《窃生者》 第1章 为了守护这个宝藏,蓝疆的先辈想出了一个绝妙的办法。

他们选中了蓝疆岛的一片枯木林,那里家户稀疏,鲜有人往,且终年暴雪。其边缘有一深湖,被厚冰而盖,寒冷刺骨,平平无奇便是绝佳。

此后八十多年间里,只有蓝疆历代的首领知晓宝藏所在。

现在,湖边的一间房子里,刘东窝在床上辗转反侧,一旁壁炉里的炭火已经熄灭有些时候了。

“睡不着,总感觉有东西进来了,我得去书房看一下。”刘东掀开被子,从床头柜里摸索着翻出一串钥匙,转头对着床上的情妇警告道,“你可安静点,别给我添麻烦。”

情妇没敢对上刘东的眼神,只是诺诺地将睡袍披到他的肩膀上。

降雪的天里,阁楼本应封得严严实实的门,被拦腰吹断的枯木砸了个开膛破肚,玻璃尖碎了一地,床帐被灌入的寒风吹得鼓起,就连插瓷瓶上的小梅花也被绞烂得七零八落。

听着狂风的呼啸,刘东抖了一哆嗦,内心涌上一丝不安。接着转身去楼下的书房。至于阁楼,估摸着等到清早轮班的队友来清理了。

大约两年前,刘东领命到冬岛秘密驻岗,对外宣称是边境护林岗哨,但上级却私下和他说过,岗哨的地下宝库中陈放的是锐器——雪刃。

刘东一惊,虽说小件的锐器称不上价值连城,但是对于蓝疆来说确实可以称得上战略武器。

说是岗哨,实际上条件也不差,一栋三层的小型别墅坐落在枯木林。刘东与队友每周一轮换,顺带补充物资,等到期满还能得到一笔丰富的补贴。

时间一长,无盐无味。一年到头,除开偶尔探险到此的年轻人,真就遇不上什么活物。若不是允许带上情妇,刘东这种长期在一线活动的士官还真是耐不住寂寞,白皑皑的雪野,刘东都快以为自己真的要变成一个雪人了。

书房门上的锁完好无损,匙孔依旧如初,没有翻动过的痕迹。

刘东在房内来回检查了几番,裹了裹衣服,自觉多心了,就在准备回到卧室路上,走廊尽头的盥洗室却传出细微的响动。

刘东警觉地停下脚步,循声望去,尽管窗外婆娑的树影映在地板上难以区分,但借着暗光,还是隐约地从浴室的毛玻璃上看到晃动的人影。

果然,即便是冰封三尺的寒天里有些老鼠也不会安分。

这不是第一次了,上个月同样有个小毛贼趁着暴雪期间偷渡来到蓝疆岛,趁着夜色潜进岗哨偷了点补给。

若非这人贪心翻找财物碰倒了杯子,惊醒刘东,被当场抓获。至于那个人最后被怎么处理?

对于办事一向利落的刘东来说,自然是有来无回,他将小贼打得半死,连夜拖到雪野坑填埋了,之后甚至没有汇报上级。

他在官场摸爬滚打二十几年,什么样的宵小没见过,便沉下脚步去厨房抽了把尖刀,偷偷藏在浴室门旁边,沉着气,背靠门边站着。

摆在一旁的散尾葵,羽状的叶子在刘东面颊上扫动,叶霜沾在脸上刺痒难耐。

刘东盘算着,若是里面的人一出来,他将会毫不留情地用手上的尖刀往心脏处捅去。

可是过了许久,里面的人还是没有动作,隔着门板只能依稀听到沉重的喘息声。

在这里住久了,他已然不是一个按捺得住脾气的人。

做好架势后,刘东一脚踹开了盥洗室的门,盥洗室内的那个黑影蹲在墙角,是一个穿着黑衣的人,正恐惧地抬起头。

刘东紧握刀把重重地敲击那人的脑壳,一把扯开了那人裹着脸的黑色巾带,那人同老鹰爪下的雏鸡一般,被拖到在浴缸里。

那人闷声吃了一记重击,却没有太大的反抗,只是双臂护着脖子。

刘东拧开浴缸上的水阀,刺骨的冷水汩汩流入。那人倒在浴缸里,止不住地颤抖,如同受惊的幼猫,即便冰冷的水打湿了厚厚的衣物,也不敢过多挣扎。

听到下面巨大的响动,情妇提着灯盏慌慌张张地跑了下来,用惊慌的眼神看着这陌生的“来客”。

“别看了,快到杂物间拿个根绳子过来!马上!”刘东吼了一声。

“我去找找!”情妇飞快地应了一声。

似乎今天的屋子比往常更寒冷一些,刘东感觉到。

点上室内的灯后,刘东坐在盥洗室内放置衣服的椅子上,才看清那人惨白的脸。

“你是什么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最好如实交代,我虽然将近五十多了,但年轻的时候在化外之地待过一段时间。若敢轻举妄动,有你好受的。”

眼见浴缸里的水已经快要漫出来了,刘东用刀尖关上了阀门,继续坐回座位上:“抖得这么厉害,你不回话,是怕咬到舌头吗?你的名字一定是叫猎人,对吧?上一个被我逮到的,他自称是一时兴起的猎人,你也一定是个猎人,对吧?”

那人嘴唇上下粘连在一起,眼神涣散,脸色极其苍白浮肿,耳朵上还有冻伤,年纪约莫二十出头,看样貌像是个本地人。

今天意外地冷,若把泡湿的不明来客扔出去,只怕不一会就能冻成冰雕。

“你这会没有什么想要交代的吗?你就不怕成为树泥吗?别看这里的树都是枯着的,把你埋下去,不出两天能吸干你。”

“我,我,是明图的人……,补给队……”

“补给队明天才会到,”刘东踹了一脚,“要是补给队出问题,现在巡岛守人恐怕早就到这里来了,你最好说实话!”

那人吃痛的嗯哼了一声,嘶哑着说道:“你们的补给队被埋伏了,我们一行的队伍,屠杀了上一个暗哨。”

“那怎么只有你到这里来?”

“我是被扔进来的,他还在外面……”

心中被压抑下去的那丝不安,疯狂地往上窜,汗毛竖立。刘东握着尖刀,大步走到楼梯口朝上面吼道:“狗婆娘,你到底在上面磨蹭个什么劲?是被鬼抓走了吗?什么东西,给我下来!”

在杂物间里,情妇胆颤地翻箱倒柜终于翻到了一捆绑被子的细绳,连连应声,跑下楼梯。

接过绳子,刘东骂骂咧咧地回到盥洗室,一边将浴缸里的人揪出来,绑到椅上,一边对站着的情妇斥责道,“你在干什么?我本以为你是个手脚勤快的女人,拿个绳子都磨磨蹭蹭,怕不是上吊都要拖拖拉拉!”

情妇恐惧地看着浴缸里被刀背打出血的人,害怕地说道:“我看到屋外好像有个人。”

听罢,刘东顺势踹了那人一记重脚,“你还有同伙?真他娘的当这里是宾馆啊?是个人都来瞧一瞧。”

刘东大声骂道,随后深吸了一口气,轻声对情妇说:“你能看管好这个妄称补给队的人,对吧?他要是敢乱动乱说话,你就拔掉他头发塞他嘴里,知道了吗?”

刘东提着尖刀往备勤室跑去,他发誓明等到出去后必定要单位加钱。

对外而言,这里并不是什么重要的岗哨,刘东在表面上权当是枯木林的护林员,兼任了巡边的任务,所以岗哨内并没有配备太多的武器和人员,而装备都被放在备勤室的武器库里面。

情妇没敢直视被绑在椅子上的人,顺势蹲在了墙角上。她为了找个靠山,年轻的她使遍了浑身解数才爬上刘东的床,可千万不要节外生枝。

“其实我不是顺利地潜进来的,早说了我是逃进来的,”

那人咳嗽了两声,精神恍惚,沉着头喘气。见情妇没有接嘴,他继续说道:“呵!你不觉得冷吗?我们都要死了。”

“你才快要死了,到了地府再唱戏吧?”情妇听得发毛,但是她也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了,自然不会听人胡言乱语就自乱阵脚的人。

“妈的,放,放开我!不然,不然所有人都,都会死得很惨!郁向辉的走狗竟敢对我下手,活见鬼了。”那人耷拉着脑袋,脸皮周围渗出血来,顿感浑身乏力,每说出一个字,就要缓下一口气才能继续吐出下个字。

良久,没听到刘东的动静,情妇不免得焦虑,于是她将浴室的灯盏提了出来,缓步走去,灯光从廊道上延伸过去,她低着身子朝楼梯上喊道:“你还好吗?”

见没反应,情妇提着灯盏,思考着要不要继续往上走。

“啪。”情妇不知道踩到了什么,感觉到水溅上脚踝,于是将手中的灯盏往地上照去,却是看到了骇人一幕,一颗血淋淋的眼球被踩瘪了。

与此同时,楼梯上传来了哐啷哐啷东西滚下来的声音,在楼梯上翻滚了好几圈,划过她的脚踝,撞到了走廊上,被墙面反弹到了情妇的脚下。

是刘东的半截头颅!

情妇脚下一软,力气仿佛被抽空。而沉闷的脚步声无比清晰地从楼上的梯口传来。

情妇只好拼命地捂着嘴,也顾不上打翻的灯盏,极力克制着尖叫的冲动,连连后退到厨房的门口。跌跌碰碰下终于爬进厨房里,颤巍巍地将房门反锁了起来,躲到厨柜里止不住地颤抖。

此刻掉落在楼梯口处的枯黄灯影,慢慢照在走下来的瘦长黑影上。如怪物般逼近的怪人,带着暗红的木质面具,手上握着尚在滴血的长刀,里里外外透着无言的恐怖。

橱柜里,情妇蜷缩着身体,头紧紧地贴在膝腿上。走廊传来的脚步声如虫钻耳,战栗的心脏像气球一般剧烈膨胀。

即便如此,仍然不停地扯着柜里的米袋掩盖住身体,却又害怕因此产生动静而被发现。

盥洗室的那人察觉到了异样,狼狈地摆动着椅子,试图借力卸下束缚的绳子。

可见到径直走来的面具人,脸色变得更加煞白,挣扎地用脚勾住门框意图关上门,但始终差了些许距离,恐惧致使他嘶吼。

“站,站住!我们的目的是一样的……”没等话说完,盥洗室里,那人的视线好似断了线的风筝般坠下,眼球已经从眼眶中滑落了出来,喷涌状的鲜血将天花板以及四周的瓷墙染得猩红。

锋利的长刀直接将那人的脑首横向斩断,浆血迸溅,萎下的身体跌坐到地上,一旁的散尾葵滴滴落着粘稠的死血。面具人在盥洗台冲去掌腕上胶状的血渍,闻了闻手指,“腥味更重了。”

户外枝条随风吹打着厨房的窗户,走廊的回声在厨房门外戛然而止。

片刻后,面具人上到了二楼的卧室,见墙角的那盆炭还有残热,拿着火钳撩动着炭身,刮掉了那层火星,接着躺到床上,抱着头深呼吸,面具同身后背着的长刀一起被放到了床头柜边。

……

与此同时,别墅外的湖中央,一颗泛着幽蓝的碎石粒,从湖面往下缓缓沉落,冰封的湖心犹如置入了心脏般泵动,被撑开了个兀然的冰窟,直达湖底,夹着雪的风如旋涡般疯狂地灌入其中。

两男两女穿着雪行衣,戴着滑雪板具,围在冰窟边缘,他们的俩耳垂上各挂有一片金色鹿纹羽翎。

领头的男人大约四十岁,体格极其高大,臂膀宽而魁梧。在褪去了帽兜后,金色的碎发被风扬起,保暖的面巾几乎将他的脸盖住,只留出的眼睛的位置。

作为风行鹿的领队,黎本原先并不想参与到蓝疆的事端之中,但奈何受恩于人,此行权当偿还了。

女人望着深不见底的洞窟,感叹道:“蓝疆的老东西居然把那东西藏在冰湖下边,难得他们如此费尽心机。”

“他们扔在地下室的锐器还拿不拿了?”黑色头发的男人说道。

女人像是嘲笑一般,“就那搁在岗哨地下室的玩意?拜托,这你也瞧得上?那不过是蓝疆人用来掩盖真正宝藏的破刀子罢了,说不定还是个山寨的。”

“你这话说得,那东西不也值点钱嘛,我还有两个小孩要养活嘞。”奇风撇撇嘴。

黎本下令:“想必郁先生与埃先生快抵达蓝疆了,既然陈危言已经得手,湖心这里就交由我与奇风下去查取,其余人在此看哨,各位务必留意周遭情况。”

“队长,要对陈危言进行干预吗?虽说是那穿黑衣的人挑衅在先,但毕竟是埃先生委派的‘爱将’,要是被陈危行杀了,即便是郁先生也不好交代吧。”

奇风是个瘦高的年轻男人,身后背着一把极重的刀具,能看到宽背带紧紧勒入他的肩头,而刀具全身缠满了黑布条。

黎本:“不必,陈危言受到能力的反噬,暂时别惊扰他,只能算那小子倒霉,偏偏激怒了一个杀戮机器。”

两人从湖心的洞口跳入,一股气流托着他们缓缓落下,底部是一个半截陷入湖底淤泥的大铁盒子。

漆黑的大铁盒子反射着金属光泽,以陷入泥中的程度来看,无疑是极重的,与一间住房般大小,此物正是八十年前蓝疆首领藏于此处的秘宝。

黎本敲了敲大铁盒子的方角,便从奇风背后卸下一把沉重的刀具,解开缠绕的黑布条。顿时,冰窟内涌入的雪片如同应激的猫一般,急速褪去。

一把泛着暗蓝色的长刀如同深渊巨口,刀身弥漫出浑浊的黑灰,不断吸食着周围的寒气,奇怪的是这把刀的刃口并未开刃,肉眼可见的朴钝。

黎本双手用力操起长刀,向尖角处挥去,刀身似有了生命一般,暗蓝色的纹路蔓延扎根于黎本的手臂,刀锋所过之处,削铁如泥,从一角硬生生切出一扇门。

奇风将切出的钢层用力推开,这钢层极厚足足两掌宽,砸在地底下几近凹进去。大铁盒子内仅有一圆台,台上盛放着一块如手指般大小的物体,是一个附满冰霜的豌豆荚。

“太夸张了,若非带着郁先生托与的罪寒刀,恐怕即便是发现了这玩意,也无济于事。”奇风松了松筋骨,双手接过黎本手中的罪寒刀,重新用黑布缠绕起刀身。

黎本:“想必这就是望氏望元瑞以前从逐闳带到蓝疆的权柄,对外一直否认这块豌荚的存在,暗地里却藏着当鱼死网破的筹码。蓝疆也知道这东西一旦露面也就说明了与逐闳彻底割裂,那么逐闳必定会借取回豌荚的由头,一举拿下蓝疆。”

奇风听了一哆嗦,世人皆知蓝疆与逐闳之间的矛盾乃化内之地最大的火药桶,实在不敢想象他们一行此举会掀起多大的腥风血雨。

当然,窃宝的后果肯定报应不到他的头上,毕竟他想着自己不过是个拿钱办事,带着俩个小孩出差的单亲爸爸而已。

“别说了队长,我们赶紧交差,撤吧,免得日常梦多。”

“陈危言应该恢复得差不多了,一会汇合后,我们即即刻回撤黎明码头。”黎本拿起冰凉的豌荚放入背包的匣子中,“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决定开始行动,那么这场戏的主角们也该登场了。” 第2章 这个故事还需要从一个不起眼的弹丸之地说起,那便是蛮岛。

蛮岛,地处‘化内’,其意就是处在文明开化的庇护范围内。与之相对的是‘化外’,文明开化之外的荒原。

这小岛不过一蕞尔寸寸之地,本是无足轻重。结果大邦权首的航船无意中途经此处,并将其标记在了列屿图上,后来成为了充当罪人流放的海牢。

此岛土地盐碱贫瘠,难以耕种粮食,被放逐到此的罪人只好凭借观察洋流,以捕获海产充饥。

年淹日久,随着旧大邦的轰然倒塌,蛮岛逐渐被世人所遗忘,沦为茫茫海潮上不起眼的驿站。

蛮岛贴靠多国的重要航道,时常有商运货船从周边驶过。流民罪人取巧埋伏,从中截获了相当丰厚的资源,尝到甜头的同时也昭示着岛中的荒蛮得到了不同寻常的开化。

好景不长,猖獗的蛮岛海盗惹得众怒,海上的罪孽终究难逃大邦的绞杀和清洗,赃物悉数缴收。

此外,所有的蛮岛人全部被赶入岛下的由海浪侵蚀形成的洞穴之中,再无登上岛面的权利。

适逢诸邦百国狼烟四起,波谲云诡,蛮岛因地利成为大邦明图看重的要点。

明图郁氏作为蛮岛的直接管属,借机谋事,以严酷的手段划分蛮民,使之成为蛮岛的卑贱劳动力,建设海中补给站,为来往的商船提供便利。

蛮岛之下,经过长年累月的凿造,形成了如同蚁巢般的结构。

蛮民接受了自己洞穴人的身份,但恶劣的生活条件致使蛮民锐减,至今堪堪剩下百余人。

……

林钰,便是蛮民中一个十四五岁的小子,因常年栖息于蛮岛之下的洞窟中,使得其皮肤透着几近病态的灰白,略带消瘦却不羸弱。

林钰捧着一堆缠乱的麻布,在狭窄逼仄的洞窟水道中穿行,来到晚市的暗角。

暗角是林钰回家的必经之路,它有个贴切的名字——老人窝。顾名思义,几乎都是一些老弱病残在此营生。

此时,老人窝的晚市已散,霭霭的微光漂浮在洞顶上。挨在淡水井旁的老头贩子们陆续收拾行当离场,一会迎风崖灌入的腥风会把人吹出病来。

有些老头懒得清洗,直接将装鱼内脏的铁箍桶堆叠在水坑边上,散发着浓烈的腥气。

他们或许已经深深爱上了这种腐腥味,但林钰每次经过都会用力憋着一口气,屏息而入。

林钰的母亲正蹲坐在矮凳上,用杀鱼刀将石砧板上的鱼鳞鱼鳃刮入下水桶里,随后从木桶里舀出一大瓢水,冲洗干净砧板和手。

“我来处理这些鱼。”林钰放下东西,蹲坐到母亲旁边。

“咋还过来了,我拾掇拾掇也回去了。别靠太近,等会儿血水就沾到你裤子上,没法要了,脏的嘞。”

母亲把砧板和鱼桶搬到推车上,又翻了翻围裙口袋上的碎钱,“想不想吃点好的,今天鱼渊上鱼多。”

“用不着,早点回去吧。”

林钰帮母亲拉着盖布遮上摊位,剩余的两条鱼放回窝坑里。

母亲常年戴着遮纱,把脸裹得严严实实的,即使闷热也不曾在外边摘下,若是碰上好事者,免不了受一顿讥讽。

林钰记忆犹新的是,一位佝偻的老人因索取双份添头不成,暴起推搡母亲,加之地板湿滑,母亲整个人直接栽倒在地,手肘正好压在磨刀石上。胳膊顿时生痛无力,皮下紫了一片。

虽然伤势不久后便愈合了,但那处磕瘀与隐痛直到现在仍藏于袖套之下。

而导致这一切的缘由,都是因为父亲是个‘背弃者’。

迎风崖是他们的家,与老人窝毗邻,均位于蛮岛之下的边缘区域,经过几条水道后便能抵达。

一处偏角停靠着一艘迷你的木板船,不过一人身躯大小,几乎只能容纳两个抱膝而坐的人。

林钰从包中掏出一盒‘光粉’,抹在指头上,打了个响指,微微发亮的黄光随即悬浮在船头前,接着牵引其落入灯盏。随后母亲将短木桨往石头上一撑,拐入密集的水道之中。

通向迎风崖的礁石水道太低,被称为‘躺船道’,也就是说林钰与母亲只得半躺着,双手在洞壁上借力滑行通过。

其间穿过几个曲道,才拐入迎风崖。不同于老人窝的市场般热闹,迎风崖仅有他们一家居住,家就在迎风崖的最深处的凿房。

所谓凿房,是以人力用凿具从礁岩中开辟的住所,而迎风崖里面无处落脚,全是浅礁水滩。

他们的家是一个搭建在浮漂上的木屋,底盘用大石块垫着,整体卡在小礁石之间,得以稳固在滩床上。

此外,父亲在任凿工之时,花费数年,在木屋贴靠的洞壁上开凿出几间结实的凿房,可以说是僻陋的洞窟中难得的宽敞栖处。

可惜在迎风面,洞壁上许多风化的石缝,呼呼的风声不绝于耳,直往老人窝吹去,想要在这里居住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阿诺乙副官还有没有为难你?”

“他有了新玩具,是个新来的小子。从他和副官的语气来看,这小子以前还是个侍者。”

林钰在工作的时候忍不住打量起这个年纪和他相仿的小子。一双棕色的眼睛,薄嘴唇,惨白的皮肤,高高瘦瘦,也不见得有什么与众不同,凭什么他可以被选为侍者,去干伺候明图人的轻松工作。

“侍者?那他怎么会被安排到累人的‘运务’中?”

“据他说是因为不小心被椅子腿绊了一下,打翻了递给贵客的饮料。所以大侍官惩戒了他一顿,接着把他从‘侍务’转为‘运务’。真是海雀变螃蟹,也得亏他力气大,不然说不定会被货物压死。”

幸好这小子被赶出来了,林钰心中甚至涌起一丝窃喜。

母亲像是看出了林钰的幸灾乐祸,却没有再说话。

林钰把麻布搬到木屋里,换下劳工靴,脱掉打湿的衣服,撂在门旁的一大木架子上。

石灰制成的除湿包置在镂空的玄关门下,墙角堆了好些木炭作吸潮用。窗台的小鱼被照料得很好。这是母亲筛出来的杂鱼,卖不了钱,分量又不足吃,就索性交给林钰养着。

这会房间的顶上里漂浮着一团亮光,后院挂满了一麻绳剖开的风干海牙鱼。

一根铁丝连接着石壁的两端,中间部分的鱼片是昨日刚挂上去的,还未干透。从侧窗能看到母亲正在将风干的鱼货收入仓库里。

“林钰,起夜风了,去帮我把板船固定,我这会腾不出手。”母亲喊道。

“来了,妈。”

迎风崖刮起的夜风带卷着水汽,从石缝中呼呼而入,最为潮湿,如若站在风中不出一会儿就能把人打湿。

林钰将木板船拴在红树翘起的根上,便接着帮母亲把拾掇到筐里的鱼干搬到仓库中。

石制仓库底下铺着一层防潮的木炭,垒起的炭垛上挂着一些处理过的鱼肉和干菜,这是他们迎接过冬的储粮。林钰来回几趟才将所有的鱼干搬完。

母亲蹲在水道上洗了洗手,“进去吧,风大。”

门口悬吊着小贝壳制成的风铃,随风丁零作响。打林钰记事起,如此这般的生活重复了许多年。 第3章 凡蛮民者,无论男女,无所例外,尽需侍奉明图上人,父退子继,兄终弟及,无有所终。

这是明图赋予所有蛮民的存在意义,但蛮民本身却不这么想。干轻松的活拿最好的待遇才是不变的信条。

蛮岛出生的孩子,每个阶段都被划分得明明白白。

一旦年满十二周岁,男性分配至‘运务’,跟随壮劳力在运场,干重体力活。女人分配至‘捕务’,跟随妇女潜入鱼渊,采螺捕鱼,解决一家的温饱。

不过至今没有几个蛮民能熬到白头,多半死在了不起眼的一个失误中。

实在是活到了年老体衰那天,便转到老人窝,苟且残生。

除非足够幸运,被大侍官选中分配至‘侍务’,那么将会成为蛮岛之下最为轻松的人。荣登蛮岛之上,侍奉来往的商旅。

或许是海水逐渐变冷了吧,蛮岛已经许久没有诞下新生儿。

对于侍务,林钰可不喜欢伺候人的活计,低声下气,任人宰割。

轮值下工的侍者们回到蛮岛之下,扯下他们盖住双眼的白布条,随即转换了一副嚣张跋扈的面孔,说起了什么‘侍人者人皆侍之’的妄言。

母亲知道,林钰将嫉妒按捺在了心底的最深处。

……

第二天,林钰醒来后,母亲已经早早去往了鱼渊上工。毕竟鱼渊的口子就这么大,如果不提前去,那么想要捕到好鱼,就只能潜到更深处,但那也更危险。

“咚…咚…咚……”

副官敲击的晨钟声传到了迎风崖。

即便声响已经非常微弱,但在长久的适应下,林钰还是能清晰地从晨风中捕捉到这一丝刺耳的钟声。

毕竟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意识到天亮可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透过洞壁上泛着白光的细孔,倒是能瞧出白天或黑夜,不过这也是边缘上住着的蛮民才“享有”的好东西,与光一起来的还有狂风与海潮。

听到钟声后,林钰穿上坎肩,带上些许干粮后便出发了。

干活的地方他们称呼为运场,倒也贴切,搬运货物的广场。可对于林钰来说,光是赶赴运场,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因为运场几乎在迎风崖的另一头,避风港。

林钰首先要趟水穿越数条逼仄的洞道,再汇入主道,横穿蛮岛。

运场距离太远,木板船并不方便。有些水浅的通道,甚至还需要抬起小船才能勉强通过,步行无疑是最佳的选择。

林钰对这里的每一处都无比谙熟,他几乎可以闭着眼睛在其中往来奔行。

等到了中段路,宽敞些许,见到的男人也多起来了。

像林钰这样的年轻小子并不多见,中年往上的男性占据大多数。

林钰的身板挤在他们旁边,略显局促。

运场是蛮民难得一见天空的地方,但仍旧处于蛮岛之下。

刺眼的光芒从洞口照入,蛮民从中鱼贯而出,人头攒动,摩肩擦踵。

蛮岛仅有百余人,权力结构相当简单。

侍务,运务,捕务,各立有一名事务官,其中管理侍务的大侍官权力最大,运务官次之。

林钰所在的运务占据了蛮岛过半人口,因此下设了三名副官,分别监管三个不同的运务工种,卸货工,拖运工,投放工。

“都相互看看还有谁没到的?副官开始点卯!”

在副官点验人头的时候,高的,矮的,壮的,瘦的,交头接耳聊些有的没的,林钰则是呆呆地抬起头仰望。

藏蓝的天空轻轻盖住运场,两侧的石壁像筑起的高墙,撑着这片天。

但又似乎是这片天,像蓝白色的云墙,将出路给封上了。一个想法萦绕在林钰的脑海中,世界也只不过是大一点的垂直坑洞。

点卯完毕后,运务官站在稍高的台阶上,环视着整个运场,调整好呼吸,用浑厚的嗓音吼道,“开工!开工!”

运场上的人堆,分成两批,涌向货船和‘吃不饱’渊。

九艘巨大的货船,黎明时分便会由明图人停泊在运场的卸货码头。

运务的工作就是将船上的货物卸下,拖运,投放,连成一条搬运线,把九艘载货船的货物清空,一天的工作也算完成了。

他们为什么要工作?为什么要把蔬菜,麻线,皂角,秸秆,硬土,铁石,炭块,腐泥,粗布这些珍贵的物资投下深渊?

林钰也不知道,运务官也不知道。

人流将运场两端架连,像辛勤的黑色蚂蚁。

巨大的货物由卸工卸下并拆解成小块包装,拖工则两人搭档,将包装好的货物搬上双轮拖车,源源不断从码头运向‘吃不饱’渊。

“把小心思都收起来,现在是务工时间!谁敢给我藏私,不怕我抽死的,尽管来。”监管卸工的副官立在台阶上,扫视着忙碌的人群。

林钰跟着负责投工的队伍,小跑到一个偏僻的角落。

一个驼背的老胡子走到了林钰的跟前。油腻的麻布衣搭在肩上,手指甲挂满了黑泥,头发邋遢,周身弥散着一股馊酸味,甚至能在他茂密的腋毛下见到雀跃的跳蚤。

他见林钰站在了昨天他的位置上,不悦道:“林小子,你怎么到我的位置来?第一个投放口才是你的。”

“我先占到的,那就是我的,这是规定好了的。”林钰提了提音量,但老胡子的狐臭让林钰也不得不拉开距离。

老胡子二话不说,直接贴着林钰挤到一侧,林钰的瘦小身板,被碰了一晃悠。

“什么规矩不规矩,胡子都没长毛的小子滚你前边去。”

见起了争执,投工的副官拿着驱棍走了过来,其他人的视线争相落在林钰身上。

“第一个口子,有个位置,赶快过去,一会货物就到了,你还在等什么?”副官朝着林钰呵斥道。

林钰没再说话,来到了第一个投放货物的口子。

这里是最前边的‘吃不饱’渊投放点,同时也是所有投工最厌恶的一个位置。

毕竟如果前边的投放位空闲,拖工也不愿意多走两步脚程,把死重的货物拖到后面的投放口。所以前边的投放口几乎是连轴转,从开始忙到结束,最为辛苦费力。

不久后第一批货物来了,一个人在双轮车的前边拉,后面的人双手推着。

第一批货物是绿叶子蔬菜!

见到是蔬菜,所有投工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并不是因为蔬菜轻便,容易投放,而是说明下工后可以分到一些绿叶渣子带回去。

蔬菜在蛮岛之下可是稀罕物,一桶鱼都未必能换上一片巴掌大的菜叶子。

“这大捆大捆的菜叶子可真好看,我家的婆娘都好久没见过这绿色的玩意了。”

“盾鱼中腹的肥脂,蟹钳的肉丝,刮些一年以上的牙鱼干皮,和着绿叶子一起放入石锅,炭火炖煮最为鲜美。”

干活就是这样,你一言我一语,聊些琐事开开玩笑,浑身的力气似乎都大了不少。

等到第二批货物,就没那么容易搬运了,是腐泥。这东西又臭又黏,极难清洗。为了不沾上腐泥,几乎所有的运务人都会脱掉上衣。

林钰把坎肩叠成一团,放在一旁的石头上,免得弄脏了昨晚刚洗的衣服。

蛮岛的人都透着一股不健康的惨白色,好在常年食用鱼肉,让他们的身体不至于垮下,虽说达不到壮硕的程度,但能看出一些精练的肌肉线条。

“你怎么不把上衣脱了?”拖工的副官朝着一个小子喊道。 第4章 “我不想脱,怎么了?”

林钰细看之下才发现是昨天新来的那个小子,看样子仍旧挽留着曾经侍者的体面。

与林钰一般年纪,十四五岁,清秀的面容,皮肤白皙光滑。衣服都是上等的布料裁制而成,和运务的劳力活格格不入。

那小子光顾顶嘴,没留意他这么一停步,稀拉的腐泥往前晃荡,直接泼了出来,给在前头拉着的搭档浇了一头。

小子的搭档也并非什么善茬,是个力气颇大的壮年人,直接冲到那小子跟前揪起领子猛击好几拳,接着抹了一把腐泥涂到那小子脸上头发上。

“放开我,别弄!”

……

直到副官猛地给壮年人背后甩了一棍,“住手,要是打晕了,你只能自己把这车腐泥拉到投放点去。”

听罢壮年人才停手,擦干净头上的腐泥。而那小子显然是蒙了,震惊中的眼神带着一抹畏惧。

林钰面无表情地看着,内心却涌起一阵窃喜。多亏这小子屡屡犯贱,替他吸引了副官的视线。换作以前,林钰时不时就会被副官针对,几乎把最大份,最恶心,最费力的货物让他投放。要是脱力倒下,还得挨上棍子。

“喂,‘背弃者’的贱种,你是在笑吧?”

一道阴暗狠厉的眼神突然落在林钰身上。

林钰别过头,若无其事地投放着手上的货物。那小子‘啧’了一声,和搭档说了些什么,才在副官的调和下,重新继续这一轮的拖运。

等到午间小憩,林钰找了个没人的地方席地而坐,把带上的干粮混着清水吃下,算是恢复些许体力。

这般的工作持续到了傍晚,天边的浓云灰蒙蒙的,偶尔飞来一群海鸟嘶哑乱叫。

第九批的货物已然卸完,今日份的工作迎来尾声,只等投工把运至‘吃不饱’渊前的草秆货物投放完毕。

“安静!”

一声巨大的喊令从顶上传来,接着一侧石壁上抛下一张长格子状的攀网。

下方的拖工队伍都有意识地避开一个区域。

穿着白衣的侍者陆陆续续从攀网上爬下,十多个人在底下汇聚成一列闹哄哄的队伍。他们把绑在眼睛上的白色布条取下,闲聊着黎明码头发生的趣事。

大侍官站在石壁之上,朝着下边喊道:“上来!”

只见得一个洞口陆续走出一些精心打扮的俊男美女,同样十多个人,径直横穿拖工的队伍。他们的眼睛蒙上了一条纹着金色鹿角的巾带,有条不紊地爬上攀网。不一会儿身影就消失在了石壁之上。

投工低着头继续完成最后的活计,其余人换上了衣服,在一旁的水槽清洗,或坐在小石凳上歇息。

一股带着汗臭与海腥味的气息常年充斥着运场,如此这般的工作,林钰也不知道持续了多久,打从他记事起,对蛮岛的印象就没有再更新过,只是那时候的蛮民更多,更莽。

辛苦了一天后,最让人激动的无疑是每日拾取‘犒赏’的环节。

运载的货物,若是包装完好的绝对不能碰,那是明图投喂‘吃不饱’渊的。但货物众多,总会有破损的,那才是明图人给所有蛮民的‘犒赏’。

每人只允许取一捧,而一捧是多少?

一捧就是你展开双臂,能抱住多少就能带走多少。当然,一旁的运官带着三名副官,会死死盯住所有人的行动。

运务官还会随机用小木棍的一头,撩开众人抱着的‘犒赏’检查,等运务官点头示意后,才能带走。

领取的次序严格分明,轮值下来的侍者优先翻取物资,其次是年长的运场人,最后才是年少的小子们。

林钰常年排在队伍的最后,只见得陆陆续续有人抱着一捧‘犒赏’,给副官翻查。而那小子却带着一大捧的蔬菜从他眼前走过,去到水槽旁,艳羡了几乎所有排在末尾的人。

林钰着急地眺望着逐渐减少的绿叶蔬菜,大多剩下一些粗麻皂角堆在甲板上。林钰眼窝一阵发热,不禁默念,“会有剩下的吧,会有剩的吧。”

轮至林钰的时候菜叶子几乎被搬空了,幸运的是从打包蔬菜的绳堆中翻出几片枯黄的菜梗,算是一个月来难得一见的素绿色了。

今日发放‘犒赏’结束,几个卸工将七零八落的细碎垃圾扫成一堆。

林钰只是坐在一旁,直到清扫的人完全散去。林钰将最后的尘土运到‘吃不饱’渊倾倒,接着拿着自己随身携带的水罐闷满,带着一捧‘犒赏’便准备回去。

此时,林钰留意到那小子光着膀子,耷拉脑袋,蹲坐在水槽一旁搓洗衣服上的腐泥。见地上放着的一捧油绿绿的菜叶子,林钰选择走了过去。

“那个是你的姐姐吧,可真威风。怪不得你可以插队到前边去呢,不像轮到我的时候什么都没有了。”林钰在那小子身侧洗了洗手。

“这有什么,我以前比这更威风呢。”

“你衣服挂上的腐泥洗不干净的,我的干净,可以送你。”林钰脱下灰白的衣服,递过去。

那小子抬头狐疑地看林钰一眼,虽说他是傲气了些,却也不是个彻头彻尾的蠢货,瞬间知道林钰想要什么。

“菜叶子可以给你,但你要做我的手下。”

“‘背弃者’的贱种可不敢沾上你的光。”林钰答道。

结果那小子站起,一把将林钰的上衣拿去。见林钰脖子上挂着一个彩色的牙鱼挂坠,伸手猛地一拽,系绳随即扯断。

林钰的后脖子被勒得生疼,“既然你收下了,这些菜叶子我就拿走。”

因为年纪相仿,身材相似,那小子换上林钰的衣服,倒是贴身。只是略显嫌弃,但相比起自身脏兮兮的腐泥上衣,还是接受了,胜在干净,甚至还能闻到一丝皂角的香气。

林钰就这般光着膀子原路回去,没有再进老人窝,而是直接拐回迎风崖。

林钰几乎要乐疯了,一件粗布衣服换来了这么一大捧蔬菜,看来那小子真是自己的福星。

等到晚上,母亲将蔬菜叶子滚入鱼汤中,添上一些海盐与干贝,不一会儿晚饭的香气四溢,直勾人胃。林钰翻出一件旧的坎肩搭在热炉上烘烤。

母亲将炖好的鱼汤打满了两大碗,白色的浓汤凑着绿叶子,大块的鱼肉被撇去了鱼刺,鲜美至极。

林钰见锅里竟还有一份的量,脸瞬间垮了下来,“我辛辛苦苦弄来的菜,凭什么要分给他!”

母亲苦笑道:“你父亲两天没有东西吃了,我晚一点把剩下的送到水牢里面,他会感恩你的。”

“他要是想吃,你随便给他些鱼干鱼糜对付得了。他这种抛妻弃子,只想着自己逃出蛮岛的‘背弃者’,他就不会找块石头撞死吗?”

母亲见林钰肆意宣泄情绪,知道这是同意了,不过是说些狠话,让自己好受一些。

“你的牙鱼吊坠呢?”母亲看着林钰空荡荡的脖子问道。

“这不是吃上了吗。”林钰一展笑容,夹着几片菜叶子往口中塞去,把腮帮子撑得鼓起来,“真好吃。”

吃完后,林钰简单洗了个澡便躺下了。屋外风声呼呼,贝壳制成的风铃迎风摇摆,相互撞击的清脆声回荡在洞窟中。

母亲将余下的一碗菜叶鱼汤复热,装入背篓,撑着木板船,沿着水道往阴暗的角落深处划去。

从洞壁外传来除开风声,还有的船舶停靠的轰鸣声,如果风静下来甚至还能听到明图人的交谈。

林钰侧过身去,从床下的夹缝中小心翼翼地翻出一本名叫《荒原行鉴》的书。

《荒原行鉴》的纸张布满了水浸后的皱痕,但被林钰常年压在夹层里,反而变得十分板正。

他并不能看懂上面的文字,不过书上绘制的彩图在微光的照亮下,生动有趣。

似乎快要让人忽略了,书与这蛮岛之下的苦役是没有交叉点的。 第5章 林钰光着身子,摸黑来到迎风崖的隐蔽水潭。

初入夜的海水并不刺骨,林钰深吸了一口气,潜入一个逼仄的礁石洞中,微暗的亮光从水面透入。

礁石洞狭窄,勉强可以张开双臂,洞顶上方有块碗大的空间,能供呼吸。

林钰仰头直起身子,堪堪让鼻孔眼睛露出水面。脚尖踮在石头上,大口地喘着气,用眼角的余光透过拳头大小的孔洞,贪婪地窥视着外面的世界。

环形的月亮,几颗细小的星辰隐隐约约地围绕其中。林钰想要用手去触摸,但是手刚伸向小孔,光就被堵上了。

林钰恨不得带上石锤,凿开孔洞,游向大海。而不是像一只被关进笼子里的海鸟,透过细缝,怀念天地的广阔与风暴。

如此,他也会成为父亲这般的‘背弃者’。

呜……

突然,海水底下传来震荡的嗡鸣,正欲离开的林钰顿觉天地不断摇晃,忽明忽暗。

林钰被呛了几口咸海水,只想赶紧离开窦洞,脚却猛地踩空,身子一斜,脑门朝石尖一撞。太阳穴钻入一阵刺痛夹带着眩晕,随即眼前陷入漆黑。

等到再次醒来的时候,林钰已然躺在了床上,手臂被压得发麻。

“妈,你在哪?”林钰起身大喊。

“干什么,吵吵嚷嚷的。”母亲的应声从外边传来,林钰顿感心安。

“怎么回事,我怎么在这,”林钰努力回忆起昨晚发生的事情,一股恶心的劲头闷上喉咙。

“你倒是想解脱得早,剩老娘一个人你也忍心。还好意思说,要不是我回来得早,你小子都沉下去,又浮上来了。”

母亲昨晚返回的路上,同样被突如其来的地动吓了一跳,赶忙回到迎风崖,却不见林钰的身影。

“好些没?昨晚发生地动,许多地方都坍塌了,运场和捕鱼渊今早都通知停工。”母亲既生气又担心。

生气的是,林钰又背着他钻入水潭下边侵蚀而成的礁石洞。担心的是,若非他对儿子的小心思了如指掌,以及她捞得及时,恐怕现在已经成为食腐小鱼的最爱。

林钰揉揉脑袋,太阳穴的磕伤还肿痛着,没想到偷摸潜水一趟居然与死亡擦肩而过,不免后怕。

“天杀的地动,早不动,晚不动,偏偏不该动的时候动。”林钰搓着手上的小茧子。

“砸死了一个起夜的侍者。”母亲坐在床侧给林钰揉捏肩膀。

“天赐的地动,正义的地动。”

母亲啧了一声,捏在林钰肩膀上的手铆了劲,整得这浑小子龇牙咧嘴,又嘻嘻哈哈不停。

与其说是嫉妒侍者,不如说仇视明图人的怨念已然根植于这个清瘦的蛮岛小子。

“你说的那小子,我认出来了,今天在圣须处见着他,还戴着你的牙鱼项坠呢。”母亲说道。

“他怎么在那里?”

“我前边不是说了嘛,有个侍者被砸死了,侍务又不像运务和捕务可以暂缓,他被大侍官重新安排顶替了上去。”

林钰撇撇嘴嘁了声,吐出一句,“命真好。”

停工的第一天,副官指挥运务的人清理落石,加固结构。

停工的第二天,蛮民享受着难得的清闲。

停工的第三天,捕务恢复,潜水捕鱼的女人遭遇暗流陡变,倏然卷走两人。捕务无奈停摆。

……

本以为停工的日子不会太久,没想到却持续了月余,寻常人家的储粮逐渐见底。

林钰一家也不例外,本是储藏过冬的鱼干现在已然空去大半。然而距离冬季已不足整月,如果不能及时填上窟窿,大部分蛮民会活活饿死的。

侍者也不好受,虽然储粮都优先供给侍务人员,但是经过月余的挥霍也即将告荒。

“还不恢复鱼渊,你是想饿死我们吗?”

许多男人女人把捕务官围堵在鱼税处,林钰与母亲夹在人群中。

捕务官是个彪悍的老女人,她把头发扎成丸子,大额头,凸颧骨,体态圆润,肥硕的双下巴将脖子上的挂饰都盖住了,是蛮岛之下唯一一个有资格称胖的蛮民。

捕务官的声音洪亮有力,一人便盖过众人的哄闹。

“你们要是想去,我尽管放行!你们敢下去吗?都是汹涌的暗流,缠人的海草!”

“不去也得去,没吃的谁活得了?”

“可以,我给放行,但谁尸体我都不帮忙捞,都喂鱼去吧!”说罢捕务官挤过蜂拥的人堆,抄起驱棍往鱼渊走去。

捕务官在石匣的盒子里抹了一手金色的细小碎末,不断拍掌,明晃晃的亮光漂浮到洞窟的顶上。

鱼渊,是一滩几人环抱就能搂住的潭水,但在幽光的照亮下深不见底。

所有人都围在鱼渊边上,却没有下一步的动作,因为肉眼可见坚硬的黑色丝状物在水中蠕动,时不时撩起一个小涟漪。

“倒是下去呀!我没拦着你们,尽管死去。”捕务官气呼呼地摁着一个瘦小的女人往鱼渊推去。

那女人直蹬腿,艰难地从捕务官手中挣脱。

“我现在鱼渊也不封上了,你们愿意啥时候来就啥时候来,管不着。这个捕务官不干了,我今晚就到老人窝报到。”

说罢胖女人丢下象征着捕务官身份的驱棍,甩手而去。没人有比她的压力更大,所有人都在向她索要储粮,但仓库早已见底,无力回天。

仍旧有不死心的,钻出个胆大的男人。他让妻子和弟弟将粗麻绳绑在他的腰间,而他要下鱼渊。

妻子和弟弟抓住绳子的一端,男人接着便脱光衣服,纵身往鱼渊潜下。

围观的人都不禁为这个家庭捏了一把汗。他若是成功捕上鱼,哪怕是一个小小的蛤蜊,也足以带给蛮民希望。

良久。

“绳子动了,快拉他起来,快快!”

适才松垮的粗绳瞬间绷直,男人的妻子和弟弟死命拽住。旁边的壮年人也上去搭把手,缓缓将绳子回拽,免得拽太猛磕伤了。

男人被拖出了水面,不过却像一滩烂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他的妻子大哭着趴在他的身上,还是弟弟较为理智,推开嫂子。

蛮民常年与海打交道,自然对溺水急救的手段无比谙熟。只见弟弟飞快将男人口腔中的黑色异物用食指抠出,竟是些蠕动的丝状海草。

弟弟一手放在男人前额上,另一手的食指和中指放在下颌骨下缘,将头部轻轻后仰以畅通气道。接着捏住男人的鼻子,深吸了一口气,平稳吹入。

男人的胸廓受到气流鼓进的影响,明显上升。等吹入的气消下,反复几次,男人终于有了反应。

“呃,咳咳。”

男人剧烈地咳嗽起来,吐了嘴唾沫,众人心底的石头才落下。

那男人举起紧握住的右手,缓缓张开,一个拇指大小的沙螺滑落下来。

“我,咳咳,拿到了。”

众人的欢呼此起彼伏,拥护他成为下一个捕务官。更重要的是,他们可以从鱼渊之下掏取鱼资了,也就是说他们不必饿死了。

而此时,一道喝斥在鱼渊入口传来。

“都围在这里干吗,回去!”大侍官领着运务官以及三名副官,操持着驱棍而来。

见来者不善,众人却也没有让步,哪怕他是蛮岛之下的权首。毕竟没有什么能比饥饿更让人疯狂,即便是明图人亲临,若饿极了,照样能把他们吃得骨头都不剩下。

“你作为大侍官,也不见得从明图人手上要到些东西来,那些忙着伺候明图人的侍者还得从我们鱼渊分走最肥美的鱼虾。是何道理?”

“道理,道理就是,他们可以随意捏死我们中的任何人。”

“明图人可捏不死我,我在运场工作十多年连明图人的一面都见不到,要想弄死我,不得先知道有我这号人物才行?您说呢,大人。”

“不知死活,”大侍官抄起硬木棍上去就是猛地一甩。

虽说大家积怨已久,但无可奈何受明图人钳制。鱼渊是蛮民自己的,可运场却是明图人开辟的。

他们干运务,所以才能在载货船中拾些遗漏。用麻布制衣,使他们有衣蔽体,不受寒侵;用皂角洗洁,使他们不必因污病而亡;用木炭石灰,使他们不遭潮湿之害,等等。

蛮民的命运早已被明图系上绳套,勒住喉舌。恐怕只有老人窝中几个老不死的经历过以前蛮民的暴力‘辉煌’。

几位事务官对抛出来的积怨应接不暇,只能怒吼。

“安静,安静!”

“别吵了!”

“都回家去吧,会有办法的。”

喧腾声不断回荡在密闭的蛮岛之下。悄然间,第二次地动再临。 第6章 恐慌瞬间被点燃,所有人都本能地抓住能够着的一切。在剧烈地摇晃下,众人尖叫哭喊,抱成一团,跌倒的索性趴下。

第二次地动并没有持续太久,但随着震感减弱,更骇人的一幕出现了。

鱼渊的水面疯狂冒出许多黑色的细须,形似头发。一根,一簇,还在不断增加,却又同蜗牛的触角一般,轻轻试探水潭边缘的石头。

紧接着扭动起线身套在石头上,线头如同缝制衣服的铁针,锋利坚韧,从石头一侧引针而上,反穿而下,缠绕其中,固定得扎扎实实。

“这是什么?”

“一定是海妖的头发,它从鱼渊进来了,跑啊!”

“前边快点。”

事务官们也顾不得什么秩序与废话,与男人女人争相挤向鱼渊入口,逃离这些突如其来的黑须。

第二次地动的影响更大,部分的凿道塌陷,其中包括一条主干道,所幸没有人员伤亡。

不过令人感到怪异的是,在黑须有规律的蠕动下,竟将原本因震动而崩裂的墙体,修补得严丝合缝。黑须蔓延的范围也仅限于鱼渊,即便不慎触碰到,黑须也会有意识地避开。

但遭遇如此情况,鱼渊彻底无法运作了,可蛮民又不能吃石头过活。

因此,大侍官在蛮民的胁迫下,不得已壮起胆子与明图人交涉,希望他们提供新鲜的食物,以供他们过冬。

然而在大侍官一番墨迹的沟通下,明图人却震惊道:“诶,原来你们都要饿死了吗?运场的活计还需要你们呢,现在可不是死绝的时候。”

“你们可是珍贵的人力资源,我们将运场的重要任务与使命托付与你们。若是耽搁郁先生的大计,你我都担待不了。快,快,快,黎明码头的储物仓库存有许多食物,如果你们不介意其中有些已经临期或者过期的话,我吩咐运载船的队长们帮你们送到运场去。”

“你个大侍官也真是的,明知冬季将至,光顾黎明码头的商旅肯定会大幅下降,免不了米粮食物陈仓。早说的话,我们也不至于丢掉一大批,毕竟处理这些食物费了好些力气呢。失职失责。”

“地动不用怕,都是正常的。你们站在空旷的地方待上一会儿就没事了,不足挂齿。”

大侍官愕然,但对蛮民自然是不敢照搬明图人的说法。于是彻夜整理好说辞,第二日大早鸣钟召集所有蛮民到运场,包括事务官,侍者,妇孺老少。

“今天是个值得庆祝的日子,所有人都应该铭记此时此刻。在我的据理力争之下,明图上人垂怜蛮民饥苦,于心不忍。又深知我们遭两遭地动,受害严重,痛心不已……”

大侍官洋洋洒洒说上半天,有些腿脚常年湿痛的人站不住了。

“结果到底如何,有没有吃的?”台阶下的人起哄。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都耐心一些,天大的恩赐,我可不敢一嘴带过。”

接着大侍官便把明图给予食物的承诺转述了一遍,只不过其中的细节被他稍加润色,变得中听一些。

大侍官一边大叫,一边又指挥着众人双手并拢,纳首点头,朝天而拜。一番操作下,众人确确实实理解到了一个简单的信息。

他们有食物过冬了。

雀跃的日子总归是过得快一些。明图的九艘载货船如期停靠在运场的码头上。

精装包裹的九船食物,按照他们预先商议的方式一一分下。包括对蛮岛人来说罕见至极的米粮,果酱,腌菜,烘焙品,蔫了的蔬菜,甚至还有不知名的熏兽肉。

量大,种类丰富,即便侍者也是第一次见到。平常他们都得蒙上遮眼白巾,才被准许在黎明码头行走伺候。

九艘船的物资足够他们挨过整个冬季,甚至还能多出不少。

林钰与母亲领取了两人份的食物,虽说一如既往地排在挑选次序的末位,但难得的是,这次副官没再克扣他们的东西。林钰与许多蛮岛人一样,如释重负,不禁想着,或许蛮岛之下真的需要一个节日。

众人分批将五花八门的食物搬上自己的木板船,往返几次才搬完。

当然,其中四艘船的物资充公,填满了鱼税处空荡荡的大仓库。那些依旧是付出劳力才能换取的公共食物。

在迎风崖的凿房里,林钰迫不及待地旋开一罐青色的果酱。用尾指蘸着小尝一口,齁甜后暴酸,整得林钰一激灵,差点把玻璃罐子摔了。

他并不认识罐子上边的文字,图样中的水果他也未曾见过,但是回忆起《荒原行鉴》彩图中的蓝绿色果子,想必就是这般味道。

母亲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一个包袱,摊开在地上。其中奇形怪状的小件凿具,包括凿锤,砣钻,鉴子等等,摞在一起甚是沉重。

“这些小玩意好些年头了,不拿出来保养一下恐怕要锈坏。”母亲拿着铁纱布猛刮上面的锈层。

“这东西哪里来的?”林钰好奇道。

“你奶奶留下给你父亲的,在以前可没这么多凿洞凿房,拥挤得很,都是人拿着锤子凿子一寸一戳开凿出来的。直到,后来死的人多了,空置的凿房还能腾出来当仓库。死人的房子都住不完,凿具凿工也就淡出视线了。”

林钰不解,他生来便是在逼仄的洞窟之中,对外边的敞亮,有着原始的向往,“既然在蛮岛之下生活如此艰难,难道除了背弃者就没有人再想出去看一看吗?”

“谁不想出去看看呢?只是不能罢了。蛮岛是海上的囚笼,我们是流放者的后代。都说蛮岛人早已遗忘过去,却不尽然,至少身体还在出卖劳力,偿还着不知为何的罪孽。就像你的父亲,被关在水牢里,冠上背弃者的名头,直到某天死去,过去的种种才能弥散。”

“这不一样,那是背弃者的罪有应得。说到底,要不是那些明图人占有了上方的土地,我们哪会有这等下场。”林钰笃定道。

母亲笑了笑,接着道:“你奶奶曾经是一名侍者,因此我才嫁给你的父亲。不出意外的话,你父亲将会继承你奶奶的侍者身份,登上蛮岛,得到不错的待遇,我也能过得好一些。但你父亲却是个犟种,死活不愿意接过奶奶的身份,而是拿起了工具,学起了凿洞。”

“后来呢?”林钰记忆中的父亲,面容模样已经停留在十年前。

“后来奶奶在一个潮湿的夜里去世了,你也在同一天出生了,同时也是蛮岛的最后一个小子。为了继续哺育你,你父亲不情不愿地接过奶奶的金袍侍者服,登上了蛮岛。”

这段往事母亲从未和林钰提起过,但随着林钰逐渐长大,内心的黑暗不断滋生,可能会在不久后的某天爆发,她必须得遏制。

“人是经不起诱惑的,你父亲每晚回来,总和我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讲着辽阔的海面,富丽堂皇的黎明驿站。当时你还在我的怀抱中喝奶呢,听得嘎嘎笑。”

“父亲摘下了蒙巾?”

“是的,他没有遵守侍者的戒律,肆意贪婪地端详着天地的一切。他总会将这些东西与我述说。有一天他像往常一样开展侍务工作,而当晚,明图人将他从运场上扔了下来,摔得很重,血肉模糊。我从大侍官口中得知,你父亲偷偷摸搭上了离开蛮岛的商船,途中被明图人发现了,遣返。”

“为什么还会遣返,不应该被当场宰了吗?”

“或许是明图人想让蛮民知道逃离的后果吧。”

母亲的脸色上悄悄闪过一抹愠色,“不可饶恕,当时我抱着还在吃奶的你,夜夜期盼他早点儿下工。他居然抛下了蛮岛,抛下所有。于是,在所有人的痛斥声中,我亲自将他关进了水牢,一个没有锁,永久封起来的水牢,等到他饿极了我才送些吃的,如同喂鱼一般。”

当年父亲事发后,林钰母子俩非议众多,但最不能让母亲接受的是父亲竟然狠心抛妻弃子,当年林钰才四岁啊。

到现在林钰才明白,蛮民的怨恨一方面源自嫉妒。嫉妒父亲看过外边的天地,哪怕极为短暂。

另一方面是窃喜,幸亏他没逃出生天。因此,蛮民恣意地将积压已久的痛苦和怨念,宣泄在林钰母子俩身上。

母亲亲口说出这段往事,林钰反倒是有些躲闪,不知道怎么开口打破这沉闷的气氛,只得扯开话题,“这果酱还挺好吃的。” 第7章 大侍官洋洋洒洒说上半天,有些腿脚常年湿痛的人站不住了。

“结果到底如何,有没有吃的?”台阶下的人起哄。

“这正是我接下来要说的,都耐心一些,天大的恩赐,我可不敢一嘴带过。”

接着大侍官便把明图给予食物的承诺转述了一遍,只不过其中的细节被他稍加润色,变得中听一些。

大侍官一边大叫,一边又指挥着众人双手并拢,纳首点头,朝天而拜,也不知道给明图的祝福能不能爬上这陡峭的石壁。

一番操作下,众人确确实实理解到了一个简单的信息。

他们有食物过冬了。

雀跃的日子总归是过得快一些。明图的九艘载货船如期停靠在运场的码头上。

精装包裹的九船食物,按照他们预先商议的方式一一下分。包括对蛮岛人来说罕见至极的米粮,果酱,腌菜,烘焙品,蔫了的蔬菜,甚至还有不知名的熏兽肉。

量大,种类丰富,即便侍者也是第一次见到。平常他们都得蒙上遮眼白巾,才被准许在黎明码头行走伺候,手上端着再精致的美餐,也只得闻个味道。

九艘船的物资足够他们挨过整个冬季,甚至还能多出不少。

林钰与母亲领取了两人份的食物,虽说一如既往地排在挑选次序的末位,但难得的是,这次拖副官没再克扣他们的东西。林钰与许多蛮岛人一样,如释重负,不禁想着,或许蛮岛之下真的需要一个节日。

众人分批将五花八门的食物搬上自己的木板船,往返几次才搬完。

当然,其中四艘船的物资充公,填满了鱼税处空荡荡的大仓库。那些依旧是付出劳力才能换取的公共食物。

在迎风崖的凿房里,林钰迫不及待地旋开一罐青色的果酱。用尾指蘸着小尝一口,齁甜后暴酸,整得林钰一激灵,差点把玻璃罐子摔了。

他并不认识罐子上边的文字,图样中的水果他也未曾见过,但是回忆起《荒原行鉴》彩图中的蓝绿色果子,想必就是这般味道。

母亲不知道从哪个角落翻出两个包袱,摊开在地上。其中一个奇形怪状的小件凿具,包括凿锤,砣钻,鉴子等等,摞在一起甚是沉重。

“这些小玩意好些年头了,不拿出来保养一下恐怕要锈坏。”母亲拿着铁纱布猛刮上面的锈层。

“这东西哪里来的?”林钰好奇道。

“你奶奶留下给你父亲的,在以前可没这么多凿洞凿房,拥挤得很,都是人拿着锤子凿子一寸一戳开凿出来的。直到,后来死的人多了,空置的凿房还能腾出来当仓库。死人的房子都住不完,凿具凿工也就淡出视线了。”

林钰不解,他生来便是在逼仄的洞窟之中,对外边的敞亮,有着原始的向往,“既然在蛮岛之下生活如此艰难,难道除了背弃者就没有人再想出去看一看吗?”

“谁不想出去看看呢?只是不能罢了。蛮岛是海上的囚笼,我们是流放者的后代。都说蛮岛人早已遗忘过去,却不尽然,至少身体还在出卖劳力,偿还着不知为何的罪孽。就像你的父亲,被关在水牢里,冠上背弃者的名头,直到某天死去,过去的种种才能弥散。”

“这不一样,那是背弃者的罪有应得。说到底,要不是那些明图人占有了上方的土地,我们哪会有这等下场。”林钰笃定道。

母亲笑了笑,翻开另一个包袱,是一套挑绣上金丝的衣袍与遮眼巾,比林钰以往看到的任何一套侍服都要金贵与华丽。

母亲接着道:“你奶奶曾经是一名侍者,因此我才嫁给你的父亲。如果一切都不出意外的话,你父亲将会继承你奶奶的侍者身份,登上蛮岛,得到不错的待遇,我也能过得好一些。但你父亲却是个犟种,死活不愿意接过奶奶的身份,而是拿起了工具,学起了凿洞。”

“后来呢?”林钰记忆中的父亲,面容模样已经停留在十年前。

“后来奶奶在一个潮湿的夜里去世了,你也在同一天出生了,同时也是蛮岛的最后一个小子。为了继续哺育你,你父亲不情不愿地接过奶奶的金袍侍者服,登上了蛮岛,继承了领衔侍者的身份。”

这段往事母亲从未和林钰提起过,但随着林钰逐渐长大,内心的黑暗不断滋生,可能会在不久后的某天爆发,她必须得遏制。

“人是经不起诱惑的,你父亲每晚回来,总和我絮絮叨叨说个不停,讲着辽阔的海面,富丽堂皇的黎明驿站。当时你还在我的怀抱中喝奶呢,听得嘎嘎笑。”

“父亲摘下了遮眼巾?”

“是的,他没有遵守侍者的戒律,肆意贪婪地端详着天地的一切。他总会将这些东西与我述说。直到某天晚上,明图人将他从运场上扔了下来,摔得很重,血肉模糊。我从大侍官口中得知,你父亲偷偷摸上了离开蛮岛的商船,途中被明图人发现了,遣返。”

“为什么还会遣返,以明图人的脾气,不应该被当场宰了吗?”

“或许是明图人想让蛮民知道逃离的后果吧。”

“还有必要警告我们吗?蛮民迟早会绝户的。”林钰觉得在明图人眼中几只臭虫跑出去,就像是溜掉了两条鱼,无足轻重。

“当然,立威才能让下位者心存敬畏,才能磨灭愚昧者偶发的反抗。”母亲的脸色上悄悄闪过一抹愠色。

继续说道:“我抱着还在吃奶的你,夜夜期盼他早点儿下工。他居然抛下了蛮岛,抛下所有。是我亲自将他关进了水牢,一个没有锁,永久封起来的水牢,等到他饿极了我才送些吃的,如同喂鱼一般。”

父亲事发后,林钰母子俩非议众多,但最不能让母亲接受的是父亲竟然狠心抛妻弃子,当年林钰才两三岁啊。

到现在林钰才明白,蛮民的怨恨一方面源自嫉妒。嫉妒父亲看过外边的天地,哪怕极为短暂。另一方面是窃喜,幸亏他没逃出生天。因此,蛮民恣意地将积压已久的痛苦和怨念,宣泄在林钰母子俩身上。

听母亲亲口说出这段往事,林钰反倒是有些躲闪,不知道怎么开口打破这沉闷的气氛,只得扯开话题。

“这果酱还挺好吃的。”

寒冬如期降临,比海水更冰冷刺骨的是石壁,手肘一个不小心贴墙上,能抖一激灵。

事务官的特供凿房里冒着暖气,古老的树根盘在穹顶上,树干的位置被蛀成了空洞,像个天然的小烟囱。

两名运务官围坐在一旁烤火,聊些有的没的。

胖副官叹气道:“以后鱼渊捕不了鱼,吃的只能从我们运务上来,势必会让运工更难缠,我们能从中捞到的就更少了。”

一旁的卸副官摇摇头说:“胖子,这就是你不懂了,现在吃食全靠运务出,实际上我们的权力可不比大侍官弱多少。”

卸副官的肩膀呈不自然的左高右低,一条可怖的疤痕从右臂膀蔓延到耳后。在副官中当属他资历最老,胖副官小的时候还被他拿驱棍打过。

“这不太好吧,都是朋友伙计什么的。”

“说得亲近,我侄儿不也被长条鱼穿小鞋。”

卸副官口中的长条鱼也就是拖副官,这人瘦高瘦高,大长脸,脾气古怪,和谁都不对付。

“那你怎么不把我要到卸工去。”甲弗则躺在一侧的毛床上,把玩着脖子上的鱼牙挂坠。

卸副官一听,气得牙痒痒,对着甲弗骂道:“还不是你惹毛了大侍官,明图人的东西是能偷的吗?害了你自己就算了,牵连到我非得揍死你。大侍官说得对,就应该让长条鱼好好教育教育。”

甲弗扮了个鬼脸,将手上的挂坠朝火炉投去,弹起一团火星。 第8章 “嘿,小子,你哪里弄来的挂坠?火堆里闪闪的,怪好看的。”胖副官问起。

“我捡的,怎么样?”

“真是好福气。”一个嘶哑的声音传进来,拖副官提着一桶水放在火炉上,“才被大侍官扔到运务没几天,姐姐就被砸死了。你做弟弟的捡漏,飞速当回了侍者。”

拖副官眼角瞥向甲弗,带着火药味的话语引来了卸副官的怒视。

胖副官本以为甲弗会暴起,正欲给他们俩打个圆场,没想到甲弗却略带得意地搭嘴。

“是啊,幸好砸的是我姐,都说蛮岛有规矩,兄终弟及,姐亡弟也及。运务的工作我真干不来,尤其是拖工。”

甲弗用火钳将落在红炭上的鱼牙夹了起来,火光透过石面,显露着暖意。他可不觉得自己冷血,毕竟不是他将落石砸向他老姐脑袋上的。如今再次加入侍者,福气说不上,顶多是失而复得的余庆罢了。

“你知道和你搭话的那个林钰吗?”胖副官转开话题道。

甲弗应道:“你问我吗?知道,背弃者之子嘛,说是穷得叮当响,也没见得有多瘦。不过当然比不过胖副官您啦。”

“唉,那小子可不穷,他老奶和我同辈,曾经还是领衔的侍者。”快要睡着的卸副官突然插嘴。

“以前再威风又怎么样,还不是丢去喂鱼了。”甲弗道。

“老太婆还留下一件金鹿纹样的衣袍,顶级精布,还是明图贵人见她冷给披肩上的,算得上蛮岛最奢华的衣物了,独她一件。人家这才叫福气,你小子算是倒霉的了。”卸副官道。

甲弗被勾起了兴趣,坐了起来,“您老说的金鹿什么衣,可还在他们手中?”

“这是当然,母退子继,无有所终。林钰小子他妈叫什么来着,斐英是吧?是叫这个名,她最近不老拿着这袍子到老人窝换取果酱吗。我还去过,可能是压价压太低,她没肯没换。”

“我也听说了,这几天她都在那儿,想要就过去看看呗。”胖副官附和道。

“难道你不想要吗?”甲弗反问胖副官。

拖副官冷哼:“谁像你们家一样,又不缺食物,带些好货去,会跟你换的。”

甲弗若有所思起来

第二天趁着侍者倒班休息,甲弗惦记着那件金鹿纹样的衣袍,独自摸索着来到老人窝。可一个娇生惯养的小子,哪受得了老人窝的气味,捂着口鼻,踉踉跄跄硬是没能进去,只好在外面瞅着。

昨晚听着胖副官的描述,果然一个披着遮面纱的女人,窝坐在一角。林钰跟在一旁,往换来的鱼牙中间钻孔。

甲弗瞥了两眼,没再上前,一会便嫌弃地离开了。

这些天来,林钰犹豫再三,终究还是拿起了铁凿子。总不能把自己对父亲的怨念,施加在一个冰冷的工具上吧?似乎有点幼稚。

林钰找了一些常年泡在海水里面的软石块。这种比较好拿来练手,但如果用力过猛的话,容易碎成渣渣。所以林钰不得不专注对待,直到将石头磨成碗状,一股成就感在心头涌现。

想着拿给母亲瞧瞧,林钰喊了一声,没回应。

心想:“又出去了?早就说过了,不要拿金衣袍出去换,没人要的。”

母亲偏说换点果酱给儿子吃也好,林钰执拗不过,随她去了。

直到晚上,也没见到母亲回来,林钰不免有些担心,手里的石锤脱手,落在水盆上,激起的水花打湿了林钰挽起的裤腿。

林钰心中不悦,母亲再怎么耽搁也不至于过了饭点也不回来。

林钰蹚水来到老人窝,空荡荡没有人,连顶上的驱暗粉也已经熄灭,心中不免惴惴不安起来。

夜里的老人窝,一如既往地灌入迎风崖的潮风,催促着人离开。

林钰只好裹了裹衣服,继续往外走去。穿过几个水道,前边传来了亮光,连带着许多人的嘈杂声。

众人围在鱼渊的通道里,林钰疑惑地靠在人群边上探看。

一个老太看见了林钰,叫喊道:“林小子来了,林小子来了,散散开,让他进来。”

听罢众人给林钰腾出一条道。

今天这是怎么了?林钰觉得莫名其妙,隐隐间不舒服的念头泛起。

幽幽的暗光下,只见得一人倒在通道中,头上的遮纱被黑血渗透,淌在血泊中。

林钰此刻的心脏如同被拽出了胸腔,剧烈泵动。晃晃悠悠跌坐在地上,林钰纤细的手臂托起母亲的脑袋,冰凉的触感让林钰瞬间战栗,颤抖着掀开遮纱。可鲜血与一些碎肉早已凝固,黏住了遮纱。即便这么轻微的动作,映入眼帘的仍旧是一副狰狞的血貌。

林钰仰头环视着围观的众人。

他陷入了恍惚,隐约中此时此刻的画面,与在运场仰望天空的自己重合,都置身于深渊,头顶上的光也不见得温暖。

所有人的表情,无一例外地讶然,好奇?事不关己的模样,会不会上面的明图人也是这般表情,俯瞰着蛮岛之下呢?

会吗?

这一切都还有意义吗?

终于大侍官气喘吁吁地赶来将众人驱散,见到趴在斐英身上的林钰,涌上心头的话还是没能说出口,只得让林钰独自待会。

“你们先在鱼税处候着,我等会再叫你们。”大侍倌对几个壮汉吩咐道。接着大侍官把第一个发现尸体的太姥叫到不远处,原本嘈杂狭窄的通道,迎来从未有过的安静与宽敞。

“太姥,您怎么发现的?”

见太姥扯高了嗓门,大侍倌连忙示意小声点。

太姥点点头,压着声音说道:“我路过的时候朝鱼渊的廊道里面瞧了一眼,黑不溜秋的我也没在意。刚抬脚,被拳头大的石头绊了一脚,我定神一看可把我吓了一跳。你是不知道,石头上全是血。我提着灯往里面一照,没把我吓坏。”

“您没见着什么人?”

“你可别吓我,哪有人。”太姥心有余悸地说道。

“您和斐英熟悉,在老人窝有没有其他异常?”

“没有,斐英在还没歇市前就离开了老人窝,我哪里知道她往这边来了。”

“那就怪了,据我所知没有人和她结仇。”他能当上大侍官,自然是熟悉所有的蛮民,在脑海排查了几个有矛盾的人,但都不至于到杀人的地步。

太姥似乎是想到了什么,说道:“我想起来了,斐英说过来着,提前离开是见个男人,什么人她没和我说,肯定就是那个男人害了斐英。对了!那金衣袍不见了。”

大侍官隐隐约约有了一些猜测,“金衣袍?金鹿纹样衣袍?”

“对,我见着斐英带出来了的。”

“哦,好吧,这件事情我会调查的。”说罢大侍官让太姥回去了。

大侍官一个头两个大,虽说林钰一家是蛮岛的边缘人,但对于血案这种要紧事,要是处理不好,会惹得人心惶惶。

大侍官叫上了三五个人,本想帮忙把尸体抬到掩埋地,可等他回到鱼渊的廊道,只见林钰艰难地拖拽着母亲的尸体,漫入了鱼渊的潭水。

“我们回去吧,这是小子的选择。” 第9章 林钰打湿了衣服,刺骨的寒意激得他直发抖。他抱着膝蹲坐在边上,看着鱼渊下沉的躯体,被暗流驮去,无影无踪。

“唉,老妈,你也和父亲一样,忍心抛下了我。”

林钰不知怎么回的迎风崖,磕伤了许多处。他感觉自己的灵魂跳出了身体的躯壳,潜意识接管了自己,强行摁住了他的崩溃。

“我怎么就贪吃那果酱,还怂恿老妈拿那破金袍去换呢。唉,我怎么不跟着去呢?说不定这事情就不会发生了。”

驱暗粉最后的幽光从麻床帐的缝隙漏下,在林钰的脸上,映出一张苍白的网。母亲总爱在这样的光里哼着不成调的歌,用鱼骨梳一遍遍地理顺他乱糟糟的头发。

光熄灭了,黑暗如潮水翻涌。母亲蹲在鱼摊前刮鳞的背影,被咸腥海水浸透的围裙角;她偷偷将最后一片菜叶夹进他碗里时,挤出苦涩而又开心的笑;在受了委屈后,却总在转身时挺直腰杆对他说:“没事,妈不委屈,找机会阴他一手。”

“这苦命的日子为什么就不肯放过我们娘俩呢?”他对着虚空呢喃,声音嘶哑如锈刀刮过礁石,“晚安吧,亲爱的妈妈……”

这几天,林钰滴水未进,侧卧在床上,冻得发紫的手掌掴在脸上,却是毫无感觉。

倒是大侍官过来送了一些食物,还安慰了几句。见林钰木讷不言,便同意让林钰将他父亲放出来,过去的罪孽不再清算。

但林钰却僵笑着答复:“他在水牢住着就行,乱走了,我可找不着。”

似乎是下定了某种决心,林钰挤出一个释然的表情“我求您一件事,您一定要帮我。”

大侍官犹豫了一下,“行吧你说。”

半旬过去,相安无事,众人对于林钰一家算是淡忘了。大侍官照例在圣树殿安排各项工作,事务官和老资历围坐在火炉旁。

甲弗一如既往地躺在毛凳上,一副事不关己的表情。

“在我宣布事情前,补充一条规矩,”大侍官不悦地看向甲弗,“以后事务官不允许在工作时间带家属进入圣树殿。”

“他还小,不懂事,您别介意。”卸副官讨好道,“还不出去,死小子,不然大侍官开春后调你回拖工。”

等甲弗走后,大侍官继续说道:“第一件事,因为鱼渊的变故,捕务官暂时不再设立,侍务和运务各增设一名领衔队长。至于人选,之后再拟选给我。”

“第二件事,关于斐英遇害的调查。我也和林钰小子确认过了,由他母亲斐英携带的一套金鹿纹样衣袍丢失,因为小件胸针饰品没带去,还在他手中。”

众人小声议论,“杀人越货吗?”

“安静!”大侍官重重拍了一下桌子,“犯人肯定是两百余号蛮民中的一位,都知道蛮岛之下通道遍布,想要揪出来,是不可能的。这样下去,对我们的团结没好处,所以我决定将仓库中的一部分食物用来补偿他,对于犯人的罪行就此揭过如何?”

“凭什么要补偿他!死了就死了,让他自己找凶手呗。”卸副官道。

胖副官叹了口气,“老叔,你也别这样,这小子不容易,你家的甲弗不也是个小子,算了吧,吃不了多少的。”

“其他人有没有意见?”大侍官低着头问,见众人都摇了摇头,便继续说道。

“全票通过。第三件事……”

与此同时,甲弗背着身贴在圣树殿门侧,窃听着里面的对话。

每隔几天,林钰就将大侍官允诺的物资,搬上木板船往父亲水牢那边送。

迎风崖分岔道中的一条通向水牢,说是牢笼,对也不对。水牢并没有凿房,只是一个废弃的水道,母亲支起了几根石栅栏,将父亲圈了进去。

林钰端详着陌生的父亲。惨白纤细的人影,长发披肩,浑浊的瞳孔,看不出人的模样。通道里面的死水,粪臭异常,能在这苟活十年真是奇迹。

林钰只是把东西撂在窄窄的平台上,用长棍推到栅栏面前。

父亲像烂掉的海草贴在栅栏上,疯狂地拉拽着吃食,还不忘开心地吼着:“钰儿……”

“真恶心,背弃者。”

其他时间,林钰只在迎风崖隐蔽的一个角落蹲坐着,持续了许久。这是他特意挑选的地方,能在暗中清晰地观察到任何靠近迎风崖的人。

临近开春,是鱼儿最饥饿,最贪婪的时期。林钰如愿听到了风声水声以外的动静。

蹚水声。

一个人影静悄悄地摸进了迎风崖。

林钰知道,迎风崖除了凶手,没有人会来。但对于此人,林钰不是没有怀疑过,但他的体型真的能袭击母亲吗?

只是一会,那个人影便闪出了迎风崖,若无其事地钻到其他水道中。

林钰的眼神锐利了起来,不再给水牢中的父亲送食。

为了进一步勾引凶手,下一步就是卖破绽。林钰开始频频出现在老人窝以及其他不常去的公共凿房,表情也舒展了许多,死皮赖脸地融入一些小团体。

如此这般,那个身影果然连着几日,都悄悄地望向老人窝角落了林钰。有时,在其他凿房还能碰上,甚至会主动向林钰打招呼。殊不知林钰佯笑的嘴角颤抖得咬出鲜血。

深夜,一个黝黑的身影隐进了迎风崖。那人似乎有点儿紧张,踩到了石刺,低声吃痛。

照常蹲候在迎风崖的入口林钰,悄然起了身,从旁隐蔽的洞道绕了进去。

那人经过多次的踩点,已然轻车熟路,精准地往窗口丢了迷烟。他可是在确认林钰外出后,偷摸进来过几次,刻迎风崖毗邻老人窝,人多眼杂,他几次翻找并没有找到大侍官口中的小件胸针,只好作罢。

“就不应该靠得太近,着迷药劲果然大。”那人感觉眩晕,连忙跑远了些。

“如果没有配套的胸针,金袍又怎么会完美呢。”他扪心自问,本是不想做绝,但心痒难耐。只等迷晕林钰后细细盘问,哪怕加些残酷的折磨也无所谓,反正一个没有关系的小子死了也就死了。

殊不知,林钰没有丝毫掩藏的脚步声逼近了,那人却依旧浑然不察。

高高举起的木棒,猛地一击砸落在那人头上。

“啊!”

惨叫声回荡在通道中,那人模糊的意识突然清醒了一半。

“你怎么会在这里!”踉跄着往通道外跑去,与其说是跑去,不如说是爬。

林钰像嗜血的鲨鱼,从容地跟在他后面。

那人感受到脚掌传来剧痛,滑倒在水道中,几次想扑腾站起,却如同溺水的鱼,怎么也翻不起身。抬起脚一看,居然挂着一排牙齿,扎透了脚心。完了,作为蛮民他无比清楚,这是毒鱼牙。

原来林钰早在进来的位置,摆放了毒牙制成的地刺,隐在水中。当迈进迎风崖的瞬间,就注定成为一条落入鮟鱇嘴中的小鱼。

林钰走到面前,打了个响指,幽幽的亮光照在那人脸上。 第10章 “真是贵客,副官大人。”

眼前这位副官,臃肿肥胖,成堆的脂肪再怎么挣扎也不可能站得起来,何况是中了刺鱼的毒牙。哪怕是被不小心划伤,也要麻上半天。

“人家都说你投副官最好说话,如果你想要,抢走就算了,为什么一定要害死我妈不可呢?”

林钰抄起木棍,挑开胖副官捂住的肉脸的两手,狠狠地往鼻梁上一敲,眉角瞬间鲜血四溢。

惨叫声,太令人愉悦了。老人窝这边入了夜,就只剩下林钰一家了。再刺耳的惨叫,一旦混入风中,不过是穿隙哨音,蛮岛之下多的是这种声音。

在折磨下,胖副官恍惚间感觉自己被扯住了头发,扔到木板船上。

林钰走在前头,吃力地拉着快要触底的木板船,将胖副官拖进了水牢。

“饿吗?老东西。”

林钰瘦弱的身子,似乎将一腔力气倾泻了出来,回过神后,腿竟绵软地坐在石栅栏前的平台上,抚摸着光滑的凳面。想必母亲就是坐在这个位置上,将饭菜掏出来,递给眼前这个憔悴的父亲吧。

“钰儿求求你,给点吃的吧,我实在饿得受不了了。”父亲因为饥饿疯狂喝水,此刻浑身浮肿,腹部涨大,面颊和胳膊几乎能见着骨头的形状。

“饿了吧,父亲。”

而父亲似乎早就被饥饿冲昏了神智,只是用力将枯槁的手臂往牢外探出,没意识到这是林钰第一次称呼他为父亲。

林钰将昏迷的胖副官搬上了狭窄的平台,双手奋力将肉山往石栅栏上摁压。

传来的剧痛将胖副官催醒。他瞪大眼睛,不断张嘴,口齿却被麻得说不出话。原本恐惧的表情也变得崩溃,任凭林钰摆弄。

可林钰瘦小的身子却难以抵住这肥硕的肉团,稍一卸力,便会滚落,几次折腾后林钰跌坐地上。

“父亲,就帮我这一回吧,为了我们这个家。”林钰沉默了许久的眼泪簌簌掉落。

父亲似乎清明了许多,抓住副官的两只手,拼命往牢里拽。只是片刻,副官的手臂就擦出梳子模样的血痕。

林钰见状解开绑在小腿上的细绳,往胖副官的四肢缠去,好不容易将胖副官的躯体挂在石栅栏上,像一串未处理的脂肪肉。

林钰摸黑回到凿房里面的时候,迷烟早已散去。凉风一吹,林钰脱力倒在了地上疯笑起来。真是讽刺,一个栖居在地洞暗无天日的人,居然盯上了一个毫无用处的金袍。

林钰将所有的储粮撕开倒在地上后,便躺在食物上面,胡乱抓着往嘴里塞去。

“真难吃。”

林钰吐了几口,将旁边放着的果酱,猛地砸向石墙,黏稠的浆液顺着墙壁滑下。

“明图人真该死!”林钰站了起来,从床的夹缝抽出《荒原行鉴》撕得粉碎,用火折子燃起了火苗,朝麻布毯扔去,等火势起来后,飞快抱起一个小木盒往水潭跳下。

轻车熟路地潜到水潭下的礁石窦洞,原本只有拳头大小的豁口,此时足以有木桶大小。

林钰满意地抚摸着上边崭新的凿痕,外面环状的月亮,皎洁无比。接着深吸了一口长气,穿过扩宽的洞口,像是海马分娩幼体一般,从巨大的蛮岛中脱出。

他也成了背弃者。

寒冷的海水裹着林钰一直往下沉去。林钰的水性极好,即便是夜色中,他也能清楚地看到水下面,无数的黑须将蛮岛托举着。深处密密麻麻的一圈亮光小点,像是扇贝的眼睛。

突然无数的黑须拧成了蹼状,如同海龟的鳍足,向前桨动。随之而来的是地震,零散的礁石从蛮岛脱落。

同一时间,黑须分出几缕细线将下沉的碎石捕获,重新归位。

林钰翻了个跟斗浮了上来,游到岸边,飞速换上盒子里面的干衣服。迎风崖的真正面貌在林钰眼中具现,并没有想象中的巍峨,不过是稍微高一点的石丘。

少年费了一些力气,登上了它。

海天之际,黎明破晓。胭脂色的朝霞正刺破夜色的茧。最贴近海面的云脚泛着青灰,碎银似的浪沫一遍遍冲刷着礁石黝黑的脊背。

少年怔怔望着,地平线裂开一道金箔,瞳孔被灼得发疼也不肯眨眼。咸涩的海风掀起他蓬乱的短发,这凉意与洞窟里阴湿的霉味不同,裹着鲜活的青草气息。

鸥鸟盘旋飞鸣的叫声,他似乎听到贝壳风铃在万丈高空碎裂的声音,无数晶亮的鱼牙落在浪尖,化作随波逐流的星子。

少年突然意识到自己正赤裸着双脚,小沙粒从趾缝溜走,痒得他几乎发笑。于是,对着初升的日轮张开双臂,后背新结痂的刮伤在晨光中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