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侯门弃女成替身,殿下为她沦陷了》 第1章 碰瓷 暴雨倾盆,雷电大作。

狂风急雨扑面而来,雨借风声,风助雨势,打在脸上密切地刺疼。翩翩冒雨疾走,她看不清前路,也听不见身后追击的声音,无边的林木如鬼影重重,举着索命的钩子包围自己,阴森的笑充斥两耳。

毒发的剧痛如同一片从心口深处长出来的荆棘,穿破血肉,长出枝蔓,然后刺破更多血肉,四肢百骸宛若凌迟。

翩翩支持不住了,停下脚步扶着一棵歪斜的树,张口吐出一口血来。

她想过靖宣侯的身份会惹来一些仇家,可也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她可没打算死在这!

翩翩提起一口气,揩掉脸上的雨水和泥水,继续往前跑。

泥水溅了一身,月白的袍子早已脏污,身上又湿又重,她好像已经成了一具行尸,被求生的念头驱使着,麻木地往前奔走。

“站住!”

她东躲西藏地逃了两天,终究还是露了形迹,追的人已经纵马而至,马蹄踏破水洼污泥的声音,似催命的鼓点,敲在她的脉门上。

她体力不支往前倒,手撑地的瞬间,翻身往坡下滚。

“还想跑!”

那人也顺着坡往下跑,翩翩瞅准机会把捏在手里的石块,用力掷向马腿。

她躲在树后,眼见马蹄前跪,马背上的人被甩下了坡,她连忙跑过去,脱下外袍包裹住一段分叉的枝桠,绑在马背上,然后拍击马臀,看马倏地跑开,她自己则往相反的方向逃掉。

这糊弄不了多久。

翩翩心里明白,再想不出逃生之策,她恐怕就要完了。

她丢了两天,路上也不是没有留记号,为何至此刻还没人来找?

翩翩无暇细思,她的手脚已经彻底没有了知觉,往前跌落的瞬间,她才知道自己绊到了石头,当即护住头脸,结结实实地摔下了坡子。

耳鸣轰轰的同时,壮马嘶鸣的声音在耳边一阵一阵地回响,本以为被逮住了,抬头去看时,只见乌黑林木之外,列列骠骑严装肃立,宛若石塑。

濛濛雨幕中,兜鍪铮铮,雨水打在甲胄和刀鞘上,发出沉冷的细响。

这是官兵!

翩翩如见天神,立刻大喊:“军爷救命!”

那头的人听到了她的呼叫,不大会儿工夫便有两人过来,提着她的胳膊,把她拖出了林子,丢在领头人面前。

翩翩滚了一身的泥水,整个人狼狈不堪,抬起脏兮兮的脸,只见天色晦暗,为首之人脸庞却白皙若有光。

那是一张很年轻的面庞,眼眸如星辰,冷硬的甲胄、暗沉的玄衣,还有无边的急雨,都不能掩其中风华。

翩翩只来得及看一眼,便被他身边穿紫披风的人质问: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翩翩将口中腥甜咽下,喘着气道:“我乃靖宣侯白熙,奉旨巡查京畿河道,离京后逢遇歹人迫害,请大人救我!”

靖宣侯?

紫披风瞪眼盯着她,脸上神情像见鬼了一样,扭头对玄衣男子道:“王爷,居然是靖宣侯!就是那个把圣上迷得神魂颠倒大半年不进后宫的白小侯爷!”

雨声大,翩翩听不见他说的话,但投注在她身上的无数鄙夷目光给了她答案。

她抿抿嘴,求助的目光再次落在玄衣男子身上。

“云旗,慎言。”

玄衣男子喝住紫披风,然后盯着翩翩看了片刻,问道:“你说你是靖宣侯,可有凭证?”

翩翩摇头:“我孤身被掳走,东西都在随从身上,但随行的有一名内宦茅兴,大人见了便知真假,恳请大人不吝相帮,送我至潼州与同僚会合,白熙必当感激不尽!”

“茅兴”这个名字一说出来,加之翩翩一身泥泞仍旧看得出脱俗的容貌,玄衣男子便信了大半。

但他不想帮。

马下一个留着邋遢八字胡的中年文士,一身灰布衫,披着蓑衣,怀里抱着一只晶莹剔透的白玉宝瓶,用布包裹得严实。

文士抬头对玄衣男子使了个眼色,然后低声道:“王爷,新帝始登位,您多年未回京城,对京中形势一无所知,白小侯爷牵扯到了宫里还有众多门第,干系太大,不可等闲视之,作壁上观才是上上之策。若是怕圣上怪罪——”

他看了翩翩一眼,眼神凉薄。

“顶多派人把他丢到附近的驿站或者官衙就是了,左右您离京多年,就当自己什么内情也不知道。”

翩翩被他那一眼看得心底发凉,然后便听见玄衣男子下令,让人把她送到驿站去。

她自己就是在驿站被掳的,还是在有人护卫的情况下,哪能再孤身回去坐以待毙?

她不知哪来的力气突然挣脱押住她的士兵,一鼓作气冲到文士跟前,夺过他怀里的宝瓶用力摔在地上。

碎片迸溅的缝隙中,翩翩依稀看见玄衣男子的脸绿了。

文士低头看了眼怀里空空,气得抬手就要来打她。

翩翩抱头自卫:“自救之举,实属无奈!请大人送我一程,本侯定会加倍赔偿大人的损失!”

“你大胆!”文士怒骂道,“敢威胁我们,你可知我们主子是谁?!”

翩翩不知道,脑子里快速搜寻着自己从邸报上读到过的讯息。

弱冠之年,有兵马……

她福至心灵,立马道:“如何不知?翊王段玄逸之名如雷贯耳,便是知道翊王的兵马乃仁义之师,下官才胆敢以身家性命相托。”

文士啐了一口:“刚刚还叫大人……”

翩翩不欲与他纠缠,仰头望着段玄逸道:“王爷明鉴,适才下官在山上被刺客追杀,现在他们龟缩不出,想必已看见了您的兵马,您若置下官不管,他们就可以杀了下官嫁祸到您的头上,让圣上怀疑您,您看——”

紫披风因她靠近段玄逸,宝刀半出鞘架在身前,翩翩伸手飞快地在波浪形的刀口上蹭了一下,手背立刻冒出了鲜红的口子。

“您手下的兵器在我身上留下伤口了呢。”

……

明目张胆的碰瓷。 第2章 宠臣 文士气得仰倒,紫披风也瞪圆了眼,恨不得抽刀砍死她。

当今圣上是翊王段玄逸的皇兄,才于一年前从皇子夺嫡的血海尸山里厮杀出来,京城里六个王爷死了四个,屠龙刀上的血还未干,现在就磨刀霍霍地等着翊王送人头呢。

翊王要是真被嫁祸,不管罪名真假,圣上或许也乐得借题发挥顺势而为,何况眼前这位白小侯爷据说还是令圣上钟爱昏聩的男宠!

这下不救也不行了。

段玄逸目光凉凉地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连话也懒得跟她说,扭头对紫披风道:“步云旗,把人丢到后面去。”

“是!”

步云旗领命,恶狠狠地瞪了翩翩一眼,然后拎着她的后领粗鲁地扔到了粮车上。

军队缓缓行进,翩翩抱膝缩着。车上无盖,她头顶没个遮蔽,被雨浇了个透。

她有点头昏,身体里还在毒发绞痛,浑身愈发冰凉。但整支军队都在淋雨,她也不好矫情地要雨具,便沉默地望着雨幕,没忍住打了个喷嚏。

前头牵马的两个士兵闻声嗤笑了一下,毫无顾忌地交头接耳起来。

“嘁!猫儿一样,真娘们唧唧!”

“不像个娘们怎么进陛下的床帏?没准陛下就好这一口,人就指着这点加官进爵呢!”

“还是侯府独苗呢,老靖宣侯活过来也得气死过去!”

“我要是他,宁可断子绝孙也羞得有这样的儿子!”

两人一壁骂,一壁故意把马车往坑坑洼洼处赶,翩翩颠得屁股疼,却只能拽紧了粮车无可奈何。

军中男儿多血性,看不起她这样的也正常,反正名声这种东西,她不在乎。

这一赶路便久久不停,中间翩翩只得了两块硬梆梆的饼子,要不是雨天到处都是湿漉漉的泥地,翩翩都要怀疑翊王记仇,随手抠块干土糊弄她了。

但她实在饿得慌,愣是啃吃下去了。

疾行一天一夜后,他们终于抵达了潼州馆驿,在此下榻休憩。

段玄逸用过了晚膳,叫住了步云旗,问道:“这两日,那人有没有闹事?”

“他敢!”步云旗曲起五指握成拳,年轻气盛的脸上满是凶光,“他敢闹我就敢把他脑袋拧下来种在花园里当盆景!”

段玄逸道:“把他叫来。”

翩翩来的时候,屋子都为之变得亮堂堂的。

她刚梳洗过,换了干净的衣衫,虽然是驿站小吏灰扑扑的旧衣,但好歹洗去了一身污泥,便如一枝洁白的新荷越水而出,发丝是未干透的一勾墨痕,眉目是弯弯绕绕的一汪秋水,艳容丽色,覆裹着空山新雨后的素净清新。

段玄逸这才真正看清了翩翩的真容,心中不由惊异。

世上竟有男子长这样。

四皇兄迷恋男风一事曾让他百思不得其解,如今一看白小侯爷如此容貌,那疑惑便解开了。

理解归理解,段玄逸却并不喜这般行径。他平淡地点了把椅子,示意她坐下。

“王爷找下官有事?”

翩翩嘴里问着,多看了他两眼。

他换下了威武的战袍,披了件半新不旧的广袖常服,头戴银白小冠,手边放着一把乌黑锃亮的长刀。

二十一岁的翊王,不似话本上大将的体格那般孔武有力,肩臂虬结,便如崖顶一棵凌云松,一边孤崖千仞,一边皓月长空,凛冽而超然。

真是松风剑意般的人物。

“你在看什么?”

段玄逸见她看自己有点入神,便挑起一边眉毛发问。

翩翩很是坦然地回答:“回王爷的话,我在认脸。”

“认脸?”

翩翩解释道:“下官有时记性不是太好,会认错人,所以记熟一点,以免将来冲撞了王爷。”

“记性是挺不好的。”

段玄逸人在边疆多年,却也听说过白小侯爷资质平庸,朝廷改制,连年扩选生员,白熙却连一个举人的功名都考不到,毫无其亡父的半点才气。

“白小侯爷,你知不知道,这是我们第三次见面了?”

翩翩眼里有惊慌一闪而过,抬起头看去,只见段玄逸往后一靠,扬首抱臂,一副讨债的姿态。

“十年前,本王曾假扮成下人随贺三公子出宫,只因不小心弄脏了你的衣袍,你便踹了我,命人把我扔下了湖。”

段玄逸一字一句慢慢地说,眼睛轻飘飘地斜睨着她。

翩翩缩回了脖子,像只冻僵的野鸭子,一动也不敢动。

段玄逸看她这副怂包样,便觉可笑。

当时他气不过,第二日便准备了麻袋、麻绳和棍子,打算把这小子狠狠揍一顿,然而白熙竟好像一点都不记得他了,还乐呵呵的,把自己的饴糖分给他和贺三的几个小厮吃。

他不想吃,白熙就胡搅蛮缠地来掰他的嘴,把糖塞进去。

吃人嘴短,拿人手软,那顿打终究没能送出去。

“小侯爷究竟是贵人多忘事,还是敢做不敢当啊?”

翩翩额角冒汗,强笑道:“小时候不懂事,真是罪过,王爷,对不住啊,您落水,没得什么病吧?”

段玄逸冷笑:“小侯爷当年冬日掉落冰湖都能不出两日就生龙活虎,本王看起来像是比你体弱的?”

“没有就好,没有就好。”翩翩的笑容转眼就变得坦然,颇有一笑泯恩仇的傻气,“新仇旧怨的,得亏王爷不计较,改日我请吃酒给您赔罪吧?”

段玄逸叫她来,本是想看看从前目中无人的白熙现在变成了什么样,又是如何会成了帝王宠臣的,但这会儿见她老老实实、眉眼间半点未见屈辱,反倒没了盘问的兴致,于是他端起了热茶,做出送客之态。

“潼州到了,明日一早你该走了。”

翩翩忙站起来:“是,多谢王爷,下官告退了。”

她退出去,走了几步,又回望了一下房门。

门扇透着光,里面有窸窸窣窣的人声。她耳力很好,听出是步副将和那位名唤沈季的文士在说话:

“……那小子竟然十年前就开罪过王爷了?你别拦我,我这就去砍了他!”

“那正好,陛下就更有理由削王爷的兵权了……步云旗,你是不是仗打腻了不想干了?”

“那就放任这祸害继续猖狂下去?沈老头,你不会还不知道那小侯爷是个什么样的人吧?”

“怎么不知道,草包嘛,考不过乡试,靠祖荫入的朝。”

“哪里只有这些!他本来只是个七品小官,却屡次冒领同僚功劳,入朝一年连升三级,神仙做法都没他飞升这么快!我步云旗平生最恨这种人,谁要敢冒领我的军功,我能掘了他十八代祖宗的坟!”

“嗳,那你说,他跟皇帝那事儿,是不是真的?”

“如果不是真的,区区一个七品评事,才质稀松,有什么国家大事值得陛下非得要他留宿议政,一个月七回!那能是什么?”

“唉,世风日下,真的好不要脸啊……”

翩翩叹口气,闷头往前走。

别骂了别骂了。

你们骂的人,现在在皇宫里等着生孩子呢。 第3章 双生女 事情还要从白家上两代人说起。

白家起源颍川白氏,耕读传家,族中陆续有人科举入仕,代代相迭,于是颍川白氏也成了个不大不小的士族。

而白家是白氏的庶支,是白氏一族如今最炙手可热的一支,家主正是翩翩的祖父白翦。

白老爷子是个官迷,一生醉心仕途,眼里心里唯有高官厚禄,数十年如一日把官场当家,以致年过半百,膝下仍只有一子。

所幸其子也争气,二十岁中进士,仕途步步高升,还因为护驾有功挣了一个侯爵。

然而天有不测风云,靖宣侯于三十岁这年英年早逝。彼时白家正扶摇直上、权势空前,更是树敌无数。官场无情,一旦此等盛况维持不下,白家势必下场艰难。而今父子俩陡然折损了一个,对白家的打击不可谓不大。

雪上加霜的是,靖宣侯膝下无子,只有三个稚嫩的女儿,还有侯夫人苏氏肚子里五月胎龄、不知男女的骨肉。

按理,后继无人,要么从族中过继一个子侄,要么任由爵位旁落。

但白老爷子是庶子,年轻时不受家族重视,备受磋磨,一出人头地便与宗族决裂,碍于名声他没有报复,却也屡屡暗中打压,让族中子弟冒不了头,是以靖宣侯府与白氏表面看似客客气气,暗地里早就势同水火,休谈让爵过继之说。

于是白老爷子把所有宝都押在了侯夫人的肚皮上。

然而事与愿违,求神拜佛了五个月,苏氏生下的,竟是一双女婴。

白老爷子能从被举族倾轧的歌姬之子脱胎换骨,跻身权臣之列,其心性之坚忍、手段之狠辣、行事之大胆,自然非常人所能及,早在苏氏未生产的时候他就有了决定:

无论结果如何,这一胎只能是男孩!

看着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女孩,白老爷子当机立断,对外宣称侯府喜得一男孙,大名白熙。

两个孩子,一个名字。

翩翩也曾是白熙。

在十岁之前,她一直跟孪生姐姐共用一个名字,两人轮流出现在人前。

她们的长相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亲娘都难以分清,是以从没有人窥破过真相,除了白老爷子和娘亲苏氏,没人知道所谓的“白熙”其实是两个人。

双生女资质亦有优劣,白老爷子的打算是,等十岁之后,在她们之中选一个更出色的成为侯府继承人。

翩翩隐约记得,小的时候,无论课业还是为人处世,她都是姐妹中更出彩的那一个,然而十岁那年的冬天,她意外掉下了冰湖,等到被人救起时已是奄奄一息。

她高烧不退,缠绵病榻许久,等到终于病愈时,双生姐姐早已继承了爵位,成了白小侯爷,成了白熙。

唯一的白熙。

而她,没有了名,没有了姓,只有乳娘给她起的一个小名:翩翩。

白老爷子把她囚禁在了别庄上,养于人世,却隔绝人世。

八年,整整八年。

恶奴监管,哑婢随侍,列卫看守,莫说庄子,她房门都没能踏出去过一步。

像个关在华丽笼子里的犯人,刑罚未决,出牢之日遥遥无期,没有自由,没有陪伴,没有亲友,除了每日未时、申时会透过梅花窗棂射进来的温煦日光,其余再无人知晓她、在乎她。

她曾哭过,闹过,试图逃跑过,都无济于事;

也曾由人传话,向祖父转达过她的意愿:

她愿意舍弃自己的容貌、身份,从此隐姓埋名、远走高飞,有生之年绝不会跟白家有任何牵连,绝不会让白熙的身份暴露,让白家落入险境。

但白老爷子没有允许。

白熙需要撑起一个侯府的荣耀,而翩翩也并不是脱离了白熙的身份就可以置身事外了。

她需要好好调理身体,等白熙到了年纪,“娶妻”之后,白老爷子会给翩翩安排一个男人,与她一起生育子女。

她生下的孩子,就是白熙的孩子,侯府未来的主子。

简而言之,侯府延续香火的重任,落在了翩翩的头上。

今年白熙十八岁了,作为“男子”虽然年轻,但已经可以娶妻。

一个月前翩翩偷听婆子在廊下讲话,说白熙天资平庸,并无栽培下一任继承人的能力,白老爷子要在自己百年之前,亲手培养出一个合格的重孙,所以庄子这边,该准备的得准备上了。

女孩不拘多少,但他要四个男孙。

这是白老爷子的原话。

白老爷子一生叱咤雷行,唯独在子嗣上栽了跟头,人到老年,大概吃够了子嗣不丰的苦,立志要求个枝繁叶茂,儿孙满堂。

只是这多子多孙的心愿,凭什么要她来实现!

若非正好白熙怀孕,现在生孩子的就该是她了。

翩翩哆嗦了一下,徐徐吐出一口气。这一刻的劫后余生,比被人追杀数天侥幸逃脱成功还要后怕。

她跟白熙有八年没见面了,也不知道白熙是什么际遇,入仕没多久就被新帝察觉了身份,然后两人就开始暧昧纠缠,朝里渐渐传出了白熙与帝王的艳事秘闻。

圣上似乎很喜欢白熙,知道她有了身孕后执意要她生下。而白熙作为朝廷命官自然不能无缘无故告假一年,于是圣上一合计,把白熙接进了寝宫养胎,而她被支了出来。

也不愧是圣上,把上上下下里里外外都打点得密不透风,白熙怀孕这件事竟是瞒着白老爷子的,甚至她替白熙出来,白老爷子亦一无所知。

虽然荒唐,但扪心自问,这个局面,翩翩甚是满意。

她舒展了一下胳膊,小小的喜悦像春天的绿芽,密密麻麻地从一肤一发里钻出来,钻得她浑身痒痒,忍不住想咧嘴笑。

她一个后倒摔在床上,欢快地打起滚来。

她爱自由!

出来的这些天,哪怕是被掳被追杀,她心里都是满足的,再苦也苦不过在庄子上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的日子。

她既然出来了,就不打算再回去。

她一定要想出办法,永远逃离那个牢笼。 第4章 处境 许是心神松懈,多日淋雨受冻的病候便浮了上来。她小时候身体强健,但自落湖后便大不如前,一病便如山倒,头痛到半夜就开始起热。

脑袋里似造起了一个熊熊的火炉,不分昼夜十二个时辰连续不断地烧,四肢被钉住了一样,明知道自己病了,知道自己该醒了,可她却连动一动手指头的力气都没有。

翩翩感觉自己一缕魂魄已经飘向了阴曹地府,围着那鬼火炼狱大殿晕头转向绕了无数圈,然后便狠狠一晃,堕进了黑沉的无底深渊。

再次睁眼醒来时,已不知今夕何夕,翩翩动了动眼睫,恍惚听见一个尖细的嗓音,如隔着水面,时远时近,声音由清晰到模糊,又由模糊到清晰:

“……哪有什么刺客掳人,分明是这丫头不安分自己跑了……我就说不消我们找,等毒性发作了她就知道‘五毒髓’的厉害,看,这不就乖乖自己跑回来了吗?”

说话的人笑了起来,嘎嘎嘎的像下了水的鸭子一样,翩翩听到这,捂着胀痛的头撩开了床帐。

“哟,醒了?”

坐在八仙桌边上的人闻声看过来,翘着兰花指放下了茶盏,然后负手笑盈盈地走过来。

他身形矮胖,垂垂窝瓜脸上,灰黑相杂的眉毛长长地垂下,双眼又细又弯透着精光,腮边一颗圆鼓鼓的红痣,白嫩嫩的皮肤配上两撇胡子,样子有点不伦不类。

他把金褐宝相花纹的衣摆一撩,坐到了床边来,翩翩不动声色地往里挪了挪屁股。

“翩翩小姐,陛下让你替小侯爷出来走个过场,你却私逃抗旨,该当何罪啊?”

翩翩人还有些恹恹,没什么心情地反驳:“没私逃,那晚我真是被人掳了,我在路上留了标记,但凡你们有心找我就能发现。”

“聪明人可不能在咱家面前扯谎嘴硬。”茅兴压根不信她,“小侯爷圣眷在身,又是刚入朝,没有政敌,温和无害,谁会想杀她?”

翩翩嘟囔:“爱信不信。”

茅兴见她不受教,嘴里啧啧了两声:“小侯爷说翩翩小姐被关了几年,颇有些左性,可能会使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如今看来,小侯爷果然说得没错。”

翩翩心内哼了一声。

她还没说白熙坏话呢,白熙就先说上她坏话了。这么了解她,这么多年怎么不见白熙来看自己一回啊?

狗东西。

茅兴继续说话,他仍是弯着眼睛,语调缓慢,喉咙里却似埋伏着暗箭,泛着冷酷的锐光,随时要刺出来:

“五毒髓的滋味可尝着了?咱家告诉你,此毒乃宫中秘制的剧毒,毒入心髓,每旬一发作,发作时遍体有粉骨碎肉之痛,五日内不服解药,便会浑身爆裂,血枯骨化,你这张漂亮的脸蛋,也要面目全非了。

“翩翩小姐,别说咱家没提醒你,这毒坊间无药可解,唯一的解药握在咱家手里,握在陛下的手里,想活命,你得乖乖听话才行啊。”

“不错。”旁边一个身形魁梧的劲装武士走上前来,“翩翩小姐,你我皆是奉命行事,你不要让我等难做。”

翩翩垂下了眼睛。

说白了他们就是不把她放在眼里,她一个连白家家谱都上不了的侯府弃女,哪怕是白熙的亲妹妹,哪怕跟白熙长了一模一样的脸,只要她没有任何倚仗,他们就不会在意自己的死活。

翩翩不想再做无谓的争辩,闭着眼睛道:“我饿了。”

茅兴当她老实了,便站起来,对角落一个蓝衫少年道:“收拾一下,摆饭吧。”

蓝衫少年圆眼睛,小鸟嘴,脸蛋有点圆,瞧起来十四五岁模样。

他连声道是,等茅兴跟劲装武士出去了,便开始絮絮叨叨地抱怨:

“茅公公是宫里有头有脸的贵人,他的意思就是皇上的意思,你不顺着捧着就算了,还敢跟他顶嘴,这点人情世故都不懂,怎么学得像我们侯爷?我们侯爷可是皇上跟前的大红人,就是大内总管都对她毕恭毕敬,哪回不是满口称赞?你再瞧瞧你自己……还是一胎的亲姐妹呢,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翩翩微微叹气。

看,出来是出来了,但这就是她当下的处境。

茅兴,皇帝的人,此行负责记录她的言行,以便之后跟白熙交接。就跟她们小时候一样,为了不让秘密露馅,每次轮换都会把彼此当“白熙”时发生的事、见过的人,事无巨细地告诉对方

——至少翩翩自己确实是事无巨细了,白熙有没有翩翩却不敢打包票,毕竟她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见过、招惹过罗国公世子,能让他恨到要大冬天的推自己下水。

再是那个武士,名叫周放,也是皇帝的人。只要翩翩有什么不妥当的举动,他都可以一刀砍了她不需要跟皇帝奏报。

最后是这个摆个饭还要啰里吧嗦把她贬得人厌鬼憎的蓝衫少年,他是白熙的小厮六顺,因为平常都是他贴身侍候白熙,白熙出京他得跟着才不叫人怀疑。翩翩认识他几天,就被他骂了几天,大意就是他家侯爷最好,样样好,全天下没人比他家侯爷更好,她这张长得跟白熙一样的脸就是原罪。

总之,排场虽大,但全是用来防她的。

一个御前太监,一个御前一品带刀侍卫,旁人还以为皇帝对她多盛宠有加,殊不知这全是悬在她头上的铡刀。

六顺骂骂咧咧了许久后,总算从外面端来了饭。

饭是一碗肉片粥,一小碟酱菜,碧绿的芫荽末浮在米粥上,散发出怪味,让翩翩胃口减了大半。

她不吃芫荽,但这些日常小事却由不得她选。

出京之前,茅兴就对她耳提面命,抓着她把白熙所有的习惯喜恶背下来,要她一一照做,所以这大病初愈的第一碗粥,也是依着白熙的喜好来的。

她忍耐着对芫荽味道的不适,勉强喝了半碗,然后问道:“翊王的人还在不在?”

屋里就六顺一人,他对翩翩的问话充耳不闻,自顾自坐在圈椅里,握着一个托塔天王和一个二郎神的泥塑偶像在打架,弹着舌头模拟打斗声,两条腿悠闲地晃来晃去。

虽然她现在不能拿皇帝的人怎么样,但柿子还不能捡软的捏了?

翩翩把勺子一扔,秀目横眉:

“给我过来!” 第5章 冤大头 她语气又是冷飕飕又是凶巴巴,把六顺都惊到了。

他跳起来,揣着两个泥塑,瞪眼道:“你干什么呀!”

翩翩用力拍扶手:“过来!”

六顺满脸不情愿,磨磨蹭蹭走过来。

刚站定,翩翩就揪住了他的耳朵。

六顺疼得哇哇叫,翩翩边拧边训:“主子的话都不听,那耳朵还要来干嘛?拧下来炸得酥酥的给你下饭算了!”

六顺眼泪汪汪,哭骂道:“你……你太恶毒了,侯爷比你好一千倍!一万倍!”

“对对对,我是很恶毒。你真倒霉啊,落我手里了……”

翩翩松了手,然后一巴掌拍在六顺头上。

“我告诉你,现在我是你主子,嫌命长你就尽管忤逆我。我去逛花楼,去逛南风馆,去翻朱门高墙调戏王孙公子的美妾,我不高兴了,我就让你不高兴,让白熙也不高兴,我看谁能来救你们!”

六顺捂着发红的耳朵,还要张嘴,翩翩打断他:

“还有,不想你主子的秘密露馅的话,以后少把你家侯爷你家侯爷挂在嘴边,不然我还揍你!”

六顺只是个小厮,一身荣辱全系在白熙身上,现在白熙鞭长莫及,他还不就是任人捏圆搓扁了嘛。

意识到这一点,他红着眼睛不说话了。

翩翩问道:“你们是怎么找到我的?”

六顺掉了滴眼泪,噘着嘴,声音委委屈屈:“我们到了潼州驿站,正好遇上了翊王,翊王告诉茅公公你在这。”

“翊王可知道我生病的事?”

“大抵是不知道,我们来时你房门反锁了,还是周大人踹开的。”

翩翩松了口气。

那翊王那边的人应该是没发现她女扮男装的秘密。

“那帮我看病的大夫?”

“没有大夫,”六顺道,“茅公公会医术,他给看的病。”

哦。

她就说全皇宫怎么那么多太监,偏选了这么个惹人厌的糟老头子跟她出来,原来是因为这个。

少带一个大夫,少一个人知道白熙的秘密,就少一分危险。

只是这样却把路都封死了,以后她想借着看病买药做点什么都做不了。

好气哦。

因为不甘心且无聊,在庄子上的时候她并未懈怠读书与了解时事,但人与文字终究是不一样的,隔绝八年再待人接物,翩翩感到很是陌生,无所适从。

怎么样才能在皇帝耳目的监视下既不惊动朝廷也不惊动白家地遁逃离开,并确保不会毒发身亡也不会再被人找到,最好能让别人觉得她一点错没有全是茅公公的错呢?

翩翩脑壳疼。

她没人,没钱,还是时隔多年再临人世,想什么都是胡想,还不如先熟悉适应一下再说。

她捧起碗,仰头咕咚咚喝完剩下的粥,擦了嘴便要出去。

“欸欸欸!”六顺连忙挡在她跟前,瞪圆了眼,“你要去哪儿?”

“出去走走。”

“不行!”六顺没上没下的气焰又升腾起来,“茅公公说你不能出去,就待在屋里,不许见外人。横竖你病没好,安分睡觉算了!”

翩翩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两腮鼓起来:“不!”

她搡开六顺,脚底抹油溜出了房门。

六顺还不死心地撵在她身后,翩翩顺着回廊跑,一个转角翻到了廊下,看六顺挠着头东张西望地越走越远直到看不见踪影,她才从廊下走了出来。

观仆知其主,单看六顺这样子便能大略猜出,白熙对她应该没什么好感,防备居多。不然,作为同胎的姐姐,对待与世隔绝八年的妹妹,不应该让贴身奴仆多关照她一些吗?

但凡白熙向皇帝透露出一两分对她的看重,她都不至于被茅兴等人这么怠慢。

那十年姐妹情算是白瞎了。

翩翩舒了口气,扭头往庭院里走。

驿馆不算很大,围廊厢房一应都是寻常形制,泛着陈年的色泽,倒是庭院草木生生不息,中间一株合抱的大树,勃发着野性的生长力。

潼州刚出京畿一带,气候与京城相当,此时正当满满蓬蓬一树青荣的时候,巨大的树冠像一顶花纹繁复的大伞,壮观地打下一片浓荫。

翩翩仰头望着,眸子里闪烁着兴奋与向往。

登高者眼界宏远,临海者心胸辽阔,面对如此壮丽的树,翩翩刚刚冒出的怨气一下子就散了。

她好多年好多年没爬树了。

翩翩左右看了看,确定四下无人,便把两只袖子往上捋了捋,抱着树干开始笨手笨脚地往上爬。

想当年她可是个最喜欢守在玩耍的小姑娘们旁边,准备随时冲上去帮她们拿纸鸢、救小猫的爬树高手,她比男孩心细,救下来的纸鸢永远是最完好无缺的,她一下树,哪个姐姐妹妹不是两眼放光、崇拜地看着她?

可那已经是从前,她这门手艺荒废了多年,再捡拾起来已经生疏了。

病体无力,翩翩咬着牙,撑着一股蛮劲儿往上爬。等爬上树杈时,手脚已经开始酸软,细细的汗珠从额头冒出来。

翩翩调整好坐姿,抱住树杈趴了上去,这一趴,就对上了树下一双清冷的眸子。

“你倒是好兴致。”

来人是个青年,二十来岁的年纪,长着一双分外清正的眼,一身淡蓝袍衫,有些旧了,却是干干净净,没有一丝褶皱,乌发也整整齐齐梳拢在头顶,穿过发冠垂落下来,一派清雅仕人模样。

翩翩注意到他肩头有个简易的包袱,再比照茅兴给自己看过的画像,心里霎时明白过来这人是谁,便干笑一下,挂在树杈上招了招手。

“柯兄来了!这儿风景甚好,可要上来瞧瞧?”

她声音雀跃,青年却是神色疏淡,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样子。

“不必了,不才俗人一个,不比小侯爷有闲情逸致,你让我在此枯等两日、启程后又折返回来,竟是为了叫我与你一同攀树赏景?”

虽然他的语气不愠不火,但翩翩再不通人情世故,也听出了他对自己的不待见,心里暗暗叹气。

说起来,白熙与这位仁兄的渊源可非同一般。

此人姓柯,大名士朗,是三年前进士科的榜眼,他诗书通达,颇具才干,入仕没多久便得了上峰青眼,屡受重用,这才为官多久,便一力办成了几件棘手的差事。虽然年轻,但在朝中风评一向极好。

然而如此不可多得的人才,青云路却被半道杀出来的白熙搅得一塌糊涂。

白熙初初入朝,本是再青嫩不过的生手,却在当今圣上的暗暗佐力下一路顺风顺水,挂了个领头的名头,差事是柯士朗带着人做,功劳的大头却是白熙领,加之帝王宠信,白熙入朝一年就连升三级,更把柯士朗等一干年轻的同僚压得死死的。

白熙有爵位,身后还有皇帝撑腰,而柯士朗是庶民出身,空有上峰的赏识,根本拧不过皇帝这根粗大腿,这一年来在白熙这里吃的瘪数不胜数,还不能往外明言。

受了这些个窝囊气,还能如此不卑不亢镇定自若地与她对话,翩翩觉得柯士朗修养已经是极好了。

理解归理解,翩翩可一点心虚愧疚都没有。

白熙犯的错,关她什么事?

她也是来给白熙擦屁股的冤大头啊! 第6章 相煎何太急 同是冤大头,相煎何太急。

翩翩觉得自己跟这位仕途不幸的榜眼郎亲近了几分,八年的幽禁时光,她极想有个能说说话的,她不挑,逮着哪个是哪个。

“柯兄,我下去跟你说话!”

柯士朗不愿搭理她,扭头就走,翩翩与世隔绝多年,甭谈有什么眼色,从树上跳下来后,便几步追上去。

“柯兄,我们要去哪儿?从哪处开始巡察?你告诉我,我们一起去啊!”

柯士朗木着一张脸,一个眼风都稀得给她,被翩翩缠得烦了,便冷言道:

“何必了?上一回暗访采花贼,你香车宝马躺坐半月,每日好酒好肉,不照样能官升五品,绯袍加身吗?”

翩翩一顿,大眼瞪圆了,呆呆地眨了眨。

柯士朗一看她这样就来气。

白熙总是如此,每次一接到差事,辛苦奔波求索都是他们这些同僚,而每每到了最后,功劳簿上白熙都是头一名,同僚们不满宣泄,白熙便会这么拿眼看他们,仿佛自己什么也不知道,无辜至极。

他柯士朗自问读书考功名是为百姓、为天下谋福祉,功名利禄他并未十分挂怀,可屡屡被这么个小人恶心,他再与世无争也没这好脾气了。

“哼!”

柯士朗甩下她就走。

翩翩站在原地,摸了摸鼻子。

柯士朗是榜眼出身,因为品格无瑕,一身正气,被当年的主考官看中,收进了御史台,从八品官做起,历练了两年,本来就要升迁了,这时候从天而降一个扫把星,把大好前程搅得七零八落。因白熙身后有皇帝撑腰,柯士朗又是寒门子弟,上峰再爱惜人才,也是无可奈何。

熟悉的感觉又来了。

小的时候,每次与姐姐交换,翩翩都觉得周围的人对自己不太喜欢,像是隔了一层看不见的墙,彼时她还以为是自己半月不见人生疏了的缘故,现在她终于明白了:

白熙这狗东西,就没干好事!

翩翩觍着脸要跟上去,那阴魂不散的茅兴就飘过来了:

“小侯爷,去哪儿啊?”

茅兴肥腻腻的脸出现在了眼前,皮笑肉不笑的。周放也立在一旁,相抱的双臂间插着一把重剑,双肩肌肉虬结,一拳像能打死一头牛。

而白煕的小厮六顺躲在他们身后,盯着白煕,脸上气鼓鼓的。

柯士朗官职低微,没进过几次宫,并不认识他们,看着这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人,皱了皱眉。

而茅兴自也没有跟他解释的必要,径直走到了翩翩跟前,道:“小侯爷身子未愈,怎么出来走动了?”

柯士朗听到他略显阴柔的嗓音便明白过来,心中冷笑,看着翩翩的双眼更添了两分鄙夷。

翩翩脸不红心不跳,胸膛挺起来:“本侯到此,是有公务在身的,必得以身作则,只要还有一口气,本侯爬也要爬到河监去!再不能像从前那个白煕一样厚颜无耻、猪狗不如了!”

茅兴脸皮抽搐,恶狠狠地瞪着她,柯士朗倒是惊异地看了她一眼。

破天荒了,白熙居然自己骂自己了?

翩翩冲柯士朗龇牙一笑,然后拽住了柯士朗的手:“走走走,我们赶紧去!”

柯士朗即刻就拂开了她的手,然后看了茅兴一眼。

茅兴嘴角挂着一抹冷笑:“好啊,那就去看看吧。”

说着便命人传马车,却是给自己坐的,顺带要把翩翩捎上,放在自己眼皮子底下看着。

翩翩不想乘车,可茅兴冷目盯着她,显然不是要她选择的意思,她昂着脑袋,大声道:“茅公公,你错了!”

茅兴有些不耐:“错什么了?”

翩翩道:“天子脚下,谁会把做坏事摆在明面上?多的是当面一套,背后一套,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河道关系民生大事,我们奉旨巡察,若如此扯旗放炮、大摇大摆,那等子暗夜行事的恶狼早就披上羊皮了,这还查什么?我说得对不对,柯兄?”

白熙一向深得帝宠,柯士朗不知道他为何跟宫里的太监会有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不和谐,难道这位公公乃是正直之人,虽然奉旨跟在白熙身边,却看不上白熙平素为人,因而言行挤兑?

也只有这种可能了。

尽管在对白熙的观感上,柯士朗与这位茅公公是一样的,但他非势利之人,就事论事道:“的确如此,公公海涵,乘车行事的确排场过大,况公公气度不凡,惹人瞩目,恐打草惊蛇。”

翩翩瞪大了眼看他。

小伙子长得浩然正气、宁折不弯,没想也如此圆滑,这么个满脸疙瘩的癞蛤蟆,他是怎么夸得出口的?

她腹诽着,茅兴却是眉目舒展,只仍是寸步不让:“你有公务,难道咱家就没有?嗯?”

柯士朗垂下眼不说话,所有锋芒顷刻敛尽,翩翩却不愿就范,立刻走上前去,一把把茅兴拉住,拽到了一旁。

“放肆!你做什么!”

茅兴对她的无礼恼得厉害。

翩翩同样回以皱眉肃容,像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茅公公,你是忠于君上吗?”

茅兴冷道:“你什么意思?”

“你既忠心,为何对圣上清名坐视不理?外人说圣上爱宠臣子是一回事,不过一点风流名声,你可以不在意,可圣上纵容宠臣玩忽职守,冒领功劳,白熙名声不好,圣上名声难道就好听了?白熙不在,何不让我跟着同僚去做一做?横竖吃苦受累的是我,名声却是白熙和圣上的,你难道不乐见其成?”

茅兴一顿,眯着眼打量她:“臭丫头,你没给咱家玩心眼子吧?”

翩翩翻了个白眼:“我与世隔绝八年,想骑马透透气还不行了。你们非要黏着我,那毒岂不是白下了?”

她懒得跟他说话,自己走到马厩里挑马。

茅兴掸了掸衣袖,没有再说什么。周放问:“公公不阻止?”

茅兴冷笑:“不知天高地厚的黄毛丫头,还能翻出咱家手掌心不成?随她去,只要不妨害到万岁爷跟白小侯爷,管她死活。你——”

六顺突然被点到,立马站直了。

“跟紧一点,翩翩小姐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给咱家牢牢记住,晚上来禀明咱家。”

“啊……是!”

六顺蒙头跟了过去。

翩翩高高兴兴地挑了匹马,一踩马镫翻了上去

——然后就从另一侧掉了下来,屁股着地。 第7章 救人 “嘶……”疼啊。

翩翩皱着脸,一片阴影罩下来,抬头看见柯士朗坐在马背上,眼里泛着冰渣子。

“你不想去可以不去,不必装模作样,也不是第一回了。”

当他不知道么?白熙经常跟罗国公世子等一群王孙公子出去游玩,马术比他只会更好,不会更差。

柯士朗为自己刚刚有一瞬间闪过白熙改邪归正的念头感到可笑。

翩翩有点尴尬:“大病初愈,失误,失误了。”

上一次骑马还是十岁那年,骑了一匹比狗高不了多少的矮脚马,去摘贺府伸到墙外的柿子,还被一个贼头贼脑的混小子砸了一头的果泥。

现在马大了,她也长高了,可疏于锻炼,骑马于她却是难了。

几道目光落在她身上,暗含讥笑和鄙夷,叫人针扎似的不舒服。

可她翩翩重见天日,不是为了别人的目光而活的。

她试了七八次,终于登上马背,驱着马摇摇晃晃地走到了门口,心头激动得不行,洋洋得意地对柯士朗道:“柯兄,走啊!”

柯士朗被那明媚的笑容刺了一下,收回目光,神情冷漠地策马往前走。

翩翩跟在他后面,马儿时快时慢,有些不听话。柯士朗心里厌烦,可到底还是放慢了速度,两人作寻常游人状,一起到了潼水边上。

潼水是潼州境内最大的一条河,因地势低平,上游带来的泥沙易沉积在此,久而久之,河床越来越高,常有决堤之患。一旦河水泛滥,凭这一马平川的地势,半个州府都要被大水漫遍。

河堤连年修修补补,加高加固堤坝,召集役夫打捞泥沙,都不能一劳永逸。为保农事生产,汛期之前,御史台便派了他们来视察。

岸边一群穿着短衫的役夫正用篮筐和簸箕地挑着河沙。柯士朗手里拿着图纸,沿着河堤,一寸一寸地摸查,极为认真。

翩翩凑过脑袋看了一眼,发现图纸上描出了一整条潼水,并且用红墨标注出了过去二十年里潼水决堤的河段,决口大小、高矮、淹没农田几何,样样用苍蝇大小的字记录得一清二楚。

翩翩不由感慨,这才是真正为民请命的好官啊。白熙呀,这官位你坐着不烫屁股么!

她抖擞起来,也学着柯士朗在堤坝上又摸又敲的。

柯士朗皱了皱眉,余光瞥到六顺拿着一个小册子在记什么,便问:“你又搞什么名堂?”

“视察堤坝啊,我们本就是一起的。”

柯士朗冷笑:“摸两下,看两眼,这差事又是你做的了?”

只看这青年眼下的青黑,便知他为了整理出潼州的山水舆图,究竟费了多大的工夫。

翩翩笑呵呵道:“柯兄,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嘛,你我还要共事呢。再说,只是看看河道罢了,能挣什么功绩?”

这倒是。

千里之堤,哪处都有可能成为河水的决口,可真要把整条河都查遍,岂是一人之力一月之功能完成的?查出纰漏,是他们分内之事;可若是决了堤,却要落个失察疏漏的罪过。

也是奇怪,圣上怎么突然舍得让白煕来做这吃力不讨好的差事了?

“你失宠了?”

联想到茅兴对她的态度,柯士朗觉得,只有这个缘故了。

翩翩摆摆手,一脸的满不在乎:“什么失宠不失宠的,不过回归本位罢了。”

柯士朗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你竟想通了?”

六顺急得跺脚,把她拉到了一旁。

“你瞎胡说什么呀!我们家侯爷才没有失宠!朝里朝外有多少嫉妒我家侯爷,你这么说是要害死她!”

翩翩反唇相讥:“堂堂小侯爷,没了那点子风流韵事就要死要活了,窝不窝囊?”

“你敢说我家侯爷窝囊……我、我,我要告诉我家侯爷!”

“去去去,赶紧去,有本事她自己出来担事儿!”翩翩手一抬,变成了爪子样,扣住了六顺的后脖子,阴恻恻地说道,“现在是白熙需要我,不是我需要白熙,少来妨碍我,大不了大家一起玩完!”

六顺又憋出了泪,翩翩还要警告他两句,耳畔骤起一声清脆入耳的落水声,堤岸上人声沸腾起来。

翩翩扭头,发现柯士朗已经不见了踪影,而河水中却有个身影在扑腾。

翩翩快跑过去,问河边的人:“谁掉水里了?怎么不救人?”

有个役夫告诉她,是个年轻的后生,有人因为不想服役就把捞起来的泥沙往河里倒,正吵着架,那斯斯文文的年轻人就突然跑出来,两句话不合意,他就被人撞进水里去了。

“河水虽浅,可泥沙陷脚,会凫水的都可能被溺死,谁想去送死啊。”

翩翩听人描述那人的相貌,便肯定了倒霉的又是柯士朗,可恨她十岁落水之后就被关了起来,也没有机会学凫水,登时心里大急,左看右看,突然把地上一团绑缚着簸箕的麻绳解开,绑在自己腰上,然后转身抽下六顺腰间的钱袋子,往空中一撒。

“你们拽紧绳子,我下去救人!只要保我平安回到岸上,本公子酬谢每人十两银子!”

众役夫七手八脚捡起了地上的散银,把紧了绳子。

“公子放心,有我们在,决不让你有事!”

有人保平安,翩翩毫不犹豫地下了水。

“欸,欸……你干嘛呀!”

六顺被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到,想抱怨又不知抱怨什么,原地跺了跺脚,只好也捡起了绳头扯住了。

冰冷的河水没过了翩翩的肩头,她划拉着水波向柯士朗游去。

她水性不好,还曾经在寒冬的湖水里九死一生过,但这都没有在庄子上日复一日的枯燥孤单可怕。

比起当个不能决定自己人生的傀儡长命百岁,她宁可当个冒险的勇士奋勇一时。

“柯士朗!”她大声呼喊,“冷静下来,向后仰,让身体浮起来。我马上就来救你了!”

柯士朗听见有一道声音离自己很近,性命攸关,他本能地照做,竟真的浮了起来。

他呛了几口水,眼前的模糊退散了几分,然后就看见白熙游到了跟前。 第8章 惊艳诗才 “你为何……”

他还没问出口,翩翩已经向他伸出了手,由不得多想,柯士朗伸手抓住了她。

翩翩也没力气游回去了,把柯士朗也用绳子绑住,然后两人就跟死鱼一样被拖上了岸,一身湿淋淋地躺在岸上喘气。

役夫们都是当地的庄稼人,虽然有自己的小算计,到底也淳朴,巴巴地从家里拿来了干爽的衣衫给他们披上,又让自家的婆娘熬了姜汤给端过来。

“两位公子,你们可好些了没?”

翩翩饮了一大口姜汤,冲六顺伸出了手。

六顺不解:“干嘛?”

“钱啊,给钱啊。”

六顺瞪大眼,捂紧了襟口。

“凭什么?”

“凭你是我的小厮,我的银两不都在你身上吗?”

那是我家侯爷的银两!

六顺心堵,可看到柯士朗狐疑地望过来,他只好从怀里掏出银票,噘着鸭子嘴把钱给了。

役夫们拿了钱欢天喜地,更为热心地想把他们邀回家去烤火。

没等翩翩说话,柯士朗当即道:“不必了,我们跟朋友一起,马车很快就来接了。”

正好到了发饭的时间,役夫们便散去领饭食了。

“财不外露,”柯士朗看着她,严肃地说道,“我们没有护卫在身,就得自己提高警惕,你那般露财,万一有人起了歹心,谋财害命,如何收场?白熙,你贵为靖宣侯,连这点世故都不懂么?”

翩翩顺着他话里的意思一想,果然如此,到底是自己闭目塞听,不谙世事了。

“柯兄说得有道理,我受教了。”

她这么从善如流,倒让柯士朗有些不习惯了,他顿了顿,最后道:“今天多谢你救我一命,我没想到你会涉险救我。”

“同僚一场,下回……”

翩翩本想说下回你也救我,但想到下回那个人有可能不是自己了,她又闭上了嘴。

柯士朗张开口,刚要说什么,河岸另一头一个穿着官袍的中年人带着人匆匆跑了过来。

“二位可是朝廷派来的大人?”

柯士朗从湿衣里掏出一块令牌,举给这官员看。

“这位是靖宣侯白熙,我是御史台柯士朗。”

官员立刻作揖:“尧县县令王迁见过白小侯爷。小侯爷远道而来,下官招待不周,实在失礼了,请小侯爷上车马,下官已经备下酒席,为您接风洗尘!”

翩翩明白了,这王迁是来巴结自己的啊,就因为白熙跟皇帝“交情匪浅”?

翩翩看了一眼柯士朗,河水里涮了一遭,他脸已经冻得发白,透着一股清冷欲碎的美感,这也没有清高的必要了,于是她答应下来,三人一道被王迁送到了尧县的酒楼。

翩翩换上干爽的衣服,然后就被请到雅间,坐在了主位上。柯士朗坐在了她左手边,王迁坐在了她的右手边,不停地为她斟酒布菜。

跟他们一起用菜的,还有一群当地的文人,也不怎么吃东西,只是一个劲儿地给翩翩敬酒,然后对她大夸特夸。

“早便听说白小侯爷仪表堂堂,貌比潘安,今日一见,果然所言非虚!也就只有白小侯爷这般的人物,才能写出名动天下的好文章来啊!”

翩翩偷偷撇嘴,只默默喝酒,酒是果酒,微甜,有三分迷人的醉意,果味香浓。

翩翩觉得极好入口,便问:“这是什么酒?倒是挺好喝。”

柯士朗怪异地看了她一眼:“杭州的覆盆子酿,无人不知,你竟没喝过?”

“我又没去过杭州。”

“没去过杭州?那你是如何写出‘东南形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这样的诗句的?”

翩翩咬在嘴里的筷子一顿,旁边一个书生已经听到了,立刻站起身,大声诵读起来:

“东南兴胜,三吴都会,钱塘自古繁华。烟柳画桥,风帘翠幕,参差十万人家。云树绕堤沙,怒涛卷霜雪,天堑无涯。市列珠玑,户盈罗绮,竞豪奢。

“重湖叠巘清嘉,有三秋桂子,十里荷花。羌管弄晴,菱歌泛夜,嬉嬉钓叟莲娃。千骑拥高牙,乘醉听箫鼓,吟赏烟霞。异日图将好景,归去凤池夸。”

书生背完,满座喝彩,他们拍手大赞:“小侯爷真文采斐然,妙笔生花。区区一百多字,便大开大合,将杭州之壮丽、繁华书写极致,小侯爷那时才十六岁吧,此等诗才堪比诗仙,状元郎都逊色不少呢!”

“何止呢!小可更钦佩的还是小侯爷去年写下的那篇序,听说小侯爷彼时在宴上饮酒微醺,提笔就写,一刻钟便写完,今上当时还是王爷,文作听了一半,便倾身虚席,带头叫好,从此便与小侯爷成了莫逆之交!”

“豫章故郡,洪都新府。星分翼轸,地接衡庐……”

他们越说越激动,抑扬顿挫,倒背如流。

“小侯爷不愧是十一岁就能写出‘但愿人长久,千里共婵娟’的神童啊!”

翩翩干笑,半天没敢说话。

她小时候跟白熙是一起读过书的,无论背书写字还是写文章,白熙通通都不如自己,入朝后又闹出一箩筐腌臜事来,她因此一直以为白熙一无是处,现在才觉自己偏见大了。

这等诗才文采,跟当世的大文豪比都丝毫不逊,她哪里比得上?

这种比不上讨厌的人的感觉,可真讨厌啊。

好气哦。

翩翩拿着筷子磨牙,把碗里的豆腐块戳成了烂泥。

柯士朗看了她一眼,沉默地饮了一口酒。

他未考科举,就已经读过白熙的文作,听其说过“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当时只觉叹服钦佩,甚至盼有朝一日能与白小侯爷结交,把酒言欢,促膝长谈。

可真见了人才知,“文品见人品”这句话,纯是屁话!

白熙根本就是一个贪慕虚荣、寡廉鲜耻的小人!

他像其他同僚一样厌恶着白熙,可偶尔又会想起那句“安得广厦千万间,大庇天下寒士俱欢颜”,心底深处,到底还是对白熙存了几分期待,故人前人后都不愿恶语伤人。

两人各想各的,这时候有个醉了酒的哥们突然道:

“相会难得,不如请小侯爷当场赋诗一首,让我等一睹风采吧!”

翩翩手一滑,筷子差点捅进喉咙里。 第9章当场赋诗 “咳咳咳……”

翩翩咳起来,眼角轻红,像晕染了胭脂。

众人暗暗咋舌,低下头,不敢多看。

怪道圣上抛却后宫佳丽三千,偏爱这个臣子,白小侯爷真是比艳姝美女还好看啊!

王迁递过一杯茶,讨好地笑着:

“小侯爷,您可愿赏脸?”

六顺肺都要咳出来了,目光炯炯地瞪着翩翩。

生怕她丢了白熙的脸是吧?

那可太好啦!

她自己写诗,好坏她肯定挂心上;可现在写诗的是“白熙”,她可就不客气啦。

“好!我来写!”

王迁大喜:“来人!上文房四宝!”

宣纸铺平,狼毫吸饱了墨汁,翩翩广袖一扬,挥笔而就,架势是潇洒极了。

翩翩落笔第一个字,柯士朗暗暗点了点头。

白熙一向字丑,无根无骨,这次却写得不差,想来她也知自己的短处,人后有在追补不足。

可继续看下去,柯士朗眉头就紧皱了起来。

“高朋有三九,豆盏犹未休。肴馔空作冷,酒酣不识馐。”

众人原本兴高采烈,翩翩写一字,他们就念一字,念到最后,却面面相觑,嘴随眼睛一起眨巴,有点夸不出口。

这……真的不是打油诗吗?

王迁揉了揉眼,再一细品,却是冷汗淋漓。

这诗的意思是说,这宴席上是有什么三公九卿的了不起人物吗?菜肴一盘接一盘上没个休止。席面置得这么盛大,大家却只顾着溜须拍马,敬酒应酬,满桌的饭菜冷了都没人吃,白白浪费了粮肉如许,可对得起种田的农夫、饲养猪羊的农妇?

白小侯爷有过人之才,偏偏作了首打油诗给他,还语带讽刺,分明是对他不满了!

王迁再也坐不住,连忙跪下赔罪。

“下官该死!下官该死!”王迁泪水和汗水一起落下来,“小侯爷,下官再也不敢了!”

书生们有的明白过来,便跟着下跪求饶;没明白过来的,则恍恍惚惚,满脸困惑。

翩翩把狼毫搁下,笑眯眯地把王迁搀起来。

“跪着作甚?吃饭吃饭,吃不完,不许走哦。”

王迁诚惶诚恐,也不敢拜托小侯爷在圣上面前为自己说好话了,只低着头,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饭。

翩翩耳根清静下来,八年了,她终于能大快朵颐一回。

她被白老爷子暗地里养着,可不知是白老爷子有意亏待,还是办事的人仗着她不能告状,于是贪墨了银两。

送到她跟前的时候大部分时候不是残羹剩饭,也是清汤寡水。袖子短了一截又一截,可一年越过一年都没人来为她添置新衣。

像这样的好酒好菜,她只能在一些游记、风物志上看到,梦里都在馋。

她吃得香甜满意,翊王这头,却是阴云罩顶,大雨欲来。

沈季苦哈哈地摇头:“王爷,三天了,我腿都跑细了,真的筹不到钱啊,可医庄那头催得紧,再不给钱,那些重伤的兄弟就熬不过去了!”

段玄逸坐在主位上,木着张脸,一动不动,仿佛在出神,可细听却能听出他牙关里咬得嘎吱嘎吱响。

步云旗忍不住破口大骂:“狗皇帝真是刻薄寡恩!我们在前线打仗,他竟敢扣着我们半年的军饷军粮不发,明摆着要我们的兵逃的逃、死的死!若不是王爷把家底都变卖完了强撑着,大楚就要吃败仗了!”

沈季冷哼一声:“吃败仗他更高兴,把战败的罪责扣在王爷头上,他就更能师出有名,大义灭亲了!”

步云旗转过身:“王爷,那个人才登基一年,我们就这么难了,回了京城王爷该如何自处?”

沈季道:“京城就是虎穴狼窝,王爷也得回,谁让平王殿下在京城呢?”

也是怨气积得久了,两个手下不吐不快,越说越生气。

段玄逸道:“回京且不谈,先把医庄的钱还上再说。”

“可王爷已经没钱了。”

沈季气道:“原本从刺史府打秋风要来的昆山玉瓶倒是能典卖个一千两……他奶奶的,被白小侯爷砸碎了!”

段玄逸嘴角勾起一丝冷笑:“那就找他要,连带着救他一命的酬金一起。”

沈季一顿,恍然大悟:“王爷,我知道怎么做了!”

他大喜,立刻转身要走,又被段玄逸叫住。

“多要点。”

段玄逸叮嘱道。

“好嘞,这小白脸,看我不扒他一层皮!”

这厢翩翩吃饱喝足,一身舒坦地从酒楼里出来,看着街市上家家户户飘出来的人间烟火,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柯士朗默默走到她身边。

“刚刚,你真的是为王迁铺张浪费不满?”

“当然了,我一直想吃那道油焖肘子,可一举筷子他们就敬酒,一举筷子他们就敬酒,我再不敲打两句,都要吃不上热乎的了!真是暴殄天物!”

柯士朗突然生气了,丢下一句“顽固不化”,拂袖而去。

翩翩不解,挠了挠头,然后冲六顺伸出了手。

“干嘛?”

“钱啊,给钱啊。”

六顺毛都竖起来:“你又要钱?这是我们侯爷的!”

翩翩哼道:“我不是侯爷,但我是白家的女儿,白家家财原该有我一份,我被关这许多年,分文未用,现在我要用我的钱,有什么不对?”

“可,可……”

六顺又要哭,手捏着钱袋,要伸不伸的,犹豫不决中,翩翩爽快地一把抢过了,转头就买了一油纸包炒蚕豆,然后几步追上柯士朗,跟他一起并肩走。

“吃不吃?”

翩翩把蚕豆递过去。

柯士朗把目光冷冷地瞟向别处。

托那首不伦不类的诗的福,柯士朗刚刚吃得是真饱,哪里会饿?

倒是六顺还是个半大少年,被馋得直流口水。

翩翩看了六顺一眼,不理他,自己捏了豆子吃,一颗接一颗,等待油纸包见底,只剩两三颗油汪汪、沾着盐末的饱满豆子。

她递到了少年跟前。

六顺眼睛都直了,伸爪子就要抓,那油纸却转了过去,翩翩往嘴里一倒,白嫩的腮帮弹起一个鼓包,最后几颗也被吞食殆尽。

六顺涕泗横流。

侯爷,翩翩小姐太坏啦!

翩翩一路走一路逛,花钱毫不手软,大到马匹鞍辔,小到挂坠巾帕一类的小物件,她都要买。

马背上驮着,六顺手里拎着,翩翩满意至极。

她爱花钱!

没有什么事情,比花钱更能让她感觉到自己与这个世界密不可分了。

她眼睛一亮。

“柯兄,我给你买双新鞋子吧。”

柯士朗受不了了。

从前怎么不知道白熙有这么多的臭毛病!

“以俭得之,以奢失之,你才抨击完王迁铺张浪费,自己怎么大手大脚起来了?”

翩翩笑而不语。

他不懂。

白家的钱财,只有花出去了才是她的。省下来也是便宜了白熙,她岂是以德报怨之人?

她要把白熙的钱财全部败光光!

“走!”

她拉起柯士朗,冲进了铺子。 第10章 面圣 日暮时分,翩翩三人方回了驿站,大盒小盒,大包小包,收获颇丰。

柯士朗耐不过翩翩,硬是被强塞了一双鞋子,一套成衣,两刀宣纸。

要不是他死命拦住,翩翩连他老娘一年四季的汤药都置办齐全了。

“我看那家饮春楼生意极好,听说做的淮扬菜味道一绝,我们明日看了河道,就去那家打打牙祭好不好?”

翩翩说着,一打眼瞧见沈季站在跟前,皮笑肉不笑地看她,是一副久等的模样。

翩翩走过去:“沈先生,你找我?”

“正是,老夫已经等候多时了。”沈季道,“小侯爷身体可好些了?”

翩翩没想到他竟然会问候自己,顿时眉开眼笑:“好多了好多了,不过今日下了趟水,这会儿双腿有些凉飕飕,晚上我多盖两床被子,兴许就不风寒了。沈先生你呢?我看你眼睛黑得厉害,夜里睡不好?”

“是睡得不太……”

沈季戛然而止。好个奸猾的小白脸,差点就把他带偏了,以为顾左右而言他就能蒙混过关,那真是小瞧他沈季刚正不阿的品行了!

“我的身子如何不必你知道,倒是小侯爷,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我们王爷离京三年,为表孝敬,命人搜寻了一个多月才觅得一只上好的玉瓶要敬奉给太后娘娘,却被你打碎了,太后怪罪下来,你觉得王爷该怎么说呢?”

沈季跟随翊王多年,摆起威势来还是很能唬人的,可惜媚眼抛给了瞎子看,翩翩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道:“你等着。”

她从马背上翻啊翻,抽出一个锦盒来,对着沈季打开,白玉映化夕阳的橙光,射出来都是金钱与贵气的味道。

沈季被刺瞎了眼。

这……这是羊脂玉啊!

不说值万两,换五千两绝对不成问题。

沈季口干舌燥,一时看直了眼,翩翩道:“让你家王爷别怕,太后肯定不会怪罪他的。”

沈季矜持地咳了咳,把锦盒接过了。

“虽然不及王爷那只,但也……勉勉强强吧,王爷看中的不是钱,是你的诚意。”

沈季转念一想,既然靖宣侯这么有钱,何不再多敲一敲竹杠?只要能再搞一点钱,明早就能叫伙夫做一顿肉馅馄饨给大家开开荤了!

他要吃一碗半!

“不过嘛,军有军规,为了救你,王爷耽搁了行军,损耗可是不小啊。”

翩翩好奇地问:“损耗多少?我赔给王爷啊。”

哼。

沈季冷酷一笑,伸出了两个手指头。

“两万两?可以啊,我给你。”

沈季差点咬到舌头,他睁大眼睛,看翩翩瞪眼从小厮手里抢过银票,数了一沓出来,塞到自己手里。

他原本,是想说二百两的。

两万两啊,一千两一张的银票,这还是钱吗?

沈季干巴巴地说:“看在你认错态度尚可的份上,老夫会禀明王爷,不再与你计较。”

说罢,他揣了钱,抱着玉瓶,脚底抹油地跑回了营地,边跑边喊:

“王爷!那个白小侯爷是个大傻砸!”

段玄逸抬起头,见沈季兴奋地毛发乍起,把一只剔透玲珑的玉瓶和一沓银票小心翼翼地摆在了长案上。

哪怕段玄逸贵为皇子,乍一见到这么大手笔,眼珠子也忍不住跳了跳。

“这是白熙赔的?”

“可不是?”沈季眉开眼笑,“王爷,有了这笔银子,医庄那边的兄弟可算是不用担心了,不能再打仗的兄弟,王爷也能给点抚恤安顿往后,今天这只肥羊,可真是宰对了!”

心头一桩大事落地,段玄逸也露出了笑。

“这个白熙,倒不是一点用处都没有。”段玄逸把一封信推过去,“沈季,把玉瓶典卖了,医庄那边的事,就交给你了。”

“王爷您放心,我一定办得妥妥当当,王爷只管回京去。”

说到回京,沈季又忍不住忧虑。

“王爷,您一定要加倍小心啊。”

“本王明白。”

翌日,段玄逸便率军,动身回京了,一日的工夫,他便回到了这座他出生长大的皇城。

三年前他离开时,皇宫的主人还是他年富力强的父皇;现在他回来了,坐在龙椅上的人却变成了四皇兄。

从前在众兄弟中,并不十分抢眼的四皇兄。

京城改换了天地,所有人都仰仗皇帝鼻息,故这次他班师回京安安静静,没有夹道相迎,没有万人空巷,把兵马留在了大营里后,他带着寥寥几个参将,进宫面圣。

“臣弟拜见圣上,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深广的金殿回荡着他铿锵有力的声音,段玄逸低着头,眼前泛着盈盈波光的金裂纹地砖上,映着一抹明黄,像新生的太阳,不可直视。

殿中安静了好一会儿,一道爽朗的声音响起:

“逸之快起!你我兄弟,不必多礼!”

“谢圣上!”

段玄逸抬起头,这方看见新帝面容。

段玄炜生了一张容长脸,鼻若悬胆,长眉入鬓,端的是英伟俊美,帝王冠冕戴在他头上,更添威武霸气。

段玄逸比他小了八岁,两人甚至没有一起读过书,习过武,实在不算熟稔,在他的印象中,这位四哥一直有些沉默阴郁,既不如太子圆滑处事,又不如五皇兄嘴甜讨喜,实在没有料到,父皇留下的遗诏中,竟是被皇位传给了他。

段玄逸心思百转,面上不动声色,只请罪道:“臣弟有罪,边关战事吃紧,父皇驾崩、皇兄登位之时,臣弟无暇脱身,误了大事,请皇兄治臣弟的罪。”

“逸之是为国征战,何罪之有?快平身,来人,赐坐。”

段玄逸这才站起来,公事公办地禀报了边关战事。

段玄炜点了点头,含笑对段玄逸道:“逸之兵法过人,把边关交给你,朕很放心。”

段玄逸道:“全赖皇兄福泽深厚,庇佑我军所向披靡,力克万难。如今战事已平,许多兄弟已经归乡心切,不知道军饷什么时候能发放?”

段玄炜哈哈笑,在段玄逸肩上拍了拍。

“放心,他们在沙场上出生入死,卫国有功,朕少不了他们的。”

段玄逸很意外他答应得如此爽快,也不似作伪,心里松了几分。

不管皇帝对他有没有芥蒂,只要军饷能发下来就好。

他又与段玄炜叙了叙旧,然后便告退,被新帝的总管太监万全送了出去。

翊王的身影远去,段玄炜往椅背上一靠,目光下移。

“人走了,出来吧。”

一只纤纤玉手攀住了他的膝盖,龙案之下,露出一张俏丽无比的芙蓉面

——跟翩翩生得一模一样的脸! 第11章 胎教 段玄炜目光带着点戏谑与柔情,握住她的手一扯,白熙娇呼一声,便坐在了皇帝的大腿上。

在宫里,白熙作女装,一头乌发盘作了锥髻,簪着青蓝的宫纱花,一排流苏落下来,坠着无数的小珍珠,映衬得玉颊粉嫩,恍若有光。

春寒料峭,殿中烧着地龙,热气融融,白熙穿得单薄,玉色的诃子外罩着水红的广袖罗衣,满绣花枝绕在她的腰间,好似一个花妖,既妩媚,又不失清雅。

段玄炜捏着她的下巴啄了一口,轻笑道:“可憋闷了?”

白熙把脸贴在他的胸膛上,轻声道:“圣上传见大臣,还是让我回寝宫吧。我不怕闷,就怕抻着了腹中的孩子。”

她还未显怀,但太医金手已经下了定论。

这平平的小腹之内,已经孕育了一个孩儿,段玄炜的第一个孩子。

段玄炜大掌覆在她的腹上,十分轻柔地抚摸着。

“是朕妄形了,不该让你和孩儿受苦,朕帮你摸摸,摸摸就好了。”

白熙脸上浮现一抹红晕,只有她知道,外人面前霸气威武、高高在上的皇帝,私下里有多么不正经,这张薄唇紧抿的嘴,有多会调情。

他只会在自己面前油嘴滑舌。

白熙摸着他覆在自己身前的大手,眨着眼睛道:“陛下,今日你忙着批折子,还没给我们的孩子做胎教呢。”

段玄炜笑了。

“胎教”这个词,还是白熙告诉他的,说父母双方从孩子还未出世的时候便开始教育琴棋诗书画,可以早早开智,生下来的孩子也会天赋异禀,聪慧过人。

他当时听完哈哈大笑,也就只有他的熙儿,才会有如此古灵精怪的想法。

笑过之后,又有些遗憾感伤。他生母早亡,父皇把他丢给容嫔养,容嫔是个只知穿衣打扮的蠢妇,对他没有多少慈爱之心,至于父皇之爱,皇子公主那么多,也轮不到他身上。他的脑海中,甚至没有哪怕一点父皇母妃对他言传身教的记忆。

如果真有“胎教”,至少说明父母应该极为疼爱这个孩子吧。

他不相信胎教能使孩子聪明,却又兴致盎然地陪着白熙一起做“胎教”。

“好,不过朕的琴拿去换弦了,今日不弹琴,就给我们的孩儿讲个笑话如何?”

白熙歪头一笑,眼睛亮晶晶的,一派天真又好奇:“什么笑话呀?”

“是你那个妹妹,昨日茅兴递信回来,说你妹妹被潼州一个县令盛情邀请,宴上众人起哄让她作一首诗,你猜她作了什么?”

论作诗,白熙自信绝不会输给任何人,当下很放松地歪在他怀中。

“作了什么?”

“高朋有三九,豆盏犹未休。肴馔空作冷,酒酣不识馐。”

白熙一愣。

她从小展露诗才,一首诗就让白老爷子请来的诗词先生自愧弗如,掩面辞去,此后她就再未正经学过诗词歌赋,所以这诗究竟是几分好,几分坏,她却说不准。

她细瞅着皇帝脸色:“炜郎觉得如何?”

“自然是——差极了!”

段玄炜说完,哈哈大笑。

白熙心里一松,也跟着笑,然后嗔怪地捶了皇帝一下。

“炜郎真坏!我妹妹幼时顽劣,落水后就送到庄子上调养身体了,本就没有读过几天书,认得几个字已是难得了,炜郎嘲笑她,我可不依!”

“好好好,朕不笑话她,只是同为姐妹,你们还是双生女,怎地她如此蠢笨不堪,你却是玲珑心肠、惊才绝艳?”

白熙低下头,红着脸不说话。

段玄炜抚着她柔嫩的面颊,好一会儿道:“想到那样一个脑袋空空的呆丫头顶着你的脸丢人现眼,以后还要雌伏在别的男人身下,真叫人不喜。索性这厢事了,把她的脸毁了算了。”

白熙轻轻叹了一口:“不能自立的女子,空有一张美丽的皮囊也是怀璧其罪,徒惹事端罢了,毁了便毁了吧,这样反而少灾少难些。”

“好,那便这么办。”

白熙跟他接了个吻,想到什么,又蹙起眉头。

“怎么了?”

“没什么,我只是在想,妹妹用我的身份为所欲为,烂诗烂文不也成我做的了?外头的人该说我浪得虚名了。”

段玄炜搂紧了她:“这有何难?此事圆得过去,你现在就作一首,朕叫人传出去,你诗词鬼才的名声不就挽回了?”

白熙咬唇一笑:“炜郎想要我作什么诗?”

“嗯……春色正好,便以春景为题,作一首吧。”

“这有何难?”

白熙沉吟了一下,清了清嗓子,便开始吟:

“孤山寺北贾亭西,水面初平云脚低。

几处早莺争暖树,谁家新燕啄春泥。

乱花渐欲迷人眼,浅草才能没马蹄。

最爱湖东行不足,绿杨阴里白沙堤。”

“好!”

段玄炜忍不住拊掌。

“对仗工整,辞藻清丽,动静相宜,生趣盎然,听在耳中,眼前仿佛有画。”段玄炜欢喜地搂着她磨蹭,“熙儿,你可真是个宝贝!朕还记得第一次见你,你在宴上出口成章,朕最爱的便是你吟诗作赋时,眼里闪烁着光的模样!”

二人倒在一处亲热,万全进殿来说朱贵妃之父朱相国求见。

段玄炜知是要紧的事,便让白熙回寝宫去,召见了朱相国。

帝王的寝殿就修在勤政殿之后,中间由抄手回廊相连。

白熙的身份要保密,从勤政殿后面出来,便沿廊回到了寝殿,不该看到她的人,一个也看不到。

帝王的寝殿如今女子气息颇浓,纱帐是樱粉色的,偌大的床边置了一扇十二花神屏风,上面垂挂着男男女女的衣物,再出来,又放了一方妆台,妆台上悬着一块大镜,连身上的衣服都可照得到。

妆台上摆放着四五个妆奁,塞满了钗环珠翠、胭脂水粉,珠光宝气,好不奢靡。

白熙坐在妆台前照了照自己的脸,捏起螺子黛描了描眉。

宫女碧华走进来:“白姑娘,南海进贡的鲛珠绡来了,圣上说都给姑娘做衣裳,等天热了好穿。奴婢给您量身?”

四匹轻若烟云的鲛珠绡垂落,水碧、秋香、雪青、石榴红四个颜色映入眼中,细碎的珠光明明灭灭,就好像漫天的星河,都落在了这四匹布上。

白熙弯起了唇。

这不妥妥的女主待遇吗? 第12章 绝对女主 她从这个世界睁眼的那一刻起,就知道自己跟别的女子不一样。

那个时候,她正裹在襁褓中,懵懵懂懂,一个鬓发灰白的男人正垂眸看着她,然后转身对床上的苍白虚弱的妇人道:

“……这个秘密一旦公开,光是族中那些饿狼恶鬼,就能把你们母女生吞活剥了,白家不能没有男丁支撑门庭!”

“两个都作公子风险太大,一旦有一个身份被识破,另一个的女儿身也不攻自破,断不可行,必须只能留一个在家中!”

“放心,我非不讲情面之人,便以十岁为限,十岁以前,两人每半月一轮换,担起小侯爷的身份;十岁之后,资质更好的留下,资质差些的便送到庄子上,将来她生下的孩儿,就是靖宣侯的孩儿。”

那时她就知道,这个男人是白家当家作主的人,而她在新世界的生活,果然如祖父定下的那样,成为“小侯爷”候选人之一,带着秘密和伪装在活着。

小侯爷这个身份何其重要,她从很小的时候就体会过了。好的院子紧着小侯爷挑,好的先生紧着小侯爷安排,吃穿住行,样样她都是府中最好,侯府举倾家之力来培养她。

三个姐姐虽然也是侯府小姐,可因为“不是男子”,凡有轻重缓急,她都是“重”,她都是“急”,姐姐们只能靠后站。

现代灵魂,女扮男装,独立门庭,外加——

一张倾国倾城、无与媲美的漂亮脸蛋。

这不就是穿越小说里的绝对女主标配吗?

不是她自吹自擂,不管是在现代,还是在古代,她见过的人,几乎没有一个美貌能比得上她现在这张脸,即便是那自称京城第一美人的朱贵妃,跟她一比,也不过尔尔。

越长大,她的历程越发与小说女主的路线吻合。

女儿堆里她不能亲近,男儿堆里她广受欢迎。后来,有一个英武无双的男子识破了她的身份,那个人还成了皇帝,然后他不顾世俗的目光,与她在一起了。

白熙面目柔和喜悦,举起双臂让碧华来量身,量完之后,她又屏退了所有下人。

比起穿越小说里,她的人生还是不够完美,这第一个不完美,便是拥有这个身份和这张面孔的,不止她一个。

绝对女主就是绝对女主,怎么可以有两个人呢?

这是她醒来时,对这个世界最大的不满。

不过这是现实生活,毕竟不是真的小说,如果跟剧本不一样,那就自己动手修剪一下呗。

于是她那个便宜双胞胎妹妹,就成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只会生孩子的庸俗女子。

没什么不对,这本来就是古代女子的宿命与归途,她只是帮妹妹把可能变形的人生恢复原样而已。

但她不一样,她是穿越的,她既会背古代的文学大作,脑子里还装着现代文明和现代思想,她的眼界和格局纵深数千年,远远高于古人,她才是最适合成为“小侯爷”的人。

这第二桩不满,就是她命定的男主,并未为她守身如玉。

她认识段玄炜的时候,段玄炜已经娶了王妃贾氏,也就是现在的贾皇后。

那是个每天只知围着锅炉和男人团团转的俗妇,每次夫妻对话,贾皇后不是问吃什么就是问喝什么,小家子气得像乡下穷酸农妇,段玄炜跟她话不投机半句多,娶了不到半年便冷了下来。

后来,段玄炜在朱镇荣的扶持下,登上了皇位,赐朱家国公爵,任朱镇荣为相国,并封朱镇荣那闭月羞花的长女为贵妃,宠冠后宫。

这也是她说死也不愿意以宫妃的身份留在段玄炜身边的原因。

她是女主啊,还是现代人,怎么能做妾呢?

况且,除现代灵魂之外,女扮男装的小侯爷这个身份,是她有别于其他女子的最大不同,她才不会舍弃掉。

男人呐,只有吊着他,他才会觉得自己新鲜,自己与众不同;要是让他一下子全部得到了,他才不会珍惜。

她是穿越女主,人生合该丰富多彩,她才不会把段玄炜当作自己人生的一切。

现在宫里有贾皇后、朱贵妃,但不要紧,路还远着,一下子就定格结局也没意思不是吗?

白熙右手落下,轻轻抚着自己的腹部。

“孩儿啊,你娘是女主,你就是上天注定的皇太子,知道吗?”

你可是有皇帝每日做胎教的,注定是他最疼惜最在意的孩子。

娘的人生,有一大半是要由你来帮忙书写的。

你可要争气,别让娘失望哦。

段玄逸大步流星出了宫,然后就看到步云旗贴在墙根下,看到他出来,连忙跑过来。

“打听清楚了?”

“回王爷,打听清楚了。”步云旗道,“冬狩的时候,平王殿下惊马,踩死了朱镇荣的嫡长子朱世子,皇帝便革了平王殿下在朝中的任职,又罚俸三年,让他闭府思过。可朱家不满皇帝惩治太轻,愤恨在心,今年起已经暗中刺杀了三回。平王殿下侥幸逃脱,可伤了臂膀,现在在府中卧床养伤,故没有出来迎接王爷回京。”

段玄逸皱眉,俊挺的眉目划过一丝担忧,他翻身上马,一扬马鞭。

“去平王府!”

平王府位于达官贵人栉比而居的永康街上,比起其他门户的贵气磅礴,平王府门庭冷落得不像是有人住的地方。

现在正是春三月,年才过去不久,府门和门柱上的漆却斑驳得厉害,灰扑扑地覆着灰尘,完全看不出原来的颜色。

段玄逸入门后,一边走一边看,王府里的连草木都没有用心打理,一院子的杂草乱树,看得人心堵。

他那个嫂子,最是蕙质兰心的一个女子,从来都把王府打理得井井有条,何曾这般懈怠过?

段玄逸心里发慌,跟着管家于连往里走。

于连道:“王爷一早便知道您会来,叮嘱了小的,一见到九殿下,直接往卧房里引。这儿有台阶,九殿下小心。”

进了主院,段玄逸也不叫门,直接推门而入。

“哥!”

一个软枕迎面砸过来。

“混小子,你可算来了!” 第13章 兄弟 段玄逸歪了下脑袋避过,软枕掉在了门口,转眼就沾了灰。

于连连连惊呼,忙不迭捡起枕头又吹又拍。

“王爷,府里的好枕头不多了,可不兴乱扔啊,磕磕碰碰多了,洗洗刷刷多了,都要抽丝扁塌的!”

段玄逸听得皱眉,再看屋里,平王段玄瑛头上系着布条躺在斜躺在床上,他生了一双狭长浓黑的双目,身条瘦长,斜眼看人时与段玄逸有几分神似。

平王妃孙惠京则坐在床边的锦墩上,怀里抱着一个绣绷,银盘似的脸眉目弯弯,随着平王一道望过来。

段玄逸走进去,喊道:“哥,嫂子!”

段玄瑛揉着头穴:“哥哥哥,你属鸡吗?有事说事。”

段玄逸不跟他客气,伸手把段玄瑛扯起来,自己坐在了床头。

“你跟朱家到底怎么回事?你一向谨慎,明哲保身,怎么会跟朱家有了恩怨?朱家靠着四皇兄一飞冲天,正炙手可热,满京权贵无不敬之远之,你不可能不躲着他们。”

段玄瑛看了妻子一眼,孙惠京站起来,含笑道:“九弟来了,我去泡壶好茶过来,顺便去看看睿儿的功课。”

言罢便出去了,带上了房门。

段玄逸目光炯炯地盯着兄长,段玄瑛叹气:“多大了?能不能稳重些?”

“我傻啊,我当然避着他们了,可那朱世子自己往我跟前凑。可巧,那天我的马不知发了什么疯,死命地往林子里冲,我看到朱世子的身影的时候,马蹄已经踩烂他的肚肠了。”

“马怎么会突然发疯?”

“谁知道了?”段玄瑛道,“我是平王,朱宗恒是贵妃弟弟,相国公子,启国公世子,想要我们两个的命的人多的是,往哪里猜去?”

“会不会是……”

“不会,他始登位,朝局还不稳,朱家与他同气连枝,他作何要牺牲朱宗恒的性命来害我?你是没见到他是如何快刀斩乱麻处死其他兄弟的,就剩了我一个,大可不必这么绕,何况他也没有借机把我往死里摁。虽然像他做的,但道理上说不通。”

段玄逸哼道:“他留你的命,可不是因为仁慈,是为了逼我回来,怕我带着兵在外面称王称霸自立门户了!”

“唉,老四还是不够了解你,你没那脑子。”

段玄逸冷着脸,扬拳作势要打。

段玄瑛缩了缩,摇摇头:“果然是大了,翅膀硬了,都听不得实话了。”

先帝有十多个儿子,段玄瑛行二,段玄逸行九,两人都是慎太妃所出,他们之间的手足之情不容作假。段玄瑛年长段玄逸十岁,段玄逸还在玩泥巴的时候,段玄瑛已经出宫建府准备议亲了。

那时起,段玄逸就经常宫里王府两头跑,平王和平王妃跟他的小爹小娘一样,哪怕他长大成人,已经是统领三军的大帅了,在这夫妇俩眼里,他还是个没长大的孩子。

“那这是怎么回事?”段玄逸努了努嘴,“王府里什么时候这么穷酸了?”

“你还好意思说?”段玄瑛瞪他,“要不是帮你筹集军费,我至于变卖家用,喝西北风吗?”

段玄逸摸了摸鼻子:“我就向你求援了一次,你也不至于把王府弄成这样吧。”

“除夕当晚,我带阿京和睿儿进宫赴宴,家里便遭了贼,你嫂子两个库房的嫁妆被偷盗得剩下不足三成,随后便是人情往来的节礼,你说我还剩下什么?”

段玄瑛大倒苦水,段玄逸眉头也皱了起来。

“你还被罚了三年俸禄,这可如何是好?我本来还打算找你要点呢。”

段玄瑛狠狠啐他:“好不要脸!养了个小儿子,还要养你这个大儿子,这是堂堂三军统帅能说出来的话?你既打了胜仗,不晓得去要赏赐吗?皇帝不给,你就在宫门口撒泼打滚哭穷。逮着你重伤在床的哥哥占便宜,良心何在?”

段玄逸解开细布一看,胳膊上的伤仅有寸长,还没有沈季的皱纹深。

“他说会尽快发放军饷,不知是要敷衍我,还是做足了明君姿态,总之且看着,横竖我暂时不愁吃穿。”

他说着,从袖中摸出一把银票扇了扇,一双桃花眼弯起,眉飞色舞。

“哪儿来的?”

段玄逸便把回京路上遇到白熙之事说了,段玄瑛不禁咋舌:“下手这么狠?”

段玄逸不以为然:“我与靖宣侯有宿怨,坑他又如何?”

“心眼子比针尖儿还小,他是把你踹下水了,你后来不也拿柿子砸了他一身吗?为这事,白翦可没少揍他。”

“活该,我就看他不顺眼。”

段玄瑛一叹,从弟弟手里拿走了一半的银票。

“为减轻你身上的罪孽,这钱为兄替你花一半。正好睿儿前年正式进学,你这个当叔叔的还没有给红封,他都不喜欢你了。”

“二哥,你迟早死在嘴贱上!”

闲话半晌,孙惠京也置好了一桌饭菜,起封了一坛好酒,还把小世子睿儿牵了过来。

睿儿生得白皙秀气,虎头虎脑,模样上更像他的母妃。

段玄逸离京的时候他才四岁,转眼便这么大了,段玄逸把他举在肩头,稀罕得不行。

段玄瑛看弟弟把睿儿揽在身前说话,脸上是一派温和耐心,便满意地点了点头:“没事多来陪陪睿儿,左右你以后是娶不到王妃、生不了孩儿了。”

孙惠京拍了丈夫一下:“胡说些什么呢。”

“哪里胡说了?就如今的光景,哪有人家敢跟我们兄弟结亲?幸好我娶得早,王妃后悔也跑不掉了。”

孙惠京呸他一口,段玄逸道:“等我三宫六院、儿女绕膝的时候,你别嫌脸疼!”

兄弟拌嘴,孙惠京也是无奈,酒过三巡后,她叮嘱段玄逸道:“九弟,你二哥如今已成了朱家的眼中钉、肉中刺,我们一家不好在外走动了,你自己务必小心,对朱家能避则避,切不可意气用事。”

“我记住了,嫂嫂,你们万事当心,有什么事叫于连传信给我。”

“好。”

才回京的翊王,在京城里度过了无人问津的几天,而身在潼州的翩翩,也遇到了不小的麻烦。

翩翩和柯士朗一起巡察了小半个月,查出了几个蚁穴、鼠洞,及时清理固堤之后,又发现河水流经一个叫葛家村的地方,大半的河堤都秃矮下去了,眼瞅着是毁了有些年头。

柯士朗见状,眉头打起了结子,立刻把葛家村的里正找来了。 第14章 葛家村 里正名叫葛正,是个一脸精明的黑脸汉子,四十多岁模样。

听到他们的来意,先是上下打量了他们几眼,然后笑道:“两位大人误会了,村里的庄稼灌溉皆指着这条河,挑水的人踩得多了,河堤自然就矮了。但每年春天,我都会带村里的人去检查的,大人不信可以查查看,这么多年,我们这里,是不是从来没有决堤过。”

怕他们不信,葛正甚至带着他们去看了看村里的农田庄稼,虽然还没到收获的季节,但只看嫩绿的秧苗,还有田边郁郁葱葱的大片桑树槐树,便会相信今年庄稼定然长势喜人。

“二位大人,小的没有哄骗你们吧?”葛正道,“十几前葛家村还是个穷村落,我当里正之后,带着村民开垦荒地,用心耕作,后来村里才多了这许多良田。方圆百里内的村庄,我们葛家村年年都是交粮最多的。”

柯士朗一时没有说话,潼州水患的卷宗上,的确从来没有这一段河水决堤的记录。

他道:“你身为里正,应该告诫村民防微杜渐,马上夏汛就来了,河堤必须垒起来。”

“是是,”葛正哈着腰道,“过两日,小的便带人去垒……”

“现在就去。”

柯士朗沉下脸来,寸步不让。

葛正僵住,然后点头:“是,大人,小的这便去了。”

柯士朗转身,发现翩翩不在,原来她沿着田间阡陌,早就跑远了。

柯士朗皱眉,追上去叫住她。

“人生地不熟的,你乱跑什么?”

这几天,算是认识白熙以来,两人相处最融洽的时候。

虽然白熙还是很让人讨厌,旧毛病还没除尽,又换了一堆新的臭毛病,看不懂人脸色,话又多,能吃能睡,重口腹之欲,还挥金如土……

总之哪儿哪儿都不好。

不过比起从前那永远事不关己高高挂起的清高姿态,柯士朗更接受现在的白熙。小毛病是多,好歹能用心做差事了,便不是那么难以接受。

这几天,白熙跟着他一起东跑西跑,白瓷一样的皮肤被晒成淡淡的麦色,一点竟是丝毫没有敷衍差事,实在很出乎他的意料。

白熙明明是最怕太阳晒的,每次出来,他都只是走过过场,剩下时间在马车上躲闲,比小姑娘家还麻烦,当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了。

帝王恩宠与否,真的能让一个人变化这么大吗?

柯士朗不懂,不过白熙性情转好,总归是好事,柯士朗不吝忠言逆耳:

“别玩了,村民们都看着,若叫他们以为朝廷命官对差事都如此儿戏,朝廷的威信何在?我们以后又要怎么办差?”

“我没玩,柯兄你看,”翩翩指着远处,“那是什么?”

那是一片漠漠水田,延伸极广,远看像是把一整条山岭都包住了

她一来就看见了,虽然田地相邻,但那边的田亩与这边有很大不同,秧苗比这边的高得多,显然秧插得更早;且村里的田分割杂乱,不够规整,那边却方方正正,每一处田方形状大小都一样。

柯士朗何其聪慧,也看出了端倪,两人便一起走过去打听,才知这邻靠葛家村的大片良田足有千亩,都是租给佃农耕种的。

“这庄子是谁家的?”

佃农摇头:“俺就知道管事收租的叫丁先,有钱得很。这边地势高,还有山包阻隔,潼州发水也发不到这里来。虽然佃租高,但粮产也高,好歹不愁吃饱饭。每次水患,田里的粮米都能卖出高价,可赚了。”

“就算不发洪水,葛家村的人把河堤开个口,河水漫出来流到下游的田亩去,淹了别村的田,也能卖个好价。”

翩翩惊了:“他们……”

柯士朗捂住了她的嘴,跟佃农聊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然后拉着翩翩离开。

“你真是,嘴比脑子快。”

柯士朗毫不留情地数落她。

翩翩现在也懂他为什么说自己了,抓了抓脸,想了想问:“我们去哪儿查庄子的主人?”

“衙门。”柯士朗对她的不通俗务,报以一个嫌弃的眼神,“是产业便有契书,衙门定然有备案,一查便知。”

两人一道去了衙门,半个时辰便有了结果。

“丁辰芳?”翩翩念着地契上的名字,“这是谁?”

柯士朗脸色沉下来:“相国夫人,朱贵妃的母亲。这个丁先,或是丁氏族中子弟。”

“身为外戚,竟然用这等损害民生的腌臜手段,抬高粮价,大肆敛财,简直丧尽天良!”

柯士朗忍不住大怒,翩翩道:“那佃农不是说,是葛家村的人做的事吗?”

柯士朗冷笑:“白熙,我不懂你为何会如此天真,你以为权贵作恶会自己动手,留着把柄等着人抓吗?退一步来讲,决堤和减产之事,真的与丁氏没有任何关系,潼州数年来高居不下的粮价,难道是假的?”

“朱相国的堂弟,就在户部度支司任职,修筑河堤的款项,都是经他手里拨出来的,环环相结,你以为朱家能清高到不贪一分一文?”

翩翩道:“你的直觉或许很准,但这些都不能当证据。别没把朱家扯进来,自己却惹了一身骚。”

柯士朗隐带忧愁:“我知道,但再难也有天理,真相不能被掩盖,明日我要再去葛家村一趟。”

傍晚他们回了馆驿,翩翩才进屋,就被扔了一本书砸在怀里。

“拿着,去背。”茅兴撇了撇茶碗里的浮沫,小啜了一口,“这些是小侯爷写过的诗词文章,给咱家记牢了,若再敢被问露了馅,咱家饶不了你!”

他又吩咐六顺:“去转达柯士朗一声,小侯爷着了风寒,这两日都不出门。”

“好好地背,背不完,不许踏出房门一步!”

那头柯士朗听了六顺的话,当即心下一寒,面上浮出冷笑。

白熙果然还是那个趋利避害的小人。

可笑的是自己,被他偶尔发了一次善心救了,就以为他会愿意跟自己一起锄强扶弱,得罪权贵,真是天真,真是愚蠢!

“我知道了,你回吧。”

柯士朗说完便关上了房门。

翩翩并不知自己在柯士朗那又被记了一笔,她翻阅着白熙的诗文,嘴噘得能挂个油瓶。

白熙不仅文采好,觉悟境界竟然也这么高?

一个恶意害她差点死掉、十年如一日形同囚犯、八年不曾来看过自己一眼的姐姐,翩翩心中,早就把白煕描绘成了一个奸懒馋滑、不学无术、卑鄙无耻的丑恶小人。

结果现在告诉她,白煕竟然如此才华横溢、品质高洁?

翩翩恼恨死了。

心里小股酸水咕噜咕噜地冒着泡泡,自虐一般地一篇篇往下看,可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胭脂泪,相留醉,几时重,自是人生长恨水长东”。

“长风破浪会有时,直挂云帆济沧海”。

这是同一个人写的?!

是她读书少,还是白熙心眼多啊? 第15章 打成重伤 翩翩对着诗作发呆,开始怀疑人生。

茅兴看她这呆样,哂笑了一声。

“傻了罢?你以为跟小侯爷长了一样的脸,就能真的取代小侯爷了?”

他肥腻的手指点在诗作上:

“这首《陋室铭》,是白小侯爷为姚大儒写的。姚大儒当年被贬官,在夔州艰苦地度过了十年,圣上登基,将他官复原职,姚大儒回京后却发现屋宅早已被旁支眷属侵占,不得已屈尊住在破落蓬屋里,小侯爷因此以姚大儒的口吻作了此诗相赠,被姚大儒引为上上宾,在京城各大诗会文会上独领风骚。”

“翩翩小姐,想跟你姐姐比,你还差得远呐!”

翩翩暗哼一声,不想跟他说话,装模作样地看了起来。

茅兴不让她出去野,她只好待在房里整整背了一天,到了傍晚,茅兴抽查无误,才松口让她出去透口气。

翩翩走出庭院,才伸了个懒腰,就看见两个小役架着一个人从外面进来。

中间那人垂着头,双腿无力地拖在地上,头发有些凌乱,衣衫也挂着脏污的泥水,露出来的半张面孔鼻青脸肿。

这不是柯士朗吗?

翩翩惊呆了,连忙跑过去。

“柯兄,你这是怎么了?!”

柯士朗脑袋动了一下,抬起头来,看着她神情冰冷。

“摔的。”

他说完,努力站直往前走,一把搡开了翩翩。

翩翩又不是傻子,哪会看不出那是被人打的,还要追上去问,柯士朗忽然发怒:

“别过来!”

他微微转过头,只留给翩翩一只犀利冷漠的眼。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尽可以离开,不用总在我面前,假惺惺地做戏,没得叫人恶心!”

翩翩停下了脚步,呆呆立在原地,直到门重重关上的声音响起,她才回了神。

她出来后认识的第一个人啊,竟然当不了朋友吗?

翩翩有些落寞,这时六顺晃着胳膊从廊上走过,悠悠哉哉。

翩翩指住他:“过来。”

六顺吓了一跳,噘着嘴走过来:“干嘛?”

“去一趟尧县衙门,让王县令帮我查件事。”

“为什么?我不去。”

“不去?月例别要了。”

“呜呜呜……你就会欺负我!”

六顺哭哭啼啼地去了。

王迁不到一个时辰就赶了过来,站在她的房里,细细说道:

“小侯爷,接到您的命令,下官立刻就着人去查了,柯大人是被梅花岭田庄的管事丁先打的。那丁爷说庄上有女眷,柯大人鬼鬼祟祟,疑似图谋不轨,所以喊了人去教训。”

“柯大人亮出身份后,丁先不但不收敛,还放话说,‘相国夫人是我姐姐,我怕什么?我不但敢殴打朝廷命官,你信不信我就是把你弄死在潼水里,也没有人敢说什么?一个七品小官,真把自己当根葱了’。”

“他还想摁着柯大人对自己下跪磕头,柯大人不应,他就下了狠手。”

翩翩头疼。

这柯榜眼究竟是什么多灾多难的命格?才认识几天,他就倒了两次大霉了。

“我知道了,王县令,麻烦你了。”

翩翩随手送了盒糕饼给王迁,就让他走了,六顺回来,她问道:“怎么样?大夫怎么说?”

“怎么说?人家根本就不领情!连门都没让进!”六顺腮帮子鼓成了蛤蟆,“你就没看出来么?柯大人根本就不想搭理你,他讨厌死你了!”

“从前,都是别人求着抢着要跟我们侯爷搭话,你倒好,上赶着往前凑,就不觉得自己掉价么?侯爷的脸都被你丢尽了!”

“要你管!”

翩翩白他一眼,自己盘腿思索起来。

柯士朗不大妙啊,若真由丁先胡乱扣个觊觎女眷的恶名,官声不好是一回事,更严重的,被革职也不是不可能啊。

翩翩想起茅兴给她的札记,柯士朗的父亲身体不好,母亲织布养家,好不容易把唯一的孩子培养成人,他的官途却要止步于此吗?

她想了半晌,终于打定了主意。

“明日跟我去葛家村。”

葛家村的人没想到,昨日刚一个官大人在这里被打,今天另一个官大人还敢来,还是更青嫩的那个,仿佛一无所知一样,带了一个小厮在田间地头走动,一脸随和地时时问询村民地里一年能产多少粮食,吃饱穿暖之后,余钱还有多少。

翩翩一边听村民说,一边在册子上记录,一路从葛家村,问到了田庄的佃户那里去。

丁先正好在庄子上催缴田租,远远瞧见,却是认出了白熙来,眯起的双目闪过一丝戾气,脚步一转向她走了过去。

“白小侯爷,久仰大名啊。”

“你认识我?”翩翩一笑,点着手指示意他过来,“丁先是吧?正好,我要问一问你,庄子上水田几何?旱田几何?亩产多少?每年能产几斤粮?家中人口又有多少?”

丁先含笑道:“小侯爷不是在巡察河道吗?这些应该是司农寺的人来问才对吧?”

翩翩头也不抬,边记边说:“世上哪有分得那么清的政务?正好叫我撞上了,我就顺道做了,回头写一道奏章,赶在今年落实就皆大欢喜啦。”

“小侯爷想写什么奏章?”

翩翩抬起头,一派天真无邪:“前几日我听说潼州水患多发,以致稻谷价高,穷苦百姓消受不起,而邻州粮食也仅能自给自足,从更远的地方运米过来,贴上路费和损耗,就更贵了。”

“于是我想了个好法子,我准备向圣上提议,在潼州这一带置一个平仓署,每年把你们家家户户产出的粮食,扣除家中人口要吃的粮食,如果是佃户,则再扣去交给东家的粮米,剩下粮食的八成,就由平仓署以京城市价买进,统一放在官府粮铺里售卖给缺粮的百姓。”

“若潼州谷粮不够,京城的仓廪也可调过来补上,如此一来,太仓的粮不至积压过多发霉烂掉,潼州谷价高低不至浮动太大,百姓也不至吃不起饭,岂不是一举三得?怎么样?我是不是特别聪明?”

丁先的脸黑了。

粮食他们自己卖,赚的钱是以市价卖出的十倍不止,断人财路犹如杀人父母,靖宣侯是怎么敢的?!

柯榜眼的下场,他没看到吗?

翩翩完全无视了他恨毒的目光,只指着河水流逝的方向:“本侯还打算请求圣上,在那边挖一个大池子,筑一个大坝,汛期储水,干旱放水,如此旱涝保收,把潼州灌成一座鱼米之乡。虽然钱要多花些,但却是功在千秋的大好事。”

丁先气笑了:“小侯爷上下嘴皮子一碰,就能凭空置出一个官署,和一桩耗时数年的工程?”

翩翩很自然地点点头:“放心交给我,我求情,圣上一定会答应的。”

死不要脸!

随口就把自己与皇帝匪浅的关系说出来,简直厚颜无耻!

丁先恨极了,翩翩傻愣愣地逼问出了田亩情况,然后把册子一卷,收到袖子里。

“今日便到此为止,我回去算一笔账,然后就写奏折。丁先,你乃官勋亲属,可一定积极着些,多交粮食,给村民做表率啊。”

翩翩拍了拍丁先的肩头,然后背着手,溜溜达达地走了。

丁先看她离去,一个恶毒的念头油然而生。

夜幕降临的时候,葛正进了一间酒楼,径直到了三楼一个雅间,推门而入。

“你要我杀了白小侯爷?”

葛正惊问道。 第16章 杀了白小侯爷 “他们已经盯上了潼州的粮米,难道还要留他们性命?”

丁先啜了口茶,脸上泛着冰冷的杀意。

他早就想弄死靖宣侯了,一个靠卖屁股上位的小白脸,竟然分去了贵妃娘娘的恩宠,简直是把朱家的脸面往地上踩!

白家算什么东西?只有一个白翦还入得眼去,但那老头油滑谨慎,新帝登基之前他就嗅闻到风云突变,怕站错了队伍被清算,于是主动递折子去了江南任转运使,算是走了最保险的一步棋。

而他们朱家,踩上皇四子的龙船,一飞升天成了皇亲国戚,勋爵封赏,荣宠无上,有谁能及?

只剩下一个白熙支撑门面的白家,以为能用那点子风吹即逝的皮肉关系固荣固宠,真小瞧了朱家!

他看葛正面上踌躇,嗤笑道:“葛正,这些年你跟在我身后,可没少吃肉喝汤,府城里的宅子是怎么置下的,你心里有数。眼睁睁看着白小侯爷从里碗里抢饭吃,怎么,这会儿倒不敢了?”

葛正眼珠子一转,然后嘿嘿笑:

“丁爷,这些年,捣毁堤坝、淹没田亩的脏事,都是我领着村里的兄弟去做的,我们累死累活,也就挣个辛苦钱,哪像丁爷命好,动一动嘴,钱就挣到手了。丁爷若诚心要小的去做这件事,今年的利钱,也该让几分给我吧。”

葛正刚跟着丁先做事的时候,说好了二八分账,葛正拿了两分利,还要把好处分一些给村里跟着自己做脏事的兄弟。原本他也不说什么,可今天那个白小侯爷从田庄回来的时候,嘴里念念有词,竟是当场盘了一笔账,他才知原来丁先分给他的钱,根本就是九牛一毛!

葛正越想心里越不平,今天不从丁先身上割下一块肉来,他绝不甘心!

丁先挑眉:“你想要几分?”

葛正笑着摇头:“分账太麻烦,我就要个数,五万两,不过分吧?”

丁先勃然大怒:“人心不足蛇吞象,你别太贪了!”

“谋害朝廷命官,丁爷吃着好处,我却要担着关系。何况我还听说,晌午那个年轻公子,还是皇帝的宠臣,若皇帝一定要查得水落石出,那我就亡命天涯,再多的银两,也没地儿花了呀。”

丁先冷笑,忽然伸手左右开弓甩了葛正几巴掌,然后掐住了他的脸:

“看来我是对你太好了,让你忘记了自己是个什么东西。葛正,你以为我非你不可?一个小小里正,我动动手指头就能换一个人来当,你不想干,有的是人干,别太把自己当回事儿了!”

下人叩了叩门:“丁爷,该走了。”

丁先把葛正甩在地上,取大氅披上,走了出去,路过葛正的时候,脚不偏不倚踩上了他的手背。

葛正疼得满头大汗,只听得一声哂笑,再抬头时,丁先已经不见了。

葛正抿紧了嘴。

早该想到的,上了贼船就不可能再下去,今后哪怕丁先连半成油水都不给自己分了,他也只能一条道走到黑。

葛正心事重重地折返回村,此时夜色已经彻底降了下来,离开了街市吗,山野里伸手不见五指,葛正打了个灯笼,沿着熟悉的小路往回走,忽然眼前有白影一晃,他吓了一跳,差点拔腿就跑。

“里正!”

一个有些嫩的声音响起,葛正举起灯笼定睛一看,竟是白小侯爷!

悬着的心放了下来,又想起丁先的话,心即可躁动起来。

翩翩若无所觉,直接向他走近:“里正,你为何在这?”

葛正定了定心神:“我去城里有点事……小侯爷,夜深了,你怎么也在这?”

“我下午带小厮去看百戏,结果走散了,我去金楼买了东西,出来后便找不着路了,糊里糊涂走到了这。”

翩翩边说话边动作,怀里一只两个手掌大的金马随着动作晃荡,哪怕是黑夜,金灿灿的马身也极其晃目,葛正目光落到那金马上,一下子就凝固了。

“这……这是……”

“这个啊,”翩翩笑着举起那马,“这是我下午刚买的金马,赤金打造的,可重了,抱着这个东西我可不敢招摇过市,不过葛里正我信得过,你在前面带路,送我回馆驿。”

葛正目光定在那赤金的马上,心中大动,什么话都听不进去了。

“小、小侯爷,你的小厮知道你在这里吗?”

“他要知道我也不会走错路了。”

“那其他人呢?会不会出来找你?”

“不会吧,我们这趟就带了几个人,柯大人受伤了,大家都去照顾他了,除了我的小厮,别人也顾不上我。”

葛正闻言,左右看了看,除了穿山而过的风声,月黑风高,除了他们二人之外,连只猫猫狗狗都没有。

天时,地利,人和。

虽然太仓促了些,可错失了今晚,他还得另外去制造机会,也没有机会再搞到成色这样好的金马了。

要不就,今晚动手?

葛正眼中覆上一层冰冷,脸上谦恭地笑着:“小侯爷吩咐,草民不敢不从,小侯爷且随草民来。”

“好啊!”

翩翩面上毫无芥蒂,抱着金马就跟在他身后走,落在土路上的身影长辨晃荡,她甚至悠闲地哼起了歌儿。

葛正默默带着她往林子里走,翩翩突然问:“里正,是不是越走越深了?你不会也迷路了吧?”

“小侯爷放心,这是小路,很快就到馆驿的后面了。”

葛正一边说着,一边借着弯腰的工夫,拾起了一块坚锐的石头。

“哎哟!”

翩翩忽然跌倒,惊呼一声,葛正转身就要来扶她。

“小侯爷,你……”

翩翩忽然伸手,金马塞到葛正怀里,然后抱头大喊:

“杀人啦!快打死我啦!” 第17章 一只金马 翩翩滚动的同时,打翻了那盏灯笼,火苗落在草丛中烧了起来。

葛正阴着脸,刚冒起杀念,举起了手中的石头,正在这时火光骤亮,红彤彤地映热了他的面庞,刺疼了他的双眼。

葛正眯着眼,却惊恐地发现光亮之中,不知何时出现了一拨人。

“大胆刁民,你要干什么?!”

王迁出口呵斥,立刻有个衙役抬腿踢飞了葛正手里的石头,然后扭着他按在了地上。

“小侯爷,你没事吧?”

王迁连忙来搀扶翩翩。跟他一起来的,除了一队衙役,馆驿里当差的驿丞,还牵了一条狗来。

翩翩哭道:“王县令,赵驿丞,你们来了,我差点就要死了,这个人,他要杀我!”

葛正终于明白自己是着了道了,奈何他真的心里有鬼,这会子又慌又怕,扯着脖子大声道:“大人!冤枉啊!大人!是小侯爷陷害我!”

王迁讨好翩翩还来不及,闻言就瞪他:“你算什么东西?也值得小侯爷陷害?”

“大人,在他身上找到了这个。”

衙役递过来一个金马,王迁忙接过拿袖子擦干净,然后双手捧给翩翩。

“小侯爷,这可是你的宝物?”

翩翩抽抽嗒嗒的,边点头接过去。

“王县令,这次多亏了你,我好害怕啊……”

六顺闻言翻了个白眼。

装什么装呢?

明明是她自己故意买了个金马来招摇,又让他去衙门和驿所报说自己失踪,让这么多人一起出来找。黑心烂肠的,这会儿干打雷不下雨扮可怜给谁看?

葛正大呼冤枉:“大人,这金马是他自己塞进我怀里的!他故意陷害我!”

“冤枉?陷害?”翩翩扭头道,“你手里拿着石头是要做什么?我让你带路,把我送回馆驿,你却把我带到此处,是要做甚?驿丞大人!”

驿丞忙站出来:“小侯爷。”

“驿丞大人,此处可有路回到驿所?”

驿丞道:“回小侯爷,这里是深山,与驿所相背,且此路不通。”

“你还有什么话可说?”翩翩指着葛正,下了论断,“葛里正,你害我之心昭然若揭,你还想狡辩!”

“汪汪!”

衙役手里的狗忽然大叫起来,在地上嗅着,开始刨地。

翩翩见状,眉心微拧,对衙役道:“把这里挖开!”

衙役们寻来家伙,开始往下挖。葛正脸色惨白,

初时大家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等挖了一尺深的时候,一股浓烈的恶臭扑鼻而来,众人瞬间变了脸色。

葛正面无血色,惨白如纸。

衙役又一锹子杵下,碰到了东西。

“挖到了!”

下一刻,几个衙役联手,从土里拖出了一具完整的尸骨。

“啊啊啊!”

六顺吓得魂飞魄散,跳到翩翩身后躲了起来。

翩翩也吓得不轻,转头一看葛正浑身哆嗦,便知他与这尸骨脱不了干系。他不是第一回杀人了,特意把她带到这,便是想把她杀掉之后也埋在这里。

“大人!这里不止一具尸首!”

葛正大叫一声,眼皮子一翻就晕了过去。

王迁也哆嗦起来:“继续挖!都给我挖起来!你,去州府寻刺史刘大人来!”

他转过身对翩翩道:“小侯爷,此处腌臜,您回避一二。”

翩翩点头,示意王迁跟上,一起走出了林子,她道:“王县令,我瞧那些尸身腐坏得厉害,想查是那桩案子只怕不好查,有个法子,你要不要听一听?”

“请小侯爷赐教!”

翩翩便对他耳语了几句,王迁忙不迭点头,立刻差人去办。

葛正意图谋害靖宣侯,而被缉拿归案,这个消息丁先是翌日早上听到的。

他只觉荒唐:“他是第一天做事吗?朝廷命官岂是临时起意就能杀的?”

葛正向来有些小聪明,做事手脚又干净,不留痕迹,这也是自己愿意一直用他的缘故,可这一遭却实在叫他失望!之前杀那些人,那狗东西都晓得寻找时机,这次竟然没有事先谋划妥当就动手了!

真是不堪大用!

丁先揉了揉眉心:“葛正不中用了,找个人混进牢里去告诉他,若想他妻儿无恙,就自己了结。”

他这头着人去办,而县衙那头连夜找来仵作,一一查验了尸首,竟发现这些尸首,跟潼州几桩失踪的悬案完全对上了!

其中一个死者,还是水工司派下来的工匠,当年大家都以为这匠人落水溺死了,尸身不知冲到哪里打捞不到,原来他早就上了岸,却死在了葛正的手中。

这个工匠的死,直接导致了一整个河堤修筑工程的搁置,原本运过来的工材等物堆积了三个月,后来被各种名目的工程零零碎碎拉走了,因此潼州河道正式的大修大补,推了一年又一年都不能成行。

而这许多年里,葛家村一带粮食丰产,每一年都卖出高价,名下有良田三百亩的葛正,早就富裕得在府城买了大宅子,还把一个清倌赎身纳作了妾。

连年的洪水灾害是庄稼人心头最大的痛,辛苦劳作一整年,一场大水下来,一切都白费,若是天灾,只能叹一声自己命不好;可若是人为,谁能不恨?

通州百姓如潮水般涌到府衙之外,呐喊抗议,一定要葛家村里正斩首示众,河水频频决堤的蹊跷,也必须一查到底。

葛正坐在牢中,心如死灰。

他的左手边,稻草堆底下压着一根麻绳,是丁爷派人给他送来的,让他自行了断,不该说的一句也不许说。

他的右手边,是一封信,是葛家村的族长送来的断恩书信。

信上厉声斥责他为谋私利伤天害理,岂知潼州年年洪水淹死了多少人,饿死了多少人,又有多少人无家可归。葛家村没他这样的畜生,已经在葛家名簿上将他除名,他犯下的事,与葛家村一概无关。

葛正冷笑。

他是畜生?族长拿他好处的时候怎么不说他是畜生?他在村里挑人去捣毁堤坝的时候,族长就在旁边看着,那个时候,怎么不说他是畜生?

现在说这些,无非是不想被外村的人恨上,并且有了借口侵占他的农田。

树倒猢狲散,墙倒众人推。

多年钻营,全毁在了一只金马上!

不知道他死以后,丁爷会不会信守诺言,保他一家老小的性命?尤其他的两个儿子,是他们葛家的香火,一定不能断。

他咬咬牙,抓住绳子想来个痛快,外头两个衙役的闲话悠悠传来:

“……什么?姓葛的一家都死了?”

“可不嘛,外村的人上门找麻烦,村里人也指指点点,那葛家的婆娘平时泼辣爱占便宜,哪想却是个刚烈的,当晚下了一包耗子药在锅里,两个老人、三个儿女还有自己,一家人全没了。”

不可能!

他哪会不知道自己的老婆有多么贪生怕死,绝对不可能寻短见。

是丁先!

他推自己出来顶罪,还要他一家老小死无葬身之地!

太狠了!太狠毒了!

他不好,凭什么让丁先好过!

葛正双眼赤红,扑到牢门上,大喊:“来人!来人!我要见白小侯爷,还有刺史大人!” 第18章 祸水东引 “咳咳咳!”

柯士朗从从床上起身,因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处,不由一阵急咳。

他慢慢解开衣服,用白布沾了药酒在身上擦拭,用了小一刻钟才擦完。

他重新穿上衣服,没有再躺回去,而是挪动身子到书案上,提笔开始在纸上急书。

一纸写完,他已经疼得满头大汗,却仍面无表情把折子合上,署上了“御史台柯士朗”六个字。

他可以被贬官,可以被敌视,甚至可以被逐出朝堂,但是,这些藏在暗处蚕食民脂民膏的蠹虫,也必须被一把火烧尽!

他把折子封号,才要喊人,门口就被他带来的副手小吏许知文敲响了。

“柯大人,你可听说了?”许知文喘着气道,“丁先被抓到衙门了!”

柯士朗捏着折子的手一紧,立刻问:“被抓了?为何?”

“葛家村的里正意图谋害白小侯爷性命,被抓了个正着,查出来他手上已经落了好几条人命,今早葛正突然改口供,说自己害人性命、毁坏堤坝,都是丁先所指使。”

柯士朗眉头一皱:“谋害白熙?什么时候的事?”

“就是大人您出事的第二日啊,那天小侯爷迷路,半夜了还没回来,还是他的小厮报了官,找到人的时候正好看见葛正要对小侯爷动手。”

柯士朗沉默想了一会儿,把那封折子塞到许知文手上。

“你拿着,快马加鞭回京,送到宋大人手上!”

说着他披上了外衫。

“大人你要做什么?您伤势严重,还要休息啊。”

“无事,我去衙门看看。”

他倒要知道,白熙究竟要干什么!

翩翩此时正在府衙旁听审案。

葛正昨日找到她和刺史,直言自己所做的一切都是丁先所指使,丁先不仅让他带人暗中破坏堤坝、制造决堤,从而从中获取暴利,而且朝廷为修缮加固堤坝运来的大批工程材料,大部分被丁先以次充好掉包运走了,剩下的劣质耗材受不住河水冲刷和风吹雨打,每每到了江河泛滥的时候,都会再次破裂开来,这就是潼水决堤了一次又一次的真正原因。

“刺史大人明鉴,草民句句属实,一切都是丁先唆使的。草民身家性命都在他手上,不得不照做,我也不想的啊!”

葛正哭得涕泗横流,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很纯良无辜。

丁先没有下跪,看到他如此,气急败坏,无视堂上端坐的刺史,竟狠狠地踹起葛正来。

“老子叫你胡说!叫你胡说!信不信老子剪了你的舌头,叫你这辈子都不敢再胡言乱语!”

葛正抱头缩成一团,在地上打着滚,哀号痛哭声不断。

翩翩看在眼中,暗暗感慨。

这个葛正可真是个心机深重的,别看他在丁先跟前伏低做小,他越可怜,自己就越有回转的余地。而丁先仗着朱家丁家底气足,却是装也不装一下。

不过也好,葛正充其量就是一把好使的刀,而她从一开始目的就是丁先。

她问道:“你说是丁先指使的,可有证据?”

葛正往地上咯出一口血沫,点头:“有,他曾传信让我做掉朝廷来的工匠,那个字条我没有丢,就藏在我家中,草民愿去取来,请大人和小侯爷明鉴!”

丁先没料到葛正这么早就算计自己了,顿时气得浑身发颤:“你个王八羔子,竟敢背叛我!”

葛正被他踹飞丈余,心中也恨,指着丁先大骂:“是你不讲仁义在先!你拿我家里人性命威胁我,让我一人顶了所有罪责,却转头就杀尽了他们!”

丁先气道:“血口喷人!我何时杀你一家了?”

“你……”

“相公!”

葛正一扭头,自己的老爹老娘,妻子儿女,全须全尾地站在公堂之外。

他愕然:“你们……”

葛娘子道:“刺史大人要审问我们,昨儿就把我们带过来了,我们一直没回去。”

所以他听到的话是假的?

葛正呆在那儿,忽然想到什么,扭头盯住了翩翩。

“是你……”

从在林子里遇到小侯爷起,他就掉进了陷阱。

白小侯爷一开始就知道自己要杀他,又或者说,他是故意要引他们对自己动杀心的,说不得所谓的平仓署,都是诱骗他们上钩的把戏!

他要借自己的手,把丁先这只大鬼扯出来,揭开潼州水患的真相!

“大人,证物找到了!”

捕快呈上一只带着土的破旧匣子,打开一看果真是一张买凶的字条,字条上还写了阅后焚毁,但心眼颇多的葛正却留了下来。

只消把这个,跟丁先平常的笔迹一对比,真相就大白了。

证物就在手中,刘刺史却觉得烫手。

丁先的背后,是朱家啊。

要早知真的会牵出丁先来,从一开始他就不该任由白小侯爷扯着皇帝的大旗在那发号施令!

现在百姓们知道了,丁先不定罪,那些因洪水死了家人的百姓不乐意;可丁先定罪,他就开罪了朱家!

谁不知道丁先赚的钱不是他的钱,那是朱家的!

今日过后,朱家一定会记恨自己的吧。

刘刺史愁得不行,余光瞥见翩翩悠然自在,忽然福至心灵。

“小侯爷,此事一直是你在牵头,你觉得葛正所说是实话吗?”

丁先毒蛇一般的目光,立刻缠上了翩翩。 第19章 功败垂成 翩翩初时还不知道刘刺史的用意,待看到丁先想生吞了自己的表情时,才明白过来。

她心里咯噔了一下,这会儿也有点自省自己是不是太莽撞了些。

她的脑子在庄子里关坏了,到底做不到走一步看十步,可众目睽睽之下,她这颗犟头犟脑如何也低不下去。

都得罪一半了怎么收手?

得罪到底算了。

“查。”她硬着头皮道,“字迹一查便知,事关重大,必要给百姓们一个交代,现在就查。”

刺史面露绝望。

一边是朱相国的舅弟,一边是皇帝爱宠的臣子。

哪个他都开罪不起,如何受得起这夹板气?于是他缩着脖子,当起了鹌鹑。

丁先是生意人,常与官府有文书往来,文吏很轻易地就调出了丁先的笔迹,果然对得上。

“丁先,你还有何话可说?天网恢恢,你以为你是谁,能一手遮天?”

丁先大声道:“我是朱相国的小舅子!相国夫人是我姐姐!你们敢定我的罪,我答应,丁家也不能答应!”

“河工匠是我让葛正杀的又怎样?那是因为他得罪了我,我为报私仇杀他泄愤罢了,跟河堤和粮食有什么关系?除这件以外,葛正犯下的其他命案与我无关!区区一张字条就想往我身上扣屎盆子,小侯爷,我看你是想污蔑好人!我老老实实做生意,相国和相国夫人都能作证!”

“那你把相国和相国夫人找来啊。”

翩翩往椅子上一靠,一条腿翘起来,雪白的袍摆下红裤套着皂靴,年少轻狂,张扬又恣意。

“相国和相国夫人来了,当着他们的面,我照样一桩桩一件件数你的罪!”

“其罪一,你勾结里正谋杀朝廷工匠,耽搁了筑坝防洪,妨害了潼州民生。”

“身为勋贵之后,你承先人覆露,享百姓之养,本该心系天下,而你却趁水灾泛滥,串通潼州各大粮商故意抬高米价,凡有低价售米的地方,都被你的人抢购一空,再高价卖给灾民,依恃国难发财,此为罪二。”

“其罪三,你乃一介白身,却胆敢指使下人殴打朝廷命官,柯大人如今还重伤不起,此乃大不敬之罪,按律理当处斩。”

“你口口声声说着相国和相国夫人,却屡屡知法犯法,不单是藐视皇威律法,更是污了相国府名声。不妨你今日把相国和相国夫人请来为你说话,当着潼州百姓的面给大家一个交代,否则,我必然上奏朝廷追查到底!”

丁先算是看出来了,这个目中无人的白小侯爷是铁了心要跟朱家作对!

“柯大人受伤了?我怎么不知道?你凭什么说柯大人是我叫人打的?谁看见了?你去问问柯大人,看他会不会承认是我打了他!”

丁先不信出身寒门、全无靠山的柯士朗受了那一顿教训之后,还敢自不量力跟他作对!

他洋洋得意地想着,一道清朗的声音突兀地响起:

“我可以作证!”

翩翩闻声回过头,瞪大了眼睛,只见柯士朗一身清落落布衫站在那儿,似乎是先看了她一眼,然后穿过堂前的百姓,迈进了公堂。

他举止拙钝,更毫不掩饰地逞露出臂膀上包裹的细布,他一来,浓烈的药酒味顿时充斥满整个公堂。

“数日前,我前往丁氏的田庄调查,丁先拒不配合,因此施暴于我,并以相国大人作借口,说自己倚靠朱家,就算弄死一个七品官也没什么。”

柯士朗脸上无悲无喜,只是淡淡说来,配上那一脸惨白的病容,人群中瞬间哗然,就像一点火星子落进了柴草里,百姓之怒顿起。

“太放肆了!朱家的姻亲就可以不把人当人看吗?”

“他做下这等伤天害理的事,朱家知不知道?”

翩翩趁热打铁问:“问得好!你这么做,难道朱家是默许的?还是你一厢情愿地打着朱家的旗号在外面为非作歹?”

丁先大怒:“闭嘴!当然是……”

“刺史大人。”

阴柔的嗓音传来,翩翩一转头就看见茅公公挂着笑的胖脸。

他道:“小侯爷病体未愈,累了,今日便提审到这里吧。”

翩翩皱眉:“我才没……”

茅公公眯着眼看她,眼底殊无笑意。

刘刺史大松了口气,连忙退堂,把丁先葛正都收押了起来。

公堂转瞬闲人散尽,翩翩被茅兴搅了局,顿时嗔怪:“茅公公,你来干什么?只差一口气我就能让朱家彻底放弃丁先了!”

茅兴气笑了:“小侯爷真当自己是青天大老爷了?别忘了你是来干什么的!”

翩翩还要说话,茅兴已经摁住了她的肩膀,低声威胁:“这几日,咱家没有管你,让你去闹,是因为咱家仁慈,可你若再不听话,要做些陛下不让你做的事,休怪咱家要了你的命!”

翩翩一时愣住,再一扭头,忽然花窗外的游廊上,一个着装低调却难掩贵气的男人在衙役引领下走过,看样子是要到后面去,那人模样五官,与丁先颇有几分相似。

翩翩一下子明白了。

“丁家找你疏通关系,你拿了好处,所以来制止我?”

茅兴不答她的话,只轻蔑一笑:“翩翩小姐,你迟早是要回你的庄子上的,管这么多,有意思吗?”

翩翩的心重重沉了下去,抿紧了嘴不语。

茅兴把她撂在这里,自去了后堂与丁家人说话。

翩翩独坐在椅上许久,身边一暗,是柯士朗坐了下来。

“在想什么?”

翩翩摇摇头没回答,无精打采地问他:“伤成这样怎么还出来了?”

柯士朗也没回答:“你迷路那天,是故意设计葛正的吗?”

“嗯。”

“为什么要这么做?你的初心是什么?”

柯士朗想不通,白熙明明就是一个最会趋利避害的人啊,怎么会突然拗劲上来,死咬着丁先不放呢?

是为了潼州的百姓?还是为了他?

柯士朗心思浮动,脸上竟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红。翩翩心情低落,没注意到他的神情,只道:“初心?没什么初心,只是不甘心坏人一直得利,好人总是吃亏罢了。我也是……想为自己争一口气。”

打掉牙齿和血吞的滋味,她太熟悉了。

柯士朗不知她在伤感什么,心里却有一点隐秘的心疼。他动了动手指,最后在翩翩肩头摁了摁:

“不要自责,还只是个开始,你已进取了许多,为官之道,想要据理力争,除了学识之外,还要有一副好口才。你今日理由虽充分,言语却不够犀利,条理不够缜密,机锋不够深沉。我那有一套徐恩之的《论道》,乃恩师所赠,你拿去看看,精进一下才思与技巧,回头我们论一论,我考校一下你学得如何。”

“好……嗯?”

她还在难过,怎么突然给她布置起功课了?

“柯兄,我不开心的时候不想听说教的!”

柯士朗皱眉:“可还是个孩子?不想读书就不读书了?你家世好,不缺治学的底子,再不求上进,就真的成罗国公世子般的纨绔膏粱一流了!”

翩翩想过自己会跟柯榜眼成为朋友,却没想过柯榜眼表达亲近的方式,竟然就是说教和规束,俨然跟她小时候教书的夫子一模一样。

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第20章 反扑 他们回了馆驿,两天后便听说府衙结了案:

葛正是毁坏堤坝的主谋,与丁先无关;至于丁先想要杀掉的河工匠,生前色胆包天,调戏了丁先乳娘的女儿,丁先为报复而生杀心,并无罪过,罚银一千两,以抵消杀掉河工匠后带来的工程损失。

听到结果,柯士朗义愤填膺:“死者为大,他们想脱罪便罢,竟然还往受害人身上泼脏水!岂有此理!”

翩翩听了亦不平。那日她在府衙里见到的、跟丁先有几分相像的男子,原来是丁先的族兄,也是相国夫人丁氏一母同胞的亲弟弟。

丁先犯的事不小,朱家不敢沾上一点,因此让丁家自己解决,丁家自是想尽量保住族中的男丁,因此歪曲真相,颠倒黑白。

而刘刺史想在官场上混,还不好不给面子。

也就她和柯士朗头铁,硬是死咬着丁先不肯放。

“柯兄,我们现在该怎么办?”

“再等等。”柯士朗眉心紧锁,“我已经秘密写了奏章,托请恩师交到御前,河道事宜重大,圣上不会不管的。”

他的恩师便是御史大夫宋从声,他们的领头上司,当年初出茅庐的柯士朗就是被宋从声挖掘到御史台的。至于白熙,就是宋从声最嗤之以鼻的关系户了。

“可……朱家有从龙之功,圣上会降罪朱家吗?”

“不会,”柯士朗道,“但总会敲打一二,丁家……则说不准。”

“丁先若是学聪明的话,往后应该会收敛一……”

嘭!

翩翩话音未落,就被破门声吓了一大跳。

她扭过头,发现来的竟是丁先。

两天前还在公堂上发疯的阶下之囚,此时竟拾掇得干干净净,一身暗金锦袍,头发梳得油光发亮,好一个斯文败类的模样。

丁先带了一队打手,自己摇着扇子跨进了门内。

“白熙,柯士朗,我有没有说过,我就是真的杀了人,你们也不能拿我怎么样。如何?这回信了吧?”

柯士朗伸出手,不动声色地挡在了翩翩跟前。

“你想如何?”

“如何?”

那群身姿矫健、人高马大的打手迅即分开,绕成了圈,把他们二人围在了当中。

紧接着,赵驿丞也被揪了进来,扔摔在地上。

丁先眯着眼,弯下腰问道:“驿丞大人,今天我有来过吗?”

赵驿丞匍匐在地上,整个身子瑟瑟发抖:“没、没有!”

“这间房除了白小侯爷和柯大人,还有其他人来过吗?”

“……没有!”

“那,如果白小侯爷和柯大人伤了、残了,又或者死了,那是什么缘故呢?”

“是、是白小侯爷和柯大人意见不合,大打出手,伤了彼此。”

“是你一面之词,还是大家都知道?”

赵驿丞把头埋得更低了:“是、是我们亲眼所见!整个驿所的所有人都可以作证!”

“好,很好!”

丁先满意了,再抬起头时,眼里闪着阴险的光。

“白熙,圣上宠爱你,无非是贪恋你这张脸蛋,你说我要是把你的脸划花了,再扒光你的衣服跟他放在一起,你觉得圣上的心还会不会在你身上?嗯?”

翩翩的心扑腾地跳,咬咬牙往前走一步,柯士朗拦住她:“别去。”

“你别管。”

翩翩拂开他的手,直接走到丁先跟前:“丁先,没你这么不讲道理的,只许你动手,还不许我们反击不成?”

丁先挖了挖耳朵:“你们当然可以反击,但道理,是掌握在胜者手里的。不过,小侯爷若是愿意光着身子,跪在地上学狗叫向我求饶,我倒是可以考虑,饶你一条狗命!”

柯士朗大怒:“你无耻!”

翩翩却认真问:“当真不杀我?”

丁先嗤笑:“绝无虚言。”

“好,我脱。”

翩翩伸向自己的腰,把腰带解了下来。

“白熙,你干什么?!”柯士朗简直要疯了。

翩翩若无所觉,自顾自宽衣。

外衫没了腰带束缚,顿时宽松起来,翩翩一下子就把外衫除了,里面是一身同样雪白的袍子,袍身修长,收束在一方靛蓝的汗巾里。

丁先眯着眼。

这靖宣侯得圣上宠爱也不是没有原因,这一把腰,比女子还纤细,还销魂。

翩翩把外衫拿在手里,抖了抖,突然罩过去,蒙住了丁先的头,然后迅即回身抄起一只凳子砸在丁先头上。

那群打手还没反应过来,翩翩就已经抽下发簪,把簪尖子抵在了丁先的脖子上。

“不想他死就别乱动!”

众人瞬间定住了手脚,柯士朗瞅着空走到翩翩身边,助她拖着丁先。

丁先已经被她那一击打得晕晕乎乎的,这会儿被提拉着都想吐。

他也是气坏了:“杀了他们!给我杀了他们!我就不信,他们敢动我一根汗毛……”

翩翩按着他的脸砸在地上,丁先吐出一口血,打手见状,立刻上前来救。

翩翩本还想拉着丁先做人质,奈何他实在太重,柯士朗又是伤患,两个人带不动他,于是果断扔下他,拉起柯士朗就跑!

“站住!”

院门外又涌进一拨人,前路后路都被挡了,翩翩抉择两难,听见丁先在身后怒吼:

“往死里打!我要见血!”

几个强壮的打手抡起了木棍,打了过来。

翩翩躲闪不及,直愣愣看着那东西打下来,耳朵里轰隆隆地响,轰鸣声中,似乎有一道模糊的音色穿透进来:

“住手!”

几股黑色疾风射来,打在打手们身上,被打中的人,伤处无不迸溅血浆。

打手们嗷嗷叫着,当中一人取下伤处的暗器,原是一片黑色的飞镖。

这是马儿嘶鸣声也到了近处,翩翩扭头看向门口,只见一身劲装的翊王正骑在马上,披风扬起,岂是一个英姿飒爽能了得的?

段玄逸一脸冰冷地亮出金牌:“翊王在此,奉圣上旨意,彻查潼州河堤案!来人,把丁先及其同党都给本王抓起来!”

丁先还没搞明白状况,就被步云旗领着人绑走了。

柯士朗也没想到皇帝会把潼州的案子交给刚回京的翊王殿下来处置,死里逃生,他心下一松,扯了翩翩一把,上前去向段玄逸问候答谢。

段玄逸目光落在翩翩身上,突然停住了。

她发簪不见了,头发散落下来,整个人显得更柔弱几分,而单薄的里袍勾勒出纤细无比的身形,根本就是活脱脱的女相。

段玄逸皱着眉,目光扫到她胸前时,脸色一变,伸手向她胸口袭去…… 第21章 衣料 翊王殿下孟浪得太突然了,翩翩满脑子都是身份被识破的惊慌,眼见那爪子已到,小时候学到的那点子防身技艺在这个节骨眼上复苏,她抓住那邪恶的爪子的腕部和肘部,欲将其拧转半圈,若实施得当,能把这胳膊拧得脱臼,再厉害些,还能把整个人拧飞起来。

可她刚要使劲,段玄逸的手臂就似灵蛇一般摆尾避开她的纠缠,转而揪住了她的衣领,把她拽到了跟前,恶狠狠问道:

“衣服哪来的?”

翩翩眨巴了下眼睛,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段玄逸又重复了一遍:“我问你,衣服哪来的?”

这……她是被茅兴强压着背下了关于白熙的许多事,可也不包括衣衫器用这样的小玩意啊。

翊王殿下何以如此清奇?

“王爷为何有此一问?这当然是我自己的。”

“你自己的?”

段玄逸一字一句地重复,突然发了狠劲把她一搡。

巧得很,这衣料他认得,叫作绒锦,是大概七八年前西蕃进贡的。绒的布面稍显粗糙,光泽不足,但穿在身上却异常暖和,故一般做成里袍来穿,保暖又舒适。

这绒锦,当年整个京城总共拢共也只有四匹。其他三家的早就用完了,剩下一匹给了孙家,后来又成了嫂子孙惠京的嫁妆,被抬进了平王府。

平王府失窃的物件单子上,赫然就有这一匹绒锦!

他算是明白了,平王府失窃,分明就是宫里那位故意为之!他令人盗窃了平王府的财物,然后又赏赐给了白熙!

嫂子欲给睿儿做一身保暖的内衫而不得,从平王府消失的绒锦,现在却穿在了白熙身上;

而他,守国门三载,军饷还没到手,就被狗皇帝支出来救他小情人的狗命!

有那么一瞬间,段玄逸想掐死这不男不女的妖精。

早知道,刚刚他就该等丁先打死了白熙之后再出手!

翩翩摔在地上,洁白的袍子沾上了脏污。

段玄逸眼中杀意腾腾,哪怕迟钝如翩翩这会子也察觉到了。

她爬起来,直视段玄逸的眼睛:“翊王殿下,你为何要针对我?”

“针对你?”段玄逸把她从头打量到脚,嫌弃得不行,“你有哪一点值得本王针对?不受待见的话,合该多多自省,想一想自己有哪些脏臭之处。”

不等翩翩反驳,他又道:“潼州之事已经交到我的手上,你们两个,滚吧。”

说完举步就走,赵驿丞诚惶诚恐地过来给他们两个赔罪,然后追着伺候段玄逸去了。

“翊王抽什么风呢?”

翩翩低头看自己的着装,素白底色,竹叶暗纹绣边,这有何不妥?

他在找借口吧?是吧是吧?

小时候那点子恩怨记到现在,翊王心眼子未免太小了。

柯士朗道:“不要多想,我们走吧。”

柯士朗自是能想通皇帝和翊王之间那些不愉快,现在皇帝要查办潼州河道的案子,便是要动一动朱家丁家的意思,可却让翊王来当出头的椽子,无非是要两虎相争,自己从中得利。

平王的马踩死了朱世子,已经与朱家势不两立了,再加上一个翊王严办河道案,这两兄弟彻底开罪了满京权势最炙热的世家大族,以后还能有好日子过?

翊王多半也是怄着一口气,把火都撒到了白熙身上。

柯士朗看得明白,却什么都没说。他是臣子,只做忠君忠民之事,至于其他,他管不到了。

他们二人把手中的东西交接到沈季手上,预备第二日动身回京城,哪知到了晚上,翩翩的房门突然被沈季敲响,那笑得诡异的老头对她道:

“小侯爷,王爷有请。”

翩翩想起白天翊王看她的那个死样子,预感没好事,便推说自己身体不适,这会儿不宜见人,要睡下了。

老头说:“我们王爷说了,只要小侯爷还有一口气,就是绑也得把小侯爷绑过去。”

翩翩憋着气,还是跟着去了。

本以为翊王叫她来是要提审还是什么,没想翊王却不在房中,而是在驿所后院的空地支起了一个圆靶子,他就站在五十步开外的地方,拉满长弓,瞄准箭靶,咻的一声,箭靶上的红心便射满了,连戳入一根针的余地都没了。

翩翩看呆了,这么暗的天色,这么远的小红点,居然也能射中,真不愧是征战沙场的武将。

段玄逸擦拭着弓,慢慢道:“小侯爷来得正好,陪本王射箭吧。”

原来是找她来玩的啊。

翩翩顿时喜笑颜开,白天那点不愉快一扫而空,高兴道:“好啊,我好久没碰弓箭了。”

她也就小时候碰过小孩玩的弓箭,还没正经学过射箭,翊王愿意带她玩,她是再高兴不过了。

“王爷,我们要怎么玩?”

段玄逸转过头,身形懒懒地松垮着,却仍高出她一个头来。他道:“会射箭?”

“不会。”翩翩如实道。

“不会的话,当靶子总会吧?”

“靶子?”翩翩扭头看到那个早就被扎穿无数孔洞的箭靶,咽了口唾沫,“不会,看来我跟王爷玩不到一起,先走了。”

她脚底抹油就要溜,被段玄逸揪着后领拽了回来。

他笑,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他很亲昵地把手搭在翩翩肩头,长指指着圆靶给她看。

“别怕,你仔细看看,本王百步穿杨,箭法精准,不会伤了你的。”

翩翩也干笑:“正是因为王爷箭法准,我才不敢的。”

段玄逸又劝:“你要是不信,本王都换成蜡头做的箭,可好?”

说着便叫步云旗换了个箭筒来,徒手掰开一个箭头证明给她看。

“玩一场,本王教你射箭如何?”

翩翩信不过他,把箭筒的箭握成一把,一根根检查过箭头,这才答应下来。

“不许耍赖。”

翩翩走到墙根底下,背贴墙站着,直视这边。

段玄逸勾唇一笑,抽出一支箭来,瞄准了她这边。

放过他?想得美!

拇指松开的刹那,羽箭离弦而出。

翩翩心扑通扑通地跳,以为箭会擦着她的衣衫钉在墙上,哪知转瞬就到了眼皮子底下,正中她的腹中。

“啊!” 第22章 发怒 翩翩捂着肚子,痛得跪坐下来。

没想到蜡做的箭头,威力竟然也这么大。

她十岁掉入冰湖,病得半死,救回来后也落了个宫寒腹冷的毛病,蜡头箭的威力,对旁人或许只像挨了一拳在肚子上,于她却似插了一把尖刀在肠子里。

翊王是故意的!

剧烈的疼痛让她在这一刻迸发出所有的委屈,翩翩痛着痛着,就趴在地上大哭起来。

段玄逸也是气坏了,把弓一摔,走过去踢了她一脚。

“你装什么装?!”

他连一半的力气都没使出来,白熙就要死要活,果然奸猾,他就是用这种手段博人怜爱的?

打错算盘了,他段玄逸不吃这一套!

段玄逸单手把她提起来,正要开口斥责,一打眼却看见翩翩泪水横流的脸,脸上沾了土,有些脏兮兮的,看起来可怜极了。

好好一个男人,做这娇滴滴的女娘样子做什么!

段玄逸更恼了:“你少装模作样,以为本王会可怜你,做梦!有此一劫,是你活该!孬种!”

翩翩更恼,发了狠搡开段玄逸,怒道:“你才是孬种!你对皇帝安排不满,却不敢反抗,只敢发泄在我身上,扯什么我得罪过你的大旗,呸!分明就是欺软怕硬,拿我来掩盖你自己的心虚和软弱!孬种!你才是孬种!”

段玄逸气得掐住了她的脖子:“你再说一遍!”

“怎么?我说错了?”

翩翩这口恶气委实不吐不快:“你若真的有种,对圣意不满,为何不敢当面质疑?反而一边遵旨照办,一边满腹牢骚,迁怒于我。你若真的是对你我小时候的过节耿耿于怀,十岁之后,中间有那么多年你可以找我算账,找我报仇,为什么直到现在才来清算旧账?你敢说你不是在故意撒气?不是捡软柿子捏?你敢说,你的心里,丝毫没有怨怼埋怨?”

“段玄逸,你不是孬种,谁是?”

段玄逸额上爆出青筋:“你知道什么?!”

“你又知道什么?!”翩翩反唇相讥,“我不知道你,故我不随便评说你;而你呢,同样对我一无所知,却屡屡对我恶语相向,公报私仇,强在哪儿了?”

她捂着痛到痉挛的腹部,只觉得快喘不上气来,心头更泛着恶心。

“你知道我这辈子最在意的是什么吗?是我的健康,我的自由!”她落下泪来,“你永远不会知道从冰湖被捞起来之后的许多年,我是怎么度过的。翊王,我历经艰辛,俯仰无愧,你没资格来评说我,更没资格记恨于我,旁人对你犯下的过错,我半点也不想背!你也休想强加到我身上!你敢迁怒我一回,我就刺你一回!”

她大声喊完,累得粗喘吁吁。对面的翊王呼吸同样浓重,温热的气息里掺着他的未尽的火气,偌大的校场,只听得见彼此的呼吸声。

段玄逸松了手,翩翩一下子溜滑到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脸白得没有血色了,只紧紧捂着自己的肚子。

段玄逸看她如此,也终于相信她不是装的了,抿着的嘴唇动了动,道:

“看在你病痛的份上,本王不与你计较,可要喊军医来?”

“不……用……”

翩翩痛得又不禁要哭。

翊王,你是委屈,可人人皆知你的委屈;而她也委屈,可人人都觉她活该。

她在这人世间,甚至没有一个独属于她的位置。她想要的,不过是主宰自己人生的机会罢了,功过自己扛,荣辱自己担,她不要不属于自己的荣誉,也不要不属于自己的屈辱。

她只想堂堂正正做一次自己。

段玄逸内心诡异地萌生出一种负疚感,他坚信自己无错,但看白熙这么可怜,自己退让一步也不是不行。

“本王送你回去。”

“不要。”

给她看病的是茅兴,她一点都不想见茅兴。

“我就在这待着,如果疼死了,那是我命不好。”

段玄逸生气了:“你果然又是在碰瓷吧?本王的箭力道那样轻,说什么死不死的,你故意挖苦本王——此事由不得你,走!”

他一发力,突然把翩翩扛在了肩上。

翩翩的肚子被他硬梆梆的肩膀撞了一下,又是疼出了叫声。

段玄逸气得脑袋发昏。

今天算他倒霉,遇到个这么个事儿精,下一回,他非要讨回来不可。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今日他且忍了白熙!

段玄逸僵着张脸,改把她打横抱起,忽然把她掂了掂,然后奇怪地看着她:

“你是男人吗?”

翩翩一激灵,有些警惕地瞪着他。

“这么轻。”

他又嫌弃了一句。

翩翩气得不想看他。

“王爷,你若是只想羞辱我,现在就放我下来!”

段玄逸不说话了,举步往屋中走。

他自不敢就这样把她送到茅兴那里,免得他那个好男风的皇兄吃飞醋了。

再者,他还得哄骗两句,省得这小子回去告状。

段玄炜那些阴险毒辣的招数,他已经领教够了。

他把翩翩抱回了自己房中,让沈季把军医杜仲叫过来。

翩翩立刻道:“我不看大夫。”

段玄逸觉得白熙又想拿捏自己了,气不打一处来。

“那你想如何?”

翩翩道:“你给我道歉。”

“道你个……”

段玄逸还没说话,步云旗就先忍不住要爆粗口了,被沈季一把捂住了嘴,拖了出去。

“沈老头!你做什么!你没听见那小白脸说吗?竟然要咱们王爷道歉!他好大的脸!”

沈季道:“你啊,就是太冲动!没听说一句话吗?小不忍则乱大谋,你想一想,十日之前,你晚膳吃的是什么,今晚吃的又是什么?这是托谁的福!”

步云旗惊道:“你竟然要王爷为了钱去讨好那小白脸!不行,我不同意!”

“你这个蠢货!不知道什么叫虚与委蛇么?成大事者,不拘小节,王爷忍一时之气,必能免百日之忧,应对应对他有什么不好,又不是让王爷献身,就把靖宣侯当个傻子,打一巴掌给颗甜枣儿,随便哄几句就完了呗,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你下回不许说话了……”

屋中,翩翩面无表情。

“王爷,您的下属讲话是不是太大声了点?” 第23章 两不相干 段玄逸尴尬得要命,恨不得把门外那两个揪回来,狠狠打上五百军棍,叫亲娘来了也认不出他们!

翩翩扬着脸,倔头倔脑的:“道歉,诚意,知错就改,一样不能少,不然今晚之事过不去。”

段玄逸只觉得自己忍气功夫见长,竟然还能笑得出来:“白熙,你是不是没分清楚尊卑?”

翩翩摇头:“翊王,是你没捋清楚状况。”

段玄逸气闷。

京城到底是变了天,不然什么时候小小侯位也敢踩在他堂堂翊王头上作威作福了?所谓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这靖宣侯就是那扑棱棱的,跟着皇帝羽化登仙的山鸡野狗!

而他,成了皇帝眼中钉,竟然要在京官圈子里处处避人锋芒了。

翩翩又捂起了肚子,脸上是虚弱的苍白。

段玄逸看她这副快要走了的样子,觉得自己不开口这事是没完了,只好忍辱负重地开口:

“今晚,是本王不对。”

翩翩还绷着脸:“错哪了?”

“不该借机报复你。”

“你不是报复,是挑衅。”翩翩咄咄逼人,“下回还会不会再这么对我了?”

段玄逸屈辱得不愿吭声,翩翩道:“你要是讨厌我,大可以不理会我,以后路上碰见了我们彼此绕道走,两不相干,两不相欠,而不是任谁给你气受,都来拿我撒气,我不当受气包,更不当替罪羊。”

段玄逸嗤笑:“好,今夜过后,便两不相欠,下回见面,你走你的阳光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就当不认识。你不用再对本王卑躬屈膝,本王也不会对你出手相救了。”

若有朝一日,他跟皇帝撕破了脸面,白熙站在皇帝那边,他也会毫不留情地以兵戈相向,生死无论。

白熙,到时候你别后悔,别求饶。

翌日,翩翩与柯士朗同行回了京城,回到的第一时间,便是去御史台复命。

宋从声宋大人得知柯士朗重伤在身,放下手里的公务连忙赶回来看,好一阵嘘寒问暖:

“好好地当差,怎么把自己弄成了这样?早便与你说过,过刚易折过刚易折,你怎么就说不听呢?我倒宁可你学学那些混水摸鱼之人几分,好歹能保重自身,记住,身体康健了,才能好好做事啊……”

宋从声年过半百,生得短胖白圆,眼睛弯弯,活似个土地公。

翩翩被晾在一边,有些手足无措。

宋大人是在点她吗?天地良心,她也伤了呀,只是伤得不明显罢了。

柯士朗没忘了她,声明道:“恩师,这一次,若没有白小侯爷穷追猛打,我们也做不成事。”

“欸好好。”

宋从声很敷衍地转过来点了点头,然后又扭过头去,完全没过心上。

就算柯士朗说得是真的,白熙冒领那么多次功劳了,扣他一回也不过分吧。

宋从声暗暗在心里替徒儿记着账呢。

翩翩四处看了看,御史台里的人各忙各的,根本没人搭理她,她没什么容身之地,便对宋从声道:“宋大人,今日若无事,我先回家了。”

宋从声摆了摆手:“去吧去吧。”

翩翩欢快地跑出了御史台,飞似地骑上了马。

八年了,她终于要回家了。

她不知道侯府如今变成了什么样,小时候荡过的秋千还在吗?养过的狗儿长多大了?阿娘姐姐她们又怎么样了?

茅兴只告诉她,大姐姐白清舒于六年前嫁人了,嫁与长林卫指挥使常承域为继室,除生了一儿一女之外,还有一个十一岁的继子。

二姐姐白清雨和三姐姐白清芍同岁,两人还待字闺中,都已议定了婚事。

而母亲苏氏,这几年身子不好,因是寡居妇人,没怎么在京城里走动。

翩翩神色微黯。

她坠湖以后,被白老爷子送去庄子上治病,阿娘一直以为她当年就病死了,而茅兴不许她告诉苏氏真相,她还得一直在阿娘面前扮作白熙。

六顺在耳边小声道:“在外人面前也就罢了,回到家你得装得像些,侯爷不会像你这样什么都挂脸上的,你学着点儿!”

“侯爷平时跟夫人小姐相处得也少,倒是二小姐经常煲了汤来给侯爷喝,二小姐眉眼通挑,最会看人眼色,稍不注意你就要露馅儿,索性跟夫人请过安,之后谁也别见了。”

“那不行。”

六顺苦苦劝道:“你听点话吧,你在潼州闹的事,已经让茅公公很不高兴了,府里把侯爷旁边的院子收拾了出来,腾给茅公公和周大人住,他们以后会盯你更紧了。”

“所以你要多帮我打掩护啊。”

六顺瞪眼:“我为什么要帮你?我是侯爷的人!”

“我是白熙的仇人吗?”

六顺一噎:“不是。”

“你在府里也是这么对我其他三个姐姐的吗?”

“……当然不是。”

“我跟姐姐们又有什么区别,你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坏?”

六顺回答不出来,一脑袋浆糊。

侯爷进宫之前说了,翩翩小姐是太老爷下了死命令关起来的,让他不能对她太客气,否则叫翩翩小姐对侯府的生活生了眷恋觊觎,届时整个侯府都要因她的任性陪葬。

侯爷,也是为了侯府好啊。

侯爷说翩翩小姐见识短,愚昧不知轻重,参不透这个道理,六顺觉得自己好像也有点笨,他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总之,你得听侯爷的安排,侯爷的话不会有错的。”

翩翩把他的话当耳旁风,马留给下人带进马厩后,她提着袍子快步跑进了府里。

“娘!姐!我回来啦!”

翩翩大喊着,大步流星,一溜烟跑进了明辉堂。

明辉堂比起八年前阔气了许多,金字匾额,槐柳繁茂,四面墙墙粉雪白,依着墙根的草木修剪齐整,月洞门外放一盆松。而明堂漆色沉朴,中间放着一口燃香的铜鼎,四面物件陈列,都是陶瓷一类的摆件。

翩翩一进去,先被一屋子鲜丽生动的颜色填满了眼,再一看,原是一屋子的女眷。

东侧的主人位上,两个年轻靓丽的女孩子先站了起来,依次叫道:

“四弟,你回来了。”

记忆里两张娇嫩的面孔长开,骨骼隆起,皮肉消减,变成了眼前这两个美貌女郎的面孔。

“二姐姐,三姐姐……”

翩翩眼睛发亮,嘴角又耷拉下来,似哭非哭,似笑非笑的,好像受了天大的委屈。 第24章 打秋风 “四弟,怎么了?”

白清芍不禁往前一步,身畔刮起一阵香风,白清雨已经抢先一步,蝴蝶似的飞了过去。

“四弟,你回来了?”

白清雨拉着翩翩的手,一边用帕子擦她那不存在的汗珠,忙不迭道:“果然又瘦了,办差忙坏了吧?昨儿我左眼皮直跳,便猜四弟要回来了,早早就让厨房备下了鱼翅和雀舌,果然把你给盼回来了。”

白清雨满面笑容,连珠似的话把翩翩都问懵了。

小时候,二姐姐也没这么健谈啊。

在她的印象里,白清雨一直都是跟在姨娘身边有些沉默寡言、有些羞怯的女孩,算是三个姐姐中,与自己最不亲近的一个,岁月竟真的能把一个人完全雕琢成另外一个模样。

翩翩发着愣,目光偏移的时候,注意到白清芍眼睛暗下来,沉默地坐回了椅子上。

“哟,几时不见?侯爷倒是越发俊俏了!”

尖细油腻的嗓子响起,翩翩扭过头去,见客位席上两个一胖一瘦两个妇人,还有两个十五六岁的姑娘,一个温婉大气,一个小家碧玉。

“这是……”

那颧骨高耸的妇人哼了一声,一甩帕子,一屁股在圈椅上坐下了。

“侯爷可真是贵人多忘事,攀了高了,跟族里联络得少,我们这些泼皮破落户,侯爷都不放在眼里啦!”

白清芍抿了抿嘴,走过来道:“这是信大夫人和淳四夫人,我们该叫婶母,还有清芙妹妹和清芝妹妹。”

翩翩明白过来,这是白老爷子的嫡兄长们的儿媳和孙女。

靖宣侯府跟白氏宗亲一向关系不佳,她们能上门来,倒是稀客。

翩翩从善如流地拱手:“信大婶子好,淳四婶子好,两位妹妹好。”

两位妇人端坐不动,那两姑娘站起来,给她行了个屈膝礼,抬眸时目光闪动,惊奇地打量着她。

“免了免了。”信大夫人抚着鬓角感慨道,“这侯府里,阴盛阳衰,怪不得是越发没有规矩了。嫡支宗亲上门,白家的媳妇不见人,反让两个待嫁的闺女出来待客,啧啧……成何体统?”

“这便罢了。”淳四夫人也附和道,“当婶子的登门做客,没想侯爷却是认也没认出我们来,当真寒心……熙儿啊,你小的时候,婶子还给你包过红封,你忘了?”

“这要换作我们嫡支来当侯府的家,可不会有这些差池,也不会有这么潦倒的气象,唉,你们还是福薄了,承不住气运啊。”

翩翩闻着味儿,便觉来者不善,环视了一圈,两个姐姐神情隐有几分屈辱羞愤之意,而对面两个姑娘则气定神闲,眉梢带着得意。

果然不是善茬。

翩翩笑道:“怎么会呢?婶母,都记得的,只是那会儿婶母还没长这么胖,看起来可亲极了,刚刚我一时没认出来。”

淳四夫人一口气顶到了喉咙里,差点把自己气死。

翩翩说完话,就往前走。

屋子正中有两张主位的椅子,下首各列放两列椅子,依礼,东侧为主人席,西侧为宾客席,信大夫人就坐在宾客席上的主位,而主人席这边原是空的,白清雨和白清芍都坐在主位下首,姿态上便矮了信大夫人一头,刚才翩翩进来时所见,白清雨和白清芍像在聆听训话一般。

翩翩二话不说坐上了主位,眉峰挑动,竟有十足的气势,把信大夫人的气焰都压过去了。

白清雨和白清芍都有些愣怔。

白老爷子这一脉,是如今白氏唯一在官场上混出名堂来的,族里瞧着侯府牌匾光鲜亮丽十分眼热,又仗着自己是嫡支,一直看不起侯府庶支,这些年,没少来鼻孔看人地跑来侯府打秋风。

白老爷子在的时候,族里只敢派几个女眷来要东西,但白老爷子严防死守,很不讲情面,白氏往往气势昂扬地过来,灰溜溜地回去。

但这一年多,白老爷子外任江南转运使,侯府没有他镇守,白氏便卷土重来,又一次一次地登门,男丁来完女眷来,轮流要钱财,要官位,要人脉。

族里来的人脸皮极厚,狗皮膏药一般一旦粘上就甩也甩不掉。

苏氏能出面的时候会出面,实在身体不济,只能由白清雨和白清芍顶上。族里来的人要不到东西便会极尽刻薄言语地挖苦,两人都是待字闺中的姑娘家,脸皮薄,每每都被羞辱得掉眼泪,恨不得去死了。

今日她们本是强颜欢笑想应对过去,但信大夫人和淳四夫人蹬鼻子上脸的厉害,她们快招架不住了。

白熙每次都是能躲则躲,对她们说:“你们去陪几位长辈说话吧,我公务繁忙,再者,这本就是后宅女眷该做的事。两位姐姐不日便要出嫁,不能畏手畏脚,免得婚后行事不周,惹了婆母和丈夫厌烦,也只有娘家才能给你们机会历练,出嫁后可是一次差错都出不了的哦。”

倒是没想到,白熙这次竟然肯留下来了。

翩翩扫了一眼茶几,连声道:“怎么只有茶水,没有点心?来人哪,让厨房做些豌豆黄、核桃花生酥、蜜豆酥、山楂软糕来,再煮几碗牛乳茶给婶母和妹妹们尝尝。”

丫鬟应声退下,没过太久,翩翩点名的茶点被呈了上来。

信大夫人和淳四夫人对了个眼神,都放心了几分。

侯爷又怎么样?不过是下贱歌姬胯下出来的一窝玩意儿,能有什么出息,肯定还是怕她们,知道要讨好她们的。

侯府做的点心小巧而精致,一口一个刚刚好,既不会不文雅,又吃得畅快。

信大夫人本就好吃,当下便一个接一个地吃了起来,其他三人唯信大夫人马首是瞻,信大夫人吃,她们三个也吃,吃得优雅,吃得大方,反衬得白清雨和白清芍姐妹拘谨又小家子气,竟然一动都不敢动。

她们吃得够了,翩翩便含笑问:“二位婶母这次过来,是有什么要紧事吗?”

信大夫人拿帕子揩了揩嘴,指着白清芙和白清芝道:

“是这两个丫头,到了说亲的年纪了,只是总寻不到好的,族里商量着让她们嫁到京城,这次就把她们两个留下来,让雨丫头、芍丫头,去别府聚会宴饮的时候,把她们俩带上。” 第25章 站着要饭 信大夫人话刚说完,翩翩就注意到两个姐姐脸上闪过不满之意,尤其白清雨,面皮都绷紧了。

翩翩就问:“只是这样?”

“当然了,那还能有什么?”淳四夫人道,“可以的话,这便让两个妹妹住进来了。”

白清芍缄口不言,白清雨却是忍不住了,拉着翩翩道:“四弟!大婶娘和四婶娘的意思是,要她们在咱们府里出嫁!”

借侯府的光,抬高自己的身份,觅一份好姻缘,顺带还能在侯府蹭吃蹭住,再顺走一份嫁妆。

在京城同等品位的门第里,靖宣侯府算是富庶,只是她们家的富庶并不是来自世代积攒下来的底蕴,而是白老爷子年轻时添置产业,一点一点挣下来的,因为挣得不易,所以白老爷子花得也是精打细算,主要是留给白熙日后官场上行走以及培育侯府子孙的,划给府里几位姑娘当嫁妆的份额本就不多,如果再加两个族里的姐妹,白清雨和白清芍的嫁妆就更少了。

何况,现在白氏两个姑娘的亲事连个影儿都没有,就要住进来,那三五年没议定亲事,难道要留她们在侯府住三五年不成?难道她们嫁人以后,也要把侯府当娘家?两个姑娘住进来了,白氏其他子弟是不是也就顺理成章地住进来了?

久而久之,这侯府究竟是谁说了算?白老爷子若不在,白熙还能守得住侯府吗?

白清雨白清芍姐妹忧虑得正是这些,可是信大夫人一行这次是来真格儿的,刚提出来,就赶在她们开口拒绝之前说:

“其实昨儿我们就到京城了,只是先去怀远侯府拜访了一遭,我还跟怀远侯夫人说了,以后芙丫头芝丫头就住在京城了,可以时常去看望她,左右以后都是一家人,咱们侯府的雨丫头和芍丫头,都是最温柔贤淑孝顺的,肯定跟妹妹们相处得好。”

这话一出,反对得最激烈的白清雨顿时白了脸。

怀远侯府便是白清雨的未来婆家袁家,与她定亲的是怀远侯府的三爷袁康越,虽以后分家就是旁支,但袁康越是侯夫人高龄诞下的幼子,比两个哥哥小了二十来岁,两个兄长早就在朝堂立足了,孩子也都开始备考科举,而袁康越却才弱冠,被爹娘哥嫂全家人都宠爱着。

白清雨嫁过去之后,上有两个年长的妯娌,下有与自己没什么利益纠葛的侄媳,不用当家,不用操心夫君前途,小两口关起门来就能乐乐呵呵地过一辈子。

白清雨对这门亲事满意得不得了,本来这桩婚事是轮不到她的,她费尽心机使了手段,才把亲事从白清芍手里抢了过去。定亲之后,她对袁家百般讨好,做足了低姿态,就是怕婚事有变。

谁料信大夫人的人脉竟然能搭到袁家去,又送礼物,又说甜言蜜语,把个怀远侯夫人哄得眉开眼笑。

今日若开口就拒绝了两个堂妹住进来,信大夫人出去传上几句什么,怀远侯夫人岂不是要觉得自己心胸狭隘,连对自己同气连枝的堂妹都不友善?

白清雨心里又慌又恨,恼极了信大夫人的卑劣手段。

翩翩略略听了些,心里有了一点底,而对面的信大夫人一双吊梢眼挑起,责怪道:“雨丫头,你是要出嫁的人了,怎么如此没规矩?大家都是一家人,你们妹妹在京城没有别的落脚地,在侯府住下怎么了?莫不是也学了那些乡下穷养的小肚鸡肠,整日就知道跟自己姐妹争风吃醋、掐尖要强?谁教你的规矩?”

跑到别人家里充大脸教训人,只这几句话,翩翩就对这个素不相识的婶娘厌烦极了;还有那两个堂妹,笑得倒是温婉,可那温婉里透着几分倨傲的意思,怎么,站着就想把饭要了?

翩翩拉长了音道:“也不是不行啊。”

对面四人立刻就笑了,满眼皆是志在必得,白清雨和白清芍却是要急坏了。

“不过——”翩翩来了一个大喘气,“婶娘们既说要给两个妹妹相看亲事,总不能是两个妹妹自己去相看吧?”

信大夫人便道:“当然不能,我和你四婶也在啊,你娘身子总不好,你两个姐姐又等着出嫁,府里没个长辈操持怎么行?我们两个便受点累,给两个姑娘点点嫁妆,再打理打理一下侯府的吃穿,帮衬一下侯爷你,免得外人说我们一家白吃白喝不干活。”

说着,便捂着嘴笑了起来。

白清雨和白清芍面沉似水,委屈得都快哭出来了。

原本只是图份体面和嫁妆而已,现在竟然打上侯府钱袋子的主意了。

翩翩的脸瞬间拉了下来。

侯府的钱……

她还没花呢,她们凭什么花!

凡事不说分个亲疏远近,也要讲个先来后到吧。

“婶娘,大家都姓白,你们来做客,侯府当然欢迎,只是人在我们府中,便是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不知二位妹妹性情如何,礼数如何,可知道如何待人接物?”

信大夫人自信一笑:“贤侄放心,她们两个在这一辈的姐妹里是最出挑的,保不出错。”

翩翩也笑:“婶娘,我两个姐姐待嫁,名声不容半分损伤,她们一向无可挑剔,怕的就是被外面的人带歪了,婶娘,您应该懂我的顾虑吧?”

信大夫人收了笑,鼻子里哼了一声:“芙丫头,芝丫头,给你们哥哥作个万福礼瞧瞧,什么是淑女风范。”

“是~”

姐妹花一同站起,纤纤玉手一叠,低眉敛目,屈膝而礼,纤柔的脊背挺得笔直。

“很好。”

翩翩点头,也不叫她们起身,反又看信大夫人和淳四夫人:“二位婶娘,你们也试试。”

淳四夫人瞪眼道:“我们是长辈,岂容你放肆!”

翩翩脸也冷下来:“为侯府名声考虑,礼仪不合礼数不周之人,恕侯府收容不得,二位婶娘不愿,便请回吧。”

她忽然沉了脸,信大夫人和淳四夫人对视一眼,也知自己架子不好摆得太高,等她们住下了,定要这乳臭未干的毛小子好看!

于是这一肥一瘦两个妇人捏着帕子站起来,面冲门外,也弯下了膝盖。

信大夫人生得富态,膀大腰圆,就在她屈膝的这一刻,身后的衣摆子突然被吹了起来,伴随着一串诡异的声音:

突突突突突。 第26章 丢脸 一声落,声声起。

那两个已经坚挺许久的姑娘也憋不住了,羞涩地放出了那股恶气,争先恐后的,却根本比不过信大夫人的绵长持久。三个人突突到末了,干瘦淳四夫人来了一记最响的屁声作了结束。

气氛在浓浓的臭味中尴尬起来,白清雨和白清芍都没忍住低头掩笑,屋里的丫鬟也在偷笑,信大夫人几个,臊得满脸通红。

“侯爷你……”

翩翩捂着鼻子,作为难状:“婶娘,请恕侄儿不能留你们了,婶娘和妹妹们日后去了别人府上若是也这般豪放不雅,亲家们怕要以为我们是祖传的肠胃不好,觉得姐姐们拿不出手,于姐姐们名声不佳……这样吧,婶娘今日走前,我让府医给几位都把把脉,看看是什么毛病,能不能治。”

信大夫人大怒,指着她就想骂:“白熙!你竟然敢害长辈!”

翩翩挂着淡笑:“婶娘,这话我不懂,我还能逼你放屁不成?”

白清雨这时候也站起来,拿帕子掩着口鼻道:“婶娘和妹妹们还得多练练,在侯府也就罢了,横竖我们嘴紧不会外传,可到了别人府上,可万万忍住啊。”

这时白清芝已经羞愤得不行,捂着脸,呜呜哭着跑了出去。

“芝儿!芝丫头!”

淳四夫人连忙去追女儿,信大夫人本还想厚着脸皮赖下去,可淳四夫人不跟自己同一战线,她的戏就唱不下去了,连忙也追上。

最后只剩下白清芙,甩下一个记恨的眼神,便也甩帕子离开。

“呸!她以为她是谁!”

白清雨解恨地啐了一口,然后转身又对翩翩喜笑颜开:“四弟,你可真有办法!你可不知,信大夫人最难缠不过了。”

“我看出来了。”翩翩指着桌上的点心道,“下回她们再来,就不必如此迂回了,直接在茶水里下巴豆,看她们还好不好意思再来。”

她备下的,都是黄豆、豌豆、花生一类做的,最容易放屁,偏山楂糕又消食,不知不觉就会越吃越多。白氏喜欢占便宜,这次偏让她们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

白清芍一直没说话,这会儿才轻轻道:“只是她们这般走了,在外面不知道要怎么说侯府。”

白清雨一听也着急了:“是啊,四弟,万一怀远侯夫人听说她们没住下,以为我心眼子窄,不喜欢我怎么办?”

“小心眼就小心眼,又不是大毛病,你是去当三夫人的,不是当牛做马。”翩翩道,“再者,是我赶她们走的,关你们什么事,传坏话也是传我的——唉,刚刚就该让你们假装挽留她们几句,我再赶走的。”

白清雨没忍住笑,白清芍也有些惊奇地瞅着她。

四弟从来不愿跟她们多说话的,怎么出去一趟,变了这么多?

宽和了许多,狡黠了许多,也鲜活了许多。

从前四弟也是鲜活的,他结交了许多好友,还常在诗会上拔得头筹,只是不在她们面前表现,她们往往要到最后,读到他做的诗篇才知道他在外面做了什么。

虽然同一个屋檐下,但总感觉四弟离她们好远,好像也不太在乎她们这些姐妹。

翩翩不知道她们心中所想,只问:“二姐姐三姐姐,你们的嫁衣做得如何了?”

刹那间,白清芍神色黯淡下来,翩翩还没来得及捕捉到,就看到白清雨笑开了花,满面喜悦道:“做大半了,虽然时间紧张,但多喊几个丫鬟一起做,加工加急,应该能在婚期前绣好。”

翩翩挺着胸膛,大手一挥:“不必如此麻烦,六顺,叫管家去最好的绣坊招六个绣娘来,给姐姐们绣好看些。”

六顺牙疼,在白清雨惊喜的目光下低着头出去了。

真是不当家不知柴米贵。

才半个月而已啊,花了几万两了,侯爷在都没她奢侈的。

“二姐姐,三姐姐,你们先回去,得空我去看你们的喜服,我现在去给娘请安。”

白清雨弯了眼睛:“母亲看到你定然欢喜,身体也好得快。”

翩翩一笑,飞快地跑到了后院。

苏氏住的院子叫作欢意阁,院子名称与装潢景色却全不相干,满院子种着合欢花和银杏,本是鲜亮的色调,可不知是没到季节,还是院中天光不足,整个欢意阁笼罩在有些悲伤寂静的气氛底下。

纱窗也没糊新窗纱,暗暗淡淡的,鸟都不爱叫了,三两奴役,行走时落地无声。

六顺在旁提醒着,翩翩努力稳重一点,大步走到房门前。

“娘,在睡吗?我来给娘请安。”

过了一会儿,帘子打起,一个方脸大眼的妇人走了出来。

六顺小声道:“这是海棠姐姐。”

翩翩恍然大悟。

她认识海棠,那时海棠还是个十几岁的大姑娘,时常守株待兔逮她溜出府玩,这么多年过去,她已经嫁为人妇了。

“海棠姐姐。”

翩翩嘴甜地喊了一句。

海棠眼睛睁了睁,最后没多说什么,笑着把她请进了屋。

“老夫人今晨醒得早,晌午时补过觉,这会子在榻上绣花儿。”

苏氏不到五十,因丈夫死得早,“儿子”承了爵,她早早就被喊老夫人了。

翩翩了碧纱橱,看见她依在窗边,整个人苍白消瘦,脸带病容,看着人时,眼里缺了些生气。

“娘!”

翩翩走过去,跪在了榻边,拉着苏氏的手,声音有些闷。

“我回来了,这几日,您身子有没有好些?”

她拿脸贴着苏氏的手,像猫儿一样蹭了蹭。

苏氏一顿,慢慢地把手抽了出来,在发上抚了两下。

“回来了?怎么这样了?”

六顺急得要命,忙不迭道:“侯爷在明辉堂见到了信大夫人和淳四夫人,听说老夫人身体不好,送走了人立刻就来看了。”

苏氏淡淡一笑:“原来是她们来了,难为芍儿和雨儿都没说,都是怕打搅我清静吧。”

海棠一笑:“老夫人还不知道嘛,咱府里的姑娘个个都是最贴心的。”

苏氏弯了弯嘴,转头一瞧,自己那女扮男装的女儿正仰着头,眼睛里发着光儿地看自己,如果屁股上长尾巴,这会儿早就摇起来了。

白熙有事要劝自己求自己的时候,也会撒娇,但今天还是有点不一样的。

她这个扮男装强撑侯府门庭的女儿,整日游走在外,在男儿堆里虚与委蛇,稍不注意就有杀身之祸,着实辛苦。

苏氏心一软,脸上显出温柔的笑。

“是不是有话跟阿娘说?” 第27章 失宠 苏氏的声音温柔极了,像云朵一样。

翩翩鼻头酸涩,摇了摇头:“没有,就是想问问阿娘,身子好些了没有?还有哪些不妥当?”

苏氏温和地笑:“娘整日待在屋里,不劳心不劳力,能有什么大碍,不过是春来爱困,倦怠罢了。”

翩翩鬼精地给苏氏捏肩膀:“娘不爱做就不做,孩儿给下人们多发钱,让他们好好做事,半点都别烦扰到阿娘。”

苏氏轻轻笑道:“好,都听煕儿的。”

苏氏的手在她身上丈了丈,蹙起了眉头。

“煕儿怎么瘦了一圈?朝里很忙吗?”

翩翩道:“不忙的,只是外面的饭菜不合胃口,我挑嘴,少吃了几顿罢了。”

“多大人了,怎么还像个孩子一样挑嘴?娘让厨房做一桌你爱吃的菜好不好?鲜炒雀舌,蟹粉狮子头,虾鱼肚儿羹,多放芫荽,怎么样?”

翩翩心里一揪。

“哪里要娘操心这个,孩儿自不会亏待自己,早就让厨房做了,再把孩儿带回来的阿胶给娘炖一盅鸡,给娘温补温补好不好?”

“好,难为你有心。”

苏氏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看女儿眼里神采飞扬,一时不忍去打碎这些欢喜,到底把话咽了回去。

翩翩多年没有见过母亲,贪恋得紧,偏这会儿还得戴着面具跟苏氏说话,心里颇不是滋味。

六顺时时瞅着滴漏,侯爷跟老夫人说话从来不会超过半个时辰,于是半个时辰一到,六顺就扯着笑道:“侯爷,您的奏折还没写完,明日就要递进宫,再不写该来不及了。”

苏氏拍了拍翩翩的手:“公务要紧,快去忙吧,娘很好。”

“是。”

翩翩乖巧地应下,转头就狠狠瞪了六顺一眼。

六顺硬着头皮把她搀了回去。

白煕住的院子叫作玉熹居,装点得那叫一个富丽堂皇。庭中栽着四季的景致,正中五间正房,两边各一间抱厦,院后连着一幢小楼,是白煕平时赏景和看书的地方。

只是进了屋子却觉有些空落落的,翩翩正觉意外,便见六顺背挡着侧间,对她道:“侯爷说了,她的东西不许乱动,你住在这里,只有卧房、浴房、恭房可以进,其他都用铁锁落紧,不许你踏进一步。”

虽然早知白煕是个什么东西,但听到这些,翩翩还是忍不住心里发冷。

白煕还真是丝毫不掩饰对她的防备和排斥。

翩翩往贵妃榻上一坐,道:“我在潼州买的东西呢?都给我抬进来。”

说到这些六顺就来气,怎么就有这么爱花钱的人?如此挥霍无度,等侯爷回来了库房里还剩下几两银子?

趁着其他下人出去搬东西,他立刻板着教育翩翩。

翩翩浑不在意:“我不是说了么?我花的是我自己的钱,谁规定侯府的钱都是白煕一个人的了?”

“当然是老爷子决定的!老爷子说了,除了给姑娘们的吃穿和嫁妆,其他都是我们侯爷的!”

六顺一脸傲色,翩翩无情地戳破他:“老爷子敢给她就敢全要,脸皮也是够厚,我倒要看看,她分给姐姐们嫁妆有多少。”

六顺眉毛竖了起来:“侯爷说了,账本、库房钥匙,你休想碰一下!”

说着话,下人已把东西抬进来了,翩翩叫住他们没让他们走,自己在一箱子一箱子的东西里挑挑拣拣出几个箱笼,分给几个下人。

“这是给二姐姐,这是给三姐姐,这是给娘的,你们现在送过去,便说是我在潼州买的小玩意儿,让她们能用就用。”

下人被箱子里东西闪瞎了眼。

乖乖!一出手就是一尊金马,还有一整卷儿的银蚕丝,还说是小玩意儿!

侯爷也太大方了。

下人们满怀羡慕地把东西送到了夫人和小姐的院子里去。

白清雨看到一箱子的好东西,喜不自胜;白清芍则在意外之余,又浮起一丝淡淡的伤感。

翩翩没去想姐姐们高兴与否,而是专心致志地给大姐姐白清舒挑东西。

白清舒大她七岁,她出事被送到庄子上那一年,白清舒已经到了议亲的年纪。她记得白清舒最喜蓝色,于是挑了一匹宝石蓝和一匹月白的锦缎出来,又给外甥外甥女拿了几个玩耍的玩具,并其他大大小小的东西。

刚要命人给白清舒送府上去,又记起大姐姐是当继室的,便给她的继子也挑了一把雕刻极其精美的祥云木剑,一同放了进去。

“送常府去。”

大头的东西都被挑了出来,翩翩给自己留了一条衣带钩子,还有一双十分有派头的翘头云靴。

翩翩兴致勃勃地除了自己的鞋,把云靴套上去,又觉太大,跟自己的衣衫也不搭,只好悻悻地脱下来,决定明天上衙带给柯士朗穿。

剩下的东西,翩翩让院里的下人分掉了,除了六顺没有,其他人都分到了东西。

六顺眼红,又要掉金豆子。

翩翩迤迤然绕过他,在书案后坐下了。

六顺说话不好听,但有一句说得没错,明早要上朝,复命的奏折可真万万不能少了。

皇帝偏袒白煕,可不会偏袒她,她不做好准备,万一朝上被人问懵了都不知怎么下得来台。

她翻阅了一些范本,把奏折格式记在心里,提笔就写。

因为慎重,她足足写了大半天才把奏折写完,想着这下该万无一失了,却没想皇帝比想象中还不待见自己。

翌日她穿戴好官服准备上早朝了,宫里却突然来了人,在府门口用皇帝的口吻狠狠申饬了她一顿,说她在潼州任意妄为,差点酿成大祸,特罚闭门思过三日,贬官一级。

翩翩捧着降职的圣旨立在府门口,人都是糊涂了。

过路的人有不少是各家准备上朝的官宦,他们亲眼目睹了这一幕,心中大动。

官降一品也就意味着从五品官降到了六品官,而我朝规定五品以上京官并御史台等一些特殊职位的官员才有资格上朝。

皇帝跟靖宣侯最柔情蜜意的时候,不仅直接把靖宣侯破格提拔到五品,还找借口在朝堂指定了一个最方便二人眉目传情的位置给靖宣侯站,而且往往下了朝,靖宣侯就被宣去勤政殿了。

二人在勤政殿说什么做什么,朝臣们不得而知,只是一边怕得罪了靖宣侯,一边暗暗鄙夷他。

可靖宣侯先是被派去巡察河道,再又被申饬贬官不能上朝,这岂不是意味着

——靖宣侯失宠了!

第28章 求爵 得知这个真相,那些素日看不惯白煕、或与白煕有过节的顿时欢天喜地,奔走相告。

翩翩莫名其妙受了一顿训,迷茫站在那儿,回过神来时,便觉围观的马车里投射出来的道道目光都透着讥诮与嘲讽。

她转身进府,把手里用布袋装好的云靴丢给下人。

“待下衙时分,送去柯士朗家给他。”

然后瞥了六顺一眼。

“你家侯爷对我可真好。”

六顺有点尴尬,转念一想,翩翩小姐又不懂朝政,去上朝不是丢人现眼吗?侯爷这么做没错!

于是胸膛又挺了起来。

而此时勤政殿中,段玄炜正搂着白煕说话。

“你让朕贬斥了‘你’,岂不是对你的名声有碍?”

白煕柔嫩的脸蛋贴着皇帝的胸膛,慢慢地说道:“没关系,没有什么比得上炜郎的社稷重要。我妹妹浅薄无知,让她站在男人堆里说话,只怕要露怯,到时岂不是贻笑大方,有损皇帝威信?”

“煕儿聪慧,深得朕心。把她贬了也好,朕也不想在上朝的时候看到一个顶着你的脸的蠢货,待你把孩子生下来,养好身体回朝堂,朕再给你升到四品,权作你为朕绵延子嗣的奖赏。”

白煕只是温温地笑,既不欣喜若狂,也没有诚惶诚恐,大惊小怪。

早说了,她是特别的。

宫中妃嫔生子,段玄炜只会晋封她们的身份,而她却是直接得到一个四品官位。

都是晋升位分,宫妃只是宫妃,而她却是有权力在手的,大楚独一无二的女官。

谁能同她比?

正唇齿缠绵中,万全弯着腰走了进来。

“陛下,皇后在殿外等候传召。”

段玄炜眼底掠过一丝不耐烦,被白煕捕捉到了,她心里暗笑,却垂着眼睛站了起来,轻柔的声音里敛藏委屈:

“皇后来了,陛下还是见一见吧,我回寝宫了。”

说完,也不顾段玄炜说好与不好,扭身走了。

贾皇后除了是皇后之外,一无所长,白煕知道,自己越是退让,皇帝就会越厌恶贾皇后。

如此蠢笨没有自知之明的皇后,天天上赶着煞风景,坏皇帝的好事,段玄炜能高兴才怪了。

白煕胸有成竹地离去,而段玄炜也确实如她所料的那般,对贾皇后不满极了。

贾皇后生了一张肉乎乎的鹅蛋脸,个子不是很高,体微丰,大抵是娘家底气不足的缘故,她端庄的仪态透着一股不自然的紧绷。

她从婢女手里接过食盒,从食盒里端出一个玉盏来,压甜了嗓音道:

“陛下批折子可是累了,臣妾亲手做了一碗蛇羹,陛下尝一尝,可合口味?”

段玄炜压着火气,还是没发出来,只让皇后把蛇羹放下,然后淡淡问道:“皇后还有什么事?”

贾皇后满心期盼他尝一口再夸自己的手艺两句,没想到热脸贴了冷屁股,不免失望。

自当了皇后之后,她就一直患得患失,尤其朱贵妃娘家气焰一日日嚣张,朱贵妃依侍宠爱,位同副后,在宫里横行霸道,她根本弹压不住,更担心自己有朝一日,要被迫退位让贤。

由不得她不担心,要知她膝下还没有儿女,段玄炜登基之后,去她宫中过夜屈指可数,再不做点什么,她真的要坐不住后位了。

好在,这半年里,皇帝既没怎么去她那儿,也没怎么去贵妃那里。

她知道外面都传皇帝好上了男风,但作为枕边人,贾皇后深知皇帝喜欢什么样,故并不信这流言。

正好近来皇帝也不召见那什么靖宣侯了,她连忙赶在贵妃之前来见皇帝。

贾皇后抿了抿嘴,强笑道:“陛下真会说笑,臣妾与陛下是夫妻,难道只能有事的时候才能来见陛下?”

她试图用开玩笑的语气说出,奈何段玄炜没有接她的茬,只能讪讪地闭了口,瞥眼看见龙案上堆成小山的奏折,有心跟丈夫聊一聊政事,却挠破头皮也没有想出一句半句来。

段玄炜实在不耐她这扭扭捏捏的模样,冷声道:“没事的话,便回去吧,朕要忙了。”

“陛下!”贾皇后忙不迭开口,脸上泛起红晕,“陛下,今日是十五……”

初一十五宿正宫,此乃祖制。

段玄炜已经许久没有遵循这个规矩了,他也不是不能给皇后这个面子,只是想到刚刚白煕那落寞离去的背影,他心里就是一疼。

不给她名分,已经让她受委屈了,岂能再让她难过?

“政务繁忙,朕今夜不去后宫。皇后,朕要忙了,你回去吧。”

“陛下!”贾皇后慌了,“臣妾……臣妾有事要求陛下!”

说罢,在皇帝冷峻的目光中,她颤颤巍巍地跪下了,低着头道:

“不日前臣妾的嫂子进宫,说璜儿想进国子监读书,但是,臣妾母家官品低微,依法例,只能进四门馆。”

“哦?那朕便亲下一道旨意,特许贾家子孙进国子监读书。如何?”

“陛下!”贾皇后不敢再迂回,低头道,“陛下,臣妾的父亲一直在将作监,哥哥也已经止步翰林修撰多年了。”

皇帝登基,朱家又升官,又封爵,而她贾家什么都没有,外面的人一提到国丈,想到的都是朱家,谁会去想他们贾家才是最堂堂正正的国丈府?

她什么都没有当了皇后,不仅自己没讨到什么好,连她的娘家,堂堂一国之母的娘家要送个孩子进国子监,都要被人暗里偷摸使绊子,下她的脸面,这叫她如何能忍下这口气?

她不管,朱贵妃有的,她也要有,还要比她更好!

“我父亲和兄长不才,可也都是两榜进士,书上也说,千里马常有,而伯乐不常有,陛下可能当一回我贾家的伯乐?”

段玄炜转着手上的玉珠串,慢慢地问:“是朕疏忽了皇后,皇后觉得,朕该赐予贾家什么好?”

贾皇后抬头,看到段玄炜目光如水,极其温和,心里一颤,随即大喜。

“臣妾乃一国之母,父亲封一个国公之位并不过分。”

“陛下,可以吗?”

第29章 鸿门宴 贾皇后此言一出,段玄炜的呼吸都安静下来,贾皇后只听见自己的钱心跳声,咚咚咚的,撞击着胸膛。

他沉默太久,贾皇后都开始心慌起来,自己是不是惹他不高兴了。

“臣妾……臣妾有罪。”

她怯怯抬头,却见段玄炜含笑看着自己,目光柔和。

“皇后快起。”他伸手将她扶起,然后道,“不过一个国公之位,皇后为自家着想,何罪之有?”

紧接着他又露出愁容。

“只是,贵妃任性,你也知道。”

皇帝握着她的手,一边带她坐下,一边道:

“贵妃在家里便是千娇万宠,事事都要压旁人一头。她嫁给朕,屈居贵妃位已是委屈,跟朕闹了许久,朕许了国公之位才将她安抚下来,若把贾家也抬到同等位分,贵妃又要闹了。”

“这样,朕提你哥哥作将作令,这下你侄儿便可安心进学了,好不好?”

他有些歉疚,让贾皇后心里一疼,紧接着心里掀起滔天怒意。

屈居贵妃之位委屈了她?

那朱卓韵想要什么?她的皇后之位吗?

贾皇后恨极了。

原来不是皇帝不愿意抬举贾家,而是朱贵妃从中作梗!硬是不肯让她的娘家更进一步。

欺人太甚!

贾皇后恨死了朱贵妃,可又不忍叫丈夫为难,只委委屈屈地说道:“陛下明白臣妾的委屈,臣妾也会明白陛下的难处,陛下能提携哥哥,臣妾已经知足了。”

段玄炜含笑点点头,安抚贾皇后几句,当着她的面喝了几口蛇羹,这方打发了贾皇后去。

后宫又起波澜不提,翩翩被下旨闭门思过,她索性就不出去了,上午去看看绣娘绣嫁衣,下午去看两个姐姐画画,晚间又去陪苏氏说话,倒也不亦乐乎。

只第四天还要去,却被茅兴带着周放堵在了房门口。

周放伸出一条臂膀挡住她的去路,把她重新逼回房中。

“翩翩小姐。”茅兴道,“小侯爷固然友爱手足,可也没你如此游手好闲,日日去缠磨人的。”

翩翩不高兴:“我跟我家人相处,你们也要管?”

“当然要管,侯爷平时怎么做,你就得怎么做。”茅兴拿出手札,扬了扬,“昨儿陛下亲自过目了你的一言一行,实在很不满意,说你再不听话,便要延误你一日解药。”

延误一日,便是要被毒发的剧痛折磨一日,能不能熬到解药送到嘴边那一刻真不好说。

翩翩已经尝过了毒发时那凌迟一般的滋味,心有余悸,攥紧了自己的袍角:“那你要我做什么?”

茅兴早有准备地从袖中拿出一个烫金的硬封,递到她跟前。

“方宏的请帖,小侯爷已经看过了,准许你去。”

方宏?

翩翩想了一遍,才记起白煕相识的纨绔子弟里,就有一个叫方宏的,乃是太仆寺卿的幼子。

茅兴给她的册子里,关于方宏便只有这寥寥数语,另附带一张画像。

翩翩接过请柬看了看,顿时冷笑。

请柬是昨日到的,却第一时间落在了茅兴手里,茅兴递进宫去给白煕和皇帝看过,最后才转到她跟前,告诉她可以去。

她去哪里、见什么人,还要旁人替她做决定了?

白煕,你以为你有多大脸!

翩翩冷着张脸:“我今日身子惫懒,想待在府中睡觉,哪儿也不想去。”

她连方宏是好是坏、是敌是友都不清楚,鬼知道白煕肚子里有没有憋着坏水。

她转过身,茅兴的声音幽幽传来:

“此次赴会,乃是小侯爷之前跟方宏约定下的,不可失约,如果你不去,咱家只能如实禀报陛下,让陛下替你做决定了。”

翩翩忍气登上了马车,马车摇摇晃晃,来到了请柬上约定的浮罗苑。

浮罗苑是京城王孙公子惯爱去的集会之地,这里既有山水可以赏景,碑亭曲水可以作诗,还有马场可以跑马。

翩翩在约定的湖边落了脚,看到不远处便是一群鲜衣怒马的少年在扬鞭追逐马球,不禁心生艳羡。

她有机会凑足跟自己一起打马球的人吗?

不拘男的女的,大人小孩都行啊。

她正沉浸在受制于人的伤感中,耳畔忽然传来一声含着讥笑的声音:

“哟!你还真敢来!”

翩翩扭过头,看见方宏领着一群锦衣公子,趾高气昂地走了过来。

方宏生了一双吊梢眼,鹰钩鼻,尖嘴猴腮,看着就是刻薄面相。

他把折扇对翩翩一指,鼻孔朝天:

“白煕,你倒是还敢出来,可是想好了来给小爷赔礼道歉的?”

翩翩一顿:“赔什么礼?道什么歉?”

“你装什么蒜!一月之前,我与你比试马球,你趁我不备击了我的马臀,害我从马背上摔下,此仇岂有不报之理?”

翩翩一想,一个月前,岂不是白煕刚发现自己怀有身孕的时候?她肯跟方宏比马术才怪了。

白煕这时候让她过来果然没安好心,是让自己替她挨揍,好消解了这一桩怨仇不成?

翩翩心里厌烦。怎么一个个地,全都逮着她在的时候找她报仇?她可不背这个锅。

“方公子,我近来健忘得厉害,竟不记得你我之间有这一节。这样,你休养身子花费了几多银两,药方拿来,我重金赔给你如何?”

“呸!白煕!你少四两拨千斤!”方宏怒骂道,“陛下已厌弃你了,你以为你还能仗着圣宠目中无人?我告诉你,今日你不乖乖跪下来学一声狗叫,再从爷的裤裆些爬过去,此事过不了!没完!”

他说着,拍了拍手,几个跟班拿出了坠满倒刺的鞭子,还有一捆粗绳。

“把人拖进林子里去。”

翩翩后退了两步,看方宏架势,竟不像是唬人的。

方宏本性既如此残暴,白煕为何还要让她来见?不怕自己名声受损么?

疑问只一瞬间,她便想明白了所有。

白煕想驯服她。

白煕一方面需要她暂代身份,一方面又怕她对靖宣侯这个身份生了贪恋之心,所以想让她多经磨难,让她恐惧外界,然后余生就能安生待在庄子上了。

洞悉了这个真相,翩翩贝齿轻咬,想着自己现在撒腿就跑成算几何。

可没等她做出行动,一道利落的男音响起:

“住手!”

一个英俊多姿的青年御马而来,紧接着翻身而下,攥住了方宏的手。

“方公子,给我个面子,放了白煕。”

“罗煜南,你让开!”

罗煜南?罗国公世子!

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翩翩清楚地记得,八年前,严冬季节,将她推下冰湖,害她差点丧命的人,就是罗国公世子罗煜南!

天杀的狗东西,竟然还敢在她面前露脸。

第30章 罗煜南 罗煜南生得面如冠玉,浓眉大眼,金冠束发,一身银灰缎面袍子,腰下坠着香囊和玉佩,端的是衣冠禽兽,道貌岸然。

罗煜南按下了方宏指着自己的扇子:“方公子,何必苦苦纠缠?今日不论你说什么,白煕我都是一定要保的,不单是今日,往后也一样,今日你若接受,权当我罗煜南欠了你一个人情;若你不应,我们就只能当敌人了。”

罗煜南虽也是纨绔膏梁,但他出身罗国公府,其父在朝位列三品,姑母嫁进了太傅府,更与权势滔天的朱家是姻亲,论地位和底气,甭管是靖宣侯府还是方家,都对罗国公府拍马难及。

罗煜南年少时便与白煕交好,京城里人人皆知,二人不仅经常携三五好友一起去骑马郊游,罗煜南还曾在义卖会上重金购下一支百年暖血人参,赠予白煕。

方宏听他如此说,便知他不是说玩笑话。

方宏登时气急败坏,狠狠跺了跺脚。

“罗世子!你对白煕也太好了,你不知他是什么样个人么?他闹出那等丑闻,人人避之唯恐不及,你对他为何还跟从前一样?”

说完,又小声地补了一句:“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跟皇帝抢人呢。”

罗煜南道:“我幼时顽劣,因为一点小小口角把白煕踢下了冰湖,害他重病一场,乃至今日还有弱症在身,白煕不似其他男儿一般矫健有力,便是这个缘故。”

“我待他比旁人不同,一是因为歉疚补偿,二也是真心与他交好,我视他为挚友,谁要跟他过不去,便是跟我过不去。”

见方宏脸色不好看,罗煜南也知见好就收,走过去按了按他的肩。

“白煕有冒犯你之处,我代他向你道歉,今日就当我欠你一回,你与他之事,到此为止吧。”

方宏咽下不甘,瞪着翩翩道:“今日我便给罗世子一个面子,白煕,你好自为之!”

方宏带着人,刷地一下如潮退散。

罗煜南松了口气,走过来揽住了翩翩的肩膀,有些苦口婆心的意思:

“你势单力薄,惹他作甚?下回他再约你,你也别傻傻地就来了,事先跟我说一声,我陪你来。”

翩翩面无表情地看着他:“你对我很歉疚?”

罗煜南一时没注意到她神情不对,兀自追忆:

“其实,当年把你踹下水后,看到你在湖里挣扎,那一刻我就后悔了,只是那时我是个胆小鬼,脑子里乱作一团,丢下你跑回家了。后来便听说你大病一场,病得快要死了,彼时我真是肠子都悔青了。”

“幸好你挺了过来,虽瘦弱了一点,倒也算康健。”

翩翩都要气笑了。

白煕招惹了罗煜南,罗煜南却把她推下了水,转过头来又后悔,心生愧疚,便把那一次下黑手的所有歉意补偿到了白煕身上,多年来深交为友,为她两肋插刀,为她保驾护航。

一错再错,错了又错。罗煜南,你怎么这么能啊。

罗煜南看到那头那场赛事正歇,便道:“来都来了,我们去跑跑马吧,听说来了几匹西域的宝马,我们去见识见识。”

说罢转过了身,在他的身后,翩翩毫不留情地举起脚,就像当年他对自己那样,一脚把他踹下了湖。

下去吧你!

叫你眼瞎!

她踢完转身就走,罗煜南在水里扑腾惊喊,有再多惊讶困惑都被她甩在了脑后。

翩翩气哼哼地往回走,而与此同时,跟她一样憋了一肚子邪火没处撒的,还有翊王。

段玄逸回京了。

潼州河道案他办得利落,查明真相后,以丁先为首的一干妨害国利民生的恶徒收押入狱,顺着藤一摸,竟摸到了已故的朱世子身上。

段玄逸默不作声地收集了证据,然后一道奏折呈到了御前。

可他离开皇宫没半个时辰,朱世子涉嫌贪污修筑河堤钱款的消息便在京中传开了,一传十十传百,朱家想堵嘴都堵不及,皇帝也没法子对自己的从龙功臣、宠妃娘家、一朝相国府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于是皇帝只好把朱相国召进了宫,先是严声斥责了一顿,然后轻拿轻放,只说朱世子一人秘密所为,罪不及其他人,除身故的朱世子被褫夺追封外,朱家毫发无损。

但里子没掉,面子掉。

平王翊王兄弟害死朱世子在先,侮辱朱世子和朱家名声在后,新仇旧恨,渐次加深,说一句不共戴天也不为过了。

两个注定不受皇帝待见的王爷,朱家何惧之有?

于是段玄逸再一次去户部讨要军饷的时候,被户部的长官含着笑回绝了:

“翊王殿下,真是不巧了,户部刚才查出一笔烂账,正好是边关的账,所涉金额巨大,吞赃手段高明,上面下令,一要把背后元凶揪出来,二要把近十年的账查清楚有无错漏,在查明白之前,国库只能进不能出。”

段玄逸忍着脾气问:“那什么时候能查清楚?”

“一时半会儿说不准,王爷待五日后再来问吧,实在是叫王爷为难了。”

段玄逸五日后又去,又被告知半月后再来。

若这时候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人开涮,段玄逸也不必混下去了。

他当场就掀飞了户部的盖戳印的大桌,户部的人精立刻麻溜地跑进宫去告状,然后带回了一道皇帝的口谕:

“逸之,莫要无理取闹,耽误国事。”

段玄逸可谓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手底下又有几个兄弟着急回乡,他只好七拼八凑,凑足了他们的份额,又在天香楼置了一桌酒席,为兄弟们饯行。

只是千算万算,却没算到那天香楼竟然会是相国夫人丁氏手底下的产业,段玄逸带着兄弟们酒足饭饱之后下楼结账,得到了一个两万两的惊天数字。

“他奶奶的!这是黑店!”

步云旗气得立马就要挥拳头上前了,那掌柜的趾高气昂,丝毫不惧,反理直气壮地说道:

“此酒名叫‘鹤年春’,乃是刚从花泥里撬出来的一等一的好酒,有价无市,满京王孙无人不以酌尝一口为荣,不信就出去问问,在哪儿都是这个行情,便是上了公堂,我们也是不怕的!”

段玄逸火冒三丈。他们边关里厮杀的大老粗哪个懂得品味什么好酒不好酒,有价无市的东西,拿出来售卖给他算怎么一回事!

也是他大意了,离京几年,都不知道京城里出了这等金贵的东西,还正好端到了他的酒桌上……

“堂堂翊王殿下,您贵为天潢贵胄,总不至于要吃霸王餐,为难我们这些小老百姓吧?”

掌柜的话里充满了讥讽,身后的兄弟拳头攥得梆梆响,段玄逸知道,自己再不应对,等这几头急脾气的驴闹起来,真就收不了场了!

电光火石之间,白煕的身影在街上一晃而过。

翩翩也看见段玄逸了的,只两人说好以后碰面就当不认识,加之她今儿心情也不好,不想去段玄逸面前讨骂,瞟了一眼就当没看见,顺入人流往前走。

段玄逸勾起嘴唇:“谁说本王要赖账了的?”

他纵身一跃,降落在人群里,一只手搭在了翩翩肩上。

“你怎么来这么晚?大伙儿都等你了!” 第31章 鹤年春 翩翩抬起头,对上段玄逸嬉皮笑脸的面孔,皱眉要把他推开。

“滚开,我不认得你。”

段玄逸哪能让她走,立刻勾住了她的腰。

“别走。”

翩翩挣不动,气道:“做什么?不是说好再见面绕道走,谁也不认识谁,谁先破禁谁是小狗么?”

段玄逸堂堂七尺男儿,平生最要脸面,换作任何时候别说对白煕不能服软,就是面对亲爹娘他铁铸的脖子也弯不下一点。

但现在他进退两难,与其在全京城面前丢脸,让皇帝和朱家看他笑话,回头见了兄长还得再被他嘲笑一顿,他宁可只在白煕一人面前丢脸。

再者,皇帝害他,他在皇帝心头肉上找回场子不过分吧?

“江湖救急,就当本王欠你的,日后你有难处,本王绝不推辞。”

翩翩皱眉,想说你一个失势的王爷,我有什么要求你的?

但她还没说出来,已经一脸蒙地被拎到了天香楼。

段玄逸已换上了一张春风洋洋的面孔,揽着翩翩的肩头,好得似久别重逢的知己好友。

“跟你们介绍一下,这是本王的至交好友,靖宣侯白煕,你们都唤他白小侯爷就是了。”

军中的将士固然粗糙暴躁,但却跟段玄逸极有默契,段玄逸越反常,他们就越配合,步云旗冲在头一个笑烂了脸:

“白小侯爷!幸会幸会!上次匆忙,我还没跟你道别,你就走了,真是遗憾,今天一定要痛饮一杯!”

翩翩眼睛瞪得牛大,然后那群皮糙肉厚的将士一齐哈哈地笑,冲她又是打招呼又是抱拳。

段玄逸紧了紧手,在她耳边道:“那个窝瓜脸是天香楼的掌柜,替本王结了账,本王记你大恩。”

翩翩一激灵:“你穷疯了?”

段玄逸绷紧了脸皮:“就当我疯了,求你帮忙。”

翩翩白他一眼:“你在京城的人脉已经穷乏到要找我来善后了?我看你是想讹我!”

她说罢就要走,段玄逸一把将她拉住,咬紧了后槽牙:

“本王并无此意!跟我一起的,是随我出征戍边作战的将士,朱家暗中作梗,扣了军饷不肯发放,又故意讹诈本王。你今日帮了本王,便是帮了三军战士,本王以三军将士的名誉发誓,绝无欺瞒你。”

步云旗一个眼色使下去,大喊:“原来白小侯爷也对我等念念不忘,今日竟是白小侯爷的饭局!多谢白小侯爷慷慨!多谢白小侯爷款待!”

其他纷纷然附和:“多谢白小侯爷慷慨!多谢白小侯爷款待!”

对于向痛打过自己的段玄逸伸出援手这件事,翩翩有一万个不乐意。奈何那鹰扬军个个膘肥体壮,拳头一握,肩头疙瘩肉隆起来有她脑袋那么大。

翩翩真害怕自己现在拒绝,转头就会被这群彪形大汉堵在巷口揍成猪头。

当下只能闷闷不乐地接过了账单,绷着脸粗看了眼数目,暗骂翊王是猪刚鬣转世,猪都没他能吃,到底吃空了几条猪槽子才能吃够二万两银子。

天香楼掌柜有点讥讽地发问:“如何?白小侯爷对这账单可有疑问?”

“没有疑问。”翩翩神色淡然,指着账单上一行道,“这个‘鹤年春’还有么?有再给我拿一壶,银子我一道结了。”

段玄逸一行瞠目结舌。

两万两的酒说买就买,这个靖宣侯,到底该说他人太傻还是钱太多?

天香楼掌柜勾出淡笑,眼里讥笑更深。

“有,稍等。”

他摆了摆手,店小二立刻去打了酒来,用一只彩绘仙鹤祥云的白瓷细颈壶装了,送了出来。

“一共是四万两千二百三十二两。”

翩翩淡然接过账单收下,另一只细长雪白的手掌摊开,落在六顺面前。

六顺一脸麻木地拿出了钱袋。

翩翩利落地结了账,把剩下的钱丢回给六顺。

“去葫芦巷的百味斋买一壶东风酿来,再借几个酒杯。”

说完一转身,抱着酒壶靠在天香楼外荷花池的栏杆上,仰着头,撅着嘴,也不知在生谁的闷气。

段玄逸危机解除,心底着实松了口气,只是不明白白煕为何多此一举做这一出。

白煕到底仁义一回,段玄逸也不能翻脸不认人,便靠在她身边问道:“你买这个作甚?贵得很,也咂摸不出滋味。”

翩翩还生他的气,扭过头不理他,段玄逸也不介意,她不说话,他就一起等着。

过了一阵,六顺回来了,果真抱回了一壶酒。

翩翩斜歪在栏杆上,颐指气使点着步云旗等人:

“你们,给本侯大声喊,便说本侯购得鹤年春一壶,独乐乐不如众乐乐,特请过路之人同饮美酒!”

段玄逸不知何故,还是答应下来。

步云旗等人得了翊王应允,便开始大声吆喝:

“来啊!靖宣侯得名酿鹤年春一壶,愿与人共享!先到先得,一人一杯!”

鹤年春名气太大了,又因为贵得离谱,谁家得了也只会拿来当传家宝,其他人都只能听一听故事饱一饱耳福。

鹰扬军的大嗓门一喊,满京的酒蒙子一下子全都冒了出来。

“鹤年春?是真的鹤年春吗?”

翩翩指了指天香楼的牌匾。

“我岂敢在天香楼的门前贩假货?掌柜的金口玉言说了,刚从花泥里挖出来的,绝对货真价实,结账的单子都在我手里。不过,好货也要比较,我在另一家酒楼买了一壶便宜可得的酒酿,大家喝一喝,比较比较,这鹤年春的妙处在哪。”

说罢,她把壶身藏在袖中,各倒了一杯酒出来。

“左首的是鹤年春,右首的是东风酿,且喝一遭,请。”

酒香弥漫,立刻就有脸大皮厚的上前,立刻先拿了右边的酒,一口蒙了。

“酒味寡淡,没甚新意,一般一般!”

又喝了另外一杯,这一次,却是小口细细品酌,闭上眼,满脸都是回味无穷:

“甘冽醇厚,既有梅子的清香,又有草药的淡涩,丝丝入肺,好酒!果然是好酒!”

其他人听他这么说也等不及了,纷纷挤上前来,生怕轮不到。

等着喝的人多,每人只能分到不足小半杯,每个人喝完,无不是先痛陈第一杯酒的普通拙劣,另一杯酒乃是仙露琼浆,无上仙品。

翩翩等到两壶酒都分到只剩了一个底,才扬了扬唇,袖子挽高,露出了酒壶来。

“真是不巧,我搞错了,原来左首的是东风酿,右首的才是鹤年春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