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天劫》 第1章 祝、李两家之间的大械斗,终于快要结束了。

麦生佝偻着身子,拖着半截柴刀的刀柄,一步一步往祝家庄的方向挨去。桃灼原上的风大了起来。两家每次械斗,只要风大起来,就说明快要结束了。

两家之间的大械斗,光麦生参加过的,就不下五场,至于缘由,麦生并不关心,他只听祝家庄招福管事的吩咐,抄上家伙,随人流而去,随人流而回,再领赏钱。三年前他还是个随老娘逃荒的乞儿,一路见人打架、见狗打架、见人和狗打架,有时能看出缘由,比如抢半个馒头,大多数时候还是看不出缘由的。想来不管是人还是狗,只要活着就难免打架,因此祝、李两家连年械斗也不足为奇。

让麦生奇怪的,是周围那几个和他一同往回挨的同伴。同伴们和他一样,并没有因为被击中要害而丧了性命,但麦生能感觉到生命正一点点从他们体内流失。他抬起眼,把目光投向身前左前方的一道身影。

十、九、八……麦生在心里稳稳当当地倒数着,他相信自己预测死亡的能力。

果不其然,倒数结束,那人便倒下死了。

麦生的注意力又回到自己身上,他感受不到自己寿元的尽头,似乎并未因械斗而损失过多的生命力,而周围的人,麦生觉得他们就像一块块往阴曹里坠落的石头,有些落地早,有些落地晚,但何时落地却是能预测出来的。这其中有不少人,虽留得性命,但往阴曹坠落的速度却加快了不少。

麦生的目光又扫向周围。

有了。十、九、八……

这是他为数不多的消遣。

他就这样为十七个人默默地敲了丧钟。

一阵啧啧声在他身后响起。

“唉,你是招福管事手下的麦生兄弟吧。”

麦生有些诧异,他没想到居然有人在这种死人场上还有说话的心情。

“难为延祚管事记得我。”麦生接话。和他说话的是新来没多久的延祚管事,职位似乎比招福管事还高着一点儿,是个特别爱说话的精瘦汉子,听说会算账,也识得几个字。

“打李家庄,你这是第几回了。”延祚管事几步走到麦生身边。

“记不得了,好几回了吧。”麦生把头垂得更低。

“招福管事没带着你?”

“招福管事死了,我眼见着一个骑马的少爷一支箭把他射倒。”

“是么?那也未必就死了。大的福气他未必能招到,活命的福气,多少能招来一点吧。”

麦生没答腔,断定一个人的死亡是他最拿手的事。

“就这么走回庄子去吗?祝家主子不派人接应?”延祚管事又问,看见麦生的目光终于转到他脸上,又补充道:“我来得不久,还是头回出来打李家庄。我原来在另一家庄上,也见过和别家庄子争斗,按理说庄丁们总有男女老少、强弱贤愚,冲锋陷阵一般要选精壮的男丁,其余人等就要等打完了去接应伤者、抬埋死者。打完回来的人总要吃很多饭,所以厨房里也要安排不少人。”

“抬埋死者?”麦生反问。

“怎么?你打那么多次李家庄,还见得少了?”

麦生想了想,回道:“埋了干什么?真进了土,几天几夜都消不干净,平白脏了地。不如晾在风里,三下五除二随风归尘,省事得多。”

延祚管事张大了嘴,过了好一会儿才问:“倒是我见识浅薄了。这么说来,这里的人死了是不用埋的?”

“反正我没见过埋人。”麦生老老实实地回答。

风更大了。

延祚管事又问:“这里是叫桃灼原吗?我是来了祝家才听说有这么个地方的。”

“是的吧,我听招福管事说的。”麦生觉得延祚管事似乎是想把自己收到手下去做事,这才屡屡和自己说话。

“可是这儿没有桃树。”

“桃灼原的桃说的是桃树吗?我不知道。”

延祚管事哈哈干笑几声,“看来这名字并不是说这里桃之夭夭,灼灼其华,倒像是在说两家几番大战,血洒荒野,把这一片土地染出朵朵桃花。”

麦生不再接话了,他觉得没必要和延祚管事说话了。

沉默了一会儿,延祚管事看向麦生:“你打了那么多次李家庄,身上好像没什么伤病?”

这也是让麦生奇怪的一件事,他并非从不受伤,有时甚至伤得不轻。但他的寿元似乎并不会因此流失,他自己向阴曹坠落的速度恒定如常,不会加快半分。而其他人的寿元所受的械斗的损伤却十分明显,严重的还会大病一场。即便表面上看起来和麦生一样健康的人,其寿数也被克减了许多,麦生对此洞若观火。

“运气罢了。招福管家前些次也只受了些小磕碰,只是这次撞见了对面一个高手。”麦生想听听延祚管事对此的意见,又说:“延祚管事的精神似乎比小的还要健旺些呢。”

“我跟着祝大斧头。大斧头冲在前面,没一会儿整队就乱起来,喧嚷着说大斧头被打死了,我趁乱东躲西藏,这才幸免。小弟兄,你又是怎么回事呢?”延祚管事笑起来。

麦生叹了口气,“桃灼原一马平川,没什么遮蔽,要躲藏可不容易吧。”

延祚管事的笑又得意了几分,但他突然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又好像是说出话来,话音却被忽然而至的风声淹没了。呜呜的风声里麦生头也不回往前走着,延祚管事想让他停下来,四肢百骸却不知什么时候脱离了精神的控制,只管往地上坠。

麦生听见了好几个人倒地的声音。风真大,倒像是一阵风来把这些人都带走了一样。死水一样的人群起了骚动。

已经能看到祝家庄的大门了。 第2章 麦生从没去想过祝家庄的墙有多长、多高、多厚。他所在意的只有绵延无尽的高墙的某一处,那儿有扇灰扑扑的小木门,是他平日出入祝家庄的通道。

他今天也是把腿迈进了那道门里。招福管事没了,延祚管事也去了,但他并不茫然,一个祝家庄的庄丁,能做的选择是十分有限的。他会回到他平时住的地方,等人发落。不管来的人是主子、管事、门客、武师还是其他他尚不知晓的身份,总之听候发落就是了。

一步迈进,天旋地转。

麦生平日里能察觉出人们像石头一样坠向阴曹的情景,但那情景毕竟只出于他自己的想象,而他大字不识,所知也极为有限,能作出的想象十分贫乏。但当他迈进门里的那一刻,虽然眼前一黑,脑中一空,他却前所未有地真切感受到了阴曹地府的存在,整个人向着不知何方的幽冥急坠而去。

祝家庄似乎已不是那个他熟悉的祝家庄了。

麦生是被一阵隐隐的磬声震醒的。所谓的“醒”,只是一丝不成形的念头像刺穿冻土的春芽般探进他脑子里,让他能稍稍感觉到自己的存在,但是感觉不到周围是什么地方,感觉不到自己的身体,甚至连自己的呼吸都感觉不到。

“这位小友,倒是有几分仙缘。”一个声音在麦生脑海中响起。

“父亲这会儿高兴了?这次作法之前你还不舍得让我用你的符。”清澈的少女声音。

“你的功力进境如何,我一动念便能知晓。犯得着你加了那么多张祈灵符来炫耀你修为大进?简直胡闹。”

“初凝这次是真鲁莽了。”另一个中年男子声音,“祈灵符在仙家是寻常之物,但凡夫俗子哪里经受得起你用那么多符去折腾。桃灼原上两大家族这次损失不小,于我们而言也称得上是竭泽而渔、自讨苦吃。但也正因为初凝这一番胡闹,法阵威力大增,虽然折损人口,但也发现了这身具仙缘之人。”

“韦叔说的是啊,咱们小隐庄的道场,就只有桃灼原上两家的庄园、加上散在狐狸河边的几个小村子。居然能出一个仙缘人,真是托了姑娘的福。”那少女得意起来。

“人醒了。”当和事佬的中年男子及时止住话头。麦生只觉得脑中隐隐的磬声越发鲜明。微小的震颤从意识最深处生发,水波一般荡漾开去。随着震颤的荡漾,麦生渐渐感觉出了自己的头和四肢,呼吸也有力起来。他知道自己已有了睁眼的力气,但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睁眼。眼前的景象他想象不出来,也不敢去想象,他甚至想连自己的耳朵也紧紧闭上。

“醒得这样快,确实是好根骨。”那父亲的声音里带着笑意,他话音一落,麦生只觉一股气劲迎面撞来,活泼泼地挤开他周身毛孔,鱼儿入水般钻入他体内。他不由自主“啊”的一声大叫,浑身骨头像是一瞬间都轻了几两,等他回过神来,眼睛已睁开了。

他整个人呈斜卧状悬在半空,所在处是一间大屋子,屋子里没有一件家具,当然也没有磬。只有三个人,两人席地而坐,一人席地而跪。

是三个男人。麦生知道其中一位之前一直没有说话,如果他说了话,麦生一定能分辨出他的声音,因为他是祝家庄的小主子,家主嫡出的三少爷,祝文耀。

其余两人面带微笑看着他,祝文耀依旧跪着一动不动,麦生看了他一眼,知道他没死。

“你叫什么名字?”那位父亲问他。

“麦生。”

“姓麦?”

“我……我没姓……不……我姓祝的。”

“你不姓祝了。”少女的声音突然响起,麦生看不见她在哪里,但不敢转头,也不敢转身子。“你要姓,就跟我们姓,姓叶。”

“你怎么不让他跟着你韦叔姓?”她的父亲打断她,“你家里亲戚都有姓什么的?”

麦生张了张嘴,他过日子浑浑噩噩的,连自己已过世老娘的姓名都搞不清楚。

“你的亲戚里,有没有姓叶的?”少女声音逼问道。

麦生又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那少女反应极快,又问他,“你敢不敢保证,你所有的亲族里,从你始祖爷爷一辈到你自己,中间这么多辈人,没有一个姓叶的?”

麦生马上摇头,他不敢保证的事情多了去了,谁要是敢信一个最下级的小庄丁的保证,谁就是一流的蠢人。

“那就是有了。”少女说话飞快,“你就随你姓叶的亲戚,也姓叶吧。”

那中年人笑了:“叶麦生,你就是我们小隐庄的弟子了。”

“叶麦生?那也叫名字?名字要一并改了。”少女不依不饶,“你是因为我做法用多了祈灵符,才和小隐庄结缘,你就叫叶祈灵吧。”

“什么名字,小隐庄又不去盗墓。”她父亲笑了,“小友今番脱去肉体凡胎,超拔出尘,踏入仙道,不如就叫叶归云吧。”

麦生张了张嘴,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只得点了点头。

他看向跪在一边的祝三公子,他麦生——现在叫叶归云了——可是他祝家庄的奴才,发卖出去也该值十两银子的。三公子怎么一句话也不说?

“那走吧。”那位父亲站起来,手一招,悬在半空的叶归云就像被线拴住似的跟着他飘去。

“祝文耀,你现在是祝家庄的大主子了。”少女的声音响起来,叶归云依旧没有瞧见她的身影。

三公子依旧跪着,像是在地上生了根,闻言浑身颤了一颤,依旧没抬头,叶归云想看看他脸上的神色。

一行人走开了几步,祝文耀似乎终于从无形的千钧重压下解脱出来,涩声说道:“桃灼原遭时疫侵染,人畜死伤无数。家父家母年老体弱,不幸染疫,虽得阖庄上下尽力服侍,终究福薄,驾鹤归去。二老去后,服侍过他们的家人也相继染疫。我庄遭逢此劫,幸得小隐庄叶真人、韦真人宅心仁厚,不以凡俗之人为草芥,以大法力驱散时疫,救死扶伤。我庄上下阖感恩德。”

祝文耀这篇言语像是在肚子里背熟了再念出来的,虽然声音滞涩,念得倒流利。叶归云神思渐复,也明白过来祝家这回是遇上了他此生无论如何也想象不到的高得不得了的高人,这帮高人杀伤祝家庄不少人命,偏偏说他有仙缘,金口一开,给他换了名字也换了胎骨,祝家庄连个屁也不敢放,反而还编了一篇时疫害人的言语对外搪塞。

“你倒是精乖。”少女的声音带着笑意,“听说你家里还供着叶真人和韦真人的长生牌位,我还没看呢……哎哎,父亲等我,我不看了。” 第3章 叶归云就这么悬在半空,一路飘飘忽忽,眼前只见得到半片大袖。那少女叶初凝一路说个不停,把叶归云当成是个新得手的玩具。叶归云依旧看不见她的身影,只是从她的话语中渐渐知道了一些自己的处境。

桃灼原械斗死人不少,因此产生了一种被仙家称为“生魂”的好东西。三位高人祭出了名为“祈灵符”的法宝收取生魂,但并不愿被凡人们发现,所以让祝家庄编了一篇鬼话。李家庄那边也有高人去收生魂,口径和祝家庄保持一致。

叶初凝滥用祈灵符,导致有些不该被收的生魂也被收走了。叶归云怀疑延祚管事便在此列,本来寿数未尽的,因为叶高人一时的玩心而丧命。但也正因为这番变故,三位高人才发现了叶归云这个人才。

“这就是仙缘啊。”叶归云向来随波逐流,总之是浑浑噩噩地混日子。“我自小跟着我老娘四处去要饭,挨打从小挨到大,比较抗揍吧。祝李两家几次械斗都没怎么伤我。这次……这个……我胡乱猜的啊,这次各位高人本应用十分力,结果用了十二分,别的人是过好日子的,经受不起,我过惯了苦日子,又抗揍,总算能承受住。”

叶初凝哈哈大笑:“你连仙缘的来龙去脉都能搞懂,你就是天下仙家的亲爷爷。”

叶归云虚心求教:“我就是个听人使唤的奴才,脑子平时基本不用,所以还得姑娘指点。”

叶初凝实事求是:“我又不是天下仙家的亲爷爷,我也不懂。”

“归云现在正要到初窥门径的时候,初凝不要误人子弟。”叶初凝的父亲说道,“要逞能的,就赶快。”

“差点误了正事。”叶初凝声音肃然,“归云小子,且看姑娘的仙家手段。”

叶归云自然什么也看不到,眼前似乎起了一层轻雾,他也没怎么眨眼,眼中的景物似乎也并未变换,可是等那层轻雾散去,叶归云霍然发现自己一行人身处一座巨大的门户之前。两根巨柱撑着好几层霸气的飞檐,巨柱上满是树皮的纹理,却比祝家庄宗庙里的顶梁柱还要致密平滑,飞檐下压着一块同样看不出材质的大匾,上面两个气势非凡的大字,似乎要活过来吃人一般,叶归云赶忙垂下目光,不敢直视。

他本来以为高人们要告诉他匾上写的是什么字,就像招福管事当年带着他认大门边灯笼上的“祝”字、老爷门上的“福”字(那块匾上其他的字招福管事也不认得)一样,要让他知道自己的主子是谁。可是一行人并未稍有驻足,纷纷没入那道神秘的门户中,叶归云像一只风筝,听着耳畔呼啦啦的风声向前急速飘去,正当他觉得其中一根巨柱就要撞上自己鼻子的时候,之前进祝家庄大门时的那种天旋地转的感觉再次袭来。

这次叶归云并没有昏过去,也没有那种自己正向着阴曹坠落的感觉。似乎自己突然被什么密不透风的东西严严实实地包住了头,五感突然间一窒,然后头被狠狠地摇了几摇,随后包住自己头的东西被一下扯去,眼前便已是新天地。

“你去那间屋子。”叶初凝的父亲挥手一指,叶归云还没来得及仔细看看四周,身子便向着远处一片空地飞去。叶归云正纳闷那里并没有什么屋子,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躺在一块大得可以当床的蒲团上,蒲团下是只有招福管事那一级的奴才才能享用的平平整整的青石地板,抬头再看四周,几面木墙同样平整干净,墙上开着小窗,明净的天光洒在他身上。

叶归云呆了呆,歪坐在蒲团上,愣愣睁着两眼,喃喃道:“烟霞彩散、日月光摇、宝光万道、瑞彩千条;门外奇花布景,桥边瑶草喷香;真人道行大,洞府岁月长。”

他念的是脑子里突然出现的之前听过的评书里描写所谓仙家洞府的句子。这些文绉绉的句子他本来是记不住的,听书也只图说书先生那段明快板眼里的热闹劲儿。没想到此刻脑海中历历浮现出了当时听书的场景,说书先生的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清楚楚。

叶归云喃喃念完,再看身周,依旧是一间干净清爽的木屋,别说什么奇花瑶草了,连平日经常粘在他身上的草叶子也没有一根。

叶归云站起身,走到门边,想问问高人们自己该干的活有哪些,可是门外只有一片再寻常不过的乡间土地,他一脚踏上去,激起轻微的扬尘。三位高人踪迹全无,叶初凝的声音也听不见了。他仿佛是做了一场梦。

叶归云迈出门,跑了好一会儿,可是不管是脚下还是目之所及的远方,都是一成不变的黄土。他又回头看去,那座木屋还立在那儿,门槛就在他脚边,似乎他从来也没有跑远过。

叶归云努力回想,他记得那三位高人说过的每一个字、见面以来的每一个动作,就像记起听过的评书一样,他能回忆出他想回忆的任何事情。他就这样从听过叶初凝父亲那句“这位小友,倒是有几分仙缘”开始,仔仔细细回想了一遍,一直回想到这座小屋突然出现在他周围。就这么仔仔细细回想一遍之后,他还是觉得这不过是一场梦。

这个梦是从哪里开始的?叶归云很茫然。

这个梦什么时候醒?叶归云很茫然

就这样一直在这个梦中待着吗?叶归云躺在屋里的大蒲团上。他现在还是叶归云?他是叶归云还是麦生?

他觉得自己应该恐惧的,突然遭遇一件牵扯到很多条人命的奇事,自己完全身不由己,连手脚都动不了,只能让人像牵风筝一样控制着。等到他自己的手脚都能动了,却是被丢到了一个似乎被人世遗忘了很久的无人区,只有一间诡异的木屋陪着他。

然而他心里生不出半分恐惧,他觉得自己心里前所未有的平静。不管是不是在梦里,反正他不用干活了,也不用要饭了,不用被罚饿肚子,不用被骂,不用被管事们威胁要打死他,不用去参加械斗。

叶归云忽生感叹。他明明是个人,应当活在人世的,但活在这个没有人世的地方,似乎更让他舒服。

看样子是没活让他干了,那么该干些什么呢?叶归云躺在蒲团上,恨不得整个人都长在这舒服的蒲团上。就这么躺一会儿,一个过惯苦日子的低贱庄丁觉得自己已经学会享受了。

他这辈子听过三场评书,准确来讲是三段评书。他还听过一点点戏,听过小时候老娘给他哼的一些不成调的曲子,这些是他生命中仅有的可堪回味的东西。

他只回忆自己想回忆的,于是把这些评书、戏和曲子都回忆了一遍。

他最喜欢的是戏,戏最热闹。评书也好戏文也罢,内容他是不懂的,所以只有听个热闹。但随着他一点点回忆,他也一点点明白了戏文讲的是个什么故事,那是一个绿林里的豪杰,被当官的构陷,正准备踏上发配之旅,剩下的故事情节应该还有不少,但他没听过。评书里的故事也开始清晰起来,他发现自己凑巧听到的三段说的居然是同一个故事,这让他有点高兴。

他生命中可堪回味的东西很快被他咂摸尽了,其实也没什么可回味,给他的快乐远不如身下这块舒服的蒲团。

那怎么办呢?叶归云这下才从心里感受到了一丝恐惧。这怪异的迷梦里似乎有无穷无尽的岁月,而他不知道该怎样消磨这样的岁月,只能让岁月来消磨自己,就像一块木头长时间泡在水里,一点点被泡烂。

那几位高人呢?叶归云心里闪过疑问,然而他发现自己没有呼唤高人的胆量,即便高人们很可能只是他在梦中的妄想。他只该当一个不会说话的风筝,别人要是乐意就牵着他飘,要是不乐意就把他扔到一边,他就像是别人大袖上的灰尘一样,别人爱怎么处置就怎么处置。

回忆完评书戏曲之后,叶归云的脑子空了一会儿,空得让他难受。脑子平日里是泡在各种各样的念头里的,现在他不知道该转什么样的念头,脑子就像一尾活鱼离开了水,于是他又把小木屋和四周看了一遍,实在没什么可看的,他就把眼睛闭上了。

有一样东西从叶归云的回忆里浮现出来,是门户上挂着的那块大匾。慢慢的,大匾也隐去了,只有大匾上那两个不认识的字还在眼前的黑暗里,一笔一画格外分明。

叶归云感受着这两个字,空得难受的脑子一点点平静下来,他有点想睡了。

这两个字,是“小隐”。

这是叶归云睡着之前的最后一个念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