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铃者》 第一章 解铃小店 迷雾之中,一位老妇人略显迷茫。

她步履蹒跚着,四顾,又无措。

她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辨不清方向,就连地面,都像是漂浮的。

她不明白,刚刚还躺在冰冷的砖地上,在一众的惊呼声中咽了气,现在就……复活了?

这样想着,前方隐隐约约有了灯光。

这灯光,是暖黄的,可在这荒无人烟的地儿却显得格外怪异。

可是也没有别的选择了,老命一条,什么样的场面她没见过。

她硬着头皮往光的源头走。

走近了,发现一棵大树,参天大树。

明明已经半盲了,她却可以将树屋的外观看的清清楚楚。

枝繁叶茂的树冠隐在暗处,只有靠下的树叶映着灯光,倒像是栩栩如生的油画。

大树底下是一扇木门,布满经久年轮的门上有一只小铜铃,泛着柔和的哑光。

门上方的粗壮树枝上,一左一右,挂着两盏灯。仔细一瞧,灯里装的是萤火虫。

按理说,萤火虫的光没有穿透这样浓厚的迷雾的能力,但奇怪的是,这些生灵的尾灯格外明亮。

这木门并不是在树的正中间,门的左面是一扇磨砂玻璃窗,看不清树屋内的景象。

老妇人感到有些为难。

这门,是敲,还是不敲?

经历过战争年代的她,是格外谨慎的。

但现在,她好像别无选择,只能听从自己的直觉。

“咚咚咚”,她屈起手指,轻轻敲门。

“请进。”

是清脆的少女音。

听到这样鲜活的年轻一代的声音,她的内心燃起澎湃的情绪。

她用在颤抖的手,微一用力,推开了门。

“吱呀”门开了。

屋内的灯光柔和温暖,让她升起一股久违的倦意,禁不住放松了一下习惯性紧绷的神经。

她本能地飞快打量了一下周围。

空间不大,多层玻璃货架紧靠着墙壁,围了一周。

货架的每一层都整整齐齐的摆着一排星星?形状的琉璃瓶。

瓶子与瓶子间隔了不小的空隙,大概是怕相互摩擦,珍惜的紧。

每一只瓶内都塞着一小卷牛皮纸,倒是有些像漂流瓶。

架子上也不全是琉璃瓶,还有一些小动物形状的木雕,串着玉石的各色手绳,雕花的木簪,精致的挂坠,小巧的沙漏,甚至还有毛笔、钢笔等。

不像是会摆在一起的,偏偏摆在了一起,不分类不布局,昭示着主人的随心所欲。

墙壁上挂着几只华丽的捕梦网,像是她在超市中看到的一样。

她曾经的战友的孩子开了一家超市,她在那里干了几十年售货员,直到退休,在街边卖起了卤货。

是年轻人会喜欢的,虽然她也买过。

只是这捕梦网,不捕梦。

那人啊,那些人啊,她心心念念的人啊,从来未曾入梦。

后来她才知道,她理解错了捕梦网的作用,人家是用来捕捉噩梦的。

但是,即便是捕捉噩梦,纷飞的炮火,从耳畔呼啸而过的子弹,血淋淋的残肢,闭不上的双眼,还是不时出现在梦里。

时间可以模糊过去,却无法清除。

那些回忆,像是雨后的潮湿空气,无处寻觅,又如影随形。

不过这些捕梦网,又和超市里的不同。

具体是何处不同,她却说不出来。

收回目光,她看到房间中间的地板上铺着一块毯子。

地毯上画着复杂却极具艺术感的图案。

“您好,有什么可以帮到您的?”

她恍然抬眼,看向从她进门起就一直不语的人。

典雅的雕花木桌后,坐着一位少女。

黑色的短发比耳垂低下一节,没有刘海,稍短的碎发挽在而后,半扎的发尾系着一根带流苏的发带。

穿着纯白色棉质的宽袖上衣,有些民国的味道。

脖子上戴着一个简约,甚至是简单挂坠,是一颗无色渐变粉的剔透珠子。

整个人干干净净,文静不俗,带着一股书卷气。

“您好,我是解铃小店的店长,林夕。”

少女用纤细的手指抚平面前的卷轴,不温不火地对她自我介绍。

老妇人依然怀着一种无措和迷茫,礼貌回应。

“同……呃抱歉姑娘,我也不知道我为何到此处来。我分明记得,我到此处前……是,死了。”

“无妨,我会为您解惑。您先请坐。”

林夕说着,伸手指了一下对面的木制椅子,微笑着说。

老妇人犹豫片刻,还是一面捋了一下腿侧稍长的衣衫下摆,一面轻轻坐下了。

书桌是宽大又极长的,因此,她与少女虽是面对面,但也隔了一定的距离。

这书桌,和玻璃货架靠的比较近,少女就像是坐在柜台里似的。

虽然是笑着,但是不见人情味儿,像是隔人远远的。

只是屋内的暖黄灯光拂过她的面颊,略略的阴影为她染上了一些平易近人。

老妇人的经历让她养成了谨言慎行的习惯,对什么人都下意识带着些习惯性的警惕。

再加上莫名其妙来到一个陌生的地方,警惕之中又夹杂着茫然,于是更加慎重。

一时之间,二人无言,空气中凝着静默。

那少女也不着急,稍稍歪过身子,取出一本封面枯黄,看起来年代久远的书。

书很是厚重,但当少女拿起来时却又轻飘飘了,像是一张薄薄的纸。

少女把书放在面前,又将桌角的一方砚台移过来,慢慢儿的研墨。

这墨,竟然似水般清澈。

墨香幽幽地散开,这许久不遇的味道,让老妇人感到莫名地安心。

仿佛回到年少时。

青瓦白墙的小巷,雨水滴落的屋檐,尚沾染水渍的石板路……

那道早已在记忆中模糊的身影,刹那间清晰起来。

大概是因为想象的缘故,她居然可以用她糟糕的视力看清那人的衣领。

他衣领处,绣着含苞待放的腊梅一朵。

所有的防备,理智,在一瞬间土崩瓦解。

这不寻常是肯定的。

“无妨,我会为您解惑。”

少女的话在耳边回响。

一次奇遇,或许,是转机。

相信吧,相信一次,就一次。

她一只手摩挲着另一只手的拇指,思索着。

看着少女将手中的毛笔饱蘸了墨,老妇人像是终于下定决心,试探着开口道:

“姑娘,你说的解铃小店……是干什么的?”

第二章 前情 林夕,或者说379号,其实感到有些无语。

自她有记忆起,就已经在主世界中工作了。

说是主世界,那么一定会有小世界,主世界就是管理小世界的。

打个比方,主世界是一个总公司,那么小世界就是下设的分公司。

虽然林夕是在主世界工作,然而她还是一个牛马。

但是为主世界卖命,也是没有办法的事,因为她根本不记得她到底来自于何方,甚至是情感都是缺失的。

说难听点,她别无选择,无处可去。

主世界下设的小世界都是由不同的小说衍生而成的,有修仙界,有现代,有古代,有原始时期,有星际时代。

林夕觉得她一定是现代的人,这是毋庸置疑的。

至于她为什么不认为自己生来就是在主世界,只能说是直觉吧。

很草率,但她就是这样想的。

或者说作者太懒,没有脑洞(脑洞?大开?肯尼迪)。

总之她肯定不是主世界的人,她在主世界中一点归属感也没有,

主世界的领导者有不少,负责各界的稳定,就像是各分公司的主管。

但要说最重要的领导者,有两个,一个是他现在的上级,一个是和他上级不对付的死对头。

这里的死对头呢,不适用于欢喜冤家文学,是真的死对头。

每天都盼着对方死的那种。

因为林夕的上级希望将小世界的秩序维护的井井有条,想要清除掉那些狗血烂尾等等的文章。

然而呢,另一个领导者,则极其开放包容,甚至开放包容的有些过头。

那人尤其是喜欢虐女主就虐的很狠,虐男主还是通过虐女主来实现的古早虐文。

不巧的是呢,这种古早虐文就是林夕的上级想要清除掉的。

于是呢,两个领导者的龌龊,这不就来了?

然而,这个主世界不仅是领导者在掌控运行。

毕竟嘛,不是独裁,还是蛮民主的。

读者的意见是非常重要的,读者就是上帝。

读者呢,并不只是主世界的人,还有小世界的人。

譬如,现代世界里的各色小说,还有古代世界,修仙世界里的话本的读者都算在内。

小世界的力量不大,小世界里人的力量也渺小,但是胜在数量多呀。

许多读者抗议古早狗血文烂尾文,还有一些质量不高,凑字数的水文。

抗议的声音极其严重,领导者不得不重视。

再加上越来越多的炮灰角色,配角逐渐的觉醒,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林夕上级的死对头被打压,不得不做出让步。

然后嘛……

林夕死咬着牙,就像是咬着她的上级。

他们那群狗资本家讨论的结果就是派遣379号,也就是林夕本人在各小说世界的交界边境处开了一家小店,名叫解铃小店。

主打一个心诚则见,意正则明。

说人话呀,就是给那些觉醒的心存不甘的,力量渺小的角色开金手指。

只要他们心中的愿望够强烈,就会来到解铃小店。

这时候嘛,解铃小店店主———牛马,哦不,林夕就要为他们提供无微不至的帮助。

林夕不喜欢工作,倒也不抗拒。

但是那些狗资本家派遣她去的理由是林夕有感情缺失,能够比较公平公正的处理来客的诉求。

这就很狗了,她的缺陷居然变成了优点。

剥削,这是剥削!

虽然感情有缺失,但不代表她不会愤怒。

小发雷霆一下,怒发不冲冠。

林夕拳头一锤桌子,又疼的嗷一声叫起来。

可恶的狗资本家就是头铁。

林夕来这除了有着卡皮巴拉一般的顺其自然(窝窝囊囊的雷霆小怒),还有一点。

她希望通过了解其他角色的故事,来探究自己身份的谜团。

她有预感,她一定可以找到答案,甚至发现一些不得了的秘密。

她就是名侦探林夕!

牛马的幻想是有时间限制的,于是林夕又认命的回到现实,坐在椅子上守着小店,等待来客。

说起这小店的布置吧。

不伦不类,哦不不不,品味独特。

这小店的布置其实是林夕的上级布置的。

林夕的上级吧,青睐于魔法世界元素,又喜欢修仙世界的道教装饰。

于是林夕的整个树屋,包括进屋之后,地面六芒星阵的毯子,再加上玻璃架子上的琉璃瓶的形状,都和魔法世界有类似之处。

但是她的灵器毛笔,以及灵气这玩意儿,都是和修仙界有关。

主打一个多巴胺搭配。

把搭配的快乐留给自己,把使用的悲伤留给她。

行吧,谁让他是老大嘞。

但,老大了不起呀?

不对,确实了不起。

她认栽了。

再回归一个严肃一点的话题吧。

其实她认为自己是小世界的人,不无道理。

从她有记忆开始,她的脖子上就一直挂着一个挂坠。

这个挂坠上是银链子,拴着一颗粉色的珠子。

说是银链子吧,其实连镀银的都不是,就是不锈钢。

这个珠子的材质不能够十分确定,但是呢,看起来就很廉价。

这一点也配不上她林夕高雅的气质以及高雅的眼光,绝对绝对不是她自己选择的。

不是她自己选的,就肯定是别人送的。

这颗珠子没有任何灵力,也没有魔法气息。

而且上面说过,珠子非常廉价。

为什么说最可能是现代的?

那是因为只有现代才有塑料这种材料,这种材料和珠子的质地最接近。

行吧,说不定她从前也是一个穷困潦倒的人。

这么说也有点不想回原世界了。

有点想在主世界继续呆着,反正在哪都是做牛马。

说起来她还是比较感激上司的。

因为她这个差事还是蛮轻松的。

林夕的工作能力并不是说很出色,最出色的员工是带着系统在无数个小世界进行穿梭的人。

简称快穿。

他们这些人是来拯救那些并没有觉醒的,但是又身处火海刀山的角色的。

说实话,林夕是很佩服他们的。

林夕也知道自己就是一只菜狗,但是却莫名得到了上级的重视。

或者说是嫌她话太多,太枯燥了,所以才把她外派。

然而,林夕还是很自信的,她还是倾向于上级重视她。

但是说句客观的话,与其是重视,不如说是“怜惜”。

如果以捕鱼来论的话,别人就是主动撒网垂钓,而她自己呢,是希望开了灵智的鱼,自己往她船上撞,太被动。

还不如姜太公(流泪)。

行吧,还是蛮清闲的。

林夕收回思绪,又瞅了瞅手边的书。

看起来很厚重,也很有年代感,但是实际上拿在手里轻飘飘的。

上级曾经对她说过,这本书叫,缘书。

这里面记录着无数小世界中无数角色的故事,是有着无穷无尽的页数的。

它的厚度看起来有限,实际上呢,永远也翻不到尽头。

至于它现在轻飘飘,是因为没有角色来去改写自己的命运。

只有当角色是活生生的,被看作是人的时候,这些故事,这些文字才会有份量。

现在的缘书,里面的故事都是让人看了脑袋空空的,人物片面单薄的可怕,自然不会有重量。

还有这墨。

嘶。

按理说,用来写字的墨水应该是漆黑的,但是这墨水却是无色的。

她那高深莫测的上级给出的答复是,为了不在小世界中留存主世界的痕迹。

行吧行吧,听话就是。

收到。

她百无聊赖的又看向四周的装饰。

这些琉璃瓶都是用来书写来者信息和心愿的。

如果说来者实现了自己的愿望,甚至是扭转了结局,那么这些琉璃瓶就需要林夕来处理。

在树屋的背后,有一条河,星光点点,来者是看不见的,只有林夕才能看见。

她需要将已经在瓶内牛皮纸上书写了来客信息和心愿的漂流瓶放入河中。

河流会带着漂流瓶流向主世界,由上级收取储存。

也算是一种渠道吧,还是水运。

快问快答,水运的作用优势是?

咳,扯远了。

再回来。

这些琉璃瓶啊,或者说是漂流瓶,上司曾经耳提面命的对她说道,漂流瓶是给她计绩效的。

统计完毕所有的之后,这些所有的绩效会兑换成一份神秘礼物送给林夕。

虽说林夕不以为然,还认为这是资本家剥削的手段。

说实话,她还真害怕最后的神秘大奖是和领导谈心,在年终会上发表感言等等。

但她还是接受了,不是十分勉强的接受了。

万一呢。

她的直觉认为,这个奖励还是不错的,甚至可能对她十分有作用。

好了好了,牛马幻想时间结束了,再回来。

与此同时,那本缘书上也会增加一些重量,除了原本的故事或来者的故事,还会有新改的结局。

听起来很玄幻,对吧?

是的,这又是魔法世界的元素。

《我和我会玩的上级》

这本缘书啊,如果收集完了,所有觉醒角色的故事是要交还给上级的。

要由上级做决定,哪些要用新结局来代替原有结局,哪些的旧故事可以保留将新结局作为if线。

关于为什么有些狗血故事还要留着的疑问,上级是这样回答的:

“有些故事和来客无关。”

“而有些,是以来客为主角的。”

“把来客的新故事作为if线,更有启发作用。”

林夕想着,点点头。

至于那些捕梦网啊,首饰啊,小木雕啊等等,都是道具。

这些小东西要送给来客,让他们带进小世界中。

是钥匙吗?

她这么问道。

并不是。

上级说。

这其实是一些关键道具。

你让他们自己选择之后,这些道具可以带到小世界里去,故事就有了链接,会更加的完善。

换句话来说,这些东西本就是属于他们的,但是因为各种原因丢失。

所以说是物归原主吗?

是,也不是。

上级沉吟了一下,回答的模棱两可。

这段云山雾罩的对话再次进入林夕的大脑。

谜团重重啊。

糟糕,头好痒,要长脑子了。

林夕果断决定跳出这段对话,继续回忆。

他们实现了自己的愿望之后呢?

这些小道具就会消失,他们关于解忧小店的一切记忆也会被抹除,过上他们所预想的生活。

那一切结束之后,我怎么回去呢?

她也曾经问过上级。

上级说,等到她完成任务,就会自动被召唤回来。

好家伙,神通广大呀。

她顺从地接受了这个说辞。

至少不让她顺着那条河流游回去,就已经很好了。

她已经被狗资本家磨平了生活的棱角。

但是说实在话,她的上级对她还是很好的。

就像是……对待孩子,对待晚辈的感觉。

明明上级的年纪也不大。

就怪奇怪的。

《超级加辈》

玩着毛笔,突然,她坐直了身子。

有人来了。

可怜她这个跳脱的性子,硬是要装出稳重的样子,才能让角色放心。

小小角色扮演,拿捏!(握拳)

“吱呀”门开了。

从老妇人一进门开始,林夕就感觉到了,老妇人应该是极其有故事的人。

高深一点说,她感觉老妇人气质非常不一般。

肤浅一点的话,那就是老夫人的面容让她有些诧异。

她毁容了。

大概是烧烫伤,像是一盆热油泼在脸上。

甚至,还要再严重。

老妇人的面部都是狰狞的疤痕,凹凸不平。

鼻子和嘴都还是比较正常的,却还能明显看出来是做过调整。

而她的眼睛的上眼皮和下眼睑,似乎是融化之后又粘在一起。

一只眼睛基本上已经糊死了,而另一只眼睛,只留下了一条缝隙,勉勉强强可以从缝隙之中看见她黝黑的眼珠。

她的衣着朴素,但却很大方。

黑色的高领毛衣,外面罩着棕色的毛线长衫,裤子也是黑色的。

头发干净利落的盘起,没有任何多余的头饰和首饰。

老妇人明显是很警惕的,而且这种警惕超于常人。

没关系,林夕可以等待。

她很有耐心。

任何人,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都会提高警惕心。

茫然,无措,警醒。

这些都是正常的。

给他们足够的时间,让他们进行自我心理疏导。

等到他们说服了自己之后,就可以继续往下进行了。

如果他们无法说服自己的话,那就是缘分不够了,都是命运。

连自己都说服不了自己,那她林夕费再多的唾沫,又有什么用呢?

或许有些冷酷吧,但这也是他们自己的选择,不是吗?

说到底,还是愿望不够强烈。

心诚则见,意正则明。

但最后,老妇人还是下了决定。

“姑娘,你说的解铃小店是干什么的?”

第三章 簪花1 “姑娘,你说的解铃小店是干什么的?”

来了。

林夕的微笑真挚了几分,慢条斯理地把毛笔搁下,双手交叠着放在桌上。

“我的解释,可能在您看来,有些荒诞。”

“解铃解铃,重在一个解。”

“有解,必有结。”

“能来到这里,一是说明您是有缘人,二是……”

林夕眼睛向下一瞥,斟酌着用语。

“您有心结,遗憾未解。”

“我,和解铃小店存在的意义,就是帮助像您一样的有缘人。”

老妇人下意识又直了直脊背,微微颔首。

“确实……有些难以置信。”

“那,姑娘,你如何帮助我呢?”

林夕笑容加深,没有说话,只是拾起毛笔,往琉璃瓶的方向一指。

毛笔饱蘸墨,不仅一滴不曾滴落,还带出一道星河似的荧光。

那老妇人惊愕地看去,发现一众琉璃瓶之中,有一只被绳索似的荧光带到桌上。

就放在她的面前。

见老妇人久久不能回神,林夕解释道:

“一点小法术。”

老妇人喃喃:

“我还以为……只有话本子里才有……”

“有没有可能”

林夕用毛笔抹了一下星星琉璃瓶的瓶塞,解封。

“我们都是书中人。”

不同于林夕的云淡风轻,老妇人摩挲的手不自觉停下来,就连呼吸也下意识放轻了。

“书中人…我的一辈子,都是一本小说吗?”

“其实,我也不确定。”

林夕把琉璃瓶倒过来,“哒哒哒”地轻磕着瓶口,把牛皮纸取出。

“如果您是主角,那您的一辈子,就是一本小说。”

说着,林夕又把古书移到眼前。

“如果不是,那您的一辈子,可能就只剩只言片语。”

“无论您的实际经历有多么丰富。”

“我需要您的信息才能判断。”

老妇人终于明白了少女的怪异之处。

她,看似耐心温和,实则漠不关心。

但是,她并无恶意。

明白了这点,老妇人也不再犹豫,果断答道:

“我叫林潇湘,江南地区的。”

“我,和我的爱人,都参加过抗战。”

随着简单的两句话,缘书的书页翻飞,停下了。

这一停,停在了一篇抗战短文上。

这啥呀?!

一看标题,林夕目眦欲裂。

《战火纷飞的爱情》

………

再看内容,是一篇甜宠文。

看到女主和男主在战壕里旁若无人地谈情说爱时,林夕在心中发出植物的声音。

好好好。

重金求一双没看过的眼睛。

林潇湘还不知道林夕的内心戏,只觉得这姑娘的笑容十分勉强。

林夕调整好心情,挤出一个微笑,说:

“我查到了,您是一篇短篇小说的角色,是配角。”

她终究是把嘴边的“背景板”仨字儿给咽了下去,心中有些难受。

这篇小说,是披着甜宠皮的狗血降智文。

男女主在暧昧时,周围是纷飞的战火;

男女主在表白时,战友们在战壕中一边隐蔽一边反击;

男女主在卿卿我我时,没注意到扔过来的手榴弹,连长扑过来救他们。

俩人得救了。

连长,却牺牲了。

两个人流了一阵儿无用的眼泪后,奇迹般地“觉醒”了。

准确的说,是终于正常了。

男女主都顺利活到了大结局,在战后受人敬仰,被称作“英雄”。

英雄?

可那连长,还有许许多多无名的烈士,他们坟前,无人问啊。

能写出这种垃圾的,九漏鱼吧。

神经病呐!

林夕只觉得一股灼烧在胸腔,嘴角勉强的弧度也放平了。

再次抬起头,看到林潇湘甚至有些恐怖的面容,心中竟然有些复杂。

她第一次有这样的感觉。

像融冰的河流,泛滥成灾。

林夕的语气不自觉地放软放轻,对已经逐渐镇定下来的林潇湘说:

“林奶奶,由于您是一个配角,您所在的小世界呢,并没有详细交代您以及您身边的人的故事。”

“您可以,和我讲一讲您的故事吗?”

林潇湘似乎有些意外,但是一怔后随即开始讲述她的故事。

一个被埋没在灰烬里的,配角的故事。

她的声音不疾不徐,像是杨柳风,带着星星点点春的讯息。

“我叫林潇湘,出生在江南,也生长在江南。”

“但是并没有在故乡入土。”

“我的前半辈子,在江南。”

“后半生,在北方。”

—————————————————

1939年,皖东根据地开辟。

新四军第四、第五支队分别开赴淮南津浦路东西两侧开展游击战争。

彼时,林潇湘只有19岁。

她在灯下缝补着一件军装。

可她却心不在焉,细针时不时就扎在手指上。

灰色的衣领上染上了点点血迹。

血把衣领上已有雏形的腊梅染成了红梅。

听出女孩声音中的垂头丧气,青年无奈的笑了。

抚摸这染血的腊梅,又心疼的微微皱眉,轻握住女孩的手,叹息着:

“疼不疼”

“等我回来,给你簪花,簪你最喜欢梅花。”

集合的时间很赶,他们没有闲暇说的话,两人都心知肚明。

林潇湘抽出手来,推了推许归舟。

“去吧,要迟到了。”

他们似乎不是奔赴战场与守望,而是像往常一样去学校教书。

如果忽略了潇湘眼中一闪而过的泪光的话。

时值凛冬,要是流泪,脸是很容易皴的。

许归舟用指腹擦去潇湘的泪痕,把她拥进怀里。

短短几秒钟的时间之后,两人同时分离。

“走了。”

归舟最后深深看了潇湘一眼,像是要把她的模样镌刻心底。

然后,逃也似的骑上自行车,离开了。

潇湘没有说话,只是一直立在原地。

前方的身影已经看不见了,她还是站着不动。

像一尊静默的雕塑。

………

冬去春来,故人不还。

此地之大,已容不下一张平静的书桌了。

学校停课好久了。

不仅是因为战争,动荡。

更重要的是,老师、学生大多都去支援抗战了。

这天,林潇湘临摹完一句诗,就坐在了铜镜前。

她身着灰色的军装,一手握住乌发,一手拿着剪子。

“咔嚓”一声,干脆利索。

镜中,齐耳短发的女青年戴着军帽,英姿飒爽。

“啪嚓”门被关上。

林潇湘加入了新四军。

由于她是女同志,年纪轻,再加上懂一些医疗知识,潇湘被安排在了后方。

在军队中,她认识了很多和她一样的同志。

虽然他们长相,胖瘦,高矮,长幼皆不同。

如果你参观过革命烈士纪念馆,看过烈士们的照片,你就会发现

他们的眼中,都闪烁着相似的光芒。

明耀夺目。

最一开始,潇湘对惨状也会恐惧,看到残缺不全的躯体甚至会呕吐。

萍姐是所有卫生员中最有经验的,也是最年长的,30来岁。

说是姐姐,更像妈妈。

萍姐会在潇湘最狼狈的时候接过她的工作,默默包扎好后,揽住潇湘的肩膀,任由她的泪水浸湿胸前的衣衫。

她会温柔的安慰同样刚来的小安。

小安是孤儿,父母都被鬼子炸死,哥哥参军牺牲了,家里只剩她一个人。

她说到死去的亲人,拳头攥得死紧,眼中全是恨意与坚决。

白天的小安乐观活泼,是开心果。

但是晚上,梦魇就缠上了她。

萍姐总是在小安惊醒哭泣时坐在她身边,搂住女孩单薄的身子,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日子一天天过去。

大大小小的战争蜂拥而至。

林潇湘也渐渐习惯了。

包扎越发娴熟,越发利落。

在战争最焦灼的时候,担架在被暂时征用的教室里根本放不开。

潇湘和其他有房屋的同志主动贡献自己的房屋来安置伤员。

呻吟,鲜血,残肢,尘土。

她忙的脚不点地,往往一天下来,疲惫的站着都能睡着。

更糟糕的是阴雨天。

几乎每个人,都像是从泥里捞出来的。

伤员伤口发炎感染也更加严重。

死亡,是沉沉压在头顶的黑云。

从一开始的泪流满面,到后来双眼干涸。

望着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只觉得一颗心脏被撕扯地鲜血淋漓。

而有时,战事顺利,根据地向前推进。

与同志们欢呼庆贺之余,她就会想起许归舟。

她曾经给他写过一封信。

她想说的话有很多。

你现在怎么样?

你在哪里?

战况如何?

伤亡情况严重吗?

我也参军了。

当了卫生员。

我认识了新同志。

他们都是很好的人,勇敢坚韧。

昨天,我的一个学生牺牲了。

他才14岁。

但是我们都不怕。

为了中国。

总有后来人。

……

可那满腹的话语,落在纸上,便只剩了一句:

你衣领上的腊梅,还开着吗?

她没有收到回信。

烽火连三月,家书抵万金。

她盼望着战争结束,人民不再受苦受难。

她盼望着国家强大起来,不再被列强随意欺辱。

她盼望着,早日与爱人相见。

可后来,她又不盼望和归舟见面了。

那日,卫生员要进行转移。

他们或抬着担架,或搀扶伤员,行进缓慢。

可谁知,路上遭遇了敌袭。

上一刻还诗情画意的水乡风光,下一秒就成了人间炼狱。

哭声,惨叫声,连成一片。

没受伤的去救挂彩的,轻伤的去帮重伤的。

雪白的墙体浸着殷红。

混乱中,一颗炮弹击中了一座房屋。

倒塌下的砖瓦压住了两名卫生员。

那两名卫生员一个是女孩,只有13、4岁。

另一个是中年女同志,死死将女孩护在身下。

她们奋力挣扎未果,被困住了。

“萍姐,小安!”

注意到这一切的林潇湘迅速冲过去,跪倒在她们身边,发疯似的用手去刨开砖瓦。

萍姐的后脑勺已经被青瓦砸的凹下去,却还强撑着一口气。

“潇湘……”

萍姐粗重地喘着气,一只手铁爪一样钳住潇湘的臂膀。

“别管我了…带小安走。”

萍姐瞪圆了双眼,死命抬起身子,把小安往潇湘怀里推。

“走…走!”

萍姐的后背血肉模糊,嵌着碎石碎瓦。

林潇湘用已经露出森森白骨的手,把昏过去的小安揽到怀里。

萍姐保持着双臂支持身体的姿势,眼睛浑圆,一动也不动了。

萍姐殷切的眼神看得潇湘恍惚,却还记得萍姐的话,抱着小安,跌跌撞撞地跑。

小安瘦小,抱起来并不费劲。

可要命的是,熊熊烈火已经把她们包围了。

所幸,潇湘发现了地上一个泥水洼。

前些天刚下过雨,可雨却不大。

她脱下自己的外套,飞快的在水洼间穿梭,用泥水浸透外套。

然后,她把湿透的外套裹在小安身上,就向着火烧的不那么旺的一角冲了过去。

灼烧的剧痛让她喘不过气。

强撑着,抱紧怀里的小安,她踉跄着往前跑。

一切都像是放慢了速度。

终于,她在面前一副副焦急面孔的注视下晕了过去。

不省人事。

第四章 簪花2 不知过了多久,潇湘醒来了。

醒来时,灼烧的痛感还在全身蔓延,面部尤甚。

她想睁开眼,可是只有一只眼能勉强睁开一条缝隙。

另一只,像是被缝住了一样。

其实,是高温烧化了眼皮,上眼皮和下眼睑粘在了一起。

守着她的小安惊醒了。

“潇湘姐。”

小安忙去帮助想要起身的林潇湘,将她上半身慢慢扶起。

林潇湘将手覆在小安手背上,微微用力,并不说话。

只是用半盲的视力茫然地张望。

“潇湘姐…萍姐死了…已经埋了…”

有人在她耳边哽咽。

她模模糊糊地看到,敌袭已经结束,周围全是废墟,血迹被粗鲁地抹在残垣断壁中。

“对不起,潇湘姐…对不起…”

林潇湘抬起手,摸上自己的脸颊。

粗糙,粘稠,凹凸不平。

粗糙的是伤口结的痂,粘稠的是半干的血迹和嫩肉。

凹凸不平的,是她整张脸,整个人全身的皮肤。

“小安。”

潇湘后知后觉地听清小安强行压抑的哭泣。

她从嘈杂中抬头,望向小安,问道:

“我…丑吗?”

这一句话很轻。

好像微不足道。

微不足道的,可以是一阵风,可以是一场雨,可以是一声呢喃。

但,独独不可以是堤坝上的一道不起眼的裂痕。

水涨堤塌,泛滥成灾。

此时,这一句“我丑吗”,就像是小安心中的一道裂痕。

苦咸的泪水从小安双目涌出,滔天巨浪,不可止息。

“不…不…”

“不丑…一,点…也不…”

林潇湘冷静的出奇。

她毁容了。

确实,这对于一个正值青春年华的女孩来说,是毁灭性的打击。

可是,如果对于一个每天笼罩在战争和死亡的下,却又义无反顾地往前冲的战士来说,难过,但更庆幸。

她没死。

没死。

只要活着,就有希望。

对,就是这样。

现在不是纠结容貌的时候。

她在心里对自己说道。

她抚摸着小安颤抖的发顶,想安慰她,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

……

从那天后,林潇湘仿佛就和没事人一样,丝毫看不出异样。

可小安却不这么觉得。

巨大的愧疚与自责沉甸甸地压着她。

她看着潇湘的模样。

这是不正常的。

她的嫂嫂,也是战士,在敌后根据地保护百姓。

在得知哥哥牺牲后,她也是一副若无其事的模样。

可是,就在所有人都以为她放下时,出事了。

在鬼子准备强行奸污少女时,她一把扯开那个首领模样的人。

她搂住那个畜生的肩膀,笑得灿烂。

就在那个畜生的爪子摸上嫂嫂的腰时,嫂嫂主动掀开上衣。

定睛一看,赫然是一颗手榴弹!

她掐住鬼子,甚至一口咬在他耳朵上。

手榴弹,被她紧紧夹在她和鬼子之间。

嫂嫂也是孤身,无牵无挂。

干干净净地来,又两手空空地去。

现在,她很担心潇湘。

但她又无法直接和潇湘姐说,只好亦步亦趋跟着她。

有这么个“小尾巴”跟着,林潇湘有些哭笑不得。

她自然是明白小安的心思的,也打算和小安谈一谈。

可她把小安叫到了跟前,这小丫头却扁着嘴不说话,单单眼里含着一包泪。

“小安。”

潇湘叹了气微笑。

“我不会想不开。”

“一来是因为我是一名军人,毁容和死亡比起来是微不足道的。”

“我四肢健全,头脑清醒,还能为中国尽一份力,不知道要比多少同胞幸运。”

“也不知道有多少同胞会羡慕我的幸运。”

“二来,我还有牵挂。”

“我有青梅竹马的爱人,他叫许归舟,也是军人。”

潇湘语气变得轻快起来,染着骄傲。

“我还要等他回来呢。”

……

“小安,你不必自责。”

“换作别的同志,我依然会救。”

“如果你是我,你也会毫不犹豫地去帮助同志。”

……

最后,小安勉强接受了。

林潇湘话说完了,趁着修整的功夫,往部队边的一条小溪挪去。

在小溪边,她把头扭开,然后蹲下。

小安相信了她的话。

她以为自己也相信了。

可事实是,自从那天以后,她再也不敢看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不是没这个念头,只是刻意回避。

今天呢,即使小溪就在身旁,她仍是胆怯。

她悄悄地,迟缓地把头扭向小溪。

这么短暂的时间里,她甚至生出幻想。

万一,她恢复能力格外强呢。

肯定不会没有疤,但万一,不明显呢。

她努力睁大唯一完好的眼睛。

大概是因为视力糟糕极了。

在清凌凌的溪水中,她没有看见自己。

只看到了一个怪物。

林潇湘看到的怪物模糊不清,却依稀可见面目狰狞,十分可怖。

潇湘僵硬地站起身,像一个年久失修的木偶。

我不能和归舟见面了。

我不能了。

不能。

……

时间不会因为任何人的任何事而停下脚步。

日子随炮弹激起的尘土扬上,又随连绵不断的梅雨落下。

三五载光阴,弹指一挥间。

“中华人民共和国”

“中央人民政府”

“今天,成立啦!”

新中国成立了。

志愿军出征又凯旋。

炼钢炉建起又拆除。

公社组建又解散。

知青下乡又返回。

改革开放提出了,推行了。

中国站起来了,富起来了。

一切都在变化。

林潇湘也是。

她退伍了,老了。

因为毁容,没有岗位愿意招她。

她无处可去。

因为她隐瞒了自己的功绩。

她觉得她没什么用处,不愿意给国家添麻烦。

小安一开始不同意她隐瞒。

但又犟不过林潇湘。

只好退步,要把她接到家中,和自己住。

林潇湘还是不肯。

小安也是要生活的。

小安这次却铁了心,一边叫嚷着是和她“生分”,一边劝林潇湘说她自己没有别的亲人。

最后使出杀手锏,说自己孤单,撒着娇让她潇湘姐陪她。

小安撒娇,真真让人招架不住。

其实不是她陪小安,而是小安陪她。

她答应了。

小安是高兴了。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小安有了一个女儿。

不是小安亲生的,是她的侄女。

小安嫂嫂的壮烈牺牲,其实不是因为想不开。

而是她要制造一个大动静,转移鬼子注意力。

畜生长官死了,其它鬼子也愣住了。

新四军的几位军人趁机将几个鬼子全部击毙。

小安嫂嫂是英雄。

可英雄的女儿,成了孤儿。

无私奉献的背后,是无尽的苦楚,恰似一江春水向东流。

侄女是在长征时出生的,也是在长征时交给了老乡抚养。

后来,长征胜利结束。

再后来,战事紧迫,还没来得及找,嫂嫂就牺牲了。

由于嫂嫂没提过,所以小安一直不知道侄女的存在。

但奇迹是真的存在的。

小安和潇湘在建国后仍然在江南定居。

她们的新邻居甚是热心肠。

在她们搬过来的第一天就带着女儿和些点心登门拜访。

小安一看到这女孩,就愣住了。

邻居看到小安,也愣住了。

就这样,两家促膝长谈。

小安未曾谋面的侄女,就这样找到了。

由于小安和潇湘年轻,邻居也疼爱养女,两家一拍即合,共同照顾女孩。

女孩和小安只差了六七岁,叫小裕。

小裕嫁去了外地。

等小裕结婚了,小安还和潇湘在一块。

等小裕有孩子了,小安还和潇湘在一块。

等小裕的孩子有孩子了,小安还和潇湘在一块。

等到小安古稀,小裕的孙孙四五岁。

小裕的丈夫死了,女儿出国,她又搬回来了。

小裕的女儿在外国留学,不常回来。

但小裕的女儿自己是医生,不会把潇湘视为异类。

加上是母亲姑姑的救命恩人,还偏生有如细雨微风般可亲,小裕女儿很喜欢潇湘。

孙孙却不这么想,只知道姥姥家旁有一个叫“林奶奶”的怪物。

每一次都哭闹不止。

客房外,林潇湘听着小裕女儿在低声教育孩子。

孩子抽抽噎噎。

“丑…丑…怪物”

“哇哇哇…”

妈妈打了孩子屁股。

“丑?”

“要不是林姨,姥姥的姑姑都活不下来。”

“妈妈也不会有别的亲人。”

女人哽咽着。

林潇湘也鼻子酸涩。

一星期后,她做了决定。

晚上,她拉着小安的手,坐在床边。

“你要走?”

小安手一紧。

“不行,我不同意!”

“小安呐。”

“我是必须走。”

潇湘安抚般地拍了拍小安的手背。

“要不是我,你也不至于这样…”

“不怪你,这是我的选择。”

“无论是谁,我都会去救。”

“被压的是我,你也会奋不顾身地救我。”

“小安,救你,我不是因为个人感情。”

“是因为我们是同志,是战友,是同胞。”

“而且我是军人,这是我的职责。”

林潇湘说的是心里话。

小安给她收留她几十年,顾忌她的情绪,还给她找医生做整容手术。

最后因为年纪大了,伤势过重,只调整了鼻子和嘴巴。

小安泪眼婆娑:

“可你要走,是不是因为我……”

“跟你没关系。”

潇湘斩钉截铁地打断了小安的话。

“我有归舟的消息了。”

小安想起来了。

许归舟是潇湘姐的爱人。

已经失联了几十年。

她们家墙角有数枝梅。

潇湘姐有时望着它们出神。

登时她才知道,潇湘姐还记挂着失踪了几十年的爱人。

她曾想帮她找,但潇湘姐阻止了她。

她说,她这个样子,还是算了。

她说,给她平添了太多麻烦。

之后,潇湘姐对此闭口不谈。

潇湘姐不说,是不想让她担心操心。

但是心里面肯定惦记。

现在竟然有了消息。

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

“那…他在哪?”

小安有些小心翼翼。

她还期望着,潇湘姐的爱人也在江南。

这样,即使潇湘姐要搬走,她们也能常来往。

她是真舍不得潇湘姐。

她早已把潇湘姐当作至亲。

在小安心中,林潇湘就是她亲姐姐。

“在北方。”

“哗啦”

小安的希望碎了一地。

“我要去找他了。”

“小安。”

“再帮我最后一次,我要去北方。”

无论有多么舍不得,小安还是抹着眼泪向潇湘挥别。

“姐,咱们这辈子…还能再见吗?”

火车开了。

小安的声音被远远甩在身后。

是啊。

都快八十岁了。

对不起啊。

小安。

林潇湘对小安说了谎。

她并没有归舟的任何消息。

几十年了。

离开的人没回来。

等待的人,还等待。

她忽略了乘客望向她面貌时的复杂目光,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

她努力回忆那人的模样,却狼狈的发现,连背影都模糊不清。

这么多年过去了。

这么多年。

其实,她也明白,失踪了那么久,恐怕是……

她不愿留在江南,一方面是不像给小安和小裕她们添麻烦。

很好的人,不可以被拖累。

而另一方面,则是想离开伤心地。

新人新屋新江南。

所有人都在向前走。

只有她,作茧自缚。

被困在过去,拥有的就只有不幸。

她想去北方看看。

听说北方的雪很美。

最近几年,她的视力越来越差,几乎看不见了。

她想趁着还勉勉强强能看见的时候,开开眼界,“进步”一下。

她还想看看,北方的腊梅怎么样。

会和她绣的在衣领上的一样吗?

胡思乱想着,火车到站了。

林潇湘顺着熙熙攘攘的人群下车。

刚下了车,清冽的空气立刻充盈了她。

人间是有奇迹的。

当她踏上北方陌生的土地的那一刻,奇迹,就已经在前方等着她了。

可惜的是,奇迹发生时是奇迹。

结束时,却不能确定是何物了。

第五章 簪花3 北方的土地虽然陌生,但林潇湘也轻松自在。

她总是在傍晚时分,推着推车出摊儿。

推车上摆着两个大盆,一个装着卤鸭脖,一个装着卤鸭锁骨。

做卤货的手艺,是和一位开店的大姐学的。

那大姐也是退伍后做的生意,人热情又实在。

在林潇湘买过几次卤货后,两人便渐渐熟络起来。

大姐了解林潇湘的经历后,又心疼又感慨。

由于大姐无儿无女,她甚至把祖传的手艺都教给了林潇湘。

在江南那阵儿,小安就好她这一手。

在决定卖卤货之前,林潇湘特意去其他几家买了点。

一来是问问价,二来是尝尝味。

因为怕吓着人家,她戴了口罩和墨镜。

一一买过之后,林潇湘自信了。

她做的味道比他们都好。

于是,经过一个多月的准备,她像一个意气风发的将军一样———出摊儿!

她被那场火的烟呛坏了嗓子,不能也不想大声吆喝。

林潇湘用硬纸壳自制了写着价格的牌子。

这样,她就安安静静地坐在马扎子上,守着她的美味。

虽然她不吆喝,但架不住商品物美价廉呀。

驻足的顾客愈发多了,还有了回头客。

这些回头客总爱和她聊几句,也觉得她不容易。

有些介绍亲友来买,有些不要找回的零钱,还有些是提醒林潇湘城管来了的“警报”。

更有甚者,帮她推着车一块跑。

“妈妈,林奶奶。”

被妈妈派去在摊子周围“巡逻”的小女孩匆匆跑近,拉扯着妈妈的衣袖。

她一本正经地压低声音道:

“城管来啦!”

林潇湘的摊子周围还有几名顾客。

闻声,他们立即行动起来。

几个学生模样的女孩帮着林潇湘把保鲜膜罩在盆上;

先前“拉警报”的小女孩拉着妈妈的手,兢兢业业地瞭望,及时播报着。

“有人被抓到了!”

“快,加油,加油!”

“还有…一,二,三,四…还有九个就到咱们这儿啦。”

终于收拾好了。

因为知道林潇湘视力极其糟糕,看秤几乎贴在眼上,女学生们就一路搀扶着她。

两名强壮大哥挽挽袖子,推着车就撒丫子跑。

嘿,还真别说,大哥有水平,这车跑得又快又稳。

还有一大姐热心肠,跑在最前面,风风火火地指路。

几人缩在空地,不时探头探脑。

等到城管走了,几人才彻底放声大笑。

爽朗的笑声中,林潇湘感觉自己年轻了许多。

好像她还是个小姑娘,健康美丽,充满青春活力。

她笑啊笑,笑出了眼泪。

后来,林潇湘不再沉默寡言,变得越来越开朗乐观。

她从前又是知识分子,面对南来北往的人都能聊上几句,丝毫不怯场。

这天,她出摊早了些,熟客还没来,生客也寥寥无几。

她耐心的等待着。

面前出现了一个人。

那人大体看来衣着干净朴素,腿似乎有些跛,右臂处的衣袖空空荡荡。

“请问这鸭脖怎么卖?”

他的声音是苍老的,但却意外的儒雅,还有些遒劲,好像一丛挺拔的青竹。

莫名的熟悉。

“五块钱两根。”

说完,林潇湘还指了指牌子,解释道:

“所有的价格都在这儿,多买还有优惠。”

“嗯。”

那人应了一声,稍稍沉默了,似乎在认真地看着价表。

短短几个字,他看了好久。

不像看价钱,倒像是在细细临摹。

良久,他回过神来,按了按口袋,似乎有些愧赧:

“五块两根的话…”

“我过年再来买,过年就来。”

林潇湘心一酸,抿了抿嘴唇,口罩下的声音有些闷闷的:

“好。”

那人似乎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转身要走。

转身的一瞬,夕阳洒在他身上的光随之移动。

他胸前的衣服上有东西一闪而过。

“等一下。”

鬼使神差的,林潇湘的话脱口而出,甚至没顾及基本的礼貌。

“抱歉……请问你戴着胸针吗?”

林潇湘有些尴尬。

如果是以前,她肯定道完歉就及时止住了话头。

但现在的她干脆一不做二不休,把脑袋里莫名其妙的好奇问出了口。

那人也不恼。

“是的,我戴着胸针,它对我来说很重要。”

“可以给我看一下吗?”

得,从小养成的礼貌早被林潇湘丢到爪哇国里去了。

那人没说话,只是把胸针轻轻摘下,又轻轻放在她手里。

林潇湘后知后觉地有些坐立不安。

人家都说是重要的东西了,还看!

林潇湘在心里狠狠打了自己几个嘴巴子。

叫你好奇!叫你好奇!

她不好意思把胸针凑在眼前仔细看。

只好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借着夕阳欣赏起来。

林潇湘的视力是很差劲的。

但现在,她却奇迹般地复明了。

与其说是胸针,不如说是玻璃罩子里封着一小块布料。

那块布料的底色是灰色的。

上面绣着一朵腊梅。

和红梅相似的、染了血的腊梅。

可这腊梅似乎要枯萎了,是干涸的褐色。

电光火石间,林潇湘做出决定。

她一边刻意压制着颤抖,把胸针还给那人,一边称赞它。

“这红梅真是栩栩如生,好手艺。”

“可惜我眼神儿不好,看不太分明。”

她像是在极力掩饰着什么。

那人却似乎没发现林潇湘的异样,只是小心地接过胸针,又小心地戴在胸前。

今天的林潇湘早早收摊了。

她回到租住的小屋,捋了一下腿边较长的上衣下摆,轻轻坐下。

是他。

她曾经幻想过无数与他再次相见的场景。

她以为她会欣喜若狂,会激动万分,会与爱人相拥而泣。

但是没有。

他没有认出她,她也装作什么也不知道。

她不知道是难过还是庆幸。

现在她才发现,她没有一丝一毫勇气,唤一声:

归舟。

简简单单两个字,在嘴里反复咀嚼。

咽下时,一片苦涩。

她摘下了口罩和墨镜,满是伤痕的手摸上满是伤痕的脸。

这个样子……

就算了吧。

就这样吧。

第二天,面对熟客的疑问和关心“昨天咋没来呢”,她笑一笑,搪塞过去。

“要是一直准时,可要了我老婆子的命喽。”

她再也没有见过他。

过年那几天,她也坚持出来摆摊。

“我老婆子一个人在家呀,待不住哎。”

回到家,她从爽朗幽默的老太婆,又变回了那个内敛文静的女孩。

她一遍遍地写着一句诗。

“岭上梅花侵雪暗”

“归时还拂桂花香”

“岭上梅花侵雪暗”

“归时还拂桂花香”

……

昏暗的灯光,再加上眼睛半瞎,这字,越写越不合心意。

最后,炸毛的毛笔在日历纸上重重按下一个大墨点。

笔的主人顿了一下,最终轻轻放下笔。

捂住脸,水珠从手指的缝隙溢出。

年刚过完,林潇湘却像苍老了十几岁。

平常的一天,她像往常一样出摊儿。

可是当顾客围上来时,林潇湘只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倒了下去。

她好像陷入黑暗中,又在无尽的黑暗中奔跑。

她的视线逐渐清晰,脚步逐渐轻盈。

砖地的冰冷和焦急的呼声渐渐被她甩在身后。

她跑着。

跑过了青瓦白墙。

跑过了梅雨蛙鸣。

跑过了战争与离别。

跑过了一双双闪烁着光芒的眼。

拥抱了所有真心与善意。

她看见了。

前方。

有人在等她。

她高高举起手,兴奋地挥动。

她笑了。

第六章 簪花4(完) “然后,我朝他跑过去,却扑了个空,来到了这里。”

流水般潺潺的叙述声停了下来。

林夕看着林潇湘逐渐恢复原样的面颊,点了点头。

标准的江南美人。

拥有一双明亮而坚毅的眼睛。

林夕用手指摸了一下缘书新出现的字迹。

那是一个全新的故事。

一股莫大的成就感油然而生。

林夕歪着头,言笑晏晏:

“好的呢,下面我们就要缔结契约。”

“条件是,留下你的信息,心愿以及改写后的结局。”

“不过…”

林夕起了戏谑的坏心思。

“您应该是唯物主义者吧,真的相信这一切吗?”

“万一我是骗子怎么办?”

“不可能。”

美人浅笑着摇摇头。

“我确实是一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

“但是刚才我所见到的一切,还有”

林潇湘把手放在喉咙处,接着说,

“还有我的声音和视力,都让我信了。”

“而且,你很可爱,给人的感觉相当好。”

“好吧。”

林夕咂咂嘴,还有些暗喜。

“您先去那边的货架转一圈,会有物件自动选择您。”

林潇湘闻言,起身向摆满小物件的货架款款走去。

她好似闲庭信步,骨子里的优雅从容是生活磨不平的。

岁月从不败美人。

在她经过一个转弯时,一道银光“唰”地簪在林潇湘的发髻上。

林潇湘又从容地走回来,落座。

她把簪子抽出,细细端详。

一只银簪子,雕刻出精致的花型,那腊梅正灼灼地开着,傲雪凌霜。

林潇湘笑了,又把簪子插回脑后。

“哇,好美的簪子。”

林夕搜肠刮肚,再想不出来其它形容词。

唉,书到用时方恨少。

古人诚不欺我。

“好,现在请您站到那块地毯上,我们缔结契约。”

林潇湘婷婷地立在小店中央。

林夕在拿起毛笔的那一刻,简直变了一个人。

她握笔,挥出和地毯上一模一样的六芒星阵。

刹那间,地毯上的图案亮了起来,星河流萤拥抱着林潇湘。

只不过,不同于林夕笔尖的银色荧光。

她身周的光芒是玫红色的。

热烈却隐忍的爱情。

舍己为国家的大义。

早已准备好的牛皮纸上出现了字迹:

姓名:林潇湘

原著:《战火纷飞的爱情》

角色:背景板

心愿:不明?

契约成,但是玫红色的荧光并没有暗淡。

“准备好了吗,要传送了。”

林潇湘颔首,只是双手交握的紧了些。

“天地一我,万物一我”

“心诚则见,意正则明”

“系铃者迷,解铃者清”

“世界之门为您开启”

“祝您,此行如意。”

林潇湘的身影开始变得透明。

“请问”

林潇湘听到自己紧张的声音。

“我的人生的名字是什么?”

人生的名字?

林夕一愣,但很快反应过来,声音含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笑意:

“簪花。”

小店一下子安静下来。

林夕静静站了一会儿,又很快打回原形。

她没个正形,伸了个懒腰,全无之前的严谨肃穆。

“嗨呀,业绩get!”

她一下子瘫在椅子上,瞅了瞅那张牛皮纸。

心愿是……

不明。

哦。

等等。

不明?!

哈?

林夕惊地坐直了身子。

她下意识想找上级问问,但又想起上级曾叮嘱她要学会独立判断。

于是她仔细研究起来。

难道说……

她的心愿是太复杂了吗?

哎不对。

不明的愿望,还能实现吗?

哎呀呀!

林夕烦恼抱头,抓乱了头发。

余光却发现缘书上又出现了新的字迹。

—————————————————

眼前的玫红色荧光一闪而过。

再次睁开眼,是清晰的视线。

除了视力,一切都还是老样子。

可她来不及管这些。

簪花。

簪花啊……

反复品味着,她摸了摸脑后的梅花簪,却惊讶地发现,那银簪,变成了一枝灼灼怒放的腊梅花。

真花!

哇!

她将那枝花捏在指尖,嗅着幽香。

面前落下一道人影。

她不动声色。

这一次,她仍然不打算与他相认。

那位店主姑娘问她要心愿。

其实她自己也不清楚。

她的心愿是什么?

或许是祖国富强,国泰民安;

或许是人民幸福,世界和平;

或许是爱的人能够喜乐安康。

年年岁岁,平平安安。

如果他们还年轻,或许她会不顾一切地冲向他,紧紧地拥抱他。

会一点不讲究,把眼泪鼻涕一股脑擦在他的衣襟上,再用力打他几下出出气。

但是现在,他们不年轻了。

生命尽头将至。

拥有再失去,远比不曾拥有更残忍。

况且,他大概也认不出她了吧。

她有些自嘲地笑了笑,然后起身,招待起了许归舟。

“…这里有价格表,多买还优惠。”

这枝腊梅,是干什么的呢?

她一边说,一边想。

趁着许归舟低头看价格表,林潇湘终于可以近乎放肆地望着他。

他黑了。

他瘦了,衣衫宽大而空荡。

他受伤了,右臂自手肘往下就截肢了;

右眼球不见了,眼皮瘪下去。

他苍老了,原本挺直的脊背微微有些佝偻。

好像,生活也辛苦…

回想起他说过的那句“过年再买”和犹豫,她心脏抽痛。

我们,连狼狈的样子都如此相似啊。

还真是…有缘。

林潇湘暗自摇头,笑得酸楚。

想着,一道声音突然传来:

“这个字迹…好熟悉。”

“是湘湘吗?”

林潇湘被吓了一跳,但面上却不显。

她静静地观察他,发现他并没有张嘴。

经历了一系列稀奇事的林潇湘已经有了很丰富的想象力了。

她猜,这就是话本子里的读心术吧。

读心,大概就是这支簪子的功效。

这时,许归舟终于舍得抬起头。

拥有清晰视野的林潇湘,目光拂过许归舟左眼的泪光。

她听见他说:

“五块两根啊……”

是你吗,湘湘?

“我过年再来买,过年就来。”

我是许归舟。

我好想你,湘湘。

你,过的好吗?

林潇湘咬了咬牙,却忍不住泪水。

“好。”

一语双关。

他没有了留下的理由,转身要走。

转身的那刻,胸针反射的光芒和他的留恋,同时被她捕捉。

“等一下。”

她已经有些哽咽了。

“抱歉……请问你戴着胸针吗?”

许归舟重新转过身来,似喜似悲。

“是的,我戴着胸针,它对我来说很重要。”

是的,我戴着胸针,它对我来说很重要。

这是你给我在军装衣领上缝的腊梅。

你刺破手指染上的血,我没有洗,不舍得,也怕弄伤了那梅。

我一去,就把这块衣领剪了下来,封在胸针里,就不会弄脏弄破了。

我好想让你认出我,但更想你认不出。

我对你来说,只是个拖累。

林潇湘听了这些话,僵住了。

以至于忽略了许归舟递过来的胸针。

许归舟见状,轻轻唤了一声:

“同志?”

湘湘。

被温柔的声音唤回神来,林潇湘惊醒一般,急忙接过来。

透过泪眼,她再次观察起这枚胸针。

“这红梅真是栩栩如生,好手艺。”

“可惜我眼神儿不好,看不太分明。”

她还是一样的话,假装没认出来那是腊梅而不是红梅。

她知道,他的心思是和她一样的。

那,就这样吧。

她捏紧了手中的花枝。

归舟不语,接过来胸针。

还好,湘湘没认出我来。

要不然,就我这个模样……

林潇湘听不得许归舟的自轻自贱。

她不在意似的摘下来墨镜和口罩,第一次在北方直面惊愕诧异的目光。

许归舟也呆住了。

林潇湘松了一口气。

可是,一丝侥幸和害怕又发了芽。

她终究希望归舟不会露出和旁人无异的目光。

许归舟张了张口,没说话。

湘湘。

疼不疼。

很疼吧。

湘湘…

他的手在止不住地颤抖,几次想要抬起来,似乎是要抚摸一下她的脸。

最终,许归舟还是抬起了手。

但他只是把胸针别在了胸前。

玻璃胸针在夕阳下熠熠生辉,好像是钻石。

又好像是,无价珍宝。

将胸针戴正了,许归舟又要走了。

走了。

湘湘。

“同志!”

许归舟再一次转身,温和耐心。

“同志?”

湘湘。

我在。

“你可以…帮我把这枝梅花簪到头发上吗?”

“我手被火烧坏了,总是插不在地儿。”

其实,这话实在没道理。

林潇湘的手烧伤的很严重。

但是许归舟只剩一只手了,更不方便。

况且,如果是对于两个陌生人来说,林潇湘的这个请求属实唐突了。

可林潇湘太遗憾了。

控制不住濒临崩溃的感情。

许归舟愣了一下,眼中再次闪着泪花。

“没问题,同志。”

没问题,湘湘。

他太遗憾了。

两个人都心知肚明。

两个人都若无其事。

太过于了解对方,有时并不是默契,而是遗憾。

林潇湘不等他走上前来,就上前几步,递出那枝腊梅。

许归舟小心接过。

湘湘。

我曾说过,回来替你簪梅。

如果不是你,我一定会食言。

因为我是个懦夫。

谢谢你啊湘湘。

对不起啊湘湘。

林潇湘右手扶住发髻。

许归舟左手簪花。

梅花被稳稳簪在发间。

这个晚点了几十年的承诺,终于在这一刻,到站了。

“再见,同志。”

走了,湘湘。

“同志,再见。”

走吧,归舟。

在这时,几十年的错过,两人都没有去管。

有些事,不必挂心上了。

让它过去吧。

这已经是奇迹了。

可要知足啊。

两人在最后的余晖中对视。

透过彼此腐朽的皮囊,看到了对方清澈的灵魂。

风说。

我爱你。

物是人非。

第七章 旧梦1 林夕浏览着《簪花》的新结局,摸索着下巴。

这个结局,似乎和原来的结局…

没啥不同啊。

他们为什么不相认呢?

明明就差一层窗户纸了。

虽说拥有再失去令人悲伤,但的确是实实在在地拥有过啊。

想不明白。

至少她不明白。

“物是人非。”

随着最后一句缓缓浮现,原本乖乖躺在桌上的牛皮纸骤然有了动作。

纸上的字迹闪烁着玫红色的光芒,纸张“唰”地卷起,飞入琉璃瓶之中。

不光飞进去了,还贴心地塞好了木塞。

林夕一头黑线。

那她费事吧啦地又是磕瓶口,又是用手指去够纸卷是为了什么?

但是,不明的心愿实现了?

不明还能实现。

啧。

还有。

她倒是不知道,这小道具还有别样的功能。

还能读心。

狗资本家!

也不提前知会她一声。

上级:作者也没提前知会我啊!这账就算在我头上啦?

不过。

就算过程再怎么曲折,总归结果还是好的。

而且她的人设也立住了。

?(?????ω?????)?

她拿起琉璃瓶,向屋后的河走去。

河水微微闪着星光,底色深蓝。

它流动着,像一幅活起来的画卷。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林夕在河边蹲下,河水映出她带着波纹的倒影。

琉璃瓶被放进河中,顺流而下,飘向远方。

像一只孤帆。

做完这一切,林夕拍拍手,站起身。

她步履轻快地往回走,只觉得心中一直空荡荡的地方略略充盈了些。

“我是一只小鸭子,咿呀咿呀哟~”

林夕心情好好地坐回“王座”。

屁股刚一沾椅子,敲门声就又响了起来。

“请进。”

来活了。

随着细微而清脆的铜铃音,一抹红色的衣角出现在门打开的缝隙间。

一位身着古装的姑娘走了进来。

那姑娘,下裙是杏红暗花绸绣牡丹蝴蝶纹凤尾裙,上襦是红素罗地洒线绣平花卉方领女夹衣。

额中是凤雉形花钿,头上是惊鹄髻。

戴华胜,挽着累丝镶红蓝宝石蝴蝶形金步摇,又吊着朝阳五凤挂珠钗。

轻点绛唇,淡扫蛾眉。

端的是天生丽质,顾盼神飞。

行动处似弱柳扶风,又带着上位者的傲气与雍容。

是大家闺秀没跑,但具体身份还真不好确定。

说是公主吧,但她似乎有掌权者的威压和从容。

但说是女帝吧,她又太稚嫩了些,缺了点气魄。

她衣着明明是张扬的颜色,配饰也华贵,人却长了一双杏眼。

看起来有点像小大人。

那姑娘看上去处变不惊,但仍然能从她微微瞪圆的眼睛窥见她的惊异。

有趣的紧。

“仙人。”

姑娘带着崇敬开口,说话的时候,还深深做个万福。

“还请您帮帮本宫。”

啊。

是公主。

但这事儿,这么顺利?

哦对。

古代人好像比较相信神魔轮回一类的。

那好办了。

梯子人家已经递好了,不顺着往上爬就是她不礼貌了。

于是林夕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的说道:

“咳咳,你是何人?”

听听。

是不是有内味了?

那姑娘一听,这是默认了。

她就像抓住了救命稻草,双膝跪地,缓缓稽首,压抑着激动说道:

“仙人,有邪祟控制本宫。”

邪祟?

可她只是骗子,不会除邪祟。

“哦?控制?那邪祟如何控制你?”

瞧瞧。

三分不屑,两分薄凉,一分威严还有四分漫不经心!

她都想伸手捋一下下巴上不存在的胡子。

“他会控制本宫的言行举止,让本宫做出一些并不想做的事情,违背了本宫的意愿。”

这听起来…

倒像是觉醒的书中人和原著规则的抗衡。

她虽然觉醒,想反抗,但仍然敌不过规则。

毕竟胳膊拧不过大腿。

原著规则就是此书的天道,是世界意识。

别说是配角、小透明,就连作为天道亲娃的男女主,要是想挣脱规则束缚,都没有办法。

轻则受控,重则抹杀。

“嗯,知晓了。”

林夕睁开半眯缝的眼睛,才发现那姑娘还跪着呢。

“平身吧。”

说着,林夕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姑娘,落座之后我们慢慢说。”

君朝生听了仙人的话,倒是有些呆呆的。

按理说,作为北君长公主,应该是不喜形于色的性子。

但奈何她今天的经历太神奇。

来到仙居之前,她刚刚被她那昏庸无能的废物皇兄一剑穿心。

还真正正好哈。

接着,皇兄也被一剑穿心。

原来是丞相云甫。

素日端方有礼的云相拔出血淋淋的剑,随手丢在地上。

而他人呢,扑过来抱住还未死透的她疯狂大喊“传太医”。

朝生头一次卸下长公主的端庄和脸面,心中咆哮着。

你要是不想让本宫死的话能不能别抱这么紧。

压到伤口了啊啊啊啊啊啊啊!

嘶吼声震的她耳朵嗡嗡作响。

神经病。

但总归是快死了,没啥力气捂耳朵,更没力气撕开扒在她身上的八爪鱼。

烦死了!

君朝生只能无力闭眼。

可恨的是,这听力好的不得了。

破锣嗓子一直伴随着她,直到她停止呼吸。

意识消失的前一刻,她突然感到一丝异样。

这太医怎么还没来?

效率太低!

摇头。

莫不是与控制她的邪祟有关?

耳边的声音终于散去了。

再次恢复意识,君朝生发现自己正行走在一片厚重的迷雾中。

………

“然后本宫就遇见了仙人。”

君朝生浅笑,杏眼眯起。

哦天呐。

甜妹。

嘿嘿。

“仙人,您一定帮帮本宫啊。”

林夕“慈祥”地笑了笑。

“小事一桩,但在此之前”

“公主殿下,我需要您的信息。”

君朝生干脆地答道:

“本宫姓君名朝生,北君国的长公主。”

缘书翻到一页。

林夕凑上去一看,两眼一抹黑。

《长公主死后,宰相悔疯了》

这…

这次的来者君朝生倒是原著主角。

可这主角还不如没有。

因为这是古早虐文。

女主贵为长公主却倒贴男主,整一个恋爱脑。

而男主云甫代表的世族与皇权天然对立。

女主的眼里只有男主一个人,男主也喜欢女主,但他一直将家族利益放在首位。

然后就悲剧了。

按照书里对女主的描写,女主应该是知书达礼,才华横溢的。

毕竟女主的母亲才是北君国的君主,她用最好的资源培养女儿,希望她会是下一个女帝。

没想到啊没想到,身为储君的太女,一遇到新任宰相云甫失智了!

几经教导,祠堂也跪了,戒尺也挨了,没用。

虽然没用,但老母亲也身心俱疲了。

女帝想干脆换一个继承人。

可是她那二儿子作妖,直接毒死了她。

但咱也不知道那二皇子是怎么在女帝正值壮年还大权在握的时候下手的。

除非他是孙悟空。

或者能够喊一声“古他那”。

二皇子毒死了女帝,但自己也被杀了。

然后大皇子在世族的帮助下篡位,又成了世族傀儡。

而世族的头头,正是云甫。

猪脑子,也不想想世族图你啥,就搁哪儿做春秋大梦呢。

要说这本书唯一的好处,就是没有恶毒女配,不搞雌竞这一套。

可也架不住男女主癫。

先前女主舔男主,男主欲擒故纵;

后来隔着仇恨,女主不舔了,男主又爱上了。

俩人又玩起了强制爱。

男主面对女主的恨意,心痛难忍。

古早虐文里的男主都是有点大病的,这人也不例外。

可他真真是个妙人儿,觉得女主的痛苦是自己家族造成的,于是直接灭了自己九族。

除了他自己。

虽然是个人都知道男主的九族肯定不包括他自己,但还是莫名其妙地想强调一下。

大概是因为脑回路会传染吧。

因为女主就是那个以为男主包括在九族消消乐里的奇人。

正当她悲痛欲绝之时,活的男主回来了。

两人重归于好。

然后又经历大大小小的误会,女主嘎了。

男主终于弄清楚心意,悔不当初。

那有啥用?

所以,他只能拥有位极人臣的权势与万贯家财,一辈子怀念女主。

林夕不语,只是一味发问号。

真是陪葬满天飞,给命后面追。

此情此景,林夕有九点要讲。

第一点,真情里掺杂着假意,是勾史;

第二点,他们该庆幸这不是法治社会;

第三点,也妹告诉她男主也降智了啊!

不是把家族排第一位吗?

还给灭了?

地理题答案也没他神奇。

毕竟辣椒的红色确实喜庆。

最后六点是林夕的1.5语。

槽点太多,长话短说。

参考如下。

……

君朝生不知道林夕心中的滚滚天雷,只是嗅到了空气中的尴尬。

仙人的脸有点黑,她不敢说话。

还是林夕长舒一口气。

她在心里盘算了一下,直觉告诉她,似乎不止是君朝生觉醒又被操控。

有些棘手了。

但是君朝生应该是破题关键。

林夕把自己哄好了。

从头到尾,林夕都没有把君朝生代入女主。

那不是她。

迁怒的事儿咱不干。

她温和的语气不变,一指摆放着小道具的玻璃货架,说道:

“殿下,您呢,先移步去那边走一圈。”

“待有灵器选中您后,您再回来。”

君朝生闻言点点头,缓步向货架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