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篱下之盟:解密战国诸侯特务机构》 楔子 最后一阵和煦的秋风吹过,这一天注定是不平凡的一天。

那扇许久没开过的门这几日总是开开合合,边角上的锈被磨掉了许多,现出铜制品本来的金色。

这里是宗伯府,关着旬国的太子。他听到了外面的声音,于是知道又有人来了。

宗伯官的声音远远地传来:“韩部司这次是否带了大王的谕令来?还是说大王另有什么深意?”

这两句问话之后就只剩了脚步声,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个人答道:“我们部司是奉命来探视太子的,其他的不要多问。”

几人说话间就到了太子的门前,宗伯官打开了房门。

来人是监政司的部司韩渐,监政司的首脑,专为王上一人办事。

韩渐迈步进去,后面跟着的有几名黑衣武士,又有几名宗伯府的兵士,还有一名宫中的内官,内官的手中拿着一壶酒。

宗伯官见太子还闭着眼睛躺在原地,便道:“太子,怎么对王谕如此不恭?”

太子懒洋洋地睁开眼,然后慢吞吞地起身,跪在地上垂着头问:“大王,有什么罪要我认的?”

“大王说——”

“我认!我认!”太子神经质地叫了起来,叫完了就开始嘿嘿地笑起来。

“大王叫我送东西来给你。”韩渐开口道。话落,身后端着酒的侍官将酒壶向前递了一递。

太子突然像是中了邪一般,拖着脚链站了起来,他看了看韩渐,又看了看那一壶酒,突然哈哈大笑起来。笑着笑着又开始嚎啕大哭,像是要用哭声呕出通身的怨气,最后他深吸一口气,大喊道:“这一天,还是来了!来了!哈哈哈!本来就是要我死,又何必留我到现在?一定要折辱我至此!十六年!十六年!最后还是,如此下场!哈哈哈!哈哈哈!君疑臣!父杀子!旬国!旬国!”

说完,他便冲过去要夺刀;韩渐上前要拦住,但太子重重一抓,正抓在手臂的旧伤上,于是一吃痛,刀被夺去了。

只见太子双手握着刀,一通乱挥;众人见了慌乱退开。这时候,他突然将那把刀架在脖子上,狠狠一割,鲜血喷涌。

他喑哑着嗓子奋力道:“不要将我下葬,我要亲眼看着,看着旬国,是怎么一步,一步灭亡的······” 第一章 监政司 “原来是姑娘您来了,快快请进。货都备好了,只等您查验了。”李掌柜紧走几步,忙把来人迎进厅上。

进来的是个女子,约摸二十岁的年纪,是行商申夫瑞的女儿。她没等人请,径自找了个位子坐下了。

李掌柜吩咐人上了茶,坐在了她的旁边:“姑娘怎么来的这么晚,我们可都是等着给您交货呢。”

申小姐随手接过茶,没搭他的话茬,只问道:“你家老爷,人呢?”

李掌柜表情僵了一下,旋即扯出笑来:“姑娘别急,东家现在病着,我们先把眼前的事谈成了,再谈这件事。”

“不是事先说好的?怎么就变卦了?”她将茶盏重重放在桌上。

“姑娘别恼,东家也是病的不巧了。你提的急,事情有些变数也是情理中事。”李掌柜也将茶盏放在了桌上,“再说姑娘不也是替病中的父亲走的这一趟吗?难道说,只有姑娘的父亲可以有疾,我家老爷就病不得了?这世上哪有这样的道理。”说完,他呵呵笑了起来。

申小姐调整了一下语气道:“我说要见你家老爷,不是要为难你,实在是你这一批货的数目太大,又没有具体的来历。我不见一见你家主事的,实在难心安。”

李掌柜没答话,之闭上眼倚在了椅背上。

申小姐见他这样,便也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坐着,漫不经心道:“我听说近来有人贪墨国帑,不好将打着官印的金银直接花出去,奈何自家又没有将金银重新熔铸的作坊,于是将金银给了能熔铸的人。但有时需要融铸的金银数目太过巨大,需要些时间,就叫熔铸金银的作坊先抵押一批货物来。谁料这件事传到了朝廷那里,现下王上正派了监政司来查。李掌柜,你听说了吗?”

李掌柜笑一笑道:“都是些坊间的传言,姑娘怎么就轻信了。”

“我信与不信不要紧,要紧的是李掌柜的朋友信不信。李掌柜这么多的朋友都不用,怎么偏偏就找了我来,又肯给我让利这么多,不就是看我是外地人,年纪又轻,不懂其中的门道好来诓骗?”申小姐看了眼李掌柜,而后更加胸有成竹,“李掌柜,您这批货数目这么大,出手又这么急,还讲不清楚来历,说您这批货没问题,您自己信吗?”

李掌柜的脸一下子就黑了,问道:“姑娘和我说这些是什么意思?”

申小姐道:“李掌柜别误会,我当李掌柜是朋友,生意自然还是要做的。李家老爷在病中我来叨扰是我失礼了,但是此事干系重大,还是请李掌柜想想办法。”

李掌柜听了绕着指头沉思一阵,而后一拍手道:“姑娘是爽快人,这次我便依了你,权当交你这个朋友了。”说罢,他起身进了穿堂。没多一会儿,李家的东家同他走了出来。只见这人衣衫齐整华贵,面色红润,在阳光下一走,像条漂亮的鲤鱼。

申小姐站起来,将李家东家从头到脚打量一遍,问道:“你就是李觱?”李家主仆二人对视一眼,还没反应过来,就听她又说道:“让我好找。”只听“啪嚓”一声,她将那茶盏摔碎在地。

又听“嘭”的一声巨响,几人破门而入,而后房顶传来瓦片撞击之声,器物摔碎、撞击之声,声声而至,没多一会儿李家的里里外外站满了黑衣带刀武士。

李家的主仆二人这才缓过神来,大惊失色:“你、你是韩渐!”

只见那位“申小姐”站在首位,咧嘴一笑得意道:“是我。”

一名白衣带刀的武士上前来回话:“部司,三部的人都已就位,请您的示下。”

只见韩渐挥一挥手:“抓了。”

便如李觱所说,这女子便是韩渐,名士朝人的学生,很有几分本事。如今做监政司的首位部司,很得旬王赏识,正是春风得意。

那白衣的武士便是监政司的六位执尉之一雏瀛,是韩渐的一名心腹。

由于李家的财产、人口数目众多,监政司的几十人光是查封就用了一个下午。韩渐做事谨慎,亲自看着贴了封条才作数。又因书房是重中之重,她便亲自细细搜查。

李家的买卖做的大,天南海北的宝贝见得不少,书房的陈设自然也是十分的讲究。一进门来摆的是张屏风,画的什么看不懂;转过屏风是张桌案,上面摆幅鹿角;正对着的正堂上是张楠木的桌子,背后的墙上挂了一副画,两侧的架子上陈列着各色书册和奇珍。

韩渐正要走进去细看,忽见那桌子的后面伸出一片衣角来,立时心中一紧,将手搭了在挎刀之上,沉声道:“出来。”

那衣角却动也没动,而后好一阵都没有声音。

她又试探着向前走了几步,那桌子后面突然冒起烟来,从里面跳出一个人,大声叫着:“走水了!走水了!”

他的衣角被点着了,火一路向上烧,眼看就要烧到裤裆了。只见他吓得又蹦又跳,一个劲地大叫。

韩渐见他这个样子,估摸着好好说话恐怕是拉不住,便拔出刀大喝一声道:“别动!”这人竟一下子停下来了。

韩渐正要用刀斩下他着着火的衣角,忽然有人敲门道:“部司,要水吗?”

那傻子像是突然缓过了神,一下子冲出门去,扑在了水桶上。

来送水的武士拎着他的领子将他拽了起来,他便吓得杀猪一般地惨叫:“别杀我!别杀我!我什么都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鼻涕眼泪都流成一团,手脚怕得缩在一起。

韩进蹲下来问:“干什么的?”

那傻子含含糊糊地答:“我,我是老爷的书童。”

这一会儿也围过来了好些人,听见他这么说,都哈哈大笑起来。只见他身长八尺,相貌堂堂,长了副好模样,只可惜是个傻子。

韩渐收了笑,摆一摆手道:“押走。”又指着围观的:“看什么看?回去干活!”这才算是散了。

忽然一个人来报,外面有人闹事,来人自称是司寇楚厥良。韩渐走出门去,就见一个人正骑一匹高头大马在李宅的门前徘徊。

他见韩渐出门来,走到她跟前来下了马,四下环顾问道:“哪个是韩渐?”

韩渐心里有些来气,但又不知对方来路,只得压着火答道:“我就是大人要找的人。”

这人便像是刚刚看到韩渐一般,作出副恍然大悟的表情:“原来就是你啊!看来你不认识我,我就是现任的司寇楚厥良。那故去的中军将楚乐,那是鄙人的父亲,敢问,你是哪家的后人?也让鄙人认识一下。”

韩渐没搭他的话茬,问道:“大人有什么吩咐?”

楚厥良想给她一个下马威,就只盯着她不说话。这时他后面跟着的一个兵士道:“我们是来和你交接人犯的。”楚厥良回手就是一鞭子,大骂道:“你个蠢猪,只有你长嘴了吗?”又回过头来问韩渐:“既然他已经告诉你了,那么人犯在哪呢?”

韩渐偏一点头,雏瀛上前来问道:“部司有什么吩咐?”

韩渐道:“司寇大人要李家的人犯,还不带来交给大人。”

雏瀛领命而去,不一会儿,带了两个满脸是血的人来,扔在地上。

楚厥良蹲下揪起两人的脸一看,立刻变了脸色:“你当我是傻子?李家主仆二人少说都有五十岁上下,这两个人,一个头发都白了,另一个三十还不到,你和我说这两个是人犯?”

韩渐将手一摊:“我有什么办法,他们就长得这个样子,你不信就自己问他们。”

楚厥良气道:“人都这样了,我还怎么问?”

韩渐微微笑了一下,摆出一副恭敬的样子:“那就怪不得我了。司寇大人也别恼,我还要办大王的差,伺候不周,您多见谅。”

楚厥良冷笑一声道:“别拿大王出来压我,你自己看看,这是什么?”说完,他掏出一把剑来,递给韩渐。韩渐脸色一沉,接过剑来,便又听他说:“让你把李家的二人交给我,是大王的意思。”

后面一个白衣的武士忿忿道:“我们废了几十天的功夫才抓到的人,说给你就给你了?”

韩渐低着头细细看了那把剑,正是旬王的佩剑。她从鼻子里缓缓呼出一口气,还了剑,而后摆一摆手示意将人交出。

她身后的几名下属只得不情不愿地交了人,这时候一名黑衣红带的武士跑来,在她耳边低声道:“跑了一个。” 第二章 质子 韩渐押了人回监政司,叫各处负责的人单独和她回了话,然后连夜提审犯人。

李家的人很精明,大约是提前预料到要出事,提前遣散了家仆,又送走了家眷。这次抓来的都是新买来的奴仆,并不知道内情,韩渐一连审了十几个人也没审出什么有用的。

就在众人都有些烦躁的时候,牢房中传来一阵吵闹声,还夹杂着哭声。

韩渐抬了抬下巴,示意让人去看看情况,不一会儿雏瀛便带了人来回话:“是那个傻子,非要找爹娘。人带来了,部司要审吗?”韩渐点点头,那傻子书童便被带进来了。

他还没进来就问道:“姐姐,李先生呢?”

韩渐身后站着的一个白衣赤带的武士立刻道:“怎么说话的?谁是你姐姐?”

那傻子结巴道:“总不能······总不能叫妹妹吧。”

“称部司。”韩渐冷声道。

“部司姐姐——”

“叫大人!”韩渐有些恼了,“我问你些事,你如实回答,如果敢有半句假话——你就别吃饭了!”

那傻子像被镇住了,本要说什么,听她这样说,立刻住了口。

韩渐便开始问道:“你是什么时候跟着里李觱的?”

傻子迟疑了一阵,开口道:“我······我不记得了。”

韩渐又问道:“李觱的生意,你知道多少?”

“什么生意,李先生是读书人,不做什么生意的。”那傻子道,“哦对了,李先生还有个朋友,也是斯文人,叫作,叫作仲衍的,你不信就去问问他。”

雏瀛从后问道:“是陆大夫的儿子,陆仲衍吗?”

“对!他姓陆,我记得他姓陆!”

“他们二人有没有说过什么特别的?比如谈起别的什么人,给什么钱?拿什么货之类的?”

“没有,但是——”他的眼睛贼溜溜地看了看韩渐身后的几个人,又看了看韩渐,“部司大人,你过来,我和你悄悄地说。”

韩渐不耐烦地敲敲桌子:“就在这说。”

那傻子缩了缩脑袋:“我不说。”

韩渐身后一名白衣白带的武士低声提醒道:“部司还是小心些为好。”

韩渐思量一阵,回头道:“不用怕,量他做不出什么。你们且先到门外等候。”

她身后几人便都出了门,并将大门关上。韩渐便道:“现在只有我们两个,你可以说了吧?”

那傻子摇了摇头:“不可以。”而后缩着头盯着韩渐。

“还有什么事?”

“我······我想洗脸。”

韩渐深深吸了一口气,强压着怒火抬高声音对门外道:“打盆水来!”

不一会儿有人端了水送来,韩渐接过水放在桌子上,重重关上门,抬一抬下巴示意他来洗。

傻子抬了抬绑着的手:“这怎么洗啊。”

韩渐绕到桌案前,微笑道:“你过来。”他退得更远了。韩渐将语气又放轻了一些:“过来,没事的,我给你洗。”

傻子试探着一点点凑近,见韩渐没有反应,才终于大着胆子走了过去。韩渐将粗布浸到水中,象征性地拧了一下水,然后糊到了他的脸上,水就顺着脖子流进了衣服里。

“大人,水流进去了。”他呆呆地说。

韩渐不耐烦地用袖子擦了一下,忽然看见他的里衣有些不同寻常,似乎是素绸制成的,不由得心生疑窦,他一个小小的书童,怎么会有如此的待遇?疑虑间,伸手便扒他的衣服。

那傻子大叫一声跳出去好远:“监政司的人都是这样查案的吗?白日里就扒人的衣服!”

韩渐正色道:“大王许我便宜行事,在旬国,不要说扒你的衣服,就是扒了你的皮也没有人敢多问一句!”

那傻子问道:“那大王敢不敢问?天子敢不敢问?”

韩渐忍无可忍,正要发作,忽听外面一人道:“部司,有急事。”

韩渐只得出门来,叫人把那傻子送回去。

旬王派人来传令,说是邻国泽阳国的质子要进京了,让监政司同将军黎亭一起护送质子进京。

在韩渐身后一同接王谕的是当下最得意的两个执尉,其中的一个叫作敬阙,监政司建立之初便很是被人看好,他捅了捅另一个悄声道:“你说我们旬国有那么多将军大夫,大王怎么没让他们去接质子?”

“肯定是大王更信我们呗。那些老古董也该歇歇了。”后开口的是个少年,“回头我也弄个什么将军大夫的来当当,到时候我就封你做我的参将,给我端茶倒水。”他叫做浮安,刚有十五岁,这个年纪当上了执尉,他是第一个。

韩渐转过头来,佯装生气道:“你们是越来越不把我放在眼里了。”

浮安立刻谄媚笑道:“怎么敢,要说做将军,肯定是部司您在前面。要是您做了上将军,可别忘了我们这些忠心耿耿的部下呀。”

这时一个人走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部司,还接着审吗?”这人是叔鹗,监政司部司之下左右两位执司之中的左执司,做事最是沉稳缜密,韩渐也最是倚重。

韩渐想了一阵道:“先不审了,也审不出什么了,先让大家都歇了吧。”

浮安面露喜色:“今天这么快就歇了?”

韩渐沉声道:“你留下。刚当上执尉就想偷懒了?”

浮安立刻收了笑。韩渐又吩咐道:“几位执尉和执司都随我来。”

监政司的部司之下是左右二位执司,左为尊,叔鹗典掌,右为副,烛起典掌;执司之下是六位执尉,不分高低,各领差使,分别是敬阙、浮安、公孙彼、雏瀛、昆都、宁旋几位大人;再下是监令长,再下常令。

几人都到了,韩渐便开口道:“李家抓来的人犯恐怕是审不出什么了,只有从那两名要犯的口中才能问出点东西,可是又被楚厥良带走了。现下只有从那傻子口中得知李觱和陆家的陆仲衍有来往。各位都有什么看法,尽可畅所欲言。”

昆都开口道:“直接抓了陆仲衍来问问不就行了。”

宁旋立即驳斥道:“昆都大人是不是疯了,抓了陆仲衍不光要得罪陆家,陆家与相国的孙女刚刚定下了婚约,这样就连素家也一起得罪了。我们监政司本就被人视为眼中钉、肉中刺,如果像昆都大人说的那样,抓了陆仲衍,以后我们在旬国还如何立足?”

昆都怒道:“我只是随口一说,抓还是不抓都要看部司的意思,你又急什么?”

叔鹗道:“两位大人稍安,我倒觉得二位说的都有理。便如宁旋大人所说,我们不能既得罪了陆家,又要得罪素家。但是陆仲衍也不是不能抓,好在素家与陆家的婚约现在还只是婚约,部司要是动手的话,可一定要赶在素家小姐出嫁之前动手。”

众人都看向韩渐,等她拿个主意。韩渐沉思一阵起身道:“此事先不谈,李家的案子本就不是为了审出什么结果,大王的意思,是要借李家的事扯出别的人来。

如今两名主犯不在我们手上,事情也难办,所以暂且搁置一阵。眼下最要紧的是护送质子的差事。

泽阳国虽是战败,但国力尚在,旬国打了太久的仗,不能再打了,若是泽阳的质子出了什么差错,一定会再起战乱,到时候我们监政司便是整个旬国的罪人,我韩渐第一个没有好下场,各位也没有一个能跑得掉。

我韩渐在这里拜托各位,此事一定要千加小心,万加小心!旬国的国运,便在我们手上了!各位!拜托了!”说着,韩渐向众人拱手抱拳,众人齐声道:“谨遵部司之命!”

于是韩渐派烛起、浮安、昆都、公孙彼预先准备此事。几人领命而去,只剩下了叔鹗、敬阙、雏瀛、宁旋几人。

叔鹗问道:“部司是真不打算继续追查此事了吗?”

韩渐坐回位子上:“查是不好再查了。但是李家的事本就是为了对付那些老臣的,如今最重要的两名要犯却被楚厥良带走了。他与六卿的关系匪浅,决不能让他抢了先机。”

敬阙上前一步道:“部司打算怎么做?”

韩渐沉思一阵,转头对宁旋言道:“你的功夫最好,这件事你去办。一定不能让李家的两人在楚厥良的手中开了口。”

宁旋领了命,几人就此散去。

次日,韩渐带了叔鹗、烛起、浮安、敬阙、公孙彼几人去同黎亭将军会合,一同接质子进城。质子并没有露面,只有随行护送的泽阳国的将军介婴递交了国书。

一行人进了城,过了内城的五水门。

突然,城墙之上跳下几个人,其中一个正好落在质子的车驾之上。

一柄长剑直直刺入其中。 第三章 失踪 自十二年前助天子平定了一国二主之内乱,旬国便借勤王之功称霸至今。又去岁大败泽阳国十万大军,旬国边境便如秋季之湖面,平静非常。而远处南方大国们闹灾的闹灾,内乱的内乱,旬国正是一片大好的形势。

旬国的都城硕丰,实是天下往来之地,比上天子的王都都要热闹许多,往来的商贾在此歇一歇脚便能赚的盆满钵满。

那刚刚被监政司查抄的李家,只来旬国两年,便从一落魄小民跻身列国可数的豪商;富甲一方的巨富申夫瑞更是不远千里来到了旬都。

而硕丰城,这一阵秋风吹过,宣告这一个丰年的收获!硕丰硕丰,硕黍丰登。

在硕丰城最宽阔的一条街上,依次是栾、素、杞、昝、程几家的府邸。其中栾家的家主栾偃最是热情好客,尤其亲近小辈。

这一天是栾偃的儿子栾代的生辰,邀请了些世家的公子来家中做客。

栾偃料理好了事情走进了厅上,站在主位之前,转身从桌上拿起酒杯,众人见了便也都安静了下来,只听他开口道:“诸位,今日是小儿的生辰,在座的各位都是万里挑一的才俊,国家日后的栋梁,栾某在此谢过各位来给代儿做这个生辰,也谢过各位平日里对犬子的照应。

诸位既是小儿的好友,我这做父亲的也没有不疼惜的道理,日后若是有什么难处了,有什么家中不能成的事,只管来找栾伯伯,你栾伯伯我就算是得罪了大王,得罪了相国,也一定不让你们这群孩子受一点的委屈!”

众人皆是举杯相应。待众人饮下了这杯酒,从席间站起一个人来,是大夫杨甫的儿子杨献,他举杯道:“栾伯父提携后辈,为国举贤,实在是我等之楷模,晚辈便以这杯酒聊表敬服之意。”说罢,他将一杯酒一饮而尽。

栾偃听了哈哈大笑,拍手称赞。

杨献放下酒杯,扭转话锋:“今日宴会盛景如此,只有一样略有遗憾。饮酒固然是美事,可光是饮酒实在有些无趣。我听说杞伯父的剑术天下无双,想必杞湛兄弟也得了杞伯父的指点,杞湛兄弟能否不吝也让我们也开开眼?”

紧挨着栾代坐着的便是杞湛,他冷声道:“我是来给阿代贺寿的,又不是来给你舞剑的。”

栾偃笑道:“都是代儿的朋友,大家和和气气的多好,你怎么和你大伯父一个性子。”

栾代突然问道:“父亲,怎么不见陆伯父?”

栾偃皱眉扶额道:“哎呀他儿子要娶亲,在家正忙呢,来不了了。”又转头对着素家的小儿子素宴问道:“宴儿,你姐姐如何了?”

素宴道:“正筹备着,明日便是要出嫁了。”他说完神情变得落寞起来。

栾偃喝口酒道:“我早说叫你祖父不要答应他们的婚约,他陆家有什么好,还不如嫁给我家代儿。”

这时候门外突然闯进一人,高声道:“你陆伯父这不就来给你贺寿了!”来人便是陆家的家主陆忡,他紧走两步,走到栾偃面前,端起栾偃的酒杯,侧身对栾代道:“陆伯父近来事情多,没给你准备贺礼,在这给你赔罪了。”说完,他将杯中的酒一饮而尽,然后拉起栾偃道:“有急事,我们进去说。”

栾偃屁股不愿抬一下,可是拗不过陆忡生拉硬拽。两人来到了书房,栾偃一屁股坐了下来,不耐烦道:“能有什么事这么急,天塌下来了也有相国给我们顶着呢,我们这些空有个官职的能有什么大事。”

“出大事了!”陆忡急道,“李家被监政司抄了!”

栾偃漫不经心道:“抄了就抄了,又没抄你的家。”

陆忡看他这个样子,气恼将手一甩:“我是不怕什么的,我们陆家的根又不在旬国,不像栾大夫您,世代功勋,是纯纯正正的旬国人。”

栾偃斜着眼睛看他:“你这话是什么意思?这是咒我呢?”

陆忡无可奈何,只得又求他道:“栾大夫,我信了你是清清白白的,但是我们多年的交情,您也帮一帮我吧?我们陆家可不如您的栾家,经不起这样的折腾。”

栾偃站起来身来从身后找出一枚玉佩来:“行啦!算我服了你了。拿着这个,去找公子暨开吧,我管不了你的事,他兴许能管。”

陆忡担忧道:“公子暨开能管我的事吗?”

“你就说是我说的!”栾偃话一出口,两人都愣了一下,陆忡立刻缓过神来,接过来连连感谢,就此匆匆出门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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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渐同黎亭一同护送质子,行至五水门处有刺客行刺质子,刺客将一柄长剑插入了车驾之中。众人皆是惊骇。

韩渐立刻反应过来,抽出挎刀,反手一掷,直直插入那刺客的眼睛,那刺客捂着眼掉到车下,被惊了的马乱蹄踩死;还有六七个黑衣的刺客正手持匕首向质子的车驾而去,后面还有十来个正和监政司的人缠斗在一处。

黎亭见这形势,忙大喊一声:“抓刺客!”大部队反应过来,将质子的车驾团团围住成个铁桶。城墙之上还有几名刺客没有跳下,被黎亭帐下弓兵乱箭射死。

韩渐见人死的越来越多,急道:“留活口!留活口!”说完跳下马去,向那六七个上前来的刺客而去。

那几名刺客见形势不妙便要逃,韩渐飞身跟上,伸手抓住其中的一个的衣领。被抓住的刺客回手便是一劈;韩渐早知他有此招,抬手向上挡住,但糟的是今日的官服没有护臂,她下意识地用手臂挡住,那匕首便割进手臂,鲜血直流。她被痛得缩成一团,再回过神来的时候,那五六个刺客都已经自裁。韩渐自是懊恼无比。

众人这才回过头来查问质子的状况。

黎亭到车驾前俯首问道:“末将请问,公子是否无恙?”车驾之中并无人答话。黎亭又道:“末将护驾不力,末将死罪。请公子责罚。”仍是无人回应。

韩渐心中更是七上八下的,查抄李宅虽是顺利,但重要的人犯已经毙命;保护质子更是涉及国家军政要务,若是再出了岔子,且不说大王那里不知如何交差,各个大夫卿相怕是再无法容她。

设立监政司本就被朝中大臣多方阻拦,一方面于礼法之上不合规,另一方面氏族反对君王的决定本就是旬国司空见惯的事。

黎亭大着胆子上前去,想要揭开帘子。众人皆是屏气凝神,心中已是死灰一般。

“得罪了。”黎亭说完便伸手一点点扯开了帘子,竟见那车驾之中空无一人。

这时,监政司一名常令来报,说是存放着大半证物李宅起火了。 第四章 朝会乱局 时候过了卯时,是早朝的时候。应门一开,群臣上殿,左右臣工位列两侧,为首两人的一个是相国素敷,另一个是元帅杞鸢。

而这一天不知为什么,破例允许了监政司的部司上殿来一同参加朝会。

待众臣工拜见了王上,大夫陆忡不等群臣站定,便高声道:“王上!王上可要为臣做主!”

众人纷纷侧目。只听他又道:“监政司部司韩渐,目无王法,倚仗大王给予的特权,滥抓无辜!昨日小儿婚礼,她竟在众目之下将小儿抓去,老夫问其缘由,她只说‘监政司办事,奉王命特权’。其行事之肆意,态度之嚣张,简直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旬王张典便转头问韩渐道:“韩渐,可有此事?”

韩渐回道:“臣确实是抓了陆忡大人家的少爷,但是绝非滥抓无辜。”

栾偃道:“陆家对旬国向来忠心不二,有什么罪名也不过就是牵强附会,捕风捉影。”

韩渐冷笑一声道:“栾大夫不必替陆家不平,等哪天栾家有了祸端,陆大夫不落井下石便已是栾家大幸了。”

陆忡瞪眼大骂:“你这妖女,居心实在歹毒至极!我与栾大夫素来如亲兄弟一般,只因他言语得罪于你,就如此离间、诽谤我们二人!你不光是离间我们兄弟,大王待我们如亲儿子一般,你却说什么有了祸端,你这是离间我们君臣!你这妖女,假借为大王办事,实则包藏祸心!”

张典敲敲桌子道:“好了好了,陆大夫稍安,几句话罢了,不值得如此动怒。”

陆忡却更是激动了,要冲过去和韩渐拼命,周围有几人拦住,他不敌便站在原地大骂:“你这妖女,仗着有大王的偏信,便诽谤欺压当朝大臣!我陆家世代公卿,岂能被你这草莽之流羞辱欺压!不将你除掉,祖宗不容!天地不容!”说完,他举起手中的笏板向韩渐扔去,偏了许多。然后他坐在地上大哭起来。

有几个大臣趁着乱也一起哭闹起来;又有几个在大声维持秩序,口中喊着“成什么体统”“旬国将乱”之类的话,一时间混乱不堪。

如此乱象,张典只好拿了茶盏重重扔下去,怒道:“好了!再闹就都给我拖出去!”

众臣这才收敛了些吵闹,张典转头向相国素敷道:“相国大人,您自从上朝来便一言不发,对此事就没有什么见解吗?”

素敷待群臣安静了,才缓缓言道:“请问,王上问的是什么事?如果说是陆大夫在朝堂之上对王上哭闹刁难一事,臣无话可说,这不是臣分内之事;若要说陆大夫刚刚所说的监政司肆意抓人一事,臣倒是有一谏言。大王许监政司特权,那么监政司的意思便是大王的意思,监政司的部司抓捕陆仲衍便是大王应允之事。所以监政司办事虽不需十足的证据,也要有个怀疑的理由才好,不然便是滥用权柄,祸国乱政。”

张典听后道:“相国说的有理。韩渐,肆意抓人非谋国之举,寡人设立监政司也是为治理国家,你这样肆意抓人,岂不是辜负寡人所托?”

只听韩渐对答道:“我并非肆意抓人,泽阳质子在五水门遇刺——便是陆仲衍所为!”她从怀中摸出一卷竹简:“我这里虽没有如山的铁证,但有些别的证据,各位大人也想听听吗?”

众人小声议论起来,栾偃出头道:“你不要故弄玄虚了,无非是些伪造之证!”

韩渐听他这样说,便展开竹简念了起来:“大人听好,三月初八,银贰佰,栾、杨、陆、祁。四月廿三,出货,栾、陆、昝。另附字条一张,‘寿礼无需进城,置五水门外’。四月廿六,出货,栾、杨、程。字条一张,‘货无好坏,只在不沽’。五月······”

张典摆摆手拦住她道:“好了,不要念了。拿来给寡人收着吧。”再看众位大臣,有人低着头,有人在和左右的人窃窃私语,也有些人昂着头一副无所畏惧之相。

半晌,张典才缓缓言道:“韩渐,这只是你的一家之言,列位臣工都是社稷的股肱之臣,寡人难道要因为你这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字条、账册,就将他们一一治罪吗?”

一些大臣连连应和称是,暗中偷偷抬眼观察王上的神情。

张典起身下了台阶去,凑近去看群臣的反应,而后拍一拍手,叫人抬来了火盆,随手将那竹简放在一旁:“但这份名单,也不是空穴来风。各位爱卿身居高位,手中又握着棘手的差事,难免受小人攻讦。依寡人看,有此一事,皆因钱币。

李家做的事,是替人重新熔铸钱币,这本是朝廷应允之举。朝廷允准金银钱币可由民间出产。但此事,实在易生事端。方才韩渐所疑的那些事,不管各位爱卿是做了还是没做,都不免遭人怀疑。看到各位爱卿只是受人蒙蔽,与奸人走的近了一些,便要受人攻讦,寡人实在心痛。哎!这个名单,这个是非,便从寡人这里了解了吧!”

说着,他将那卷竹简扔了火盆。

又道:“不如从今往后,这个苦差事,就都收归朝廷处理,也让各位免去许多烦恼。”

朝中一个说道:“大王怎么糊涂,这怎么是苦差——”他这话没说完立刻被拉住了。

众臣皆是不语,不一会儿只听素敷开口道:“大王您的见识怎么还不如一个卑微的小臣子?您明明知道这是个肥差,却说是个苦差,臣不明白您这是什么意思。”

素敷说完,张典低着头没再说话,朝中的众臣也没有人敢插嘴。

这时,栾偃打破宁静问道:“大王这是怀疑我们吗?” 第五章 叛徒 张典听了栾偃的问话,立刻笑眯眯道:“怎么会呢。寡人这是替各位免除怀疑。”

素敷开口道:“如那位大夫刚刚所说,大王说的这个差事是个肥差,大家也都心知肚明。换句话说,这件差事是大王对臣下们的奖赏。旬国刚刚打了胜仗,大王怎么能不进行封赏,反而要收回之前的封赏呢?这不是君主驾驭群臣的正理。”

张典干笑两声,下面站着的也有人应和笑一声,而后大家又没有人说话了。众臣窃窃私语起来,这时只听张典大声道:“寡人这是遵循祖制!寡人过去为成霸业,行事无端,不敬先祖,如今悔过自新,当正德修行,重新遵循祖宗之法!——至于封赏,我哪一样少过你们?”

栾偃道:“给功臣封赏本就是理所应当之事,这也是祖制,都是遵循祖制,大王怎么说起这件事就如此不悦?”

张典怒道:“栾偃!不要听寡人说不计较你的事了,你就是真的清白了!也不要看那名册烧了,你的事便无从追究了!你做的事,满朝之中,有谁不知道?也就是寡人看在你栾家世代忠于旬国,才不计较,你不要太放肆!”

栾偃还要说什么,素敷抢在他之前道:“栾偃大人不管做了什么,他都是旬国的功臣,大王应当以礼待之。”

“以礼待之?寡人还要怎么以礼待之?那份名册,你以为真是假的?你们一个个拿了朝廷的封赏,去吞国家的银粮!恐怕不出十年,旬国都要被你们瓜分殆尽了吧!要不然,也不用这样大费周章了,寡人这个王位不坐了,你们能者居之,如何?”

张典好一阵才起身道:“从现在起,钱币的铸造,金银的开采,全部收归朝廷!散朝!”说完,他将袖子一甩就此离去。

韩渐正也要和群臣一起散去,见一名宫中的内小臣来,引她进内朝议事。

这时,一名留在宫中的监政司传令官来报,陆仲衍死在了监政司的牢中。

她知道事情不妙,也只得硬着头皮先去内朝。

进得内朝之中,只见旬王背对着桌案,手中拿了一卷竹简。他听人通传监政司韩渐到了,便回过头来。

韩渐叩首拜见,张典走过来伸手搀起韩渐道:“今日早朝可多亏你了。”

韩渐低着头回道:“全靠大王布局缜密,臣只是己任。”

张典笑了一笑:“你的己任做的不错嘛。”而后许久再没说话。

韩渐察觉不妙,立刻跪地叩首道:“臣无能!臣死罪!”

这几日捅的篓子太多了,一时间竟不知是说的哪一件事,到底是说李家的证物被烧了,还是泽阳质子失踪一事,又或者是陆仲衍死了的事已经被大王知道了,韩渐不敢先认下错处,只先跪着听训,探探口风。

张典将手中一直拿着的竹简扔到她面前怒道:“我任命你做部司,是看你有些才干,又是朝人的学生,你要是干不好,有的是人能干得好!”

韩渐不知是什么事,小心地拾起那竹简,打开一看,脑子里一片空白:竟是那份已经被烧成灰的名单,甚至比她递上去的还要详细许多。

过了好一阵,张典才缓些语气:“寡人念你是刚刚上任,便饶你这一次。再做不好,不光监政司你不要呆了,旬国你也不要呆了!”

韩渐连连认罪。良久之后,一名宫女过来搀起她道:“王上都走了好久了。”

她这才缓过神来,问道:“还有没有别的什么人来找过王上?”

那宫女道:“部司还是别问我了,我要是说了,大王恐怕怪罪。”

韩渐点点头不再追问,便回监政司去了。

监政司之中正都等着韩渐回来,那傻子书童被提前带到了审讯室中,等着韩渐回来拿主意。

门口看着的是敬阙和雏瀛,还有他们手下的两个好手。其中一个问道:“大人,那泽阳国的质子是活着还是死了?”

敬阙沮丧道:“找不着了,生死不明。”

“我听说泽阳国的质子是被贬来我们旬国的,泽阳国本来是要处死他的,来我们旬国为质其实是被流放。”

“什么事啊要处死一个公子?”

“听说是他用巫蛊诅咒嫡母,他的母妃已经被贬入冷宫了。哦对了,他的母妃也不是他的亲娘,本想着养了他能继承君位,没想到却被他牵连了。”

“泽阳国怎么能送这样的人来旬国?让他们送公子为质本是为了牵制他们,为防他们有二心,这样送一个本要死的人来,那不是白送来了?”

几人正聊得热闹,忽听大门“咚”的一声巨响,而后听有人疾步走来。几人立刻收了声,没一会儿便见韩渐怒气冲冲而来。她问道:“人呢?”

敬阙回道:“就在里面,正等部司来审。”

韩渐没等他说完话,踢门而入,见到那傻子,大声问道:“陆仲衍,是不是你杀的?”

那书童并没答话。

“我问你陆仲衍是不是你杀的!”韩渐一把拎起他的领子,“我不管你是谁!别让我知道你的脑子不是傻的,到时候,我一定扒了你的皮!”

这时监政司门外来了一位宫中内臣,只见他走到他们面前行礼道:“臣奉王命迎接公子进宫拜见大王。”

一众监政司的人都看傻了眼,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那傻子的衣领还在韩渐手里,只见他收了傻相,冲韩渐笑了一笑,待她松了手,理了理衣服道:“替我更衣。”

在场的人谁也没有认真地怀疑过这个疯疯傻傻的“书童”,竟然就是泽阳国送来的质子公子子连。

子连换好了衣服,回身对韩渐一揖道:“这几日多亏了部司大人的照拂,如此恩情,子连记下了。”便就此出门而去。

他走了好一阵,敬阙才问道:“部司,我们是不是得罪他了?”

韩渐看着子连离开方向,整理了神情道:“怕什么,他只是泽阳国的质子,这里是旬国。”

敬阙又问道:“部司,我们接下来要做什么?”

韩渐斜瞟了他一眼:“叫所有的执司与执尉都来见我。”而后便去了监政司的正堂。

韩渐坐在椅子上,将脚翘在桌子上,看众人都到了,起身来道:“三年前,为防氏族之掣肘,大王设立了监政使,专办秘密事务。我韩渐有幸蒙大王赏识,忝列其中。后来大王设立监政司,从几位监政使中指派我做这个监政司的部司。当然这不光靠大王的赏识,也靠在座当年的几位监政使的举荐。我韩渐做这个部司,一则蒙大王的恩典,二则仰赖当今监政司各位的襄助,韩渐在此先谢过各位了。”说罢,她向众人拱手相谢。

又道:“但是我既然做这个部司,就要行部司之权。监政司的规矩,是当初同各位一起定下的,如今有人坏了规矩,当然也要按规矩罚。”

她走了下去,到宁旋面前:“宁旋,当日查抄李宅,跑了一个人,是在你的手中跑掉的。” 第六章 白龙盏 众人都是看向宁旋,只见宁旋舔了下嘴,低头道:“是属下疏忽。”

敬阙忙上前道:“宁旋大人劳苦功高,念在他是初犯,部司就饶他这一次吧。”

韩渐装作没听到,厉声问宁旋道:“为什么不报?”

宁旋吞吞吐吐:“属下以为,只是一个仆从,不愿因为这种小事烦扰部司。”

韩渐没有说话,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而后回过头看向众人,缓缓问道:“他应当受什么刑罚?”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一个答道:“罚抄规矩一百遍。”

“怎样罚抄?”韩渐又问。

“在石板上抄写,以血为墨,须要字大如掌,字字清晰,墨浓如漆。”

敬阙急道:“部司,念在他是初犯——”敬阙没说完,便对上韩渐冰冷的双眼,没敢再继续。

韩渐冷冷道:“那么,你来替他?”

敬阙退了回去;烛起本也要求情,见情形不对,也将话咽了回去。

门口站着两名监令长,韩渐一指:“你去盯着行刑。”这个人叫作西乔。

而后她环视众人道:“监政司的规矩没施行过,你们就以为是摆设,觉得糊弄我便可以度日了。今天我便把话说明了,我们是替大王办事的,对付的是在旬国几十年的氏族,还有列国无数的能人异士,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监政司的规矩不是为了难为你们,是为了防止有人办蠢事。

我知道你们多是出身寒微的,想从监政司做出一番功绩,好给祖宗添光。我韩渐也有此心,我是朝人的学生,做的事自然不能有辱师门。我与各位是同道中人,自然不会挡了各位的去路;但要是有人挡了我的去路,我韩渐做过的事,各位也不是不知道——那便是下场!”

众人都是默不作声,不敢抬头。

韩渐坐了下来,环视众人,心中反反复复琢磨着昨天的事。

昨日得知质子失踪后,有人来报,李宅起火了,韩渐便叫叔鹗、浮安、公孙彼留着同黎亭善后,带着敬阙与烛起一同去了李宅。

到的时候火势已经扑灭了,火起的原因还没有查明,李家的账册烧了一多半,好在来往的书信都还在。

这些书信她本是想着回过头来再亲自查看,但事情急,便让敬阙去把这些账册和书信都理一理,将有问题的弄出一份名单来。又安排了雏瀛、昆都一同护送。

而这时叔鹗也赶来了,她忙上前问道:“有没有大王的旨意?”

叔鹗走近些道:“大王的意思是,让部司先不必进宫回话,那边的事先让黎亭大人料理。明日的早朝才是最要紧的。全要看我们这里了。”

韩渐听完,回头环顾了李宅的状况,才回过头道:“本想着不要将事情闹大,如今看陆家的人是非抓不可了。”

叔鹗劝道:“部司慎重,素家嫁女就在今日的午时,现在赶过去恐怕要赶上迎亲。”

这时宁旋来回话请罪,李宅这边是他在看着的。韩渐大概地听了两句,便让他回去继续守着,事情结束了再追究。待宁旋走了,她叫来烛起道:“你去盯着他,别再出什么岔子。”烛起领命而去。

而后便带了叔鹗一同去抓了陆仲衍。李家抓来的人太多,陆仲衍再抓来时已经没有多余的牢房关人了。

思来想去最后将他同那傻子关在了一处。

而韩渐回到监政司,将敬阙理出的名单草草看了一遍,又和账册书信对了一下,事情知道了个大概,这才终于歇下了。

第二天便是早朝。

她收了思绪,抬起眼皮,看了看监政司众人的脸,思量了一阵,最后摆摆手道:“好了,散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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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郊,一座客栈中走进了一个戴了斗笠的人,他的身后是一个披了披风的老者。他们走进屋去没有落座,径直走进了后堂。

后堂之中有一条暗道通向一个密室,能容纳十几人,其中已经坐了陆忡、祁擅、杨甫、程易几位朝中位高权重的大人,此外还有一位陌生的面孔,坐在上首的位置。

而这个后走进来的老者正是旬国的相国素敷。

陆忡急着开口道:“相国大人总算是来了。这位是天子的近臣吕汾大人;这位是相国素敷大人。”他指向那个陌生人,又指了指素敷。

两人寒暄过后,陆忡便请素敷入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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街上传来一阵吵闹,质子的门前围了一圈的人,韩渐正要去找他,见状走上前去问道:“这是做什么?”

众人见是韩渐,立刻散去了,只见子连躺在地上,一身的泥污。

韩渐见他这样子,暗暗的有些愉快,蹲下来问道:“公子,怎么如此狼狈?”

“被奸人所害,身不由己。”子连从地上爬起来,草草掸了身上的土,“大人怎么有兴致来看我了?”

韩渐被问了个措手不及,吞吞吐吐答道:“我是来向公子请罪的。彼时不知公子身份,多有冒犯。”

子连笑一笑,将韩渐请进门:“大人不必放在心上,彼时我为了避祸躲进监政司,并没有表明身份。大人没有冒犯之嫌。”

韩渐思量了很久,还是问道:“陆家人,为什么要杀你?”

子连沉默一阵道:“我为什么来旬国为质,大人都是知道的吧。”

“······知道。”

“大人也知道,我的母妃,不是我的生母。”

韩渐不解,她不明白这和陆家人刺杀他有什么关系。

“但大人不知道,泽阳国的公子单,他的生母奚夫人,其实是陆仲衍同母异父的姐姐。”

韩渐不由得一阵惊愕;子连换了个语气道:“不说这些了。比起我,其实大人更应该去拜访另一个人。”韩渐听后没有抬头,知道他说的是素家的小姐素简。

当日事出紧急,抓陆仲衍的时候恰好就是陆家与素家的婚礼,素家的小姐还没出阁就失去了自己的丈夫。监政司的众人本以为就此便要和素家结仇,这时素家的小姐让自己的侍女传话说监政司为王上办案不易,自己更应体谅,决不会为这件事记恨监政司,还为监政司送上了自己陪嫁的一只镯子。

礼物自然是不能收的。韩渐本该一早就去素家拜访致歉,但想到朝中人对监政司颇有不满,身为相国的素敷也一定不愿与自己有什么瓜葛,她不愿去讨这个没趣。

子连见她神情,其中缘由已猜个七八分,便又说道:“大人作为监政司的长官,应当为一司考虑,不能跟随个人的好恶而为。”

韩渐听了觉得有理,便要回监政司去,子连叫住她道:“不再坐一会儿了吗,姐姐?”

她听了这声“姐姐”,皱起眉正要说什么,但想着正事要紧,便将话咽下了,只道:“我还有要事,还是你提醒我的。”

“姐姐再待一会儿吧,我知道些姐姐更想听的事。”

韩渐本想一走了之,但想到来日他身上发生的种种,心中不安,便回过头问道:“什么事?”

“姐姐在朝中还顺利吗?”

“托你的福,陆忡和大王闹起来了。你到底知道什么?”

只听他淡淡道:“白龙盏。” 第七章 危局 韩渐听后一步跨进屋里:“白龙盏在你这里?”

子连微微笑了一下,而后摇摇头:“我知道它的下落。姐姐坐下说话吧。”他指了指坐席。

韩渐走到他面前,越过桌子凑近他问道:“这件事,如果你不告诉我,你会告诉谁?”

子连低头想了一阵答道:“自然是谁愿意听,我就告诉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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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渐叫了叔鹗一同去素家拜访。

门子见是监政司的人来,直接将大开的门死死地关上了。两人正无计可施,只见门口一前一后走来两个披了斗篷的人,跟在后面的人上前去叫门,口中喊“是我”,大门便果然开了。

门子口尊小姐、姑娘,这二人将斗篷的帽子摘下来,是两个十几岁的女孩子,一个是那天替素家小姐传话的丫鬟绯云,另一个无疑便是素家的小姐素简。

素简早见了韩渐和叔鹗二人回过头微笑道:“原来是监政司的两位大人,两位大人里面请吧。”说完,她引两人进了堂上。

“两位是来拜见我祖父的吧。不巧,祖父出门去了,如果两位不嫌弃,在我家用了午饭,就能等到我祖父回来了。”素简招呼道。

韩渐道:“我们其实是来向小姐赔罪的。当日为了办案,竟在小姐的婚礼上抓了小姐的夫婿,实在该死。”

素简微笑举杯道:“部司大人是为王上办事,我怎么会怪罪呢。”

叔鹗将一个盒子递给侍者,说明了是赔罪之礼,两人就要走,却不料素简盛情邀请两人留下用午饭。二人盛情难却只得留下。

席间,韩渐不禁问道:“素敷大人,去拜访朋友了吗?”

素简正要回答,看到了韩渐手上的绷带,问道:“韩渐大人手臂上的伤是怎么弄的?”

韩渐敷衍道:“随便弄的。”

素简拉起她的手向内宅走去:“杞将军与我祖父是挚友,他常在阵前厮杀,有上好的伤药,曾经赠送给过我祖父一瓶,说是哪里上供的,很是难得。只可惜在我们家是派不上用场了,今天见到部司,正是上天安排的缘分,就将它送给部司吧。”

韩渐警觉起来退后几步道:“素敷大人,到底去哪了?”

素简向侍女递了个眼神,又试着来拉韩渐的手;韩渐向后退一步没给她拉。这时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散碎的脚步声,回头一看,有十几个府兵手持兵刃围了上来。

叔鹗问道:“小姐这是什么意思?监政司公事公办本就无错,我们来给小姐赔罪,是仰慕小姐的祖父和杞鸢大人的佳话才来的,没想到小姐心胸竟不及素敷大人的十分之一。”

叔鹗所说的是素家与杞家的事,当年素家的长子在杞鸢阵前殉国,素敷没有记恨反而将其尸骨送给了杞鸢的军中,自此二人便亲密非常。这位故去的将军,不知道是素简的什么人。

素简道:“两位大人来了,连口茶也不喝就要走了。我不过是怕礼数不周,留二位多坐一会儿,如何就是心胸狭隘了。”

韩渐警告道:“小姐不要做傻事,监政司办事是奉的王命,况且叔鹗也算是旬国的公子,伤了他也算是大罪。”

素简坐下来夹了口菜:“我没有冒犯二位的意思,只要二位肯用我素府的午膳,也就与二位相安无事了。”

几名府兵拔出利刃来,站到了他们近前,两人只得坐下来。而后又有十几名侍女捧了菜肴进来,给众人奉上。

素简微笑道:“二位大人不要拘束,多用些吧。”

韩渐道:“我相信素家家风,小姐定不会加害与我们。”就要将那饭食送入嘴中。忽从门外飞进一支箭矢,一名府兵被射倒在地。而后便听簌簌之声不断,又从墙外飞进无数箭矢来。

府兵之中一人大喊一声:“保护小姐!”

素简只道:“不要管我!抓住韩渐!”无人听令。那箭矢不一会儿便停了,再回头看席间,韩渐二人已不见踪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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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忡道:“大王如今昏聩不已,各位大人都是看在眼里的,怀绢大人和栾偃大人的意思我代为转达,说是全支持我的主张。如果相国大人您同意,我们在座的各位就一起拥立公子暨开为新任的旬王。”

众人都是看向素敷,没等到素敷说话,陆忡便又道:“正好天子的近臣吕汾大人也在这,可以请吕汾大人做个见证,我们不是乱臣贼子,全是为了社稷考虑,全无半点私心。事一成,就请吕汾大人速速禀明天子,由天子为新王加冕。”

吕汾表示支持,他看向素敷,也只等素敷的态度。

素敷环视众人,皱眉道:“如今大王正如日中天,你们这样草草拥立公子暨开,恐怕难以服众,有什么名义吗?”

陆忡道:“当然有,相国大人难道忘了吗,白龙盏!”

白龙盏,旬国传世之物。相传旬国先祖乌良在逃脱追兵之时迷了路,饥寒交迫之时,一条白龙盘踞在他面前,割下自己的血和肉喂给他,这才使其脱险。后来他打败了敌军,带了贡品牺牲来感谢白龙,白龙在他的面前盘踞为一只玉盏,至此白龙盏便成为旬地张氏传国之物。自传世之时起,至今已近七百年。

但在旬王典即位之时,白龙盏却不知所踪。因此世间多有传言,这件事也成为了他心中的一根刺。

素敷起身道:“拥立公子暨开仍是不妥,如今尚有太子在,怎么也轮不到公子暨开。”

众人都是沉默,互相递眼神,只听素敷又道:“怀绢大人和昝蒲大人是太子的老师,这件事理应请他们来一起商议。不如今天就先散了,下次请了二位大人再一起商议此事。”

杨甫道:“我知道素敷大人和杞鸢大人是挚友,举荐杞鸢大人的外甥自然在情理之中,但素敷大人也要为社稷考虑,太子行事无端,论才能,论品行,公子暨开哪个不是在当今太子之上?更何况公子暨开当年也在议定的王储之列,重新拥立为旬王也在情理之中,他与太子在这一点上没什么高低。”

吕汾趁机问道:“我听说大王有废储而立姜王后的公子之意,此事是真是假?”

众人面面相觑,没有人答话,过了一会儿祁擅道:“没见大王透露过此意。”

而后众人又沉默下来,许久后,素敷起身道:“白龙盏本是祥瑞之物,如今却被尔等拿来做祸国乱政的借口,实在可笑,我不愿与你们合流,尔等自便吧。”

陆忡恨恨道:“相国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想走就走?来人!”他将一个陶罐摔碎在地,而后从一个暗道之中闯进了十几个兵士。

素敷惊道:“怎么,旬国的相国你也敢杀吗?”

陆忡咬牙道:“都什么时候了,我什么人不敢杀!”

这时忽听门外马蹄之声四起,门缝之中冒出烟来。

在座的众人无不惊骇,程易起身大骂道:“陆忡!你这没人性的疯子!你自己不想活了也要拉我们陪葬吗?”

陆忡却四顾慌道:“不是我做的!不是我做的!是谁!是谁!是谁走漏了风声!”他话还没说完,便听大门“嘭”的一声碎成几块。 第八章 另立新王 韩渐拜访过了子连,将雏瀛留在了他的住处,为要看看是谁想要知道白龙盏的去向。她回到监政司,叔鹗便来见她。

叔鹗递上了一份书册道:“这是各部往来的记录。”

韩渐看了他一眼,接过书册:“这种事让别人来就好了,叔鹗大人怎么还亲自跑这一趟。”

叔鹗知道她大概地看出了自己的来意,便直言道:“部司对宁旋大人的惩罚,是不是太过了。”

韩渐起身向门外张望了一阵,而后掩上门,走到他面前,低声道:“我们的人之中,有叛徒。”

叔鹗眼中并没有现出惊讶,只问道:“部司觉得是谁?”

韩渐思索一阵:“不止一人。恐怕除了雏瀛、浮安他们两个,别人都有嫌疑。”

这时候门突然开了,只见西乔站在门外,眼神中抑制不住的兴奋。他调整了一下表情装作悲痛惋惜的样子道:“部司,宁旋没扛住。”

韩渐和叔鹗两人对视一眼,都不作声,过了一阵,韩渐才开口道:“差事办的不错,那宁旋大人的缺就由你顶上吧。”

叔鹗待西乔走了,又反复看了门外,确认没有人,这才又关上门,压低声音道:“大王密令,黎亭将军帐下的祁校将军,听候部司的调遣。”

说完,他拿出了一把剑,正是那把旬王剑。

只听他又道:“部司千万要早做打算,看大王的意思,恐怕要出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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韩渐与叔鹗一同去素家拜访,素家的家主素敷不在家,素家的小姐素简接待了二人。韩渐心中正有些疑虑,隐隐觉得很不对劲,素简便来牵她的手进内宅去。她立刻警觉起来了。

她隐隐地觉得,素简应当是有什么事要遮掩,所以故意拖延时间,便问道:“素敷大人,到底去哪了?”

只见素简的表情僵了一下,旁边的下人也都是默不作声。素简向侍女递了个眼神,而后立刻恢复了微笑的神情。

韩渐觉得事情不妙,就见她的眼睛总是向外瞟,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就听到身后稀稀拉拉的传来了十几个人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竟是十几名府兵,已将他们团团围住。

韩渐抽出刀来要应战,叔鹗站起身来道:“小姐这是什么意思?监政司公事公办本就无错,我们来给小姐赔罪,是仰慕小姐的祖父和杞鸢大人的佳话才来的,没想到小姐心胸竟不及素敷大人的十分之一。”

素简的神情放松了下来:“我没有冒犯二位的意思,只要二位肯用我素府的午膳,也就与二位相安无事了。”

韩渐与叔鹗还刀入鞘,都坐了下来。而二人也都将藏在袖子中的匕首摸了出来,在桌子下用手指暗语约定好了一会儿的行动。

素简微笑道:“二位大人不要拘束,多用些吧。”

韩渐跟叔鹗对了个眼神,夹起一口菜道:“我相信素家家风,小姐定不会加害与我们。”

两人的武器都已预备好,只等韩渐将这样一口菜送进嘴里。这时只听“嗖”的一声,一支冷箭飞入,将一名府兵射倒在地。

素府的府兵立刻回身迎敌,墙外飞进无数箭矢来。韩渐二人趁这功夫立刻逃出了素家。

韩渐与叔鹗二人逃出素府,见是敬阙、昆都二人前来增援,心中便大概地有了数,大约是有人发现了什么端倪,明白去素府会有危险。

韩渐立即调来一匹马,敬阙与昆都早就带来了那一把旬王剑,她接过后吩咐道:“叫雏瀛、公孙彼二人道西城大营与我回话!”而后拍马向西城大营而去。

公孙彼专门管监视城门出入的动向,而雏瀛应当是在监视泽阳质子府上的动向,两人向韩渐回了话,立刻便对出了那集会的地点和人员。

韩渐同祁校讲明了来由,便由祁校领了人马向那城郊的客栈而去了。

为防在那客栈之中有豢养的死士,监政司众人在外围等候,由祁校带领一队重装的精锐前去围剿逆贼,等祁校将人都抓到了,押送来,再一同商议如何处置。

等了好久,也不见人影,敬阙问道:“怎么这样久?我看他们都进去好一阵了,不会出什么事了吧?我们要不要过去看看?”

他话刚说完,就见远处祁校绑了几个人走了过来。认得出来的几个是陆忡、程易和杨甫,剩下的有十来个人都没见过。

“只有这几个吗?”韩渐问。

祁校低头懊恼道:“他们早有准备,给跑了几个。”

韩渐又问道:“都跑了谁?”

“没看清楚。”

韩渐正要再问,叔鹗上前道:“这几位都是朝中举足轻重的大人,将军打算如何处理?”

祁校思量一阵道:“先回了王上再说吧。”

叔鹗道:“我倒有个主意。不管怎么说,他们总是要回城的,我们监政司的人没有将军的身份,不如就由将军先将这几位大人押送回城,好好看护起来,等大王的令谕下来再图后事。”

祁校犹豫了一阵便答应了。

浮安小声嘟囔道:“好不容易忙活一阵,怎么又拱手送给别人了?”但祁校没听到,带了人走了。

第二天的早朝,前一天被抓的程易、杨甫竟都在朝臣之中,但不见祁校。

张典坐定,见众人不言语,拍了拍手,几队兵士鱼贯而入,将朝堂围了个严实。

朝中有人道:“大王,这是做什么?”

张典便道:“从今往后,宫中的防卫便都由祁校将军统御,以后上朝,也都是这个规矩。”而后,他又拍拍手,一人被绑住双手,头发凌乱地推上来。

朝中有几人低着头不敢看,那正是那天在场的吕汾。

张典走到他面前问道:“吕汾大人,怎么不在天子近前侍奉天子,竟在我旬国?”

吕汾啐一口唾沫道:“乱臣贼子,怎配问我的话?”

张典招呼祁校道:“按住!你是怎么当差的?”

祁校便指了两个人过去按住吕汾。

张典又道:“听说你到我旬国来,不干好事,专管生事,竟教唆大夫乱我旬国朝政,最终竟至其自戕。陆忡,我旬国的栋梁之才啊,就这么被你毁于一旦!”

他一转身,正好面向了公子暨开,问道:“天子的近臣想要立叔父做国君,叔父意下如何?” 第九章 天子 暨开只道:“臣绝无此心!臣一直恪守本分,忠于社稷和大王,绝无半点僭越之心。”

张典又道:“这是天子近臣的主张,也就是天子的意思啊!你怎好拒绝?”

“天子近臣的主张也不一定就是天子的主张,天子身边有此佞臣才使王室衰微至此。”

张典张开手笑道:“叔父的见解简直让我醍醐灌顶!不如今日,我就替天子除此佞臣,好让天子身边尽是良臣辅佐!”说罢,他对祁校打了个手势,后者立刻叫人将吕汾带了下去。

暨开立刻跪地道:“王上明鉴,臣从未因当年之事有过不甘,如果臣的处境实在扰乱国政,臣愿辞去一切职务,退隐封地,不再还朝。”

“退隐封地就不必了,寡人担心会时常想念叔父,叔父就留在硕丰颐养天年吧。”张典回到了王座,“叔父离开了朝堂,可是他留下的事还是要有人做的。寡人看太子和几位公子也大了,该替国家分担些事务了,不如就交给太子和几位年长的公子吧。”

众人殊无反对。这时一人道:“王上,老臣要辞去官职。”众人一瞧,是太子太师昝蒲。他是昔日桓公一脉,虽已不列公族,但仍有旧时的威望。

他继续道:“太子如今业已成年,对朝中政事也颇有自己一番见解,已有几分大王的风范了。老臣实在无能,已经教不了太子什么了。”

张典有些不情愿,但想到昝蒲确实年迈,便答应了,而后转头问杞鸢道:“杞鸢大人这几日话怎么这样少?”

杞鸢道:“老臣只知道如何指挥军队作战,如何替国家开拓疆土,不知道怎么拉帮结派地谋取私利。”

他这话一说完,张典都觉得有些尴尬,忙打圆场道:“好了,我们不谈这些了,还有些别的事情要商议。”而后顿一顿道:“中军将楚乐已经故去快要一年了,而中军将的位置一直虚悬,寡人想,今日便选一个人来接替他的位子。栾偃大人军功无数,寡人一直苦于没有什么好赏赐的,不如就让他来做这个中军将吧。”

众人听了纷纷议论起来,因为中军将之位在上军将之上,而元帅杞鸢只是上军将的职位,栾偃身为杞鸢的部下竟然要做中军将了。但是又考虑到栾氏家族出了很多优秀的将领,如果从这个方面来看,选他做中军将也是合理的。

杞鸢这时开口道:“以栾偃将军的才能,完全可以胜任这个职位,臣支持大王的决定。”

张典高兴地拍拍手:“好!杞鸢大人果然见识长远,心胸过人,众位爱卿,还有什么谏言吗?”

众人都道没有,一个有异议的也不见。

张典又道:“好!众卿果然都是社稷之臣,众卿如此和睦,留在史书上都是一段佳话啊!五日之后是寡人的寿辰,不如列位就一同随我去汤泉宫乐一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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按照制度,监政司并没有资格参与朝会,除非有事要奏。但是监政司中的右执司叔鹗是王上庶堂弟,因而有资格位列朝臣,再加上他沉稳老成,所以监政司在朝中的事务都由他代理。

而韩渐为第一时间得到紧急的消息,监政司中没有重要的事务的时候,她都会在一个偏殿的一个小房间等候。

这一天她刚刚到了偏殿,就见一个宫女鬼鬼祟祟地在门口徘徊。

那宫女见了韩渐立刻上前来:“部司大人果然在这,我是王后娘娘宫里的宫女,娘娘听说您很能干,想见一见您呢。”

韩渐道:“我这里还有要事,等事情忙完了了我一定前去拜见。”

那宫女扑通一声跪了下来,声泪俱下道:“大人,您要是不去的话,王后娘娘一定会打死我的!”说完,撩起自己的衣袖,现出崭新的几道鞭痕。

韩渐抓起她的手问道:“这是什么原因挨了打?”那宫女瑟瑟缩缩地不肯说。韩渐又道:“王后娘娘是天子的公主,怎么会做这么刻薄无情的事?”

王后是姜姓公主,是天子的姐姐。当年旬国助天子平定了叛乱,而旬王的王后又已经过世,于是天子就将自己的姐姐嫁给了旬王做王后。后来姜王后生了公子骃、和公子闯。但两位公子都不是太子;太子是故去的杞王后生的公子般,是在姜王后入旬之前就立下的太子。

姜王后如今住在后宫中最富丽堂皇的乐安殿中。

那宫女抽抽搭搭答道:“因为我······不是乐安殿中的宫女,我本是市井中的一介舞姬,身份低微。”

韩渐想到王后在旬国的地位,便也答应了。

到了乐安宫中,韩渐叩首拜见,那正襟危坐在宝座上的王后走了下来,伸手扶起韩渐道:“我听说韩部司对大王忠心耿耿,尽心竭力,我最敬佩这样的人,所以就不必如此多礼了。”

韩渐回道:“多谢王后娘娘赞赏,忠心事主是韩渐的本分,不敢因此而获得奖赏。”

王后请韩渐坐下,自己也回到座位上:“韩部司没来过内宫中吧。”

韩渐道:“不曾来过。”

“我听说韩部司在硕丰城中,乃至列国都布下了察子,天下的事就没有部司不知道的。”

韩渐尴尬笑笑,回道:“娘娘这是从哪里听来的谣言,监政司成立不过一年,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天下的事不至于,硕丰城内大概是这样了吧?”王后见韩渐没说话,又道,“那不知道监政司在宫中有没有暗桩呢?”

韩渐刚要答话,又听王后言道:“我猜是没有的吧。其实你想有也是可以的,为大王办事,多些出路总没错。”

王后说完低下头,然后呜咽垂泪道:“我在这王后之位上,看着富贵无极,逍遥自在,其实后宫之中有多少人想要暗中算计我,又有多少人想要置我于死地!

估且不说暗里的,就是明面上的,祁妃仗着她是陶国的公主,又得大王的宠爱,多少次对我出言不逊,恐怕早就生出取代之意了!大王又刚刚任命了祁家的祁校做宫中内卫的统帅,我真不知道还有几天的日子可以活了!”

韩渐只道:“娘娘不必为此担心,祁校将军先是大王的臣子,后才是祁夫人的姐姐。”

王后擦了擦眼泪道:“你年纪小,不知道其中的利害。我听说你原本不是旬国人,是十四岁之后才到的旬国,在这一点上,我们都是一样的。如果你愿意因此帮我的话,就最好了。”

韩渐回道:“娘娘是天子的公主,我怎么配相提并论。”

王后又端详了韩渐一阵,问道:“你,可有婚配?”

“我心中只有大王和社稷,不敢有此妄念。”

王后正要继续说什么,有人来通报:“娘娘,宋美人来了。”

而后便走进了一个身形单薄的妃子,她看到了韩渐也在,吓得扑通一声跪了下来,边哭边磕头:“娘娘,您怎么折腾我都不要紧,求您,放过我的儿子吧!他只是个资质鄙陋的孩子,绝对不会威胁到娘娘您的地位的!我求您不要让他娶韩渐为妻,我,我真的不愿意他卷到这些斗争中来······” 第十章 舞姬南氏 转眼便到了旬王张典的寿辰,他在汤泉宫设宴,宴请群臣,更有列国使者前来贺寿。

群臣与列国使者都是进献了贺礼,各色奇珍异宝自不在话下。就连天子,也派出了自己的堂弟狐会来给旬王贺寿。

众人进献贺礼完毕,张典正要宣布开宴,这时有人来报,裘绒部落首领前来贺寿。

而后便将人引了进来。那首领身着一件狼皮,大约部落便因此得名。

又有几人将一个笼子抬了进来,里面竟是一头通体雪白的牛。众人无不惊叹,旬王也满意的很,便道:“单于美意,寡人心领了,快请入席吧!”

那首领却没有入席,又叫人抬出了一张琴,转身对杞鸢行礼道:“我们裘绒人最讲究的就是恩仇必报,杞鸢大人帮助我们裘绒人报了仇,我们无以为报,我就让我们部落年长的人一起用祖传的手艺为杞鸢将军做了这把琴。

这把琴的木头用的是我们部落仅有的一棵百年老树,琴弦是用了七七四十九只小羊羔的肠子,做这张琴的老人们已经去世了五个,而为编织琴弦而瞎掉的老人有三个,希望这样的礼物能够让杞鸢将军看到我们的诚意。”

众人皆是不语,看向杞鸢。杞鸢接过琴道:“果然是把好琴,我却之不恭,但是收下又觉得惭愧,那就把这把琴送给我的外甥吧。他是旬国的太子,这样的身份才不至于辱没了这把绝世好琴。”

太子欣然接下。

这时王后起身道:“单于也快请入座吧,宴席就要开始了。”

那单于这才入了座。

而后有几十名美女捧了佳肴而来,又有宫廷乐师奏乐吟唱起来。

随着乐声,一白面优伶,着一身白袍,以袖遮面,口中念着祝词,脚下踩着舞步,向席间而来。只见他时而欣喜雀跃,时而沉恸哀歌。再看他容貌,面若银盘,眼如点漆,在座众人无不惊叹称赞,好一个俊俏的美男子!

席间一位少女不禁惊呼出声,她旁边坐着一位美妇人,轻轻拍了拍她示意她庄重些。那正是她的生母,陶国的公主,旬王的妃子祁夫人。而这位少女,名鹭,便是旬王的第一位公主。

张鹭这才坐得端庄了一些。

那位优伶叫作伶乙,是将兰居送来宫中表演助兴的。演罢,席间众人拍手称赞。

正在众人探讨称赞之时,琴声又响起,一道倩影在屏风之后偏偏起舞,舞姿轻盈灵动,或疾或徐,或哀或泣,时而遒劲,时而温婉,直让人目不暇接。宴会的气氛又推向了一个高潮。席间有人还在议论之前的表演,看到那女子婀娜的舞姿,也看直了眼睛。

那女子舞毕,便从屏风之后走了出来,众人又是忍不住的惊叹。只听她开口拜见旬王:“小女子南氏拜见大王,祝大王万寿无疆。”那声音温婉柔媚,让人听了直从后心往外酥了全身的骨头。

王后望向张典微笑道:“我派人在民间废了好大的功夫才找到了这样的美人,就是要赶在今日献给大王,不知大王还满意吗?”

张典看着南氏,眼睛也没动过一点,只道:“满意!满意!”他走下去拉住那女子的玉手,走了回来;那女子无骨一般倚在张典的怀里,口中直叫着王上。

而后便又奏起乐来,众人谈笑更欢快了。

韩渐在一旁护卫,见到那南氏竟然就是当日请她去王后宫中之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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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已有许多人离席。温泉水流过汤泉宫的每个角落,偌大的汤泉宫即使是秋天仍是温暖宜人。

太子也拿了酒出来坐在了廊上。

这时一人来拜见,正是天子的堂弟狐会。他父亲的采邑狐狸很多,年年都要向天子进贡很多的狐狸皮毛,于是就以狐为氏。

他问太子道:“太子怎么在这种地方饮酒?大王那边正热闹,这里岂不太冷清了?”

太子叹口气道:“狐会大人就没有什么忧愁的事吗?”

狐会听了也叹了口气,不再说话。太子将酒壶递过去;狐会接过猛猛灌了几口。

太子看着他哈哈大笑:“原来狐会大人心里也不痛快。我猜是因为不得志吧?”

狐会自嘲笑笑:“太子果然聪明。可是太子您都已经做了太子,又是因为什么事忧愁呢?”

太子低下了头,过了很久才问道:“狐会大人的母亲,是什么样的?”

“她是位极温柔的妇人,很关心我们这些孩子们。”

太子又叹了口气:“我的母亲在我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我已经不记得她了,如果她还活着,想必也是这样的。现在朝中,除了我的舅舅杞鸢大人,大概已经没有多少人记得我的母亲了。”

这时一人从他们身后道:“太子此言差矣。”

两人回头一看,正是将军黎亭。他本来只是一个小官,因为帮助旬王顺利继位才被赏赐做了很有权势的将军。

黎亭道:“太子的推测不错,我当年也见过杞王后几面,她温和得就像这汤泉宫中的微风,因而我也时常地感念她。”说完他从怀中取出一支竹笛:“我听闻杞王后很喜欢笛子,刚刚在席间得到了这支非常名贵的笛子。人在热闹、开心的时候容想到哀伤的事,我猜想太子在这时候一定会思念母亲,所以将它拿来给太子,以解太子思母之情。”

太子小心翼翼地接过,忍不住垂泪,而后又是抱住黎亭大哭。

黎亭也拭泪道:“太子如此孝顺,竟也勾起我的伤心事来了。”

太子便道:“将军有什么伤心事,说来给我听听。”

黎亭道:“说来惭愧,我有一个弟弟,是母亲四十岁的时候生下的,双亲很是疼爱,如今被人诬陷,说是杀了人,正被关在牢中。父母心急如焚,让我去周旋,我四处打听才知道,那抓人的,曾和我有过结。如今弟弟被关在牢中受苦,眼见就要问斩,二老已经年迈,孩儿不孝——”说到这,他呜呜地哭了起来。 第十一章 敬阙 敬阙远远地看见浮安垂头丧气地坐着,走过去问他道:“部司找你什么事?”

浮安道:“没什么事,嫌我做事懒,骂了我一顿。”

敬阙听后拍拍他的肩:“挨骂你挨的多了,这么久了,怎么一挨骂还是这么愁眉苦脸的?”

浮安撇撇嘴道:“我可没有你的厚脸皮。再说部司也并不经常骂你,还总是夸你呢。”

敬阙倚在柱子上,甩甩手中的一条衣带:“但是部司还是更器重你一些。我们这些人之中,部司最偏心你了。让我们都好生羡慕。”

浮安笑道:“那要不然换你来,让你天天去挨骂?”

这一切都被站在山上的韩渐看在眼里。她并没有生气,反而觉得心情不错。

监政司之中,叔鹗虽说名义上是韩渐的手下,其实大家都知道,他代表的是大王的意思;而雏瀛、浮安二人是彻彻底底地由韩渐带出来的人,算是韩渐的嫡系;烛起、昆都和死去的宁旋,是监政司还没有设立的时候与韩渐同期的监政使;公孙彼是监政司设立之后加入的,由于他有些身份,也不好给他太低的官职,便在监政司中做执尉,专管监视京中百官动向。

这时叔鹗正巧来到,同韩渐打了个招呼。

韩渐突然问道:“叔鹗大人在京中有什么朋友吗?”

叔鹗道:“说是朋友恐怕有些僭越了,我只与大王是从小一起长大的,其他的再没有了。”

韩渐用下巴指了一指远处的敬阙与浮安二人:“你看他们关系多好。”

叔鹗道:“部司,不要怪我扫了您的兴致,在监政司之中,这样并不是好事。”

韩渐重重呼出一口气,不再说什么,过了很久才又开口道:“你知道温国的赵景吗?”

叔鹗道:“知道,是部司的同门的师兄,都是朝人先生的弟子。朝人座下的弟子,没有一个是庸才。”

韩渐听了有些得意地笑了一笑:“这是自然,名师出高徒嘛。你也不错,你可是大王最信任的弟弟。我能有今天,没有你的提点可不成的。”

叔鹗正要再自谦几句,身后一人道:“拜见二位大人。”

两人转过身,见是那献舞的南氏。

只听她开口道:“部司大人,我是来向您请罪的,那日在偏殿之中让您为难了,您可千万别怪罪。”

韩渐道:“我怎么敢怪罪您,您已经是大王的人了,可不要再这样自轻自贱了,我以后该称呼您娘娘了。”

这时身后又来一人,喝得醉醺醺的,他见了南氏伸手就要摸她的脸。南氏立刻跑到了韩渐的身后。

韩渐一看,这人就是当日在查抄李宅时将李家人犯带走的楚厥良,便将手抬起些将南氏护在了身后。

楚厥良气道:“我最看不惯的就是你韩渐!你是个什么出身?又一天天的做的都是什么事?少在这挡爷的路,你给我让开!”

韩渐便道:“我这是在帮你,怕你做下傻事,惹大王生气。”

“他生气就生气了!”

“南氏现在可是大王的女人,你自己想清楚。”

“大王的女人又如何?她也不过就是个舞姬,再是大王的女人不也给人取乐的?”

韩渐微微笑一下道:“不管怎么说,今天我在这,你就别想往前多走一步。”

楚厥良怒道:“我告诉你!我——”

“你什么?你今天又能掏出来个什么大王给的信物?然后拿着大王的信物,调戏大王的女人?”

这时远处来了守卫,正是祁校带了人马来。他叫人将一盆水浇在楚厥良的身上,直接就拖走了。南氏哭哭啼啼谢过了韩渐与叔鹗二人便也离开了。

韩渐道:“一个没有权势的大夫都敢这样调戏国君的女人,我们的大王可做的真不容易。”

叔鹗叹口气:“所以大王只有靠我们了。天下人还以为这是什么好事,都抢着要争这位子。”

韩渐沉吟一阵,不解道:“你说大王为什么要立那样一个人做太子?”

“立嫡立长,这是从来没变过的道理。再说当年如果没有杞鸢将军襄助,大王也坐不稳这个位置。”

“虽说是常理,但如今不按常理行事的事情可不少见。更何况姜王后是天子的公主,这样算起来,她生的公子身份还更高贵些,如何就不能做太子了?”

叔鹗有些诧异道:“难道部司也会有这种想法吗?”

韩渐没再说话,过了一会儿突然问道:“那祁校将军见了我们怎么是那副神情?难道前次我们得罪于他了?”

叔鹗回道:“恐怕是心虚吧。”

韩渐细想一阵回头道:“叔鹗大人当天,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叔鹗没有否认,只道:“什么都瞒不过部司的眼睛。”

韩渐笑一笑,又叹了口气:“我要是什么都能看得出来,就好了。你说,监政司之中,到底是谁有问题呢?”

叔鹗没有回答,反问道:“部司以为如何?”

“死掉的宁旋,是一定有问题的。他做事稳妥,不可能连续出这么多的失误,只是那日,在李宅失火之后,我安排烛起与他在一处,竟没再出差错,也没被发觉不对劲,也许烛起也是不干净的。

雏瀛与浮安二人一定是没问题的,如果他们二人都有问题,那我就真是他们口中的妖女了。”说到这,她自嘲地笑了一笑,又道,“公孙彼与昆都两人大约是没问题的。公孙彼是公族出身,又是自愿来的监政司,他没理由那样做;而昆都,如果当初没有他的力荐,恐怕今日的部司还不是我,他要是想要背叛我,为什么当时要多此一举?可见他应当也不在考虑之列。

而西乔刚刚才升任,没有那么大的本事,也不用太提防。

那就只剩敬阙了,他和浮安的关系这么好,也应当是没问题的。”

叔鹗突然打断道:“部司,您还记不记得,那份名单,就是敬阙起草的。”

韩渐一阵惊愕,半晌才问道:“你是怀疑,敬阙也是他们的内应?”

叔鹗道:“只是一种猜测,至少部司要多留心。”

韩渐又道:“恐怕宫里的人,也在我们之中安插了眼线。那日王后问起我在宫中是否有暗桩,她一口咬定是没有的,恐怕也是得了消息才这样肯定的。我们在宫中的暗桩只有你我二人和公孙彼知道,那么公孙彼至少还不是王后的人。”

这时远处隐隐约约传来人交谈的声音,两人立刻收了声,循着那交谈之声而去。

见那背影,应当是太子,而太子的对面是一名年轻的后妃。 第十二章 怀才不遇 硕丰城中一个小酒馆里,来了两个外地人,一个中等身材,手中拿一把佩剑,另一个个子高些,背一个包袱。

小二跑过来迎接:“二位客官,您要点什么?”

那拿了佩剑的朗声道:“有好酒么?给我拿来。”

那个子高的推了推他道:“你还没求上官,就这样摆阔,明日恐怕要上街去要饭了。”

“怕什么,也许明日你就得了官,我们就没法再坐在一处喝酒取乐了。”

说话间两人便落了座。这两个人都是来旬国求官的,那拿了佩剑的叫作秦机;个子高些的叫作韦青,两人都是温国人。

秦机给两个人都倒上了酒,自己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韦青见状也将那杯酒饮尽了。

秦机哈哈大笑道:“痛快!韦兄,我们多久没这样痛快地喝一次酒了?”

“大约有三四年了吧。”韦青叹了一口气,“这几年我们二人一直为求官四处奔波,竟都忘了叙一叙兄弟情义了。可笑呀!如此挖空心思地求官,几年以来竟一无所获。”

秦机道:“韦兄不必伤心,你我还都在壮年,日后的路还长着呢,不怕被人埋没。来,我们满饮此杯就当提前庆祝你我二人的无量前程了!”说罢,他又将一杯酒一饮而尽。

等韦青饮尽了这杯酒,秦机正色道:“韦兄,你可知我为什么写信叫你来旬国?”

韦青笑道:“你不是知道我一直仰慕素敷大人吗,不会是你已经做了他的幕僚了吧。”

秦机道:“实在惭愧,这还是没有的。但是我看旬国的形势,似乎是要休养生息了,而这是你最擅长的,所以叫你来,没准能大展宏图。”

韦青端起一杯酒:“知我者秦机也!这杯酒我敬你!”饮罢,他又道:“我一直都反对列国的兼并之战,认为使国家强大不应通过攻打别的国家的方法,而应该变法图强,好好经营经济与人口才是重中之重,旬国如今这样的方针正是我所赞成的。”

秦机道:“我没有你那样悲悯的心思,实在是惭愧。我人如其名,只会在乱局之中找机会。原本我立志要为温国贡献力量,实现自己的一腔抱负,就像赵景大人那样,做一件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的事,只可惜——唉!可惜呀!”

韦青接着他的话道:“只可惜,温国不愿意用我们。我看温国的没落是注定的了,并不在你我是否为温国贡献力量。倒不如自己另谋出路,在别的国家做官,本就是一件平常的事了,更何况像你我这样走投无路的人。秦兄不必羞愧,他日为相,也是一样的荣耀。”

两人又饮了一阵,秦机道:“你别看旬国形势一片大好,我要说句败兴的话,我知道你满腹的学问,但在旬国做官并不是容易事。

你可知道,旬国的钱币的铸造,竟一直是民间为之。前几天旬王要收回铸币之权,竟险些闹到要叛乱的地步了。”

“竟有这等事?”韦青一阵惊讶,“不过也是难怪,旬国氏族弄权已不是一日两日的事了,从旬桓伯之时便已有之,历经哀伯、襄王至今已快有五十年,再加上旬国近十几年一直征伐不断,氏族一再地得到封赏,力量不断壮大,威胁君权也是意料之中的事了。”

秦机接着话茬道:“我只怕,他们旬国的官场水太深,容不下你这外来的人。”

“这个不必担心,我接到你的来信时就已经料到了旬国的政局,像旬国这样的一个庞然大国,就像没有风浪的海面,不管外表看起来多么的平和,内部也一定是暗流涌动。”

秦机听了哈哈大笑起来:“是我多虑了,我只想到到旬国做官是多么的凶险,我却忘记了我的好朋友是多么的睿智!哈哈哈!我该自罚一杯!”

谈笑间已经推杯换盏不知多少个来回,两人酒足饭饱,正要归去,这时却发现囊中羞涩,两人一共也凑不出这一顿的酒钱。秦机只好道:“就将我这把宝剑压在这吧,等我们凑够了钱,就来赎。”

韦青立刻拦下,急道:“这把宝剑是老师赠送给你的,怎么能就这样当了酒钱?”

秦机道:“老师还教我们要言而有信,我想这把宝剑的价值,远远比不上老师给我们的教诲值钱。”

这时一人拍手道:“说得好!”两人一齐回头,看到一男子,身着黑衣,潇洒翩逸。正是泽阳国的质子子连。他走过来问道:“店家,他们差你多少酒钱?”

“差二十文钱。”

子连掏出一块碎银子:“这些够了吗?”

店家见了连连点头,收了钱立刻走开了。

秦机还没反应过来,韦青起身行礼道:“敢问足下是什么人,日后我们凑够了钱好送还给您。”

子连摆摆手道:“不必了,我看二位有缘,便替二位结了酒钱,这些钱于我不过是指缝里掉出来一粒沙子。我即替二位结了酒钱,那与二位便是朋友了,不如到鄙人寒舍坐坐可好?”

二人都是欣然应允。

路上几人相谈甚欢,秦机与韦青都对子连有些好奇。最后韦青终于忍不住问道:“我有一句话一直想问,只恐怕有冒犯。”

子连道:“我看二位都是有见识的人,所以想和二位交朋友。既是朋友,有什么话便可直说。”

韦青又道:“我问了,只怕有介怀身份之嫌;但不问又实在好奇。敢问先生到底是什么人?”

子连笑一笑道:“我说了,只恐怕你们会嫌弃我。我是战败之国泽阳国送来为质的公子,名叫子连。”

秦机立刻道:“怎么会嫌弃,公子身处异乡,与我们境遇相仿,我们亲近还来不及呢!”

韦青也连连应和。

几人又聊了一会儿,相谈甚欢。

过了许久,韦青支支吾吾地开口道:“我有一事求公子,不知您可否帮忙?”

子连道:“我在旬国的处境并不很好,恐怕有诸多的事还要你们帮忙。但是如果我有办法,一定尽力会而为。”

韦青顿了顿:“我想请公子替我向素敷大人引荐。”

子连张了张嘴,斟酌言道:“素敷大人那边恐怕不行,但是我可以托人将你引荐给大王。”

韦青喜道:“那是最好的事了!”

子连又道:“只是,这个门路,我怕你不愿意。我有一个朋友,很得大王的赏识,有很有本事,做事又勤恳尽心。是个······很辛苦的人。”

秦机道:“这样的人韦兄和我肯定都愿意结识,公子何故担心?”

子连道:“因为,她是监政司的部司韩渐。” 第十三章 老实人 汤泉宫一处小院落,是专门腾出给监政司的人换防休息用的。公孙彼拜见过了父母,回到监政司去向韩渐报告情况。

见韩渐收下了文书,他正要走,便被叫住了。韩渐问他道:“你和祁校将军,还算熟识吗?”

公孙彼道:“小的时候在一处玩过,但日子久了,不怎么相熟了。”

“我听人说他是个忠厚老实的人,那么在你看来,祁校将军是个什么样的人?”

公孙彼犹豫一阵道:“至少不像传言中那样老实。我觉得他更像叔鹗大人。”

韩渐笑道:“叔鹗大人也是有名的老实人呢。”

“但是叔鹗大人也并没有那么老实不是吗?要不然他怎么能在监政司站稳脚跟呢?”公孙彼顿一顿道,“我来给部司讲一个他的事情,部司就明白了。

小的时候,我们有几个人在一处玩,失手点燃了稻草堆。正害怕着,他拉过我对我说,‘你先回家去,一定要让家里的人都知道你回家了,过一会儿就装作刚出来的样子回来转一圈,这样一来伙伴们又不会觉得你是逃兵,大人们又不会觉得你有责任’,我便照做了。

过了一会儿我看见他带了几个大人来,突然装作惊讶的样子说,‘呀!那里怎么着火了!’,这样一来,火势也被扑灭了,没有造成更大的灾祸,他也没有挨骂,又救下了我。

而他后来没有火场去,另外的几个孩子也分不清楚,我和他到底是谁将这件事告诉了大人。一方面上,他平时显得忠厚老实,但是行迹上他最可疑,可是大人们来的时候他并没有跟来,所以无法确定是不是他告的状;另一方面上,我的行迹也有些可疑,可是我在大人们来之前又是在场的,也不能确认是我告的状。

大人这下知道,他忠厚老实的名声是从哪里来的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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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你又偷偷给妹妹钱了?”

“不给你妹妹,难道给你吗?给你就只会到外面荒唐去了,等回来你父王又要骂你。”

说话的一个是公子谕,一个是祁夫人,鹭公主正倚在祁夫人的怀里。

“我不管,你偏心。我也要娘抱着。”公子谕说完,也往祁夫人的怀里钻。

祁夫人腾出一只手来搭在公子谕的肩上,笑道:“快别这样,多大的人了,叫下面的人看见笑话。”

一老嬷嬷道:“公子别怕,我们怎么会笑话呢,说句僭越的话,我们同娘娘,同公子都是自己人,看见娘娘和公子、公主这样和睦,高兴还来不及呢!”

这时一人从外头道:“娘娘,祁校将军前来拜见。”

公子谕和公主立刻站了起来,到椅子上坐的端正了。

不一会儿,祁校走了进来,行礼拜见道:“拜见姐姐,公主、公子。”

祁夫人抬手道:“好了快起来吧,都是自家人,给将军看茶。”

祁校道:“我早该来拜见姐姐的,姐姐恕罪。”

祁夫人喝了口茶道:“你是谁家的孩子?”

“我是祁开的儿子。”祁校又补充道,“和祁擅大人的父亲是堂兄弟的。”

祁夫人这才点头道:“哦,是这样啊。那我的祖父和祁校大人的祖父是······”祁夫人皱着眉想了一会儿,祁校提醒她道:“也是堂兄弟。”

“哦,是了是了,你看我这脑子。”祁夫人笑道,“这样不就清楚了。”

祁校小心开口道:“我听说大王刚刚得到了一位美人,当晚便宠幸了她,姐姐没受什么委屈吧?”

“能受什么委屈,不管怎么说,宫里的人还是敬重我的身份的。”

“那大王更是不必说了,姐姐这样美貌,又有两个这样聪慧漂亮的孩子,就算是有了新人,大王也不会忘了姐姐的。”

祁夫人听到这有些泄气,只道:“还是年轻貌美的更得大王心,这几日大王都没到我这来。”

祁校小心翼翼建议道:“姐姐知道大王那新得的佳人是什么来路吗?”

“是个舞姬。”

“既是舞姬,便一定有许许多多笼络男人的办法,恕我直言——”祁校压低些声音道,“姐姐莫要再端着公主的架子了,学些招数笼住大王的心才最是要紧。”

祁夫人有些不悦道:“我难道要效仿她?”

“不是要姐姐效仿她,是要姐姐放低些姿态。姐姐不为自己想,也要为您的公子和公主想想。”祁校见祁夫人有些动容,趁热打铁接下去道,“大王确实是忌惮陶国是大国,又远在南方,鞭长莫及,可是,这里到底还是旬国,不管姐姐有多尊贵,也要低调一些行事才好。我知道大王一直很喜欢姐姐,但是如今新人入宫,姐姐的恩宠再也不是美貌能留得住的了,在大王那里还是要多留些意。”

祁夫人别过头去:“没有恩宠就没有恩宠,我堂堂的陶国公主,难道要求他可怜我吗?”

祁校正要再劝,这时一人进来传话道:“夫人,大王今晚要来您宫中用膳呢。”

祁校听了起身道:“恭喜姐姐,大王果然是念旧情的人,果然还是忘不了姐姐的。那我就不打扰姐姐侍奉大王了,改日再来拜见。”

祁夫人便道:“将军慢走。玉衡,替我送送将军。”一名叫作玉衡的宫女闻令便去了。陶国喜星象,祁夫人宫中掌事的宫女、内官都是用星宿起名,也算解思乡之苦。

过了一阵,旬王便来了,他坐下来看了看桌上的饭菜道:“怎么没有寡人爱吃的菜?”

祁夫人坐到旬王的对面:“我以为大王不会来了呢,大王说要来的时候,饭菜已经备好了,来不及更换了。”

张典和祁夫人坐地近了一些,搂住她的肩:“这是怪我冷落你了。”

祁夫人偏过头去,没有理会。

张典又道:“你不要怪罪我,南姬是王后给的人,我总要顾及王后的面子,去陪她两天。”

祁夫人这才消了气,抬手道:“天璇,快去把给大王准备的菜拿来。”一名叫作天璇的宫女立刻走下去吩咐,不一会儿,有几人端了几样漂亮的菜来奉上。

祁夫人走过去夹了一块鹿肉,而后回过来坐到张典的怀里:“我来替大王布菜。”

张典吃下祁夫人喂的鹿肉,笑道:“还是我的爱妃你最识大体了。” 第十四章 背面 寂静的夜里,响起一声鸟叫来。

街上空无一人,这时从拐角又传来一声鸟叫,与刚刚的一声不太相同,而后便见一道人影闪进那拐角之中。此人身手极好,若是看的人低了一下头,甚至不会发觉他已从你的面前经过。

他便是宁旋。只听他道:“事情怎么样?”

黑暗中一人道:“做得好,大人接到消息了。你那边怎么样?”

“她让我去做掉那两个人。”

“这很好,不用大人动手了。你不是领了看守李宅的事吗?再找个机会,去把账册解决一下。”

“你是疯了吗?我已经出了这么大岔子了,再出岔子恐怕她真要怀疑我了。对了,忘了和你说了,跑了人的事,给人看见了。”

“你别怕,我那时瞧见有人和她说了,我看她并没起疑。这件事,我让烛起策应你。”

“烛起?”宁旋嗤笑一声道,“这个监政司到底设个什么劲,都快成你们的小衙门了。”

“那不是更好?你不就不用再这么提心吊胆地过日子了?”

宁旋又道:“答应我的事——”

“已经妥了。”

宁旋倚在墙上,没有离去的意思。

黑暗中那人开口道:“你还不走吗?难道要给我守夜?”

“马上要去杀人了,一口气也不让我喘吗?”他看着黑暗中那人,突然问,“我是为钱,你是为什么做这个?”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人走投无路,只能想些见不得光的出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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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的清晨,宁旋杀完了人回来,看着几名同僚来来往往地忙着迎接质子的事,坐在一处角落里发呆。

敬阙走过来坐在了他旁边,穿自己的靴子。他用摸完袜子的手搭在宁旋的肩上,问道:“怎么样?最近还好吗?”

宁旋扒开他的手,笑了一笑没有答话。

敬阙又道:“如何?缺钱花了?我最近手头宽裕的很,倒不介意借两个给你使使。”他这话说的是玩笑。

宁旋道:“我可是真羡慕你,我多希望,我娘也是开妓院的。”他望着忙碌的人们,又道:“我要也是朝人的徒弟就好了。”

敬阙笑道:“怎么,你也想读书了?”

宁旋摇摇头:“我倒不想读书,但是我要是朝人的学生,监政司的部司就是我了,你再拿摸了臭袜子的手摸我的时候,我就叫人砍了你的手!”

敬阙换了副神情:“这是什么话。”

“那好,我不砍你的手。”说完他笑了。

“部司是靠自己的本事得的这个位子,这位子要你坐你还坐不稳呢。”敬阙道,“天天在这里发牢骚,也不想想该怎么好好做事。”

“好好好,我不和你说这些了。”宁旋直安抚敬阙,又道,“这监政司搞了一年了,也没见搞出什么名堂来。”

敬阙这时穿好了靴子,站起身来道:“快去休息一下吧,你一夜没睡了。再不睡觉,不知道又要发多少牢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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宁旋接下了看护李宅的差事,便带了人前去。

他去关了证物的库房查看时,见一个人鬼鬼祟祟地经过。他抽出刀来:“谁?站住!”

那人吓的哆哆嗦嗦的,慢慢转过身来,见是宁旋,一下子松了口气,摘下面罩来:“大人,是我,我是派来处理账册的。”

“怎么又派个人来?”

“上边说,您没答应,只好派了我来。”

“谁说我没答应的?”

那人立刻喜道:“那再好不过了!”

宁旋道:“既然是派你来的,那就你去做吧,我不干涉你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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烛起接了命令进了李宅。他指着这一圈人道:“这边的人,都换了。”而后便将原先李宅的人手都换成了自己新带来的人。

过后,烛起同宁旋两人走在一起去看火烧的情况。

宁旋道:“大人是什么时候的事,我竟一点没察觉。”

烛起道:“也才不久。”

宁旋叹口气:“干完这一票,我就不干了。”

烛起拍拍他的肩:“我倒羡慕你,能抽的开身来。”说完,他也叹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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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来是你啊,把我吓得,什么似的。”宁旋见西乔走进来,松了一口气,“快帮我解开。”

西乔走过去替他解了绑。

“涂贞也是我们的人,你怎么没告诉我?”

“我们的人?”西乔愣了一下,立刻反应过来,“哦,是我们的人,我忘了告诉你了。”说完,他赔上个笑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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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部司做什么去了,怎么这么久都不见她,往日里这个时候她正一面吃着饭,一面骂我。”浮安嘴里还嚼着东西。

敬阙笑道:“怎么,你不挨骂身上不自在了?”

“什么话,你总是这样,站着说话不腰疼。”

“我怎么是站着,我这不是正坐着和你说话了?”

谈笑间,雏瀛走了进来,神色有些慌张,见浮安和敬阙在,远远地问:“怎么只有你们两个?”

敬阙答道:“部司带着叔鹗去拜访素家了,别的人我们也不知道,大概是有别的差事。”

雏瀛急着问道:“公孙彼呢?”

敬阙答道:“这我们可不知道,等他回来了,我派人去告诉你。”

雏瀛便慌张要走。

敬阙叫住他道:“等一下!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有事的话我们也能帮上忙。”

雏瀛听了回头看了他一眼,而后上下看了浮安,只道:“算了吧。”

这时候公孙彼正好进来,他一进来便急匆匆问道:“部司去哪了?”

敬阙又解释一遍:“她和叔鹗大人去素家了。”

公孙彼急道:“糟了!糟了!出事了,要出大事了!”

敬阙道:“你别急,慢慢说,我们想个法子。”

公孙彼负责监视百官在京中的动向。只听他道:“素敷不在家中,他出城去了!”

“出城又怎样?”

“不止他一个出城,从今晨至刚刚,陆忡、杨甫、程易、祁擅几个陆续都出去了,我刚刚才发现。他们都没带多少人,有几个还是乔装出城的。”

敬阙想一阵,问雏瀛道:“你刚刚不是有事?到底是什么事?”雏瀛还是不说,敬阙急得抓住了他的手,只道:“我的爷,算我求你了,有什么事快说吧,我给你磕头了还不行吗?”

雏瀛这才道:“部司命我守在质子的门前,如果有人拜访立刻向她回话。刚刚是陆忡派人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