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蓄奴战记》 引子 昏黄海域的严酷热带气候,在岛屿上只能感受到三分。

白昼温度常常攀升至40摄氏度以上,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湿热感,让每一次挥动肢体都像在浓稠的液体中挣扎。

非岛国出身的人们通常连上面提到的这点都捱不过去,仅仅是在烈日下走上一遭,就恨不得直接游回大陆。

而在皇家玛德尔号巡洋舰上,热带气候将会彻底展示出它最恶劣的一面。

当太阳光直射在舰体上,木甲板之间的沥青与柏油甚至会因高温而融化,此时甲板之下的各个舱室无异于大大小小的蒸笼。

木头腐烂发霉的味道与未做密封处理的焦油味已经让人几近窒息,可还有大量来不及倾倒在海中的生活垃圾每时每刻都在发酵,它们受潮发霉后产生的瘴气在通风管道和舱道中互相交融,回荡在狭小而拥挤的船员宿舍里。跳蚤和老鼠在船舱中横行,不仅传播疾病,还咬破粮袋,让原本短缺的食物更加紧张。

临时分配给我的宿舍曾是大副的私人舱室,旁边紧挨着船医宿舍和医疗室。就算我在床上捂住耳朵,也能听见隔壁伤员们的哀嚎和悲叹。

皇家玛德尔号的医疗系统显然无法承担如此大的负荷,不管是药物、医护人员或者病床都捉襟见肘,在独岛突围战里受伤的陆军士兵大部分只能在船上等死。

登船的头两天,我呆在房间中时还能闻到新鲜的血腥味和酒精,那是船医们在处理尚未腐烂的伤口,甚至在进行一些粗糙的截肢手术。

但现在已经是航行的第七天,也可能是第八天,许多产生严重感染并发症的倒霉蛋已经在人道处理后丢进海里,只剩一些生命力顽强的家伙在苟延残喘。这儿没条件维持无菌环境,高温与高湿度让伤口难以愈合,有限的治疗措施不过是死前的又一道折磨。

副官特意搭设的吊床并没有减轻我晕船的症状,缺乏硬物支撑的吊床在海浪颠簸的加持下,更像是彻夜折磨我的刑具。

我看了眼怀表,翻身下床寻找靴子,但只在床边踢到一双拖鞋。

随手拿起一件麻质衬衫披上,准备进行最基本的洗漱。床旁摆有一个简陋的梳妆台,还有半桶清水与铁盆,舷窗旁的铁架子上挂着两条毛巾。

虽然不想承认,但这等待遇已是颇为优渥了。

我随便抹了把脸,找了些洁牙粉涂在牙上,边漱口边打开舷窗,把水吐进了海里。再穿好最基本的军服,算是整理完了仪表,便大声喊到勤务兵的名字。

一个青年在门口应声推门进来,他二十岁出头,比我的年龄要大一些,身穿昏黄群岛陆军制式军装,是这条船上少有的陆军人员。

我向他索要昨晚的舰队合流报告,他看起来有些窘迫,告知我根本没人送来,只有财务大臣曾捎过口信,说今早要跟我谈一谈。

烦躁感攀上心头,我只好示意他接着在门外待命。

大清早就要迎来一位说客,连吃早饭的欲望都荡然无存。不过就算没这码事我也不会想念船上的伙食,八成只剩下些长象鼻虫的硬麦饼干和跟我岁数差不多的僵尸干肉。

海军经营这么多年,船虽然下水了不少,但官兵们的食宿标准还比不上陆军。财务相那老匹夫多半也在里面捞了些油水,如今报应到了,昔日的高官贵爵们一个都少不了,全都得来船上掉一层皮。

至于财务相要跟我谈的内容,我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无非是之前海军或者大臣提出来的,要陆军残部去引开追兵,虽然陆军参谋们曾据理力争,但奈何皇家陆军基本上已经打光了编制,我们的意见在会议上也没什么份量可言。

所以没过多久,联合作战司令部基本都同意了这一方针,名义上只需要我——皇家陆军总参谋长同意过后,就可以制定详细的行动方案了。

名义名义,整个流亡政府都被赶到了这艘船上,整个国家的首脑还在执着于低效的程序。

而讽刺的一点就是我恰恰不能失去这个名义,虽然手底下基本没有能指挥的军队,但我临时继承了父亲的爵位和军职,他们想害我也没法做的太显眼。

为了不被这个作战计划害死,在会议上我只好尽可能列出各种理由来推迟决议,不管是客观存在的要素还是凭空捏造出来的谎言,能用的论点都被摆了上来。

他们在会议中无法说服我和其他陆军参谋,就在场外不断派人来做我的工作。

于是我决定现在就去甲板上巡视一圈,转换心情的同时,也是为了躲开马上到来的财务相。

“佑丝汀,你听我讲。”门外响起来财务大臣那黏滞的嗓音,他一直有着严重的慢性咽喉病,我还以为他顶不住军舰上严酷的生活环境,早就翘辫子了。

这家伙根本不等我回答,自顾自的推门而入,还清了清嗓子准备接着往外抛出些说词。

听他讲完还了得?我摆了摆手,马上起身走出个人舱室。但财务大臣就像片狗皮膏药贴在我屁股后面,紧跟着追了出来。

“你不要一副拒不合作的样子,要是你父亲还在这里,他早就欣然领命了!”

转身爬上楼梯,打开舱门,即刻就抵达了甲板。

环望四周,整支舰队已经非常靠近海岸线,再过半天就能抵达芙拉尔河的入海口。

财务大臣也从从舱门里钻了出来,他老人家跟着我一口气爬了三十阶楼梯,现在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在那边扶着舱门喘得像头老耕牛,可惜他还是没有忘记批评我:“现在全国上下经此一役,正是危急存亡之秋,那么多抵死捍卫首都的将士之决心,就没有感染到你一点?”

要是换个国防长官跟我讲这一套,我还能出于礼节性地附和他一下,但从这个尸位素餐的老匹夫嘴里讲出这些词,害得我差点没憋住笑。

但我要是完全保持沉默,也没法把他打发走,只好再搬出一套老说辞:“财务相,您不必多费口舌了。若是陛下不亲自开口,方案决定权仍在我。”

像这样卖弄家族特权的事情,我虽然不齿,但对付门阀大族就要用相对应的招数。

财务大臣看来也是被这句话噎住,只能背起手来原地摇头,一边还嘟哝着什么。这老东西真是所有大臣里最糊涂的一个,要是换别的人来,早就被我噎到甩袖子走人了,他看起来真的像是试图激发我的贵族责任意识。

便也不再理他,我走向了甲板上的二号桅杆,打算向哨兵询问关于敌军迹象的报告。

但还没走出两步,新任禁卫队长也从刚刚的舱门口钻了出来。他先后向财务大臣与我行礼,并接着讲道:“参谋长,陛下要面见您。”

我随着禁卫队长走进了船舱最深处的宿舍区,在一个舱门标号1001的舱室前停下。

我不禁感叹道:“昏黄群岛的最高元首,如今只能在一艘巡洋舰的船员宿舍中面见陆军总参谋长,这个国家要完蛋了。”虽然我这个总参谋长一职是临时继承,但奈何他这个“陛下”也是临时登基。

敲了敲门,听到门内传来“进”的一声后,推开门行了最基本的礼。

“陛下,您找我?”我看着鲁道夫二世,这个与我同岁的青年。

“总参,关于让你去引开敌方大部队一事,考虑如何了?”

连演都不演了。

这小子两年前还没有这么让人讨厌,那时候我们被派到禁卫队中实地学习,还会一起聊聊马厩里的哪匹马最温顺。

可是现在再看看他,不知道是被那些大臣进了过多谗言,还是被当下亡国的局势压垮了,整个人脸色苍白,眼珠布满血丝,俨然一副活死人模样。

我慢条斯理地回答道:“对于此方案,属下已反复衡量多日。鉴于敌众我寡,分兵这一举动难以起到成效,当下最应集中兵力,沿着芙拉尔河逆流而上,只需进入铎布戈薇那共和国境内,追兵就难以再发难了。”

这是骗他的,就算冲进共和国的国境线也没什么好下场。

“总参不必多忧,分兵一事,不会让本舰分出过多兵力。”

鲁道夫二世的语气突然变得有些激动,若细细观察,会发现他整个人都颤抖了起来。

“总参一人前去引开追兵如何?”

讲完这句,他便直勾勾的盯着我,像是看着一棵救命稻草,或者说更像是看着一个替死鬼。

果然,背后的禁卫队靠近过来,板甲剐蹭摩擦声与刀剑出鞘的声音提醒我,这群家伙终于走到动刀动枪这一步。

早知道如此,刚刚就应该直接从甲板上跳下去,泅渡到岸边,彻底跟这一船人分道扬镳。

不过现在直接束手就擒有些难看,所以我还是拔出了佩剑。

剑身上铭刻的奥林科林符文发出滢滢蓝光,我小声背诵着这些符文的内容,打算进行最后的抵抗。

刚转过身来,就发现贵为魔导相的奥尔巴哈卿带领禁卫队包围了我。

没有迟疑,三步并作两步,我冲上前对着他以大身段竖劈下去。

但剑还没有落下,就卡住了某种东西,微微抬头一看,佩剑如同与空间固定在一起,纹丝不动。

我苦笑一下,向着奥尔巴哈的面门打出一拳。

这家伙看起来像个象牙塔里蜗居的学者,没想到十分之灵活,轻轻侧身便避开了我这一击。

其身后的禁卫士兵旋即一拥而上,将我按倒在地。

这之后,与预想的不太一样,我被五花大绑送到了另一个舱室。

在那里摆满了魔导器材与各种五颜六色的试剂,虽然物品纷杂,但规整程度和卫生水平都要远超船上的医务室。

奥尔巴哈倒是也不说什么废话,一进舱室就脱掉长袍,指挥着助手们把我固定到实验台上,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几管药液。

他一边抽出些试剂,一边讲着:“总参,此次任务意义非凡,您亲自上阵饰演这一角色再适合不过。皇室兴复,夺回国土,也都指望总参能够砥砺精进,奉献自我了。”

很难想象他在说这样一段话的时候怎么能做到不脸红,我质问奥尔巴哈:“演技够臭的,都到这一步了坦诚些吧。我听说过你糟蹋别人脑子的手段,跟我讲讲,你们到底打算干什么?”

很好,我还能勉强保持一副不屑的样子,可若要讲实话,在看到奥尔巴哈这套行头的时候两腿已经止不住打颤。

“和最开始一样,要请您自己去引开追兵,我会为您施术来提高各计划的成功率。有几种魔导术虽然会导致记忆错乱,但足以让您完成任务了。”

“要是我最后没死会怎样?”

“再好不过,期待与您在铎布戈薇那首都会师。”

“你们到不了那边的。”我对着他嗤笑一句。

奥尔巴哈不再回答,只是专心于他的工作,助手们取来一块布盖在我的脸上,其上大抵是粘附了镇静用药物。

意识飞走的很快,脑内甚至排不出一个逻辑连贯的想法,漫天的记忆碎片像雪花一样拍在我的脸上。

对没错,就像是雪花,虽然家乡全年都没有需要穿第二件外套的时节,但我在共和国求学时有幸见识过一次大雪。

在我彻底迷失于这场雪之前,一个微小的声音、一个微弱的想法告诉我:

也许我在这次手术里就彻底死了,之后醒来的只会是另一个人。

清醒与梦境之间的恍惚没有持续多久,记忆碎片组成的雪景也被无数的、毫无逻辑联系的残酷情景所替代。

农田结出剧毒穗粒,牲畜产下异形幼崽,天边卷起连绵风暴,两河荡漾猩红波涛。

那些恐怖且吊诡的场景打点着我的梦,像是催促着我赶紧醒来。但直到被外界粗暴的唤醒,我都只能在其中不断徜徉。 第1章 恶地里的一段回忆 水往低处流,人却要往高处走吗?

这说到底还是取决于个人的选择,若是随之而去,人心也只会往低处走。

佑丝汀审视着自己前二十年:作为门阀世家的新生一代,要在军队站稳脚步,少不了基层履历。他刚满十三岁就要随着禁卫队巡逻,出些不痛不痒的任务。

在家乡的日子里,老禁卫队长会帮佑丝汀把巡逻班次调到下午那一班,这样等到换班时,佑丝汀就能直接以来不及回家为理由跑到城堡的塔楼上,以此躲过家中的晚餐会议。队长有时会带瓶酒来陪他,但一般只会拿些混浊的庄园自酿,佑丝汀本来就不太沾酒渍,最多在宴会上附和宾客时,尝过些低度数的酸酒。若是饮下这种杂醇多度数高的私酿酒,几杯就要不省人事了。

一次在塔楼上逗留饮酒而尚未断片时,队长跟他聊到本国制式行军干粮的配比:除了常规的面粉与黄糖,还要加入一种特殊的菜籽油。这种油料榨取于昏黄群岛的一类特殊草本植物种子,摄入后会麻痹人的神经。混入军粮让士兵吃下,就能暂时遏制疲劳与伤痛。

这等好物,怕是这辈子都没机会去吃。至少佑丝汀自己是这么想的,毕竟他只需要响应家庭的教育主张,时不时跟着皇城禁卫装模作样的巡逻一班,就足以应付老头子们。

可过去的半个月中,他已经吃够了那种混杂了麻痹成分的行军粮,如今在烈阳之下,佑丝汀把吃剩的口粮与其它物资摆在地上,开始作最后的分配。

干粮还够七天的份,饮水可以从东边的芙拉尔河中直接取得;药品方面,他还收着跟大部队分别前拿到的三瓶高纯度促生液;至于武器,除开腰间别着的一把笼手阔剑,还有藏在胸边口袋的两颗魔素雷。

他拔出佩剑,解开固定在剑鞘上的一块破布,开始擦拭剑身。这把在17岁生日收到的混种剑,若是在阳光下观察,会发现工匠在其剑柄与剑身上刻满了奥林柯林语,就连尾部的配重球也有几个符文作点缀。

此剑身长不足三尺,但剑身相比迅捷剑更为宽厚,虽不比一般阔剑与重剑,但在保持了刺击优势的同时也能作出有效的劈砍动作。

只要不是遇上着重甲的职业士兵,光靠剑法,佑丝汀还是有着以一敌二的自信。但问题就是他这段时间对上的全是拿着长兵与弓弩的建制部队,早知如此当初应该拿一杆长枪,也不至于交起手来只有吃亏的份。

佑丝汀收起今日份的干粮,放进携行袋里,其它的物资一并打包好,趁着天亮再赶一段路。他不敢半夜前行,近些天的云层又厚又低,夜里不见半点月光,在这大荒漠里摸黑赶路,失去方向感后难免原地打转。

但白天炽烈的阳光又无时无刻不折磨着他虚弱的身体,高温和热浪随时都要夺去他的意识。或许沿着芙拉尔河的河岸走,还能感受到一丝水汽,可考虑到追兵有可能乘魔导艇沿河流上下巡逻,佑丝汀只敢在取水时靠近岸边。

芙拉尔河流经大荒野后,激荡的河水放慢了速度,在入海口塑造出一片片肥沃的冲积平原。但几百年来,不管是铎布戈薇那共和国的拓荒团还是莫伽列酋联的农耕部落,都未能在此建立稳固的聚落。究其原因,一方面是南方沿海匪盗猖獗,再加上大荒野每年的极端气候阻碍了交通线的建立。如今此处空留几些废村烂屋,只有拾荒者会偶尔借来的遮风挡雨。但冲积平原向南方推进的近百里海岸线并非完全无用,至少在前段时间,还是帮到了佑丝汀。

一个月前佑丝汀一行人自昏黄群岛乘船出发,沿着海岸线向西航行了七天,在抵达芙拉尔河入海口之前被一队海盗发现。

不敌海盗的他们本来已经准备好跳帮作战,但好在有片冲积平原作为突出部,远远的伸出了海岸线,他们强行将船开上岸边,制造人为搁浅,再放出了船舱中的马匹,靠陆路摆脱了海盗追击。

但对佑丝汀他们来说,海盗并非最大的威胁。还有数支敌国的追击部队跟在后面,当敌军发现自己被迫放弃水路而提前转为陆路,将会在前方设下更多埋伏与陷阱。

于是禁卫队长将一部分物资交给佑丝汀,并希望他自行突破前方的封锁,而他则带领剩余的人断后。

又经过五天的徒步跋涉,佑丝汀的状态已经逼近极限。

他对军粮中的麻醉物质形成了耐受,长时间行走积攒的劳累与伤痛进一步爆发出来,蚕食着精神与意志力。不均衡的饮食也让他嘴上起泡,胃里不断反着酸水,排便也无比困难。在如此的状况下,佑丝汀也要坚持每日行走十二个小时以上。

佑丝汀感觉自己的意识之上仿佛蒙着一层薄薄的黑纱,钝化他的五感,阻碍他的思路,使他逐渐断开与外部世界的连结。

要论真心,佑丝汀真的想一了百了,死了算逑。祖国沦陷,家人生死不明,自己所服务的皇室也是名存实亡,只留下他这个亡国的孤魂在异国他乡的旷野中游荡。

但每当他拔出佩剑时,都仿佛能从剑身的反光中看见那无数殿后而死的身影,只好再将剑收起,暂时放弃自害的想法。

这日清晨,他趁太阳光还算温和的时段,靠近了芙拉尔河的河岸,准备取些河水来饮。但当他走到岸边,身旁的一个小土丘如同活过来般,突然一跃而起。

佑丝汀定睛一看,才发现是一人身披一团染满土尘的破篷布,刚才伏在地上令人难以分辨,不仔细看的话就像一个小土丘。

他第一反应是此人乃敌国军队的埋伏,肾上腺素瞬间冲上大脑并向后撤跳一步,同时抽剑,作牛尾架势,将剑身沉在大腿后下段,静待对面出招。

佑丝汀本人虽是职业军人,但直到今日从未亲手取过他人性命。毕竟之前要么有护卫傍身,要么根本不用亲自上场拼杀。如今他并无依靠,能凭仗的只剩下自己手中的一把剑。

对方再次暴起,挥动武器径直冲上前来,佑丝汀这才看清他两手拿的东西,原来是一把铁锤和一把烧火钳。

但不管对方手拿的兵器多么简陋,佑丝汀也没有轻敌,当对方冲到离自己两个身位的距离内,他瞄准对方右臂使出一记上捞斩,紧接着下劈划伤对方左臂,在这个过程中他还后撤了半步来控制交战距离。

佑丝汀表现得过分谨慎,特别是在对方这种鲁莽进攻的对比下,更暴露了他拼杀经验的不足。

经过刚才一合交战,对方双臂血流涓涓,豆大的血珠在重力驱使下沿着他的手臂向下滴落,叮当两声,手中的铁锤和火钳掉落在地。

“他绝对没经过什么战斗训练。”佑丝汀意识到这个事实,让他有些惊喜也有些惊讶,毕竟这说明了对方肯定不是什么敌军埋伏。

“啊,不……”对方的嘴里嘟哝着什么,佑丝汀没有听清,也不想去听清,他只把这当成了对方进攻前的某种信号。

但这所谓的信号实在是太过尖锐,袭击者突然大声咆哮着:“不!!。”

由无限拉长的音节所组成的哀嚎声冲击着佑丝汀脆弱紧绷的神经,这段哀嚎包含着痛苦、愤恨与悲哀。令每一个听到的人在生理层面上感受到强烈不适。

佑丝汀本未想取他性命,但这段哀嚎冲击着他所剩不多的理智,无名的紧张与恐惧涌上心头,只好用新共和国语警告着:“闭嘴!”

可当佑丝汀张嘴才发现他已经紧张到失声,连几个简单的音节在哀嚎的影响下都没法连贯说出。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这疯子还在提高音量,他沙哑的声色如同崩断的琴弦,化作绝望的情绪压倒了佑丝汀最后一丝理智。

佑丝汀压低身形,改为单右利手持剑,向前大跨一步刺向对方咽喉处。

未受到任何抵抗或躲避,仅仅是一剑封喉,但疯子却双手握住剑身,硬生生又将佑丝汀的剑推进伤口几分,之后便像一具断线的木偶,失了全身的力气,瘫倒在地上。

剑卡进喉骨太深,随着尸体倒下,佑丝汀一个没拿稳,武器失手掉落。

但佑丝汀只愣了半秒,马上跟上前,一脚踩住疯子的肩膀,火速抽出自己的佩剑。之后佑丝汀花了好几秒才认识到一个事实:他终于动手杀人了。

“这是正当防卫……”佑丝汀一边自言自语,一边环顾四周,没有其它类似的障眼法埋伏,便取下一块破布,先是甩掉剑身上大部分血液,再用破布擦干剑身。

按理来说佑丝汀应尽快离开此处,或者快速检查尸体并补刀,但他还是选择了先清理剑身,直到大部分血污被清理干净,他才敢上前查看这个疯子的身段。

拨开死者身上的破布,佑丝汀大抵能确认这是一名纯种人类。

此人肢体外露之处遍布新老疤痕,死前双眼圆睁,眼珠外突,令其上布满的血丝更加显眼。从着装来看,除开披在身上的破布团,还有一条麻布裤子,而他脖子上的一条黑色的金属制项圈,宣告了他的奴隶身份。

关于这种“黑项圈”,佑丝汀以前并未了解太多,毕竟家乡所在的昏黄群岛是反蓄奴的区域,一直未正式引入或认可奴隶制。但除开昏黄海域,大陆上的各个国家与区域性组织都是奴隶制的忠实拥趸。

而“黑项圈”便是帮助奴隶制传播与施行的重要发明,据传黑项圈是从龙人聚居地流传出来。但没人知道龙人为何要特意将此物的运作原理、量产方法免费传授给了全人类与亚人种群。

此物严格意义上是魔导应用学的产物,佩戴者一旦佩戴成功便终生无法将其取下,项圈内部的倒刺会扎进后颈,特殊的符文会干扰佩戴者运作魔素的能力,项圈的控制者,也就是通俗意义上的奴隶主,可以随时用对应的仪器遥控项圈对魔素干扰的强度,让人体在短时间的衰坏,而强行取下也会迎来同样的结果,因为项圈在带上的时候就已经成为此人身体内魔素运作的一部分,甚至可以称其为某种后天性的器官。

意识到此人是奴隶,佑丝汀将剑收了起来,他半跪在地上,将他死前圆睁的双眼给合上了。当他刚要拿水囊取水时,一阵魔素轮机特有的噪声自北方传来,也就是从芙拉尔的上流传来。

佑丝汀心中叫苦,怕是敌人拿奴隶兵作诱饵,靠项圈监控生命体征,他刚刚与奴隶缠斗一番,已然是中计了。

他摸向胸边口袋里的魔素雷,掏出一颗握在手心,马上向着来时的方向逃跑,但魔导艇的速度超出预想,一伙不明武装人员马上出现在了自己的视野里,而还没等跑出二十米,一发弩箭射在了自己脚边。

箭头嵌入地面好几公分,预示了降临他身上的命运。 第2章 攀流而上 人在面对远程武器时会不会产生本能的恐惧?

部分人看着黑洞洞的枪口朝向自己都会高度紧张,就算是未见过枪械的小孩也会表现出不适。

很多人没见过真实枪械而仅仅是在影视作品中看到这一景象时,也会做出同样的反应。如果达尔文的进化学说是正确的,那现代人类应该还没来得及筛选出看见枪口就害怕的基因并加以传播。

即使不使用枪,而是用弓弩的箭头对准一个人,也可以得到同样的反应。当然这都是建立在人类已经认知了这些武器发具有杀伤力这一前提下。

如此一段思绪突兀的出现在脑海当中,但瞬间又烟消云散,就像是妄图在雾中抓住一根蛛丝,佑丝汀直勾勾的盯着射在脚边的那一支弩箭,回过了神。

是魔素轮机的噪声把他拽回了现实,其中还混杂着来自甲板上的叫喊声——

“再跑就接着放箭了!”

一般弩箭的射程能达到百米,佑丝汀没信心能跑出他们的射程,不如假意拉近距离,用手里的两颗雷搏一搏生机。

于是他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魔导艇,只是仍将双手藏在斗篷之下。

船上甲板站着六七人,为首的是一名身着半身鳞甲的羽冠剑士,他带着两人从甲板一跃上岸。此时甲板剩下的几人,手持十字弩瞄向了佑丝汀这边。

羽冠剑士俯身检查了下奴隶的尸体,翻看过颈部的伤口过后,向着船上的人挥了挥手,射手们便不再瞄准。他向着佑丝汀喊道:“我们是圹喀镇政府雇的佣兵,来追跑掉的奴隶。”

羽冠剑士摆了摆手,示意其他人把尸体抬上船。

“放轻松些,既然帮我们拦住了人,便不会找你讨钱。”他将双手举在胸前,示意自己没有敌意,又接着说道:“你是这边的拾荒者?风暴马上来了,送你一程,跟我们回镇上吧。”

羽冠剑士的声音不算苍老,可惜被护具遮住了脸部,佑丝汀没法辨别他的人种与年龄。纵使对方好言相劝也未让他放松警惕,左手始终握着一颗魔素雷,这段时间以来的逃亡生活已经让他变得有些神经质,而佑丝汀同时也不得不承认——对方提出的邀请实在很迷人。

补给已经见底,而且就算物资充足,佑丝汀也不确定自己的身体与精神还能支撑多久,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收集情报,距离家乡被入侵那天已经过去一个月还多,昏黄群岛入侵战肯定已经传遍大陆了,他迫切的想要知道这场战争的时讯。

“他先动的手,我只是正当防卫。”佑丝汀尝试在上船前撇清责任,姑且为自己解释了一句。

“别担心,这家伙已经……没什么用了,死前趁没人管着就跑了出来,我们只要能把尸体运回去就行。来吧,快上来,我们也急着回去交差。”羽冠剑士随意挥了挥手,像是在对佑丝汀发出邀请。

佑丝汀没再推脱,心想就算这是陷阱,只要待在甲板上随时能跳进河里逃生。做好决定后小步跑向河边的登船踏板,在魔素轮机发动前登了上去。

当他登上甲板后环顾整条船只,估算得出这条魔素艇有二十几米长,除开甲板上的驾驶室,甲板下的船舱体积应该也不小。他没敢走进驾驶舱,只是在甲板上逗留。

魔素轮机产生的推力每时每刻都在激起大片的水花,佑丝汀以岸边的石堆为参照物,开始在心里估算这艘船的行进速度,大概是自己步行的十倍以上。一开始他还担心这是敌人精心布置的陷阱,但船上的佣兵们手里都很忙碌,过了一个小时也没人搭理他。期间那位羽冠剑士倒是有两次邀请他进驾驶室坐着,但都被佑丝汀婉拒了。

差不多又过了一个小时,羽冠剑士再次装作漫不经心的的样子从驾驶舱走出,慢慢凑了上来,他两只手撑在甲板的栏杆上,望着远处的荒野,向佑丝汀提出了一个问题:“你是从南边海岸过来的吗,我听说那边有几个拾荒者的集结点。”

在近距离听清羽冠剑士的口音后,佑丝汀惊讶其新共和国语的发音之标准,他隐藏自己的情绪,淡淡回答着:“我不是拾荒者,只是路过这里。”佑丝汀一边回答,一边注意着与羽冠剑士之间的距离。

“嗯,看着也不像。那你够狠的,敢步行穿越大荒野,这还是在风暴季。”

佑丝汀的大脑宕机了一瞬间,他稍微歪头看向对方,问到:“你说的那个风暴,是什么?”

这个问题好像惊到了羽冠剑士:“第一次出远门?就是那个欧帕兹风暴,每年都会在大荒野按固定轨迹肆虐,拾荒者们就会跟在它屁股后面收集那些从风暴里掉出来的不明人造品。”

佑丝汀并非在装傻套话,本该存在于脑内某处的知识此刻却无法调用,是这段时间摄入的军粮造成的副作用吗?一股恐惧感自他内心深处油然而生,佑丝汀坚信自己的脑子出了些差错,要赶紧解决这个问题,最好是在附近城镇上就处置妥当。

他搪塞回答道:“在大荒野一个人走了太久,脑子有点生锈。你说的欧帕兹又是什么意思?”佑丝汀知道这个理由很烂,但他也不想太刻意的编织谎言。

“‘欧帕兹’准确来说是‘在不该出现的地方现身的人工制品’,这名字是共和国的观星学会起的。”

“更准确的来说,是一百多年前的观星会长姜佛提出来的,他同时带动了欧帕兹的回收产业发展。”一名身披灰色斗篷的男性从驾驶舱走出,他右手拄着一根等身长的木杖,其上缠满了丁香色的布条,每条布上都写满了奥林科林符文。

佑丝汀能肯定这是一名施术者,从他的面容上来看至少有三十多岁了。实际情况也正如他所料,羽冠剑士开始向佑丝汀做介绍:“这是汤赛,我的副官,进修过些魔导学和医术,你要是身上有什么不适可以让他一块看看。”

名为汤赛的术士神色严肃,他草草的向佑丝汀点头致意,接着马上向着羽冠剑士报告:“魔素轮机状况不太对,从驾驶室里都能听见异响,可我前天才找人做过维护。这玩意对魔素环境很敏感,所以我估计,可能是今年的风暴要提前了。”

“正好接下来没什么外勤,回去就把所有的船封存好。至于风暴的事,让镇长自己去跟观星台对接吧。”

“我想说的是你们最好在船舱里待着,风暴形成期间会造成魔素扭振波,我们现在正经过平坦地形,小心倒霉中招。”

“我是没什么,只是这位先生看起来紧张又无聊,我陪他在甲板上聊一会好了。”

佑丝汀心想到此人原来叫卡门,作为一个毫不相干的佣兵,他的表现确实有些热情的过分。

还没等卡门把汤赛打发走,又一名佣兵从船舱跑上来,招呼着汤赛再去看看魔素轮机的情况,这一会,他们就算站在甲板上也能感受到其不自然的振动与异响。

突然一道闪光从南面迸发,还没等佑丝汀转身确认背后的情况,就被卡门一把抓住左肩膀,使劲往地上拽扯。

突如其来的动作使他完全失去了平衡,重重的向地上摔去。

在佑丝汀重重摔向地面的同时,如同巨浪一般倾轧而来的轰鸣声紧接而至。 第3章 旷野孤城 人能适应失重状态下的坠落感吗?

黑暗、突然变化的声响与坠落感,这是人类的三大原始恐惧。

但飞行员、极限运动者与伞降部队等角色也证明了人类可以在一定程度上掌控坠落感,但这种素质要经过长时间的训练。大部分人在其一生当中都会被这种本能恐惧所困扰,这当然也包含了佑丝汀。

佑丝汀在卡门的拽扯下失去平衡,面向甲径直倒下,紧要关头只能用一只手去撑地来减缓冲击,另一只手去抓口袋里的魔素雷,随时准备炸翻这艘魔导艇,即使情况尚不明了,但他相信是卡门露出了真面目,开始突然对他发难。

可还没等他倒在地上,一道冲击波擦着他的背部掠过。若是倒下的速度慢一点,他可能会被这道冲击波带飞出去好几米。

胸口传来沉闷的一声,当佑丝汀真正与地面做到亲密的接触时,迅速抬头查看周围人的状态来准备反击。却发现卡门和汤赛也都卧倒在甲板,只有刚刚上来报信的那名佣兵没躲过去,被冲击波震到了甲板边缘的栏杆上。

卡门首先反应了过来,马上爬起来冲过去救人,同时还不忘让汤赛去带人检查船只状况。

佑丝汀意识到刚才被卡门救了一命,如果他没把自己扯倒在地,恐怕就要跟那名佣兵一个下场。

整条船都陷入了骚乱,在刚刚的不明冲击波影响下,脚底船舱内的魔素轮机发出了时而低沉时而刺耳的噪声。但超出佑丝汀的预期是,这一船雇佣兵在卡门的指挥下各司其职马上控制住了情况。他不禁在心里感叹其组织程度与纪律性之高,已经不亚于家乡的皇家海军。难道现在大陆上的雇佣兵都已经有这么高的职业素养了?

刚才不幸受伤的那名佣兵已经被移动到了船舱里的一张折叠床上,佑丝汀也不在坚持呆在甲板,随着众人一起走进了船舱,毕竟谁也不能保证刚才那种冲击会再来一次。

汤赛在几名经过培训的雇佣兵帮助下为伤员进行检查与急救,最后得出的初步结果是内脏挫伤。汤赛从身上拿出一瓶促生液,又与别人拿来一瓶清水,把促生液稀释过后喂进了伤员嘴里。

佑丝汀注意观察了下这瓶促生液的颜色,虽然在船舱昏暗的光线下没法清晰辨别,但还能看清其通体呈粉白色,这就是提纯程度较低的表现。

高纯度的促生液呈血红色,但这等品相的药物只会在大型疗养机构才会出现。而他手里拥有的三瓶促生液正是所谓的高纯度制品。在许多坊市传言中,高纯度促生液有着白骨生肌的疗效,而佑丝汀清楚这个传言与其真实效用相去不远。

在他观摩汤赛急救时,卡门带着人从轮机室回来了,不知道他是不是亲自动手去维修魔素轮机来着,整个人的盔甲都蒙上了一层烟油,羽冠上的羽毛也一并粘脏了几根,他走来时接过一条毛巾,一边擦手一边吩咐接下来的行动:“魔素轮机报销了,汤赛,给伤员找个担架,我先把人抬回镇上。”

听到这话的汤赛脸上一副无奈的表情,他将把喂药的工作交给别人,一边摇头一边表示着否定:“风暴随时有可能产生新一轮冲击波,最好现在船上等等,待会我就去打信号,让拖船把我们回收到港口。”

擦完手的卡门摘下了羽盔,佑丝汀此时才看清他的脸——虽然也被一层灰黑的烟油覆盖,但一副坚毅决绝的表情赫然呈现于眼前:“行不通,我估计镇上也不好过。这波冲击来的太诡异,镇上的船肯定也没做好防护,别指望拖船了,指不定在哪儿趴窝呢。”

汤赛不置可否,脸上表情愈发复杂,把手一叉开始权衡利弊。卡门没给他考虑时间接着讲道:“贝利德撑不住的,他前两年被肚子就被扎穿了一次,你比我清楚,执行命令吧。”

大抵是这名受伤的雇佣兵叫贝利德,而听到卡门这么说后,汤赛也没法再反对,只能是默默执行命令,打发了几个人去翻找专门运送伤员的担架。

在旁边目睹了全程的佑丝汀,想借着这个机会一起步行前往圹卡镇,经历了刚刚这一番突发事件,他稍微放下了对这个佣兵头子的警惕,除此之外他也考量到步行的方式会低调些,乘魔导艇抵达镇上容易被敌方的眼线捕捉到情报。

虽然佑丝汀不能确定追兵已经在前方设伏,但这种情况下凡事都要做好最坏打算。

于是他走到卡门身旁,小声传达了自己想跟着伤员护送小组一起走到圹卡镇的想法。

卡门正端起一个水罐狂饮,刚刚轮机室的高温让他满头大汗,但在听到请求后与佑丝汀一拍即合,理由很简单:他不方便把太多人从船上调走,最近河岸流域有不少伪装成拾荒者的流匪,等他搬到救兵回来回收船只与剩下的人,估计至少要到明天了。如果佑丝汀愿跟着一起来,还能空出一个人头来守船。

又过了十几分钟,卡门向全船下达了离开前最后的一系列指令,又点名了两个人来抬伤员担架,他自己与佑丝汀作为护送者,开始向着圹卡镇进发。

重新开始用双脚丈量大荒野的土地,这让佑丝汀有些许的沮丧,早知道刚才在船上应该坐着多歇一会。

佑丝汀一边随着护送小组向前走着,一边开始考虑盘缠问题。与禁卫队分别之前,没有人考虑过这个问题。但并非说他全身上下不值一文,佑丝汀身上仍有几样可以变卖的物资。

佑丝汀刚打算开口请教镇上当铺的大致方位,卡门却先猛不丁的问到:“你到底是从哪边过来的,刚才在船上聊到一半就被打断了。”

佑丝汀心里又泛起一丝紧张,卡门虽然不像是要加害于自己,但也不能就此将情报全盘托出。也许随便扯一个出身更合适一些,最好是那种半真半假的。

佑丝汀主动看向卡门的眼睛,摆出一副略带窘迫的微笑讲到:“我之前是昏黄群岛那边商队的护卫,前段时间那边不是开战了吗,我在的船被魔导术轰沉,最后抱着木板漂流了两天才漂回海岸线,自那之后就一路沿着芙拉尔河向上游走,眼看手里干粮就要见底,好在遇上你们。”

“哦,原来如此,那我清楚了,就是昏黄群岛歼灭战吗,最近闹得沸沸扬扬。”此时的卡门早已重新带上了羽冠,没法从他的微表情判断出什么。

一听到“歼灭战”三个字,佑丝汀的心就提到了嗓子眼。他此刻已经没法完美控制自己的表情管理,几近暴露了内心的动摇,他也顾不上太多赶紧追问:“有什么消息吗?像是从前线传回来的,我还有当地的一票朋友都没撤出来,要说不担心是假的。”

“据说昏黄群岛旧王室已经全部伏诛,大部分当地军队也失去抵抗能力,估计现在正在逐步镇压。老百姓会怎么样就不清楚了,毕竟这次出动的军队连番号都没人听说过,八成是从莫伽列酋联招来的佣兵部队和临时混成旅,别指望那群亚人有什么军纪,抓到的人关作奴隶都算好了。”

说完后卡门顿了顿,仿佛专门给佑丝汀留下了缓冲时间:“虽然话难听,你要做好朋友遇难的心理准备。”

佑丝汀两腿一瞬间软了下去,但他很快控制住状态,只是打了个趔趄。他尽量稳定住自己的嗓音不去发颤,回应到:“嗯不稀奇,我也这么设想过。”之后便沉默不再讲话。

右手边的芙拉尔河,经久不息奔流着的芙拉尔河,若是仔细观察,河岸上处处都生有野生荞麦,有时会有大朵的浪花拍上岸沿,掉落四处的水珠散在荞麦的叶杆上。多好的河啊,把生命播撒向了整个流域。

佑丝汀这么想着,若是家乡也有这样的河和土壤,就也能种些像样的作物。可惜家乡只有岛屿和咸海,那儿没有这样的长河,也不会再有播种它们的人了。

这种情景下他也许该掉几颗眼泪,但巨恸仿佛堵住了他的眼泪,也淹没了他的声音,只能跟在卡门身后一言不发。

可能是卡门觉着气氛有些尴尬,过了会儿又主动挑起话题:“哪儿打仗都这样,别把自己逼得太狠了。接下来你怎么办,从圹卡再往哪里去?”

佑丝汀沉沉吸了口气,才缓缓回答道:“去铎布戈薇那首都,那边还有我认识的人。”

“接着坐船吧,等到了镇上打听下有没有客船,或者在货船的货舱里挤一挤,肯定有不少要开回首都的船。走陆路可就麻烦了,要一匹好马才能一口气跑到下一个聚居地。”

佑丝汀这才回过神来:“谢谢您提醒,但我落水之后盘缠也遗落海中,镇上有没有当铺之类的地方,能供我换些路费?”

卡门稍稍思考了一番才慢慢答出:“有条专门交易欧帕兹的商品街,你去那边多打听,各类铺子都少不了。”

接着又是一段寒暄,卡门不再尝试询问佑丝汀的身世,只是跟他聊起了圹卡的现状,他提到自己手下有一支五百人左右的队伍,受雇于镇长玛多尔,但他们并非唯一一支为其效力的佣兵队伍。玛多尔由一支亲兵所拥护,全军数量在两千以上。坐镇在如此荒蛮之地,俨然就是一个土皇帝。

话虽如此,但佑丝汀清楚一支五百人的雇佣兵队伍也绝对不算少,他愈发感觉眼前这个佣兵头子的人不简单。

卡门还谈到他的人平时也只负责在镇子周围巡逻,剿灭周围驻扎的流匪,涉及更多利益的海关事务、货物运输皆是无缘,这些肥差自然是留给镇长的亲兵。

徒步半小时有余,他们已经看见了圹卡的城墙与瞭望塔,但矗立在城镇之前的,是一片高大且诡异的黑色石柱群。上百根漆黑的石柱以某种特殊的规律排列于荒野之上,每一根石柱的高度都不低于二十米。当佑丝汀一行穿行其中时,佑丝汀感受到了自身魔素运作受到了些微扰乱,他不禁握紧了剑柄,若要偷袭,在此处设伏最为合适。

“这些柱子看得我心里发毛,是防御工事吗?”佑丝汀主动发问。

卡门却没回答,只是抬起来左手,示意抬担架的两人停下,紧接着他拔出他自己的佩剑,佑丝汀这时才得以观察到这柄剑的细节:这是一柄标准的武装剑,剑长三尺有余,若是不细看,只会感觉剑身多有剐蹭伤痕,但实际上剑身是刻满了奥林科林语,以至于表面看起来坑洼不平,与佑丝汀自己的剑一样,此剑也设置了魔导术式,可以作为施法媒介。

虽然军官的武器大多比普通士兵更为贵重,但将魔导剑作为佩剑的人却少有,大部分军官会选择用料与做工更为考究的仪式剑,加以贵金属或珠宝为点缀,来彰显自身的地位与财富。最重要的是驾驭魔导剑的人要有使用魔导术的资质,没有研习过奥林科林语的凡夫是无法发挥附魔剑的威力的。

不过此刻还是把视角转回佑丝汀的眼前,他随即下意识拔出了自己的剑,一种不祥的预感如点墨滴入清池,让他的神经瞬间绷紧,他明白卡门是探知到了某种威胁,所以自觉的把视角转向队伍的死角,开始警戒着周围的环境。

只是当他刚转过头去,破空的啸叫声传进他的耳中,下一刻,噗嗤一声,右腿空落落的感觉让佑丝汀的心情瞬间瞬间跌入谷底。 第4章 惩戒旅 失去了右腿知觉的佑丝汀无法维持平衡,不过他第一时间以剑为杖柱在地上,最后还能踉踉跄跄的站定。此时他向下瞥了一眼,才发现是右腿中箭,八成是箭头涂了某种麻药才让他失去腿部知觉。

卡门见到此景,连忙示意抬担架的两人靠近旁边石柱,旋即一只手托住佑丝汀,带着他跑向另一根石柱。

看来卡门刚才察觉到了弩箭射来的方向,带着佑丝汀来躲避的石柱正好能够挡住这一方位的射击。

卡门探出脑袋,很快捕捉到远处柱子顶端的一名通体黑衣的袭击者,他因为射击视线受到柱子阻碍,马上抱着柱子快速滑下,此时卡门也看清了其腰间挂着的手弩正是刚才射击佑丝汀所用的武器。

袭击者也未打算接着从远处袭击,他毫不迟疑的向着几人藏身的石柱奔来,途中还从背上取下两把形状奇异的短刀,短刀的剑格上生出一长一短两段刀身,刃口方向各朝两侧。只见此人双手反握武器,两腿瞬时发劲,冲向佑丝汀与卡门。

卡门拍了拍佑丝汀的左肩,示意他先不要动作,自己却冲向前去,准备与刺客正面交锋。

二人对上的一瞬间,卡门竟未做任何格挡或躲闪,只是一剑刺向对方胸口。而刺客那边以一个人类难以企及的姿势躲过这一剑——他的脊椎如同蛇类一般前倾且扭曲,以一个骇人的弯折角度躲过了卡门的刺击,并且以左手的短剑反击。

眼看卡门要硬生生吃下这一刺,他手里的佩剑在主人受到攻击的前一刻发出了通体翠蓝色的光芒,佑丝汀明白这是魔导术运作的景象。

刺客的短刀像是刺到了某种透明的装甲板,刀尖擦出了火星并即刻崩断。

虽然攻击未果,但刺客的步伐并未被卡门缠住,以一个更加骇人的角度,将腰部反向折了九十度,伏于地面并以手为支点,周身如同圆规一般,在地上转了半圈,瞬时绕过了卡门。并在下一瞬间再次双腿爆发力量,冲向了佑丝汀。

此时此刻的佑丝汀悬着的心竟然有些许放松,因为他明白了这家伙就是冲自己所来,果真有追兵布下埋伏。

而佑丝汀只能依靠着柱子保持站姿,所以并未主动上前应敌,只是将剑斜架于身前作防御架势。刺客来势汹汹,只需再两步就能与佑丝汀贴身。

佑丝汀估测刺客此次目标必然是要取自己性命,那这一刀仍然会是刺击。因为相比于砍和劈,刺击最难格挡,也最为致命,所以他此时所作的防御姿态也是一个陷阱。

刺客两步化作一步,以一个佑丝汀都没预想到的速度冲上前来,右手上怪刀寒光凛凛,刺向佑丝汀的腹部。

刀尖离着佑丝汀的身体只有五十公分——三十公分——十公分。

想必刺客那用黑布包裹的脸上,也已洋溢着任务得手前的喜悦。

但是预想里,刀刃扎进腹腔发出的“噗嗤”一声却没有传达到刺客的耳中。更为诡异的是,右手的武器仿佛被什么抵住,他本人却因惯性无法及时刹住车,接着向前冲去,而佑丝汀主动放弃平衡向一旁扑去,没有和刺客撞在一块。

当刺客稳住身形刹住车,回头一看,他手里的那把怪刀,如今像是嵌入了空间本身一般,滞留在空中,一动不动。无法理解这一现状的他却并未呆住,马上取下腰旁的手弩,进行着装填。由于手弩装填机构简单省力,他在一秒内就装填完成,打算抵近射击。

佑丝汀此时只能用手撑在地上,打算扔出一颗魔素雷了结对面。

刺客抬手瞄准,打算依靠直觉瞬间射出弩箭。

可依然是破空的啸叫先至,两根箭矢快于袭击者的动作,结结实实地扎进了他的胸膛。肺部被刺穿的刺客瞬间瘫软,连伸直手臂都无法做到,整个人轰然倒地。

原来是旁边的两名佣兵已经反应过来,并且以随身携带的轻弩做反击,射中了刺客。

那两名佣兵马上准备好了下一轮的射击准备补刀,却被卡门抬手拦了下来,他向佑丝汀问到:“你熟人?”

佑丝汀抓住右腿伤口处的弩箭说着:“嘶……不认识,赶紧了结他。”

“得押他回镇上,看看能不能撬开嘴问点情报,最近圹卡周围的新面孔可是越来越多。”

“别想了,他是惩戒旅的,我知道这种武器,小心还有别的花招,赶快补刀了事。”仅仅是说完这几句话就耗光了佑丝汀不少力气,豆大的汗珠沿着额头流下。

卡门思考了几秒,他看向另一根石柱后受伤的下属,又看向倒地不起的佑丝汀,果决的一挥手,那两名早就瞄准好的佣兵即刻处决了袭击者。

看见刺客已死,佑丝汀用手和另一条腿艰难地爬到石柱旁,他向卡门借来一把小刀,用来割开受伤部位的衣服。

手弩所用的弩箭不足二十寸长,射中佑丝汀的这一根箭,前部连带箭头有差不多五六寸扎进了肉中。

他从衣内口袋掏出一瓶促生液放在旁边备用,此时右腿的麻痹感正向全身蔓延,这种失去对身体支配权所带来的恐惧立即庞大起来。

佑丝汀龇牙咧嘴的对卡门说:“卡门先生,帮我把箭拔出来!箭头不深!”

考虑到刺客会在箭头上涂毒,确实要尽快处理伤口,卡门没有推脱,他指挥另外两人警戒四周,用一只手抵住佑丝汀的大腿,另一只手麻利的将箭矢拔了出来。

虽然整条腿失去了知觉,但在箭头在拔出来的过程中,切断肌肉纤维的钝感还是让佑丝汀出了一身冷汗,但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回味这份毛骨悚然,卡门就把他准备好的促生液打开了盖,在没有稀释的情况下灌进了他的伤口。

一阵白烟从佑丝汀的伤口涌出,伴随着“滋啦滋啦”的声响,这是促生液在与伤口剧烈反应,腿部的知觉和痛感同时复苏,如同一把铁锤砸进他的痛觉中枢。

可最终佑丝汀还是没有叫出声来,不是因为他忍住了,而是脱力感使他无法做出任何反应。腿上的伤口如同漏斗,他所有的力气正经由此处向外泄露。

“是箭头上的毒。”他平静的想着,连后悔和愤怒都做不到。

意识以一个飞快的速度褪去,他想着至少要抓住自己的剑。眼前的景象向着远处的天空无限延展着,他依照着记忆中佩剑掉落的位置,用右手摸索过去。

在他确定握住剑之后,自视野死角涌出的团团的黑暗取代了他最后的意识。 第5章 暴雨亭 人在每天醒来的第一时间的想法是什么?

很多人相信醒来的第一个想法就是一个必定实现的愿望,当然这个说法过于不切实际。有人提出:这个第一时间冒出来的想法会沿袭睡觉之前脑内最强烈的念头,比如昨晚睡觉前若是感到无比饥饿,那么早上起来的第一想法就是找点早饭。

“剑……我的剑!”佑丝汀一边含糊嘟囔着,一边翻身爬了起来。可惜他一下抓空,从床上掉了下来。

“咣当!”。

适当的坠落感和疼痛让佑丝汀迅速清醒过来,他环顾周围,发现自己被安置在一间单人营房里,自己的外衣和佩剑就叠放在旁边的柜子上。赶紧脱下一条不知道谁帮自己穿上的粗布外裤,检查了下右腿的伤口,好在此时已完全愈合,只可惜在大腿表面留下了一个骇人的疤痕,这就是用高浓度促生液直接接触伤口的后果。

佑丝汀手脚并用着从地上翻身站起,拿起自己的佩剑检查了一番,尤其是看到剑身上的奥林科林符文后才能松一口气。

确认完武器和身体状况,此时他才能静下心来猜测,不过想必是受到了卡门的照顾他才能安然无恙抵达这里。

此时营房的门从外面打开了,一名勤务兵听到屋内有动静便走了进来。

“你型了?”这名满脸棕色硬毛的兽类亚人用一种不太标准的新共和国语问候着佑丝汀,他想说的大抵是“你醒了?”。

佑丝汀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只能愣在原地点点头。

“豪,你先佐会,我取喊辐团长。”说完他就用一只毛手轻轻带上了门。

虽然不知道所谓的“辐团长”是哪位,但佑丝汀可不想以一副病号的样子见人,还是尝试着在来人之前靠自己把衣服穿好,可能是由于昏迷期间没怎么进食,他给自己扣扣子的时候双手颤抖不止,完全使不上力。

不一会儿几下不紧不慢的敲门声想起,佑丝汀刚刚穿好裤子和衬衫,他只能披上外套并喊:“请进。”

原来是那位卡门的副官——汤赛,他此时没有披着袍子,手里也未拿着那根长杖。

汤赛见到佑丝汀就露出了笑,让他那张本应还算年轻的脸上撤出了不少皱纹:“睡了两天终于醒了,让卡门把你从城门外一路扛回来,你面子可算够大。”

佑丝汀听到这话也只能赔笑:“抱歉,我记忆有些混乱,中箭之后的事都记不太清。”

“你要是能记清楚还了得,箭头上涂的是一种晕耕牛用的麻药。”说着,刚刚那个毛茸茸的勤务兵也从外边走进来,手里端着一盘吃食和一碗汤。

“先吃些东西吧,这两天我们给你喂的都是糖水。赶紧吃完吧,待会让这家伙带你去和卡门再聊聊。”

“泥嚎,恰巴耶夫。”毛人对佑丝汀行了种陌生的军礼并自我介绍。

“啊泥嚎泥嚎,突然想起来我还没介绍过自己,叫我佑丝汀就好。”佑丝汀差点回了个皇家陆军的礼,但还是按捺住了

佑丝汀心想,卡门怕不是要跟自己算算账,毕竟算下来已经被人家救下两次,现在连住宿费和伙食费都欠出去些。于是佑丝汀主动提出:“确实是没少受照顾,我也想去亲自道谢,奈何现在身无分文,能不能先带我去找个当铺换些细软?”

汤赛又笑着答到:“什么都不用,卡门也说了没打算收你钱。不跟你藏着掖着了,他想找你办件事,具体我也不清楚,得你和他细聊了。”

说着汤赛站起身来,看样子是打算给佑丝汀单独消化的时间,他带着勤务兵往门口走去,却在中途停下来说到:“对了,你前两天被运回来之后,我们用团里的医生和仪器帮你检查过身体,那刺客用的毒理论上不会有副作用。”

说到这汤赛没再讲下去,而是默默看着佑丝汀。

“所以你要说‘但是’了?”

“但是我们发现你体内的魔素循环不太顺畅,像是有什么东西堵着一样,卡门说你会用一些魔导术,要是过度调用体内魔素难免会出问题。”

“这我……还是第一次听说,我没感觉出来哪里难受,也没找过医生检测这方面东西。”

“放轻松,这也算不上什么病,只是不推荐你使用魔导术,你要是在意的话,之后去找些观星协会旗下的大诊所,里面的专家才能讲清楚这些。”

说完汤赛就轻轻致意,走出房间并带上了门。

佑丝汀目送着两人离开后,重重坐在了床上,不知道是因为之前军粮中的麻醉成分彻底失效还是营养不足,他的腿就像是用棉花裹起来的两根木杆,基本使不出力。

他赶紧端起刚刚送进来的食物,也懒得担心其中有没有下毒,大口吞咽起来。这碗汤不知道用什么兽肉煮的,还带着几丝野兽身上的腥气,但厨师也放了不少香料来压制这股异味,一股子粗犷的调味风格,最终喝起来还挺微妙。

盘子里有四五片切开的面食制品,吃起来口感偏硬,像是复烤了好几遍,细细在嘴里品味有点发酸,并不像他以前吃过的营房面包。再配上几块煎熟的咸肉和类似萝卜的腌制小菜,佑丝汀很快把一盘全部消灭。毕竟他已经吃了太久行军粮,对于带着热气的烹饪食品,他现在没什么口味上的要求。

嘴里嚼着东西,佑丝汀的脑子也没有停下思考。

在失去意识之前,他还以为自己死定了。刺客虽然在弩箭头部涂了毒,但毒素却并不致死,只是让他昏睡到现在。也就是说刺客一开始并不想下死手,而是打算活捉,后面因为无法掌控现场局势才打算舍命把佑丝汀杀死

而且佑丝汀判断敌人来自于惩戒旅并警告过卡门,这并非空穴来风,他在家乡学习过如何辨别大陆各国的特务机构与部队,而刺客所用的异形武器正来自于为狄拉辛公国服役的惩戒旅。

如果狄拉辛公国派出刺客追杀自己,那侵略群岛的部队也有他们的一份?想到这,佑丝汀眼前又闪出被大火吞噬的城镇,哀默还是压过了愤怒。

少时片刻检查完行装,佑丝汀惊喜促生液还在衣兜内,其中的一瓶只剩小半部分,就是两天前处理腿部伤口所用,当时的治疗手法实在是粗暴且浪费,但那严格意义上讲也是佑丝汀第一次在野外处理伤口,能冷静地做到这样已经算是不错了。

最后临行之前,他简单擦拭了一番剑身,就出门拜托恰巴耶夫带路去卡门所在之处。

当佑丝汀走出自己的房间,穿行在一列列的营房中时,才能切实感受到这支雇佣兵部队不可小觑。不论是军官或者列兵,其个人的仪容仪表与装备水平都远超一般雇佣军。基本所有人都装备有一层链甲,且军服风格统一并且,基本不存在衣着散漫,坦胸漏肚的情况。就算只是以貌取人,这群雇佣兵的精神面貌都能与正规精锐部队不相上下。

差不多三分钟之后,他抵达了一座二层小楼之下。一楼留作给各级军官开会或办公,二楼则有很大一部分留给卡门当作办公室。

佑丝汀爬上楼,简单的敲了敲门,没等里面回应便推门而进。卡门果然就在其中,他站在一个推演沙盘前,手里捧着几份纸质文件。

“怎么样,身体恢复过来了吧。”说这句话的时候,卡门的眼神也未从手中的材料上移开。

“惩戒旅的麻药效果很好,我一口气睡到刚才。”

“那就好,之前我还怕你投诉我营房里床铺质量太差。”说着没卡门张开手掌指向旁边的一条凳子,示意佑丝汀落座。

佑丝汀没有客气,他经过之前浅浅的交道也能看出卡门不是个婆妈的人,他利落坐下时也回答着:“哪里,听汤赛副团长说是有事情需要我去办?”

“这家伙嘴够碎,他真就跟你真么讲的?没一点礼数了。”卡门终于把手里的文件一合,放在了沙盘上。

“哪里,我只是擅自这么理解的。”

“倒也没错。”卡门不知道从哪里端出一套茶具和水壶,并亲自为佑丝汀倒了一杯茶。坐下来细看,这套茶具表面竟有精细的鎏金花纹,且每一只茶杯上的花纹各不相同,像是描绘了不同的场景。

卡门给自己也倒了杯茶后说到:“先让我自我介绍下吧,虽然你早就听我下属喊过我的名字了,但礼节性的东西还是要保留一点。我是暴雨亭佣兵团的团长,卡门·腓尼伽,以防万一声明一下,我是纯种人类。”

“我是昏黄群岛的佑丝汀,抱歉记不清姓氏了,至于人种,我应该也是纯种人类吧。”佑丝汀主动伸出右手,卡门也配合完成了简单的握手仪式。

“你不是要去铎布戈薇那共和国来着?那你最好和你说的一样是纯种人类,那边的种族政策比昏黄群岛地区要严酷的多,若是被抽查出亚人特征来,轻则收取路费,重则充为奴隶。”

“这些我会小心,之于刚才汤赛副官说的有事要托我去办?”

听到这,卡门把手里的茶杯一放,站起身来看向窗外的军营,并接着说道:“不错,是有一事想拜托于你,当然我并非是想靠人情之类的强迫你去做,事成之后,我会帮忙安排客船送你去首都,现在镇上的客船一票难求,你可以自己去打听一下。当然,你在听完任务简报后,可以选择直接离开,我自不会阻拦。”

佑丝汀听完之后,停顿了几秒,接着答到:“但讲无妨。”

“圹卡镇北侧有山峰盘踞,我有一名之前从军时的挚友就在其山脚下开设牧场,为当地商队豢养了大批山骆驼。差不多在一周之前传来报告,山骆驼牧场遭受贼人血洗,我朋友全家无一幸免。但近来风暴季逼近,治安部队抽调不出人手,那群吃干饭的。我这边也抽不出人查办此案。所以我希望你能接手此事,将凶手正法。”

“现在调查进度如何了?”

“基本可以确定并非仇杀,是附近流匪下的手。只是凶手杀人时所用的手段非同一般,我也让汤赛前往调查过,都是术士的手笔。”提到“术士”两字时,卡门瞟了眼佑丝汀腰间的佩剑。

“能确定犯罪团伙的人数吗?”

“一到两人,绝对不会更多。”

听到这话,佑丝汀一手撑在桌子上,把身体一半的重量依附其上,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所谓术士,既可以自由使用魔导术的人群。鉴于魔导的基础建立于奥林科林语之上,能接触并学习到其基础的人少之又少,大部分有资质与财力来支持学习奥林科林语的家伙也投身于科研或技术开发领域。把自己的能力运用于破坏性魔导术的术士,更是十不存一。

盗匪流寇,自然是好对付。这种不知道从哪里窜出来的术士,但凡掌握了一两样奇技淫巧,乡野魔术,可就不是闹着玩的了。

“你的能耐,我那天也见识过,把武器固定在空气中的魔导术,听着就像昏黄群岛那边特有的‘锚定术’一样。”

“只是我拿来自保的伎俩罢了,若用拿来对付些野路子的术士,想必也足够。”话是这么说,佑丝汀可没有在付完一个术士后全身而退的信心。

“您不在意那天袭击我的人吗。”这是重点,曾经被惩戒旅盯上的佑丝汀,如今卡门却还愿意为他提供工作机会?佑丝汀感觉这点最为可疑。

“你说的那个什么惩戒旅是吧,那人的尸体我后面曾经派人去回收来着,结果你猜怎么,我的人到那就发现啥都没了,只在原地留下几点血迹。你不必担心,我向来用人不疑,而且你待在暴雨亭营房的时间里,也总比待在外面的旅馆要安全,不对吗?”

佑丝汀没说什么,卡门的话听上去像是威胁,可实际情况就是如此,惩戒营有一人出现在此,就证明此地绝对还有其他刺客。所以佑丝汀没有什么好反驳的,只是轻轻地点了点头。

“那就是达成交易了?”

“我那去首都的船票,也要劳您费心。”

“自然,不过先别急着出发,还要向你介绍一人,她同你一起前去调查,两人协作,就更万无一失。”说着,卡门拉开抽屉,从里面拿出两颗魔素雷,放在了桌面上。

“我怕你醒过来把我的营房炸了,现在还是还给你吧。” 第6章 猫科 卡门是否值得信赖?

答案是当然不。

佑丝汀很难说服自己去相信一个佣兵头子。虽然卡门连着救了自己两条命,现如今还会提供了一个前往铎布戈薇那首都的机会,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但这一切都过于巧合了,不管是突然杀出来的刺客还是直戳佑丝汀痛处的任务回报。可在当时的情境下他也不得不给卡门一个面子,天知道他拒绝之后卡门会有什么反应。

卡门带着佑丝汀从办公楼到营地中的“食堂”,准确的来说,这就是一块摆满了桌椅的露天区域,在一旁架起来几个大敞篷,其中有着在准备伙食的炊事员。他指了指一条长桌旁的着甲战士,那人旁边摆了好几个空碗空盘,现在正捧着手里个小盆般的瓷碗,唏哩呼噜的吃着些汤食。

“吃饱了吗,夏栎丝。”

被叫到姓名的战士将碗放在桌上,转头看向了卡门和佑丝汀。

佑丝汀才发现这是一名亚人,她的五官排布与猫科动物有着微妙的相似,那双眼睛格外引人注目,虽然比纯种人类大一圈却不失神色,而且独特的瞳孔形状呈竖条状,给人留下极其深刻的印象。

当她站起来时,佑丝汀又发现她比自己还高了半头,倒也很正常,毕竟这是一位“战士”,她身着一套混合铠甲,上身和大腿部分是哥特式的修身板甲,其它部位则只是用链甲甚至是皮甲作覆盖,桌旁摆着一柄钉头锤和一扇金属制翼形盾,看来这就是她主用的兵器。

“您好卡门先生,我随时可以出发。”随即,夏栎丝向着卡门行了一个奇怪的军礼,佑丝汀注意到与刚刚那名亚人恰巴耶夫所行的军礼完全不同。

“她就是我为此次任务物色的另一人了,这位是佑丝汀,接下来的行动,希望你们能互励共勉。”卡门为两人简单的互相介绍。

夏栎丝向着佑丝汀又做了一遍刚才那种奇怪的军礼,并接着讲到:“你好,我是燕草氏族的夏栎丝,来自莫伽列酋联。”

“我是昏黄群岛的佑丝汀,你好。”接着两人简单握了握手。

卡门这时候找了把椅子坐了下来,并且讲到:“夏栎丝是出色的前卫,甚至比我手下的大部分人都要上道。佑丝汀先生,你意下如何。”

佑丝汀露出了标准的应酬用微笑:“再好不过,这种任务派一般人去调查也只是送命。”

“那我也不再说些废话了,咱们三个都是敞亮人,夏栎丝小姐,请你带着这位去找军需官领些物资,之后的事我也不再插手。”

“是,长官。”夏栎丝很郑重的答应下来,并走到佑丝汀旁边讲到:“他们和我说过军械库在哪,咱们走吧。”

跟在夏栎丝身后,佑丝汀一路上都能听见她身上叮叮当当的金属碰撞声,来到军械库所在位置,这里也只是搭了几个大帐篷用作储存物资,军需官听完夏栎丝的说明身份和任务后,为他们两人各自发了一张申请表:“会写新共和国语就自己填申请表,不会就待会口述,我给你们找。”

申请表其实就是一张劣质莎草纸,表头要求填入些所属队伍与个人姓名之类的东西,最下方还用红色墨水印上“暴雨亭佣兵团专用”,佑丝汀才得知了这支佣兵团的正式名称。

佑丝汀一边浏览着墙上贴着的物料清单来填写手里的申请表,一边主动发起了对话:“夏栎丝小姐?你和卡门团长怎么认识的?”

夏栎丝看起来很熟练,流利的写下了一串物资申请:“三天前我在圹卡镇上的酒馆找活干,卡门团长就把我拉过来了,我说我没法逗留太久,只能接来钱快的短活,他就跟我说了这码差事。”

“你着急用钱吗?”

“急着找人,其实跟你说的是一回事,我没有路费了,所以只能干些来钱快的活。”

“那你拿到钱后要去哪边?”

“往北走,进入铎布戈薇那的国境线,还要额外准备一笔亚人种的过路费。”说到这,夏栎丝叹了口气,并接着讲:“明明在莫伽列那边,大家都是亚人,根本见不到什么纯种人类,结果现在去铎布戈薇那还要多交钱……”

夏栎丝的语气听起来有一丝沮丧,不过佑丝汀没打算说什么安慰的话。

但卡门放着撺掇他和这个毫无关联的亚人一起执行任务,其中少不了隐情,最好可以先跟夏栎丝通通气。所以他思考一番,问了另一个问题:“你原来参过军吗?刚刚见你行的军礼很别致。”

听到这,夏栎丝浅浅的笑了下,并且回答道:“我是独立雇佣兵啦,没有军礼什么的东西,这是我部落里传下来的礼节。”她稍稍顿了一下,又接着讲到:“外面的礼数,我没有学过,不过姨娘走前和我讲,在外面不能丢了礼节,否则会被别人当成奴隶出身,我只好把部落里的敬礼姿势搬出来用啦。”

几句寒暄过后,两人都填好了申请表。

佑丝汀只需要三天份的军粮和一把小型手弩,夏栎丝则是在申请军粮的同时要求了一把重型弩和十发不同弹头的弩箭。

其实佑丝汀一开始也问询过军需官能否申请几颗魔素手雷或者携带爆破弹头的弩箭,但卡门的部队显然没有富裕到这个程度,军需官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弩类的武器,只有雇佣兵或者政府武装才能拥有,不管是铎布戈薇那还是莫伽列,这都是通识。

因为弩可以积蓄能量,提前将动能储存于发射机构之中,中型弩或者重型弩甚至能击穿一层较薄的铁质装甲。某种意义上讲,这就是“枪”。

虽然佑丝汀在与大部队分别之前没有拿到此类兵器,还好在这里能申请到。而夏栎丝比起佑丝汀看起来更像是一个军械专家,当一把弩臂长达一米左右的重型角弩被交付到她手上时,佑丝汀只能用略带惊讶的看着她开始进行整备工作。

夏栎丝一言未发,默默检查完弩机和弩弓之类的结构,其连贯的动作尽显了熟练程度。这把弩虽然配备了简易的绞盘用来辅助装填,但仍在弩臂下方设计了一小块用来踩住的凸缘,这样夏栎丝就能把弩竖放在地面上,一脚踩住后双手共同发力直接进行一次上弦。

军需官刚刚向他们介绍到:“这把重弩的弩弓需要差不多三百磅的力才能拉开,一般士兵都是靠着绞盘才能重新装填。”

目睹了纯人力上弦的佑丝汀,再看向夏栎丝的时候,不禁带上了一份敬畏。在老家昏黄群岛的弓兵部队中,能连续多次拉开六七十磅硬弓之人,已经是佼佼者了。

这名神秘的亚人给佑丝汀,所以他询问道:“雇佣兵部队也会装备这种重弩吗,看起来你很熟悉的样子。”

“不,哪里会,一般佣兵部队没钱装备单兵用重弩。是我姨娘啦,她把这些教给了我。”夏栎丝的神情,每当提到“姨娘”时,就会肃杀几分。

佑丝汀没有放过这机会,他咄咄逼人地接着问:“你说你在找人,莫非是在找你的那个姨娘?”

“啊,你猜的很对。”谈到此处,夏栎丝更加不快,察觉到这一点的佑丝汀,没有再进行追问。

收到申请单的军需官,也在记录了几份公式文件后,麻利的挑拣出两份军备,交付于佑丝汀和夏栎丝。

除了他俩所申请的物资之外,还有一个小布包,其中是三枚新共和国银币,不知道时卡门提前吩咐好的,还是规章当中所设定的活动经费,总之他俩有了一笔小钱。

佑丝汀听老禁卫队长讲过,在昏黄群岛,一个正式编制中的列兵,每月能领到两枚新共和国银币作为工资。所以说这一笔钱可以供普通家庭生活个把月。当然,佑丝汀会这么想,只是因为他缺乏基层的生活经验,同时还缺乏对大陆物价体系的认知。但三枚银币着实不少,至少能报销他俩的住宿费和路费。

在收到新装备后,佑丝汀和夏栎丝走出了暴雨亭的军营。正如同于卡门所讲,整个圹卡镇依附于北方山峰。军营正坐落于海拔较高处,可以在营房门口俯瞰整个圹卡镇。

“夏栎丝小姐,介意我先去一趟商业街吗?”

“直接喊我夏栎丝就好,不用这么正式。只是买东西的话我没什么意见。”

“感谢配合。”佑丝汀默默感叹着这名战士比预想当中要好相处。不论是“雇佣兵”或者“猫科”,他先入为主贴上的标签,看来都不符合夏栎丝本人。毕竟他在此之前基本没怎么跟亚人打过交道,某种跨人种交流的新奇感让他有些手足无措,但不论如何都要承认夏栎丝是一名专业过硬的雇佣兵,想到这,他心里稍微安稳了些。 第7章 辗转 “夏栎丝,你熟悉圹卡镇吗?”佑丝汀在前往镇区的路上接着通过聊天来试探。

“嗯,完全不。我才到这儿不久,要是路费够的话一刻也不想停。”边说着,夏栎丝一边整理身上挂载的各式装备。除了那柄锤子和盾牌,她还背着那一把重型弩,腰上与腿边也绑着不少携行袋,里面放慢了弩箭、急救用品和干粮,再加上她自身穿着一套混合重甲,走起路来身上所发出哐当声更大了。

佑丝汀目测这一身装备的重量不下五六十公斤,真亏她能像个没事人一样,但话又说回来,夏栎丝毕竟是具有兽类特征的亚人,突出的体能正是其种族优势之一。昏黄群岛是奉行高压种族政策的地区,所以佑丝汀没有什么机会见到亚人种,今日亲眼见到才明白人种之间有着如此之大的差距。

进人圹卡镇区,街上熙熙攘攘、人头攒动,对于这种旷野之中的非官方聚居点,佑丝汀万万没有想象到此处竟然如此热闹。当然,除开各类拾荒者、欧帕兹贩子和雇佣兵外,还有大批的奴隶混杂在人群当中。

奴隶之间也有千般,他们除了脖子上都挂着黑项圈以外,境遇都各不相同:有些奴隶被充当搬运工,肩扛手提着各类货物;有些奴隶则被当作农奴,手里携着农具,成群结队地要出城去耕作;还有些奴隶境地好一些,穿着稍微得体,腰间别着武器,不知道是谁家的奴隶兵;最惨的一类奴隶,肢体残缺,体表布满血垢污渍,不知道是战斗所致还是工作中遭遇事故,总之这类半死奴隶都被锁在木笼子中,像是被打包好的货物,会有专人来收集并将其运走。

佑丝汀粗略估计了一下,发现街上所见人群,奴隶的比例甚至达到了四到五成。这是一个非常惊人的比率,平均每两个人中就有一人被剥夺人格与基本权利,贬为商品。

虽然早有耳闻大陆盛行奴隶制度,但是维持一个奴隶比例如此之高的社会结构极其困难。佑丝汀想不到统治阶级若是没有黑项圈这一技术,该如何抵御随时可能爆发的奴隶起义。但话说回来,恰恰就是因为黑项圈难以破解,奴隶们才一点反抗都做不到吧,这来自于龙人的发明,令佑丝汀不齿。

在不断询问当地人后,佑丝汀终于找到了那条所谓的欧帕兹商品街,讨价还价了好几轮,才终于卖出一瓶高纯度促生液,换来五枚新共和国银币。

“我以为你是要再置办些任务用的装备,急着用钱?”夏栎丝一路上都陪着佑丝汀,看来她把这也当成了任务的一部分。

“不完全是,也要为之后攒些路费。”佑丝汀所言不虚,卡门只是答应提供一张前往铎布戈薇那首都的船票,之后的路费还要靠自己想办法。

“你也要去共和国吗?”夏栎丝那双大大的猫眼里仿佛燃起来一丝火光。

“倒也没错,我得去趟首都。”

“也许我们可以一起?”

“真是荣幸之至,不过具体事宜还是放到任务解决之后吧,毕竟我们的目标很可能是术士,想在保证自身安全的情况下排除威胁,这个任务远远没有听上去那么简单。”

接下来又是几番问路,他们两人找到几家炼金店,在购买了十几样材料后,佑丝汀又委托店主调配了一剂液态化合物。

店员量取材料的过程中,夏栎丝显得非常兴奋,她抓着佑丝汀问着每样材料的名字和来历,虽然佑丝汀能认得名字,但没法把每样材料的性质说清楚,毕竟他也只是凭着记忆中的配方来委托调配。

“你对炼金术很感兴趣吗?”

“是啊,我小时候跟着部落里的祭司学着分辨草药和矿物。不过我姨娘坚持让我把重心放在作战方面的训练上,唉,要说燕草氏族的特产,估计只有雇佣兵了。”

拿上药剂的两人站在圹卡镇的街道上,未经任何硬化处理的路面,一旦有气流掠过就要带起阵阵烟尘,在这儿摆摊的摊贩或居民早就习惯佩戴面巾或口罩之类的东西。叫卖各式欧帕兹的小贩层出不穷,有造型奇特的金属制品、分辨不出材料的家具和看上去就让人一头雾水的人工制品,不论是功能还是材质都并非现世所能阐述清楚的奇异制品。

“夏栎丝你没考虑过走陆路进入共和国吗?”

那位亚人战士仿佛对这种试探已经有些厌倦:“前两天镇上最便宜的一匹骆驼要九枚银币,还不算平常吃的草料,只有大型商队才有走陆路的资本,这儿说到底就是个鸟不拉屎的边陲小镇。”

“卡门这么跟你说的?”

“我自己去问来的,只是在辗转无策的时候卡门先生正好出现了。”

“困了就有人递枕头,不觉着可疑吗。”

“我家那块儿有句话,专门说给雇佣兵听的:报酬合适到微妙的任务不要接。但局势推人走啊,想必咱俩都是一样没得选。”说完,夏栎丝对着佑丝汀浅浅一笑。

暴雨亭佣兵团有着专门的马车队来为内部人员提供交通服务,购置完药水的佑丝汀和夏栎丝回到暴雨亭的营房后很快就找到一辆闲置的马车与其车夫,

来自南方海洋的湿润气流,其中的一部分在此被山脉所拦下,气流被迫上升形成降雨。随着离开圹卡的城镇规划,佑丝汀与夏栎丝在这一路上见证了植被逐渐丰茂的过程。从最高直到膝盖的车前草,再到成片的天然森林,所处海拔越高,周围的环境就愈发原始。

路途当中,佑丝汀向车夫询问,这片山脉是否有名字。车夫只是答道:“当地人会称其为坎克拉山。”

坎克拉山并不陡峭,即使是山脚甚至山腰处的山路也很平缓,。最终马车在一片牧场前停下,若能仔细观察,在土路旁边竖起了一块立牌,上面就用着新共和国语撰写着“山骆驼牧场”。

车夫简单的喊了句:“到站了。”佑丝汀他们便麻利的跳下车来,走进农场当中。此处虽然名为“山骆驼牧场”,但草场之上却不见一只骆驼,可能已经被镇政府充公,甚至是被卡门的部队回收掉,但这显然不是任务的重点。

差不多步行了五分钟之后,他们穿过一大片具有人工播种痕迹的苜蓿草场,才在整个牧场的深处发现了一座农舍。还有三名雇佣兵守在这里,他们在农舍外生起火堆,扦插着几只小型兽类正在烧烤。

那三人中一名最年轻者率先发现了佑丝汀和夏栎丝。但并没发生些擦枪走火的尴尬事,佑丝汀远远地就大喊起来,经过辨别与介绍之后,三人解释清楚自己也是所属与暴雨亭,在此奉卡门之命把守现场。

在这三人的带领下,佑丝汀与夏栎丝走进屋中。据介绍,农场经营者,一共一家五口人,全都惨死于这间房内。

不过尸体早已经被运走安置,只有几张简易的纸符贴在原来受害者倒下的位置。命案发生于三天半前的晚上,镇里的治安部队有派遣擅长侦查的术士过来检查尸体,至少死亡时间是能确定下来的。

虽然不知道卡门出于什么目的,要主动将这件凶杀案接过手来,但治安部队最近要协调风暴逼近期间的安防工作,所以很开心的把案子派给了暴雨亭。

佑丝汀想问这三名佣兵,是否了解卡门如此主动的原因。

一名面貌最为老态的佣兵在收下佑丝汀递过来的一包烟丝过后表示,死者一家是卡穆尔商会的亲信,山骆驼农场本身基本也只是为商会提供牲畜和坐骑。如果案件交由治安部队来查办,八成就要石沉大海。

所以这名老兵推断是卡穆尔商会给卡门塞过好处费,让他帮忙处理并物色人手来调查真凶。

佑丝汀边听着老兵的八卦新闻边点头,暂不论卡门是否收了商会的委托费,如果这个农场是为商会进行服务,那犯人很可能是商会的商业对头派出的杀手。

这样凶手的危险性又增加了几分,既可能是职业杀手,又可能是术士,十分之棘手。

说到这佑丝汀问到:“对了,一开始调查者是如何咬定犯人是术士的?”

老兵拿出些刚刚到手烟丝,塞进了烟斗里,回答道:“那些尸体上都是些魔素结晶,我们负责把尸体运走的,当时我看见过。”

“那种结晶,现在在现场可还有留下?”

“仔细找找的话,应该还有吧,对了,屋门是被暴力拆开的,你们可以调查下门板,那玩意现在不能使了,被我们搬到屋外准备当柴火来着。”

佑丝汀检查过破损的门板过后,找到不少老兵所说的“魔素结晶”。看起来当时木门是被某种魔导术炸开,门板断裂处向外延伸出不少爆炸痕迹,而那些结晶就沿着这一纹路附着其上。佑丝汀其实并不太乐意见到确切证据,因为这就表示了凶手真的有使用魔导术的能力。

佑丝汀解下一块剑鞘上的破布,用破布抓起一簇结晶,另一只手打开之前在炼金店调制的药瓶,把结晶倒进去一点后,药液发生开始反应,不少微小的气泡冒了出来。

他将这两样东西置于一旁,又从怀中拿出一个小布团,夏栎丝认出这也是刚才在炼金店买到的材料。

解开布团之后,其中是十几片不明鸟类的白色绒羽。

佑丝汀轻轻抓起其中的一片置入药液当中,片刻过后,那片沾染了液体的羽毛竟然自己从药瓶中飞出,它似乎拥有有目的性的飘向了农场更深处,当它飘荡于空中时,还散发着令人瞩目的绿色荧光。

“我们追,那片羽毛会飞向魔素的来源。”其实还没等佑丝汀下令,夏栎丝也猜了这个仪式的含义,先于佑丝汀半步去追逐那片发光羽毛了。

佑丝汀本想请求那三名雇佣兵一起来追寻犯人的踪迹,但想来没人会干这种吃力不讨好活,所以并未多费口舌,只与夏栎丝一同离去。 第8章 裂岩 山骆驼农场所坐落的这片山腰平台虽然面积很大,但佑丝汀和夏栎丝已经随着漂浮的羽毛向着深山又走了十分钟,脚下的路逐渐陡峭。泥土间夹杂着湿润的苔藓,脚掌踩下去给人一种诡异的踏空感。两旁的植被也愈加繁茂,密集的树木和藤蔓交织成一张天然的绿网,几乎遮蔽了天光,只有足够的水汽才能供养起如此繁茂的地表植被。

没过一会,羽毛飘进了山崖上所生长的一片蔓生植物中,佑丝汀急忙冲上去将藤蔓拨开,浓重的霉味一涌而出。

果不其然,绿植之下是个一人高的山洞入口。夏栎丝立刻取下背上的重型角弩,利用脚踏法装填了一枚精钢箭头,盾牌与钉头锤则被临时挂在她腰带的左右两侧,以便随时取用。

夏栎丝边整理装备边说道:“不像是野兽的巢穴,要是狼穴或虎穴之类的味道,要比这腥上许多。”

佑丝汀听到这话也赶忙为手弩完成装填,同时拔出佩剑随时准备应敌。

此时的羽毛已经消失于视野中,想必是已经飘进山洞深处了。佑丝汀拿出一根提前准备好的松明杖,引燃之后用来照明。夏栎丝主动走在了佑丝汀身前,承担起前卫的责任。

山洞内部空气潮湿且浑浊,把火把移到岩壁旁边细细观察,会发现其上生有不同颜色与质地的水晶质地矿物。

“佑丝汀先生,这儿虽然没有闻到野兽的气味,但也没有人类的气味,很不对劲儿。”

“对手是术士,消除气味痕迹不是什么稀奇的魔导术。”

山洞走来没有岔道,看来能一条路直达洞底,佑丝汀不相信敌人会乖乖的在最后等着他们。

说来选择此处作为藏身地点非常可疑,明明早就完成了杀人任务却不撤退,反而驻守在犯案现场附近。

而且此处地形简单,虽然缺乏光照,但只凭自己手中的火把也能照亮前后。若真要引人深入,必然会选择更为复杂的地形,那时才方便设置陷阱或者埋伏。

“果然犯人就不是什么受派遣而来的杀手。”佑丝汀小声嘀咕。

如果把思路倒转过来,犯人其实根本就是居住在这附近的亡命徒,在不可知的动机下杀害了农场主一家,并且在之后躲回了这里。这种如同野兽一般的行为逻辑,反倒可以很好的解释当下的情境。

随着他们两个不断深入,周围岩壁上的暴露出来的水晶类矿物愈来愈多,佑丝汀借来夏栎丝的钉头锤,敲下一块水晶,握在手中细细感受。

果然,矿物富含大量稳态魔素,仅仅是与手掌触碰,都能感受到被封锁在其中的能量激荡。佑丝汀虽然没有什么矿物勘探的相关经验,但他曾随着父亲视察过昏黄群岛的一些矿洞,有一条矿脉就盛产这类魔素水晶。

铎布戈薇那的观星学会曾推出了一套以魔素水晶为燃料的动力系统,为各类机械提供能量,但纵观全大陆少有此类矿脉被发现,所以那套动力系统很难推广开来。

如今所处的洞穴与佑丝汀之前所视察过的矿脉在地理特征上有着惊人的相似性,他开始努力回想当时的经历:

那是差不多两年前,他随着父亲去视察昏黄群岛中的活岩岛,那座岛几乎包揽了全国上下一半的矿物产量,而岛上一条新发掘的矿脉刚投产没几年,在矿场中出现大批工人死亡,经初步调查每个人都死于一种奇特的结晶魔导术,受害人的肢体受到魔导术攻击,伤口附近生出了一簇簇魔素结晶。

当时昏黄海域联合执政体正在跟酋联商谈着矿物出口的相关事宜,好多大单子眼看就要签成,还要请国家层面上的考察团来活岩岛参观,结果现在闹出这样一档事情。

鲁道夫一世直接派佑丝汀的父亲,也就是当时的陆军总参谋长亲自坐镇一线,尽早查明矿场的死伤事件,把凶手正法。

一共两千名战斗人员配合当地矿工做向导从矿场各个入口慢慢推进,一周后他们已经深入至地下一百米,却仍未发现有任何可疑人物或具备威胁性的野生动物。

正当佑丝汀的父亲打算暂时就此封闭矿道,先把考察团糊弄过去时,佑丝汀所带领的小队遭遇了袭击。

虽然佑丝汀贵为门阀世家的后代,但他们家族根植于军派势力,自然要在年轻时就被送至一线混资历,这次矿场围剿行动里他带领一支三十人的小队在浅层区域进行巡逻任务,随着大部队推进地越来越深,处于浅层的巡逻队也愈发松懈,年轻的佑丝汀也懒得去打点手下的行动作风,就在矿道里混着日子。

就在行动开始的第十天,佑丝汀刚要睡觉时,轮值哨兵的惨叫声将所有人的心脏提到了嗓子眼,他们抓起手边的武器,前往放哨点,却只发现了遇难者那骇人的尸首——胸口上穿过一根碗口粗的结晶椎,其他裸露在外的体表部分也布满了锐器所造成的划伤。

佑丝汀下令点起所有火把,让随军术士用照明魔导术把附近所有黑暗驱散,结果他们唯一发现的可疑点只有岩壁上那大量生出的蓝色水晶。

而队里的一些年轻人靠近去端详那些美丽的石英矿物,甚至已经有人去伸手触摸那些矿物表面,老兵们则大声呵斥,让这些没有紧张感的家伙保持警惕,佑丝汀和随军术士们凑在一起讨论着,这些有着魔导学基础的人已经感受到了其中的巨量魔素流动。

可见范围内没有敌人的迹象,佑丝汀只能先指挥着收敛死者尸体,重新编排岗哨班次,还要派人往地表指挥部传达消息。

紧张的气氛刚刚消散下去一点,那些岩壁上的大块水晶却像是活过来一般,在其表面生产了十几根结晶柱,瞬间洞穿了最靠近水晶的几名年轻士兵。

那些倒霉蛋甚至没有时间反应,水晶柱就粗暴的撕开他们的表皮与肌肉,挤断骨骼,挤压或毁掉所触及的脏器,他们甚至连一声哀嚎都没有发出来。

术士和弩手们向着岩壁发射箭矢和杀伤性魔导术,而这些杀伤性的手段只打中了石头与同僚们的尸体,当魔导术爆炸掀起的尘埃散去一些,他们才看清墙上原有的水晶已然消失不见,幸存者们猛然回顾四周,才发现那些水晶已经以某种不可知的方式重新出现在自己的正头顶,它们没有给队员们留下惊讶或逃跑的时间,只是向下方生成了无数结晶椎。

那些代表了死亡的尖椎直接扎穿了锁子甲,只有几名及时举起盾来的队员和会使用魔导术的术士们幸免于难。

佑丝汀也是使用锚定术将头顶的四五根直冲冲落下的结晶椎停住,才幸免于难。

此时仅剩的几人已经毫无斗志,他们争相跑向出口的方向,而头顶的水晶却像活物一般,连矿物应该有的物理性质都改变了,它们不再是固体,结晶表面以一个肉眼无法识别的速度疯狂变换着,像液体一样滴落至地面,又迅速聚集,重塑出三具人形。

那三个人形生物抬起手臂,在肢体末端延展出十数米长的结晶枪,扎穿了最后几名幸存者的胸膛,当然,这也包括佑丝汀在内。

关于之后的事,佑丝汀就像断片了一样,难以将仅剩的记忆碎片拼合在一起,他只记得自己躺在地上,等待着失血过多带走自己的生命。

而三名人形生物走来,将那些未断气的队员挨个补刀,当终于轮到自己时,有个人形生物竟然讲话了。但这几个怪物能开口说话并不是最让佑丝汀震惊的,最令他震惊的是佑丝汀能听懂他们所讲的内容——还是用一种第一次听闻到的语言。

他为什么能听懂一种自己没学过的语言呢?但大脑缺血让他的思维根本无法运转,只能被动地接受着这个事实。

而那几名人形生物所说的内容也很简单:“别下死手,他好像也是另一边来的。”

再之后,佑丝汀就彻底没了记忆。直到救援队到来,救起了他和另一名没伤到要害的术士,其余二十多人全部确认死亡。

据说地表的守备部队也将那三名人形生物成功拦截,并且当场用魔导术轰碎了,只留下些富含魔素的结晶体。

再后来相关部门去共和国的观星协会本部查阅资料,才发现这种人形生物在历史上曾有记载,并作为极其稀有的亚人种被列入了人类大家族。这证实了那三名放过佑丝汀的结晶人有着与普通人类相仿甚至更高的智能水平,但至于佑丝汀为什么没有死,以及他为什么能听懂一种未知语言的理由,都是不可解的。

自从那次遇袭过后,佑丝汀就被调回了后方,在整场行动的表彰大会上还受了勋,而审视这些关键回忆时,佑丝汀却有种第一次听说的感觉。

过往的记忆如洪水一般冲进脑海,未经允许就在眼前播放着一幕幕以前的影像。佑丝汀在的回忆过程就像是推倒了多米诺骨牌的第一块,接连倒下的牌阵根本无法中途停止,大量回忆涌进了脑海,如果信息具有实体,那佑丝汀的脑子一定会被挤爆。他感到一阵冷汗从背脊悄然滑过,仿佛有什么东西在黑暗中悄悄逼近,却又看不见、摸不着。每当他低下头,目光瞥见眼前的事物时,总会感到一阵空洞感,仿佛这一刻的记忆正在悄无声息地流失,消失在无形的深渊里。时间在他心中变得模糊,每一次踏步,每一次呼吸,这些看似简单且重复的动作都似乎在宣告着自己可能忘记了的某一刻。过去的回忆像是漂浮的泡沫,轻轻碰触即破碎,而眼前的一切则仿佛被一层薄雾笼罩,无法清晰辨认。

这也再次提醒了佑丝汀,他的脑子出问题了,而且是很大的问题,无法灵活运用记忆与情报,这就就是精神分裂前夕的重要表征。

如果以前所遇上的结晶人会躲藏在巨大水晶当中,那他们现今真要提防同样的套路。

佑丝汀向夏栎丝传达了敌人可能运用的手段后,他们两人又向前推进了一分钟左右,而除开四周岩壁上愈发增多的结晶簇之外,并没有什么人类生活过的痕迹,当火把可以照亮山洞最深处的岩壁时候,他们意识到自己竟然已经走到底了。

而通过松明杖照清楚最深处岩壁上的景象后,佑丝汀和夏栎丝的鸡皮疙瘩瞬间布满了后背。 第9章 晶碎 一块比普通人类大了好几圈的巨大水晶体嵌在岩壁之上,火光映照于其上,仿佛火焰本身正在晶石内部跃动。

之前在矿洞中剿灭结晶人,靠近这类晶体的士兵直接被其内部的结晶人所生出的长矛贯穿了身体,佑丝汀更加肯定这与当年在活岩岛的遭遇无异。

佑丝汀拍了拍夏栎丝的肩膀:“这块水晶八成有古怪,直接对准它射击,说不定能逼出些东西来”。

夏栎丝歪头看了眼佑丝汀,像是看着个神经病。但她犹豫了一秒后仍然举起那把弩臂一米有余的重型角弩,瞄准巨型水晶的重心一箭射去。硬质物体与硬质物体相碰撞,但结晶体显然比不过精钢的质地坚硬,那根弩箭竟然嵌进了水晶深达数十公分。夏栎丝麻利地进行再装填,只用了不到十秒她就可以接着进行射击,但佑丝汀拦住了她。

他仔细侧耳聆听着周围的动静,尤其是那巨大水晶体是否有动静。

但不论是那块晶体的外部还是声音,都未因这一发弩箭产生什么鲜明变化。

突然,那些在活岩岛矿洞里惨死的士兵,洒落一地的内脏和鲜血,回荡在岩壁之间的哀嚎声,这些回忆不受控制的于佑丝汀眼前闪回。他刚刚的努力回忆如同是打开了一个潘多拉盒子,让这些永远不该被回忆起来的片段重见天日。

眼前的块插着一根弩箭的巨大水晶,表面的裂纹快速地向外蔓延,没几秒整个表面开始严重龟裂。

某种不详的预感表示他得走了,必须要走了,否则当年的惨剧只会再一次上演。

佑丝汀不自觉的向后倒退了两步,他才想起来还要提醒夏栎丝。

“咱、咱们先撤,两个人搞不定这件事儿了。”夏栎丝看着火光映照下的佑丝汀脸色铁青、嘴唇煞白。

虽然夏栎丝作为亚人有着远超纯种人类的感知力,但她也只能捕捉到晶体裂开时的嗡鸣声。而佑丝汀能感受到魔素波动,这种波动感不是来自于某个特定的点,而是周身四处,更精确的讲,就是岩壁上的那些水晶矿脉。

“锚定术!”佑丝汀预见性地念出了魔导咒文。

只见有十几处结晶矿脉在瞬间生出长枪,刺向了佑丝汀和夏栎丝。佑丝汀手中的混种剑爆发灼目光芒,奥林科林语的低吟环绕于山洞之中。

虽然半数以上的结晶长矛在生成到一半的过程中就被锚定术被遏制,但仍有几根结晶长矛肆意生长,他将全身气力灌注与佩剑中,调动周身,一剑劈断了身前一段正在飞速生长的晶簇。

依靠惯性,他又矫健的旋转半圈,接连砍断了刺向背后的另一段晶簇。转身的同时佑丝汀看清夏栎丝依靠盾牌与钉头锤也将袭来的结晶长枪尽数防住,他稍微松了口气,又将身体转了回去。

此时最应该撤退,呼叫援军过后包围这里。他趁下一波攻势尚未到来,招呼着夏栎丝向着洞口的方向跑去。但还未来得及拔腿,与刚刚相似的魔素波动自周身四处传来,又是一波魔素长枪自四面八法射来,但佑丝汀刚刚分神,已经来不及念诵锚定术的咒文。

此刻全凭剑术本领,他挥动手中的混种剑,尽量劈断了瞄准要害的几根晶簇,而剩下的,只能任由其扎穿身体。

“咳!”佑丝汀吐出一口鲜血,血团砸向地面后,爆发四散形成了奇特形状,他在观摩血迹图案的过程中失了神。

这团血迹所展现出的形状是什么?

松明杖掉落于一旁,照亮地面,血迹呈现出的形状时刻变换,像是一出皮影戏,将佑丝汀的记忆碎片粗暴扯出——

“昏黄群岛接下来会变成什么?会变成一片片的废墟!变成大陆各国的奴隶市场!参谋长,不要犹豫太多了。”

两根结晶长矛贯穿身体,一根扎穿了左侧的腹肌和几条大血管,另一根扎穿了右边的肺叶,佑丝汀在罩袍下所穿的锁子甲内衬没起到一点防护作用。

肌肉群受损不重要,暂时不会致命。

肺穿孔也不重要,一时半会死不掉。准确来讲,这就是开放性气胸,胸膜腔一边因气压吸入空气,一边挤压肺泡,这直接导致了佑丝汀有一半的肺部器官无法进行正常呼吸。

重要的是腹腔大出血,他随时会因为失血过多而失去意识。

当下需要马上利用手边的促生液,内服配合外敷,粗暴而野蛮地令受损组织再生,此类手法定会引起严重的后遗症,但永远要把活下来放在第一位。

用尽最后的力气,佑丝汀用剑柄砸断扎进体内的两根结晶矛,他难以维持平衡,跪倒在地上。

“下一轮攻击,就快来了。”

说点什么吧,没想到形式竟能如此急转直下,他连站立都没法做到,而语言就是现在唯一掌握的武器。

但要说些什么好呢,求饶?或者示弱?承诺钱财赔偿?干脆坦率一点,大哭着说自己不想死。

过量的肾上腺素让他主观上的时间流速仿佛慢了下来,活岩岛的经历短暂又漫长,那一幕幕场景就像是卷破旧的录像带正不断地快进和倒放,佑丝汀努力捕捉着能让他活命的线索。

终于他想起了那几名为对他下杀手的结晶人,最后用一种奇特语音所说的话——

“我也是从另一边来的!”

佑丝汀拼死发出嚎叫,如同漏洞的风箱,半分沙哑,半分撕裂。

“如果你想知道些什么!就……”

肺叶里一半的气体在划过声带之前就从肺部的破洞漏出去,这让佑丝汀的声音听起来很滑稽。

留下这句撕心裂肺的自白之后,下一轮攻击并未到来。看来他赌成功了,佑丝汀没有接着拔出断在体内的晶簇,因为这些晶簇正堵住伤口处,有防止出血的作用。

他接着说到:“你能明白吧?我刚刚提到的东西?我不介意聊一会……”佑丝汀回头看向夏栎丝,好在她只被晶簇扎穿了一只手臂和一条腿,其核心区域被身着的护甲覆盖,安然无恙。

隐约中,佑丝汀看见周围岩壁中生出的水晶簇如同生物一般,以肉眼可以辨别的速度增殖着,并且快速地集合靠拢。

当无数的水晶簇融合之后,一个模糊的人形显现在其面前。

意识在此刻难以为继,佑丝汀想再说些什么,可惜力不从心。不论是不断下降的供氧能力,还是过低的血压,都反对他保持清醒。

佑丝汀倒在地上,他最后只想告诉夏栎丝先别再付诸暴力,但如今的他连流畅呼吸都做不到。

“这回真玩完了。”

进气少,出气多,呼吸困难。

“最近我是不是有点太逊了,连着好几回被揍成这样。”

腹部的伤口因为刚才倒下的动作进一步撕裂,血流汩汩,洇向他的脸旁。

“其实,我对活着这件事也没有那么执着。”

肢体末端的触觉已经消失,佑丝汀感到自己的体温正向外快速辐散着。连听觉和视觉都在快速地褪去,他能感受到的,只剩下心脏每次跳动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