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闾巫师门》 第1章 倘若我们的世界正如我们所见 “倘若我们的世界正如我们所见,那这些知识就没有作用。但它们会奏效。”

这是李道德在山中小屋传授巫术时,一定会提到的一句话。

“李师,明天见!”

李道德和学员点点头,目送着年轻的身影蹦蹦跳跳地消失在视线里。

这是他在山上生活的第五年,也是他穿越到这个陌生世界的第五年。

或许是熬夜猝死,或许是食物中毒,李道德已经有些记不清自己是为何降临到这个世界里。

他刚来的那年,山下还在战乱,上一个千年王朝因藩镇割据而亡,又有大梁三年而夭,现在山下的正统国号为天奉,都是李道德从未听过的朝代。

显而易见,这不是他原来的故乡了。

最开始的一年里,他终日惶惶,对自己的处境和未来感到无穷的迷茫和恐慌,在山林里活得像个野人。

后来,他被山下的村落收留,村长心善,教他当地的方言,让他替村民在山上种些特别的作物,李道德这才慢慢站稳了脚跟。

凭借着现代人的灵活头脑,李道德迅速解决了语言障碍,村长就又拜托他照看村子里的小孩子,算是半个托儿所。

顺便,替老一辈给小孩子们讲些村子里传承下来的巫术。

李道德最初从村长手里接过那本《闾巫古仪汇编》的时候,并没当回事,以为只是些通俗的文化常识,还有些给小孩子看的志怪玄幻故事。

但村长却很认真,并和他讲:“倘若我们的世界正如我们所见,那这些知识就没有作用。但它们会奏效。”

在亲眼见证所谓的巫术仪式从虚空之中,凭空塑造出一把寒冰所化的长剑后,李道德心里的唯物论崩塌了。

这些仪式奏效了,这就是村民们世代传承的巫术。

从那天起,李道德的生活有了盼头,每天除了带孩子,全部的精力都被他投入了这本书中。

并非是为了不切实际的依靠巫术回到异世的故乡,他只是对这些超自然的知识感到痴迷。

这样的日子直到村长又一次来找他。

“李,我知道你不是一般人,但我这把老骨头却是越来越不中用,不知道,你能不能留下来教教那些瓜娃子……你觉得可好?”

李道德没有拒绝的理由,他在山上安身,如果能作为村子的巫觋先生,才算是真的有了根基。

“好,好!有你这话,我就踏实了。咱村的娃子有福咯,往后跟着你学本事,定能有大出息……”

把授业的任务交给李道德之后,又过了一个月不到,老人与世长辞。

老爷子啊……

李道德盘腿坐在自己的桌前,回想起村长当时的神态,总是唏嘘不已。

清贫的老人几乎一生都在为了他人考虑,却唯独疏忽了自己,李道德用古书上的巫术替村长看过,老人身上一身暗疾,换成普通人恐怕连下床都困难。

就连临终的委托都算是李道德又欠了老人,都是还不清的恩情,在老人眼里却像是委屈了他。

思绪翻涌,李道德有些怅然,只感觉脚下的异界又和自己少了几分人情味。

就在这时,小屋外隐隐传来脚步声。

李道德眉头一扬,主动起身过去打开了门,是个半大的毛头小子,手里还提着只兔子。

“李师!”少年嚷了一声,把兔子拽到了李道德面前,“我给您逮了只兔子!”

李道德哭笑不得,这小子是又馋兔肉了。

“王威,我和你说过很多次了,兔子虽然肉足,但不能只吃这个,你会得病的。”

名叫王威的少年咧嘴一笑,“怕什么,反正李师会治!”

李道德拗不过少年肚子里的馋虫,最后还是给他做了顿午饭,自己也跟着吃了两口。

吃过饭,李道德照例问了问山下的情况:“最近村子里可有什么事?”

王威撇嘴,眼神躲开李道德的视线,“能有啥事……”

这副神态骗不过李道德,他伸手掐住王威的耳朵,“还学会骗为师了?老实点快说!”

“诶呀诶呀!别揪了!”

“说不说!”

“说,说!”王威一顿龇牙咧嘴,“李师,真不怪我瞒着您,是阿爸他们不让我乱讲的!他们怕您担心,都是山下的事,闹不到您这。”

李道德搓了搓王威的脑袋,“哪有什么山下山上的,出了事我也该帮忙,说说看啥事,我不告你阿爸是你说的。”

“还想唬我!您要是知道了,阿爸肯定猜到是我干的,又要揍我!”

“你不说现在就要挨揍!”

王威可怜兮兮地伸手捂住脑袋,“我说我说!是村子不远有难民,村子里担心难民跑过来!”

略一思索,李道德便想到了这难民从何而来。

虽然现在山下的天奉王朝已经统一北方有些年头了,但是在北境以北,游牧民族活动的燎锦地带,仍然时不时有人作乱。

尤其是最近这段时间,听闻燎锦又冒出来一个“魔女”,正在燎锦的荒野上召集叛军乱贼,四处作恶。

现在山下村子外的那些难民,兴许就是从燎锦一路逃难来的,据李道德所知,他脚下的山头距离燎锦并不远。

他所在的这座山名为闾巫山,山下的村子名为闾巫村,但问题是,山也好村子也好,并非夹在燎锦和天奉腹地中间。

如果难民要找个去处,按理来说应该是往天奉中原去逃,而不是继续在北方的地界上游荡才对。

巧合?李道德不信巧合。

虽然李道德没有任何依据,只是多疑,但在见识到巫术的力量之后,李道德心里总担心有人觊觎那本名叫《闾巫古仪汇编》的古书。

魔女魔女,手段不通魔怎么会叫这个名号,她要是知道自己手里有这本古书,怎么会不来“借鉴借鉴”。

想到这里,李道德当即决定下山,“走,带我去看看。”

王威一听顿时嚎了起来,“不要啊!我阿爸会打死我的!”

李道德没好气地敲了敲他的脑袋,“说不定你阿爸就盼着你把我叫下去呢!”

他简单地收拾了点东西,又把那本古书揣进了怀里,牵着王威便下山而去。 第2章 还请李师教我 闾巫山下,几个汉子在一间屋里围桌而坐。

其中除了一人身上书生气较浓,其余基本都是庄稼汉或者猎户,五大三粗,肩膀鼓鼓囊囊。

“刘猎户,这是自夏至以来的第几批了?”是那文邹邹的年轻人开口了。

其人眉清目秀,仪表大方,坐在椅子上也是挺直腰背,神情泰然自若,看着相当稳重。

“小宋村长,第四批了,高驴子腿脚快,跑去看过,说这次来的比前三次加起来还多,个个都像饿死鬼。”

气质脱颖而出的年轻人正是村长,他从上一任老村长手里接过了闾巫村,因为年纪不大,姓宋,村里的几个老人都叫他小宋村长。

至于高驴子,原名高律允,是村子里屈指可数的退役老兵,虽然文化程度不高,但是能大概识数,远望就能估摸出难民的规模。

正因此,没人怀疑高驴子带回来的消息——难民的规模越来越大,这一次已经有了气候。

阴云压在每个人心头。

年轻的村长担心难民成潮,吃不饱饭的饿鬼们可不会管王法,如果真的涌到他们这,就凭闾巫村的人手可拦不住。

那光景必如蝗虫过境,扫荡过后,只会生出新的虫群。

“做好准备吧,家家户户能凑出来的汉子这几日就别上山或者走远了。”

“小宋村长……”另外一个庄稼汉眼神闪动,说话有些支支吾吾,“不知道山上……”

气氛一滞,屋里骤然安静,其余几人嘴唇紧抿,一声不吭,但眼神皆偷摸地落到了村长身上。

但村长并不喜欢因为这样的事情备受关注。

“我说过很多遍了!”他声调逐字上扬升高,“不需要李……至少眼下还没到需要上山的程度,莫要再提了!”

“可是……”说话的人不死心,不过他的追问刚出口,就被身旁的人拉了一下。

短暂的商讨不欢而散。

没人有好办法,更没人敢担责任胡乱指挥。

但是,明明知道不远处正有一道洪水在暗暗蓄势,眼下却只能惶恐地等着,这滋味煎熬得人心疼。

就在年轻村长心烦意乱时,有人轻轻叩响了房门。

他很想装作已经熟睡,索性闭门不见,但屋外的声音只是短暂停顿了片刻,接着便换了个人似的,敲门骤然加快,几乎变成了拍门。

“村长大人,别装睡!”

混账东西!

小宋村长一咬牙,恶狠狠地翻身起床,走到门口猛地拉开门,两眼一瞪。

入眼一张他最不想看见的脸,尤其是现在。

“哈!是李先生!”小宋村长皮笑肉不笑,嘴角扯起一个难看的弧度,“怎么突然下山了?”

屋外,刘猎户站在李道德身后的位置,躲闪的视线带着尴尬。

他没拦住李道德,又或者,是他也没准备拦。

赶在李道德张口之前,小宋村长先一步抢话:

“既然没什么事,就还请李先生回山上罢!”

说罢正欲关门,嘭的一声,一只手却牢牢扣住门板。

“宋胤,长本事了,叫得这样生疏,我以后是不是真要叫你小宋村长?”

宋胤,闾巫村现任村长,也是李道德的第一个学生。

“李先生可别取笑在下了,在下只是个被您逐出师门……”

“宋胤。”

李道德彻底拉开了门,挤着宋胤就走进了屋子,在桌子旁一屁股坐下。

刘猎户站在门口微微一顿,便借着照顾孩子的借口先走了。

坐在桌前的李道德翘起二郎腿,眼神平静地看着宋胤,“大事面前别分不清主次,说说吧,什么情况。”

宋胤站在门口,面上神色变了又变,才闷闷地坐到了李道德身边。

“这次的事,谁也解决不了。

“村子外的难民是北面下来的,以后只会越来越多,您的巫术也没用。”

“燎锦的难民?”

宋胤点头,深吸口气,大致介绍了一番他所知道的消息。

这场灾难的源头,来自于大旱带来的饥荒。

占据中原的天奉都经常有城镇面临粮食短缺的情况,全靠富庶的南方往北方调粮。

但是南边的粮也是有限的,天奉统一的是中原和北境,在远南的地盘有限,大片的肥沃土壤还归远南的南酆国所有。

再加上北境还未从连年战事中修养过来,面对天灾,普通人无力抵抗,本就穷苦的燎锦更是饿殍遍布荒野。

乱兵生祸,难民逃亡,都是必然的事情。

这是一国之灾,小小一个村子既拿不出粮,也没有土地给难民耕种,完全留不得外来人,更不能开这个口子。

今天若是收留了难民,消息传开,闾巫他日必然被人踏平。

面对这样的情况,宋胤是真想不出什么好办法,只能对面黄肌瘦的一张张脸视作不见。

这是可能被后人戳脊梁骨的事情,但他宋胤是村长,总要有点气度,把这责任背下来。

他不想上山找李道德帮忙,一是因为他不觉得李道德就能有什么办法,二来,如果遇到事就上山,本来就年轻的他还怎么服众?

“难民的事,您插手不了,就算您能凭空变出稀粥,喂饱如今村外那些人的胃口,日后也还有千千万的燎锦人,此事非一人之力能尽,除了袖手闭门,没得其他选择。”

李道德笑着摆摆手,“你当我是神仙呢,还凭空变出稀粥。”

听李道德在笑,宋胤脸上一黑,“那您这趟下山就是来看我笑话的?”

“当然是来帮忙的。”李道德脸上的笑容一收,表情严肃起来,“你说此事非一人之力能尽,但你不也是想当然,准备独自把骂名背下来?”

李道德手指点着宋胤,摇头轻叹,“但有一点你说得没错,罪不在个人,你只是把事情想得简单了,难民之事,不是你说闭门不见,他们就配合你放过村子的。”

“我知道!”宋胤捶了下桌子,“我已经让乡亲收拢人手了,如果真要……”

“如果难民真的冲击村子呢?你拿什么挡,几个拿着草叉的庄稼汉?”

李道德的眼睛微微低垂,眼神幽深起来,“只是背负骂名的觉悟和良心,在乱世可活不下去。

“而且遇事不要慌,先想谁才是需要出来负责的,难民之事,归责也在县府,不是你。

“不要一点好处没拿,就自己主动送上去逞英雄,这是一村子的民生大事,还有,得备好后手,把希望寄托在外人身上是取死之道。”

被数落了一通的宋胤愣住了,他沉默片刻,最后低头拱手,“还请……李师教我。”

“派人去周围各村,告诫他们如今唇亡齿寒的局面,不需要他们出人出力,只需要他们面对县府的时候和我们站在一起,是时候抱团取暖了。

“其次,派人去陆汾县府,告诉县令,难民成潮,各家各户可都看着。”

听着李道德的安排,宋胤眼睛眨个不停,若有所思。

“还有后手的安排。”李道德从怀里掏出了一把造型怪异的匕首,轻轻放在了桌上,“毕竟,县令不一定就能记起来自己应尽之事。

“如果县府的人来晚了,甚至不曾派来一兵一卒,那最后抵御难民冲击,还是我们自己。”

宋胤咽了口唾沫,恭敬地双手捧起匕首,“这是,什么?”

只看他的表情,李道德知道他是认出来了,在这明知故问。

“你当时心心念念缠着我,要我教你的那个巫术,其所用的通灵物,就是这个匕首。” 第3章 乱世从巫术开始 人命关天,宋胤火速把求援的诸多事宜安排了下去。

前后大概两天的功夫,跑腿的人手大多已经去而复返。

一来,路上没人会耽搁,其次,和管事的人交代一下也用不了多久。

顺利的消息一个个传回,但宋胤的脸上不见喜色。

因为最重要的人还不见踪影。

负责统筹的刘猎户找到了宋胤,“小宋村长,高驴子还没回来。”

被安排去陆汾县的,自然是腿脚最快的高律允,路途最远,任务最重,两天没回来算是情理之中。

按下心中不安,宋胤沉着脸颔首,转而问道:“难民那边怎么样了。”

刘猎户想了想,“这两天陆陆续续还有难民流窜过来,现在不需要跑出去太远就能看到人潮。”

短短两天,村子里的气氛就已经急转直下。

就连平日里嘻嘻哈哈的小孩子都被家里人关在了家里,难民潮成了悬在所有人脖子上的刀,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斩向咽喉。

“现在村里能召集起来的男人已经都通知下去了,满打满算能凑出来六十个,算上我只有六个猎户。”

地处偏远,靠山吃山,闾巫村的人丁不兴,拿不出多少人手,刘猎户手里有全村的数据,对情况的感受更直观。

“小宋村长……”刘猎户欲言又止,他尚不清楚宋胤和李道德的关系如何,怕出言提到山上只会让年轻的村长恼羞成怒。

宋胤看了他一眼,无奈叹气,“想问山上的事吗?李师有安排。”

模棱两可的话把刘猎户堵了回去,老猎人放弃了继续给年轻人施压,转头自己又去琢磨人手安排和逃难路线了。

山下人心惶惶,山上也就静了下来。

不用再照顾小孩子的李道德谈不上寝食难安,难民事大,他心态放得很平。

与其整天焦躁,还不如抱着古书再看看巫术。

他手里的这本《闾巫古仪汇编》内容非常复杂,分为上下两卷,上卷更像是百科全书,下卷则记录着前人认为是超自然的诸多事宜。

即《有形实录》和《无形之术》两卷。

按照书中定义,前者也可以叫朴素巫术,后者则被称为神秘巫术。

几乎所有朴素巫术,包括一些写在下卷里的神秘巫术,其实只是科学或者戏法,本质可以归作一个复杂又模糊的古代科学体系。

这一点很符合李道德前世的认知,所谓的巫术,就是囊括了诸多未成形学科的学问。

借了二世为人的知识优势,李道德结合自己前世受过的教育,对《有形实录》进行了重编,把那些《无形之术》里实际只是原理不明的科学知识也归入了上卷。

重新编写后的《有形实录》已经可以看作是百科全书和基础教育的合订,虽然基础学科的部分止步在高中程度,但是对于闾巫村的孩子们来说,已经全都是堪称天书的复杂内容。

对于他们中的大多数来说,光是学完其中的皮毛都是极困难的,李道德很理解。

比如对于这个年代的人来说,想象细菌是不可能的事情,他全当讲故事,对孩子们没什么课业要求。

真正让他们以后能自己谋生的,还是他们自己家里教给他们的种田功夫,或者某种手艺。

对于普通人来说,旧的《有形实录》也好,李道德重编的新版本也好,都是无用的知识,巫觋少见也是一样的道理。

除了知识垄断的原因,更多的理由是不事生产就要饿肚子。

更不用提下卷的《无形之术》,下到凭空生火,上到逆天改命,其中内容神乎其神,偏偏有些又真的能被复现,换句话说,上面的知识并不能给人提供一份稳定而实际的工作。

但那些存在招摇撞骗嫌疑的神秘巫术,即借由仪式的无形之术,才是这本古书真正精华的内容。

李道德难以理解,因此为之痴迷,可是这样想的人,不止他一个。

哗,哗,书页翻动,李道德的视线沿着字迹流动,思绪随之变换起伏。

所谓仪式,便是以适当的方式,适当的顺序,做适当的事情。

一个完整的仪式,往往由以下事物组成:一段有时可以省略的祷文吟唱、如同锚点一般的通灵物、一个承载牺牲和记录的实体。

年轻的村长宋胤,作为李道德的第一位名义上的学生,在巧合下知晓了某个并不温和的仪式,就一直想让李道德为他准备一个通灵物。

可宋胤是村长,是村里人从小看着长大的孩子,李道德怎么能让他去修习损害自己的巫术?

这份好心说出来总是没有说服力,李道德有他的担忧,宋胤也有自己的渴望。

自一次争吵之后,宋胤就没再来过山上了,李道德不怪他,只是觉得有些可惜。

谁也没曾想,还没过去多久,时间尚没到了叫人遗忘的程度,李道德就不得不亲手把通灵物交到了宋胤手里。

现在作为通灵物的匕首,还只是一把造型异常、甚至不能拿来挥砍的短刃。

想要进行仪式施展巫术,还需要正确的祷文和仪式流程,李道德勉强藏了一手,如果情况真不至于那么糟,这巫术也就免了。

这件事并非草率决定,李道德心里有种预感,燎锦地带的人祸恐怕比他设想的还要严重。

尽管他已经再三降低了心理预期,但是,那可是大旱带来的饥荒。

燎锦人不可能在自己的地盘上等死,难民能大量涌入天奉,那劫掠的强盗就也可以。

再往严重了说,传闻中的魔女会不会已经拉起了一支眼睛冒绿光的军队,随时准备奇袭杀向天奉?

这世道可是有超自然力量在里面的,谁知道燎锦人会不会有什么高深巫术,隔着远远的就把人咒死。

从这个角度考虑,他手里的《闾巫古仪汇编》就更显得烫手。

他曾经觉得宋胤没必要修习巫术——尤其是神秘巫术,以现在的眼光回头看,或许是不够了解世事,过于天真。

天奉的主力在远南打地盘,北境的驻军就算有战力,也不至于能保全他们一个很可能在前线的小村子。

这世道太乱,想活命,只能无所不用其极。

时间在忧愁的无声中偷偷溜走。

等李道德回过神来时,那个名叫王威的小孩已经满脸惶恐地闯进了他赖以生存的山中小屋。

“李师!不好了!难民来了!”

孩童的惊叫撕破了闾巫山上的宁静,也彻底打破了李道德穿越后来之不易的安稳。

他握着古书的手不自觉地发力,他的视线越过王威,掠过被粗暴推开的木门,投入山中,望向山下。

某种看不见的沉重身影似乎盘旋在山野挥之不去的水汽里,正用不祥的秘氛扼着他的喉咙,恶意的诡局似乎在拨弄他的命运,战栗直通心灵,五脏六腑沁出寒意。

这乱世之争,要从魔女开始了。 第4章 我曾三度拒绝 李道德得到消息的再早些时候,宋胤的小屋外先响起了一阵比往常略急促的敲门声。

“小宋村长!难民开始移动了。”

推开门,是刘猎户略显疲惫的脸,高驴子不在,这些日子的巡防安排就全靠他,劳神劳力已经显在表面。

“木墙木台搭好了吗?”

“都好了。”刘猎户点点头,“我通知村里的女人孩子去山里避了。”

这是宋胤没有过的安排,但是事态紧急,宋胤也不会这个节骨眼指责刘猎户。

如果事情真到了最坏的情况,山下的村子是保不住弱势群体的,只有山上还能藏上一藏。

去山上躲藏的人还能顺便提醒李道德,算是一举两得。

“嫂子和孩子呢?”宋胤照例关心了一下,他是知道刘猎户有完整家室的。

“也都去了。”

提起自己的亲人,刘猎户紧绷的脸上难得有几分放松。

宋胤扯出一个笑容,抚慰地拍拍刘猎户的肩膀,“虽然不见得会出事,但把家人们安排好总是安心好多。”

“是极!”

三言两语之间,腿脚麻利的两人就已经赶到了村子接着大道的出入口,这里用木头依地势而建起木墙,还搭了个小台子,方便他站上去和难民问话。

“其他地方的人手都安排好了吗?”

“有的,已经都有乡亲守着了。”

宋胤最后点了一遍人数,伸手摸了摸怀里的匕首,深吸一口气,绷起脸登上了木台,等着难民接近。

此时的太阳已经开始下落,大地上仍然满是躁动和焦灼的热气,随着时间流逝,空气里还多了一股来源不明的恶臭,熏得人眼睛疼。

臭味正是难民人潮的信号,守在村口的众人神色纷纷严肃起来,攥着武器的手个个指节发力到泛白。

人潮在尚有一段距离的地方停下,远远一观,像是一团腐臭的云垂落地表,随时等着开动席卷村子。

其中晃晃悠悠走出一个身影,孤零零地靠向了村子。

难民代表来了,他停在木墙前不远,抬头和宋胤对上了视线。

难民和闾巫村的第一次谈判开始了。

“不知墙上那位大人如何称呼?”

“闾巫人,宋胤。”

宋胤也有些紧张,这还是他第一次面对这样有压迫感的场面,那些难民明明看起来都宛若风中残烛,却凭借数量让人呼吸不畅。

“闾巫,吗……”

那代表双眼出神地喃喃了几遍,看得宋胤面皮直抖。

他有点分不清眼前的人是饿到神志不清,还是说本身有些癫狂。

没等他仔细分辨,那人已经开口:“我记得闾巫以前也是燎锦的一部分,这么说,我们其实都是一家人,一家人啊!”

难民代表痴痴地笑了,发音重重咬在“一家人”上,他眯着眼,伸手挠着自己的皮肤,继续说道:

“我叫相里越,土生土长的燎锦人!”

宋胤可从未听闻过自己也有燎锦的血统,只能硬着头皮回道:“在下从未去过燎锦,不知道北方最近是什么状况?”

这话有些明知故问的嫌疑,就在不远,还有成百上千的难民快要饿死,就等着他自愿舍肉饲人。

“北方啊,大概是已经不能再糟了——或许能,但我们是没命见识了,我还有身后的大伙,都是家乡被魔女的军队侵扰,不得不逃出来的。”

闾巫村的众人耳朵全都竖了起来,他们很关心魔女的消息,在此之前,这个名头还只存在于传闻,真实性都有待考证。

可惜相里越不准备白给消息,他接着说道:“我们要南下去中原,找天奉的天子替我们做主!只是现在大伙又饿又渴,老弱妇孺都要撑不下去了,再没口吃喝,恐怕都得饿死在路上。”

名头太响,旗帜太大,这话说出口,已经把相里越的身份可能性逼到了极端。

这人要么是心怀不轨、满口大义的阴谋家棋子,要么就个彻头彻尾的癫公。

如果相里越不是一直抓耳挠腮、没个正形,那宋胤会直接给他打上有诡的标签。

思绪闪动,宋胤面上客气不减,他拱手问道:“那相里越兄弟这是来借道的?各位大可以从我们村前经过,无需客气。”

能把这群瘟神送走,才是宋胤的终极目标。

不过他也清楚,不管相里越是不是精神不正常,这事都不太可能真成,眼下这么说,只是讨价还价的第一步,第一口咬得狠了,后续商量才有裕度。

“非也。”相里越搓着自己的脖子,另一只手揪着衣服,像是身上有跳蚤,也像是对自己说得话感到局促,“我们不是来借道的,我们要借的是山。”

借山?

宋胤心里莫名,这么大的口气,倒像是癫公了。

见宋胤被镇住,相里越不咸不淡地补充道:“我们保证只是借山路一用,找点水,找点野果什么的,绝不会侵扰村子。”

宋胤哪管他口头许诺什么,当即回绝,“只怕是不好办。”

被拒绝的相里越却一副难以置信的样子,登时就愁容满面,他原地踱步一阵,又是一阵抓挠,良久才肯让步。

“那,可否能将老幼留在村中?他们赶不了长路,宋大人,他们吃不了那种苦啊,您能否高抬贵手,发发善心,收留他们?”

宋胤一时间有些摸不清相里越的目的,让他收留老幼是何用意?有何居心?

既然想不清楚,那就也统统回绝了就是,想不清楚就必然有诈。

区区道德绑架,可困不住愿意归罪于自身的宋胤。

于是他摇摇头,“家家户户都有老幼要养,事关全村生计,恕不能从。”

通常来说,前面几个选择形同虚设,那接下来提出来的就该是真实诉求,宋胤严阵以待,便听到相里越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

“那至少还请给些吃喝,即使是稀粥也感恩戴德了!宋大人,行行好吧,老幼不能顿顿啃树皮吃混土啊!”

这次的请求总算是有些合理,但宋胤和李道德恰巧商量过此事,即使道义上被人架着,他也毫不客气地再一次拒绝。

“非在下不愿,实在是村里没有余粮。”

一连三次拒绝,甚至一次比一次果决,谈判失败让相里越捂着自己的脸,缓缓低下了头。

半晌后,他才用宋胤堪堪能听清的声音问道:“那可否至少给我们张地图,给我们指条明路?”

这是宋胤最想听到的结果,也是决定事情走向的关键,事情如此轻易地顺利起来,年轻村长的心加速鼓动,嘭嘭声他自己都听得明白。

宋胤脑中忽然灵光一闪。

他压下心中的躁动,回身和跑腿的村民吩咐道:

“去找李师,他手里有多余的地图,让李师快些,别让相里越兄弟等久了。”

就在他回头的刹那——

异变横生。

相里越猛地扬起脸,两道被指甲挖出来的的红痕触目惊心,如同长虫趴在脸上,从眼睛延伸至下颌,像是血泪,但泪痕宽得过分。

他用一双切实透着绿光的眼睛死死盯着宋胤的后脑勺,嘴角撑开、撕裂,露出爬满血丝、污黄骇人的牙床。

恐怖的样貌让守在宋胤身边的几人惊得四肢发麻,一时间居然个个都浑身僵硬,连声音都发不出来。

正转身的宋胤心中一跳,怀中忽然有东西急速升温,烫得他难受。

他维持着背对相里越的姿势往怀中一捞,是李道德给他的匕首。

天人感应如约而至,宋胤心中惊骇沸腾而起,如同触电般扭头,只看到一张非人的血盆大口,竟在半空朝他扑来。

何时变故,何至于此?!

他明明已经意识到要去叫李道德了!

死亡的冷意撕碎了年轻村长过往一切的念头,让他在这转瞬连后悔都来不及升起。

嗤! 第5章 巫术这东西,很奇妙吧 奇袭能夺人性命,合乎常理,却总让人肝胆欲裂。

血液喷涌,拦在宋胤身前的刘猎户缓缓倒下了。

双目无神的年轻村长呆愣,看着今日还和自己有说有笑的壮汉,就这样像个草扎的娃娃一样倒下。

明明刚刚还和自己达成口头契约的相里越正满目血红,嘴里嚼着什么,一边不紧不慢地朝他靠近。

他怎么会死?是不是该答应给粮?

此时绝不该浪费刘猎户给他争取的逃生机会,但两个问题陷入复读的死循环,撑满了宋胤的头,他什么也想不起来。

咕咚,是清晰的吞咽声。

相里越再一次张开了血盆大口,这一次,开始有腥气飘出,隐约有瞧不真切的淡红血雾,丝丝缕缕。

他狰狞地笑着,开裂的嘴角咧到耳根,两只眼睛更是发绿,在众人来不及反应的短时间里,他已经完成了异化的全过程。

此时的相里越是正在猎食的动物,并且享受着戏弄猎物的快感,这种不干净利落的歹毒是人类意识残存的习惯,或者也可以算作相里越曾经为人的遗产。

面对如此骇人的野兽,猎物们连瑟瑟发抖的机会都不曾拥有,他们的思维被瞬间的恐惧冲垮,只有宋胤还留存着一点点理智的火种。

异化的恶人距离拉近,宋胤终于有机会看清相里越脸上的血痕究竟是何。

那是疹状的瘢痕,赤色而略带暗沉,像是某种印记,鬼怖又残忍,颗颗粒粒的肉瘤疙瘩晶莹饱满,渗着透亮的血腥。

了解过巫术的宋胤在这一瞬间福至心灵,忽然理解了相里越为何一直抓耳挠腮。

是巫术。

是巫术让相里越发狂;

是巫术让相里越有底气袭杀他;

是巫术让相里越害死了刘猎户!

理智夺回身体的主导权,却在顷刻间开裂,愤怒夺舍而出,火种开始腾地烧起来,眨眼间化作名为恶勇的烈火。

他怒不可遏,高举起一直被他紧紧攥在手里、此时已经发烫的匕首,嘶吼一声,奋力砸下。

逗弄猎物的相里越脸上露出错愕,野兽的本能让他躲避诡异的高温,脚下仓促后退,恐怖的气势一下子泄空。

这一下,被吓到僵硬的壮汉们也都一个个回过了神。

传染的暴怒,成了集体恐惧之后最统一的情绪变化。

长矛劈里啪啦地一齐打来,相里越被几人直接逼退,脚下踉跄,掉出了木墙的台子,摔落在地上,狼狈至极。

逃过一劫的宋胤颤着长出一口气,全身发抖,尤其是看到摊在地上的刘猎户,心更是如钟颤,迷茫惶恐的轰鸣在他脑中震荡,就连脑浆都要被晃出脑袋。

可是战斗,还未结束。

被击落的相里越爬起身子,血口完全撑开,接着,肺腔鼓动,声带嘶鸣,一种近乎癫狂的嚎叫声被他从嗓子眼挤了出来,这是野兽的进攻号角。

既然是号角,听从呼唤的就不止一人。

身体前倾,四肢并用,舌头从口腔里甩出,如相里越一般异化的人不止一个,他们从难民潮中冲出,走兽汇聚,和相里越一起开始攀着木墙。

咆哮声就在耳边,唾沫星子甚至肉眼可辨,他们就要爬上木墙,撕咬他们的血肉!

刚从震慑中回神,转眼再次头皮发麻,宋胤还没想到如何是好,就已经有人丢下了长矛,头也不回地冲向闾巫山的方向。

这是场被所有人低估的人祸,宋胤也好,李道德也好,全都想得太简单了。

他们和超自然存在的第一次接触,已经是对手直取性命的冲锋。

短短几息之间,有的壮汉站得靠前,被拖拽下木台,惨嚎片刻便止,却又有他人续上。

还有些逃了,在宋胤的身前或是身后,丢下长矛拔腿就跑,罪在不在个人都没意义了,宋胤心里发凉,手里的匕首再烫也逆转不了大局。

防线溃堤,就连远处的难民潮都开始移动,闾巫村要就此倾覆了,这是正常人的逻辑。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高呼:

“宋胤!”

不正常的人来了。

朝着村口狂奔的李道德竭力大喊:“把匕首,扎进自己的眼睛!”

【相残】

巫觋以曾经剥开祭品血肉的匕首刺入自己的眼窝,令自身为虚无的美肉,直视幻境,遥望故乡,以身作饵。

当身旁有同族为自己奉献生命,便可诱来游离在幻境的灵体,受己驱使,行走人间。

那匕首将被相残的血肉赋予活性,扎根在人的眼中,意为人不能正视自己的本欲本相。

在和平年代的闾巫村,没有人会好端端地为宋胤而死,宋胤也没必要牺牲自己的手足,以破相为代价换取力量。

但是世事就是如此无常。

面对身前冲天的腥风与獠牙,看着躺在温热血泊里的刘猎户,宋胤的思绪反而荡空,他哂笑着,将匕首猛地插入了自己的眼睛。

在那一瞬间,死亡冲破了他的瞳孔。

是李道德口中喃喃不休的祷文吟唱唤醒了无形的力量,才将宋胤的灵魂固定在肉体之中。

巫术这东西,很奇妙吧。

“碎瞳开疆,身化虚廊,血裔相残、相剋、相戕,睨幻之幕,饵诱魍魉!

“唤灵!【相残】!”

嵌在脸上的伤口在脸上生根,长出几道黑色的脉络,血肉重组,和死物合二为一。

下一刻。

宛若海渊暗流轰鸣的巨响在所有人心中炸开,空间如同流水般扭动,振荡起伏之后,在宋胤的面前凭空裂开道口子。

裂缝那面,是宛若丝带般飘逸柔华的漫光,忽然,一截精壮的手臂从中探出。

一个肥硕如象的巨汉从空中裂隙里爬出,挡住了昏沉的日暮,立在了宋胤的面前。

他的身体呈半透明的银灰色,只能分辨出身形轮廓,他的身后拖着惹眼的长尾,躯干上堆积的脂肪分成几层。

在这个年代,人们从来未见过能胖到如此异常之人,再一看,这个胖子身高竟直达两米,宛如一块失色的巨岩。

宋胤心里有感应,这是回应他呼唤的灵体,其名为【食虐污役】。

呼——

食虐污役尾巴一甩,将宋胤直接卷了起来,举到了自己面前,宋胤也趁机看了个清楚,对方的脸上空空一片,什么也没……

咕噜噜,一阵诡异的蠕动声之后,那张本来空白的脸浮出了宋胤的五官。

“故去多年,昔日面孔用不得了,借你脸面一用。”食虐污役口吐人言,声音重重叠叠,似有数十个人同时开口,男女老少,宛若杂烩合唱。

宋胤脑袋空空的,也没回应,一晃神的功夫,身体已经被放到了木台上。

脸上带着赤血泪痕的疯子们,不知何时静悄悄地不见了。

无人敢动,不管是宋胤、闾巫村的壮汉,还是跑到一半的难民们,全都僵在原地,进退两难。

食虐污役轻轻咽下了什么东西,从木台跃下落在地上,翩若飞鸟,没有发出一点动静。

他像个门神一样停在了村口,不再说话,不再移动,只是静静地立着,而难民们只敢屏着呼吸,谨小慎微地后撤。

直到第二天天亮,食虐污役才转身,和等了他一整夜的宋胤躬身一拜,身体化作烟尘,原地消散不见。 第6章 最好早做打算 比起众多猎户、护卫的牺牲,更让闾巫村绝望的,是难民潮并未远离。

他们被宋胤唤来的食虐污役镇住,退到了足够远的地方,但随着那两米高的巨汉消失,难民潮一下子就停着不动了。

这些人本来就是相里越一众人号召聚集起来的,领头的一死,剩下说什么的人都有。

有人想绕道南下,有人想继续相里越随口说的胡话、进发中原,有人只是想换个村子劫掠,还有人居然想要回燎锦投奔魔女。

他们停在原地拉扯,分食着所剩无几的吃食,另一边,闾巫村里,人们大多脸带哀色,既是对刘猎户等人的死痛心疾首,也是对局势的迷茫。

在这紧要关头,偏偏小宋村长还闭门不见人,乡亲们心里全都火烧火燎,又无可奈何。

莫不是受了伤?

宋胤家中,人们心心念念的小宋村长此时正哭丧着脸坐在床上,伸手死死攥着李道德的衣袖,生怕他跑了。

“李师!这匕首当真不能取下吗?”

昨日他听了李道德的话,把匕首刺进了眼睛,虽然靠着古怪的巫术缓解局势的燃眉之急,但他万万没想到,这刺入眼睛的匕首居然不能再拔下来。

匕首的刀刃完全没入眼眶,独留一个如同犄角的黑色握柄,怪模怪样的朝天竖着,还有树根一样的脉络从眼眶四周生出,模样骇人。

“巫术就是这样,通过仪式,撬动神秘,留下痕迹,这个犄角一样的东西就是【相残】留下的痕迹。你下次想再次召唤灵体,通过这个犄角就可以。”

当巫术留下痕迹,下一次复现相同的巫术便不需要复杂的仪式,只需要利用痕迹“调灵”。

不过调灵的次数越多,痕迹也就越重,并且会渐渐和他融为一体,那黑色的根须脉络会越长越多。

如果是巫觋,这样的外形只会让人觉得他妙法高深,但宋胤不是藏头露尾的巫觋,他是村长。

李道德摇头叹气,“以前说了你也不听,事已至此,你带个面具遮一遮吧。”

戴面具难免有见不得人的意思,尤其不适合抛头露面的人,可这样总好过吓到村民乡亲。

宋胤沉默了片刻,又问道:“我日后如果自己想唤灵,需要做什么?李师现在总可以教我了吧。”

他心态转变很快,如果改变不了,那就接受,并且最大程度地利用它。

如果只是不以真面目示人,就能换来一个食虐污役那样的灵体助阵,戴面具又能如何?外形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调灵简单,只需要划破掌心,再用有伤口的手握住匕首的握柄,吟唱祷文,你就能再次沟通之前唤来的灵体。”

心里刚有野心的宋胤闻言一愣,“只是之前的?那如果我想再唤来新的呢?”

李道德不知道他心里具体所想,但也能猜个大概。

“唤灵和调灵是两种不同的仪式,前者的关键在于祭品,后者的关键在于痕迹,两者自然对应不同的巫术。

“如果你想召唤新的灵体,就必须再次进行唤灵仪式,也就是说,必须再有人甘愿牺牲,为你献上性命。”

乍一看,这是个残忍血腥的手段。

再一琢磨,一条人命,换以一敌百的帮手,从绝对理性的角度来看,似乎是稳赚不赔的买卖。

但是巫术也是要讲底层逻辑的,李道德怕宋胤真的丧了良心,走火入魔,提醒道:“你昨日唤来的那个灵体,明显是质量上乘,甚至算得上优异,说不准是不是什么人还魂人间,你还得留心。

“而且你得明白,往后就算你真能再次唤灵,唤来新的灵体,质量也未必有昨日那个强,灵体并非人们杜撰的英灵,质量参差不齐,别因为一时好运冲昏了头脑。”

灵体也分品级,根据古书记载,《相残》只是个唤灵体系里最入门的巫术,受众很广,谁都能用。

毕竟只要有人甘愿赴死,就能唤来灵体,即便灵体有好有坏,但至少这巫术不要求祭品的质量。

只要心够黑,骗人替自己牺牲,骗得够多,总能憋出来强大的灵体供自己驱使,严格来讲,这才是《相残》的高效用法。

宋胤,你会在未来某一天连自己都骗过去,弃置道义,为了力量不择手段吗?

李道德不希望真有那天,但技术就是这样,科学技术也好,神秘技术也好,其本无害,全凭人如何去用。

未来究竟怎么样,谁也说不准,人心和冰冷的技术相处久了,血不热了也合乎常理。

这个年轻到无法服众的村长沉默下来,似乎也感受到了李道德言语间的担忧,他无法做出任何有效的保障,说出来只显得人更虚伪,他也没必要在李道德这样的人面前装模作样。

半晌后,他才叹了口气,“胤会记着的。”

两人各自有各自的心思,一时间安静了下来,又过了一会,李道德开口问道:“那难民的事,你可想好怎么处理了?”

“……我还打算死守。”

冲突已经挑破了,没了别有用心的相里越,剩下的人就更难再次联合,也就不会鱼死网破。

只是宋胤也要防着,仍然有相里越那样的人混在人群里,所以说来说去还是不能开门救济。

刘猎户死前的惨状在他脑海里一闪而过,宋胤下意识握紧了拳头,心中五味杂陈。

他平复心情,组织语言解释道:“如果要救,那就全都得救,只救一部分,就会有人不甘心,虽然矛盾是转移到他们内部了,但人就在村口,真要闹起来我们也依旧会被卷进去。

“如果不救,放着不管,虽然他们大概率不肯走,但是拖下去总归是越来越安全,而且陆汾那边的人总该来了。”

陆汾县府的人偷奸耍滑,装聋作哑,宋胤不奇怪,但是就像李道德先前教他的,这压力不会一直在他肩上。

只要他撑住这口气,这烂摊子最后轮不到他背责。

算算时间,高驴子总该把人带回来了,不管这些难民是明天走还是过几天走,双方肯定会在半路碰上。

“你心里有数,我也就放心了。”李道德松了口气,从怀里掏出两张还算新的纸,递给了宋胤。

“这是两篇祷文,上篇是唤灵所用,昨天那场仪式是我替你吟唱,以后你自己……如果日后真的还要唤灵的话,别忘了吟唱祷文。

“下篇是召唤那个巨汉灵体用的祷文,算是个口诀。”

宋胤低头看去,上篇他昨日听了,下篇还是第一次见。

“……众魂诸恶,受诰现身?”

李道德点头,接着讲道:“以前教给你的,也不知道你还记得多少,我现在再重新讲一遍。

“仪式有四个关键,祷文、通灵物、祭品、载体,根据侧重不同,可以将仪式大概分为四种,【相残】便是侧重祭品的‘唤灵仪式’。

“但是仪式只是巫术的一部分,巫术更重要的是留痕,通过痕迹复现巫术才是重中之重,因此也就有了侧重痕迹的仪式——‘调灵仪式’。

“我交给你的第二篇祷文便是调灵仪式的祷文,比起唤灵仪式的祷文简单很多。”

正事说完,两人又聊了聊村民们的情况,中途提到刘猎户,宋胤仅剩的眼睛有些泛红。

“老刘家的女儿和李师手下的王威一个年纪,以后又该如何是好……”

“这样的事以后恐怕免不了。”李道德也叹气,“过几日我占卜一次吧,如果真的有大祸,我们也好早做打算。” 第7章 火焰虚像 忍饥挨饿的日子并不好过。

围在闾巫村外久了,难民的意见被迫统一,在连续几日哀求甚至是叫骂之后,他们最终放弃了冲击拦路的木墙。

乌合之众没有服众的领头羊,并没有胆量轻易和同类相残,这不是一个人两个人互相暗算的事情。

在闾巫众人的冷眼围观中,他们分成几股,就如之前商量的一样,绕道南下、去中原、回燎锦三股人潮是最多的,还有极小的一部分原地散开,想要在没人的山野间自谋生路。

不过等着最后那类人不是毒草就是树皮,兜兜转转还是要和前三者合流。

在难民退去的这天,李道德和宋胤一起站在村口,目送人潮远去。

以现代人的视角,这群人或许能算得上廉价劳动力,可他一不是地主农场主,二不是资本家,他甚至不是一村之长,只是个山上的巫觋先生。

李道德并没有侵吞天下的雄心壮志,他是个普通人,局势不明,他现代人的身份在异世界毫无优势。

只是不知道这份事不关己还能维持多久,李道德摇摇头,转身准备离开。

“宋胤,我去准备占卜了,你照顾好村子,如果出了意外,及时来找我。”

已经带上面具的宋胤点点头,为了低调,这面具通体洁白,只有一只眼睛露在外面,其余就是那犄角似的握柄,整体造型不像是村长,反而像个巫觋。

回山的路上,李道德脑海中时不时闪过宋胤的脸,心里起伏不定。

扪心自问,穿越以来,李道德只有两件事真的放在心上,能做个念想。

一是研究巫术,第二个,就是作为老师教出几个得意门生。

宋胤是他第一个学生,也是他年纪最大的学生,比起其他还是豆丁的孩子,宋胤已经是能当村长的年纪了。

有些观念早已在他心里生根,李道德也没办法轻易左右对方的思想,宋胤心中到底有几分承认他这个老师,李道德也说不准。

两人更多的情分,全在于宋胤的爷爷,那个中年丧子的老人是闾巫村的上一任村长,也是收留李道德、把巫术托付给他的老人。

闾巫村的村长和巫觋需要分开,也是那位老人的意思,要不然接过《闾巫古仪汇编》的又怎么会是李道德呢。

还是得专门给村子培养个巫觋。

不多时,李道德回了山上,平时在他这听故事的几个孩子已经在等他,准备和李道德一起布置法坛。

古书上记载的占卜,和李道德前世所熟悉的占卜完全是两回事。

在《闾巫古仪汇编》书中,占卜被定义为了仪式的一个大类,和唤灵仪式并列,其重点在于祷文的内容。

其中最高规格的一个名为【临渊问日】,作为占卜巫术一系里被写在最前的那一个,其流程充满了无法深究的黑盒感。

其中足足用到了十六种稀奇的通灵物,但却没有半点详细的解释。

简单的几种,诸如带病鼠尸、生锈兵刃、分叉鹿角,这些尚且让人摸不着头脑,逆生淫羊藿、黄金冠、风蚀骸骨之类的东西更是让人感到莫名其妙。

翻来覆去地看上几遍,李道德不得要领,只能退而求其次,又找了一个下位平替。

【十六祖解闾巫山人惑】

不需要稀奇古怪的通灵物,只需要十六道符箓,李道德对着古书画了一下午,勉强画出一套能用的。

几个孩子则按照他的吩咐,在山中小屋的后院清出一片空地,又把十六根尖钉木桩围成一圈,打入泥土,上面贴上符,再用掺了骨粉的浑水在地上画下法阵。

最后要做的,便是在星夜下绕着木桩吟唱祷文。

送走孩子们,李道德一直等到月明星稀的时间,这才迈开步子,朗声开口,念念有词。

“诸星在上,祖灵遥瞰,巫途辗转,今启简龛。

“十六相,十六德,十六先祖祛病平荒,破煞解谜;逆欲,积冗,冕旒尊荣,一念具三千,三相不成空。

“陆离,彼方,慈悲心肠,圣人先贤,求怜我困惑。

“星芒幽隐,以桩代棺,只盼灵目启扉。伟岸之先祖,启我心窍,解我乱章!

“占卜!【十六祖解闾巫山人惑】!”

唱罢,浓烟在木桩上升起,凝聚在山间,如同乌云迷障一般遮掩了星光。

待到头顶的星空彻底被烟雾模糊的时候,有夜风拂过,风走烟散,但头顶的夜空无端变成纯黑,看不到半点群星的影子。

变化于无形之中降临。

嘭的一声,四根木桩升起熊熊烈火,还有三根木桩也曾冒出点火苗,但很快又转而熄灭。

李道德凑近了那四团烈火,滚动的火光之中,贴在木桩上的符箓像活物一般挣扎扭动,李道德不明所以,下意识又凑过去一点。

啪!

火舌妖冶而起,四团火在上空交错,编出虚像的影幕。

兀地,李道德眼前的光影开始模糊,一阵刺痛稍后如蠕虫入脑,对准他的头顶便钻了进来。

李道德脸上青筋瞬间暴起,牙关猛然咬合,他奋力仰面,瞠目对准火光,指尖疼得绷紧。

他看见了,他听见了!

有人疯狂抓挠着自己的脸,直到在脸上挖出两道红痕,耳边有靡靡惑音,千娇百媚,可吟唱的却是失序的诳语,听得人头痛欲裂,来来回回只分辨出陶耶二字。

有人面黄肌瘦骨瘦如柴,却面带笑意,围绕火光款款起舞,恰如扑向烈焰的飞蛾,不再充盈的血与肉在骨枝上干瘪,他们对饥渴视若无物,就这样一直跳着,直到那烈火将他们的一切燃烧殆尽。

还有那巨大的妖彗!灾厄陨星在空中拖拽着不祥的长尾,炙热的灼光要冲破他的眼球,奔腾的烈焰从他的皮肉之下开始窜起,流星要坠落地面,这灾火也将灭绝一切!

最后,最后……

苍白的手指伸入水面,攥住跳跃的心脏,掐住流动的灵魂,轻轻一扯,叫人神形俱灭。

四场幻象在脑中轮番上演,等李道德回过神来时,天已经微微亮了。

无星之夜似是错觉,火焰虚像如同噩梦一场,只有袅袅余烟盘旋在他身边,渗透进他的皮肤之下。

巫术在他身上留下了痕迹。

他跪倒在地,仰面朝天,全身僵硬,血泪从眼角滑下,双颊如同被刀削了一般凹陷下去,皮肤上遍布焦黑的痕迹,耳边更是回荡着不休的尖锐哀嚎。

赞歌的魔女,焚荒的魔女,战争的魔女,沉默的魔女。

灾难将近,魔女之潮,正从燎锦席卷而下。 第8章 种种代价 在村子里集体葬礼的日子,高驴子回来了。

宋胤家中,他跪倒在年轻的村长面前,半句没有辩解,只说甘愿受罚。

三十多的老兵,快是宋胤翻倍的年纪,宋胤哪里能指责他什么,心里有怨也是对陆汾县令的。

“事情不怪你,起来吧,现在是用人的时候,你是村里数一数二的好手,后面还有用得着你的地方。”

“村长,有人牺牲,这样的大事总要有人承担责任,是高某办事不利,自当受罚!”

宋胤看着高律允那张早衰的沧桑脸庞,心里情绪扭作一团。

他明白高律允的意思,但是他心里总觉得大家都是乡亲,还没到了那么泾渭分明的地步。

谁都知道这事和高律允一点关系没有,办事不利这罪名根本安不到他头上。

但是确实是死了人,总要有个看得见摸得着的人出来担下,高律允的意思也很明白,这是大事,高律允不出来扛,就得宋胤自己扛。

“是我欠考虑了,但这事还是不该你来扛……这样吧,去问问李师,他前些天说要占卜,现在也没个回话,等李师那边有了结果,正好两件事一起说了。”

高律允应下,起身低头离开了房间,出门直奔山上而去。

他是个老兵,虽然没什么文化,但是也懂些是非,宋胤派他去请救兵是正式的决策,最后解决问题的本应该是他高律允摇来的陆汾驻军。

但他失败了,他没能履行应尽之责。

如果不是宋胤和李道德自己准备的巫术力挽狂澜,村子当时就要被踏平。

蝇头小利都时常有村民争得面红耳赤,现在家里直接少了顶梁柱,其中损失,是多少份小利益都换不来的,那些人心中怎么能没有怨怼。

不把矛头对准陆汾,这愤怒就必须由他高律允站出来面对,否则,宋胤的村长之位岌岌可危。

再说了,就算真偿命又能如何呢?

这村子里没有谁不欠老村长的人情,高律允自觉欠得最多,宋胤又是老村长选出来的接班人,别说宋胤不保他,就算让他主动出去顶罪背责都说得过去。

把锅甩给陆汾县令不是万灵药,就算村子达成共识,这事说出去也是个大逆不道,宋胤并无理由非保他不可,他更不可能主动求宋胤。

只希望巫觋有办法。

高律允喘了口气,踏着山中的石板小径紧赶慢赶,不一会,山中小屋便出现在眼前。

自从占卜过后,李道德已经多日没有讲课了,山下的人也不来随意打扰,怕惊扰了巫术的仪式。

高律允同样捏不准,他放轻脚步,缓缓走到小屋门口,犹豫片刻,叩了叩门。

良久,屋内才有动静,像是被褥在地上拖拽,高律允等了许久,才听见那声音蠕动到了门板对面。

随后,门开了,门缝里,是一张宛若恶鬼的骇人面孔。

高律允大惊失色,“巫觋大人!您怎么……”

能从屋子里走出来的,只有李道德,明明是夏日,他身上却裹着被子,他有气无力地摆摆手,转身给高律允敞开了门。

“抱歉……”李道德声音沙哑,刚说了两个字又皱着眉停了下来,片刻后深吸两口气,才接着说:“这模样你也瞧见了,就不招待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还有,我不是巫觋,我只是个教书的。”

高律允在门口站定,躬身一拜,“先前若不是您的巫术,村子早就被难民冲垮了。”

“不用给我戴高帽,赶紧进来吧,我不是个喜欢担责的人,也不喜欢和人打交道……”李道德咳了两声,一屁股坐在椅子上,环抱住自己的膝盖,缩成一团。

“不过我确实有计划教出几个巫觋,北方马上大乱,我们必须早做准备。”

闻言,高律允心中一动,“我来找您也是为了这件事,村长想问您占卜的结果。”

“啊,也是,你回来了。陆汾那县令,最后是什么情况?”

高律允叹气,“比先前想得还要差很多,起初求见不得,高某靠以前的交情才打探到门路,见到县令的时候已经很迟了。”

好不容易见了面,又是一阵敷衍,最后不知道是烦了,还是算准了时间,才拖拖拉拉地派了一百人不到的兵卒。

这些人也只够引导难民的,兵卒和难民半路相遇,便转头带人回了陆汾,只有高律允回了村子。

“一边蓄势待发,一边不以为意。”李道德紧了紧身上的被子,从鼻腔里哼出一声,“宋胤问我要占卜结果,难道他就有什么准备和打算吗?”

宋胤如果想把问题甩给陆汾县令,就意味着万一以后遇到一样的情况,他还得做出一样的表态。

一次两次还好,次次都打算指责县令有问题,他宋胤是打算明着自立门户吗?

“巫……李先生,那您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不重要,我不是村长,而且说到底我也只是个外来者。”李道德在椅子上蜷缩着身体,声音闷闷的,“到底怎么处理,最后还是要看宋胤的决定。”

依他所见,最好的办法只有一个,就是打着特殊时期特殊处理的旗帜,把事情按下去,至于怎么界定特殊二字,只要手里有解释权,就不怕道义上落了下风。

但李道德也清楚,宋胤不是这种风格的人,年轻、没有经验,就只能每走一步多看一步。

明明有更要紧的威胁随时可能爆发,现在还要为已经失去价值的人瞻前顾后……

以普通人的视角看,李道德便是如此冷漠的人,说得好听点叫不喜欢和人打交道,说得难听点,就是没什么人情味。

他清楚宋胤和自己的视角不同,也知道公信力对于领袖的重要性,宋胤要想服众,就必须妥善安排好所有人的情绪。

但这份冰凉甚过寒冬,站在李道德对面的高律允低下头,感觉身上的燥热都去了几分。

“这样吧,再过几日,等我能走了,我亲自下山去见一趟宋胤。”

高律允哪等得及,下意识出口:“我可以背您下去。”

刚说完,他又立刻抿住了嘴,李道德深深看了他一眼,“高律允,心直口快有时候可不是好习惯。”

“您说的是。”

“那就,辛苦你了。”李道德艰难地从被子里钻了出来,裸露的皮肤上满是焦黑的疤痕,看得高律允心头一跳。

“您这是——”

李道德叹了口气,“窥探的代价。” 第9章 半死 几日不见,宋胤万万没想到李道德会成了半死之相。

“李师?!”

刚刚被高律允放到座位上的李道德甩甩手,“占卜来的情报很重要,我也不是白变成这副模样的。”

这么说反而更让宋胤紧张,“到底是什么事?怎么能至于如此?”

“燎锦有至少四个魔女,而且随时都可能南下,我们避不开。”

如果没有相里越,先前的难民潮兴许还有被算作意外的可能性,但是脸上生出赤红泪痕的怪人已经吹响了号角,魔女就再也没有无视他们的道理。

“按照占卜的结果,我们已经碰上了【赞歌的魔女】,相里越必然是她的人——我们已经被盯上了,后面还会有更多麻烦。”

宋胤一愣,他摸了摸脸上的犄角,不由得发愁起来。

不用李道德提醒,他也能想到陆汾县令的事情,高律允求援不顺,意味着陆汾对魔女之事并不清楚。

不,未必不清楚。

宋胤的拳头一下子握紧,“如果县令是知道难民背后是魔女,却不肯派人来援助……”

这件事很难说,如果燎锦真有兵灾,作为接壤前线的陆汾县城绝对是必争之地。

如果只是小打小闹,县令还有可能为了办事方便顺畅和各村打好关系,可如果事情上升到战争的级别,他一个县令绝对不可能在陆汾死守。

派人支援陆汾只会是肉包子打狗,吃力不讨好,既没有意义,也浪费了自己手里的兵力。

换句话说,县令完全有动机故意不支援闾巫村。

从这个角度考虑,他们再怎么求援也是没有意义的,闾巫村地理位置差,一旦被任意一方有心针对,就只有沦为弃子一个结局。

不知道魔女之事还好,现在这么一想,局面似乎已经不知不觉间成了必死之局。

“李师,那魔女当真是盯上我们了?”

能问出这话,宋胤是被逼到死路,心里不受控制地又升起侥幸。

“相里越脸上的那些痕迹你也看到了,那是巫术留痕。”

言外之意,魔女是可能无意针对,但魔女无意针对不太可能。

宋胤陷入沉默,脑中卷起风暴。

怎么才能让魔女高抬贵手,放过他们这个一点肉没有的小山村?

与其这么想,不如反过来问,为什么魔女会针对地理位置很差的闾巫村?

他下意识地又摸了下脸上的犄角。

是巫术,闾巫村唯一的特别之处就在于巫术传承。

“李师……”

“看来你想到了。”李道德枯瘦的脸上看不出表情,“魔女是为了巫术,她或许只是道听途说,所以才只派了几个小鱼小虾来袭击。”

魔女不愧为魔,一点交涉的意向都没有,相里越从头到尾都没提过巫术传承的事情,一直拿难民的事情当挡箭牌,回头来看,他等的就是村子敞开门的机会。

现在他死了,无疑坐实了闾巫村是有问题的。

宋胤面具下的脸都要绿了,要么当时被踏平,要么现在被盯上、日后再被魔女踏平,横竖都是死。

不过事情并非没有转机,宋胤还在苦恼,一旁候着的高律允已经反应了过来,他惊愕地看向李道德,不愿相信自己的猜测。

“投靠燎锦吧,宋胤。”李道德平静地给出了自己的建议,“如果你不想背叛天奉,那就不能把之前的责任推给县令,你必须跪下求他,才有一线生机。”

大逆不道。

宋胤下意识挺直了背,“您在说些什么?”

投靠燎锦?开什么玩笑!

“燎锦不可能是天奉的对手!”高律允也忙不迭劝阻,“等天奉平定了叛乱,我们逃不……”

说到一半他就顿住了,李道德刚刚才说过,如果不投靠燎锦,那当下的出路就是宋胤去跪舔陆汾县令。

想到这,他头上渗出汗,连忙低头弯下脊背,拱手告罪。

三人陷入无话,宋胤忍不住站了起来,来回踱步,仅剩的眼睛眨动不停,他心绪已乱,大脑完全是空的,想不出如何是好。

“李师,怎么办?”

“你如果想维持气节风骨,就自立门户,不用管陆汾县令,也不用管魔女,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不过嘛,万一魔女发威你拦不住,村子最后也是难逃被踏平的结果。”

宋胤忽然回头,直勾勾地盯住李道德,“李师,我不信您是这么想的。”

面对质问,李道德语气依旧平淡如水,“我就是这样一个说话恶毒刻薄的人,宋胤,你不是第一天认识我,清楚我说话不喜欢弯弯绕绕。”

“您说话还不够弯弯绕绕吗?”

“……好吧,我其实建议你带着乡亲们逃,不过以我对你的了解,你不是自立门户,就是亲自去找县令。

“该说的我都说了,你自己考虑吧。”

说完,李道德撑着桌子费力起身,高律允要上来扶,却被李道德挥手拒绝了。

走到门口,他止住步子,半回头开口,“不管你怎么选,宋胤……我都会支持你,我也好,高律允也好,我们都承了宋老爷子的恩……”

声音渐渐微弱,最后化作不轻不重的叹息,李道德不再多说,推门而出。

高律允也朝着宋胤鞠躬,毫无疑问,他的态度和李道德一样。

“……去照顾李师吧。”

吱呀一声后,屋内只剩下宋胤一人。

年轻的村长摘下面具,无力地趴在桌子上,只觉得自己的灵魂如海中孤舟,飘摇无依。

如果是爷爷,就算带着乡亲们逃离祖地,或许也会原谅他吧。

但如果是爷爷,面对这样的情况又会怎么办?

老爷子……

另一边,追出门的高律允没两步就赶上了李道德,“李先生,您说的话有点……”

李道德头也不回,“高律允,你觉得宋胤能活下来吗?”

这话把老兵问住了,他下意识反驳,“您在说什么?村长他可是好好的!”

“宋老爷子不想让宋胤修习巫术,这事几乎是明摆着的。”

不知为何,李道德谈起了别的话题。

“老爷子把传承交给我一个外人,却没让宋胤学半个巫术,意思已经很明显了,老人家清楚巫术传承是个烫手的东西,宋胤年纪太小,也没那么多时间给他成长……”

李道德忽然停下了脚步,他转头看向了高律允,凹陷的眼球宛如恶鬼,“但是现在,乱世又起,闾巫村绝对算得上最早被盯上的地方,你觉得是巧合吗?你觉得宋胤能顺利地渡过去吗?”

本就显得沧桑的老兵一下子愁容满面,凭空又老了几分,“我……我不知道,您有办法吗?”

“我需要更详细的情报,高律允。”李道德说,“我会教你几个巫术,而你需要替我去燎锦,把魔女的情报查清楚。

“这件事非你不可,高驴子。” 第10章 求法,求缘 独木难支,闾巫村需要真正的巫觋。

除了常识普及的授课外,李道德还需要因材施教,针对性地培养出来能搏杀或者斗法的学生。

这是真正的挑选弟子,也是李道德下山的目标之一。

对于闾巫村来说,这是个大事。

闾巫村的风气对巫觋相当友好,几乎人人都会朴素巫术,曾经的老村长宋老爷子也有收徒的先例。

不过随着那些巫觋先后身死,老人心灰意冷,就再没传授过巫术了——那也是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现在终于盼来了新的巫觋先生收徒,再加上局势开始让人不安,家家户户都急着把孩子送到李道德面前,如果能被选中学点本事,那也算有了安身立命的根本。

时间定在一天下午,临近黄昏之时,收工回家的乡亲们便带着孩子,纷纷汇聚到了村子中央的空地上。

以往是村长讲话的木台上,李道德盘腿坐着,目光在台下的一张张面孔上来回扫视。

闾巫村总共也就四百多人,单说场面,甚至比不上李道德前世一个中学的操场。

在他身后站着的高律允俯身凑过来,“先生,有看上的吗?”

李道德没直接回答,反而问道:“高律允,你知道巫术留痕么。”

“有这个常识。”

李道德又问,“那你知道这个痕迹具体留在哪里吗?”

“呃……肉身和魂魄?”

“不错。”

神秘之力被巫术借由仪式撬动,会在血肉或者灵魂上留下痕迹。

在血肉上的痕迹,如果足够厚重,就会形成“烙印”,与之相对的,留在灵魂上的痕迹会渐渐形成“铭刻”。

而烙印,是可以通过血缘传给后代的。

“闾巫村祖上出过不止一个,也不止一代的巫觋,家家户户身上流着的血都不简单,只看这一点,在场大部分人都是有些天赋的。”

高律允心中一动,“看起来是有天赋不错的?”

“……只靠肉眼我也挑不出来,只能选个大概。好了,时间差不多了,把石碑搬过来吧。”

一个系统的传承,必然包括筛选后人的套路,《闾巫古仪汇编》自然也是这样。

将石柱雕刻成方尖碑,再雕刻特定的图案,便可以将其制成通灵物。

【尖碑求缘】

日落余晖可使方尖碑之影延伸,求法者需站在影中以供巫觋检视,无缘者则碑文不亮。

天赋不同的人会使不同的碑文亮起,李道德只需要对照古书上的记载就可以知道对方天赋所在。

“让乡亲们排队,每个人都在影子里站一下。”

高律允回头看向李道德,“每个人?”

“所有人都可以,不想学的不强迫。”

老兵乐呵呵地笑了,“您倒是不挑,但年纪比您大的恐怕也不好意思叫您老师啊。”

正如高律允所料,大部分上了年纪的人一听自己也要测,都是下意识连连拒绝。

反观年轻一点的,尤其是经常听李道德讲故事的孩子们,一个个都兴奋得很。

“威哥,你说我能被选上吗?”

人群里,两个小孩凑在一起,一个是和李道德相当熟络的王威,另一个小孩正抓着他的袖子,满脸不安。

“我哪知道!”王威嚷了一声,“平时李师讲的东西我全都听不懂,这下岂不是死定了!”

在其他孩子眼里,王威和李道德的关系相当亲密,肯定是嫡传,但王威自己知道,他只是馋李道德烤的兔子!

他正发愁,身旁的大人却被他的叫声一惊,低头一看更是吓了一跳,“王家和江家的小孩!快给他俩送到先生那!”

两个小孩只是一眨眼的功夫,就被击鼓传花似的推到了队伍的最前面。

“李师!!”王威最先尖叫了一声,“你咋成这样了!”

他也顾不得测试,连忙跑到李道德面前,一抬手就捏住了李道德干瘪的脸,又惊叫连连,“妈呀!”

李道德没好气地扒开王威的手,“你小子什么时候能安分点,抓紧时间站到影子里!”

王威撇撇嘴,“我这是关心你!”

不过他还是老老实实地拉着另外一个小孩的手往影子去了。

“一个个来,第一个,王威……”

王威只觉得心跳慢了半拍,下意识地闭住了眼睛。

“合格。”

刚松了口气的王威尚来不及发表感言,就被自家的老爹揪着衣服拖走了。

“下一个,江切赫,合格。”

第二个小男孩也松了口气,感激地朝着李道德深鞠一躬,安安静静地给身后的人让出了位置。

虽然开门两连红,但是最后被李道德认定为合格的人并不多。

或者说,是被传承认可为有缘者的人并不多。

在太阳完全落山之前,检测就已经结束,不算宋胤,最后也就挑出来八个人。

三个孩子,三个青年,一个有些年纪的工匠,还有高律允。

“怎么真把我选上了?”高律允莫名其妙地指着自己,“我也要拜师求法吗?”

李道德没搭理他,他看着另外七个站在自己身前的人,挨个点名。

“王威,江切赫,项巧,林庇,屈谫,梅冬雪,陈善工。”

三个孩子他都算熟悉,王威没心没肺,江切赫有些怯懦,项巧很早熟,虽然和江切赫一样寡言少语,但那双眼睛炯炯有神,是藏着心事不说的类型。

剩下三个青年,两男一女,李道德看着这三个人的组合,有些头疼。

屈谫和他一样,并非闾巫人,但屈谫只是流浪至此定居,老实说,李道德并不是很放心他。

“屈谫,你想求法吗?”

李道德看着青年的眼睛,心里很是感慨。

人高马大,宽背窄腰,眼神锐利如狼,脸上线条如斧凿刀刻,实在是俊俏得有些惹眼了。

屈谫低头一拜,“求先生教我。”

李道德停顿片刻,让其余几人也都下意识放轻了呼吸,似乎都意识到了李道德的犹豫。

“罢了,想学就学吧,巫术说你我有缘,那我就教你。”

说完,李道德又看向下一人,神色有些复杂。

“林庇,虽然这么说不好听,但我没想到你居然也来求法,而且居然真的有缘。”

“谁说不是呢?”林庇耸耸肩,一开口便是一股玩世不恭的味道扑面而来。

如果说在闾巫村推举一个最勤劳的人,大家或许相互谦让选不出来,但是如果选一个最懒惰、最庸碌、最混吃等死的,那一定非林庇莫属。

“你为什么会来求法?”

“父母之命,不敢不从。”林庇一开口就是重量级,引得周围一圈人为之侧目。

李道德默然,继续去看剩下两人。

“梅冬雪,你想求什么法?”

“我不知道。”梅冬雪大大方方地说,“所以我想学巫术,去找答案。”

最后一人,是村子传承多代的工匠,陈善工。

“没想到陈老先生也会来求法。”

陈善工咧嘴一笑,“我年轻那会,老宋问过我要不要学巫术,当时顾不上,现在闲下来就来学学,如果先生在意这点,我不学也无妨。”

枯瘦的李道德摇摇头,“几位都有缘,我理当授业解惑。” 第11章 巫觋种子 巫术种类繁多,但闾巫村只需要李道德一个全能手,他存在的意义是传承,而非战斗。

最基础的四大仪式,侧重祭品的唤灵仪式,侧重祷文的占卜仪式,侧重通灵物的降祸仪式,侧重载体的祈福仪式。

这些仪式对应的巫术通常都比较复杂,更像是基础的准备工作。

斗法的巫觋不可能每次现场开坛做法,修习的重点自然不在此,这便是李道德的工作。

巫术留痕,要想斗法,都要通过痕迹复现巫术,这种简化的流程便是调灵仪式,也是几个未来巫觋要修习的重点内容。

但是具体掌握什么痕迹,熟练什么调灵仪式,大多取决于祈福仪式的结果,和个人的天赋有关。

所谓祈福,其中一部分功效便是激活人的灵性。

挑选完弟子之后,李道德便拜托高律允把自己送回了山上,第二天一早,七个巫觋种子早早聚在了山脚,准备正式拜师。

“等等,怎么只有七个人。”高律允视线扫了一圈,“林庇呢?”

没人知道,但都能猜个大概,林庇此时必然还在家中呼呼大睡,其懒惰的作风可谓人尽皆知。

屈谫皱眉,“我去叫他。”

“哪用得着那么麻烦。”陈善工乐呵地笑了,“林庇自然有他的因果,咱们犯不着插手。”

屈谫不以为然,“或许我现在去叫他才是因果。”

“那我现在反驳劝阻你算不算他的因果?”

屈谫哑然,高律允摆摆手结束了二人的争执,“不来就不来吧,李先生也是随性的,不会强求。”

商量结束,七人便结伴上了山,山上的李道德早早因为疼痛清醒,此时正身披长袍地坐在门口,等着几人到来。

“李师!”王威蹦蹦跳跳地率先凑了上去,“我们来拜师啦!”

“急什么,今天叫你们来不是走那套虚的。”李道德甩手,“今天的任务很重,跟我来。”

几人被李道德引进室内,黄铜的火盆上正有烈焰跃动,即使门户大开,有风穿堂而过,仍然一股难耐的燥热直冲脸面。

“祈福仪式分两个过程。”

离火盆最近的是李道德,他缓缓转头,如海渊般深邃的眼睛扫过几人。

“第一步,根据【尖碑求缘】的结果,在火中投入对应的通灵物,那代表着你们的缘,而火光会为你们指明求法的路。”

李道德朝王威招招手,“你跑得快,就从你开始。”

少年的缘分是【大凶】。

野蛮、死亡、恐惧、纯粹的力量,诸如此类,都是大凶之兆。

在更久远的以前,像王威这样的人会被当作身上附着邪祟,他们常常力大无穷、神勇无比,却缺乏对死亡的恐惧,更像是主动散播恐惧和伤痛之人。

适合他的通灵物,是一张狰狞的石制獠牙面具。

李道德伸手捏了捏王威的脸,“【尖碑求缘】说你是大凶,一般的巫术留痕恐怕拖不起你的命数,你有心理准备吗?”

王威莫名其妙地看了眼李道德,“李师说这些作甚,莫不是觉得我能听懂?”

说完,他甩开李道德的手,一手叉腰,一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尽管来就是了!”

天生的莽夫。

李道德无奈一笑,把面具递给他,“去吧,把面具丢进火里。”

恰如初生牛犊的王威没有半点犹豫,接过面具就是一扔,平平无奇的面具在脱手落入火焰的一瞬间似乎睁开了岩石的眼睛,死死地盯住了王威。

即使只是幻觉,王威仍然眉毛一竖,当即瞪了回去。

火光涌动,面具在高温中开裂,李道德脱下长袍,撸起袖子,将枯瘦的手臂径直伸入火中。

“李师!”王威惊叫出声,没等他阻止,一张发黑的面具就被李道德取了出来,紧接着又被放进了一旁的水缸之中。

再取出来时,面具上已覆着一层黑色的薄膜。

“第二步,借通灵物为自己开灵,来吧,王威。”

男孩大惊失色,他只是胆子大,不是傻,“李师!这面具刚从火里取出来!”

“没让你带着,手里拿着就是了。”

王威小心翼翼地接过面具,发现真的不烫手之后新奇地大呼小叫起来,“然后呢然后呢,李师,我现在是巫觋了吗?”

“不要急!”李道德没好气地敲了下男孩的背,“跟着我吟诵祷文。”

两人的声音一前一后地响起:

“古往今来,前圣后贤,凡诵古者,凡释凶者,食瘴獠,饕凛枭,以石鬼面,戾劫加身。”

肉眼可见的黑气在面具上细密地升起,摇晃、聚拢,而后如水线一样滑道王威的手背上,钻入衣袖之下,不知去向。

王威捧着面具的手微微颤抖,“李师,这是什么?”

“痕迹。”李道德说,“祈福仪式留下的痕迹其实对应的反而是调灵仪式。”

“听不懂。”

“它最后会变成属于你的巫术,可能需要一会,你且先捧着面具,多等一会。”

王威这才高高兴兴地退到了一边。

“下一个谁来?”

高律允拍了拍江切赫的脑袋,“让这个小孩先上吧,要不然指定等到最后了。”

“在理。”

江切赫是个内向腼腆的小孩,但是李道德看他的视线却有些微妙。

【阴邪】,这是江切赫的缘分。

只看外形,江切赫的外形或许和阴暗有些关系,他确实不算个阳光开朗的孩子。

但是邪恶这点,李道德从他的眉眼里看不出半点,江切赫总是跟在王威身后,活脱脱一个老实的小跟班。

到底是这个小孩本就是个坏胚子,还是今天的祈福会影响他的未来?

李道德拿出一个奇形怪状的布娃娃,略带迟疑地放到了他的手上。

“去吧,孩子,你可能会听到一些声音,不要害怕。”

和李道德前世鼎鼎大名的巫毒娃娃有些相似,这个布娃娃象征着人心的种种邪念,一旦和人产生联系,便会不断勾起人心底的邪恶。

只不过在这个祈福仪式中,邪念娃娃只是个开灵的引子,不是下咒的载体。

随着腼腆的小男孩怯生生的,闭上眼才敢把娃娃丢进火焰。

屋外的天空忽然暗了几分,站在门口的高律允回头一望,是一朵云恰好飘过,挡住了太阳。

“李,李师。”江切赫怯生生地低声唤道,“有,有好多人在吵……”

李道德温柔地顺了顺江切赫的头发,“别怕,孩子,你能听清他们在说什么吗?”

“好像是,吃肉什么的?”闭着眼的江切赫脸上露出几分苦恼,“抱歉,李师,我听不清。”

话音落下——

本该在火中渐渐化作灰烬邪念娃娃开始抽动,灰飞烟灭的命运被它拒绝,草扎的身体竟然在火中复原,又或者说是生长。

邪恶于火中滋生。

“李师?”

江切赫再次开口,“他们好像不吵了,只剩下一个声音还在叫我。”

孩子短短的手指对准了一半成灰一半生长的娃娃,犹豫着开口,“他,他喊我过去。”

李道德不会任由江切赫接触不安定的因素,他将手伸入火焰,握住了那不甘心消亡的通灵物。

它离开了烈焰,被交到了江切赫的手中,和王威的石鬼面不同,邪念娃娃在顷刻化作一团浓郁的黑烟,一息不到,全部涌入了江切赫的口中。

一种古怪而沙哑的腔调借由少年的嘴,在世间留下了简短的遗言:

“邪子……” 第12章 具名者 邪子,按照古书记载,是一种称号、代号,或者说,是一个【名】,是此方天地对人独特的称呼。

在这个世界里,【名】是一种特殊的自然现象,拥有这种特殊的名,将被称作【具名者】。

如果有人知晓了具名者之名,那么这个名就将成为知名者对具名者的核心印象。

比如,从此刻起,李道德想起江切赫的第一印象将不再是“自己的学生”、“闾巫村的村民”、“缘分是阴邪的求法者”。

而是【邪子】。

李道德的视线不着痕迹地掠过屋内其他人,他们不知道邪子是名,不会受到影响。

这该如何是好……

这世间并非巫法高深者才能拥有名,现实的成功只是取得名的一种方式。

但无论如何,江切赫一个第一次接触巫术的孩子,千不该万不该就变成具名者,还是【邪子】这样的名。

喊出这个名的那道声音已经消散了,这是毋庸置疑的,李道德担心地检查了一番懵懵懂懂、不知所措的孩子,在他的嘴角看到了很浅的黑色痕迹。

祈福仪式成功了,但李道德高兴不起来。

“巫术留痕,你有属于自己的巫术了,江切赫。”李道德控制住表情,他不想让自己的情绪影响到江切赫的心态。

“可我还没有吟唱祷文。”江切赫惦记着和王威一样的流程。

“你的祈福仪式不需要,每个人都不一样,无需担心,静下心感受,你的巫术痕迹在你的嘴角。”

小男孩不安的眼睛里渐渐亮起了光,灰色的眸子闪亮起来,喜悦在眼角清晰可辨。

“谢谢李师!”

他再三鞠躬,又拖着小碎步跑到了王威身边。

“威哥!李师说我成功了!”

“不愧是小切!”

李道德最后也没提到名的事情,不过,具名者是一种特殊的天赋,江切赫或许终有一天会表现出异于常人的一面。

阴邪、邪子……

两个足够糟糕的词被巫术当作标签,牢牢地印在了无辜的江切赫身上,像是有天意在李道德耳边低语,“去毁了他吧,毁了这个迟早会成为祸害的妖孽。”

这个看起来乖巧的小男孩会在何时堕入邪恶的心窟,李道德不知道,就像他也不知道人性本善还是人性本恶。

但人心是不可度量的,一生境遇百般,一路风景皆是教化,人心会走向千奇百怪的道路,让人做出各种各样的选择。

他不会因为巫术的结果改变他对江切赫的看法,即便那是经由他之手的巫术。

巫术只是无害的技术,尤其是以未来人的视角看,巫术也好,名也好,都是一种存在于天地之间的规律和法则,而不是人类主观的礼仪和道德。

所谓的邪子或许有一天会杀生,会欺世盗名,会无恶不作,但他也可能一辈子都是个本分的巫觋。

李道德不会自视正确性的天秤和法槌,就此审判江切赫的声誉甚至是生命。

他会盯着这个邪子的。

两个孩子的祈福结束,第三次祈福自然落到了另一个孩子头上。

聪慧而内敛的早熟少年,项巧,他的缘分是【七律】。

一个直白的缘分。

所谓七律,有点类似李道德所知道的五行道术,不过在这个世界,五行之外还有风属、雷属。

比起【大凶】、【阴邪】,项巧的【七律】就简单明了,十分的稳定。

“来吧,项巧,看看你的天赋。”

李道德把一只纸折的鸟放到了项巧的手上,其实更适合他的通灵物是活鸟,但李道德不想让孩子亲手烧死鸟。

即使这是现代人的过分善良,李道德也想约束巫觋更倾向善,而非肆意妄为。

纸鸟跃入火中,易燃的材质却并未第一时间成灰,空气里反而有某种影响开始酝酿。

七律有七律的登场方式。

轰隆隆——

晴天霹雳毫无征兆,巨大的雷鸣不像是响在天上,更像是在每个人身边响起。

身处宛如雷场的正中央,项巧的眼睛越来越亮,一直平淡如水的嘴角也按耐不住地翘了起来。

“看来你也不用吟唱祷文了。”李道德心情好了些许,项巧的天赋比他想得要好一些。

天象响应,庆贺七律降生,很明显,项巧的巫术痕迹和雷属相关,这是七律中进攻最霸道的巫术,如果培养得当,项巧日后必是强力的巫觋。

在火中的纸鸟在雷声的末尾化作一道流光,飞入了项巧的眼中,仔细去看,那是不时闪过的赤红电弧。

眼见和自己同龄的二人纷纷成功,一直等着的王威不干了,“李师!我还没好吗!”

“急急急,一天到晚静不下来!”

李道德嘴上骂,脚还是走向王威,他蹲下身子看了看王威手上的面具,摇摇头,“还不够,继续等吧。”

小孩更郁闷了。

此时屋内还剩四人,高律允和陈善工二人都乐得先看年轻人,便把屈谫和梅冬雪推了出来。

屈谫伸手,“让冬雪先来吧,我不急。”

年轻的女孩看了屈谫一眼,点头致谢,不过李道德此时插嘴,“你们两个人的通灵物是一样的,一起来吧。”

屈谫一愣,“一样的?我们的天赋一样吗?”

“是缘分。”李道德纠正道。

【天命】,便是二人的缘分。

两人手里各自捏着块龟甲,并排站在火盆前,随着李道德一声令下,两块龟甲在火中相遇。

咔的一声,龟甲开裂。

屈谫眨了下眼睛,想要看清裂痕的模样,却猛然惊觉周围光景大变。

他不知为何出现在一处破败的殿堂。

无窗的大殿昏暗无比,门扉紧闭,唯有一个陌生的女人无力瘫倒在门前不远,她的身上缠绕着落满蝴蝶的花藤,屈谫上前,看见地上用小刀刻着一行歪歪扭扭的字。

“即使礼崩乐坏,也请您荣登剑圣,平……。”

后续的字迹成了四散的划痕。

一头雾水的屈谫推开殿堂大门,凌冽的风迎面吹拂,让人睁不开眼。

顺着门口的小径向前,他最终停在了一个巨大的灰暗拱门之前,身前不远处,是一片开阔的空地。

一个娇小的人影似乎正在等他。

“白狼,你还是来了。”

这声音娇媚又婉转,尾音拖着勾人的挑逗,屈谫不语,默默盯着娇小女人的背影。

这大概是祈福仪式的幻觉,但心里的不安不会作假,屈谫不敢草率上前,犹豫地站在拱门之外,甚至升起了回头的想法。

一犹豫,一晃神,屈谫的身体竟无意识地拔剑——一把通体漆黑,隐隐透着红光的大剑。

“白狼黑剑,你本该是我的剑圣。”

剧痛钻心,屈谫刚回神,身体已经被一个宛若巨人一样的怪物抓起,六只手掌一起插入他的血肉,随后将他撕裂,将他抛出。

突兀的死亡让他只来得及看清,鲜红的泪滴划过女人的下颌。

他的意识在恐惧上升中飞速下坠,眼前的黑暗转瞬浓郁至极限——

随后火光一闪,他脱离了幻象,他没有下坠,而是满头大汗地跪倒在火盆前。

又一个具名者,【白狼黑剑】。 第13章 命中注定 另一边,梅冬雪一样面色惨白,她跌坐在地上,眼神中的迷茫比以前更甚。

“怎么样,都看到什么了?”李道德忍不住问,两人的情况一个比一个糟糕,让他有种不祥的预感。

屈谫深吸一口气,从地上爬了起来,即使身上的衣襟完全被汗水打湿,黏在身上难受至极,他也依旧规规矩矩地向李道德鞠躬。

“先生,我在幻象中从一个殿堂醒来,有死者给剑圣留言,还遇到一人称我为白狼,我尚来不及看清其面貌便自行拔剑,随后被多手的怪物击杀。”

梅冬雪状态更差些,高律允上前把她扶了起来,女孩虚弱地告罪一声,说道:“回先生,我并未得到巫术留痕。”

李道德呼吸一滞,但梅冬雪还在继续:

“但我得了一套剑法,而且……”

梅冬雪看了眼屈谫。

“我需要去北方,去燎锦,那里有我必须要找到的使命。”

【天命】的结果是最彻底的随机,即使是无功而返都都不足为奇,因此就算出现一些匪夷所思的结果也正常。

从这点看,倒是有些像占卜仪式了,一样的预知未来,一样的火中生幻影。

李道德还在心里推测着二人所见幻象是否有联系,梅冬雪却突然看向了屈谫。

“嘿。”一个有些生硬的招呼,“我想和你做个交易。”

某种熟悉感如奔流般涌入李道德的脑中,他猛地抬头,死死地望向两人。

屈谫已经心领神会,率先躬身一拜,“还请冬雪教我剑术。”

“那就拜托屈谫在日后护送我去北境了。”梅冬雪对拜。

“我以剑立誓!”

两个本不相干的人在这一刻有了联系,李道德还在出神,梅冬雪已经把视线转向了他。

“李师,抱歉,恐怕我未来会离开村子,不能胜任巫觋。”

“……无妨,巫术我一样会教你。”

梅冬雪愣住,李道德却摆摆手,把视线转向了最后两人。

“陈老先生请。”高律允一如既往地谦让。

摸着下巴的陈善工走到了火盆前,饶有兴致地说道:“实话说,我还是很好奇我的缘分的,李先生,不知我的通灵物是何物?”

“您的缘分被称作【百铸艺骸】,和您的工匠身份相契合,所用的通灵物,是一把刻刀。”

陈善工接过石制的刻刀,仔细打量起来,“这刻刀莫不是李先生做的?”

“只是勉强能拿来用的物件,见笑了。”

陈善工笑笑,抬手把刻刀送入了火中,嘴里一边念叨着:“李先生莫要谦虚,需要吟唱吗?”

“还请您跟我念:星黯则落,灵尽则升,于此间,截骸铸器,百艺,千古,万国,旧识诸君,敬请见证。”

不一样的缘分,不一样的祈福结果,百铸艺骸理应能让陈善工的手艺变得全面,以往擅长的技术还能更上一层楼。

但是古书亦曾记载,有传言称,所有缘分在百铸艺骸之人,都在传承一个使命。

他们跨越岁月长河,共享世代工匠的技艺,只为了能打造真正的名器。

等到火中的刻刀变得闪亮,李道德便将刻刀取出,交到了陈善工手中,“您或许能掌握属于巫术的铸器技艺。”

刻刀入手,老人先是面露困惑,皱起的眉头又一点点舒展,一双眼睛也慢慢瞪圆,就连手都因激动开始发颤。

经年累月的修养让他很快回过神来,他一边摸着下巴一边惊叹,“早知巫术竟如此神奇,我!唉!”

要说真的后悔,活了一大把岁数的陈善工自然不至于,但巫术的玄妙确实震撼到了他。

李道德被喜悦感染,也笑了起来,“不知道陈老先生有何收获?”

“说出来您可能不信……哦,李先生肯定会信,只要有合适的工具,我就能为兵甲赋予新的威能。”

陈善工搓了搓手,恨不得现在就跑回家里的铺子去试试,被日复一日磋磨掉的激情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点燃了新的火焰。

“好事!就是不知道,陈老先生有什么迫切地必须想打造的东西吗?”

老工匠被问得一愣,“应该有吧,不知李先生说得是哪种?”

“比如,名器什么的?”

陈善工哈哈一笑,“李先生莫要嘲笑我,我虽叫善工,可这一辈子却没做出来什么像样的东西,哪里会奢求什么名器。”

他摆手道:“只求靠着巫术能做出来点能用的。”

如此一来,在场就只剩下高律允一人了。

“到我了,我真的也有什么缘分吗?”

作为一个上过战场又退下来的老兵,高律允见识过巫术。

他跟着同僚杀过敌方的巫觋,也被派去保护过自家的随军巫觋,可现在让他也成为那样的人,实在是超乎他的想象。

“别小看自己。”李道德递给他一个精致的石雕日晷,“你的缘分也不简单。”

高律允的【刹那】,在古书的注解中和时间相关。

“你可不只是跑得快,高律允。”

满脸疑惑的高律允看了眼李道德,又很快把注意力放到了日晷上,“这东西怪精巧的,一定要丢到火里吗?”

布满老茧的指尖在日晷上的刻度一点点划过,高律允是个单身糙汉,人生和他的手一样粗糙,这辈子都没摸过几次做工精细的东西。

现在好不容易有个属于他的物件,还是个通灵物,却刚到手就要丢出去,实在是心里不舍。

难过的一声叹息后,日晷被丢入火中。

高律允仰头看向屋顶,舍不得亲眼看着日晷开裂,不过等了一会,耳边却没有动静。

不,不止是没有开裂声,是太安静了。

他警觉地低头,却看到眼前的一切都好像陷入了凝固,就连眼前的火焰都好似定格。

再一眨眼,一切又似乎恢复了正常。

“看来你已经感受到了。”

李道德照例取出日晷,递给了高律允,“拿着吧,没有裂痕,你自己留着当个纪念吧。”

“刚刚发生了什么?怎么……”

话音未落,他已经再次出现在了李道德身后,“……这是什么,定身术吗?”

说完,高律允自己又摇头否定了自己,“不,就连火都不动了,这不是定身术。”

他越说越激动,“李先生,这,这莫非是……”

在这一瞬间,他左眼的瞳孔内旋,产生了如漩涡一样的印记,共计三重。

李道德看得眼前一亮,“你的痕迹刚产生就已经加重到足够释放巫术了,高律允,我果然没看错你!”

“痕迹?”高律允后知后觉地摸了下自己的左眼,似乎意识到了什么,“这就是我的巫术?”

【时间旋流】

时间,要开始加速了。 第14章 天赋的差异 夏日,风过山林,热气卷着枝叶丛草,扰动树荫下的惬意。

一切好似又回归了风平浪静。

对于闾巫村来说,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巫术的传承。

自李道德收徒之后,虽然村民仍然提防着来自北方的侵扰,但心情大体已经平复。

有巫觋给他们兜底,日子就好像也没那么难过。

不过,对于刚刚拜师徒的几位新晋巫觋,每一天的生活又是完全不一样的感受。

叫苦连天、喊得最大声的,是本来日常性偷懒的王威。

他被李道德重点关照了。

祈福仪式那天,唯独王威的通灵物开灵极慢,这意味着王威和他身上的痕迹适配度并不高。

根据李道德的推断,王威身上的痕迹,最后应该算作【古纹】类型,其对应着一种传承自古老年代的调灵仪式。

粗糙而野蛮,是这种很有年份的巫术最大的特点,相对应的,完全掌握这份力量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呼——

三个身影绕着山脚下新秀的院子院子,动作还在跑,但速度和走已经没了区别。

这是他们的第一百五十圈,此时全身没有一处不酸,两肋外的皮肉更是剧痛难忍。

他们扛着暴晒跑了整个上午,堪堪抵达终点。

平日里最活泼的王威跌跌撞撞地跑完最后十米,他双腿发软,就要躺倒在地上,重心下坠,却被李道德一把捞住。

“别着急躺,先站着休息。”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江切赫和项巧,两个都不爱说话的小孩同样脸色煞白,已然耗尽了全部的体力。

李道德无奈摇头,“你们两个人不用跑这么多,更不用跑这么快。”

体能训练本来是单独给王威准备的,江切赫是邪子,项巧未来操纵雷电,两个人都不像王威注定是个莽夫,并没有必要一起受罪。

但江切赫不想王威一个人孤零零的,也习惯跟在王威身后,大哥干什么,他就跟着干,反正大哥绝不会害他。

剩下的项巧一看两个人全都跑,心里就是一万个不情愿也不会做那个特殊的,一来二去,就成了三个人一起训练。

三人歇了好一会,李道德才按照惯例给他们检查各自痕迹的情况。

王威的痕迹是未来将覆盖整个背部的鬼面纹路,目前虽然依旧很淡,但是比起前一天已经有肉眼可见的进步。

“甚好!王威,跑步有用,等痕迹再重些,这鬼面的眼睛成型,你这巫术就算是成了。”

也就是说,还得练。

男孩并不乐意听到这样的消息,他无力地哼唧了两声,连反驳的精力都没有了。

另外一边,江切赫听到李道德的话下意识抬手摸了摸自己的嘴角,眼中闪过一瞬的不安。

“江,你的巫术是什么?”

背后响起的问话吓了江切赫一条,他触电般回头,正是整日都闭着嘴的项巧。

项巧总是过分的安静,如果不仔细留意,或许一连三四天都听不到项巧开口,连带着他的存在感也很低。

偏偏项巧还很喜欢冷不丁突然说话,似乎很享受吓到别人的感觉。

“我也不知道……”江切赫避开了项巧的视线,“我这个痕迹,我也不知道是什么类型,你的呢?”

项巧指着自己的眼睛,“【道痕】,【赤雷】。”

过分简短,但足够清晰,江切赫总感觉项巧身上有种过于老气的精炼,一点也不像个小孩子。

而且项巧的天赋着实让人羡慕,虽然没人比较,但大家心里都清楚,李道德收的这些学生里就数项巧的天赋最高。

除了高律允情况特殊外,项巧的祈福仪式所用时间是最短的,痕迹加重到能复现巫术的速度也是最快的。

“真厉害啊。”江切赫酸溜溜地说,“你的痕迹,那个道痕,是不是能呼风唤雨那样?要是威哥也能和你一样就好了。”

项巧摇摇头,中指搭在食指上,他瞳中有赤色一闪而过,随后叠在一起的指尖便迸发出电弧,又吓了江切赫一下。

听到动静的李道德走了过来,“项巧,你从今天起不需要跟着他们训练了,至少不需要这么大的强度,你需要把精力留给巫术的修习。”

“李师,无碍。”项巧很有主见地摇摇头,“学生不累,不怕吃苦,训练有益,理当坚持。”

“……那便继续练吧。”

李道德对项巧的上进有些吃惊,一个豆丁大的孩子有如此强的积极性是很匪夷所思的事情,但是既然项巧愿意努力,李道德也不会武断地非要制止。

交代项巧下午找他练习赤雷巫术后,李道德看向江切赫,脸上挂起温和的笑容,“江切赫,你的痕迹看起来已经很明显了,现在对巫术有感觉了吗?”

江切赫低头揪着衣襟,支支吾吾半天,“李师,学生还感受不到巫术的力量。”

李道德只是笑笑,他搓了搓江切赫的头发,“没关系,孩子,不着急,说不定某日睡醒你便顿悟了。”

他说完就要转身,江切赫却忽然急切地喊住了他。

“李师!如果,如果是很……没什么用的巫术,学生该怎么办啊?”

邪子的巫术会是无用的巫术吗?

李道德笑容平静,“不管是什么,江切赫,我都会教你,巫术本无好坏高低,全看巫觋如何去用,放心好了,有老师在呢。”

他的理论知识不是江切赫一个小孩子能猜到的,在几日前他便看出来,江切赫的痕迹已经加重到能复现巫术了,也看出来这个内向的小男孩一直在藏。

痕迹由浅变重的过程,对于王威那样的人来说是需要不停锻炼去刺激的水磨工夫,对于项巧则是短短几日就能领悟。

快或者慢,都是个主动去培养的过程。

但江切赫不是,他的痕迹加重毫无逻辑,什么也不需要做,甚至不用去花心思在意,吃饭喝水,一觉睡醒,这痕迹便能重几分。

对于其他人来说,这样的成功可以称得上一句不劳而获。

如此邪性的力量,怎么会是“没什么用的巫术”。

“好了,你们三个!”李道德拍拍手,吸引了三个人的注意力,“时间差不多了,你们再歇一歇,准备吃饭!”

每天的上午是日常性的训练,到了下午,则是李道德逐个一对一的因材施教,夹在中间的午饭是新生巫觋们来之不易的休息时间。

李道德先三人一步,顺着山路向上走着,忽然一个声音远远地叫住了他。

“李先生!”

在收徒之后,哪怕是高律允和陈善工都改口叫他李师,仍然称呼他为李先生的人一般也不会上山来找他。

李道德回头向下望,看到了特例。

“林庇?”李道德哼笑一声,“这都过去几天了,终于想起来找我了?” 第15章 勿谓言之不预 如果在现代,遇上林庇这样的人,李道德高低得叫上一声神人。

林庇像是听不出李道德话里的调侃,嬉皮笑脸地凑了上来,“实在是熬不住家父的数落,这便上山来找您了,先给您赔个不是!”

他拱手躬身,李道德也不避,无奈地叹气,“林庇,你真要求法吗?”

“来都来了,既然有缘,为何不求?”

“巫术也是需要修习的,祈福就算留痕,你也未必能顺利得到巫术,到时候最怕的是你辜负了家里人的期待,听我一句劝,老实在山下学个本领谋生吧。”

林庇反而很决绝地一挥手,“李师莫要劝我,万一我是百年一遇的奇才呢?既然有缘,怎能浪费?”

如果他不是迟了好几天,李道德或许真的会信。

“……那下午给你祈福吧,我现在先去吃饭……你吃了吗?”

“还没呢。”林庇呲着大牙,“不知能否再添一副碗筷?”

李道德眉头一挑,“你还真好意思?”

林庇哈哈大笑起来,“廉耻之心可不能让我饱餐一顿!”

这世上的无赖,或者说恶人,大概分为两种。

一类因无知而肆意妄为,一类完全看清了礼义廉耻的道德却故意弃置。

林庇或许是第二种。

因为好奇,上山的路上李道德便和林庇聊了起来,“林庇,如果家里人不限制你,不要求你,你会想做什么呢?”

“百无禁忌地活,最快乐的时候去死。”林庇大言不惭,像极了把死亡轻易挂在嘴边的孩童,“免得快活完了又贪生怕死的。”

李道德脸一黑,“你还有家里人呢!”

“所以说,您的假设从开始就不现实。”林庇耸耸肩膀,“只要还活着的人,就都是和生命还有所牵挂羁绊,哪里会有自由自在的权力?”

“照你这么说,死亡才是自由?”

“能不能随心所欲地决定自己什么时候死、怎么死,当然是自由!”

李道德不否认他的说法,“主宰自己的一切?那确实是自由,但是并不现实。”

林庇惊讶地扭头看向李道德,“李先生居然不反对我的观点?”

“这些讨论并无意义,林庇,你肯定有体会,所有的问题都只有以活着为前提才有讨论的必要。

“如果已经默认舍弃生命,那一切的思考都是虚无,但是既然需活着,那人就注定是不能绝对自由,人要吃饭,要休息,哪怕你躲进深山老林也一样受天地约束——而且前提需要活着已经是约束了。”

林庇稍快两步,张开双臂在山路上转起了圈,“可是人如果连自己的生命都不能主宰,那又怎么能谈得上自由?很少会有人考虑这些事,因为他们都不自由,却不肯承认!

“贪图名望、财富、地位,被生的美好困住,被欲望勾引,被道德约束,痴愚一生,幻梦一场,李先生,世人大多被生所困,自欺欺人一辈子,如果不舍生,等到年老色衰,死活可就由不得自己了!”

李道德皱眉,“暴论,还有,你太激动了。”

“对于其他人这是暴论,但对您不是,李先生。”林庇收敛了脸上的笑容,“我是个没有天赋的人,我庸碌至今,绞尽脑汁寻求生的动力,可思来想去竟只能找到死路一条,现在和您这么一聊我才知道,或许只有您能为我指明方向了。”

他朝李道德伸出了手,“都说求缘求法,巫术想必就是天道的旨意,我倒要看看我能得个什么巫术,又有个怎样的命运!”

好高骛远,眼高手低,李道德在林庇的年纪也有过一样的想法,知道虚无主义的空想根本没有答案。

还是吃太饱了。

“你承了父母的养育之恩,至少也有报恩的命运,林庇,人可以舍弃廉耻之心,但是不能不如猪狗。”

“不如?”林庇收回手摇摇头,“胜过也好,不如也罢,世人大多庸碌一生而死,对他们的评价,他们的道德,他们的高低,与我何干!”

好嘛,强词夺理的癫佬。

“我无话可说,林庇,你不认可正常人的逻辑和规矩,我也就没有和你辩论的必要了,你想要的方向和彼岸,就靠巫术来解答吧。”

林庇呲着牙笑,“善。”

“不过……”

李道德话锋一转,眼神变得玩味,“你的肉身要靠吸食父母的血才能苟活,你的灵魂也只有受了天意指引才知道前进的方向,实也好,虚也罢,都是假于外物,那最后你的一生,你的自由,当真是你自己的吗?”

“如果我能找到自己的路,那我终有奋发的那一日,如果没有……”

林庇指着不远处的山崖,“还请李先生能允许我,将来某日,葬身于此。”

“我不答应你也照做不误。”

“哈哈!是极!李先生真乃我知音!”

“真是不怕天谴。”

等二人爬到半山腰的山中小屋,在场的几人纷纷对林庇投来诧异的目光。

“稀客啊。”高律允朝二人走来,“林庇?”

“正是在下。”林庇还是笑嘻嘻地拱手。

这二人走在一起还真是几人第一次见,高律允懒得管林庇,走到李道德身边说道:

“李师,一会别忘了下山一趟,宋胤找您有事要谈。”

“记着呢。”

午饭时间很快结束,林庇是个闲不住的主,刚吃完饭便又缠上了李道德。

“李先生,不知我是什么缘分,又要用何种通灵物?”

李道德从角落里的盒子里取出一朵枯花,交到了林庇手中。

“这是【凋零】的通灵物。”

这不是个好词,癫子一样的林庇不傻,自然不会满意,“可有风险?”

“横竖不至于死,但是前人也有生不如死的先例。”

“……罢了,来都来了。”

林庇不情不愿地将花丢入火中,李道德刚要带着他念祷文,就看到一团黑烟逃难似地溃散。

要坏!

李道德瞳孔一缩,当即一把推开林庇,弥漫的黑烟扑了个空,在空中盘踞,隐隐有由虚化实的迹象。

这是一种特殊的痕迹,其种类被分作【厄孽】。

这种痕迹名字直白,象征着人此生必须背负的厄运和罪孽,是人理当偿还和赎清的死债。

林庇对人间现实的恶意,召来了世界的凝视,其厚重绝不是他能承担的。

“逃!”李道德拦在黑烟和林庇中间,口中大喝,“逃到山下去!”

他不能坐视林庇被厄孽上身,即使这是林庇自己求来的,即使这是林庇的命中注定。

“李师,这是何物?”

“你仇视天地对人的束缚,眼前的就是天地对你的报应,林庇,莫要再等了,逃!” 第16章 痕迹化身 痕迹,明明只是巫术施展过程中在人身上留下的残存之物,依托于人才有了表征,充其量只是个证明。

它联系着人和巫术的调灵仪式,本不该有实体。

但厄孽不同。

黑烟凝实,组成了一具干瘪的尸骸,李道德大脑飞速运转,调转记忆,回想起在古书上看过的内容。

此厄孽对应的巫术,名为【活尸咒胎】。

一旦被缠上,林庇心心念念靠着舍生挣来一瞬的自由,就将成为再也无法触及的远方。

他的肉身将加速衰败,一点点腐朽,但在寿尽之前绝不会死去。

即使粉身碎骨、被焚烧成灰,林庇也将无中生有,重诞人间——以活尸的身份。

肉身化作囚具和囹圄,从此刻起剥夺林庇活人的滋味,折磨的苦刑直指终末。

听劝的林庇狼狈起身,夺门而出,厄孽化身的活尸便也动了起来,李道德当下从怀中掏出一大把零碎的物件,纷纷抛到半空。

那都是他辛苦积攒的通灵物。

虽然人生第一次斗法便是厄孽化身这样的存在,但他可是在自己的主场里,既然他要管,就绝不会让这活尸轻易落到林庇身上。

降祸仪式,决定就是你了!

“魂兮归来!东方不可讬、南方不可止、西方流沙千里、北方增冰峨峨!”

话音落下,环绕活尸的四方分别有异象,李道德口中不停,祷文像是贯口一样一股脑地喷出:

“长人千仞、惟魂是索,十日代出、流金铄石;

“雕题黑齿、祀人醢骨,九首雄虺作尾,蓁蓁蝮蛇成舌,千里封狐、妖言不绝;

“雷渊爢散而不可止,赤蚁若象,玄蜂若壶,百涸大地,彷徉无所依;

“冻霭沉沉,幽影憧憧,冰原魍魉,阴灵号啕;

“招具该备,永啸呼些,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降祸!【四极游鬼招魂】!”

背负十日的巨人,缠巨蟒、披狐裘的蛮子,电光与流沙环绕的异虫,飘着雪雾的冰灵。

四种异象,从四方出手,只是一瞬,活尸身上便落满了常人无法承受的灾祸。

通灵物如此之近,活尸又不避,降祸仪式的效果便吃了个满。

力量相冲,交错之间激生出风暴,狂风掀飞了屋顶,吹垮了四面的墙,站在中心的活尸也化作齑粉,在风中被彻底吹散。

但这可是【活尸咒胎】的厄孽化身。

一团肉毫无理由地从虚空之中钻了出来,随后顶着四种异象的进攻,在狂轰乱炸中湮灭、生长,以极慢的速度重新恢复了人身。

死亡无法降临在已经死亡的活尸身上。

就在此时,屈谫和梅冬雪听到动静赶了过来,梅冬雪一惊,刚要上前又被屈谫伸手拦住。

“你去带上三个师弟,下山找高兄和陈叔!”

“屈谫!”

“快去!”

屈谫解下后背的直剑,快步冲到了李道德身边,“李师!这是什么情况?”

“是痕迹的化身,这是林庇的痕迹。”

李道德叹了口气,“这东西邪性至极,不能让它落到林庇身上,可惜为师巫术不精,恐怕只能拖延一二。”

说完,他又朝空中抛出一把各式各样的通灵物,再度吟唱:

“魂兮归来!君无上天,也无下此幽都些!

“九天虎豹啄害下人,一夫九首拔木胜九千;

“豺狼从目,往来侁侁,悬人以嬉,投之深渊;

“土伯九约,其角觺觺,敦脄血拇,逐人伂駓駓;

“参目虎首,其身若牛,此皆甘人,定危身遗灾;

“招具该备,永啸呼些,魂兮归来!反故居些!

“降祸!【两仪诸邪招魂】!”

天上扑下虎豹豺狼,地面开裂,钻出三眼虎头怪人,可是有了上下两个方向的围攻,活尸的再生速度也只是略有下降。

“屈谫,我的降祸仪式是纯粹的灵,实体的本质只是通灵物,对上同样是灵的痕迹化身讨不到好处,现在必须由人来拖住他。”

屈谫点点头,“放心吧,李师,交给我!”

年轻的剑客闭上眼睛,重重吐出浊气,随后眼睛一瞪,提剑飞身而出!

“受死!”

漫天的妖魔鬼怪配合着打出了最重的合击,活尸被碾成一颗小小的肉丸——李道德的手段已经无法彻底湮灭掉它了。

肉丸再生速度宛若疯魔,只缓了一息,就要再度复生。

“休想!”

宕!

太迟了,一直默默承受攻击的活尸举起手臂,一把抓住屈谫的剑,爆出金属交错的鸣响。

勒着一层污皮的骨面嘴角上扬,屈谫看着近在咫尺的活尸,感到了对手的嘲弄。

怒意上涌,屈谫牙关死死咬住,整个身体的重量都压在剑上,可活尸纹丝不动。

“屈谫,后退!”

东西南北,天上地下,全方位的攻击再次袭来,活尸的身体在爆炸中分崩离析,可那抹笑却始终如一。

这一次的攻击,没能毁掉它的头骨。

不死不灭,亵渎天地,这便是降临人间的厄孽,曾经流浪过的屈谫自认为有些见识,但不曾想这世上竟还有如此可怖之物。

这不是人能面对的存在,绝不能与它为敌……

但他屈谫,以剑立誓。

“死!”

怒意在屈谫心中喷薄而出,如狼的直觉锁死了活尸,剑锋挥出,一层黑焰凭空附在剑身上,呼啸着奔向还未完全复原的活尸。

可这剑似乎有些迟了,被锁定的弱点马上就要被再生掩盖过去,屈谫心里升起薄薄一层绝望,而后又被更大的怒火充盈。

来得及吗?

先斩再说!

就在这紧要关头,一道声音忽然闯入——

“【时间旋流】!”

再生的进程被按下了暂停键,黑焰剑锋扫过,活尸的头被斩飞,刚刚还在复生的躯体离了头便失控,嘭的一声炸开,漫天黑色的花瓣飘飘洒洒,于空中起舞。

屈谫握着剑的手无力垂落,胸膛剧烈起伏,这一剑耗空了他全部的体力,让他都无力回头看刚刚喊出声的人。

“屈谫,可以啊!”

来救场的,正是高律允。

和屈谫分头行动的梅冬雪一刻不敢耽搁,带着三个孩子一路狂奔下山——这可苦了上午刚跑过的三小只。

半路上他们甚至还超过了林庇,这小子跑一半就坐地上歇起来了。

就在山下的高律允得知消息,也是二话不说直冲山上,正正好赶上了屈谫这惊世骇俗的一剑。

李道德松了口气,他走到一旁,从地上捡起了那颗没有消散的头颅。

某种亵渎仍在其中蠢蠢欲动,只是暂时被封上。

逃走的几人也慢慢回了山上,他们围着屈谫,兴奋地讨论起那斩死活尸的黑焰。

最后一个上山的是林庇。

他挠挠头,有些迷茫地问李道德,“李先生,这是什么情况?”

李道德已将头骨存入盒中,他端着盒子给林庇看,“这就是你的痕迹。” 第17章 策略 自命不凡的林庇纠结了很久,最终还是拒绝了这份痕迹。

“果然还是您了解我,李先生,这样的力量,不要也罢,我的命或许就是在山下混吃等死罢了。”

林庇头也不回地走了。

高律允好奇地凑到封印盒旁边,“李师,不把这东西销毁了吗?”

“毁不掉,现在能封起来,也全靠屈谫临场掌握的巫术。”

李道德有些肉疼地收起了盒子,这么一场斗法,几乎消耗掉了他大半的通灵物,结果只换来一个用不得的鸡肋。

这通灵物一旦释放,唯一的结果就是让厄孽再一次化身活尸。

被这么一闹,屈谫的单独授课是省了,李道德给梅冬雪照例讲了些巫术的知识后,便跟着高律允下了山。

路上,高律允忽然问道:

“李师,您安排我去燎锦的计划,可还记着?”

李道德瞟了他一眼,“怎么,不想去了?你如果觉得为难,倒是可以等屈谫和梅冬雪,他们反正也要去。”

“您说笑了。”

高律允笑了笑,在山路上向远处望着,以他们所在的位置,正好能看到大半个村子。

“只是这些日子下来,心里又难免多了点牵挂,抱歉,李师,我……”

“好了,高律允。”

李道德拍了拍高律允的肩膀,“我收徒是为了知己,派你去燎锦是为了知彼,二者兼备方能游刃有余,但你并不是非去不可。”

他回头看了眼山上,“这些学生的天赋很惊人,现在的中流砥柱有你和宋胤,年轻一点的有屈谫,幼苗更是有三个,这大大超出我的预期了,现在来看,或许死守也是个选择。”

高律允的天赋让他的价值直线上升,贸然派他深入腹地,反而容易夭折,李道德盘算下来自然已经改了主意。

“你且先努力修习吧,等修完之后再看要不要去燎锦。”

高律允微微躬身,“学生便听李师的了。”

“说说看吧,山下最近怎么样了?”

在上一次的袭击之后,难民依旧不断,但再也看不到大股的人潮。

断断续续的消息自北方传来,虽然众说纷纭,但是至少有一点是确定的:魔女已经公开在燎锦招兵买马,正式和天奉宣战。

只可惜魔女具体的情报仍然不清楚,李道德预言到的四位魔女根本没人听过,路过的难民甚至不知道还有着复数的魔女。

消息封锁,意味着动乱中心的人根本逃不出来,不知道是死了,还是被困住,又或是被魔女控制。

暗流涌动,莫过于是。

“燎锦这是第几次叛乱了?”

高律允回想了一下,“学生当年所在的部队,就是边境司在北境的驻军,当地时不时就有贼人作乱,燎锦地带只是其中之一。

“如果说小规模的叛军造反,其实还真不少,有些部族实在是揭不开锅了,骑上马就是土匪,他们一般也不会在自己的家乡逗留,都是往南直奔县城,陆汾当年应该就受过不少劫掠。

“但是如果说成气候的……在现在的孝帝即位之前,燎锦出过‘十六罪人’,当年的动静比现在的魔女大多了,那是正经的动乱。”

李道德来了兴趣,这些事情离得很近,没有成文的资料,也没人像高律允这么了解,“说说?你当时参与那些罪人的平定了吗?”

“李师说笑了,学生就是一斥候,最普通的小卒子,那罪人岂是我能招惹的?”

十六罪人,号称是十六个罪大恶极的魔头,个个都有着轻易取人性命的手段。

其中最为恐怖的,是【黑太阳】奥萨。

除此之外,还有巴里克、萨克勒、克拉夫特,也都犯下过惨绝人寰的疯狂罪行。

“这才四个啊。”李道德有些意犹未尽,“还有十二个呢?”

高律允有些尴尬,“虽然经历过的人都知道有十六个罪人,但具体有哪十六个……至少学生是不太清楚。”

奥萨出名,是因为他当年的气势最盛,带兵打下不知道多少座县城。

依李道德看,这黑太阳的称号多半也是个【名】。

“当年的奥萨在边境司里也算是凶名远扬,据说,他在攻打州府时和守密司的一位大将同归于尽了,算是天奉这么多年在燎锦手里吃过的最大的亏。”

“边境司、守密司,这些是干什么的?”

“前者驻守和开拓边境,管理城关,后者一般是秘密行动什么的。”高律允摊手,“守密司是很神秘的,学生只是个小卒,只知道这么多。”

这些知识不会记在书上,李道德听得津津有味,也就这么一会的功夫,两人已经走到了宋胤的家门口。

“宋胤!”

片刻后,带着面具的年轻村长推开了门。

隔着面具,李道德看不清宋胤的表情,露出的眼睛成了唯一的窗口,在那一瞬间,李道德感觉自己像是在探望囚笼里的病人。

“……我来看你了。”

宋胤侧身让开了门,“李师,快请进吧。”

几人因高律允之事聊过一次,那时的舆论民情还没来得及发酵就已经被李道德收徒遮过去,但治标不治本,宋胤仍需考虑村子的立场问题。

山上山下几日没再见面,为的就是给宋胤留下思考的时间。

“想得怎么样了?”

面具之下先是一声轻笑,宋胤摇头自嘲:“李师莫不是等着我带乡亲们远走他乡?”

他显然不会这么做了。

李道德点点头,“那你是准备进军燎锦?还是投靠陆汾?”

“燎锦去不得。”

宋胤每每想到燎锦,脑海中都会浮现刘猎户死前的模样,那都是杀人不眨眼、而且杀人甚至不需要理由的存在。

于公于私,宋胤都不能投靠那样的阵营。

“完全不和陆汾县令见上一面也说不过去,我有想法亲自去一趟陆汾,态度要强硬,最好是能和当地的驻军将领见上一面。”

李道德看了看高律允,又看了看宋胤,“县令恐怕见不得你我二人,还是只有高律允不会吓到他。”

“我们身上的异常不正好是警示吗?”宋胤起身一拜,“还请李师和我一同前去!”

还是要和官府打交道了?

李道德有些头疼,他问向高律允,“高律允,我记得你之前说在陆汾那有旧识?”

“正是,学生的同袍仍然在陆汾的边境司驻军任职。” 第18章 三司,三院,三局 陆汾的兵力到底有多少?

前往陆汾的马车上,李道德与宋胤、高律允两人相对而坐。

按照前世的知识,李道德想当然地觉得,县城的兵力都在县尉手里,或许典史手里还能抽调出些许人手。

他本以为这两个官职便是所谓的边境司在地方的长官,但高律允否认了他的猜想。

“您说的县尉和典史,那都是县衙的人,就算往上看,那也是京畿三局直接任命的,和边境司不是一回事。”

天奉治下,如果在内地,不管是县还是市,一般都只有一座衙门管理整座城市。

若是到了边境地带,则又会有一支单独的部队驻守,这便是边境司驻军。

“边境司在县城的长官一般是百夫长,比县令低,比县尉高,通常不会参与县城的巡捕之类的工作。”

“单纯的驻军?”

高律允点头,“通常情况下边境司驻军就是单纯的镇守边疆,除非是敌袭恰好打到城下,否则不会轻易有所行动。”

边境司和县衙完全是两个体系,双方只是共存在同一座城市里。

“百夫长的调动很频繁,相较之下军官就慢一些,兵卒调动最慢。学生的旧识也是恰好轮换到陆汾,距离下次调动还有很久。”

李道德忍不住问,“那县尉呢?”

“也会调动,但是规则和三司不太一样。”

简而言之,互不相干。

依高律允介绍,衙门内有三文官:县令、县丞、主簿,除此之外便是县尉、典史、教谕。

前三者本质上是三院直属,后三者是三局直属。

三院,中枢院、尚书院、视法院,名字都是李道德很熟悉的。

三局,警卫局、典狱局、制礼局,职能看名字也能猜个大概。

至于神秘得多的三司。

守密司,边境司,牧国司,是只听名字就阴气森森的三个机关。

李道德毕竟是穿越的未来人,在心中的知识做个参考对照,这三司的定位也就有了个大概。

多半是特务机构、特种部队。

天奉的军事力量古怪得很,同时有两个机关掌兵,一个警卫局,一个边境司,偏偏一个被算作三局之一,一个被算作三司之一。

职能相近,按理说应该在一个大的系统里才对。

“我们先去见百夫长。”宋胤开口了,“县衙那些草包就算凑也只能凑出来押送难民的队伍,至于对付魔女,他们没那个能力。”

他对先前陆汾的应付有很大的怨气,当时高律允迟迟见不到县令,如今再来一趟恐怕也是一样的结果。

李道德略有迟疑地问:“边境司在这有驻军,那守密司呢?我记得三司还有个牧国司?”

高律允回道:“学生也不知道,守密司驻地在哪不是一般人能知道的,至于更神秘的牧国司……我看这陆汾多半是没有。”

至于这名字叫得最响亮的牧国司究竟是干什么的,高律允说不上来。

李道德恨铁不成钢地拍了下膝盖,“你不是边境司的兵吗?”

“三司也不一起行动啊!讲实话,这牧国司到底存不存在还都是未知数。”高律允很无奈,“我从加入边境司的第一天起,直到现在都没见过和牧国司的半点影子。”

没有牧国司发布的政令,没有牧国司的官员或者兵卒公开行事,甚至也看不到牧国司公开招募。

“内部推选?守密司是怎么招人的?”

高律允又被问住了,“呃,大概是有自己的选人标准?守密司也很低调。”

宋胤看不下去了,“高律允,三司之间这么疏远的吗?”

“可能是我地位太低了。”老兵尴尬地避开视线,“不过两位放心,这陆汾的百夫长还是能见到的。”

一路上吵吵闹闹,时间过得飞快,三人和车夫在半路上还停下吃了顿午饭。

盛夏鸣蝉,树荫野炊,酒足饭饱在车上的颠簸中小憩,如此又两个时辰,终于是赶到了闾巫直属的县城,陆汾。

城关前没什么人,三人交了费便顺利入城,街道两侧大多是脏污为伴的矮屋,再往深处走一些,耳边才勉强热闹起来。

这里并不繁华,只是个毫无特色的边陲小城,但同样,这里也是当地老百姓扎根的家。

陆汾的人有不少都是迁徙过来的,通常来说,作为北境边界地,这里一般都是长途跋涉者的终点站。

这些人的下一次背井离乡,便是国破家灭的身死之时,这样浓烈的固守意味藏在每个人的表情之下,那是再也经不起动荡和漂泊的忍无可忍、退无可退。

厚重,是陆汾的底色。

相传,这里是天奉王室最初的祖地之一,如果天奉国祚绵延,在后世或许还能当个旅游景点。

不过在燎锦时不时动乱的当下,陆汾只是狗看了摇头的前线,没有油水,没有肉腥。

从这里走出的人不会因为情怀就忤逆理性,陆汾不值得投资,拿来当兑子还差不多。

“人们的精气神很差。”宋胤低声和两人说道,他面具上的独眼在人们脸上扫过,偶尔有对上视线的,一看那恐怖的面具便慌忙低头。

高律允偏头解释道,“虽然燎锦名义上是归属天奉的,但是在北境的老百姓看来,那还是外族的地盘,而且边境司就驻扎在这,意思也很明显……确实不是个太平地方。”

真的怪陆汾县令不办事吗?

李道德看着城里有限的烟火气,心里也生出了几分理解,能被派来这种地方当县令,说是流放也不为过。

天奉的制度大大削减了地方藩镇出现的可能性,这里不比前世,掌兵还有机会一路做大至节度使之类的,天奉的重兵可是全都牢牢握在边境司手里。

在内地可能还好,在这北境边界就是活受罪。

县令和县尉在这穷乡僻壤能凑出来青壮充军已经很不容易了,也不怪他们连难民都不愿意对上——他们可能真的连难民也打不过。

县令指望不上,那边境司的百夫长呢?

李道德问向老兵,“高律允,你认识陆汾的百夫长吗?”

“上次见过一面,百夫长姓杭,看着很凶,实际上还算好说话。”

宋胤的心不禁提了起来,“我当初从老爷子手里接过村子的时候,边境司还不是杭百户,我和他可是一次交道没打过。”

“是骡子是马,也得先见到高律允的那个老朋友才行。”

在此之前,三人还得先解决落脚的问题。

陆汾少有游客,寻常客栈在这做不了生意,三人不得已,只能找个酒楼暂住。

刚踏过门槛,便有小厮招呼:

“几位客官,欢迎来到望汾轩!”

宋胤上前交涉,高律允去搬行李,剩下的李道德没事做,便朝着四周看去。

临近傍晚,已经有几桌上了客人,看打扮都是些粗人。

这些人都是什么来头……

不等李道德细想,一双带着愤怒的眼睛便闯进了他的视线。

“藏头露尾的鼠辈,给老子滚出去!” 第19章 酒楼 在李道德一行三人走进酒楼的时候,在大堂吃酒吹牛的男人们或多或少,都将自己的注意力分出去些许。

他们这些人,有人是县衙的青壮,有人是当地大户的打手,还有些游手好闲的——总而言之,早早就混进酒楼潇洒的,通常没什么正经老实人。

朱大就是其中之一。

单看外形,朱大和林庇的气质还有些像,长相不差,眉宇间带着几分轻慢的桀骜。

尤其是此时饮酒,醉意在眼角酡红,眼神变得肆意,在剑眉下更显阴鸷。

相由心生,朱大不是个儒雅的书生。

他二十多了没个正形,有手有脚却不务正业,街坊十有九都对他没什么好脸色。

朱大也不争,整日躲在酒楼里畅饮,像是要从酒中偷得逍遥自在。

可今天快活的时候,这避世的桃花源却偏偏来了三个生面孔。

他奶奶的!也不打听打听这望汾轩是谁的地盘!

朱大前脚还在扯着嗓子嚷嚷,对县令的政务指手画脚,后脚看见戴着面具的外来者,当即无端一怒,拍案而起。

他伸出手指,遥遥点着宋胤,破口大骂:“藏头露尾的鼠辈!给老子滚!滚出去!”

平日里对街坊的呵斥只低头的朱大,此时此刻却像发怒的鬣狗,他踏着虚浮的步子,晃着身子迅速贴近了李道德三人。

“把你的面具……给我摘了!”

朱大的手刚伸出去一半,醉醺醺的眼睛忽然瞥到李道德。

长袍下的枯瘦人脸像是吓了他一跳,朱大原地蹦了起来,惊呼出声:

“哪来的妖邪!”

寥寥几人因响动看过来,一看到是朱大,立马又把视线收了回去。

宋胤也看了过来,“这位兄弟,有何贵干?”

“谁和你是兄弟!”朱大连着后退几步,伸手指着李道德的脸,“你藏头露尾,又带着这妖邪,你,你是燎锦的细作!你是魔女的走狗!”

吆喝半天,原先和朱大一桌的人总算是走了过来,来人尖嘴猴腮,生着双三角眼,略弓着背,两只手都戴着手套,神态有些猥琐。

“粗略一看,确实可疑,不过……”

这人先是替朱大帮腔,上下打量一番李道德一行三人,话音一转。

“我这兄弟只是脾气直些,心肠可不差,几位来陆汾,想必是有人要找,有事要做,顶着这么一副模样不好办事。

“他呀,这是提醒几位,如此打扮在城中可不好行事。”

在酒楼中,食客和宋胤对视大多惊惶,但眼前此人却毫无波澜,眼里只闪着狡黠。

这让宋胤来了兴趣,“是吗?那不知兄台高姓大名,又有何指教?”

“不敢不敢,在下的俗名早就不用了,叫我鼠二就好。”

一旁的朱大看鼠二和宋胤称兄道弟起来,嚎了一嗓子,接着扯住鼠二的衣袖,拽着他就往后走,嘴里焦急地劝着:

“鼠哥莫要和这魔女走狗多说,快叫边境司的狗兵来把他们打杀了!”

一旁的李道德听这半文半白的对话心烦,从怀中掏出了根细绳,绳子的末端系着一块石子,在重力的牵引下将绳子绷得笔直。

这是最基础的通灵物之一,入梦摆。

轻轻一晃,无形的力量被拨动,困意如蟒蛇缠绕,朱大哼了几声,嘭的一声摔倒在桌子上,打着呼噜睡了起来。

鼠二只看了一眼,就转头和宋胤继续聊了起来。

据他所说,他本是一支北境商队的货郎,之前曾经试图深入燎锦,靠倒卖赚笔狠的,但商队计划不顺,不得不退回陆汾,在此已经停留了很久。

“没想到宋兄弟居然是一村之长……实在是失敬。”

对于消息灵通的鼠二来说,宋胤来此的目的并不难猜,他眨眨眼睛,主动开启了话题。

“宋兄弟可是想求见边境司的杭百户?”

“不错。”宋胤看他一副早有预料的表情,是等着自己继续问,当即就又把话题扯回了鼠二身上,“不知鼠二兄弟又为何在这陆汾?”

鼠二凑近了宋胤,故意压低声音,神秘兮兮地说道:“为了等一个有缘人。”

宋胤下意识地伸手捂住了自己的钱袋子,后退两步,连连摆头,“鼠二兄弟就别想着在我身上做生意了,村子上上下下全等着养活,可经不起我折腾。”

“宋兄弟也不听听我在等的缘分?或许能帮你解决当下燃眉之急呢。”

听起来有些像经典的骗术,宋胤懒得和他周旋,当即拆穿道:“鼠二兄弟都能猜出来,我是因为燎锦魔女才在这求见边境司百夫长,又何须再编些骗人的鬼话哄我?

“倒是你,在这边境之地拖着迟迟不肯走,莫不是在燎锦那得了什么烫手的宝贝,不敢逃远,又舍不得丢了东西直接跑,就在这等着人来接盘。”

鼠二脸上挂起笑容,本就狭长的眼睛成了一条缝,“宋兄弟的心思倒是比声音听起来老成。”

“看来我猜对了。”

面对寸步不让的宋胤,鼠二也不恼,“既然宋兄弟是聪明人,那我也不说这些客套话了,不如我们换个地方,详聊?”

宋胤回首,李道德朝他点了点头,两人便跟着鼠二上了二楼的包厢,高律允则守在门外,随时准备接应两人。

屋内,李道德和宋胤刚一落座,鼠二便开口问道:“不知二位对燎锦之乱,有何了解?”

“鼠二兄弟可认识相里越?”

“相里?”鼠二的声音带上了明显的惊讶,“宋兄弟和相里氏打过交道?”

“看来鼠二兄弟是认识了。”

鼠二摇摇头,“并非是认识你说的那人,是这姓氏我很熟悉,相里氏如今在燎锦,足以称得上庞然大物,不知宋兄弟是如何和相里氏搭上关系的?”

“搭上关系?”宋胤哼笑一声,“相里越带着难民要进村子,被我拒绝后强攻,硬是杀了几个猎户,这算个狗屁的关系。”

鼠二一滞,“……宋兄弟倒是真有本领,活跃在外的相里氏可没有易与之辈,不知宋兄弟可见识过他们的恐怖之处?”

“你是说那赤红泪痕一般的疱疹,还是说癫狂的样貌?”

具体到这份上,鼠二才算终于相信了宋胤确实见过相里氏的人。

“那宋兄弟可是惹了不得了的大麻烦,怪不得来陆汾找边境司,只是……这杭百户恐怕也帮不了你。”

鼠二从怀中取出了三幅画卷,在桌上摊开其中一张。

“燎锦此时有三位魔女,相里氏便是其中一位魔女的亲族。”

他指着画,上面是一位有些幼态的女孩。

“这位便是相里氏嫡长女,唱诗班之主,传闻中颂唱赞歌的魔女——

“相里婳影。” 第20章 价值千金的情报 第一位魔女的身份揭开了。

【赞歌的魔女】,相里婳影。

“相里氏是燎锦的老牌氏族,虽然比起以前衰弱了太多,但依旧不可忽视。”

鼠二曾经深入燎锦,有幸拜访过那里的诸多氏族和部落,他亲身体会过寻常牧民的淳朴,也同样见识过那些强大部族的彪悍。

燎锦不止一个氏族,相里氏只是其中之一,如果不是魔女,或许相里氏只会越来越小,直到姓氏在某一天彻底失去了特别的意义。

正因如此,魔女对于相里氏来说,几乎意味着全部。

“为了魔女,相里氏的每一个人都可以随时献出自己的生命,那种狂热,只有亲眼看到才会知道其中的可怕。”

鼠二这么说,也有抬高自己身价的意思,在形势严峻的当下,谁有一手的消息,谁就是人见人爱的香饽饽。

“所以鼠二兄弟的意思是,我们招惹的相里氏,连边境司的百夫长也不放在眼里?”

鼠二嘴角轻轻一勾,“我知道宋兄弟的意思,乍一看,边境司确实是动荡里唯一的靠山,但是,这对几位现如今面对的困境并无用处。

“陆汾的百夫长,杭百户,只能守在陆汾。哪怕是其他所有村子被踏平,他也只能死守县城。

“因为他的职责,是确保不会有大批的燎锦人攻破边境,边境司边境司,守的当然是边境重镇,若是魔女的军队假意围攻周边的村子,调虎离山,骗边境司出城而去……”

话未说完,但意思已经说清,陆汾这边并非如李道德等人猜测的那样,不是毫不知情,也不是为了自保而故意不救。

县衙力不足,边境司又不得出城。

宋胤面色难看,“鼠二兄弟这么说,岂不是意味着我们周边几个村子只能等死?”

“话不好听,但事实就是这样,这是没办法的事。”

“鼠二兄弟不如有话直说,何必说这些没用的?”

鼠二清清嗓子,收敛表情,“接下来就是我想和贵村商量的事情了。

“我在的商队并未如宋兄弟所说的那样,从燎锦人手里抢了什么宝贝,如果是那样,我们直接逃到天奉,逃到天子脚下的首府盛天,魔女再厉害又能拿我们怎么样?

“我们得到的只是个消息,但是这消息价值千金。”

宋胤眉头一皱,“我身上可没有千金,换不来鼠二兄弟的绝密消息。”

“宋兄弟这就见外了,一个消息而已,如果不能折现,不还是空谈废话?

“我觉得宋兄弟有缘,并非是让你拿真金白银来换,恰恰相反,我是想拉你共谋大事!

“我知晓贵村正面临魔女的威胁,和二位商量自然不会是为了落井下石,找你们是因为身处棋局才最适合参与进来。”

说了一通,宋胤心里难免意动,再一想,眼下这局势他也没什么好矜持的,便径直开口:

“还请鼠二兄弟直说,到底是什么事、什么棋局。”

上钩了。

鼠二心里松了一口气,他摊开另外两幅画卷,一张画着风景,一张画着法阵一样的图案。

“宋兄弟可知,魔女的能力,是后天祈福得来?”

他瞥了眼宋胤脸上的犄角,呵呵一笑,“我看宋兄弟不是凡人,应该能懂我的意思。”

宋胤点点头,不知道鼠二想表达什么。

“既然是祈福得来的能力,那一样的通灵物,一样的祷文,若是换一个人,是否还会有一样的结果?

“更进一步讲,相里氏的相里婳影也好,另外两个魔女也好,她们原本都是泯然于众的泛泛之辈,为何异军突起,就受赐成了魔女?这背后又有怎样的算计、又有怎样的传承?”

鼠二的眼中透出贪婪的光,“若是这魔女是人为制造,那这传承的知识是否还能培育出更多的魔女?甚至是……组建一支纯粹由魔女构成的军队?”

惊人的野心震到了宋胤,但他没忘了自己的本职,他守住心神,开口问道:“鼠二兄弟是想挖出背后的秘密?”

鼠二点头,回道:

“不错,在下所在的商队,有一位兄弟在草原深处窥见了一群行事诡秘的人,他将所见的位置用画记录下来,为的就是方便之后再去寻找。

“后来商队也有所调查,确定了那里藏着某种秘密,只可惜,那里位于燎锦腹地,我们寡不敌众,不得不退到此处。

“宋兄弟说我舍不得走,倒也不错,我确实是惦记着那秘密才一直停在此处,等一个有缘之人。”

宋胤的独眼眯起,声音带上了几分冷意,“鼠二兄弟,你莫不是想让我们深入燎锦,替你探寻其中的秘密吧?”

“别误会,宋兄弟,这并非是我单纯利用你!”鼠二连连安抚,耐心解释道:“一来,我本事不济,孤身进去也是有去无回,其次,镇守那处秘密场所有不少守卫,恐怕都已经记住我的样貌,再去只怕行事不变。”

解释完自己不能去的理由,鼠二又给宋胤画起了大饼:“但是宋兄弟你不一样。”

“哪里不同,我去不也是送死?”

鼠二振臂一呼,声音高昂,“此言差矣!宋兄弟去这燎锦深处,有足足三个理由!

“其一,魔女的军队如鲠在喉,先不提相里氏之前为何要闯进村子,至少如今你们已经和相里氏结仇,日后必然再次被找上门。

“其二,宋兄弟需要一个足够有分量的筹码,才能打动杭百户,打动边境司,甚至打动边境司背后的守密司……若是能引来援手,甚至是发动反攻,岂不是比现在等死要好上千万倍?

“其三,这隐秘就算不是传承,能被严防死守想来也很有价值,就算宋兄弟自己用不上,那卖给我也能换上一笔不菲的报酬。”

三条理由一列,说得好像宋胤就应该接下这任务一样。

鼠二见宋胤开始犹豫,当即趁热打铁,“这是合作!宋兄弟,我可没有利用你的意思,去或不去,全看你的选择。”

看似给人选择的余地,实际上话里话外封死了其他所有的退路。

一旦思路被引导,那就等于被鼠二牵着鼻子走,就算宋胤拒绝他,又还能有什么好办法?

送出手的选择权,似是而非的退让,只是鼠二逼着宋胤做出那个符合自己利益的决定罢了。

宋胤握紧了自己的拳头,又慢慢松开。

“给我点时间考虑一下吧。”

鼠二喜笑颜开,“此等大事,是该好好考虑考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