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勤之人生档案》 001 何勤之是不是一个好人,这要看怎么说。

一般人都觉得他算是一个好人。老实,甚至有点儿木讷,但他还是个老实人啊。老实人一般不都是好人吗?他不惹事,甚至还有点儿怕事儿,更不要说主动去坑人害人,这样的人,你可以说他别的,也可以不喜欢他,觉得他无趣,不亲近他,觉得他不容易相处,乃至不结交他,反正也没什么可用得着他的地方。但就是没法说他不好,他又不招惹你不妨碍你,连你做什么他都不会多一句嘴予以置评,即便旁边有人说三道四评头论足,何勤之也往往都不会参与,也就是不愿意议论别人,不传闲话,那你说你有什么可指摘他的?

所以,一般人说起何勤之的时候,也只能泛泛地说一句,何勤之算是个好人。

何况,何勤之从省城的工厂技术科回到老家农村,然后被找去做了个民办教师,在村小里教书,刚开始是语文算术什么都教,后来又有了其他人过来教书,何勤之才单教了算术,就这样一干就是几十年,快到退休的年龄才落实政策转正,又补了个高级职称,退休后又返聘干了两年,直至突发心梗去世。可以说,本乡本土的,有不少人家是爹一辈儿一辈,都上过何勤之的学,至少是绝大多数人家都有人经何勤之教过,不说多大的功德吧,起码他是有遗泽的。因此,没仇没气的人,谁能张得开嘴说他何勤之个不好呢?

说起来,何勤之也没跟谁有过什么仇。他不惹别人,别人也没必要惹他,能有什么仇?

要说怨,就是抱怨他何勤之,那还是有的。

比如他大哥何勉之,就一直不恨看得惯何勤之。说他肉,其实就是笨,再加上多少有点儿不太通事理的意思。

这样也不算是说错了何勤之。

何勤之确实在人情世故等方面显得笨拙,反应不过来,待人接物也不怎么机灵。何止是不机灵,实际上,就是不怎么开窍儿。

何勉之觉得,家里有个大事小情的,你不该先看看我这个当大哥的脸色吗?不得先把我这个大哥放在头前儿吗?我这个大哥有了面子,这一大家子人才都有了面子,我要是没有了面子,哪里就显得你们有面子了?人家只会背地里看笑话好不好?至少,也得先说咱这一大家子人没大没小,没有了规矩,弄不好,人家还得笑话咱兄弟之间自己先闹了生分,有了隔阂,我这个当大哥的面子没有了还不说,人家还能从心里把咱当回事儿?

这么简单的道理都不懂,吃亏便宜的且放在一边儿,哪里就非得只看眼么前儿的一时一事了,事事称量,斤斤计较,不看大局,不考虑长远,能算是有担当吗?毕竟我这个大哥才是面子朝外的人,家有百口,主事儿一人,主次大小,轻重缓急,总得分得清先拿哪个后放哪个吧?

还比如三弟何历之。

也是觉得何勤之这个二哥忒笨,还死心眼儿。

还有,明明是上过大学,呆过省城,可就是没有见识的样儿,咋看都不像是个大方人儿。

何勤之的婆娘,嗯,这边儿的乡里叫做家里的,牛瑞英,心里对何勤之的怨气更是说不完。

牛瑞英不止一次跟大儿子何裕俊小儿子何裕立都说过,等我死了也不能跟你爹埋一块儿,这辈子我跟他过的都够够儿的。下辈子可别再跟他有瓜葛儿。

还说,这辈子我没有对不起你爹的事儿,要说也是他对不起我。

这个对不起,倒不是指那种对不起。谁都知道,何勤之根本不会是在男女事情上有丝毫偏差的主儿。牛瑞英也不是说何勤之咋着,相反还说过就他那样的人材,也就是我,换了别的女人,谁愿意跟他结亲啊?谁愿意多瞧他一眼?

小儿子何裕立曾经问过一句:“俺娘,那你当年咋愿意跟俺爹结亲了呢?”

牛瑞英叹气道:“有啥办法呢?我一个没爹没娘的,搁二叔家住到了二十多岁了,俺二叔脸上也不好看哪!”

那时候是那样的。

你说你大侄女儿搁你家里,都二十多岁了,你是光想着叫你侄女儿给你家干活儿,当牛当马的使唤,就是不操心给她说个婆家啊?

这样的闲话可不好听。

而且,那时候的闺女过了二十岁,也真不算年龄小了,咋说都得算是个大姑娘,哦,跟后来所说的老姑娘的意思差不多。

再往后拖一天,就得多受别人一天的闲话。还有,真可能拖着拖着,成了越拖越不好说个人家儿。

万一,拖成了最后只能找个瞎子瘸子或者不能看的,那不更是害了自己侄女儿?外人嘴里不得说的更不好听?

这个大包袱,牛瑞英的二叔背的起吗?就算他老人家背的起,背的冤不冤啊?

牛瑞英又说:“人家说了三回亲,头一个就是你爹,我隔着篱笆子一瞧,就没愿意。过段儿,又有人来提,还是他,我就没让人家再说下去。又耽误了一年多,第三回来说媒的,说的还是他。我觉着我从小就没爹没娘了,他又是个从小就没了娘的,心里就不得劲儿,想着找个爹娘都在的,好歹是个过日子的人家儿。谁知道说来说去,还是他。可有啥办法呢,说不出口,我自己说亲,人家也挑啊,没办法了,想想他好歹还是个上学的,认几个字儿,不是睁眼瞎了,也就算了,认了命了。唉……”

牛瑞英一肚子苦水。

“他好歹知道个冷热的也好啊!我没指望着他疼人儿,知道他也是打小儿就没了娘,一个老奶奶,一个老爹,能教待他多少啊。想着他上学了,肚里有点儿学问,总比大老粗懂道理吧,都跟他结亲了,那就好好过日子吧,别的事儿慢慢再说。”

“谁知道啊,他就是个没心的人,没心还好点儿呢,他就是个心狠的人,拿自己老婆孩子都当仇人似的。”牛瑞英说着说着就想抹眼泪。

她其实不是个爱唠叨的人,不是个碎嘴子,更不是个喜欢翻旧账的庸常的妇女。相反,牛瑞英是个愿意往前看的人,也算是比较乐观的心性,总是觉得活着就得有希望,她说的是细望,就是希望的意思,她说人这一辈子,甭管多苦多难,首先就自己不能倒,心里得有细望,要是连细望都没有了,也就没有了活下去的念想了。要说苦,说难,谁还有她吃的多,受的多?

002 实际上,牛瑞英最终还是答应了嫁给何勤之,其中一个原因也是最重要的原因,就是何勤之上着学,而不是睁眼的瞎子。

牛瑞英太知道农村找一个认字儿的汉子有多不容易了。这当下,文盲遍地都是,可认字儿读书的却少而又少。其中大多数,还是可能进过几天的私塾,或者新式学堂读一段儿时间,囫囵学完一年的都不算多。

何勤之则是断断续续地跑了几年的私塾,又改去了新学堂。天老爷啊,可真不容易!

这年头儿能读到高小的,高小就是小学的四五年级,在这乡下都已经是凤毛麟角了啊。那说明啥,说明这个家的当家人是个多有眼光的人啊,几个儿子能上学的都让上学,这不容易啊!所以牛瑞英对这个婆家人就心存了一种莫名的希望。

何勤之把牛瑞英娶进家门的时候,他小学还没毕业呢,确切地说,还在读小学五年级呢。

那他何勤之一个农村的小伙子,就不干活儿吗?干啊,农村的学校,可不像城里那样,而是会根据农时和节气,忙了就放假,不光学生如此,老师也是这样,忙完了再回到学校的课堂里接着读,接着学。

于是,毫无问题的,何勤之就这样,小学没上完,就结婚娶亲了,然后,该上学再接着上呗。

何勤之人生档案材料一

标题:结婚

时间:1952年冬季

年龄:19(虚岁)

表象:命中注定

实质:迫不得已

走向:不以为然

意义:结婚让人进步,助力改变命运

表现:待续

反正何勤之是这样想的。过年前结了婚,那过了年后,再接着去把学上完呗。

屁!何勤之想的美,而且是远远比他长得美。

他大嫂,哦,就是何勉之的那个童养媳圆房的老婆不干了。上啥学?还上学?都结亲娶亲了,不是小孩子了,该给家里干活儿了,还上啥的学?上个鬼的学啊!不干,反正就是不干!

牛瑞英跟公爹何文怀说:“俺爹啊,咋着也得让他上完啊!这不还有学上呢吗,真要是没学上了,那也就算了,可这还上着呢,说不上叫不叫上了咋行?”

又说:“俺爹,大哥不就是上了学,这就有了出息嘛,这老二有学上呢,不能就这样荒废了呀!这样吧,这个上学钱我想办法,我过门时配送的银钗子银镯子都卖了,箱子里的被面儿布料也都拿出来卖喽。另外,家里跟地里的活儿我也都多干点儿,俺爹您可拿稳了大主意呀!”

何文怀咳嗽了一阵儿,艰难地说:“咋多干,还要咋多干啊?总不能一大家人的活儿都叫你一个人都干了吧。行了,该上还叫老二去上学吧,就这样了。”然后,又自个儿嘀咕一句:“一个不干活儿的搁家里闹腾,还光挑别人的理儿,真是的!”

但他这个老头子也没多少办法。现在他老了,老娘更是年纪大了,这个家已经交给了大儿子当了,而且大儿子也确实是出息了,去了高级社当了会计,上上下下都已经有了些排面儿,他媳妇搁家里闹腾撒泼,何勉之他也不管管,何文怀觉得自己这个当公爹的真不好多说什么。

只是有一点。何文怀能说的出来的,就是老儿家里的找钱给老二上学,又不用家里贴补,你还能说个啥?至于那句干活不干活儿的,何文还真没法说,你天天搁家里,也没见你干多少活儿呀。嗯,这话不好说出来,家里不能再闹了,大儿媳妇要死要活的,动不动就来一出儿,谁受的了,除了叫外人看笑话!

何勤之又能去上学了。小学五年级嘛,也就只剩了一个学期了。

其实说到底,除了何勤之没法天天在家里干活了,上小学花的钱包括带吃的买用的,和平常需要花销的,总共是费不了多少钱的。

蔫头耷拉脑的何勤之,怏怏地把小学总算上完了。

于是,他还想升学,读初中。

可是他不敢说。

何勤之是老实,但他又不是真的傻。家里的大嫂是怎么闹的,他又不是不知道。躺在床上打滚哭闹还都是小事儿,她不吃不喝咋办?饿死了谁负责?当然,幸好他大嫂还都是吃饱喝足了以后才闹腾,幸好他大嫂也只是不干活儿外加管着家里的钱。

用得着何勤之说吗?

当然不。何勤之傻噔噔迷糊糊的样儿,牛瑞英一眼就看出了是咋回事儿。

想上学呗。

想上学,还不敢说。

连跟自己的老婆说都不。他不敢吗?不知道。他不愿意说,这倒是真的。

牛瑞英为啥气他何勤之?就是他不知道跟谁才亲,不知道谁跟他才是一家的人!

他当他自个儿是菩萨啊,等着旁人过去给他烧香说祈求话儿?

他大哥嫌他呆,他三弟嫌他愣,他爹何文怀只能叹气,也知道他笨和木,可是,又能咋样?牛瑞英看见何勤之那副样子,气不得急不得,还不忍心说他,只能又去找公爹何勤之商量:“俺爹啊,您看这样儿,这个家是拢不住了,他想上学,就只能分家了!”

这年头儿,是不大兴许儿媳妇主动提出分家的,显得不孝顺,不顾家。可是,这不是没办法了嘛!

牛瑞英知道这一步迈出去,意味着什么,因为主动权完完全全都不在自己手里呀!

你提出分家了,你就只能等着别人提条件了,因为不管咋说,你都是个没理的,一个拆家的帽子先扣在你头上了,这事儿越往外说,你就越没有理。

更何况,老大家里的仗着的是啥?就是老大何勉之的身份地位人缘儿啊,谁会给你说句公道话儿?

何文怀老头子也知道只能这样儿了。不分家,还能闹的家里出人命不成?话头儿都在老大那边儿呢!

何勤之完全就像一个局外人。事不关己的样子。木头神像的表情。苦大仇深,呃,是跟自己媳妇儿志不同道不合的德性!

老奶奶还是跟老大何勉之分在一起。毕竟,老大何勉之有了两个孩子,大的是个女孩儿,也才半人高,小的是男孩,虚岁也才四岁,都要有人在家里照看,另外缝补浆洗的,得有人拾掇着啊。记住,是凉水,一冬半春的,还得下到沟里去把冰溇给先砸开,然后才能洗洗涮涮的,那水多凉啊!

风更凉!洗洗涮涮的双手搁在水里当然凉,从水里拿出来的时候更凉,何况是一冻再冻,已经冻得红肿生疮的手,会有多疼!

啥叫冰寒刺骨?啥叫千万根钢针扎一样?

老大何勉之的媳妇会舍不得老奶奶受那个罪?不!她舍得,习惯了舍得!

家里有一口热乎的,好吃的,都是说,小孩儿小,给小孩儿吃,何勉之操心辛苦,给孩子他爹吃,然后,老奶奶早就说自己不饿,走了,接下来就不用说了啊。

浑然忘了老奶奶年纪大,身子弱,孝敬老人孝敬长辈儿,以为她舍不得老奶奶洗洗涮涮?

老奶奶不还得瞧着长子长孙呢嘛!这还有啥可说的?

再说,明摆着,老奶奶真有个头疼脑热,或者该添置针头线脑儿的,难道何文怀真的能推辞不管不问? 003 何文怀自然就跟老二何勤之分在一起了,不为别的,老二要去上学,何文怀觉得自己好歹还能干点儿力气活儿,顶大半个男劳力总是可以的吧。嗯,何文怀五十岁出头儿了,早些年在外面奔波,吃的风寒多,稍显比同龄人的身子苍老一点儿,近年来总是小毛病也多了。

还要带上个何励之,就是家里的老三,这会儿十二三岁,说是半大小子也算,算是大半个小伙子吧,也得跟老二分到一家儿。

其实就是吃穿用度分在了这边儿。这是条件,不然老大媳妇死活不答应。也算是硬条件儿,因为这老三何励之虽说也到了能干点活儿的,可他也是要上学的啊!

上学,可不就要花钱嘛,而且,上学就干不了活儿了。

花钱,当然是分是跟谁一家,就得谁花这个钱!

好了,就这么分了!

但是,分家却不能算是本书主角何勤之人生中的大事,故而,不记作档案。

牛瑞英认了!

为了何勤之能接着上学,就是上中学,初中,牛瑞英觉得自己可以认这个结果!既然自己希望当家的能多一些学问,就是能继续上学,那就应该义无反顾地坚决支持!

咬着牙也要坚持!

没有钱,就卖东西!陪嫁的银首饰统统都卖了,一星半点儿都不留!存着的嫁妆里,布料,衣裳,全都卖了!再不够,去借!

牛瑞英回了娘家,就是她二叔家,张嘴跟二叔借!跟堂叔伯们堂哥堂弟们借!

还不够,又去跟老远的地方,跟姥娘家那边的堂舅们借,跟姨表姐借,总之是借、借、借!

还好,还好,结果是好的。

何勤之如愿以偿去读了初中。那年头儿,其实少有人小学毕业后再去读初中的,就是因为穷。当然,也有觉得小学毕业也够了,初中读不读的,起码这会儿还觉不出有啥。

虽然有初中读完了安排去各个单位工作的,可,懂的都懂,肯定不会是谁初中毕业就能有工作可安排。

哪有那么多的好事儿?那还不如,喝二两倒头就睡,梦里啥都有。

那样的情况,说十不及一,可能未必确切,但如果关注的面儿是何勤之这样的农村初中生,那就不算粗略了,只能说是还比较乐观的说法。

何勤之就读的初中学校在一个叫什么虑寨或者旅寨又或者吕寨的地方,倒是不需要翻山越岭,路程有个一百二三十里地吧。

基本上,每个星期一个往返,因为要回家来带吃的用的。来回都是徒步,也只能徒步。

吃什么呢?学校有食堂可吃不起,只有从家里带吃的。家里当然是想给他带上好吃的,可又没有啊。牛瑞英再心疼当家的,奈何家里就这样儿,粮食又不宽裕,一家人紧巴着也不够吃的。还想尽量顾着何勤之,咋样才能做得到?

牛瑞英肯定是犯难,万分犯难。可再难,也得咬牙忍着。嗯,就是从牙缝里挤。

公爹年纪一大把了,不能太苦了啊。小叔子嘛,即便是想苦他一点儿,他也得愿意干哪?当然了,牛瑞英才不愿意落下个刻薄小叔子的赖名声儿。,而且,那样做的话,自己良心也过不去。她又不是大嫂子那样的人!

何勤之也不是不懂个四六儿。家里啥情况,他自己心里还能没点儿数?于是,往外说没有一点办法,那他的办法就是让自己的胃不接受膨胀,嗯,意思就是最好能萎缩了自己的胃。胃小了,不就不那么饿了吗?

这样的神奇思路和逻辑,他何勤之居然就沿用了很多年,好多好多年!

苦,肯定是苦,因为穷。

何勤之心里有什么样的感觉,外人不得而知,他自己也从来不会说。尤其是家里的牛瑞英为了他上学做了什么,付出了多少,全都不说。

从没说过。

苦,是因为穷。何勤之苦,家里自然也不会好过。当然这些不用老三何励之操心和烦恼,他还是个半大孩子嘛,该上学,他还是上学。

再苦不苦的,不关老大一家人了,已经分家了嘛。

日子就那么熬下去。

老的老,还一身毛病,小的小,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就是牛瑞英一个女人,说是当男人使都已经不够了,反正就是硬撑着。

谁叫她铁了心支持何勤之继续上学呢?

她懂,她都懂。可她也什么都不能说,什么也都没说。

日子是那样过的,一天又一天。

日子又不是一成不变的,因为既然结婚了,那就跟以前不一样了。比如说,何勤之的第一个孩子已经坐胎了。这样看来,这个孩子其实来的挺不是时候。

不说别的,就说家里这么穷,母体的营养摄入就很难保证,而且生下来了,孩子就能很好地养活吗?

呃,是就能活得很好吗?

真要能好的话,也就不用这样的废话了!

不知道每一个孩子是不是奉天承运而来,可不管咋说,胎儿会一天天长大,接着还会瓜熟蒂落,成为婴儿,然后就是一天天的哭,嘶哭,不停地因为饥饿而嘶哭。婴儿的使命就是要吃,然后一天天长大。

这个孩子终于还是出生了。是个女孩儿。

周末何勤之回到家来,听见了婴儿的嘶哭。他一愣,竟然不敢进屋。他不知道自己媳妇怀孕吗?当然知道,媳妇的肚子又不是突然之间就大了,那么,大起来的肚子意味着什么,他何勤之不应该也不会不懂,真要是啥都不懂,那他连命中注定的牛瑞英都甭想娶到了。可他就是被吓到了,你说,还能说他个啥?

好像,似乎,也就是真实地知道。或者而已?

然后,何勤之还是不敢进屋。他竟然走了,去他大哥家了。

其实牛瑞英已经听见了何勤之回家来的动静儿,可左等右等,人呢?跑哪儿去了?难道是这边刚到家,就又有事儿找别人去说道说道了?

可是,等也等了,牛瑞英还没有往其他地方去想,她除了抱孩子,还真是,何勤劳然后,天都黑了,饭口儿也到了,可就是没等到何勤之再回来。

何勤之最后,当然还是回家了,不然,夜里他睡哪儿?

这就很邪性了。

何勤之不敢去抱自己的孩子,自己的第一个孩子,甚至,都不太敢过去看看孩子啥样儿。

牛瑞英几乎都是祈求的眼神儿看着何勤之了。你是孩子的亲爹呀,你这样儿,还想跟何勤之说说,你给这个孩子起个小名儿呀!问过孩子他爷了,何文怀却说,俺这啥也不懂,还是叫老二他自己起吧,他不是都上了中学了吗?

可怜你瞧何勤之的那样儿?瞧瞧孩子的亲爹何勤之的那个样儿!

004 话说何勤之,像个当爹的人吗?

何勤之感觉自己百无聊赖,看见了三四岁的大侄子,于是就背起来在房前屋后地跑圈儿,还配合着大侄子咯咯的清脆欢笑,他也嘿嘿地笑了。

何勤之就像终于抓住了一根稻草的溺水者,呃不,像是终于可以用眨眼的方式表示自己很聪明的二傻子,又像个抱了只胖狗就可以不怕老鼠的胆小鬼,还自欺欺人地小小得意起来。

呃,就是不知道周迅人先生写阿贵时的心情怎么样。

牛瑞英在屋里的床上抱着瘦小的婴儿,万般无奈。

没有欲哭无泪。

心,往下坠。

何况,小女婴夜里的细小啼哭,也会让何勤之百般不适应。何勤之没有学会承受的同时还应该付出,他只是总算意识到了自己好像是有点儿身份了。

小女婴慢慢地长大,会坐,会爬,在哭哭笑笑中慢慢长大,又要学会走了,也成了小女娃儿。

学会叫人了。比如,爹,娘。

学会去院子里,结识陌生人,凑近大一点的孩子看他们玩儿。

小女娃儿自然是不被大孩子欢迎的。尤其是大了几岁的男孩子。

小女娃儿被吓哭过,被推搡过,甚至被推倒,她只是好奇心驱使,想看看大孩子们玩什么,怎么那么高兴,甚至想加入他们一起玩儿。

可显然,小女娃儿是被嫌弃的,也,免不了被欺负。

其中就有一个是小女娃儿的“哥哥”。

嗯,就是何勤之的大哥何勉之的儿子,小女娃儿一直被交待着要喊“哥哥”,何勤之回家来都要背着快乐地跑圈儿还一边傻笑的那个小男孩儿。

嗯,就是他大侄子。

小女娃儿还太小,她不懂事儿,不知道自己其实没有爹爹的大侄子重要。当小女娃儿满怀委屈也十分惧怕地哭着回家,告诉了老娘,然后爹爹何勤之也知道了,然后,就是小女娃儿被爹爹疾言厉色地臭骂了一顿一顿,还几次作势要打她。“再这样不懂事儿,看我不打死你,不要你了!”

还有,“就知道哭!哭啥哭?你还有脸哭?人家这那儿玩得好好的,你跑去干啥?哪儿都显着你了是不是?饭别吃了!我看你是吃的太多了!”

这就是何勤之。

小女娃儿的爹爹,但却是别人的亲二叔!

牛瑞英不满地道:“她才多大啊?搁外边挨了打了,受了欺负了,回家来你还要打要杀的!你看看你闺女这么点儿,她能咋错啊,能做啥错事儿了?自个儿的小孩儿啥脾气你不知道啊?她本来就是个胆小的性子,比人家都小了好几岁,你说她能咋着招惹人家了?”

何勤之气愤填膺,火冒三丈:“你就是这样教育孩子的?再胆小,被你这样撑腰,也成了坏孩子了,你知道她以后会变成个啥?”

牛瑞英气得直哆嗦:“你也是读了一肚子书的人了,听听你说的话!你要说七八岁的男孩儿,调皮了一点儿,那说不定是敢去惹比他大个一两岁的老实孩子,可你,瞧不见你闺女才多大吗?两岁啊,才不到三岁,你叫她拿个土坷垃她都拿不起来,你叫她咋去招惹别人?”

“你的心都长歪到哪儿去了?还是你的两个眼都长斜上天了!”这是牛瑞英最后能说的最狠的狠话了。

她也是给气急了,一把将小女娃儿搂进了怀里。因为她瞧着那个不知道没长心还是长歪了的何勤之,似乎是要爆发的样儿,那个愣头青,是真敢气急败坏起来,上来抓起小小的孩子,不分青红皂白就敢下狠手打的!

之前就有过了,就因为他那个金贵大侄子告状说小女娃儿咋着咋着,何勤之不由分说就给了小女娃儿一巴掌。可怜那么小的小女娃儿的脸上,多大的一个红印子好几天都没有完全褪下去。呃,红印子后来变成了青紫色。

亏他下得去手!

牛瑞英不能不防着。同时她也知道,碰上这样的二愣子,二百五,越是想跟他讲理,说不定他就越是没有正形,恼羞成怒,可不是说着玩儿的。

不一定摔锅打碗,可对自己的孩子可是真能下得去手。

对了,他还有胃病。不能着气太多了,疼起来了,要死要活的,还是自己着急拉饥荒。

不是何勤之要治病要吃药,他倒是舍不得花那个钱,就会死撑着,可牛瑞英能眼瞅着他疼得脑门上冒豆大的冷汗珠子,脸色铁青,牙关紧咬,死受活受的吗?

怎么着,那他也是一家子的主心骨啊,是这个家里的男子汉哪!

时间一晃,又一晃,就跟鸡蛋清儿似的,日子里包着人心,慢慢儿地往前拱。

冬春过了,就是夏秋,也就是何勤之又要毕业的时节。

对了,何勤之的初中也要完事儿了。

就是完事儿了。

因为何勤之啥都没考上。高中没考上,中专也没考上。眼巴巴地瞧着同学兴高采烈的,能去读中专,读高中,何勤之也就只能搁心里羡慕人家,口水都要流出来了。

可是,没用!

所以,何勤之的初中作业,也不值当列入人生档案了。

总不能写上:“回家务农,多年后,卒。”

何勤之想什么,别人都不知道,估计他自己都不知道。

而且,何勤之有个不曾言说的特点,就是他想什么都想不动的时候,居然还能看上去是在想着什么。可见,只要姿势对,状态不重要。

啥状态呢?

就是装死狗。具体地说,就是:远看像条狗,近看不是狗,再看那眼神儿,分明是死狗!

牛瑞英看到何勤之的样子,反正就是这个感觉。

咋说呢?又心疼,又可惜,又可怜,又无奈。

这个人啊,咋就?该咋说他呢?按说他真不是个那种偷懒耍滑的人,干啥事儿也无不认真、用功,不提别的,就看他吭吭哧哧的样子,就知道了。可是,你说他,就是这个学,他上不明白啊!

说句难听的话,上学的事儿他何勤之要想学会学好,看起来,比让他吃屎都难。

牛瑞英有点儿悲哀地想。

她不知道的是,对于何勤之而言,实际上,要是让他吃屎,真的比让他成绩优秀考上理想的中专和高中要容易。关键是,你得保证,吃过屎以后就能考上!

当然,这只是打个比方。

牛瑞英可不敢再惹何勤之生气,万一生气了,要么是胃痛,要么就拿老婆孩子撒气,都不是好事儿。

此时的牛瑞英是千防万防,不敢让小女娃儿的孩子之举,惹着了何勤之憋着的那团火!

还有,牛瑞英也清楚了,这会儿还不能盲目地去宽慰何勤之,他会觉得自己更丢脸,所以也就会更憋气,更恼恨,发作起来也就更难防控!

那咋办呢?

还能咋办?难道还能就这么看着他装死不成?不,是半死不活的。

005 可是,怕就怕在这半死不活上。你说一个大男人,顶着一个家的责任,你要是不行了,知趣一点儿让开也就罢了,可偏偏占着茅坑,又不拉屎,还非得要拿捏这个拿捏那个的,啥事儿都要他自己把持着,实际上却是越扭越歪,这就很糟糕了,因为一家人全都抓瞎了,那就真的没有指望了!

牛瑞英只能指望何勤之,指望他能出息,出息大了,说不定以后就有指望了呢。

兴许,出息越大了,指望就越能是真的。要不然呢,就这样天天看着他咳声叹气,看着他半死不活,鼓着个眼珠子跟一个小女娃儿过不去?

牛瑞英再次去走亲串友地找人请托了!

牛瑞英有个老姨,老姨又有几个闺女,其中的三闺女,就是牛瑞英的三表姐。三表姐嫁了个机灵鬼儿,呃,上学倒是不太多,可人家心眼儿活泛啊,还能说会道。

嗯,就是牛瑞英的三表姐夫了。

三表姐夫在省拖工作。

牛瑞英跟三表姐央求:“俺三姐,姐夫打信来了没啊?……就是,要是姐夫打信来,三姐你帮我问问,麻烦姐夫他那边能不能想想办法,给俺家勤之谋个事儿干?”

三表姐笑道:“妹子啊,这有啥麻烦不麻烦的?这不巧了吗?前几天儿你姐夫刚才有信来,正说要找人帮着给写个回信儿呢!行,就帮你家俺妹夫问一问!”

问问就问问,结果就很快有了结果。

成!叫何勤之尽快过去,省拖可以安插一个杂工。因为已经快到年底了,人家工厂也不会专门等着你。

何勤之义无反顾地去省拖做了一名杂工。

其实,牛瑞英也舍不得让何勤之撇家舍业的去那么远的地方,她知道,何勤之是个老实疙瘩,他连自己都照顾不好,还不会处人,不懂人情世故,再说是去城里的工厂,有吃有住的,那也不等于是他享上福了。

牛瑞英当上了干部,管着好几百人,出工干工程,开会,走村串户地组织人,还要身体力行地带头儿,天天忙得脚后跟打后脑勺的,好歹有个人在家里,还能帮着照看一下孩子是不是,那么小的孩子娃儿,自己忙得顾不上的时候,孩子还能喝上口水不是?

可是,有啥办法呢?

他在家里呆不住啊。

天天傻愣愣地眼热人家上学、工作还不说,就跟受了多大憋屈似的,还对孩子那么大的脾气,不,动不动就跟老婆孩子发火耍横。

好像谁都欠他的!

算了,好不容易上了那么多学,觉得搁家里屈了大才了。

牛瑞英当然是希望何勤之有大出息的。不然,当初跟他结亲为了啥?

脸上有光那是虚的,主要是一个家里,男人的心气儿没了,那就真的没了细望,希望了。

那日子还有啥过头?

那就去吧!看看能不能长点儿出息,万一,就有了大长进呢。

何勤之进城进厂,还不能算是可以建档的时候。因为进了省拖,何勤之进的是翻砂车间,干的最多的是扒砂倒箱和火工活儿。他只是个杂工,只能干最简单也最笨重的活儿。翻砂车间里,扒砂倒箱是力气活儿,而火公活儿则是最熬人的苦活儿。

比如,拉风箱。

两米高米把宽三米多长的大风箱,是给加热炉窑供风加氧的。受热的工件又分加热件儿和热融件儿,所以,负责拉风箱的杂工不仅要出力气推拉巨大的风箱,还要根据工件的受热需求随时察看其受热情况。

再比如,加热件儿就不能给烧化了。比热融件儿没能烧化更严重。

因为加热件儿往往都是受力工件,只是需要矫形、校正,进行预加热,跟烧融不是一回事儿。而且,加热件都很重要也很贵重,对加热的要求也相应高的多的多。

总之是不能随便烧烧就可以的。

不是熟练的杂工都不会掌握其中的分寸。呃,说分寸,是因为,实在没法叫做技术要求。

还是叫火候比较合适。

如同对翻砂件儿进行去刺和打面儿。也不是只有一把子力气的杂工能干得了的。

其实,都需要心里有把尺子,心里有标准,有技术要求。

初中毕业的杂工,也是杂工。按说,何勤之只需要时间,需要经验,需要熟练,其实更需要认识和判断,一个新手杂工才能慢慢成为合格的杂工,而不仅仅在于他是否初中毕业。

尽管,这年头儿初中毕业已经算是不大不小的知识分子了。

但初中毕业的何勤之在新手杂工的水平上干的实在太长了。

因为他老是干不好需要认识和判断的活儿。出力气的活儿他还行,因为何勤之不是个偷懒耍滑的人,算是兢兢业业,克勤克俭,但需要心眼儿的活儿他就不太行了。

比如说,他不止一次地把活儿干砸了。把加热件儿给烧化了,嗯,何勤之说是给忘了,忘了观察工件儿,也忘了时间。

其实,就是犯困了。

何勤之还不太习惯。在轰轰隆隆的大工厂里工作,他不太习惯。在轰轰隆隆的大工厂里上夜班他不太习惯。在轰轰隆隆的大工厂里上夜班还要呼呼啦啦地推拉大风箱,他一点儿都不习惯。

累是一回事儿,主要是困。

结果就忘了不该忘的事儿。加热件儿烧化了。

结果,何勤之被骂是不带脑子干活儿。带他的师傅骂,是为了维护他而当着组长的面臭骂他,恨铁不成钢的样子。组长骂他,是真的恨铁不成钢,为了让车间主任看在他平常工作还算踏踏实实,任劳任怨,高抬贵手,高举轻放。车间主任也骂他,算了,骂他也是白费唾沫,这么个笨蛋,以后还是不要太放手让他干需要脑子的活儿了,其他的力气活儿多干点儿还差不多。摆摆手,车间主任走了,生不起那个闲气!

带他进厂的三姐夫过来宽慰他,相当于是帮他压压惊,然后,其实也想浅浅地骂他两句。你咋就这么笨,不,是不小心呢?

而且,骂得他心服口服。

这样的事故给何勤之的刺激很强烈,以至于之后多少年他都记忆犹新。

嗯,就是看不得别人犯困。

006 怪不得有人说什么什么心理投射,何勤之老早就开始了,犯错误是他惧怕的,犯错误的体验是他抗拒且厌憎的,所以凡是何勤之以为错误的,也就是他厌憎的,敢于在他跟前犯错误的,自然就会让他感到出力愤怒。你想干什么啊?

等于间接地往他何勤之的心窝里撒盐!

久而久之,精神内耗就成了何勤之的内在精神,呃,的主旋律。

何勤之开始想要回家了。不是想那个小而穷且破的家,是觉得自己在工厂里太累,还不敢放开吃饱,工资太少嘛,开始怀疑自己的选择,不知道出来工作是为了什么。

好歹在老家,没有人那么骂他,批评他,训斥他。在老家,无非就是干农活儿,他能犯多大的错误呢,不会的。就说在那个小家里吧,老爹年纪大了,平时也不怎么说他,相反还有点宠溺,总是笑眯眯地跟他说话,叫他的时候都很少会大声儿。

老婆孩子嘛,就更不会把他咋样了。老婆孩子嘛,不就是应该伏低做小的嘛。自己可是男人啊,是家里的当家人。

哪里像在这工厂里,何勤之总觉得有些不值。这么苦,还累,啥时候是个头儿啊?

他又不敢直接就回老家。

何勤之就写信。老爹不识字儿,老婆不认字儿,何勤之给大哥何勉之写信,说了厂里的工作很累,生活很苦,自己很郁闷也很迷惘,很愁闷,所以,他想回家。

何勉之懒得搭理何勤之。烂泥扶不上墙,就说老二不中用,咋样?

还写信,写什么信,贴邮票不要花钱的吗?

后来又想,咦,对啊,他不是要回来嘛,好啊,家里老的老小的小,之外就是妇女,正好缺人手干活儿啊,老二干啥啥不行,可是他有一身傻力气啊。

哦,傻力气也不算多,不过那也比老人和妇女强啊!

好吧,那你就回来吧。何勉之就给何勤之回了信。大意是说,啊,你在省城那么远,大哥我也不了解情况,具体咋办还得你自己考虑,是吧,我不能说不让你回来,你吃苦受罪我这个当大哥的也心疼啊。可是你终究也是成了家的人,我也不能替你拿主意是吧。

不巧的是,风声从何勉之的家里传了出来,牛瑞英听说了。先不说心里是个啥感觉,也顾不上问问孩子她爹打信来了咋不说一声儿,只觉得这事儿不能稀里糊涂就决定了。

别的不说,她这个婆娘总得先弄清楚情况吧,这个工作可是她费劲巴拉托人帮着给找的。别慌,先问问,有啥事儿按啥事儿说,也不是说不能回来,省城那边儿丢了倒是容易,可要再找个工作,那可就太难了!

大伯子何勉之是指望不了的,他也不会搭理弟媳妇牛瑞英找他帮忙啥的。

牛瑞英赶紧又去找了三表姐,请三姐帮着打信问问。别的人先不管了,起码三姐夫是费劲把何勤之介绍进厂的,又在三姐夫眼皮子底下干活儿,有啥情况还有谁能比三姐夫更了解,更清楚?

明明是,三姐夫压根儿就没有跟三表姐打信来提这个事儿啊。而且,三表姐是一点动静儿都没听说啊!

这何勤之到底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了?难不成他三姐夫就那么心硬心狠,眼睁睁看着何勤之受苦受罪的,都不维护他一点儿?

这不对啊!

牛瑞英觉得自己很对不起三姐,还有三姐夫,何勤之弄这一出儿,这是叫人家没脸还没面儿不是?

可是,也只能是还得求着三姐和三姐夫。

求人家,还是这种情况下再次求人家,人家有没有脸不知道,反正自己是没脸了。可是又有啥办法呢?

三表姐真好啊,三姐人太好了,连个不字都没说,还是热乎乎地张罗着帮忙,就是找人,写信,问事儿。

当然,也是表达了牛瑞英急切的心情。一来呢,是说家里不用挂念,既然好不容易去了省城的大工厂,那就是踢开了门槛儿,以后能走到哪一步,都在这第一步,退回来了,等于是回到了从前,啥都没有了,前面付出的也就白搭了。二来呢,初到了一个人生地不熟的地方,肯定是各种各样的不方便,习惯不习惯的,咱咋样儿,别人也都是这样过来的,都得熬着,才能过得去。最后,你就是回来了又能咋样,家里这边儿也是困难的很,你想啊,粮食已经开始紧张了,粮食说的就是家家户户的余粮,家里也就那么点儿地,能打多少粮食,分家时就跟没分几把粮食,没底子啊,还有个上学的十多岁的半大小子,正是能吃的年纪,你回来又能有啥好日子等着你?

牛瑞英也说了,真要是迈不过去了,各方面都没法坚持了,那就是另说另算。

实在不行,也不是不能回家来。反正还就是那点儿地,那个穷家破院子,家里地里那点活儿。

总之,就是你三思而后行,看着办吧。

结果,当然是何勤之没有回家,想着再坚持一下试试。结果还有何勤之记恨上了,觉得牛瑞英不是个好老婆,起码是不知道心疼男人,不体恤他受的罪吃的苦。

反正,就不是好老婆。

牛瑞英猜对了。其实何勤之就是有不敢放开吃饱的原因,他也可以吃饱,他的工资再少,也不至于顾不住他自己的肚子。可他就是不舍得吃,倒不是为了省下多少钱粮带回家里,他只是心里担心,不知道哪天突然就没有吃的了。

没办法,从小就挨过饿而且一直也没有宽宽裕裕地敞开吃饭的何勤之,他就是一边儿忍着半饥半饱,一边儿又舍不得放开吃,送感觉放开吃的话真会把钱和饭票都花完了,最后还是不够。

被牛瑞英劝阻了,何勤之只好继续在厂里坚持。心情当然不好,也不太甘心。那就琢磨点儿别的事情吧,比如,学习。

还是政策好。市里组织工人在业余时间学习文化知识,各种各样的,比如各行业的业余学校、各单位的职工学校,和市里工会组织的夜校。

其中,夜校以教授中小学知识为主,比如高中知识班。

哎,何勤之感觉不错。

他就是没考上高中啊,现在可以补习高中课程了,虽然,夜校的课程难度比全日制中学的高中要低了很多。

但也是高中啊。

夜校虽然是业余性质,不过老师都是正经的专业教师,教学的态度也很认真。那时候,既然担任了教学任务,那就不会糊弄事儿,因为人家本来就是自愿过来义务带课的,不是为了带课费,更不是为了出名得奖,凭的就是觉悟,态度自然就没话说。

何勤之感觉捞到了。

这不就巧了嘛!夜校好啊,最好的是,一,难度合适,不会太难,进度也不算快,轻易不会被拉下,二,老师教学为主,也知道学生的程度参差不齐,呃,实际上是成绩都不咋滴,所以也就不会过高要求,因此也就不会严厉批评什么的。这就非常好啊,还有比这更好的吗?

这就是给何勤之对症下药的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