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明1644》 第1章 将死未死之人 韩复被困在棺材里,已经两个多小时了。

更准确地说,是一个多时辰。

这是一口薄棺,棺木是用刚伐的柳木做的,连漆都没来得及刷,以至于躺在里面的韩复,还能够闻到柳木的清香。

毛边也没有处理,刺得他后脑勺一阵发痒。

他试过了,在这种条件下,确实让人摸不着头脑。

这口棺材不仅用料极差,做工粗糙,而且工时似乎非常的赶。

甚至连钉子都没舍得,或者说没来得及钉上几颗。

给人的感觉就像是匆匆忙忙的死了个人,匆匆忙忙的打了口棺材,然后又匆匆忙忙的下葬。

一切仿佛都是在和时间赛跑。

但就是这么一口薄棺,却将韩复困在里面一个多时辰了。

不管是谁,你们往棺材里面装东西的时候,不先检查一下还有没有气的么?

真是让人摸不着头脑。

韩复想起了不久之前自己看到过一则新闻,说宝岛有一个男子在浴室摔倒以后,被赶来的消防人员仅以脉诊的方式就宣告死亡,然后到了火葬场才发现还活着。

当时,韩复只觉得荒谬,没有想到这样的事情,居然就发生在了自己的身上!

妈的,自己29岁刚提的正科,就穿越了!

没错,他很确信自己穿越了!

因为他还能够模糊地记得,自己被装进棺材之前的场景。

那画面如同浓郁色块堆叠而成的油画,缺乏必要的细节,但韩复很清楚那绝对不是自己这个29岁科长该有的记忆。

而且,自己也是在浴室里面摔了一跤,然后就昏过去的。

不管后续如何发展,都绝对不可能出现自己,穿着不知道哪个朝代的衣服,躺在棺材里的情况。

答案只有一个,自己确实是穿越了!

而且,还穿越到了一个被困在棺材里的,活死人身上!

妈的。

自己29岁刚提的正科啊!

“呼……”

韩复长舒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过也因此,棺材里面可怜的氧气变得更加的稀薄。

他缺乏这方面的经验,也不知道活人被困在棺材里面,最久能够坚持多长时间。

但来都来了,怎么着也得想办法出去看一眼吧?

更何况,他感觉自己还有一丝丝尿意。

打定主意以后,韩复开始思考如何脱困。

不幸中的万幸是,这口匆匆忙忙打造的薄棺,做工相当的粗糙,棺材盖和棺体之间并没有几颗钉子。

用手往外推的话,能够感觉到明显的晃动。

不幸中的不幸是,哪怕这口棺材是偷工减料的,但是覆盖在上面的封土却做不了假。

现在的情况是,棺材内空间狭小难以发力,而自己的陪葬品里显然没有可以用来补充能量的食物。

不对,自己根本没有陪葬品!

因此,必须要在气力未绝的情况下,争取在短时间内将盖板连同上面的封土一齐掀开。

否则的话,等到气力衰竭之时,就只能用手指甲在棺材里写点“冰箱、彩电、大沙发”之类,让后世考古学家摸不着头脑,三天三夜都想不明白的词语了。

“嘶……”

韩复深吸一口气后连忙紧闭嘴唇,让气息蕴藉于胸腹之间。

他两腿微微屈起,脚掌弓而向上。

随后猛地向盖板蹬去。

沉闷的响声里,薄薄的柳木片制成的棺材盖板有所松动,上面的封土似乎也因为震动,而向着两边坑洞的缝隙滑落了少许。

这次下葬确实很匆忙,封土都盖的如此敷衍,甚至连墓穴的坑洞都没有填严实。

妈的,不是说古代人都讲究死者为大,视死如生的么?怎么轮到自己就整得这么敷衍?

韩复甚至还有心情替自己的原主打抱不平。

在心中吐槽了两句以后,他再度调整好气息,像刚才那样如法炮制,又蹬了上去。

“砰……”

“砰砰……”

接二连三的响声中,棺材板松动的更加厉害了。

他有了一个新的发现。

自己这具身体的力气,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大。

仿佛是练过。

而且这个棺材盖板做工实在是太差了,感觉再踹那么十来下,它都有可能断裂开来。

也就是说,自己未必需要像刚才想的那样,将盖板和封土一起踹开。

只需要踹断棺材盖板,然后封土就会陷入到棺材里面,这样自己就有机会扒开泥土,直接出去了!

这个发现让韩复振奋不已,他再度深吸一口气,而后屏住呼吸,屈起双腿,脚掌弓而向上。

“轰!”

比刚才任何一次都要响亮的声音传来,大地都为之微微震动。

然而。

韩复那比黑暗更加深邃的眼眸内,却没有一点喜色。

自己还没有踹!

“轰!”

“砰!砰!砰!”

接二连三如同闷雷般的声响,通过震动,传递到韩复的耳朵当中。

他侧耳倾听了一会儿,顿时手足发凉。

上面有人。

不止一个人,甚至,不止是人!

有马匹的嘶鸣声,有金属碰撞发出的嘡啷声,有让人一听就肾上腺素飙升的喊杀之声。

那是只有以命相搏时才能够发出的声音。

棺材内的韩复保持着双腿微屈的姿势,一时之间有点尬住了。

但这尴尬只维持了两个呼吸,他就把双腿慢慢放下,并拢着伸直,身体也恢复成躺平的模样。

想了想,又把已经平放的双手重新交握放在了小腹前。

专注地扮演起一个死人。

刚才他有多么急切地想要出去,现在就有多么急切地不想要出去。

甚至,还有点嫌弃封土不够厚!

毕竟,自己躺在这里面,还能有一线生机,而如果就这么贸然出去的话。

估计要被当成诈尸,当场乱刀砍死了。

可惜。

天不遂人愿。

“轰!”

大地震动,喊杀声再起。

上方不知是什么缘由,厮杀颇为激烈,有受惊地马匹窜来奔去,马蹄飞扬间,竟将这临时赶工的坟茔刨出了一个坑洞。

微弱的光线照进了坑洞,钻进了棺材本体与盖板的缝隙当中。

为这一方黑暗的天地,带来了些许光亮。

韩复睫毛微动,眼眸渐渐睁开,借着这个光亮,用余光打量起自己的衣着。

实际上,他刚才已经确定过了,自己的脑袋后面没有辫子。

不是满清!

不然的话,他恨不得想要再死一回。

身上穿着的衣服是红色的,看不清楚细节,只觉得像官服又不像是官服,但肯定不是民国以后的服装。

也就是说,自己穿越到了清朝之前的某个历史时期。

其实。

前身作为原西南某县旅游局二把手(正科级),并且之前还当过导游的韩复,历史知识还是相当可以的。

你要说学术研究水平,那肯定是不存在。

但是作为金牌导游出身的公务员,各种乱七八糟的历史知识,韩科长绝对是一抓一大把。

只要能够出去,或者光线再充足一点,他就能通过身上的衣服,大致确定自己所在的时期。

不过现在急不得。

他继续保持着活死人的姿势,屏息凝神,耐心地等待着。

不知道过了多久。

大地之上,喊杀声逐渐减弱,刚刚在自己坟头蹦迪的几匹惊马,在将墓穴刨出一个西瓜大的坑洞以后,不知到何处去了。

就是现在了!

韩复深吸一口气,双腿微微屈起,脚掌弓而向上。

“砰!砰!砰!”

他控制住力度,连踹了三下之后,那已有破损的棺材盖板终于被踢开,侧滑着掉到墓穴与棺材的缝隙里。

“哗啦”的声音里,所剩不多的封土倾泻进来。

在这飞扬的尘土当中,韩复睁开双眼。

他看到了太阳。

他看到了光明!

顾不得激动,他又保持着死人状态静静躺了一会儿以后,见到没有什么异常,韩复开始挪动身体,一点一点抖落身上的泥土,慢慢的坐了起来。

透过墓穴的坑洞往外望去,只见外面仿佛是修罗地狱般的景象。

血污、烽烟、刀兵、各种各样破碎的东西,一片狼藉。

目之所及,至少有十几个不知生死的人,横七竖八的躺在地上。

不远处,有两个人尚在搏斗。

仅存的喊杀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其中一个身材精干矮小,做军士打扮,双手紧握的腰刀之上,鲜血滴滴滑落。

而另外一人则生得颇为高大,身穿棉布道袍,打横握有一柄色泽乌黑好似铁打的扁担。

那胖道士虽然人高马大,但明显不善搏杀,被矮个子军士逼得左支右绌,连连后退。

估计照这个形势发展下去,要不了多久,就要羽化登仙了。

韩复刚刚看了这么一眼,还没来得及想好要如何脱离此处,就见到前面搏杀的两人忽然停下了动作。

冲着自己所在的方向,齐齐投来了目光,全都愣住了。

坏了。

韩复心说,你们看我干吗?继续啊!当我不存在好不好?

但显然,像是自己这样的人,就如同漆黑夜里的萤火虫,是那么的鲜明,那么的出众。

这小子确实是个大心脏,都这个时候了,脑海里飘过的居然还是前世看过的电影台词。

不过这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韩复知道,自己必须要做点什么。

再躺回去肯定不行,撒丫子就跑等于是明牌告诉对方,赶紧来追。

一时间,各种想法纷呈。

来不及细想,他本能的选择了最冒险的那一个。

只见韩科长慢慢的,一点一点的,如鬼魂般从墓穴中“飘”了出来。

两腿弯曲,双臂下垂,脑袋仿佛没有重量般耷拉着。

眼睛大大的睁着,却没有一丝焦距。

他嗓音空灵缥缈,好似来自地狱:

“道爷将我从冥府唤来,所为何事?!”

————

ps:将死未死之人,正如这将亡未亡之天下。

新书上路,希望大家多多支持! 第2章 真武帝君 那手持腰刀做军士打扮之人,本就脸露疑惑,这时更是满面骇然,瞳孔瞬间放大之后又急速收缩,仿佛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事情。

他身子晃了晃,看了眼从棺材里面飘出来的韩复,又快速侧头看了眼远处,似乎既想要靠近,又想要赶紧离开此地。

人高马大,双手打横握着一根包铁扁担的胖道士,同样瞪大了眼睛,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方才还是殊死格杀,以命相搏的两人,这时全都停手了。

甚至还对视了一眼。

保持着从冥府被召唤出来的鬼魂形态的韩复,借着摇头晃脑做掩护,快速地观察了一下周遭的情况。

这是在一个小坡上,土坡下有一条官道穿过,再远处还有两条大河交汇在一起。

对面那两个人距离墓穴大概十一二步的样子,自己如果不管他们转身就跑的话,搞不好会惹得两个人同时赶来追杀自己。

而且除了下葬之前的模糊片段之外,韩复脑子里面没有一点相应时代的记忆,这荒郊野岭,人生地不熟,跑都不知道往哪跑。

最好的选择就是干掉两人中的一个,然后抓住另外一个人当俘虏和向导。

这种情况下,无疑是那个神情阴鸷,动作狠辣的军士,对自己的威胁要大得多。

至于那个胖道士,只是空有一身蛮力,看起来就不太聪明的样子。

韩复还是很有把握对付这种人的。

而且躺在棺材里面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自己这具身体力气非常大,这时来到地面,望着周遭的场景,更让他一种似曾相识的感觉。

明明从来没有过这方面的经历,但身体里却满是各种策马奔驰,近身搏杀,以及使用长枪短炮,挽弓如月的记忆。

只是这种记忆还隔着一层纱,需要慢慢的,一点点去恢复。

这也是韩复刚爬出来,就迅速下定判断,要站在胖道士一边,对付那个军士的原因所在。

他本来的打算是,自己装神弄鬼,把那个军士给吓唬住,然后胖道士趁机把对方给弄死。

结果现在看来,军士确实被自己吓住了,但那个胖道士也好不到哪里去。

奶奶的,我们局里萝卜岗进来的关系户都比你机灵!

“你……”

韩复知道这种纯粹由意外带来的震撼维持不了多久,等到那军士醒转过来事情就麻烦了。

连忙又吊着眼白,看向了那个军士,继续用飘忽空灵的声音说道:“你妄动刀兵,屠戮生灵,触怒玄天上帝,真武帝君特敕命我来传喻,凡我镇天真武灵应佑圣帝君座下弟子,皆可代天诛之!”

他刚才已经通过身上的衣服确认过了,这是明代服装,而对面之人又是道士,那明代最受推崇的道教神仙就当属武当山的真武大帝了。

当下,也是借着真武大帝的口,明明白白的告诉对面的胖道士,别愣着了,赶紧动手吧!

果然。

这话一出,对面两人齐齐变色。

尤其是那个胖道士,整个人如遭雷击,身体竟不可遏制的颤抖了起来。

横在胸前的铁扁担,几乎都要握持不住了。

反而是之前满脸骇然的军士,仿佛回过神来,重新握紧腰刀,调整着脚步,想要抢在胖道士动手之前,先解决掉对方。

坏了。

韩复暗道一声不好,自己演得太像,反而把真信奉真武帝君的胖道士给镇住了。

“嗬!”

就在这时,那军士忽然低吼一声,举起手中的腰刀向着胖道士劈砍而去。

“嘡啷!”

胖道士下意识地用铁扁担去挡。

刀兵相撞,发出阵阵令人牙酸的声响。

那军士不知是何许人,但连韩复都能够看得出,对方老于搏杀,一定是真刀真枪上过战场的,而且至少是属于家丁级别的。

胖道士则不然,明显毫无这方面的经验,完全是靠着人高马大带来的吨位上的优势,以及手中那柄接近一人多长的铁扁担,在勉强支撑。

“嘡!嘡!嘡!”

双方又以极快的速度过了几招。

望着他们的动作,韩复感觉到身体仿佛起了某种变化,原本有些模糊的肌肉记忆,正在一点一点变得清晰。

他初时觉得那军士攻势颇为凌厉,让人气为之夺。

但是现在看来,竟发觉出好几处对方动作间的破绽。

感觉如果现在是换自己来对付那军士的话,自己有足足三种方法反杀!

可惜换不得。

那军士似乎也察觉到情况发生了变化,打定主意要先解决掉眼前这个道士,攻势更加大开大合,刀刀都不留任何的余地。

不过三五个呼吸,胖道士狼狈应对之间,且战且退,渐渐被逼到了一株大槐树跟前。

靠着那株大槐树,胖道士已经是退无可退了。

他本来就毫无以命相搏的经验,刚刚更是被真武帝君显灵震得心神不宁,对面那个丘八又如同疯狗一般,根本不给自己摆好架势,喘息的机会。

到这会儿,胖道士不论是身体还是精神,都已经绷到了极限。

自己都能够感觉到,几息之后,应该就要坚持不住了。

胖道士能够感觉到的事情,那军士自然同样也察觉到了,手中用力,攻得更猛。

“嘡!嘡!嘡!”

又是几招之后,那军士猛地高举起腰刀,冲着胖道士的脑袋劈了过去,胖道士连忙也举起铁扁担去格挡。

“噔”的一声响,火花四溅。

那军士趁此机会,忽然抬腿,一脚踹向了胖道士的小腹,如钉子般将他固定在了大槐树的树干上。

胖道士吃痛,身子本能地如煮熟的虾子般弯曲,手上一松,那铁扁担再也握持不住,掉落于地。

浑身是血的军士,没有给手下败将发表遗言的习惯,手握腰刀,就冲着胖道士的脖颈砍去。

手起刀落,寒光闪烁。

“噗”的一声,利刃划破肌理,割断气管,滚烫的鲜血顿时迸射出来,四下飞溅。

“尔不遵真武帝君敕命,理应伏诛!”

那军士身体一下子僵住,眼眸放大到了极致,他竭力的想要侧头去看身后之人,但脑海中的想法还没有付诸行动,生命就宛如被沸水浇灌的花朵般,骤然萎缩、枯竭,转瞬之间就凋零殆尽。

“轰”的声音里,那军士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激起阵阵尘土。

一双毫无焦点的眼睛还大大的睁着,里面写满了不可思议。

“嗬!嗬!嗬!”

背靠着大槐树树干的胖道士,望着倒在地上之人,不停地喘着粗气,似乎脖子上挨了一刀的人就是自己一样。

稍微把气息喘匀了一点以后,胖道士飞快的扫了韩复一眼,见对方也正在看着自己,又飞快的收回了视线。

根本不敢和这个真武帝君上身之人对视。

“看到地上的刀了么?”

“看……看到了。”胖道士盯着地面,声音瑟瑟发抖,无助地像个两百斤的孩子。

“捡起来,再补上几刀!”

“啊?”胖道士一愣。

“你不给他补刀。”韩复转着刚刚随手从地上捡起来,此时已经完成灵魂收割的腰刀,悠然说道:“我就要给你补刀了。”

“……”

下一秒。

“噗嗤!噗嗤!”胖道士飞快的拾起已经有多处缺口的腰刀,往那军士的脖颈、胸腹间劈刺了几下。

唔,还算是能够分得清利害,不是毫无脑子之人。

韩复在心里面点评了一句。

刚刚那种感觉很奇怪,他一个29岁就提了正科的现代人,从地上捡起武器的刹那,竟然没有半点的生疏之感,仿佛自己也是如那军士般,是个上过战场,有着丰富厮杀经验的人。

而他差点一刀斩断对方脖子的画面,居然也没有半点不适。

自己的前身,难道真是个丘八?

那坏了,明朝武人的地位之低,简直是历代都所罕见的。

尤其是到了中后期,正二品的总兵见了从四品的知府都要叩头问安。

总兵之下的参将、游击以及卫所诸官就更不用多说了,两个字概括:丘八!

更为要命的是,明朝玩的还是原教旨主义的出身论。

生下来是丘八,那就一辈子都是丘八,几乎没有什么逆天改命的机会。

这就有点难受了。

还不如道士呢。

至少明代道教兴盛,道士混得好的话,还有机会成为天子近臣,再混得好一点受封天师,世世代代代天奉祀某位道教圣君也不是不可能。

再不济,凭借着哥们29岁就提上正科能力,找个道观混他个风生水起总该是没有问题的。

怎么看都比当丘八强多了。

想到这里,韩复打量着补完刀后,垂手肃立,瑟瑟发抖,根本不敢看自己的胖道士,心中盘算着,要不要来一出李代桃僵,把对方度牒也给抢了。

不过在此之前,他需要先确认一件事情。

那就是自己如今身在何方,而今夕又是何年。

但这个问题不太好直接问。

诈尸、真武帝君上身还能有一百种理由来解释,但若是连在什么地方,连今夕何夕都忘了,就有点不太好圆了。

思索一阵,韩复忽然开口:“兀那道士,你于何处宫观修行,姓甚名谁,道号作何,一并写与我知道!”

那胖道士被韩复这么一喝,差点魂飞魄散,根本不敢有二话。

当下折了一根树枝,蹲在地上,不消片刻,就写了出来。

韩复自然不可能分清真假,他假意看了一眼,又喝道:“于何时何地所作,一并写来!”

那胖道士条件反射般照做。

沙沙沙的声音里,又有两行斗大的汉字出现在韩复的眼前。

【崇祯甲申三月十九日,于襄阳府光化县左旗营外。】 第3章 误杀 崇祯甲申?!

“轰”的一声,韩复感觉自己脑袋似要炸开。

那胖道士如果写崇祯丙子,崇祯丁丑什么的,他一时肯定换算不过来,但是崇祯甲申年实在是太过有名了。

他前世做过导游,走遍了西南的千山万水,而西南很大一部分旅游资源和人文典故,都是明末,尤其是南明时期流传下来的。

许多故事韩复简直是滚瓜烂熟。

而南明的这些事迹,又全都起于一个非常重要的时间节点:

崇祯十七年,岁在甲申,正月,大顺天子李自成发兵东征,一路上明朝官绅军民人等望风而降,不消两月就打进了京畿一带。

三月,大军围逼京师。

崇祯皇帝急令各地勤王,同时传檄吴三桂,令其尽弃关外之地,火速入围京师。

十七日,大顺军兵锋抵京师城下。

十八日,外城告破。

十九日拂晓,崇祯皇帝召集内阁议事,而内阁已空无一人。

帝入坤宁宫,告皇后曰:【大事去矣,尔为天下母,宜死!】

皇后自尽之后,崇祯手持御剑,在东西六宫大开杀戒,并遣散太子和永王、定王。

而后,崇祯带着心腹太监,换上平民衣裳,准备出城,结果连续在齐化门、崇文门、正阳门、宣武门等处被挡了回来,甚至还差点被守城的士兵乱炮打死。

如无头苍蝇般乱转了一圈后,只得无奈放弃了出城的打算。

回宫之时,恰好经过成国公朱纯臣府邸,崇祯想要和朱纯臣商量一下对策,结果竟被门子告知,老爷赴宴去了。

崇祯徘徊门外,一时没了奈何。

堂堂大明天子,竟沦落至此!

回到宫中,崇祯又亲自撞钟召集百官,然无一人至。

万般绝望之下,崇祯带着心腹太监王承恩,从玄武门出宫,上了万岁山,自缢于皇寿亭中。

(以上见于《甲申传信录》《小腆纪年》《明史纪事本末》《明季北略》等。)

而这一切,韩复记得清清楚楚,就是发生在崇祯甲申年三月十九日!

在传统的官方叙事里面,这一天之后,明朝就结束了。

现在。

你告诉我,今天就是崇祯十七年,还特喵的就是三月十九日?!

韩复看了看地上的日期,又看了看不远处那个墓穴,甚至有一种想要重新躺回去的冲动。

一上来就先亡个大明,死个天子,这开局也太地狱了吧?

此时是上午,天光大亮,按照时间算的话,崇祯皇帝朱由检这会儿已经自挂东南枝了,而大顺永昌天子也应该由德胜门入城了。

如果李自成真的能够在北京站稳脚跟,取代朱家天下的话,那韩复其实也不介意,拉起一支人马,投效顺朝,在南方建功立业,当个开国勋爵啥的。

可作为穿越者,他知道事情并不是这样的。

历史和所有人开了一个大大玩笑。

李自成进北京以后没多久,平西伯吴三桂降而复叛,迅速杀回了山海关,并暗中联络多尔衮。

得知此事后,大顺方面一开始还打算继续劝降,为此把吴三桂在北京的老爹吴襄都给拉了出来。

这位大顺天子的想法很简单,你吴三桂的亲爹亲妈和全家上百口都在京师,你总不能连爹妈家小都不要了吧?

结果没想到,欸,吴三桂还真就不要了。

等到李自成发现劝降无果,打算武力解决吴三桂问题的时候,已经耽误了太多的时间。

这一耽误,输掉的不仅仅是他大顺王朝的天下。

更是中华三百年的气数啊!

现在是三月十九日,根据史料记载,三月二十二日正在进京勤王途中的吴三桂宣布投降大顺,并在沿途张贴告示说“本镇率所部朝见新主。”

结果三月二十六日快到北京的时候,不知什么原因,吴三桂忽然降而复叛,全军急速杀回山海关。

得知这一消息后,大顺朝廷拖了二十多天,四月十三日才从北京出兵,到四月二十一日抵达山海关,随即爆发激战。

两军战至酣处,早已在此埋伏等候的清军忽然向大顺军发起进攻。

战局就此逆转。

四个字:大事去矣!

这短短一个多月的时间里,帝都风云变幻,形势变化的非常快。

韩复现在身在湖广,就算是想要告诉李自成,先下手为强,时间上也来不及了。

以现在的交通条件,等自己到了北京,说不定正好能够赶上满清剃发易服的“新朝雅政”。

也就是说,这天下之事,依旧要沿着历史的轨迹发展下去。

操,这种明知道要发生悲剧,但却无法改变的感觉,有点难受啊!

韩复在心中吐槽了一句。

不过这个时候,北方虽然糜烂,但是南方还是大有可为的,像是南明王朝,就一直勉力维持了好多年。

而南明的末代天子永历帝朱由榔,更是当了十几年的皇帝,最后才在缅甸被吴三桂给抓住。

而在这十几年的拉扯当中,南明势力也并不是一直被动挨打,还掀起过好几次反清高潮。

也就是说。

自己哪怕什么都不做,只要跑到云南、广西苟起来,也还是能当个十几年的大明百姓的。

更不要说,现在自己所在的位置是湖广的襄阳府!

这个地方是大顺政权起家的地方,如今主力部队都被李自成带去了北方,现在地方守备非常的空虚,府城之外,几乎处于无政府的状态。

而此时龟缩在距离襄阳不远的武昌左良玉部在干吗?

史料记载:良玉老且病,法令不偏。及居武昌,诸将日燕乐、娼优达旦,良玉块然于一榻。

翻译过来就是,老子打了一辈子的仗,享受享受怎么了?接着奏乐,接着舞!

不过,这种短暂的平衡,在李自成兵败山海关,退出北京的消息传来以后,就被打破了。

原本已经效忠大顺王朝的地方政权迅速崩溃,而像是左良玉这样的军阀,又一下子支棱了起来。

这其中,未尝没有自己的机会。

收回思绪,韩复认真地打量起那胖道士所写的信息。

那胖道士说他是太岳太和山玉虚宫提点座下弟子,道号冲虚子。

呃,烂大街的道号,属于往道观茅坑里扔个炮仗,能够炸出十几个冲虚子那种。

本名叫做石玄清,也是很典型的道家起名风格。

太岳太和山就是武当山,一般人如果要冒充的话,可能直接就写武当山了,根本不会知道这种细节。

韩复脚上一滑一抖,掉落在地上的包铁扁担便腾空而起,伸手握住之后,韩复拿它捅了捅那胖道士,问道:“度牒带了没有?”

“带……带了。”冲虚道人石玄清也不知道真武帝君上身的效果,有没有有效期,现在过了没有,反正不敢对韩复有丝毫的忤逆。

明代对于僧道管理很严,凡僧道出寺院、宫观行走,必随身携带度牒,否则以罪论处。

因此,在明代判断一个僧侣道士是不是真的很简单,就是看你有没有度牒。

有就是真的,没有就是假的。

当然了,这个制度也和明朝所有制度一样,到了后期基本上就崩坏的差不多了。

比如说武当山上,就有好多道士,就根本没有度牒。

不过,如果有,那肯定是真的,而且,应该还是属于地位不低的那种。

“唔……”

韩复接过胖道士递过来的度牒,装模作样看了两眼,一边看,一边点了点头。

随后顺手揣到了自己兜里。

胖道士冲虚子石玄清眼巴巴的看着,他现在确定了,真武帝君应该是走了。

不然的话,他老人家绝对不可能,连自己的度牒都看得上的。

韩复倒是表情自然,仿佛那件度牒就是自己的东西,他又拿包铁扁担捅了捅胖道士:“我且问你,这里缘何起了刀兵?”

胖道士虽然生的人高马大,但口舌迟钝,不善与人争执,本来正在脑海里组织语言,要如何把度牒讨回来呢。

被对面这么一捅,刚组织了一半的话语瞬间也忘了。

只得顺着韩复的问题,老实回答起来。

原来这里厮杀起来的人马至少有三伙,送葬的是一伙,攻击送葬的是一伙,而从太和山上下来的道士属于是恰逢其会,正好赶上了。

至于前面的两伙人马为什么会打起来,胖道士也不清楚。

他们师兄弟本是要到襄阳府北面的泰山庙,请主持和尚到玉虚宫给师父过寿,途经此地的时候,正好看到有人下葬,出于职业道德和职业本能,胖道士几人便驻足留下,想要简单的做个法事。

谁知棺材刚放下去,另外一伙人马冲了过来,不由分说,见人就杀。

这种情况下,胖道士等人自然无法抽身事外,也被迫卷入其中。

另外两个师兄弟没坚持太久就被杀了,石玄清依靠吨位和武器的优势,勉强坚持到了刚才,如果不是被眼前这个真武帝君上身之人所救的话,这会儿应该也死了。

“我被埋起来的时候,你看到了?”韩复直勾勾的盯着胖道士。

胖道士不敢和他对视,眼睑向下,老老实实回答道:“看到了。我当时就感觉,他们好像被什么事情追着一样,匆匆忙忙的,没想到你还真活着。可,你,你还活着,他们为什么要埋你?”

好问题,我也想知道。

不过胖道士前面的描述,倒是和自己猜测的如出一辙。

自己这个稀里糊涂的葬礼,就好像是被赶着完工的一样。

“你和送葬的队伍交流过没有?”韩复又问道。

“没有。”胖道士有问必答:“我们师兄几人,几乎是刚刚驻足,那伙人马就杀了上来,根本没时间交谈。”

光从这些信息,韩复还没办法从中还原事情的真相。

紧接着,他又问道:“那送葬的那些人呢,全都被杀死了?”

“其实,本来还有一个。”

胖道士看着躺在大槐树下,血肉模糊,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军士说道:“但是刚刚被你一刀砍死了。” 第4章 收获 韩复感觉不仅历史和自己开了一个大大的玩笑,命运同样如此。

仅剩的一个知晓自己身世的人,还被自己给砍死了?

这是什么黑色幽默?

怪不得刚从坟墓里面爬出来的时候,那军士看向自己的眼神,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绪呢。

当时韩复就觉得不太对劲,但那种情况下,根本容不得自己细想。

不过话又说回来,自己还有一口气的时候,对方尚且要把自己给埋了,如今就算“死而复生”,那军士难道还能放过自己?

自己如果不出手,等他从容解决了胖道士以后,到时候下一个目标极有可能还是自己,以那军士展现出来的战力看,恐怕免不了一场恶战。

解开身世之谜的线索虽然断了,但好歹命保住了,也不能算亏。

至少自己能够以一个全新的身份,在这乱世之中,开启全新的人生了。

念及此处,韩复仔细打量了一下全身。

他身高一米七八左右,体型中等偏瘦,但两手手掌宽大,虎口和食指、中指间都有厚厚的老茧。

头戴乌纱帽,身穿大红色的直身长袍,袍身肥大,交领右衽,脚踩一双白色高帮厚底皂靴。

大红色直身长袍的胸口中,绣有一个补子,上面有一个似龙非龙的图案。

形体像蟒,但尾部却像是鱼尾。

“飞鱼?”看清楚补子上图案的样式以后,韩复先是暗自吃了一惊,不过一两息之后就有所恍然的点了下头。

飞鱼服在明代前中期的时候是仅次蟒袍一等的存在,即便是一二品大员,非皇帝御赐不得私自穿戴。但是到了万历以后,尤其是明朝最后这十几二十年,江南一带奢靡成风,别说飞鱼服了,就是蟒袍,只要有钱就能买得到。

自己是被以死者的身份下葬的,那么死的时候穿体面点,也不能说明任何问题。

况且这件飞鱼服只是在红色直缀上面加了个飞鱼的补子,远远没有影视剧里,锦衣卫所穿的飞鱼服来得华贵气派。

“嘡啷。”韩复再度抽出腰刀。

这口刀是他刚才在墓穴边捡的,刀身细狭弯曲,不像是明军装备的那种制式雁翎刀,倒像是倭刀。

“你,你干嘛?”胖道士吃了一惊,本能往外跳了两步。

韩复不理他,右手持刀打横,同时将脸靠了过去。

精钢所制的刀身上,顿时浮现出一张剑眉星目,丰神俊朗的面孔。大约二十一二岁样子,面白无须,端的是一表人才!

不错,韩复仔细打量了一会儿,心满意足的将那口倭刀重新插回了刀鞘。

是美男子,已经具备了成就大业的基本条件。

在乱世之中,颜值在线,那是可以男女通杀的。尤其是在严重以貌取人的明朝,皇帝选状元都要选个帅的,不帅根本没有生产力!

当年太祖高皇帝朱元璋,刚加入红巾军的时候,郭子兴就是“奇其相貌”,将养女马氏许配给了他,让小朱同学获得了第一轮天使投资。

咱有这硬件条件,这快车道也不是不能走一走。

弘光帝朱由崧应该是指望不上了,就是不知道永历帝朱由榔,有没有待字闺中的公主什么的。

左良玉嘛,只听说有一个二世祖叫左梦庚,在左侯死了以后率部投降了阿济格,似乎没听说有女儿之类的。

有机会倒是可以打听打听。

左镇号称拥兵百万,自己哪怕只能接收一小部分,也足够成为西南强藩了。

这时一阵风吹来,空气中的血腥味更浓了。

韩复收回思绪,打量起四周的情况,以墓穴为圆心的这个小土坡上,横七竖八躺着十几具尸体,其中有三具和大槐树下的军士打扮相同,皆是穿着混搭的,不成套的军装。

而余下的十来个人,除了两个道士之外,没有统一的打扮,穿什么的都有,看起来像是马贼土匪。

其中有几个,身上花花绿绿裹了一层又一层,让韩复看了,愣是有一种穿越回非主流时代,见到葬爱家族头目的感觉。

“军,军爷。”胖道士壮着胆子问道:“这几人打扮好生怪异,莫不是从南直过来的吧?”

他之前在山上的时候就听说,南直的金陵、苏州等地方,男人女相,富家子弟经常敷粉修面,嘴涂胭脂,然后穿着女人的衣服招摇过市,引为时尚。

这几个长得丑是丑了点,但打扮风格倒还是挺像的。

韩复看了胖道士石玄清一眼,心说你是土著,你来问我?我哪知道?我还说这帮人是性少数群体呢!

他心里吐槽了两句,用刀鞘将其中一人身上裹着的“花布”挑开,问道:“这附近有没有马贼或者土匪之类的。”

“有,当然有!”

胖道士石玄清,有点轻微的口吃,他指点四方继续说道:

“吶,土坡下面就,就是汉水。顺着汉水往西是均州的乌头山,过了均州是郧阳府,山就开始多了起来。郧阳府再往西就是川陕交界之地,山多得很,盗匪如麻。”

“而从土坡下面过汉水,往西南百里就是太和山。如今年头不好,方圆百里吃不上饭的都往太和山来,山上养不下这许多人,便成了流民。好多人便占山头结寨,干,干起了没本的生意。”

“像是张家寨,虎头寨,丁口不下数百,经常……经常勒索到太和山敬香的香客,提督老公也管他不得。”

所谓的提督老公,就是太岳太和山提督太监,他不仅要管辖武当山上的宫观,收取香税,更有“兼抚流民、防奸戢盗”的责任。

武当山在湖广一带地位超然,地处群山之中,又具备宗教属性,天然就是培育不稳定因素的温床。

历史上就曾经多次爆发过,武当山道士率领流民谋反的事情。

规模最大的一次是景泰七年,武当山道士魏玄冲率两万流民谋反。

流民很多、土匪马贼很多、武当山上有管着香税的太监……韩复点了点头,又道:“这几人应当就是某处山寨的马贼土匪了,身上裹着的绫罗绸缎,多半是从大户人家那里抢来的。除了布匹之外,这些人身上,说不定还有抢来的金银首饰之类的,石大胖,你搜一搜,咱们暂且保管起来,改日遇到苦主,好还给人家。”

“哦。”

胖道士石玄清想要抗议自己不叫石大胖,又想要问为什么是自己去搜,结果两股想法同时冒出来,撞在了一起,让他竟说不出话来。

只得挠了挠脑袋,应了一声,蹲下来开始干活。

韩复也没闲着,他先是解决了个人卫生问题,又身手敏捷的爬到那株大槐树上,登高望远,只见北面、西面、南面天际线高低起伏,群山环抱。

地势西边高,东边低,一条大河从西边滚滚而来,向东而去,便是汉水了。

江边有一条官道,顺着汉水的河道,同样自西而东。

而在这处小土坡西北四五里的汉水上游,两江交汇之处,有一处应当就是胖道士刚才所说的,左旗营巡检司。

韩复怀疑自己连同那四个军士,会不会就是左旗营巡检司的。

但此时彼处浓烟滚滚,火焰滔天,不知发生了什么变故。

极目远望,确定没有危险之后,韩复从大槐树上下来,也开始打扫战场,他主要的目标是寻找还能用的武备。

一段时间之后,胖道士收殓了两位师兄弟,又按照韩复的吩咐,打扫了战场。

共计搜得各色银锭、碎银一百七十九两,玉镯子两对,银制长命锁五个,银耳坠、银戒子七八个,玉坠子两个,金耳坠三个,精美繁复有各种贵金属的发簪一支,还有两个大拇指甲大小的珍珠。

绫罗绸缎若干,衣服若干。

除此之外,石玄清甚至还从一个马贼的怀里面摸出了两件绣花荷叶边的肚兜,从另外一个军士怀里,掏出一对绣花鞋。

他也不知道这东西,那位能请真武帝君上身的军爷要不要用,只得抱在怀里,样子颇为滑稽。

韩复则发现一番激斗之后,散落在地上的武器损坏大半,找了半天,挑了两把品相还不错的倭刀,一杆红缨长铁枪,又在小土坡的南面寻到一把步弓。

这弓看起来保养的还行,韩复捡起地上的箭矢,试射了一发,大概不到百斤之力,对他这具身体来说,没什么压力。

虽然没有搜到盔甲什么的,但有了弓,有了长枪,又跑到江滩上牵回了三匹马,个人实力立刻有了质变。

这一套放在承平之时,等于是私藏武备,形同谋反。

但是在如今的襄阳府、郧阳府一带,基本处于无政府状态,有了这些武备,就不是别人来管你了,而是你去管别人了。

唯一可惜的是,他把墓穴的棺材仔细搜了两遍,没有找到任何能表明自己身份的东西。

倒是在其中一匹乌驳马的褡裢里面,又找到了几碇银子和两块左旗营巡检司的腰牌,一块落款是大顺,一块落款是大明。

好家伙,一个巡检司,居然同时挂两块牌子,天下大同了属于是。

“石大胖,你两个师兄弟都死透了,你回武当山怕是不好交差吧?”韩复将石玄清找到的金银细软,一股脑都倒在了另外两匹杂色马的褡裢中。

“我师父是玉虚宫提点,乃得道真人,弟子只需向他禀明情况,他,他老人家定然不会为难我的。”石玄清语速不快的回答道。

“石大胖,你师父是得道真人,通情达理,自然好说话,但提督老公那里就不好交差了吧?”韩复也不知道如今太和山提督太监是谁,性情如何,反正这种从大内派到地方上,又管着税收的太监,肯定不会是省油的灯。

省油的灯,也拿不到这种好差事。

玉虚宫是武当山最大的道宫,胖道士的师父是玉虚宫提点,韩复就不相信,他师父和提督太监之间,平常会没有摩擦。

果然。

一听到这话,石玄清表情立马变得非常纠结,支支吾吾的说道:“提督老公要是为难我,师……师父他老人家定会为我做主的。”

“那岂不是叫你师父为难,平白得罪了提督老公?”韩复又道。

“这……”石玄清挠了挠脑袋,倒是没想过这个问题。

这胖道士生得人高马大,又是湖广本地的土著,脑子虽然笨是笨了点,但胜在听话不多嘴,韩复就动了收为己用的念头。

见到对方犹豫,他当即又说道:“便是提督老公不为难你,如今武当山附近流民何止数万?这些人嗷嗷待哺,一个个饿得两眼冒绿光,你生的这般肥胖,恐怕不等你回到山上,就叫那帮流民捉去吃了。”

“啊?!”石玄清一时呆住。

“咱们大明的万历爷你该知道吧?万历爷曾经极宠爱郑贵妃所出的皇三子,就是后来封到洛阳的福王。前年,便是叫流贼攻破王府,捉到以后切成肉糜,和鹿肉一块煮着吃了,叫做福禄宴。说起那福禄宴,可称是天下第一等的美食……”

韩复前世是导游出身,这种故事张口就来,当下说的绘声绘色。

说罢。

他又拍了拍胖道士,打量了几眼,手中不断的比划,口中还念念有词,仿佛是也把这石大胖当成了福禄宴的食材,正想着如何烹饪。

韩复手掌拍到某处,石玄清某处的肌肉就紧绷起来,感觉自己这两百斤也要被切肉块,也要连同鹿肉被扔到热锅里煮。

“嗯。”韩复终于完成了拍打,点了点头:“我前年在一个致仕的老爷家里看过福王画像,竟与道兄体貌有七……八分相似!道兄若是定要孤身回武当,便把这口倭刀带上,也好有些防备。”

石玄清一听自己竟与那福王殿下有八分相似,哪里还敢再提回武当的事情。

往汉水之南望去,只觉得一路上全是煮着开水的大锅,就等着自己往里面跳!

“弟子……弟子想起这些金银细软的失主尚未找到,情愿跟……跟随军爷去寻找失主。”胖道士一边说,一边摸摸手,拍拍背,确认一身肥膘都还在。

韩复心中好笑,但脸上却是颇为犹豫的样子:“本军爷奉真武帝君敕命,要干一番保境安民的大事……也罢,念在你乃真武帝君弟子的份上,便把你也带上吧。不过但有一条,你命既是我救的,如今又自愿跟随于我,自今往后,当听我吩咐,不得有半点违逆。”

胖道士想起对方从墓穴里爬出来那一幕,哪里还敢再说别的,连忙作了一揖,口中说道:“弟……弟子自当遵命!”

“嗯。”

韩复满意点头,又做了一番布置,将那个墓穴填平之后,望着小山坡下的汉水说道:“那边有个渡口,咱们先从此处渡河!”

胖道士本来以为军爷要沿着汉水走,没想到却是要渡河。

但有言在先,此时自然反对不得。

挑着铁扁担,牵着两匹杂毛马,跟在了韩复后头。

……

一个多时辰之后。

西边的官道之上,十几骑人马呼啸而至,冲到了小土坡上,卷起阵阵尘土。

“嗯?”

为首一人看到此处景象,不由得愣住了,眉头紧锁。

观察了片刻之后,手中马鞭向东一甩,大声道:“沿官道往东,追至兴化县西边的十里铺歇马!” 第5章 石花街 “船家,这银子你拿着。”

丹水与汉水在左旗营处汇流,由此往东,水量变大,江面骤然开阔。

韩复与胖道士两人三马,寻摸了半天,才找到一艘渡船。

此刻已到了汉水南岸的羊皮滩。

韩复从褡裢里面摸出一块银锭,那银锭本来足重五两,但被剪得奇形怪状,他估摸现在应该还剩二两多的样子。

“军爷,这使不得,使不得。”撑船的船家,是个佝偻着腰的老汉,身披蓑衣,头戴雨笠,裸露在外的皮肤呈深褐色,脸上沟壑纵横,让人看不出具体的年纪。

老汉旁边,站着一个十四五岁,身材单薄的小子。

那小子脸上抹得左一块右一块的全是河里的淤泥,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这两人三马的奇怪组合。

见到韩复望来,连忙低下头。

不过片刻之后,又禁不住好奇起来。

“我坐你的船,自然要付你船资,如何使不得?”

“呃……那也不需这许多。”老汉见到军爷说话和善,话也比平常多了一些:“这二两多的银子,足够买一石五斗多的米了。”

如今天下大乱,米价腾贵。

万历之时,长江流域一带米价一斗不过五六十文,天启年之后,米价开始快速上涨,前几年大顺军纵横河南、湖广的时候,一斗米最高涨到了七钱,这两年襄阳一带并无大的战事,湖广又是产量大省,米价才慢慢回落。

韩复记下了这个数字,又笑道:“船家,你这船我还要用,可不是一次的买卖。等会你顺着汉水往东,到三十里外的桃叶渡等我,如果我三日不到,你可自行离去。这银子,便算是预付的船资。”

“那也多了些,七钱银子便够了……”船家还待推辞。

他撑着这个渡船,别说三天了,就是包一个月,也就是这么多银子。

况且他这辈子还没遇到过,坐自己船还给自己银子的军爷呢!

往常那些人,不抽自己两鞭子,都算是好人了。

“韩……韩军爷叫你拿,你便拿着。”胖道士见到船家啰里吧嗦,推来让去,不听军爷的话,当下也是瓮声说道。

还别说,在襄阳左近,道士说话竟比军爷还要好使。

船家略显畏缩的看了石玄清一眼,连忙说道:“是是是,小人这便接过,这便接过。”

“船家,便按刚才说的,到下游三十里的桃叶渡。”韩复嘱咐道:“只在南岸,北岸切莫要去!”

“小人省得,小人岂敢不按军爷的吩咐?”船家连忙点头称是。

一匹乌驳马,两匹杂毛马,这三匹大牲口弄上船颇费了一番功夫,此刻再把它们弄下去,又费了一番功夫。

等到收拾停当以后,韩复翻身上马,冲着船家扬了扬马鞭,也是问道:“船家,这左近可有什么诗书人家?”

“呃……”船家老汉一时语塞,他在此地撑船,南来北往的人见识不少,对周围的人情地貌也颇为了解,要说大户确实知道不少,但是诗书人家,一时不知道那些人家算不算。

这时,站在老汉身后一直没有说话的小子,插口说道:“从这里往东南二十三四里,到石花街,有赵姓熊姓两位老爷,都是豪富之家。”

韩复循着声音望了对方一眼,这小子倒是机灵,听我如此发问,立马便知道了我是要找大户人家。

不过就是这声音,清脆得很,不像是小子,倒像是姑娘!

“多谢了!”

韩复抱了抱拳,旋即两腿一夹马腹,驱动胯下那匹乌驳马,离开了渡口。

胖道士也翻身上了一匹杂色马,那马身子一矮,立刻发出一阵悲鸣之声。

另外一匹杂毛马则被牵着,跟在了后面。

渡船上,满脸都是河泥的单薄小子,伸长脖子,遥望向尘土飞扬的方向,直到三匹马都消失在了道路的尽头。

…………

眼见天色已晚,两人寻了破庙对付了一晚。

第二天一早继续赶路。

汉水南岸的地面明显要比北岸复杂得多,放眼望去全是连绵不断的山脉。

只有岸边是地势缓和一些的河谷。

一路上人烟稀少,山上的植被也不多,毫无现代那种青山绿水的景致。

经过一道路口的时候,石玄清说道:“军爷,从这里进山,走个两三天便到太和山了。”

说话间,这胖道士还眼神躲躲闪闪,显然是被韩复的福禄宴给吓住了。

沿着平坦的河谷,又行出七八里地,山势渐渐和缓,平地开始多了起来。

路上也慢慢有了人烟。

李自成崇祯十五年冬天下湖广,十六年春天在襄阳府建立起政权,然后同年十月大顺官府又迁往了西安府,到现在一年多的时间里面,襄阳府一带就再也没有发生过大的战事。

如今这个地方名义上还是大顺的辖区,但是大顺军主力去年就跟着李自成去了陕西,如今留守在这里的顺军,也只能维持府城附近的秩序。

府城之下的各县,尤其是汉水南岸的地方,属于不被任何一方有效统治的地区。

这里的残存官员,自己都闹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当的哪一朝的官。

这一点倒是和大顺军溃败之后的山东、河南一带很像,韩复记得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过,有一个山东的知县,奏疏都是写双份的,一份寄给北京的多尔衮,一份寄给南京的弘光朝廷,因为他实在不知道,自己这块是归谁管。

不过正是这种无政府状态,反而使得襄阳附近的民力得到了一定程度恢复。

等到李自成兵败山海关,退出北京的消息传来,大顺王朝在湖广的地方政权立刻崩溃,龟缩在武昌的左良玉也瞬间支棱了起来,发兵收复了湖广全境。

不过好景不长,第二年李自成大军再度转战到湖北,左良玉一看,是自己惹不起的人,连忙找了个借口,率领大军顺江南下,要到南京去清君侧。

而李自成也没在湖广站稳脚跟,满清的和硕英亲王阿济格领大军尾随而至。

短短一年间,湖广一带三次被兵,惨之又惨。

…………

又行了一阵,日悬中天,地势更加开阔,前面远远的一个集镇,出现在视野当中。

“前面就是石花街了。”石玄清一脸好奇:“韩军爷,咱们找这赵姓、熊姓的大户到底作甚?”

他昨天晚上就想问了,只不过一直没找到机会。

按理说韩军爷就算是得罪了左旗营的那伙人,不愿再回军中,也应该往兴化县、襄阳府这些地方去啊,怎么绕了这么大一圈,跑到这种地方来了?

“军爷自有军爷的计较。”

一口气行了十几里路,那匹乌驳马鼻息变重,不停地的往外喷着白气,而那胖道士座下的那匹杂毛马,更是不堪重负。

韩复翻身下马,从褡裢里面摸出一把黑豆喂给那马吃了,又侧头对石玄清道:“大胖,把那两块牌子拿出来,等会我怎么吩咐,你就怎么做。”

他今早起来的时候,找了两块木板,做了两块金字招牌。

正是要用在此地!

“噢!”石玄清应了一声,也不多问。

喂饱了马,又歇息了一阵以后,韩复打头当先了进了石花街。这集镇规模不小,沿着官道两侧,全是人家和商铺,而石花街东西两头,各有一处占地颇广的庄园,应当就是渡船上那西贝货所说的熊家和赵家了。

两人所经过之处,集镇的居民全都躲在道路两边,好奇地打量着这一对奇怪的组合。

韩复和石玄清骑着马,在石花街到处转了一圈,又回到了最西边的那处庄园。

这不知是何家的庄园,坐落在官道南侧几十步之外,由一条土路和官道相连。

门口本来或坐或站,有十来个庄客、护院。

见到这两人三马,不仅又绕了回来,还拐到了土路上,冲着庄园这边过来,顿时有两三个庄客往庄子里面跑去通报消息,顺便把庄子大门给关上了。

剩下七八个做护院打扮的,全都站了起来,警惕的望着这对奇怪的组合。

不过见这两人又是挎刀,又是背负弓箭,身上、马上还全都是血渍,只是保持着一定距离的跟着,无人敢上来阻拦。

一路畅通无阻的来到紧闭的庄门前,韩复高坐在马上,手中马鞭飞扬,冲着石玄清道:“去,把这庄门给军爷砸了!” 第6章 第一桶金 石玄清也没有二话,踩着马镫下了马,又不紧不慢的将两匹杂毛马拴在了门口的柳树上。

那杂毛马得到短暂的解脱,立刻欢腾地用前蹄刨着树下的泥土,口鼻不住发出响声。

韩复刚刚声音极大,庄外的几个护院自然也是听到了,互相看了两眼之后,散成一个圆弧,慢慢地往这边围拢过来。

但这时见了那胖道士,站在地上比坐在马上还要壮观,手里还拿着一柄铁扁担,往那里一站,简直就像是从庙里跑出来的罗汉!

而且那铁扁担上也满是血迹,两边还有肉泥一样的东西,看这样子,显然不是牛羊鸡狗猪里面任何一个的肉。

这些护院在石花街左近,也都是好勇斗狠之人,但这般魁梧彪悍的道爷,大伙还是头一次见。

众人你望望我,我望望你,没人敢第一个靠前。

石玄清理都不理这些人,拖着铁扁担径直走到那庄园的大门前,往左右手上各啐了一口唾沫之后,抡圆扁担,就朝着那梨花木门砸了过去。

“轰”的一声巨响,那两扇可怜的梨花木门,立刻被拦腰砸断,四分五裂。

外面那七八个护院被这动静给吓坏了,连忙又往后退了好几步,天杀的,这贼道若是抡圆了扁担往自己身上招呼一下,估计两颗卵子都要飞到襄阳府去!

“砰!砰!砰!”

石玄清抡起铁扁担,不过眨眼的功夫,就将这庄子的大门,拆了个干干净净。

庄子里面本来还站着几个人,一见到这个场面,立刻尖叫声四起,往庄园更深处跑了过去。

在这混乱当中,有一个头戴方巾,身穿松江布所制的祥云直缀,年纪约莫六十岁上下,做生员打扮的小老头,颤颤巍巍的走了出来。

见到拿着扁担,如门神一般站在门口的胖道士,也不敢靠近,站在五步之外打了个揖,哆嗦着开口道:“小……小老儿姓赵,乃是此间庄子的主人,不知道爷是从何处宫观而来,又有……有何贵干?”

“我乃太岳太和山玉虚宫提点座下弟子……”

石玄清先是下意识的回了这么一句,然后才反应过来,侧过身子,瓮声道:“不是我找你,是我家军爷找你!”

那赵庄主心说,你既是玉虚宫的道士,那“我家军爷”这四个字又从何说起?

正纳闷呢,庄门外的土路上,阵阵爽朗的笑声传来,赵庄主这才看到十来步外的一匹乌驳马上,还坐着一个人。

那人头戴乌纱帽,身穿红色带有飞鱼补子的长袍,身姿挺拔,倒是生得颇为英俊。

只是此人身上、马上的血渍竟比那道士还要多。

赵庄主实在不知道这对奇怪的组合是怎么凑在到了一起的,但他不敢怠慢,又作了一揖:“小民不知是官爷当面,得罪之处,尚祈恕罪。”

“好说好说。”

韩复也不下马,就这么居高临下的打了个哈哈,又道:“赵庄主,我且问你,如今新朝建立,我大顺永昌皇爷已进了京师,坐了金銮殿,天下亿万军民皆已是我大顺子民,你为何还不归顺,可是还心存旧朝,阴谋造反?!”

听到这话,土路上的七八个护院又互相看了两眼。

闯王李自成就是去年在襄阳府正式建制的,改襄阳府为昌义府,自称奉天倡议文武大元帅,又在府城修筑宫殿,铸造制钱。

当时布告也贴到了石花街上。

众人对于闯王自然不陌生。

后来闯王带着大军再度北上陕西,今年正月之后,听说又往京畿那边打过去。

不过自从进了二月以后,北方消息断绝,大家也不知道现在是什么情况。

众人已经当了一年多的顺民,自然称不上什么大明朝的孝子贤孙,但朱家皇帝坐江山的想法,几百年来深入人心,此时听到那军爷说,李闯王已经杀到了北京做了皇帝,心中还是颇为骇然。

赵老爷也是吃了一惊,不过他吃惊的倒不是李自成得了天下。

襄阳府一带已经被顺军盘踞了一年多,而北边的河南等地方,时间还要更长,这么长时间也不见官军来收复,足见大明江山的气数已尽。

他吃惊的是眼前这个俊俏军爷说的话,心存旧朝,阴谋造反这帽子太大了,他可万万不敢戴。

赵老爷连忙又作了一揖,脸露惶恐之色:“这位官爷,此话从何说起?小民阖家二十三口,个个都乃顺民。小人日夜盼望着闯……大顺天子能够郭清寰宇,解民倒悬。便是这时,听官爷说永昌皇爷已经进了京师,坐了金銮殿,更是不胜欢喜之至。心存旧朝之说,实……实不敢当。”

“你既然归顺我大顺,做了我大顺的顺民,那为何不挂我大顺的牌子?”韩复怒道。

“这……”

赵老爷连忙说道:“好教官爷知道,去年便有襄阳府……这个昌义府的军爷来过,赐了一面木牌,小人已是供奉在了堂中,官爷若是不信,到堂中一看便知。”

韩复愣了一下,没有想到自己运气那么坏,这小老儿家里还真有大顺的牌子。

不过这也难不倒他,他当即又道:“你也说了那是去年。今年正月,我大顺天子已经正式改元永昌,新朝新气象,自然要用新的。”

“这个……”赵老爷颇有点为难的说道:“小人家中倒是没来得及准备。”

“不用你准备了,我奉昌义府老爷之命,特给兴化、谷城等县大户派发顺民牌,以显新朝之气象!”

说着,韩复冲石玄清打了个眼色,胖道士有了之前的交代,这回倒是没挠头,立刻从杂色马的褡裢当中,抽出一块二尺多长的木牌子。

上书:【大顺永昌天子顺民】八个大字。

赵家能被称为豪富之家,赵老爷自然不是傻瓜,知道这牌子肯定不是随随便便就能给自己的,但对方既然自称是昌义府来的,他闹不清楚真假,一时也不敢冒然拒绝。

韩复前世作为体制中人,最大的特点就是什么活儿都能干,适应能力特别强。

既然穿越已经成为事实不可更改,那总要在这世道生存下去。

如今天下大乱,中国虽大,但却没有一方净土,想要在这乱世立足,甚至扇动蝴蝶的翅膀改变历史的轨迹,那必然是要拉起一支队伍的。

队伍是由人组成的,人是冲着银子来的,而银子又不会从天上掉下来,只能自己想办法。

现在是三月二十日,长江沿线得到京师陷落的消息大概是四月中下旬,又一个多月之后,李自成兵败的消息也接着传来。

到时候,大顺地方政权崩溃,左良玉神威大发,出兵恢复湖广全境。

自己想要有所作为的话,那个时候就是千载难逢的时间节点。

而这两个多月的时间里,必须要想尽一切办法积蓄力量。

这种情况下,只能使用点非常规的手段了。

让他去抢那些平民老百姓,他下不去手,但是敲诈这些鱼肉乡里的大户,韩复还是没有多少心理负担的。

反正如今北方的顺军,也在干着同样的事情,自己也不算出格。

这时,见到那赵老爷犹豫,韩复手中马鞭甩出,“啪”的一声里,沉着脸吓唬道:“如今北方都归我大顺永昌皇爷所有,湖广北部一带,唯有武昌的左良玉为害地方,不肯归顺,又派了许多细作过来。我昌义府的张军门已经下了令,不日要发兵武昌。到时候,要先清查府境内的细作,凡左近的大户,没有供奉大顺永昌天子牌子的,皆是左贼之人!”

如今北方都归顺了李自成是真的,湖广北部只有左良玉还没有归顺是真的,京师陷落的消息传来以后,襄阳这边想要对左良玉动兵的消息也是真的,至于左良玉有没有派细作过来,昌义府的官爷又有没有说不供奉永昌天子的牌子就是左贼,那就是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不管你信不信,反正我是信了。

韩复这番话说的真中带假,假中带真,赵老爷自然无从分辨。

不过石花街地处汉水之滨,倒是时不时的确实有明廷的驿卒往来,硬要说这些人是左良玉的细作,也不是不行。

他先前已经信了韩复关于李自成进北京的话,这时对顺军要清查左贼细作的话,也不敢不信。

毕竟他一家老小,庄园田土都在这里,根本不敢去赌。

“既然官军有令,小民自当遵从。”赵老爷冲着旁边管家模样的吩咐道:“两位官爷勤于王事,奔走辛苦,去取三十两纹银来,孝敬官爷喝茶。”

“是。”

管家应了一声,正待去取银子,就听见韩复高声道:“慢着,我二人为永昌皇爷效力,乃理所应当之事,喝茶银子便免了。不过,赵老爷,如今天下未平,我大顺正是要用兵之际,我看你是忠义之人,便给你个报效朝廷的机会,不知赵老爷意下如何?”

这厮张口一个忠义,闭口一个报效,说来说去还不是要银子?

赵老爷暗自骂了一声,脸上却是陪着笑道:“官爷说的是,自当如此。不过小民乃是粗鄙村夫,家中人口又多,倾尽家财,也不过百两之数,实在是难以报天恩之万一。”

“赵老爷说笑了,左近之人谁不知道你赵家乃是豪富之家?”

这个时候,官道两边渐渐聚集了许多围观群众,韩复也不再和对方墨迹,伸出左手,张开手掌,直截了当的说道:“五百两!”

这个数字可不是瞎说的,当时北方各地,顺军所到之处,普遍实行追赃助饷的策略。北京的文武官员,按照官职大小,中堂十万、部堂官七万、以下在京各官五万、三万不等,就连翰林这些没什么油水的清贵官也跑不了,明码标价,童叟无欺。

至于那些公侯勋贵,则没有定数,什么时候把银子掏空,什么时候才算完了。

物理意义上的完了。

而地方上虽然没有那么夸张,但史书上记载“搜罗邑绅子弟蠲赀助饷,各五百金”,也就是说,除了官员之外,士绅子弟和乡下的富户们,谁也别看谁,人人都有孝顺新朝的机会。

“这……这未免太多了些。”赵老爷一边用言语搪塞,一边冲着庄外的几个护院打眼色。

就在这时,韩复一夹马腹,乌驳马转瞬冲到了庄子里面。

赵老爷感觉自己就像是看戏法似的,还没等到他反应过来,那军爷已是飞身下马,立在了自己身前。

而庄外的护院,一是相隔较远,二是摄于那胖道士的吨位,只敢远远的围着,根本不敢上前。

赵老爷暗叫一声苦也。

不过他也是个要钱不要命的,身子都在打摆子了,口中还不忘低声讨价还价:“好教官爷知道,非是小民不愿意,但家中实在只有纹银二百两,小民愿全部孝顺朝廷。”

韩复盯着对方看了两眼,到这个时候了,这老财报出的价码就算不是底线,也应该相当接近了。

当下也低声道:“三百两。”

“成交。”赵老爷一口答应下来。

嗯?

韩复眉头一皱,妈的,老子是不是说少了? 第7章 丁树皮 望着两人三马,飘然而去的奇怪组合。

管家模样的中年人肉痛道:“老爷,三百两啊,就这么给他了?”

“你当是老爷我想给啊?”赵老爷压着声音说道:“这帮人,岂是好相与的?去年河南那边闹的厉害,连王爷都被杀了好几个,那些官宦人家又不知道被杀了多少,真是想花钱免灾都不可得,咱们这算是好的了。”

管家也知道顺军那些追赃助饷的事情,跟那些人相比,今天这两个军爷,称得上是仁义之师了。

可那是足足三百两纹银啊,如今这世道,够买多少田土,多少小妾了。

当下忍不住又道:“道理是这个道理,可他们不过两个人,真要是闹腾起来,咱们也未必怕他。”

赵老爷看了管家一眼,没好气道:“说的轻巧,就是不知道是你去挨那胖道士一扁担,还是我去挨那胖道士一扁担?”

庄子上人多是不假,可那胖道士拿着铁扁担往那一站,谁敢第一个上前?

赵老爷能够坐拥偌大的家业,这点道理还是拎得清的,所以一见到护院们的表现,果断放弃了硬碰硬的念头。

管家还是有点肉痛,又试探着问道:“那……老爷,那两人已经走了,咱们要不要报官?”

“报官?那个骑乌驳马的俊俏军爷就是官,你若是想要报官,不妨再把他唤回来。”

刚刚交割银子的时候,赵老爷就验过了,对方确实有左旗营巡检司的腰牌。

虽然说左旗营巡检司把总不算什么官,但也绝对不是他这个土财主能够轻易开罪得起的。

好在,要是真像那个军爷所说,李闯王真的得了天下,那有这么一块牌子,以后也能省去很多麻烦。

也不算太亏。

赵老爷心中还是隐隐作痛,但事已至此,只得自己找些理由来安慰自己了。

“呵呵。”管家摸着鼻子,干笑了两声。

“行了。”赵老爷手指着管家吩咐道:“那位军爷保准还要去熊家,你带几个人跟着,要是熊家的人问起来,就说纹银五百两,一分都不少!”

…………

自从去年大顺军主力跟着李闯王去了陕西之后,襄阳一带守备空虚,仅剩的顺军余部,大多驻扎在府城附近,极少外出。

而在府城两百里之外汉水南岸的石花街,一年到头更是看不到几个穿着飞鱼服的军爷。

这会儿有胆子大的,纷纷跑出来看热闹。

虽然手法上略有瑕疵,但毕竟计策得售,三百两纹银到手,韩复心情还是相当不错。

他骑着乌驳马,当先回到了官道上,冲着围观的石花街居民团团抱拳,朗声道:“我乃昌义府张军门麾下千总韩复,奉张军门之命到贵宝地公干,诸位乡亲不必惊慌。”

有道是出门在外身份都是自己给的,韩复刚刚敲诈赵老财的时候还只是巡检司的把总,现在不过行了十几二十步,已是给自己升了两级。

那些围观群众,自然不知道昌义府张军门是谁,但见眼前这英俊的千总说话和气,心中也不害怕,围观的人渐渐多了起来。

有胆子的大,这时便出声说道:“千总大人可是要去熊老爷家?小人便是这石花街的居民,愿为千总大人领路。”

人群中有人喊道:“丁树皮,石花街就是这一条大路,西边是赵老爷家,东边是熊老爷家,千总大人打马就到,哪里需要你领路?怕不是前日去熊老爷家帮闲,被人家赶了出来,心存怨怼吧?”

那个叫丁树皮的,看着二十七八岁,个子不高,脸上坑坑洼洼,确实好似槐树树皮。

他不知道韩复等人之前,已经在石花街绕了一圈,早就知晓了熊家的位置,本想着帮这襄阳府来的军爷领路,好讨一份赏钱。

这时被街坊戳破,一张好似槐树皮的脸立刻涨得通红,他冲着人群里那个声音强辩道:“我丁三自与千总大人说话,又和你有什么相干?”

韩复自然将这两人的对话听在耳中,他冲着那个叫丁树皮的抱了下拳,笑道:“原来是三郎兄当面,本千总确实是要去熊老爷家,不过在此之前,还要在这石花街上采买些物事,不知三郎兄对集镇上的各家店铺可还熟悉?”

那丁树皮见堂堂的千总大人,连赵老爷尚且不敢得罪的千总大人,竟当面喊自己一声三郎兄,他恨不得立刻拿来纸笔将这句话写下来,贴在石花街东西两头的大街上。

当下拍着胸脯说道:“千总大人问我丁三那是问对了人,小弟打小便在这石花街长大,街上大大小小几十家店铺,没有我丁三说不上话的。千总大人要采买什么物事,吩咐下来,小弟头前带路。”

丁树皮先前还是自称小人,这时虽然不敢应承千总大人那句三郎兄,但言语间已是自然而然地把小人改成了小弟。

人群当中,有人哼了两声。不过刚刚那昌义府来的千总都喊丁树皮三郎兄了,那人倒是没再出言讥讽。

“既然如此,就劳烦三郎兄替我去采买三石稻米,三百个烙饼,四十个火把,没有现成的火把就买些牛油、松脂亦可,另外还有黑豆、干草、香油、烟、盐、醋、猪肉、羊肉……”

韩复一口气说了十几项,说完立刻问道:“三郎兄,你可都记住了?”

“记住了,千总大人,小弟全都记住了,共三石稻米,三百个烙饼……”丁树皮当即复述了一遍,竟然大致不差。

他接着说道:“石花街就在汉水边上,又是往来襄阳、郧阳的必经之地,这些东西多半都有,小人这便领千总大人过去。”

“三郎兄,误会了,不是我去,而是你去。”

说话间,韩复弯腰探手从马背的褡裢摸出了三块银锭,估摸着有十五两的样子,随手扔到了丁树皮的跟前,又道:“三郎兄采买完毕后,便到镇街东头寻我。”

说完,没等丁树皮反应过来,便当先往石花街东边的熊府去了。

胖道士牵着两匹杂色马,跟在后面。

石花街众人见到那千总爷,竟随随便便就扔出了十五两银子给丁树皮,还不派人盯着,一副全凭丁树皮处置的样子,全都惊掉了下巴。

丁树皮捧着那三块银锭子,手都在抖。

他活了二十多年,还是第一次同时拥有这么多银子。

满是坑洼的一张脸上,蹭蹭往外放光!

“丁树皮,你还愣着作甚,莫不是想拿着千总爷的银子跑路吧?”人群里,刚刚那个声音再度响起。

“放……放你娘的狗屁,张狗子,你老婆跑了,你丁爷都不会跑!”

丁树皮得到千总大人的公开赏识,又一下子得了这么多银子,虽然不是自己的,但现在全归自己处置,长了二十八年,腰板就没这么挺过。

他伸手排开人群,大声说道:“让开让开,别妨碍丁爷给千总大人办差。”

众人见到丁树皮真要拿着银子,去给府城来的千总大人采买物事,一时间都犯了难了。

既想要跟着韩千总去熊府门前看热闹,又想跟着丁树皮看他会不会脚底抹油。

竟是两边的热闹都舍不得,恨不得一刀把自己从中间劈成两半。

…………

话分两头。

熊家的老爷是个三十来岁,生着一张圆脸的胖子。

刚刚在赵家庄发生的事情,早就有管家跑来汇报了消息。

有了赵老爷打样,这次韩复倒是没费多少口舌,很顺利的便收到了熊家孝敬永昌皇爷的五百两纹银。

这一趟就赚了八百两银子,怪不得大顺军进了北京城之后,追赃助饷搞得如火如荼,连李自成屡次敕令都没能完全制止呢,这玩意来钱确实是快。

不过,今天能够这么顺利,还是因为自己计策得当,用武力震慑住了赵老财,价码开的也不算过分,让赵老财能够在权衡利弊之后,自然的做出花钱免灾的选择。

否则的话,如果刚开始在赵家的时候,就把生意谈崩了,那么自己和胖道士今天不仅一文钱要不到,还可能就陷在这石花街。

所以说这追赃助饷,看着是个体力活,但实际上还是个技术工种!

收好了银子,出了石花街东边的街口,胖道士先是将三匹马都拴在了树上,让马儿啃起了地上的青草,然后又来到韩复跟前,低声问道:“军……军爷,那些东西咱们自……自己也能去买,为何让那丁树皮去买,我看他不像是好人。”

“大胖,好人坏人都是相对而言的,全看你如何去用。”韩复说道:“用的好了,坏人也能做好事;用的不好了,好人也会办坏事。”

石玄清挠了挠头,还是没闹明白:“可那丁树皮能有什么用?”

“那……”

韩复拉长着声音,笑道:“那可是有大用的。”

说话间,日头渐渐偏西,而石花街西边,也忽然传来一阵阵的嘈杂声。

却是那丁树皮,领着几辆板车,风风火火的朝这边走来。

身后,还跟了一大帮人。

丁树皮走在最前头,走的那叫一个潇潇洒洒,虎虎生威。

他其实略微有些驼背,但这时腰杆却挺得笔直,脸上如同喝了酒般红光满面。

在他身边还有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穿来穿去。

往常,丁树皮最讨厌的就是石花街上的这些小孩子,因为老是捉弄他,还老是看他的笑话,偏偏丁树皮还不能拿这些小孩子怎么样,只能假装大度,只当看不见,听不着。

但是今天,对待这帮孩子,他脸上露出慈父般的笑容。

“丁树皮,你真的拿了千总爷的十五两银子?”

“那还能有假,你爹刚才都看见了!”

“丁树皮,这身后的东西,都是给襄阳府来的千总爷买的?”

“什么襄阳府,那叫昌义府!韩千总是昌义府来的军爷,到咱们石花街公干,顺便采买些军资,是要到前方打仗的晓得不?”

丁树皮自然不知道韩复让他买这些东西,是为了什么。

不过他看又是粮食、又是草料的、还买了那么多干粮和火把,估计是要去打仗。

“丁树皮,你前两天去熊老爷家里帮闲,人家都不要你,庄客还把你打了一顿,那个千总爷,为什么要你给他买东西啊?”

“去去去……”丁树皮大手一挥:“韩千总那是昌义府来的军爷,见识岂是乡下的土财主能比得了的?你丁爷之前那是怀才不遇,你这个小孩子懂什么?!再说了,你丁爷在石花街那是有身份的,谁敢打我?”

“哈哈哈……”

话音落下,周围十几个大大小小的孩子,顿时发出阵阵笑声,有一个稍大点瘦弱少年笑道:“丁树皮,你又在胡说八道了。”

丁树皮也懒得再理他,直腰板就往外走。

身后的人越来越多,队伍越来越长,几乎半个石花街的人都出来看热闹了。

来到街口,远远的看到立在桥头外大柳树下的韩复,丁树皮腰板一弯,身子一矮,脸上堆起了谄媚的笑容,小跑着奔了过去。

他不伦不类的抱了一拳,大声说道:“回禀韩千总,小弟按照千总爷的吩咐,已将各类物事采买完毕,计有稻米三石,每石一两七钱;上好松脂四十斤,计一两二钱五分;麦饼130个……因街上面食铺一时做不了那么多,小人自作主张,又用炊饼等代替,凑齐了三百之数,其中小圆饼一枚两文钱,炊饼和蒸馍都是三文。”

韩复微笑着冲丁树皮点了点头,示意对方继续。

丁树皮受到鼓励,继续说道:“盐十斤,每斤值钱2分;清油十斤,每斤值钱6分;烟叶一捆六十斤,计银九钱六分五厘;大铁锅两口,每口五钱银子;蜡烛十斤,每斤一钱两分;现杀的彘猪半扇,计银七钱八分六厘……”

丁树皮一口气报出十来种商品的价格和数量,韩复自然无从分辨真假,但也不需要一项一项的去核实,单看他说的那么清楚,已经足够了。

他当着石花街街坊的面,重用丁树皮,本身就是醉翁之意不在酒。

不过,望着身后装着满满当当的几辆板车,韩复感慨,这还是在王朝末年的乱世之中,银子依然有如此强大的购买力,确实是硬通货啊。

“以上各项共计银十三两五钱四分。”丁树皮又道:“还余……”

不等他说完,韩复打断了他,故意用所有人都能听清楚的声音说道:“三郎兄往来奔走辛苦,余下的银子,自然是三郎兄的辛苦费。”

“啊?”丁树皮一下子愣住了。

这个韩军爷给了他十五两银子,用掉十三两五钱有奇,剩下的银子可是还有足足一两四钱多呢!

他固然为自己得到这么大一笔巨款而感到高兴,但更为激动的是,他丁树皮生在石花街这么多年,一直都是众街坊嘲弄的对象。

如今得到韩千总如此信任和重用,丁树皮只觉热血在胸腹间来回激荡,难以自已,恨不得立马为对方效死! 第8章 拉起队伍 这个时候,半条石花街的居民都围在街东头的桥边看热闹。

除了石花街的居民之外,还有附近的流民、花子、佃户、长工短工之类的,乌央乌央好多人。

这些人听到那比书生还要英俊的千总爷说,要把采买剩下的银子赏给丁树皮,顿时发出阵阵惊呼。

许多人仿佛受到了重大的打击,脸上肌肉五官全都扭曲在了一起,咬牙切齿的看向了丁树皮的方向。

丁树皮虽然是石花街本地住户,但他向来是个破落户,没什么本领,这也便罢了,偏生他还不安分,喜欢说怪话,做怪事。

可想而知,这样的人,一直都是石花街本地住户嘲弄的对象。

看着这么一个人,居然能替府城来的千总爷办差,居然还赏了他一两四钱银子,大家感觉心如刀绞,仿佛那钱就是从自己口袋里面拿的般。

本来高高兴兴看热闹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无比沉重。

而聚集在石花街东头小河边的流民、花子、长工短工什么的,自然对丁树皮没有什么特别的感情,他们只是亲眼看到,这脸上坑坑洼洼的,被本地居民叫做丁树皮的汉子,不过是替千总爷采买了一些物事,前前后后两个时辰不到,就赚了一两四钱银子。

因而望向丁树皮的眼神之中,全都充满了艳羡的色彩。

紧接着,这些人又不约而同往桥头去挤,希望也能够得千总大人青睐,也能有机会为他老人家办差。

韩复立在桥头东边的一个小土堆上,将这些人的反应都看在了眼里。

他之所以大张旗鼓的用丁树皮,等的就是这一刻。

当下。

韩复抱了个四方拳,大声说道:“各位父老请了,本职乃是大顺永昌皇爷治下,昌义府张军门所辖之千总,姓韩。今日到贵宝地,除了追饷之外,另有一事。”

一听这位韩千总,还有吩咐,沿着小河边排开的人群,瞬间就激动了。

很多人本来对这位军爷有着天然的畏惧,还不敢靠的太近,但这个时候,人人都不想错过机会,拼命往前挤,而石拱桥又空间有限,当下有几个体力不支的,就“扑通”一声被挤的掉到了河里面。

所幸石花街东头这条小河不深,现在又天气暖和,倒是没什么大碍。

而被堵在后头的人,也伸长脖子把挡在前面的人往前推。

这样你推我搡,连那几辆板车都被挤得摇摇晃晃,急得丁树皮连忙跳到板车上,用略显尖利的嗓音喊道:“挤什么挤,这是千总爷要的军需,挤坏了是要掉脑袋的!”

然而丁树皮人微言轻,说出来的话效果有限。

这时,石拱桥另外一边,胖道士上前一步,双手握着一柄包铁扁担横在了桥面上,大吼一声道:“都给我站住了,听韩军爷说话!”

石玄清人高马大,吨位优势明显,他往桥上一站,让众人看了简直比评书里的程咬金还要吓人,当下你望望我,我望望你,终究不敢再往桥东边挤去。

韩复站在桥东头的土堆上,始终面带微笑,语速不快不慢的说道:“诸位父老想必也知道了,我大顺永昌皇爷已经进了京师,坐了金銮殿,如今北方各地纷纷归顺自不必多说。只是天下初定,永昌皇爷一下子得了这么大的江山,麾下人马不免有些捉襟见肘,不太够用。特下敕命,令各地招兵买马,到京师去当差。”

石拱桥西边的小河边,什么进京师,什么坐金銮殿,大家听得半懂不懂,但是后面说招兵买马大家听明白了。

一时间,石花街的住户脸上齐齐变色。

本来还往前挤的人,这个时候又都开始往后退。

就连跳上板车的丁树皮,听到招兵买马几个字,一张脸也白了,扭着头四下张望,犹豫着要不要跳下来。

便在这时,韩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不过,诸位石花街本地的住户请回吧,招兵买马之事,与各位没什么干系。”

“千总爷,这……这是为何?”丁树皮下意识问道。

接得好……韩复心里赞了一声,继续说道:“诸位需知,我大顺永昌皇爷本是布衣出身,即便今日得了天下,坐了金銮殿,心里想的还是天下穷苦的百姓。譬如说这到京师当差,是何等的好差事?永昌皇爷自然要用穷苦的弟兄,因而即便是有家有产之人想要报效,也没有这个机会。”

丁树皮愣了愣,显然没想到还会有这样的限制。

怔了怔神,忍不住又问道:“那……那敢问千总爷,这到千总爷手下当差,可有什么好处?”

丁树皮这么一问,小河边的流民,也都眼巴巴的看向了韩复。

好家伙,谁说这丁树皮傻了?我说他太好用了!

韩复又大声说道:“我大顺不同于前朝之处就便在于,便是从军,也是有钱可拿的。诸位兄弟即便没有受过操练,但从军之后,每人每月也可得一两银子的月钱,另外每日还给米一升,保证不会让诸位兄弟流血又流泪。”

崇祯年间,朝廷募兵的标准就是每兵日给钱三分,折合下来差不多一个月就是九钱多将近一两左右,另外每日还给一升多的米。

理论上看起来,待遇好像还不错。

但理论归理论,实际操作当中,明朝要是能够将理论落实到位的话,还有李自成和多尔衮什么事?

小河边,挤着一对汉子,衣着皆是破破烂烂。

其中大的三十五六,身子佝偻,面庞黢黑,眼神畏缩闪躲;小的大概十六七岁,明显高出那个大的一头,正踮着脚,不住地往前张望。

“爹。”那小的说道:“千总爷说了,只要投军,每个月一两银子呢,每天还发一升米,要不咱们投军去吧!”

那“老”父亲闻言也是颇为意动,不过犹豫了一下,还是板着脸训斥道:“陈大郎,你听他说的漂亮,又给银子又给米,天底下哪有这般好事?怕是只想把你骗过去卖命!”

那个叫陈大郎的又道:“爹,所以韩千总说,这是永昌皇爷要照顾天底下穷苦兄弟嘛,而且,原来在家的时候,说书先生也说过,闯王也是穷出身,还放过牛呢!”

“哼。”老父亲哼了一声,但闯王是穷出身,这个是他亲自听说书先生说起过的,反驳不得。

只不过,那时说书先生提起李闯的时候,说的是闯贼就是了。

“爹,你想啊,若是要骗,干嘛不骗石花街本地的住户,专骗我们这些流民?”陈大郎趁热打铁:“我们这些人,投到锅里都榨不出油,有什么好骗的?”

陈父又哼了一声,大郎这句话,他也是不知如何反驳。

况且,他们父子从武昌顺着汉水,一路逃到石花街左近也有段时间了,也听本镇住户提起过丁树皮是何等人。

这样的人,千总爷尚且不欺侮他,还让他办差,还给他银子,这也是陈父亲眼所见。

难道说,这昌义府的丘八,端的是和武昌府的丘八不一样?

“陈大郎,你这小小年纪,能有如此见识,也是难得。”正在陈父犹豫间,身旁有道冷冷的声音响起。

回过头,只见旁边站着位个子不高,脸庞消瘦的汉子。

陈父认得他叫冯三,也是从外地逃来的,只不过虽然同是流民,但这冯三总是一副冷冰冰的样子,就连窝棚也和其他人不搭在一处。

陈父有点怕他,笑了笑,不知道该说啥。

冯三冷着脸又道:“陈永福,你们父子要是不想去,便让开些,让我站到前头。”

陈父既不想让开位置,又不敢开罪这冯三,一时有点僵住了。

“冯哥,谁说我们不去了?我们自然要去。”陈大郎声音里稚气未脱,但胆气显然要他比他爹壮得多:“冯哥你跟在旁边好了,我们一准都能排上!”

冯三看了陈大郎一眼,没再说话。

与此同时。

刚刚听到千总爷要招兵买马,纷纷往后退的石花街本地住户,这时又听到千总爷说本地人请回,他不要本地人,反而又全都停下了脚步,巴巴的看着小河对面的韩复。

我们石花街本地住户差哪了?凭啥不要我们本地人?

“如今天下初定,到处都是用钱的地方,即便是咱们永昌皇爷天恩浩荡,也不能照顾得了所有穷苦兄弟。”韩复继续说道:“因此,本次招募名额有限,有意者从速,过时不候。”

小河边的一众流民,本来尚在犹豫,一听到名额有限,一下子都不淡定了。

再听到过时不候,瞬间又多了许多紧张感。

“韩千总。”人群中,忽然有一人高声问道:“既然如此,可有什么条件没有?”

韩复站得高,视野开阔,顺着这个声音望过去,很快就找到了刚刚说话之人。

只见那是一个站在小河对面,大约一米六五,看起来有点冷冰冰的汉子。

“既然是招募,自然也是有条件的。”韩复侧过身子,指着从石拱桥延伸出的土路说道:“由此往东北而去十五里乃是桃叶渡,天黑之前到达者,便有资格录用。”

大家本来都以为,韩千总的条件会很苛刻,结果没想到,竟然如此的宽松。

这些流民里面,近的有谷城县、均州等地过来的,远的有武昌、郧阳,甚至还有陕南、川西人,走上十几里路,实在是不算什么。

就是许多人肚里面空空如也,走起路来有些脚软。

“有道是皇帝不差饿兵,诸位虽然还不算兵,但都是有意报效新朝的顺民,本职又岂能亏待?”

韩复一边说,一边指着其中一辆板车道:“凡是流民、佃户、花子等穷苦兄弟,每人发两个饼子!”

听到即便是还没有通过选拔,都能够有两个饼子吃,小河西岸的人群当中,立刻骚动起来。

这个时候,不管是流民还是石花街原来的住户,全都往放着饼子的板车处挤。

这时,韩复手中马鞭一扬,冲着还站在板车上的丁树皮道:“石花街本地住户,家境殷实,便不必发了。余下的流民人等,不分老幼,每人发两个饼子,全都发完了才许过桥,这件事便交给三郎兄来办。”

丁树皮先是犹豫还要不要跟着韩千总混,后来又犹豫还有没有资格跟着韩千总混,这个时候忽然被韩千总点名,也顾不上犹豫了。

他先是弯着腰,回了韩千总一句,然后又挺着腰板,对着底下的人头喊道:“不要挤,不要抢,把队排好,一个个来……去去去,张狗子,你他娘的找块破布盖头上我就不认识你了?赶紧滚蛋!”

说话间,他随手一指,就找出几个想要凑过来的本地住户,大声道:“他娘的,都没听韩千总说么,本地都给我滚蛋,啊,否则别怪丁爷我翻脸不认人。”

人群当中,顿时传来声声哀嚎。

有的咬牙切齿,怒骂丁树皮;有的人堆起笑容,对着丁树皮奉承起来。

石拱桥的东边,胖道士石玄清手握着包铁扁担,真如一夫当关万夫莫开,这时见到桥对面的情形,忍不住侧头小声问道:“军爷,你老人家这……这是为何啊?”

招兵买马他能够理解,但是选拔标准只要流民,而且只要求徒步走到桃叶渡,这个他不太理解。

至于人还没有招到手,就先发干粮,他就更加的不能够理解了。

韩复微微一笑,并不解释。

实际上,他这么做,自然是有原因的。

虽然张口一个永昌皇爷,闭口一个报效新朝,实际上他要招的是完完全全只听命于自己的私兵,这就需要绝对的纪律性和服从性。

油腔滑调的有一个就行了,多了不要,而且,拖家带口的也不行。

因此,他首先便把石花街本地的住户给剔了出去。

先发饼子同样也是一种挑选。

有拖家带口的,拿了饼子之后,便会先把饼子送到集镇西头的那些窝棚当中,行动上自然就慢了。

而如果服从性不够,或者本身从军意愿不强的,这个时候拿了两个饼子,心里便已觉得不亏,也就懒得再往十五里外的桃叶渡跑了。

这样一来,便可对潜在的兵源,进行一个初步的筛选。

而且。

让丁树皮来主持发饼子的工作,很自然的就可以将石花街住户和未领到饼子的流民的怨气,全都集中在对方身上,自己可以超脱事外。

一个小小的丁树皮,用处可大着呢。

韩复从褡裢掏出一把黑豆喂给乌驳马吃了之后,翻身上马,侧头对石玄清道:“石大胖,你让那些力夫赶着剩下的板车,咱们先到桃叶渡去!” 第9章 桃叶渡 桃叶渡在石花街东北大约十五里的汉水南岸,据说是古时某个名人在桃花盛开的时节从这里渡河,因此而得名。

不过,这都是属于古代起名的模板套路了,韩复感觉,就和后世那些有名的小吃,都能和乾隆下江南、慈禧太后出逃扯上关系差不多。

沿途也有一些村落,这里的人们利用河谷冲积出的平原,开垦了很多田地。

韩复骑着乌驳马,不紧不慢的行在土路上,远处江水隆隆,滚滚向东而去,而土路两边的田地里,有卷着裤腿的老农在劳作,也有枕着晚霞荷锄而归的汉子。

远远的看不清楚那汉子的年纪,只见他扛着锄头,赤脚走在田埂上,旁边有一大一小两个孩童,绕着那汉子奔来跑去,阵阵笑声随风飘荡在韩复的耳中。

有一个挎着竹篮的妇人,正站在田头,含笑望着归家的丈夫。

一家人汇合之后,那汉子听到马蹄声响动,不由得往土路上看了一眼,正对上韩复的目光,韩复微微欠身,冲着那汉子点了点头。

那汉子怔了怔,等他回过神来时,那一人一马已经飘然而去,只有土路另外一头,几辆满载货物的板车,远远的跟着,发出车轮辚辚之声。

实际上,自从李自成的大顺政权,在襄阳府一带建立政权之后,襄阳府左近,就再也没有大的战事发生,民力得到了相当程度的恢复。

在很多地方,既没有了明廷的辽饷、练饷这些苛捐杂税的催征,大顺政权对于远离府城的乡下,控制力也非常的有限。

更为重要的是,大顺辖区内,连农民起义也没有了。

很多地方,虽然曾经饱受战争的摧残,但在这短暂的岁月里,几乎过上了宁静的、与世无争的田园生活。

明代很多文人的笔记都记载,大顺政权时期,乡间生气恢复,尤其是赶集的时候,到处热闹无比,摩肩接踵,俨然就是当年太平全盛时候的景象。

只是这样的太平岁月没有持续太久就是了。

不过,之前十几年的战争,还是给整个社会都带来了严重的创伤,哪怕是在相对太平的汉水南岸,刚刚一路上所见,韩复也看到了很多流民搭的窝棚。

那些乡下的本地住户,见到骑着高头大马,还手持兵器的自己,还知道躲避,但是这些守着窝棚的流民,则全都是满脸木然的看着自己。

行了一阵,估摸着距离桃叶渡还有三四里的时候,身后忽然阵阵脚步声传来。

韩复侧头一看,只见一个卷着裤腿,作庄稼汉打扮的汉子,正一边拿着饼子不时的往嘴里面送,一边如同竞走运动员般,快步赶路。

察觉到韩复的目光,那庄稼汉也不知道该说啥,就是憨憨的笑了笑,然后又开始啃起了饼子。

韩复有意观察沿途的人情风貌,所以速度并不快,完全就是信马由缰,但毕竟自己有先发优势,能够这么快就赶上来,体力耐力还是相当可以的。

也是问道:“你是在石花街外领饼子的人?你叫什么名字?”

“小人叫宋继祖,原是夔州府大宁县的农户,年初大宁县遭了兵,小人父母嫂子都死了,逃荒的时候,大哥也死了。小人没了地种,也没了家人,听人说襄阳府这边富裕,就赶过来讨口饭吃。”

夔州府大宁县,年初遭了兵……

韩复估计,这应该就是张献忠的部队了,他记得这位大西王,好像就是李自成进北京的同一时间,发兵四川的,也不知道现在拿下成都了没有。

“你得了两个饼子,还要往桃叶渡去,可是打算参军报效新朝?”韩复控着马,和庄稼汉在土路上并行。

宋继祖又啃了两口饼子,回答道:“军爷是好人,当兵不仅给银子还给吃的,甚至连不当兵的也能分到两个饼子,小人愿意跟着军爷,替大新朝打江山!”

他听韩复一直说新朝新朝,还以为现在北京城里面的皇帝老儿,定下的国号是新朝呢。

韩复笑了笑,也不纠正他,侧头看了眼身后,只见百米开外,也已经有三五个人赶了上来,便又问道:“别人还在几十步之外,你已经快要追上我了,宋继祖,你脚程倒是快。”

宋继祖走得急,吃得也急,好像被饼子给噎到了,看到土路边有一汪小水潭,连忙走过去掬起潭水喝了两口,又连忙走了回来。

竟然没有落后韩复半步。

“嗝……小人老家都是山,田也在山上,小人来来回回走的惯了,石花街这边都是平地,小人感觉比老家的路要好走。”

原来是在山路里面练出来的,怪不得脚程那么快。

韩复又回头看了一眼,只见原本的那五个人中,已经有两个越过了板车,将距离缩短到了十几步,又回头笑道:“宋继祖,后面又有追兵赶上了,你这个竞走状元的名头,怕是要不保了。”

宋继祖不知道什么叫竞走,但状元两个字他还是听懂了,也是说道:“小人是为了和军爷说话,所以放慢了脚步,小人要是发足快走的话,那些人追不上小人的。”

得,意思就是说,如果不是为了和自己说话,你这位神行太保现在已经赶在我前头了是吧?

韩复当即大声说道:“前面三里就是桃叶渡,第一个到的,额外给五钱银子,第二个到的,给三钱银子,第三个到的,给二钱银子,第四到第十个到的,每人给一钱银子!”

已经越过板车,离韩复只有十来步的两个人,闻听此言,立刻加快了脚步。

板车后面的人,本来想着,即便比前面的人慢,但也算是比较早到桃叶渡的了,也都能被军爷选中吃皇粮,便放慢了脚步,想着歇口气,这时又瞬间如同被打了鸡血一般。

宋继祖也顾不上再和军爷说话了,将最后一点饼子塞到了口中,埋头赶起了路。

他刚才确实不是在吹牛,这庄稼汉认真起来,步子迈得确实快,也就是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将后面两人又拉开了差距。

两人中的一人,本就是绷着一口气,眼见距离越拉越大,几乎没有超越的希望,步子渐渐慢了下来。

而另外一个人则用力加快了脚步,眼神死死地盯着宋继祖的背影。

这人经过乌驳马的时候,韩复看了一眼,认得对方就是石花街外的小河边,问自己从军条件的那个冷脸汉子。

韩复没有再搭话,只是默默的记下了对方的长相。

……

……

“停!”

当天际线边的那轮金乌,挣扎着坠入到群山之中,再不复起的时候,桃叶渡外的路口,石玄清如同洪钟般的声音响起。

“嗬……嗬……嗬……”

丁树皮弯着腰,双手撑在膝盖上,口中止不住的喘着粗气。

他生得瘦弱,本来就不以气力见长,下午又是忙着帮军爷采买军需,又是维持秩序发饼子,消耗就更大了。

等到饼子发完,立在桥头的胖道士开始放行的时候,已经累得够呛了。

紧赶慢赶,始终跟不上前面那些人,丁树皮只得心生一计,不去追赶先头部队了,而是跟在断后的胖道士身边。

韩千总再怎么说,总不能把这胖道士给拒之门外吧?

打定主意,丁树皮借口汇报饼子发放的情况,就跟着牵着两匹杂毛马,脚程也不快的胖道士,一路上想尽办法套近乎。

即便石玄清爱答不理,也丝毫没有浇灭丁树皮想要进步的热情。

这时见刚到桃叶渡,胖道士就转身握着包铁扁担立在了路口,丁树皮无比庆幸自己的选择简直太英明了。

他喘了两口气,直起身子,也跟着喊道:“对……对,千总爷有令,天黑之前到桃叶渡的,才有资格投军吃皇粮,现在日头已经下去了,没到的不用再往前走了。”

闻听此言,已经到了桃叶渡的众人,互相看了两眼,全都暗自庆幸。

而被挡在外头的那些流民、花子,则纷纷叫苦不迭。

“丁爷,丁爷……”一个看不出年纪的老花子,作着揖低声求告道:“小人就只差了这么一步,求丁爷行个方便,放小人进去,小人以后拿了月钱必有报答。”

“亏你长了那么大的年纪,军令如山没听说过么?”丁树皮直着脖子说道:“别说是一步,差半步都不行。”

老花子继续哀求:“小人是从房县来的,家里人都饿死了,小人也三天没有吃饭了,刚才发饼子的时候,小人年老体衰,也没有轮到,求丁爷让小人进去混口饭吃。”

刚才发饼子的时候,没有轮到么?

丁树皮看了那老花子两眼,好像是发了,又好像是没有发,终究记不清细节了。

只是,他见到老花子说的那么惨,不由得伸手拉了拉胖道士的衣袖,意思是这事该当如何处理?

石玄清之前只是玉虚宫的道士,实际上也就比丁树皮早出道了一天,哪里知道这种事情应该怎么办?

不过,他在武当山上流民见得多了,知道这些人惨虽然是惨,但说话却不一定都是实话,而且韩千总交代过的,时间一到,一个人都不能放进来。

当下瓮声瓮气道:“没到的就是没到,不能放进去。”

见到人高马大的胖道爷不好说话,那老花子又向着丁树皮恳求:“丁爷,小人三天没吃饭了,当不上这个差,小人就要饿死在这汉江边。求丁爷行个方便……”

说话间,那老花子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哭求道:“求丁爷行个方便……”

胖道爷发话了,丁树皮自然不敢将老花子放进去,他看了看跪在地上的老花子,又侧头快速的左右各看了一眼,忽然衣服袖口一松,两道黑影从里面掉了出来。

细微沉闷的响声里,老花子看到了两张炊饼正落在自己跟前。

他快速的捡起来,抬头望去,只见丁树皮往土路上走了两步,手中挥舞着一根木棍,正在驱赶土路上的那些流民,口中大声说道:“去去去,天黑之前没到的,都给我滚远点啊,再往这边靠,丁爷认得你,丁爷手里的棍子可不认得你!”

土路上那些流民,被赶得不住往后退,口中骂骂咧咧。

不远处。

韩复收回了目光,他将乌驳马的缰绳交到了撑渡船的老汉手里,叫那个西贝货去板车上取干草喂马,然后又叮嘱宋继祖和冷脸汉子生起火把,约束众人。

做完这一切后,才信步走到了路口,依旧是抱了个四方拳,朗声说道:“诸位父老没有按时赶到的,也不必丧气,本职今晚就夜宿汉江,诸位若是还想要继续投效的,今晚可在土路两边凑合一晚,明早再来报名。”

“不过,有言在先,必须是今晚留宿在此的,才有机会,若是今晚离开,明天再来的人,本职可是不认的。”韩复又强调了一句。

刚开始听说第二天还有机会,土路上的流民都很振奋,但当听说今晚必须在此留宿,不能离开,众人又相当不解。

人群当中,有人商议了一阵子后,掉头离开了此地。

有人裹着衣服,坐到了树下、田埂边,闭目养神,等待着明天的到来。

“石大胖,你守在这里,我等会让人换你。”

韩复吩咐了一句,又转头对丁树皮笑道:“丁兄今天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丁树皮丢下木棍,连连摆手:“为千总爷办差,便是辛苦一点,也是应当的。”

丁树皮落后韩复半步,跟着对方往渡口附近的空地上走,快到板车处的时候,丁树皮忽然想起来,自己也算是石花街本地的住户,按理来说,似乎是没有从军投效的资格的。

但韩千总也不知道是忘了,还是给自己开了特例,一直没有说。

他正准备问呢,又听韩复问道:“丁兄可会写字?”

“小弟父母在世的时候,念过几天私塾,字倒是能认得几个,只是不会写。”丁树皮连忙答道。

“哦。”韩复对于这个回答也不意外,又问道:“那可会研墨?”

“这个……”丁树皮脸上一红,赧然道:“这个也不会。”

其实硬要磨墨的话,他也能磨,只是丁树皮对文房之物有一种天然的畏惧,怕到时候坏了千总爷的大事,只好说不会。

这时。

板车边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我会研墨。”

顺着这个声音,韩复侧头望去,只见那西贝货正抱着干草,也在望着自己。

满是河泥的脸蛋上,一双大眼睛被明月映照得雪亮。 第10章 爱国助饷运动 “哦?”

韩复哦了一声,顺势打量起那西贝货,只见她比昨天见到时,身上多了一件皱皱巴巴的长袍。

她身材本来就瘦,又套上这件不合身的长袍,显得便有些滑稽。

这是怕别人根据身体特征,看出她是西贝货?

不过,她虽然身材消瘦,但个子竟不算矮,以韩复目测来看,差不多一米六出头的样子。

韩复本来以为她也就十三四岁,现在看来应该不止。

“你还会研墨?可是之前念过书?”

“我没念过,但我弟弟念过,以前在家的时候,弟弟会教我认字……”

西贝货话还没有说完,船家快步走过来,将她拉到了身后,语气里陪着笑道:“小孩子不懂事,说着玩的,官爷千万当不得真。”

“无妨。”韩复摆了摆手,笑道:“研墨也不是什么技术工种,就算是不会,现学也来得及。丁树皮,你把笔墨摆到这个板车上,然后叫众人过来排队,本职要登记姓名。”

丁树皮应了一声,手脚麻利的在板车上收拾起来,然后走向空地,尖利的嗓音随之响起。

船家眼睛转了转,纠结了一阵子以后,将西贝货让了出去,对其吩咐道:“既然官爷有令,你……你便好生伺候,千万不可再胡说八道,听到了没有!”

韩复笑了笑,信步走到那辆板车前,拉过马扎坐下。

众人赶了半晌的路,到渡口时已经非常疲惫了,这时都是一堆一堆的坐在地上歇息,丁树皮折了一根树枝,跳来蹦去,卖力的整队。

趁着这个空隙,韩复向站在旁边研墨的西贝货低声道:“昨日汉水边,多谢姑娘相告。”

西贝货身子一顿,脸红了起来,不过被厚厚的河泥糊住,从外面看不出脸色变化。

她也不分辨,只是说道:“他们说你是闯……大顺的千总,你去石花街找熊姓和赵姓的大户,是追赃拷饷?”

“本官以德服人,又没有动粗,怎么能叫拷饷呢?”韩复提起毛笔顿了顿,又道:“那叫爱国助饷运动,和那些简单粗暴的追赃拷饷,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爱国助饷运动?

西贝货一愣,只觉得这个词组里的每一个字她都认识,但是连在一起就完全搞不懂是什么意思了。

韩复可没有解释的义务,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西贝货犹豫了一下,接过韩复手中的毛笔,在白纸的角落里,用力写下了“赵麦冬”三个字。

赵麦冬……

韩复在心里复述了一遍后,丁树皮走了过来,弯着腰说道:“千总爷,队已经列好了。”

“哦,好。”韩复点点头,拿回毛笔,舔饱了墨,在白纸右上角写下了“募勇名册”作为题头。

他前世在体制内的时候,专门练过一段时间的毛笔字,水平不好不坏,只能说能看。

丁树皮站到韩复侧后方,冲着另外一边的西贝货笑了笑,点了点头。

赵麦冬脸上又是一红,也不搭理他,低头专心研墨。

……

“官爷,小人宋继祖特来报名。”站在队列最前面的,就是庄稼汉宋继祖,他刚才第一个到桃叶渡,得了五钱赏银,这时满面春风。

这韩千总为人和善,好说话,出手又极为阔绰,只觉跟着他从军,简直就是一桩美差。

只是。

“我军中首重纪律,长官有问方可作答,不问不可开口,若有事情,举手报告经长官同意后,再说事情。”韩复板着脸看了宋继祖一眼:“记住了?”

他声音极大,不仅仅是说给宋继祖听的。

宋继祖愣了愣,下意识回答道:“记……记住了。”

“嗯。你叫什么名字,哪里人,多大了,家中可还有什么人,身上可有伤疤,一并说来。”

宋继祖只觉得,今天下午在土路上信马由缰,面带微笑问自己话的韩千总,和现在这个板着脸的韩千总,简直不是同一个人。

但他生性老实,想不明白的事情就不去想,老老实实的一一作答。

站在板车后头的丁树皮,也不自觉的挺直了腰板。

只有赵麦冬还和刚才一样,蹲在韩复身边,埋头研墨。

韩复提笔在纸上写下了:“宋继祖,夔州府大宁县人,二十一岁,面黑……”

然后他身子探过板车,掀起宋继祖的衣服,裤腰看了看,又在他身上到处捏了几下,接着在后面写道:“皮肉紧实,双脚甚大,左胸有痣三颗。”

按照戚继光《纪效新书》里面的标准,最好的兵源就是黑大粗壮,能耐辛苦,手面皮肉坚实,面上有土作之色的乡野老实之人。

以这个作为标准的话,宋继祖倒是非常的吻合。

韩复记下了这些信息以后,也不说可,也不说不可,只是手指着板车左边的空地,说道:“你站到那边去,以后你就是第一队。”

排在宋继祖后面的,是先前那个冷脸汉子,他只落后宋继祖五六步,遗憾排在第二名,不过也有三钱银子的赏银。

冷脸上前以后,也不说话,直到韩复发问以后,才开口说了。

韩复如法炮制,作了一番检查之后,提笔写道:“冯山,二十三岁,竹山县人,面古铜色,左臂有烧伤疤……”

记完这些信息之后,韩复又道:“你站到宋继祖旁边,以后你就是第二队的。”

冯山也不言语,径直走到了宋继祖旁边,抬头冷冷瞪了对方一眼。

跟着上前的,是今天桃叶渡竞走大赛的第三名。

自报家门叫做叶崇训,二十四岁,郧阳府梅家堡人。

之前的宋继祖和冯山两个人个头都不算高,而叶崇训明显要高出前面两人一头,按照后世的标准,大概有一米七五左右。

“你说你之前在梅家堡当过乡勇?”韩复看着记录下来的信息,问道:“那为何流落到石花街来?”

“去年闯……大顺军闹……这个占据湖广的时候,小人乡里组织乡兵自保。”

叶崇训说话的同时,还要不断的在脑海里,将闯贼、闹兵灾这些词汇转换过来,因此说得磕磕绊绊。

韩复也不催促,静待下文。

叶崇训接着说道:“今年正月间,襄阳府的大顺军在路应标等老爷的带领下,顺汉江去打郧阳府。郧阳府守备完善,大顺军一时攻不下,便劫……这个……”

说到此处,叶崇训一时之间,也不知道劫掠乡野这个词,该用什么词组来美化,有点被卡住了。

“本职并非迂腐之人。”韩复淡淡道:“你只管照实说就是了。”

“是。”叶崇训应了一声,接着说道:

“大顺军一时打不下府城,就在城外扎营,路应标、冯养珠等老爷,就纵兵在府城附近征粮,便是在那个时候,小人家乡梅家堡遭了兵。乡勇死伤大半,小人侥幸脱身。”

“围城半个月后,郧阳府里的高斗枢老爷,派这个王光恩军爷偷袭烧掉了大顺军在均州的粮草,大顺军这才退回了襄阳。”

“只是退兵之后,府城依旧戒严,不让流民进城,小人没法子,只好顺着汉水往东走,成了流民。”

叶崇训说的,应该是崇祯十七年正月的郧阳府之战。

当时留守襄阳府的路应标、冯养珠等大顺将领,在昌义府防御使李之纲的指挥下,朔汉江而上,去攻打郧阳府,只不过被明朝的郧阳府按察使高斗枢和郧阳总兵王光恩所击败。

说起高斗枢以及王光恩、王光泰、王光兴三兄弟在明末也是传奇人物。

崇祯末年的时候,郧阳府周围全都被起义军占领,连朝廷都认为郧阳已经丢了,结果高斗枢等人,却在郧阳这座孤城坚守了四五年,直到弘光元年吴三桂南下,才被迫投降。

而后王光恩的弟弟王光泰、王光兴坚持抗清,纵横西南十几载。

这些事情,韩复前世只在书上和一些旅游景点的小作文上看过,没想到今天竟然遇到了亲历者。

“你不过是梅家堡的一个乡勇,为何知道的那么清楚?”

“官爷明鉴。”叶崇训解释道:“小人正月间从郧阳府顺着汉水往下游走,一路上遇到很多郧阳、均州的流民,小人注意打听,又多方对比,是以知道的清楚了一些。”

能够主动的注意收集情报,还知道将收集来的情报互相验证……不错,韩复心中点了点头,口中再度问道:“你在梅家堡作乡勇的时候,可曾担任过什么职位?”

“乡勇也没什么职位不职位的,不过梅家堡的乡勇,小人也参与编练就是了。”叶崇训道。

“嗯。”韩复点了点头,提笔在叶崇训名字上面画了一圈,然后说道:“你站到冯山旁边,就是古铜脸那个,以后你就是第三队。”

丁树皮见到韩千总和这高个乡勇聊得最多,心中默念,将叶崇训的名字记了下来。

跟在叶崇训后面的,是武昌县来的陈永福父子,父亲三十七岁,儿子陈大郎十九岁,父子俩只差了十八岁,据他们自己说,陈大郎还有一个姐姐,两个弟弟,不过都不在了。

这家庭配置,属于放在早几年,计生办主任看了都两眼一黑的存在。

韩复将陈永福和陈大郎,分别编排进了第一队和第二队。

从石花街外,天黑之前抵达桃叶渡的,不算石玄清和丁树皮,一共有34人,其中三个十三四岁过于年幼,两个年纪在五十上下,韩复只做登记,没做编排。

剩下的29人,按照顺序,平均分到三个小队当中。

其中第一队和第二队都是十人,第三队九人。

宋继祖、冯山、叶崇训暂定为三个小队的小队长。

韩复前世作为苦逼的科长,虽然啥活都干过,但带兵打仗这事是真没干过。

解放军虽然强大,但编制明显不适合十七世纪的大明朝。

他只好凭着记忆,是按照戚家军的队、旗、司、局、营的编制来。

以十二人为一队,三队为一旗,三旗为一司,三司为一局,三局为一营。

小队当中,设战兵十人,队长一人,伙夫一人。

三队为一旗,设一旗总,配备一门三十斤的虎蹲炮。

不过现在连小队都不满编,这些只能一切从简,旗总也暂时空缺。

毛笔字书写效率较低,韩复在登记的时候问的又十分细致,以至于全都登记完以后,已经是一个时辰过去了。

先头登记的那些人,除了三个小队长之外,其他人都席地而坐,三五成群的聊起了天,甚至还有几个躺在地上,鼾声如雷。

韩复放下笔,甩了甩手腕,望着昏黄火把照耀下的这些流民和花子们,心中忍不住想到,这便是我韩某人在这乱世之中,赖以生存的根本么?

若是将来有一日,自己侥幸能够有称孤道寡的机会,不知这些人当中,又会有几位公侯,几位将军?

不过。

自己本来是豪情万丈的,为啥越看这些人,越觉得没有底气呢?

感觉带着这帮人,不像是个带兵打仗的千总,倒像是个丐帮长老!

收回思绪,韩复侧头看向站在自己身后,一直没有说话的丁树皮:“丁兄今日辛苦了。”

“不辛苦,不辛苦。”丁树皮连忙摆手,眼神比先前更多了几分畏惧。

“丁兄也看到了,本职招兵买马不是说说而已,将来许是要上阵杀敌,建功于沙场的。”

韩复继续说道:“丁兄虽然是石花街本地住户,但替本职办差可称得上是尽心尽力,若是想要从军报效,搏一个前程,本职可以为你破例。若不是不愿,也不勉强,可到石道长那里领二两银子,便可回石花街。”

“这个……这个……”

丁树皮一时犯了难。

他无父无母,也没有老婆孩子,正经的光棍一条。

家中也只有破屋一间。

他既不种地,做生意也没有长性,平常就是给人帮闲、跑腿打短工为生,日子过得叮当响。

若只是如此,那便罢了。

偏偏丁树皮人穷志不短,他还有梦想!

他小的时候念过几天私塾,读过几本书,尤其是三国,读完以后自觉英雄气暴涨,自命不凡,时常拉着人家高谈阔论,吞吐宇宙之机。

大人不听他讲,他就拉着街上的小孩子讲。

久而久之,这样没什么本事,又喜欢讲怪话的人,自然就成为了石花街众人嘲弄的对象。

渐渐地,镇上的富户连帮闲、短工都不肯用他了,丁树皮日子过得愈发困苦。

不过,石花街的记忆再灰暗,那也是自己的家乡,一时间要舍了家乡,变成丘八,他还是很犹豫的。

但连他都能看的出来,这韩千总不是一般人,跟着他混,再怎么样,也比在石花街每天造大粪强。

就是当兵太危险了,搞不好就要死人。

丁树皮思来想去,一时非常的犹豫。

半晌才说道:“这个……好教千总爷知道,千总爷垂青,小人自然是一万个愿意,只是小人生性胆小,于战场杀敌之事,实在是……实在是不甚擅长。”

生性胆小……你这个丁树皮,倒是肯说实话,韩复摆手笑道:“这个无妨,你不在三个小队中任意一队,只需跟在我身边即可,就……就当做是亲兵吧!”

戚继光在《纪效新书》里面说,募兵最好的就是乡野老实之人,就像是宋继祖那样的,而最不好的就是形动伶便的城市油滑之人,而偏偏丁树皮就有点过于城市化。

不过,城市油滑之人也有城市油滑之人的用处。

“啊?”

那边,丁树皮愣了愣,分开两手两脚看了又看,心说,我,丁树皮,居然也能当亲兵?! 第11章 烟草税 “那……”

丁树皮虽然不知道搏一搏单车变摩托的道理,但思来想去,还是觉得在石花街实在没有什么前途,不如跟着韩千总搏一个前程。

当下咬着牙说道:“那,小弟……不,小人愿意追随千总大人,效这个……这个犬马之劳!”

“很好。”

韩复甩着手腕站了起来,丁树皮见了,连忙将马扎踢到了一边,防止韩千总不留神被绊倒。

双方之间关系发生变化,不再是短期的临时雇佣关系,丁树皮心态自然也与刚才有很大的不同。

来到场地中央,此时空地上除了三个小队长之外,其他小队成员或躺或坐,反正没有正形。

韩复也不说话,只是侧头看了丁树皮一眼。

丁树皮一愣,旋即操起树枝,走到了空地上的人群当中,又踢又打,手脚并用,口中不住喊道:“起来,起来,千总爷要训话,都他娘的赶紧起来站好!”

顿时,场地中一阵鸡飞狗跳。

怒骂、嘟囔、抱怨、呼朋唤友的声音里,有人的鞋子丢了,跳着脚在找鞋,有人揣在怀里舍不得吃的饼子没了,正大声质问可能的嫌疑犯。

丁树皮极力想要在韩千总面前表现自己,没有兴趣充当判官断案,凡是没有站好的,劈头盖脸就是一顿竹板炒肉。

或坐或躺的这些人都站起来以后,又有很多人发现自己站错了队,还有一部分人不确定自己是哪一队的,正不停地问着周围的人。

三个小队长当中,叶崇训挥手招呼自己的小队成员,而宋继祖和冯山,则是抱臂看着,感觉这一切都好似与自己无关。

一番折腾之后,桃叶渡边的这块空地上,勉勉强强的排出了三条弯弯扭扭的肉虫。

韩复站在众人对面,背着手,始终没有说话。

等到队伍勉强排好了以后,才朗声说道:

“不管诸位从前是何身份,如今名字写在了这册子上,便是我韩某人的兵。自今以后,哪怕是刮风下雨,袖手高坐,每月也有一两银子的月钱,每天也能吃饱穿暖。”

“拿了我的银子,吃了我的粮,便要听我的号令,守我的规矩,否则,军法论处这四个字,诸位想必也是听说过的。”

“在我营中,首要记住的,便是认得自己是哪一个队。”

说到这里,韩复目光在宋继祖、冯山、叶崇训三人脸上扫过,喝了一声:“一队、二队、三队小队长上前一步!”

三人俱是愣了一下,叶崇训反应最快,当先迈出一步,紧接着冯山和宋继祖两人也跟着上前一步。

只不过三人个子有高矮,步子有大小,出列以后形成了一条倒梯形的边线。

“一队、二队、三队小队长转身面向队员。”

这次三人有了心理预期,很快就做出了相应的动作。

韩复又高声喊道:“诸位以后在营中,就是以小队为单位行动,要把各自小队的小队长的相貌,记得比爹妈还要牢靠!三位小队长,也需得记清楚自己小队成员的姓名、体貌!”

“今日是从军第一日,大家没当过兵,情有可原。”

“从明日开始,若是还有队员不认识队长,队长不认识队员的情况出现,即以军法论处!队员不认识队长的,全队连坐,队长不认识队员的,队长当场罚为队员。”

插在地上的火把,噼啪噼啪的烧着。

韩复负手而立,众人望过去,只觉得在昏黄灯火的照耀下,千总爷的身影更加威严高大。

“现在,一队到路口执勤警戒,二队拾捡地上的树枝作为燃料,三队把板车上的大铁锅和半扇猪肉搬下来,埋锅造饭!”

“王来双、王积善,你们两个帮忙做饭,柳恩你去帮忙捡树枝,李狗子、朱贵你们两个帮忙把板车上的货物,都搬到船上去。”

韩复又点了几个名字,都是老的老,小的小,没有被编排进小队序列的人。

天大地大,吃饭最大,一听说要埋锅造饭,尤其是还有肉吃,大家忍不住齐声欢呼了起来。

刚才韩千总板着脸宣布纪律,大家心中直打鼓,现在有肉吃,大家又觉得韩千总简直比娘舅子还要亲。

人人脸上带着笑,仿佛过年一般。

丁树皮提着木棍,在渡口附近走来走去,充当监军的角色。他身形猥琐,声音又尖利,从硬件条件上来说,确实很适合这个职位。

“狗子,把那捆烟草抱过来,还有那几刀毛边纸。”韩复回到刚才那个板车边坐下。

“好勒。”

李狗子也就十三四岁,自己说是均州人,正月间的时候,大顺军占据均州攻打郧阳府,狗子家里遭了兵,没吃的,只好顺着汉水逃荒。

刚开始的时候,还跟着爹娘以及同村人一起,后来爹娘发了一场痢疾死在了路上,同村人也走得散了,只剩下了他一个。

他记不清生日,也说不清自己到底是十三岁还是十四岁。

放在后世,也就是上初中的年纪,这个时候却成了流落乡野的小花子,韩复望着对方蜡黄的瘦脸,心说,襄阳一带已经算是好的了,尚且还有那么多流民。

像是河南、陕西、山西、河北、山东等地,经过十几年战争的蹂躏,恐怕就像是曹孟德诗里说的“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那般场景吧。

这世道……

唉!

李狗子把烟草和毛边纸放下以后,又跑过去,和朱贵他们一起,把板车上的东西往船上搬。

韩复拿来了一个木盒子,放在旁边,然后拍了拍木盒子,示意西贝货坐下。

西贝货脸上又是一红,想了一会儿,施施然的坐到了木盒子上面,双手抱着膝盖,眨巴着一双大眼睛。

“啪”的一声,韩复拿起那口倭刀拍在了板车上,把西贝货吓了一跳。

“姑娘不必惊慌。交给你一个任务,将这些毛边纸裁成这……”韩复用手比划了一下:“裁成这么大的纸条。”

“为什么?”西贝货怔了怔。

“本军爷自有本军爷的用处。”

“哦。不过,你的太大了……”西贝货一边说,一边撩起长袍的下摆。

韩复的目光不自觉的追随着对方的动作,只见两截白嫩的小腿,在眼前一闪而过。

“用我这个。”西贝货变戏法一般,摸出了一把带鞘的匕首。

韩复暗叫一声惭愧,刚才光顾着看腿了,愣是没有注意,这西贝货的匕首,是从哪里拿出来的,这时愣了一下,心说,好家伙,裆中藏剑是吧?可以,很有性格!

西贝货抽出匕首,埋头裁起纸来,韩复这才注意到,对方的手指瘦而修长,还挺好看的。

汉江的水,养人啊!

感慨了一阵子以后,韩复也开始干活了。

他取过一片宽大的烟叶,将其细细的切碎以后,用裁剪好的毛边纸包了,然后手指蘸着口水,将它卷了起来。

现在队伍拉起来了,以后人只会越来越多,这么多人,人吃马嚼的,每天一睁眼,哪哪都要用钱,必须要有稳定的收入来源。

暂时搞一搞爱国助饷运动,敲诈点乡下土财主的银子还可以,但毕竟不是长久之计。

而且,顶多到六月份,湖广一带的大顺政权就差不多要崩溃了,到时候,爱国助饷运动,也就不太好搞了。

更不要说,这种运动实在是不得人心,在别的地方搞搞还行,要在自己的辖区内搞的话,简直就是动摇统治根基。

因为上行下效,你能搞别人也能搞,对社会秩序的破坏太强了。

以后要是有自己地盘的话,第一个要宣布的纪律就是,不准私自打土豪!

什么年代了,把银子从别人口袋里面掏出来,又不是只有这一种方法,打打杀杀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

收点烟草税不好么?

他今天在石花街上也看到了,一捆六十斤的烟叶,不过九钱银子,一斤的话就是一分多银子,大部分人还是能够消费得起的,因此当地抽烟的人相当不少,比如说那个赵老爷,一开口就知道是老烟民了。

只不过,现在大家都是借助烟斗等工具吸烟,卷烟这个时候还没有被发明出来。

韩复的计划是,先小批量的做一些实验,根据市场反馈再做调整,等待将来有自己根据地的时候,再推广开来,收他一波烟草税。

至于说吸烟有害健康?说的很好,但这不是当前这样的乱世,应该考虑的问题。

“咳咳……”韩复咳嗽着呸了两口,吐出一嘴的烟草渣子,将手里的卷烟扔到地上,踩灭以后,侧头吩咐道:“纸有点太宽了,裁得细一些。”

“哦……哦……”

西贝货嘴上答应,但两眼却一眨不眨的看着满嘴烟渣子的韩复,眼神颇为奇怪。

她看了看韩复面前堆成小山般的细碎烟草,又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纸条,心里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壮着胆子问道:“你……你为何这般吸烟?”

“没……咳咳……没见过吧?”韩复前世身为体制中人,抽烟是不可避免的,但这个时候的烤烟,显然和后世自己抽惯了的那种,有着很大的区别。

“没有。”西贝货一息都没有犹豫,瞬间把头摇成了拨浪鼓。

“那你今天见到了。”韩复脸上先是带着笑,旋即板起了脸:“干活!”

“哦!”

经过接连不断的实验,韩复总算是找到了一个较为合适的比例。

望着整齐码放在板车上,大明朝,不,搞不好还是全世界第一批的卷烟,还别说,还挺有成就感的。

这个时候,桃叶渡边的空地上,一阵忙活之后,阵阵肉香味传来。

“韩千总……”丁树皮拎着个小木棍,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打眼一看,看到正在“吃纸”的韩千总,差点呆住了:“韩千总,这……这是在作甚?”

“丁树皮,你来得正好。”韩复叼着自制卷烟,伸手招呼起来:“赵船家、崇训、冯山,还有那个……那个王积善,你们几个都过来。”

几个人在招呼下,都围了过来,看到韩复的模样都是一愣,韩复没有给他们表达疑惑的机会,抢先问道:“你们有谁是食烟的?”

问了一圈,除了冯山和王积善,竟然都或多或少的抽过。

“那正好,来,尝尝我自制的这个卷烟。”韩复抓起板车上的烟,一人手里塞了一根,冯山和王积善也分到了一根。

“这……”丁树皮看着手里这,说不出哪里怪,但就是很奇怪的物事,硬生生的把“是可以抽的么”这几个字给咽了回去。

船家老汉夹着烟,望向了西贝货。

西贝货则是一副别看我,我也不知道千总爷想要干什么的眼神。

“都愣着干嘛,尝尝啊。”韩复脸上写满了,哄小白鼠做实验的表情:“本职保证,这绝对是你们没有体验过的全新版本!”

千总爷都这么说了,丁树皮一咬牙,一跺脚,抱着抽两口又不会死的心念,夹着卷纸,就着火苗,抽了起来。

叶崇训、赵老汉他们见状,也有样学样,如法炮制。

一时之间,板车周围,火光星星点点,烟雾缭绕弥漫,宛若人间仙境。

只是这人间仙境,只维持了短短一两个呼吸。

下一秒。

“咳咳……”

“咳咳……”

剧烈的咳嗽声此起彼伏。

“怎么样?”韩复期待着问道:“感觉是不是很不一样?”

“呃……这个……”赵老汉夹着烟,挠了挠头。

可怜的赵老汉,以他的学识,实在是找不出什么,既能够不驳韩千总面子,又能够表达出这是什么玩意的修辞手法。

最后只得“呵呵”笑了两声,一切尽在不言中。

其他两个人,表现也和赵老汉差不多。

见到赵老汉等人如此,丁树皮正待开口圆场,冷脸汉子冯山忽然说道:“我之前没有食过烟,但韩大人给的烟,抽起来倒是不坏,比我想象当中的要好。”

“是吗?”韩复眉头一挑,连忙追问起具体的感受。

卷烟在这个时代是个新生的事物,市场需要一定的时间去适应,这是韩复意料之中的事情。

从目前的反馈来看,之前没有抽过烟的,反倒比之前抽过烟的,更容易接受卷烟。

韩复在纸上记了几笔之后,对日后发行烟草税,充满了信心。

他搓了搓手站起来:“饭已经做好了吧?”

“做好了。”丁树皮略微弯腰,讨好般说道:“韩千总坐着就行了,小人去把饭菜端过来。另外今天在石花街的时候,米店的掌柜送了两壶酒,小人也一并拿过来?”

“端过来干吗?我过去和大家一起吃!”韩复摆了摆手,又道:“军中禁酒,酒就不喝了。崇训、冯山,你们回队里去吧,以后吃饭,以小队为单位,同坐同起!”

半扇肥猪,两口锅才将将炖下。

不分官职大小,不分年老年幼,每个人都分了一大碗的肉。

每个小队围成一个圈,大家捧着碗,席地而坐,放开肚皮,吃得相当痛快。

吃饱之后,小队成员们一时安静下来,望着漫天的星斗,不知道谁是第一个,哭声隐隐约约,很快就传遍了整个桃叶渡。 第12章 上船 这些小队成员在今晚之前,没有一个不是饱经饥寒,居无定所的流民和花子,许多人不仅吃了上顿没下顿,更是连晚上要睡在哪里,今天见到的人,明天还能不能再见到都不知道。

每一个人的心头,都有一种很强烈的被放逐感。

只不过这种情绪一直以来都压制在了心头,生存的艰难让伤感也变成了一种极为奢侈的情绪。

这个时候,吃饱喝足,有了最基本的生活保障,有了组织,有了归属感,先前被压制在心头的那些情绪,一点点释放了出来。

油然而生的想到了之前种种的悲惨,想到了那些再也见不到的亲人,想到了以后就要踏上一条完全不一样的未知的道路,种种情绪,交织在了心头,最终化成了泪水,哭了出来。

这是一种很复杂的情绪,可能那些队员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但就是想要哭。

韩复坐在板车后面,静静地看着,听着,没有出声制止。

其实他前世的时候在书上看过,古代兵营当中,是非常忌讳夜哭的,尤其是大规模集体性的夜哭,那非常容易引发营啸,继而导致全军崩溃。

但是对于眼前这些,刚刚获得了新生的可怜人来说,让他们有机会哭个痛快,是一种仁慈。

哭了一阵子以后,叶崇训第一个站起来约束自己的小队员,然后冯山和宋继祖也有样学样,约束起来。

人的情绪就是如此的奇妙,痛痛快快哭了一阵子以后,大家反而对于自己所在的小队,对于小队所在的这个集体,有了更强烈的归属感。

不再像是之前那样,总觉得好像有点不真实,游离在外一样。

“第一小队负责到路口值夜,除非经过我亲口同意,否则任何人不得放进来,第二、第三小队,以小队为单位,原地休息,小队长负责约束本队队员,遇到有起夜的,小队长陪着同去同回。”

说话间,韩复拿过来两个新火把,插在了地上,点燃了其中一个,又大声说道:“以两个火把的燃烧时间为限,从现在开始,依次烧完两个火把之后,换第二队值夜,以此类推。”

他刚才大致估算了一下,这种牛油火把可以烧一个多小时的样子,六支火把全部烧完,差不多就是天亮了。

“以石玄清为军法官,值守上半夜,也就是三支火把的时间;以丁三为军法副官,值守下半夜。军法官佩刀,职责是巡逻营地,遇有离开小队休息区域而无小队长陪同的,不问缘由,当场拿下!”

“王积善、王来双、柳恩、朱贵、李狗子留守板车附近,非我允许,不可让任何人靠近,王积善值守上半夜,王来双值守下半夜……”

“……现在开始执行!”

一声令下,这台用各种边角料拼凑起来的机器,开始缓慢、混乱但却一点点的运转了起来。

看着按照自己意志忙碌起来的众人,韩复负手而立,感觉还挺爽的。

他前世虽然是县旅游局副局长,手底下也管着不少人,但可做不到这种令行禁止的程度,甚至遇到一些死猪不怕开水烫的刺头,你也顶多也只能冷冻对方,别的也做不了什么。

而现在自己这叫什么?

颇有一种手握乾坤杀伐权、斩邪留正解民悬的革命浪漫主义色彩!

韩复望着这支破破烂烂的花子军,在心里美了一阵子以后,重新回到板车后面坐下,点上了一支自制的香烟。

说实话,这烟实在是有点冲,不过总得找点事情做吧?

不然的话,别人要么在值夜,要么在睡觉,自己站在那,感觉有点傻。

“韩千总……韩千总?”

船家赵老汉沟壑纵横的小脸蛋,出现在板车边的火光下。

他和西贝货刚才也分到了一大碗的肉,赵老汉唇边油光闪烁,看着跟涂了唇彩似得。

“船家,找我有事?”

赵老汉佝偻着腰,小声说道:“夜深了,外头露重,韩千总到船上歇息吧。”

西贝货的脑袋从赵老汉肩膀位置探出来,她脸上还是糊着厚厚的河泥,看到韩千总又在吃纸卷的烟,两道眉毛顿时弯成了月牙。

实际上,韩复刚才就在想,要不要到船上过夜这个问题。

他倒不是说贪图享受什么的,昨天在破庙里面都对付过来了,桃叶渡这边的环境,明显要比荒山野岭的破庙好多了。

他考虑的是安全的问题。

今天在石花街搞爱国助饷运动,一共从赵姓、熊姓两个大户那里,敲诈来了八百两银子,加上昨天在左旗营舔包获得的战利品,虽然用去了一小部分,但现在还是有超过一千两的资产。

这么多钱,足以让一个乃至几个不怀好意的人,丧失理智,铤而走险。

自己守着银子一晚上不睡觉,也不是个法子。

最好的选择,还是既要保证充分的休息,又能够不给别有用心之人放纵贪婪的机会。

那把银子搬到船上,而自己也睡在船上,不就两难自解了么?

“韩千总?”见到韩复不说话,赵老汉又低声说道:“这些人之前都是流民、花子,人心叵测,不可不有所防备啊。”

“赵船家说的是,那好,今晚本职就到船上去住。”韩复起身。

赵老汉连忙又道:“小人渡船狭小,只能委屈韩千总与我父子挤在一起了。”

“是吗?本职睡眠甚浅,最不喜欢和别人挤在一处了,一个还行,再来一个就定然睡不好觉,既然如此……”

韩复扔掉手里的卷烟,拿起板车上的倭刀,状若随意的说道:“就劳烦赵老汉在板车上数星星了,我和贵公子到船上去歇息!”

“这……”赵老汉大惊失色,不自觉地往后退了几步:“这……这可如何使得?”

“这如何使不得?”韩复笑道:“不然的话,就贵公子睡在板车上,赵船家与我上船。”

听到韩千总这么说,赵老汉也明白了。

韩千总是怕上了船之后,我父女二人做起没本的生意,问他是要吃板刀面还是混沌面,杀了人带着银子跑路。

因此必须要留一个人在岸上当人质。

“嘶……”赵老汉暗自吸了口气,他本来没想那么多,但是现在越想越觉得确实存在这种可能,韩千总的担心也不是没有道理。

如果麦冬是个哥儿的话,那听韩千总吩咐倒也没什么,可偏偏麦冬不是哥儿,是个闺女。

这就让赵老汉非常为难了。

他既不放心让麦冬陪着韩千总到渡船上过夜,又更加不敢把麦冬独自留在岸上。

一时之间无比懊恼自己为什么要多嘴,自己不问的话,不就没那么多事情了么!

现在就是自己拍着胸脯保证,绝对不会动什么歪心眼,韩千总也不会放心。

“这个……这个……”赵老汉嘴唇翕动,只是这来那去,不知该如何拒绝。

韩复望着赵老汉,在双方缺乏互信的前提下,他自然也不可能拿身家性命来试探人性,因此也绝对不会让步。

见到赵老汉为难,他正待挑明自己已知道了西贝货的身份,并可以作出相应的保证。

便听西贝货清丽的嗓音响起:“爹,就让我陪韩千总到渡船上吧。”

“麦……哥儿。”赵老汉惊讶回头,不可思议地说道:“你……这万万不可。”

“难道让我留在岸上?”

“这……这也不行……”

“那便是了。”西贝货撩了撩长袍下摆,轻声说道:“孩儿有防备的,而且也会水,万一有点什么,孩儿往汉水中一跳,必然无人追得上。”

听到闺女这么说,赵船家又犹豫了一阵子,才勉强答应下来。

见西贝货自己找到了解决方案,韩复也就放弃了当着赵船家面挑明身份的打算,免得双方都尴尬。

将石玄清和丁树皮叫过来交代了几句以后,韩复示意赵船家和西贝货稍微让开些,然后拿起了刚刚放在地上,客串板凳的木箱。

上千两银子,加上其他的首饰什么的,足有近七十斤重,分量着实不小,韩复却能在左手握着腰刀的情况下,单手托起,气力确实比前世增加的不是一点半点。

西贝货见到刚刚坐在自己屁股下面的,居然是满满一箱子的银子,瞬间瞪大了眼睛,下意识的回头看了看,第一次觉得自己的屁股,竟是如此的娇嫩金贵。

“走吧,赵公子!”

西贝货脸上又是一红,低着头,沿着韩复留下的宽大脚印,跟在了后头。

……

赵船家的船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前后甲板较为宽阔,摆满了刚才放上来的货物,韩复估计,如果纯粹渡人的话,大概能够同时摆渡十来个人。

渡船中段的船舱内,布置的相当有生活气息,中间用帘布隔开,应该就是赵老汉和西贝货休息的地方。

韩复将装满银子的木箱子放到船舱里面,西贝货跟在他后头进了船舱,见韩复正坐在木箱子上,满脸带笑的看着自己,立刻心生警觉,双臂抱在胸口,靠在了舱壁上。

“不要紧张,本职不是什么好人。”韩复笑道。

西贝货又是一愣,本来准备好的说辞,一下子又咽了回去。

他都说不是好人了,自己还能说什么?

“不过也不是坏人。”

“……”

“只是生在乱世之中,干的又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生计,所以不得不谨慎些。”

“所以,你坚持要把我们父……父子留一个在岸上?”

“对,不然的话,我一上船,你们一个问我吃不吃板刀面,一个问我吃不吃混沌面,我岂不是两眼一黑,连救驾都来不及喊?”韩复坐在木箱子上,身体微微后倾,仰着头看着西贝货。

西贝货扑哧一笑,两只眼睛又笑成了月牙:“你又不是皇帝,不能用救驾的,而且……”

说到这里,西贝货停顿了一下,模仿着韩复的口吻说道:“而且,不要紧张,我们父……父子也不是什么好……好人……”

西贝货话还没有说完,自己先被自己给逗笑了。

弯着腰,未被河泥糊住的两只耳朵,笑得通红。

笑点低的人硬学别人讲笑话,是这样的……韩复心里嘀咕了一句,忽然开口说道:“现在半夜三更,咱们孤男寡女的待在这暗室当中,姑娘就不怕我动什么歪心思?”

“不怕。”西贝货直起了身子,耳朵还有点红。

“为什么?”

“因为军爷天生神力,若是用强的话,我肯定阻拦不得,怕也没有用。”西贝货眼睛看着船舱底板,又道:“我既然敢陪军爷到这渡船之上,自然是相信军爷的为人,否则,我也不会上来的。”

“是这个道理。”韩复点点头。

昨天坐这艘渡船过河的时候,他就发现了,这西贝货不像是普通底层人家的姑娘,她对周围的事物充满了好奇,不过分张扬,但也不是扭扭捏捏,和陌生人说句话,都要先吓掉自己半条命的性格。

最为重要的是,她有着这个时代很多男人都没有胆气。

这非常的难得。

船舱内没有点灯,这时月光透过窗子洒了进来,西贝货双手放在背后,半靠在舱壁上,月光将她的剪影,勾勒的很长很长。

静谧的夜色里,西贝货轻轻说道:“我父亲对我很好,但我不想做一辈子的船家女。况且这世道那么乱,就算是我想做一辈子的船家女,恐怕也不可得。”

韩复借着月色打量起西贝货的轮廓。

他其实非常能够理解赵麦冬的想法,聪明的人总是痛苦的,而在这样的世道里,男人尚且还有搏一搏的可能,可女人几乎没有任何可以主动改变命运的机会。

西贝货就那么静静地立着,而韩复也就那么默默地看着,船舱内再无别的声音,只有滚滚的江水不断的拍打着船只。

就这么看了一会儿,韩复忽然开口打破了安静:“姑娘是否需要解决一下这个……呃,个人卫生问题?”

“什么?”赵麦冬一时有点沉默,个人卫生问题虽然是没听过的新词汇,但她还是勉强理解了这个词的意思。

她也不知道想到了什么,脸色一下变得通红,耳朵、脖颈都红成了一遍,纠结了好一会儿,才嗫嚅着说道:“刚刚……刚刚解决过了。”

“那就好。”

坐在箱子上的韩复忽然起身,站到了西贝货的面前,西贝货身子一抖,低低的叫了一声,她两眼先是放大到了极致,然后又一下子紧紧闭着,只有没办法隐藏起来的眼睫毛出卖了她内心的纠结。

她闭着眼,也不知道自己是在期待或者说害怕什么。

但直觉告诉她,一定有事情要发生。

果然。

下一秒。

韩复从怀里掏出两截绳子,动作麻利的将西贝货的双手、双脚绑了起来,然后扛着对方,放到了船舱其中一个铺位上。

做完这一切以后,韩科长抱着倭刀,躺到了放有木箱子的另外一个铺位。

冲着西贝货笑了笑:“我娘告诉我说,男孩子在外面一定要学会保护好自己,所以,今晚只好委屈赵兄一下了。”

说完这句话以后,韩复侧过身子,不久就传来细微的鼾声。

另外一边。

西贝货瞪大眼睛看着天花板,只觉得心里痒痒的,牙根也痒痒的! 第13章 襄阳府 “一二一,一二一……”

“当韩千总的兵,听韩千总的话……”

“一二一,一二一……”

清晨的桃叶渡,早上起来的第一、第二小队成员,在小队长的带领下,正沿着江边做折返跑。

一边跑嘴里还一边喊着奇怪的号子。

韩复则是让人把板车推到了路口,摆好了笔墨,像个算命先生似的坐在后头。

前方则是排得老长的队列。

昨天晚上,桃叶渡里面传来的肉香味,比什么广告和口号都管用,韩复算是起来的比较早的了,结果到路口一看,那些没走的流民几乎全都围聚在路口,伸着脖子一边又一边问负责值守下半夜的丁树皮,千总爷什么时候起床。

韩复现在手里有一千多两的现金,以每兵每月一两,伍长一两二钱,小队长一两五钱的价格算得话,他其实还能够养不少兵。

但考虑到人吃马嚼,武器装备的打造,以及后续的一系列开销的话,这点钱就算不上富裕了,要省着点用。

昨天没能在天黑之前赶到桃叶渡的这些人里面,大多数都是老的老,小的小,韩复自然要挑着选。

“诸位父老乡亲,想要报效我大顺的心情本职能够理解,本职也很感动。”

“但军中不是儿戏,是要上阵杀敌的,那战场之上刀兵无眼,凶险的很,因此年在十六以下,五十以上的,便请先回吧。”

“报效大顺之事,论心不论迹,大家有这份心就够了。”

韩复一上来,先划定了一条标准。

话音刚落,人群当中一个颤颤巍巍的声音响起:“韩……韩千总,小人虽然刚刚年满五十,但也可以上阵杀敌,也……也可以报效皇上!”

韩复顺着这个声音看过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发须皆白的老花子。

这老花子看着有六七十岁,腰已经完全弯下去了,全靠一根木棍支撑着。

看他这个样子,韩复心想,别说上战场了,就是上炕都费劲。

“哇,老先生烈士暮年,雄心不已,都这把年纪了,还不忘报效朝廷,实在是我辈之楷模。”韩复大声说道:“石大胖,给老先生干粮吃。”

那老花子拿到干粮,坐在土路边的田埂上,美滋滋的吃了起来,再也不提上阵杀敌,报效皇上之事。

剩下的见虽然当不了兵,但毕竟还有一顿的干粮可吃,也都有样学样。

一时间,田埂上坐了十几个老老小小的花子。

一番简单又非常有效的筛选之后,韩复提起毛笔,高声问道:“诸位之中,有匠户出身的,或本身做过木匠、铁匠、泥瓦匠,或做过衙门胥吏,或做过牙子的,或识得字、念过书,或有其他自认有用之技能或经验的,可上前一步,本职优选录用!”

……

“爹……”

自从天亮下船以后,那艘渡船就被李狗子和另外两个自来不同小队的队员,分别看守。

没有韩千总亲自点头,任何人不得靠近。

这个时候,赵船家正坐在一株树墩上,抽着旱烟。

看到还套着破长袍,脸上还糊着河泥,看起来没什么异样的赵麦冬,赵老汉松了一口气,把闺女拉到了一边,低声问道:“麦冬,你和爹说实话,昨天晚上那韩千总有没有做什么不规矩的事?”

“没有。”赵麦冬鼓着腮帮子,瞪着眼睛说道:“爹,如果我说,昨天上船以后,韩千总就把我绑了起来,然后就自己躺在另外一个铺子上睡觉,一直到天亮,爹你信么?”

“嗯?”

赵老汉握着烟袋,陷入了沉思。

……

“阿嚏!”

靠,谁在骂我……韩复揉了揉鼻子,心满意足的将写满了资料的白纸卷起来。

他运气还不坏,这帮人里面,有三个是匠户出身。

一个叫做戴家昌,三十来岁,之前在村里面打铁为生,虽然没打过违禁管制用品,但会打农具,韩复感觉,打铁锅也是打,打刀剑也是打,手法应该差不了多少,后期可以慢慢培训。

另外一个叫魏大生,看着有四十了,之前是泥瓦匠,也在窑厂里面干过。

最后一个叫刘有弟,是个经验丰富的木匠,据他自己说,以前他们刘家堡人家里的一切木头做的东西,他都能弄。

除此之外,剩下这一批兵源的质量,明显不如昨天晚上那一批。

韩复按照戚少保的法子,勉强挑了八个人出来,没有单独成队,也没有编入三个小队当中的任意一个,而是当成预备队,视训练情况,再给三个小队补充。

选完了人已经到了中午,此时值守下半夜的人也都醒了过来,简单吃过午饭之后,便开始渡河。

由于只有赵老汉这一条船,加上几个小队长组织能力有限,摆渡的效率相当低。

直到天色擦黑,才完全渡河完毕。

让韩复不得不感慨,为什么古代那么多以少胜多,极限翻盘的战役,都发生在大河边了,古代大军渡河时候不确定因素太多了,实在是很容易翻车。

一番折腾之后,韩复看了眼天色,心说,得,啥也别干了,埋锅造饭,吃完睡觉吧!

汉水北岸地势要比南岸开阔的多,韩复要求全军都去拾捡树枝,一部分充当燃料,一部分则插在地上,形成了一个简单的营盘。

有了昨天晚上的经验,韩复今天在布置值夜任务的时候,明显发现,队员们不论是服从性还是执行力,都要高了不少。

也没有再出现小队员不认识小队长,小队长不认识小队员的情况。

到了晚上。

韩复照旧带着西贝货到渡船上。

只不过。

“咦……”韩复摸了摸鼻子,低声问道:“赵公子,你爹看我的眼神,为什么那么奇怪?”

……

……

汉水北岸便是襄阳府光化县的地界。

因为地势开阔,虽然多次遭遇兵灾,但人烟还是要比南岸稠密不少。

韩复领着叫花子军,故技重施,照旧搞起了爱国助饷运动。

相比较于在石花街的时候,现在的韩千总更加人多势众,看起来也更像是那么回事,敲诈……不,以德服人起来,也更加容易了不少。

加上他也不多要,乡间的大户就五百两,祖上当过官的或者有功名的,就一千两,嫌高的话,韩科长这边还贴心的提供了多种金融服务,接受用白银等价物,襄阳府的地契、门面,以及粮食等方式付款。

但不接受分期和用小妾付款的玩法。

随便拉出个涂脂抹粉的女人,说是之前在秦淮河上过班,开口就值一千两,你娘的,到底是谁敲谁的竹杠?

不过,实在囊中羞涩的话,还可以适当的讲价,主打一个和气生财。

由于大顺军追赃拷饷的威名在外,韩科长的队伍价格公道,说话和气,全程微笑服务,不满意的话可以再来第二次。

加上只要期背调发现,大户家里的护院超过二十个,韩科长就绕道而走。

种种因素叠加之下,韩科长的爱国助饷运动搞得还算是风生水起。

这几天的时间里,韩科长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反复横渡汉水,到第五次穿过汉水,再度来到汉水南岸的时候,不算石花街那两次,总共搞了十二次爱国助饷运动,共计得银6700两,粮食一百一十三石,襄阳府城地契两处,门面一处,战果还是相当丰盛的。

不过襄阳府乡下到底还是穷地方,之前又多次被兵,除了本地的土财主,稍微有点门路的基本都跑了,韩复心说,要是在北京的话,随随便便拉出来一个京官,都不止这个数了。

根据后来的史料记载,大顺政权在占据北京的时候,追赃拷饷所得,有说7000多万两的,也有说3000多万两的。

但不管怎么说,都是一笔非常巨大的数字。

汉水南岸的渡口边,韩复遥望北方,即便是远隔千里,他也不禁为此时此刻,北京官绅轰轰烈烈的爱国热情所感染,流下了感动的口水。

……

“千总爷。”

赵老汉沟壑纵横的小脸蛋,出现在韩复面前,西贝货垂着头跟在后面,眼眶通红。

韩复心有所觉,开口问道:“赵船家可是遇到了什么事情?”

“唉。”赵老汉未语先叹了口气:“麦冬她娘死得早,也是怪小人平日疏于管教,当年家里还没有破落,麦冬她弟弟上私塾的时候,每次放学归家,麦冬便缠着她弟弟教她认字念书,这女人一念了书,心境和眼界就全都变了……”

不等赵老汉话说完,韩复往后跳了一步,惊讶道:“赵公子竟……竟然是个女公子?!这……这……赵船家,你何不早说?”

他两眼瞪大,不可思议地上上下下的打量起赵老汉身后的西贝货。

韩老汉看了韩复两眼,也不好当面戳穿韩千总的表演,只是摇着头说道:“小人不说,便也是不想惹出事端来,谁成想……”

说到此处,韩老汉又摇了摇头:

“现今世道不太平,小人在汉水上撑船,说句大逆不道的话,不论是原来朝廷的官兵,还是大顺的官兵,对百姓来说都是祸害。”

“大军所经过之处,不是征粮,便是拉壮丁,大军走后,经常整村整村的人沦为流民,只得出去讨饭。”

韩复点了点头。

他所招募的小队队员里面,就有太多太多这样的例子。

这个年代的军队,对于社会秩序的破坏,几乎可以说是毁灭性的。

赵老汉继续说道:

“这几日小人跟在队伍当中,观韩千总所作所为,确实和小人平生所见的,大明官军也好,大顺官军也好,都不一样。”

“这不是小人奉承韩千总,小人撑着一艘渡船,也能吃饱,也能过活。”

他的意思是说,他不是故意说些好话,来讨韩千总赏钱的。

听到这里,韩复已经明白赵老汉要说什么了:“赵船家,本职以后打算就驻扎在襄阳府左近,要用船的时候很多,赵船家不如就跟着本职一起到襄阳,月钱按三两银子算,如何?”

实际上,韩复早就动了要招揽赵船家的心思,不过一直没有开口。

接下来的两三个月的时间里,襄阳府,乃至整个湖广一带,将会有大变,有一个信得过的人替自己守着一条船,别的不说,关键时刻跑得也比别人快不是。

赵船家摇了摇头:“千总爷的好意小人心领了,小人是均州人,家里还有一个不成器的小子,小人老了,不想远离乡土,只是这个……”

说到这里,赵船家又叹了口气:“韩千总将来是要干大事的人,手下虽然人多,但身边毕竟缺少一个洒扫、缝补的体己之人。麦冬这丫头大了,小人也不能硬留,韩千总若是不嫌弃,还望看在小人这几日还算勤恳的份上,把这丫头也带上吧。”

不等韩复推辞,赵船家又道:“韩千总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我们乡下草民的闺女,自然不敢奢谈什么名分。惟愿麦冬跟着千总爷能吃得饱,穿得暖,小人便是知足了。”

韩复视线越过赵船家的肩头,落在了西贝货的脸上,只见她双目通红,眼窝中泪光闪烁。

他不是那种有着道德洁癖的人,作为在体制里面混出来的人,他很清楚,什么样的条件说什么样的话,到什么山头唱什么歌。

在如今这样的世道,讲究人人平等是不现实的,不仅毫无号召力和感染力,反而会把别人吓一跳。

现在快要到四月间了,最迟到六月份,李自成兵败的消息传来,湖广一带立刻将会陷入到战火当中,并且在往后将近二十年的时间里,这里一直都南明、农民军和满清反复拉锯交战的地点。

到南明政权失败以后,还有大量不愿意投降满清的汉族将领,盘踞在离均州不远的茫茫大山中坚持抗清。

可以说,如果放赵麦冬回去,作为一个女人家,随便找个人嫁了,结婚生子,都是最好的结果了。

大概率会在一轮又一轮的兵灾当中,遭遇不忍言之事。

所以,韩复其实也早就打定主意,将赵麦冬带在身边,赵老汉说的也有道理,自己一个堂堂的千总,身边没个侍女什么的,也实在不太像话。

绝对不是有其他想法!

他只是没有想到,赵老汉只是把赵麦冬留下来,而自己要回去。

“可怜天下父母心啊,我很理解赵船家身为老父亲的心情,麦冬是个聪明的姑娘,她愿意留在我身边,我自然欢喜之至。”韩复握着赵老汉的说道:“如今身处乱世之中,别的我也不敢保证什么,但麦冬留在我这里,绝对不会只是生孩子和造大粪的机器。”

赵老汉和西贝货都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表述,前者叹了口气,后者则是经不住眼前一亮。

“罢了罢了。”

赵老汉摆了摆手,让出了位置,把西贝货推了过去,然后独自跳上了渡船。

韩复连忙招手让丁树皮拿了个银袋子过来,赵老汉无论如何不要,说老汉再穷,饿死也不会干卖女儿的事情。

韩复好说歹说,说这是赞助赵公子读书的,赵老汉才勉强收下。

望着一人一船,朔汉江之水西去,渐行渐远的身影,西贝货鼻头一酸,两行清泪无声流了下来。

这个地方叫茨河镇,离襄阳府只有六十多里路了,大顺官府的力量比兴化县和谷城县加强了许多,韩千总下令,爱国助饷运动就此暂停。

全军到襄阳府去吃皇粮。

大明崇祯十七年、大顺永昌元年四月初一日,韩复伪装成客商,抵达了大顺政权起家的襄阳府城外。 第14章 三进大宅院 襄阳城早在明朝尚未建立的时候,就由开平王常遇春从陈友谅手中夺得,后朱元璋派遣卫国公邓愈镇守此地,邓愈随即在元朝襄阳旧城的基础上修建新城。

整体成四方形,唯有左右上角冲着汉江的那一面,各有一个突出部,全城周长十二里,设为六座城门。

万历年间,知襄阳府事万振孙分别命名为:阳春门(东门)、文昌门(南门)、西成门(西门)、临汉门(小北门)、拱辰门(大北门)、震华门(长门)。

襄阳城位居天下之中,处于东南、中原、川陕、湖广这四大区域的十字路口的中心。

历来便是兵家必争之地。

《读史方舆纪要》中说,湖广居八省之中,而襄阳为其头也。

又说湖广之形胜在武昌乎?在襄阳乎?抑在荆州乎?以湖广言之则在荆州,以东南言之则在武昌,以天下言之则在襄阳。

给予了相当高的评价。

事实上,宋末之时,襄阳以孤城抗拒蒙元百万大军,而襄阳陷,则大宋亡。

到了明末,李自成第二次攻陷襄阳的时候,虽然没有直接导致明朝灭亡,但李自成在此建立政权,拉开了明朝灭亡的序幕。

西成门外,望着经历过两次战火,却仍然巍峨雄壮的襄阳城,韩复也是禁不住心生感慨,老子现在手里要是有十万精兵的话,就赖在这不走了。

别管是大顺的李自成,是大明的左良玉,还是“我大清”的阿济格,亦或者是“我大清”的忠诚走狗吴三桂,本军爷高低要陪他们耍一耍。

可惜现在自己手上,加上沿途招揽的,一共也就五十来个大大小小的花子,连进城都偷偷摸摸,要靠银子开道,在这襄阳城里面,注定就是个过客。

李自成第一次占据襄阳时,主动替朝廷做了一波皇室清理大师之后,旋即就退兵离开了襄阳。

等到第二次攻陷襄阳之后,便动了长期经营的念头,改襄阳为襄京,以襄王府为王府,开始初步建立政权,不过仅仅过了一年之后,李自成又率领大军北上,焚毁了襄王府。

经过两次战乱,襄阳城内比承平之时萧条了不少,韩复一路所见,只见城内有大批被焚毁、弃置的宅院,而且城西南附近,几乎家家门头都挂有白布。

“好叫韩先生知道,那边是南守备署,年前路老爷和杨老爷他们打郧阳府的时候,死了好多人,咱们襄京西南、东北两个守备署所在的思贤坊和阳春坊,几乎家家戴孝。”

说话的是一个身穿青衫直缀,脸面狭长,留着两撇小胡子,看着三十来岁的汉子。

这是韩复还没有进城的时候,就主动过来搭讪的掮客,叫做王宗周,据他自己说,这襄京城内,甭管是经商做生意,还是安家落户,还是找老婆生孩子,还是打点各个衙门,总之不管干什么,找他就对了,提供一条龙服务。

韩复一行不仅人多,而且后头还跟着好几辆板车,他本来以为进城要破费一番功夫,结果没想到,在王宗周的引导之下,银子开道,直接放行。

大顺主力离开之后,地方政权统治之松散,由此也可见一斑。

这王宗周神态潇洒,手握一柄折扇,一路上侃侃而谈,看起来像文人多过像掮客。

此时,听到王宗周的话,韩复故作惊讶道:“咱们襄京城内,竟然还有两个守备府?”

“两个很奇怪吗?”王宗周一副你们乡下人真是没见过世面的口吻又道:“去年咱们永昌皇爷在襄阳的时候,城内有十几个营头,军马不下十万,那时的场面才叫壮观。”

韩复自动过滤掉了对方的鄙视,“听说咱们永昌皇爷麾下,当属田见秀田将军,还有刘宗敏刘将军最为骁勇善战,不知道田将军和刘将军,尚在襄京否?”

王宗周见到这位不知道为何,带了一大帮花子的客商,不仅出手大方,而且还如此的好学,当下也是表达欲爆表,解说起来:“韩先生有所不知,诸王齐聚襄京那都是老黄历了,自从我永昌皇爷移驾西京(西安)之后,咱们襄京城内便只有两位领兵的老爷,北营是杨彦昌老爷,南营是路应标老爷,各有两千兵马,不过,年初郧阳府一战,损伤惨重,可死了不少人吶。”

说到这里,王宗周摇了摇头:“你说咱永昌皇爷三分天下已有其二,这郧阳府的高斗枢怎么就不知道顺应天命呢?白白死了那么多人,啧啧,造孽啊!”

韩复自然连忙附和:“王兄所言极是,若是那高斗枢以礼来降,仍不失封侯之位,他却冥顽不灵,简直就是愚蠢之极。”

王宗周心中好笑,你引用哪句不好,偏偏引用这么一句,难道不知道说这句话的王郎王司徒,说完以后就被诸葛武侯给骂死了么?

没文化真可怕。

王宗周在心中鄙视了韩复两句。

不过韩复越是如此,他越是止不住的想要显摆自己的见识。

一番交谈,在韩复的刻意引导之下,已经大致的将襄京的情况给摸清楚了。

李自成在襄阳建政之后,对明朝的官制进行了一番改动,取消了兵备道改设防御使,现今襄阳防御使叫做李之纲,听说原来是河南的一个生员。

襄阳防御使的统辖范围理论上就是明代的下荆南道,大致就是襄阳府、郧阳府、德安府、承天府等地方。

而实际上,自从正月间的郧阳之战失败以后,大顺政权放弃了均州,西线收缩到了兴化、谷城一带。

东南方面,则在德安府、承天府一带和盘踞武昌的左良玉部对峙。

明朝时候的知府改称府尹,现今襄阳府尹叫做牛佺,没错,就是大名鼎鼎牛金星的宝贝公子;

同时改知县为县令,目前附郭府城的襄阳县县令叫做杨士科。

说说讲讲之间,行了大约四五里,只见城中一大片残垣断壁,王宗周便介绍说,这便是之前的襄王府,永昌皇爷去西京之前,一把火将这里烧成了白地。

过襄阳府折而向西,拐入西直街一条巷子内,便是狮子旗坊鱼市街。

韩复只见这边似乎是受到了襄王府大火的影响,宅院多是破破烂烂的,大半都破败了,居民也特别的少,一板砖扔出去,都砸不到几个人。

“吶。”王宗周忽然停下了脚步,指着一处门头灰败,院墙多有坍塌的宅院说道:“这便是韩先生要找的鱼市街三号了。”

尽管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是韩复还是被眼前的“豪宅”吓了一跳,你娘的,兴化县那个大户说在襄阳府有一个三进的大宅院,承平之时能值三百两银子,就算是放到现在至少也可值二百两,要拿来抵债。

韩复本来想着,三进大豪宅,再破能破到哪里去?

自己这些人进城以后,也需要有一个落脚的地方,就答应用这个宅子,抵消那大户二百两的爱国助饷额度。

没想到,这宅子也太破了,这跟完全废弃了有什么区别?

“这边靠近王府,离县学和原来的县衙也近,本来多是城里大户住的地方,后来战事一起,大户全都跑了。再后来又受到襄王府大火的影响,便变成了这幅模样。”

王宗周先是解释了这么两句,接着又说道:“不过这宅院地方不小,修葺后可以用来安置韩先生的随从,韩先生自己的话,可以另寻他处居住。现如今东北的阳春坊、仁和坊、学校坊是防御使署、县衙和北营守备署的驻地,乃至襄京的首善之地,韩先生若是想要到那边买房,小人这里也有门路。”

“好说,好说。实不相瞒,在下原先是前明的千户,此番进城固然打算在襄阳长居经商,亦想要捐个一官半职,如此也方便些。”说话间韩复笼着袖子,将一锭五两纹银递了过去:“只是苦于没有门路,还望王兄指点一二。”

“原来还是千户大人当面,失敬失敬。”

王宗周心说,怪不得这俊俏富商身后跟了一堆花子,想来应该都是之前的军户?

不过地方上的卫所官员实在是不值什么钱,即便是千户,已经是五品官了,但若是没有其他官职,充其量也不过是个土财主罢了。

除了能压榨所辖的军户之外,其他的也没有太大的好处。

王宗周刚才那句话,纯粹是看在银子的份上恭维韩复的。

他这时又说道:“年初郧阳之战后,襄京城内北营、南营都折损甚重,韩先生要是肯使银子的话,小人可从这上面入手,为韩先生谋一个哨总、掌旅也不是没有机会。”

大顺军中的职位,大致可以分为权将军、制将军、果毅将军、威武将军、都尉、掌旅、部总、哨总这么几级,其中哨总是最低的一级,相当于明朝的百户。

“如此便有劳王兄了。”说罢,韩复作势要拿银子。

王宗周连忙摆手:“韩先生不忙着拿钱,这几天我留心打听,得有了眉目再和韩先生说银子的事情。”

韩复本来也只是做做样子,听到王宗周的话,顺势把手从怀里面拿了出来。

王宗周拱手告辞,走了两步之后,又回头说道:“顺着西直街向北直走,便是县学附近,那里商肆众多,韩先生若是采买东西,可到此处。”

“多谢王兄相告。”

“客气。”王总拱了拱手,潇洒而去。

他这一趟从韩复这里得了不少银子,又接下了一个捐官的大单子,心情大好,走路都轻快了三分。

王宗周走了以后,远远缀在后头的石玄清、丁树皮、叶崇训等人这才围了上来。

西贝货也在其中,她戴了一顶大大的雨笠,盖住了整张脸,穿着蓝色布袍,仍然做男装打扮。

宋继祖望着眼前的“豪宅”,缩了缩脖子,问道:“大人,咱们都是大顺的兵,进城之后,为何不去军营报道,来这里作甚?”

石玄清、丁树皮、叶崇训、冯山等人,也都看向了韩复。

好问题。

韩复摸了摸下颌青黑的胡茬,信口胡说道:“你们刚才没听那王宗周说么,如今城里兵太多了,军营住不下。这三进大宅院,以前都是有钱人住的,咱们住在这里,比住营中强多了。”

他刚才有意带着王宗周和众人拉开距离,石玄清他们又听不到,因此王宗周说了什么,还不是自己一张嘴的事情。

宋继祖还准备再问,那边,丁树皮偷眼观察了下韩复的表情,抢在宋继祖前头大声说道:“我等当的都是韩大人的兵,韩大人让我等住哪,我等就住哪,这有什么好问的。”

“此言甚是,深得我心!想不到丁兄乡野之人,竟有如此觉悟,实在是难得!”韩复立马高声称赞起来。

丁树皮自然没听过觉悟还能有这种用法,但丝毫不妨碍他很快理解了韩大人要表达的意思,连忙又说道:“小人原本哪里懂得这些,只是韩大人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小人跟在韩大人身边,自然受到熏陶,便有了这个……觉悟!”

闻听此言,众人纷纷侧目,只不过丁树皮既然都这么说了,其他人也就不好再说什么了。

加之,小队众人每日早起跑操的时候都要喊号子,号子当中就有“当韩千总的兵,听韩千总的话”的内容,潜移默化之中,已经形成了对韩复个人的效忠。

虽然大伙觉得丁树皮马屁拍得有点肉麻,但道理没有太大的问题。

“不错,不错!”韩复伸手拍了拍丁树皮的肩膀,以示赞许。

丁树皮立时眉开眼笑,只觉被韩大人拍了这么两下,浑身骨头都轻了二两。

来到院中。

大致看了看,韩复发现,这座大宅院的情况,比外表看起来要好不少,虽然门窗大多破损,里面的家具等物也都不复存在,个别地方还有坍塌,但主体建筑结构还保持完整。

修缮一下的话,还是个很不错的驻地。

在三进大院南侧,还有一大片同样被包裹在院墙里面的荒地,韩复估计之前应该是花园子之类的。

这一大片荒地,让韩复感觉非常的兴奋。

将这里的杂草清除,土地平整之后,正好是一个极佳的操场。

你娘的,这二百两银子也不亏。

韩复看了两眼以后,回到一进的中庭。

此时五六十个人,七八辆板车将这里挤得满满当当。

他也不废话,直接吩咐道:“现在开始清理此处的杂物,一队负责一进、二队二进、三队三进,王积善、李狗子等后勤小队,负责板车卸货,其余未编入小队的成员,到隔壁除草!”

十来天的操练不是白练的,至少这些原来的流民、花子们,心里面形成了两条铁律。

第一个,听韩大人的话。

第二个,跟随集体行动。

韩复一声令下,大家立刻忙碌起来。 第15章 拜香教 穿过前庭的垂花门,便进入二进院,中间是一座正房,左右各有东西耳房。

而院子两边则是东西厢房,有抄手游廊连接垂花门和正房。

很标准的合院规格。

只是院子里面杂草丛生,满地狼藉,到处都是垃圾,韩复估计两次襄阳之战当中,这院子应该没少被大兵糟蹋。

不过院子虽然破,但收拾收拾照样可以住人,有总比没有强。

“怎么样石大胖。”韩复站在垂花门的台阶上,很有领导派头的问道:“这院子还不错吧?”

石玄清还是拿着他那柄包铁扁担,门神一般站在韩复后头,闻言点头道:“有个地方睡觉就行,贫道乃是修玄之人,不讲究吃穿。”

这冲虚道人人高马大,心宽体胖,西贝货听他这么说,立时想到了在兴化县的时候,石玄清骑着黑点杂毛马,将那可怜的小马,压得嗷嗷乱叫的画面,忍不住笑了一声。

“你笑什么,我本来就是道士。”石玄清还以为是赵公子不相信的他的话,马上大声说道:“我乃太岳太和山玉虚宫提点座下弟子,道号冲虚子,我又没有骗你。”

西贝货见韩大人、石道长和丁树皮都看向自己,闹了个大红脸,低着头也不说话。

她这段时间声线又有了点变化,一开口很难再假装成少年郎了,因此除了和韩复在一起的时候,她一般都极少说话。

虽然说她是个西贝货的事情,早就是公开的秘密就是了。

“行了,石大胖,别卖弄你那玉虚宫大弟子的身份了,小心赵公子跳起来打你膝盖。”

韩复先是说了这么一句,接着又吩咐道:“我看隔壁那个园子里面长了很多青草,你去把马牵过去,让马儿吃点草,在园子里面溜达溜达。”

石玄清应了一声,转身到前院去牵马。

“韩大人。”丁树皮凑上来说道:“这宅院虽然看着卖相差了一点,但骨架都还在,收拾收拾,然后小人再去街上采买点被褥、家具什么的,今晚可让韩大人睡个好觉。”

“嗯,被褥要买,床、马桶之类的也要买,还有衣服。咱们是大客户,可以叫街上木作店和裁缝店的伙计过来,我画草图,让他们照着样子做。”

现在有了稳定的驻地,队伍的精神面貌就要搞起来。

总是破破烂烂,看着像个花子似的,人是不可能有荣誉感的,而现代军队,没有荣誉感等于没有战斗力。

韩复的计划是,除了要在吃住上给予大家充足的保障之外,个人卫生和个人形象方面,也要搞起来。

衣服不说穿得有多好,但必须要干净整洁,衣服款式也要统一。

从每一个点点滴滴,塑造起大家都是集体中的一份子的观念。

等到这边修葺完毕,有了固定的住房之后,每十天至少要洗一次澡,到时候在荒园子里面找个地方,挖个大池子什么的。

几人边说边走间,到正房转了一圈,这正房面积颇大,是一个五开间,中间是大堂,左右各有一个大房间。

只是门窗脱落,墙壁上到处有火烧的痕迹,靠西边这间屋子,屋顶还塌了一小半。

从正房出来以后,又转了转东西耳房和东西厢房,情况大致都差不多。

“这间正房颇为宽大,正好适合韩大人和这个……这个赵公子同住。”

一路上韩复始终没有当众挑破赵麦冬的身份,丁树皮自然也不好去戳破这个泡沫,依旧称呼赵公子。

“这间正房面积确实不小,正好拿来当三个小队的宿舍。”韩复走到中庭的天井下面,指着东厢房道:“东厢房也不错,我和赵公子住东厢房就行了,丁三和石道长,还有后勤组的就住西厢房,东西耳房当做伙房或者功能房,其他没有编入小队的,就住一进的倒座房。后院应该还有房子,不够住的就住后院。”

西贝货是韩复的私属,自然要住在一起,赵麦冬只是脸上红了红,没有说什么。

丁树皮听说自己和石道长同等待遇,心中喜不自胜。

此时在二进这边打扫的是冯山所率领的第二小队,这个时候,丁树皮快步走到众人面前,大声说道:“听到没有,以后东厢房就是韩大人所住的房子,咱们先把东厢房收拾出来,再弄其他的。”

说完以后,丁树皮把长袍下摆一撩,塞进了裤腰带里面,然后带头冲进了东厢房,热火朝天的干了起来。

过不多时,从里面清理出一件件杂物。

韩复看了心中好笑,忙招手把灰头土脸的丁树皮喊了过来:“丁兄辛苦了,不过先不忙着收拾,有个更重要的任务交给你。”

“请韩大人吩咐!”丁树皮两腿啪的一下并拢,挺直了胸膛。

这是他看韩复操练士卒时候学来的动作。

韩复掏出二十两银子塞到丁树皮手中:“你带几个人,呃……就李狗子、朱贵和柳恩吧,到街上照我刚才说的,去买东西和请人,泥瓦匠也找几个,最好是今天就能上工的。街上要是有力夫、杂工什么的,有多少要多少,都请过来。这么大的三进院,光靠我们这些人,弄到明天也弄不完。”

“是!”丁树皮弯腰把银子给接了,领命而去。

韩复看到他身影跨过侧门,迈进荒园子的瞬间,埋低的脑袋一下子抬了起来,旋即,丁树皮尖利的嗓音响起:“李狗子、朱贵、柳恩你们三个过来,跟丁爷走办差!”

丁树皮走了以后,还站在中庭里面的闲人,就只剩下两个了。

西贝货戴着一顶硕大的雨笠,站在韩复身边,低声说道:“其实丁树皮人还挺好的,上次在谷城县外,我还看到他把干粮分给路边的两个小孩吃了,他就是……就是有点太油滑了。”

“呵呵……”

韩复笑了笑,正待说话,忽然有两道凄厉的惨叫声传来。

“啊!”

“啊!”

那声音叫得极为凄惨,显然是发出声音之人,遭受了非常大的痛苦。

听到这声惨叫,正在东厢房附近进进出出的第二小队的人,也一下子都愣住了,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事情。

二队小队长冯山正抱着一堆破衣服从东厢房里面走出来,听到这个声音,立马把破衣服往地上一扔,快步走到韩复跟前,低声说道:“是三队张麻子的声音。”

“嗯。”韩复也听出来是三进传来的声音:“你让一个人到一进院通知一队过来,然后带着二队的人跟我走。”

“是。”

冯山生着一张冷脸,平常话也不多,当下拉过来一个打着赤脚的小队成员,吩咐了两句,然后将其他小队成员都聚拢在了一起。

韩复握着一口倭刀,当先朝着三进的垂花门走去。

西贝货摘下头顶的雨笠,两手握着,紧紧跟在韩复身侧,那雨笠甚大,拿在手中就如盾牌一般。

冯山腰间也挂着一柄腰刀,他左手按在腰刀上,眼神竟有点兴奋。

而第二小队的成员们,则面容惴惴,显得非常紧张。

穿过垂花门进入三进院,迎面便是一排后罩房,房子稍显陈旧,但保存的较为完好,不大的后院里面,散落着锅碗瓢盆等物件,院子拐角的两棵柳树之间,还拉了一条铁线,上面挂着几件衣服。

这里有人常住!

韩复快速的观察了一下环境之后,见到右数第三间倒座房门外,围着好几个三队的成员,里面人影绰绰,刚刚的惨叫声就是从那里传出来的。

“韩大人?”

“韩大人来了!”

站在外面的三队成员,看到韩复过来,纷纷叫了一声。

“怎么回事?”韩复排开众人,走到房子里面,第一眼就看到了拿着腰刀,站在屋子中央的叶崇训。

西贝货也举着雨笠,快步跟了过去。

“韩大人,这几个人自称是拜香教的,我们三队到后院来清理的时候,发现了这些人,请他们出去,他们不愿意,还动手打伤我们两个人。”叶崇训介绍起来。

原来这后罩房看着不大,内里却别有乾坤,里面几间屋子都是打通的,形成了一个很开阔的空间。

靠中间的位置,摆了一张铺着红布的香台,香台上面的铜制三足香炉里面,插着三支香,底下是厚厚的香灰。

整个大通间内基本上没有什么家具,视野非常的开阔。

在大通间最里面,有大概二十来个人,男女老少都有,衣着都是破破烂烂,看起来和真叫花子也没什么区别。

其中几个年纪小一点的,每个人的背后,都插着草标。

在他们面前,还摆着几个破碗什么的。

这是什么地方?

丐帮大会?

韩复心中嘀咕了一句,收回视线,只见靠近房门这个位置,立着有五个汉子。

这五个汉子和里间那些人则完全不一样,他们都穿着偏土褐色的短打,手中都拿着有短刀、钉棍等武器,看起来颇为精悍。

在地上还躺着两个身上流血的伤员,韩复看了一眼,认得一个是张麻子,一个是蒋铁柱。

后罩房里的五个汉子,听到叶崇训的话,又见进来这人气度不凡,互相对视了一眼后,都向后退了几步,同时把武器横在胸前,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韩复看也不看这五人,径直走到张麻子边蹲了下来。

“韩……韩大人。”张麻子见到韩复,挣扎着就要起身。

韩复摆手示意,同时温言问道:“张兄弟,刚刚是谁打了你?”

“是他,是他,是那个嘴……嘴边长了个痦子的。我好好跟他说话,他……他忽然就拿那个钉棍砸在我膀子上。”张麻子咧着嘴,每说几个字,嘴角就抽搐两下,显然是受伤不轻。

“好。”韩复点了点头,又向旁边的蒋铁柱道:“铁柱兄弟,刚刚是谁打了你?”

蒋铁柱双手紧紧捂着左边小腿,不停地吸着气,说话也是断断续续的:“韩大人,是痦子旁边那个,那个……拿着短刀,腰……嘶……腰间扎着一条黑布带的。”

“好。”

韩复又点了下头,站了起来,对冯山吩咐道:“冯队长,你安排四个人,将张兄弟和蒋兄弟抬到一进倒座房里面,再叫人去街上请大夫来治伤,不要说这间屋子里面的事情。”

冯山应了一声,当即招呼队员进来。

搬动的时候,扯到了伤口,张麻子大声叫痛,蒋铁柱则是咬紧嘴唇没有出声。

后罩房里面这五个短打汉子,见到领头的英俊公子带着人进来,本以为一场恶斗不可避免,都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结果没想到,这英俊的公子进来以后,先是打量环境,又是安抚伤员、转移伤员,竟始终没有将自己等人放在眼里。

终于等到那两个伤员被转移出去以后,五个短打汉子,以为总算是要摆出个道道来了吧?

结果却见到那英俊公子,竟又向着先前的高个说话,看也不看自己一眼。

这……

这也太没有礼貌了!

嘴角长着一颗痦子,手中握着钉棍的那汉子,冲着韩复喊道:“喂,你的人是我们打的,但这个地方是我们先来的,他叫我们滚,凭什么?这宅子本就是无主之地,先到先得,你的人做事不规矩,我帮你教训过了,你想怎地,放个话出来!”

韩复转过身,冲着痦子笑了笑:“稍等。”

稍……稍等?

痦子上下挥舞钉棍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脸上的表情也寸寸凝固,两只眼睛一齐放大,整个人愣在了那里。

稍等是什么意思?

他是拜香教的一个小头目,生性好勇斗狠,在这襄阳城里面,不知道打过多少恶仗,战斗经验非常丰富,但还是头一次遇到这种情况。

一时竟不知道该如何回应。

韩复也不理他,向着叶崇训问道:“叶队长,你刚刚是如何应对的?”

叶崇训不敢隐瞒,实话实说道:“张麻子和蒋铁柱两人先进的这间屋子,先发现的屋子里面的人。小人之前在外面,听到争吵声后就进来查看,正见到张麻子和蒋铁柱躺在地上,小人立刻抽出腰刀,将那两人逼退,正要派人通报,韩大人就来了。”

这间屋子里面人多眼多,张麻子和蒋铁柱也在,叶崇训说的应该不是谎话。

敌众我寡之下,叶崇训还敢于主动亮剑,这份胆气也算是相当可以了。

这个时候。

冯山去而复返,一队的宋继祖也跟在后面。

韩复这才转过身子,面带微笑的,看着对面五个短打汉子。

痦子下意识的握紧了手中的钉棍,这英俊公子看起来斯斯文文的,但也不知道为啥,笑起来怎么就那么渗人呢?

感觉就像是个奸商在审视一头大肥猪,脑子里面盘算的,全是怎么切割才能实现利益最大化。 第16章 小白鼠 嘴角长了一颗大痦子的汉子,虽然是拜香教的小头目,生性好勇斗狠,是襄京城几场恶战的主打人,但他眼见对面人多势众,为首几人还都手持兵刃,知道不是好惹的。

他紧紧了手中的钉棍,“你待怎地?”

“你打伤了我的人,自然要给个说法。”韩复单手握着倭刀,长身而立。

西贝货举着硕大的斗笠,寸步不离他左右。

“你想要什么说法?”痦子看着俊俏公子一副好说话的样子,心中略微松了一口气。

“那就要看这位先生是想要私了还是公了了。”

“私了是如何,公了又是如何?”

“私了就简单了,杀人偿命,伤人赔钱。”

韩复微微侧头,远远的还能听到张麻子的惨叫声从前院传来,接着又道:

“这位麻子兄,乃是如今县太爷杨大人第三房小妾的胞兄,身份何等金贵,被你一棍打了,恐怕三年下不了床,没有一百两银子,又岂能痊愈?”

“再说那位铁柱兄,上有八十岁老母,下有八岁女儿,现在被你一刀捅个半死,说不定就要一命归西,那丧葬费、养老费、抚养费、小孩上学时候的择校费,七七八八加起来,怕不是要两百两。”

叶崇训、宋继祖等人听得目瞪口呆。

张麻子那副尊容,晚上出去扮鬼都不需要额外化妆,他要是真有一个姐姐,相貌估计也差不多。

县太爷能将这等长相的人收为小妾,也算是响当当的一条汉子了。

再说蒋铁柱,是均州跑来的光棍,哪来的老母和闺女?

而且丧葬费、养老费、抚养费大家都听得明白,那择校费又是何物?

“呵呵。”痦子冷笑道:“尊驾如此能言会道,何不去茶馆里面说书?”

刚刚把蒋铁柱捅伤,腰间扎着一条黑布带的汉子说道:“那公了又如何?”

“公了就简单了,就是报官嘛。”

韩复说话间,从怀中掏出了一枚腰牌,他也不去分辨是大明还是大顺的牌子,在几人眼前晃了晃,笑道:“巧了,我就是官,几位有何冤屈?”

痦子和黑布带对视了一眼,收回目光,开口说道:“那就公……”

他“了”字尚未说完,忽然向前冲出,两手紧握钉棍,朝着韩复的脑门就砸了过来。

痦子平常虽然凶狠,但轻易还是不敢下死手伤人命,只是今天之事,若是不先把这领头的英俊公子给解决掉,恐怕他们几个都要折在这里。

杀死这领头之人后,对方必然大乱,自己趁乱冲出去,到周香主那里躲两天。

打定主意之后,痦子速度极快,转瞬就拉近了与韩复的距离,他两手高举,没留任何的余力。

那棍头密密麻麻布满了尖锐突起的钉棍,带起阵阵破空之声,呼啸而来。

痦子仿佛已经可以闻到,热血混合着脑浆的味道。

然而下一秒。

韩复手中刀鞘一挑,也不见他若如何用力,那似乎有千钧之力的钉棍,便往反方向飞了出去。

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之后,落到大通间深处,距离那些“丐帮分子”不过几步的位置,惹得众人惊呼不已。

痦子还保持着手握钉棍往下砸的姿势,但是手里的武器却没有了,一时有点愣住,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跟在他身后的黑布带也愣住了。

他们本来的计划是,痦子举着钉棍冲在前头,等那俊俏公子挥刀去挡,不管他有没有挡到,这个时候必然中门大开,而黑布带的任务就是,一刀捅在那英俊公子的心窝上。

这是他们经过数次实战检验过的战术,简单、高效、无副作用。

然而没有想到,自己还没有冲到跟前,痦子手里的钉棍就先被挑飞了。

以一种极快的,他都没有看清楚是怎么回事的速度!

门口,叶崇训、冯山等人俱是张大了嘴巴。

他们对于韩复的服从,一直都是基于“吃人家粮,听人家话”的理念,基于组织关系的服从,还从来没有想到过,韩大人的身手,原来如此了得。

西贝货比韩复矮一个头,她斗笠刚举到一半,就发现好像用不上了,脸上吃力使劲的表情,一下子凝固了。

那边,叶崇训回神最快,趁着痦子愣神的功夫,伸出一脚,将他绊倒在地,冯山、宋继祖两人紧随其后,将对方死死按在了地上。

黑布带见到首领被擒,知道也没有后路可言了,他低吼一声,短刀向前刺出。

韩复右手拉着西贝货的衣领侧身一让,左手用刀鞘在黑布带背后一拍,对方立足未稳,“哎呀”叫了一声,摔在了地上。

门口的几个小队成员,立刻围了上去,将黑布带也给按在地上,令其动弹不得。

电光火石之间,大通间里面最能打的两个拜香教,全都扑街,在那俊俏公子的手下,甚至连一招都没撑住,甚至对方连刀都还没有抽出来。

剩下的三个拜香教成员,面色惊惧不定。

他们打惯了街头烂仗,哪里见过此等神勇之人?

眼前那英俊公子提着腰刀,含笑朝着自己等人走来,那三个拜香教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韩复每走一步,那三个拜香教就往后退出一步,直到三人的后背撞在了铺着红布的香案上。

“嘡啷”一声,香案上的三足铜香炉掉在了地上,厚厚的香灰散落一地,铜炉里的檀香也被埋在了香灰当中,再也不见光亮。

香炉掉地成为了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三个拜香教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同时丢下了手中的武器,扑通跪在地上。

“大人饶命!”

“大人饶命啊!”

一级团刚死两个人,就点投降了么,会不会太快了点?

韩复觉得自己还没有完全的找回那种感觉呢。

“大人。”叶崇训将痦子交给小队成员压着以后,也跟了过来,低声问道:“这几个人说是拜香教的,恐怕都不是什么好人,咱们要怎么处理?”

不是好人正好,是好人的话还有点难办呢。

韩复伸脚将面前的武器踢开,吩咐道:“崇训、冯山、继组,你们各自带领小队成员,把这五个人给绑起来,看好了,这五个人可是大宝贝啊。”

“宝贝?”叶崇训呆愣道:“大人,这五个拜香教,有什么可宝贝的?”

“从天而降的五只小白鼠,还不是宝贝啊?”韩复左右看了两眼:“这后院东西两边也有耳房,你们等会看一下,找一间牢靠一点,把他们关进去。你们第三小队现在的任务,就是把这五只小白鼠给我看好了,本官等会有大用!”

叶崇训虽然听不明白小白鼠是什么意思,也不知道这五个拜香教能有什么大用,但韩大人的命令明白无误。

他左脚立定,右脚向着左脚并拢,同时挺起胸膛大声说道:“是!”

这时三个小队的人,几乎都涌进了这个大通间。

众人一拥而上,将五个拜香教,像过年杀猪一样,给抬了出去。

……

“你是陈永福?”

第二小队的陈永福,他年纪偏大,胆子又小,体力也不太行,之前跑操的时候经常落在队伍后头拖后腿,让二队被批评了好几次,以至于二队的人都不太待见他。

刚刚抬年猪的时候,也没人招呼他,陈永福想上去帮忙,又插不上手,这个时候不尴不尬的立在屋子中。

这时听到问话,忙弯腰笑道:“回大人的话,小人是二队的陈永福,小人的儿子是一队的陈大郎,就是刚刚抱着那拜香教的头,第一个出门的那个。”

“嗯,以后本官问话,问什么答什么就行,答话的时候立正站直,不必弯腰。”韩复指着地上的香灰又道:“这屋里地上好多草席,易燃品太多了,你去打盆水来,把这香灰给灭了。”

“是。”陈永福下意识又想要弯腰,想起韩大人的话,连忙站直了。

打发走陈永福,韩复看向了大通间最里面的一众“丐帮”成员。

那些“丐帮”成员大概二十来个,男女老少都有,见到韩复走过来,年纪较大的那些人,蜷缩着又往里面挤了挤,脸上都露出惶恐之色。

而前面那些背后插着草标,蹲在地上的半大孩子,只是仰着头,眼神麻木的看着韩复。

先前离得远的时候,韩复只觉得这些人穿着破破烂烂,离得近了才发现,破破烂烂都算好的了,前面这几个,居然大半都没有穿裤子。

男娃女娃皆是如此。

韩复解下身上的长袍,盖在了其中一个的身上,西贝货也连忙将一直举着的斗笠,挡在了另外几个人身前。

“少……少爷。”赵麦冬蹲在韩复旁边,低声说道:“拜香教那帮人,不会是人贩子吧?”

“是有点像。”韩复心中也有这个猜测。

这时,一道极细微的声音传来。

“老爷,把我买走吧……”

“什么?”

“老爷,把……把我买走吧,我会做饭、洗衣服、打扫房间,会种菜喂猪,会生娃娃……”

韩复抬头望去,只见说话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娃娃,鼻涕拖的老长,脸又瘦又黑,头发油腻腻的趴在脑门上,要不是她说会生娃娃,韩复根本认不出她是女娃。

“是谁把你们弄到这里的?”韩复尽量让语气温柔一点。

“老爷,把我买走吧……”那个女娃还是报菜名一样,机械的重复自己的技能。

“小妹妹。”赵麦冬拉着女娃娃的手,柔声问道:“你饿不饿?”

“老爷,把……”

女娃娃刚开始还是像设定好的程序一样,不停地推销着自己,但很快掌心传来了久违的温暖。

她眼睛动了一下,看到了一个好漂亮,好温柔的大姐姐。

那好漂亮,好温柔的大姐姐正问着自己什么。

女娃娃眼睛又动了几下,听懂了大姐姐在问什么,眼神忽然亮了一下:“姐姐,我饿,我……我好饿……”

韩复掀起那女娃娃身上,都不能称作是衣服的一堆破布,只见她身上满是被鞭子抽打的伤痕,新疤落着旧疤,一条一条的。

“少爷,这些孩子好可怜啊,咱们把他们留下吧。”赵麦冬仰着脸,低声求告道起来。

“留下来?”

“昂!”赵麦冬使劲点头。

说实话,西贝货脸上不糊河泥,头上不戴斗笠的样子,还挺好看的,韩复笑道:“咱们可没这么大的孩子。”

赵麦冬脸上一红,撅着嘴巴说道:“咱们现在又不是养不起,实在不行的话,多搞几次爱国助饷运动嘛。再说了,这些人吃饱了以后,也是可以干活的。”

爱国助饷运动暂时是搞不了了,但是西贝货的话也有一定的道理。

韩复现在手上人虽然多,但那些都是战斗部队,功能太过单一,而可以替自己做更多事情,完全、绝对效忠自己的死忠,还是太少了。

这七八个孩子,年纪不大,正适合洗脑,啊不,正适合从小进行思想教育,培养成死忠。

那十几个大人,也可以干点后勤辅助工作啥的。

思量已定,正准备开口呢,丁树皮嗷嗷怪叫着从外面冲了进来,他手里提着一把腰刀,进来以后先是观察了一下周围环境,见屋子里面已没有什么危险,暗自松了一口气,这才快步跑了过来。

“贼人在哪里,贼人在哪里?”丁树皮蹭的抽出腰刀,站到韩复身前,天神下凡般说道:“韩大人快走,这里有小人在。那些贼人若想要伤害大人,除非从小人尸体上踏过去!”

“丁兄忠勇可嘉,回头本官送你一本书作为奖励。”韩复拍拍手站起来。

“什么书?”丁树皮左手握着刀鞘,右手举着钢刀,左右快速摆头,顾盼间豪气自生!

“演员的自我修养。”

“啊?”

“丁树皮,这里贼人都被少爷给打倒了。”赵麦冬也捂着嘴站起来,她一看到丁树皮这个样子就想笑。

看到赵麦冬的脸,丁树皮先是一愣,旋即移开目光,又大声说道:“大人果然是武曲星下凡,神威勇猛,大人日后必定一飞冲天,公侯万代!”

嗯,不错,韩复看着丁树皮点了点头,心说,等我韩某人一飞冲天了,高低给你整个大内总管当当。

“行了,丁树皮,我安排你的差事办得怎么样?”

“回大人的话,东西和人都在前院呢。”

“好。”

韩复抬眼一看,正看到胖道士也提着包铁扁担走了进来,一张胖脸的褶子间,写满了担忧两个字。

“正好,石大胖,你过来。”韩复招了招手,又指着地上那些“丐帮”成员说道:“你和西……赵公子一起,把这些人挑出来登记一下,我等会让宋继祖带着一队过来,配合你们做这个事情。”

听到韩复这么说,赵麦冬知道他是答应了自己要求,要将这些可怜人给留下来,顿时笑了起来,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

“丁树皮,头前带路……”

韩复本来是跟着丁树皮,准备到前院去的。

看到笑颜如花的西贝货,又停下了脚步,折返回来,伸出两手在对方的脸蛋上捏了一把。

这才迈开大步走了出去。

走出房门的时候,韩复手指放在鼻尖嗅了嗅:“奶奶的,这小娘子长得真俊!” 第17章 实战训练 来到前院,只见这方不大的空间里,几乎成为了一个货场,堆得满满当当,全是各种各样的东西。

除此之外,外面还有一大帮子人,应该就是丁树皮找来的力夫和杂工。

台阶上,站着几个穿着长袍,看起来像是掌柜模样的人。

其中一个脸庞偏瘦,四十来岁的掌柜,一见到丁树皮出来,立马弯着腰迎了上去,讨好般笑道:“丁爷,贵东家如何说?”

丁树皮把跟在后头的韩复让了出来,说道:“这便是我们的东家,姓韩。”

那瘦脸掌柜连忙上前见礼。

丁树皮又冲着韩复低声说道:“大人,这是县学东边祥云布店的掌柜吕德昌,那边还有木作店的、泥瓦匠的、打井的和力夫杂工的领头。”

韩复嗯了一声,冲着那布店掌柜吕德昌问道:“吕掌柜,我往来汉江一带行商,招了些护院,想替他们做一些衣服,看起来要威武些,又要与前明的胖袄和我大顺士卒衣裳皆有不同,要有平常穿的,作训穿的几种式样,不知道贵号能不能做?”

如今他还没有和襄京城里的头头脑脑们搭上关系,院子里面的这些人,暂时还是以护院的身份活动,衣着方面也不能太高调。

但韩复还是希望能够用统一、简单、具有辨识度的制服,来增加队员们的荣誉感和归属感。

“韩公子有具体要求的话,小人可以试做几件样品,在这个基础上改动,应该能够做出让韩公子满意的款式。”吕德昌又道:“只是试做样品的布料花费,便要由韩公子承担。”

“我订得多,常服和作训服起码各一百套,做得好了,以后还会追加订单。”韩复讨价还价道:“况且我们韩家人口多,还有女眷,以后少不了要和吕掌柜打交道,样品的布料费,就由贵号出。答应这个条件,咱们就接着往下谈。”

吕德昌本以为韩公子家里,顶多十来个护院,没想到居然有一百多个,这就是很大一笔生意了。

他眼睛转了转,说道:“如此,便依韩公子说的。”

韩复刚刚换了件青色直缀,这个时候从怀里面掏出几张图纸,递给了吕德昌:“这里有几张草图,我想要的效果大致就是这样,但我没做过衣服,吕掌柜是专业人士,帮忙参考参考,看可不可行。”

“有草图的话,小人回去以后就可以试制,明天应当就能初步做个样品出来。”

吕德昌一边说,一边接过韩复递来的稿纸,看了两眼,只见草图是用炭笔绘制,寥寥几个线条,并勾勒出了大致的模样,禁不住口中赞道:“韩公子画工了得。”

我上学的时候,被老妈逼着上过素描班,差点就转成美术生了,我会乱说?

韩复心中嘀咕了一句,没在这个话题上纠缠,又开口说道:“另外还有被褥、床单、枕头等东西,也要从贵号采买,照市价七成算,我就不去啰嗦别人了。”

“哎呀,韩公子,小人布店是小本生意,没有那么大的利润。”吕德贵连忙摆手。

韩复也不跟他讲价,看了丁树皮一眼:“那被褥床单就不在吕掌柜这里买了,我听说城南有一个海澜布店还不错,你等会去那边看看。”

海澜布店?

吕德昌先是一愣,旋即大声说道:“不忙劳动别家,小人这里可以谈,八……八成五如何,韩公子,便是襄阳县太爷家里的来了,也就是这个价了。”

“八成,就这么定了。”

韩复不给吕德昌继续啰嗦的机会,迈开大步走向另外几个掌柜。

“丁爷,这……”吕德昌还想要再努力一下子。

丁树皮哪里会理他,赶紧跟了上去。

他之前在石花街,没少和那些商铺掌柜打交道,讨价还价是拿手好戏,但感觉韩大人讲价的方式,如同刀劈斧削,大开大合,很有王者之气……

你娘的,丁树皮暗骂了一句,老子在心里拍个屁的马屁啊!

“你是木作店的?”

“小人正是。”那木作店掌柜指着院子里面的桌椅板凳介绍道:“这些都是小人店里的东西,韩公子若是有别的要求,小人店里也可以订做。”

他刚才听到这位韩公子和吕掌柜的话,连忙针对性的推销起来。

“家具是要订做,但这个先不忙。”韩复挥了挥道:“你先帮我做一批木剑、木刀、木长枪、木盾牌等物。”

“这……”

木作店掌柜没想到韩公子会提这个要求,不过这些东西属于是大人买给小孩子的玩具,有稳定的销量,店里也是常备的:“木剑、木刀什么的,小人店里就有,不知道韩公子要多少?”

“呃……”韩复沉吟着说道:“你先每样都拿过来我看看,合适的话,我都要了。”

木作店掌柜连忙吩咐了伙计几句,那伙计撒开脚丫子,跑得飞快。

韩复又订做了几样,按照自己构想打造的家具,达成初步的交易意向之后,又来到了带着五六个泥瓦匠的工头面前。

那工头年纪也就二十来岁,但看着颇为老成。

他表示要先整体的查看一下这座宅院的情况,才能够给出施工方案和报价,这倒正合韩复的意思。

韩复让丁树皮把之前在桃叶渡招的那个匠户魏大生给叫了过来,让他陪着工头去看房子。

说话间来到门前,那边已经乌央乌央全都是准备来干杂活的,手里还拿着各式各样的工具,将不大的鱼市街完全给堵了个水泄不通。

这帮力夫唯一不能妥协的要求就是必须要管饭,价格方面都可以商量。

一番交谈之后,韩复选了三十个看起来手脚麻利的力工,要求他们今天晚上之前,将一进院和二进院收拾出来,干得好了,明天再来,把隔壁的荒园子也给收拾了。

站在门口的台阶上,望着忙碌起来的众人,韩复心说以后大内总管这个活儿,还是让丁树皮来干吧,自己负责最后把关就行了,不然也太累了。

正准备抽支烟歇会儿呢,叶崇训、冯山两个人快步走了过来。

前者低声说道:“大人,那五个拜香教的,已经被绑起来,关在了后院的东耳房当中。领头那个口中不住怒骂,说是什么周香主的人,让咱们赶紧把他给放了,不然的话,这周香主怪罪下来,要叫咱们都吃不了兜着走!”

冯山冷笑道:“呵,这几个人牙子倒装起什么香主来了,叫我说,先打一顿,不服再打,三顿之后,保管娘老子都能忘了。”

“是这个道理,管他香主还是雪主,棍棒底下都得变成臭主。”韩复笑道:“不过这五个大宝贝,用处可大着呢,咱们得省着点用,温柔点,可别玩坏了。”

叶崇训不解道:“大人,这五个拜香教能有什么用啊?”

那用处可太多了,简直浑身都是宝。

韩复也不急着解释,指了指垂花门道:“走,咱们看看去。”

一行人风风火火,经垂花门和穿堂来到了后院。

此刻后罩房大通间里面的“丐帮”成员,已经被转移到了院子当中,只见西贝货正坐在香案面前登记。

胖道士负责引导这些大小花子。

韩复驻足看了两眼,发现了一个现象。

胖道士和那些花子,还有宋继祖,以及一队的人说话的时候,都没有什么问题。

唯独一面对西贝货,说话就立刻变得结结巴巴,断断续续。

好家伙,这口吃发作,也是挑人的么?

心中正想着呢,西贝货察觉到有人进来,抬头一看,正见到韩复,顿时瞪大眼睛,鼓起了腮帮子。

韩复回了个好好干,少爷很欣赏你的眼神,然后便钻进了院子右边的东耳房当中。

东耳房面阔三间,原来应该是柴房,此刻里面没多少柴火,五个拜香教的人,被五花大绑,扔在墙角,三队和二队的人负责看守。

这五人当中,痦子和黑布带性情最为桀骜,身子扭来扭去,如同蛆虫般蠕动来蠕动去,口中不住的叫骂。

见到韩复进来,五个拜香教都是一愣,痦子眼眸里满是凶光,他开口说道:“尊驾姓韩?倒是面生的紧,不知道是何方神圣?”

丁树皮抱着一张红木圈椅,从前院一路跟过来,这个时候连忙放到屋子中间,让韩复坐了。

韩复脸露微笑:“面生不要紧,多见几次就熟悉了。”

痦子死死盯着韩复,冷冷说道:“尊驾可知道我是谁?”

“先别说,先别说。”韩复连忙摆手制止了痦子自报家门的行为:“审讯是另外一个课程,晚上再做,咱们先做实战训练,不要着急,一步一步慢慢来。”

痦子兄表情凝固,一时有点愣在了那里,只有嘴角黑痦子上的两颗卷毛,还在轻轻摇晃。

饶是他见多识广,也没有听明白,这韩公子说的话是什么意思。

叶崇训和冯山等人也有点呆愣,他们同样没有听懂。

这个时候,李狗子、朱贵和柳恩的声音在外面响起,他们抱了一大堆木刀、木剑、木牌子过来。

“崇训。”

“属下在。”

“从三月二十日成队至今的十来天里,你们三队练得最好。”

听到这个话,冯山嘴角抽了抽。

他们二队其实也还可以,至少比一队强得多,只是三队确实太突出了,即便二队没有陈永福拖后腿,也比不上。

叶崇训低声说道:“全靠大人操练得当。”

“有句话叫做纸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行,练兵打仗同样是这个道理。”韩复淡淡说道:“平日练得再好,终究是要落到实战上去,否则不过是花架子而已。”

“大人说的是。”叶崇训看了那五个拜香教一眼,他好像有点明白,韩大人打算要干什么了。

“你去把小队分成两伍,以那些木作为武器,每伍两个刀牌手、两个长枪手,各与两个拜香教做实战训练。”

此时编入战兵小队的一共有三个人,一队、二队各有十人,三队不算叶崇训的话,正好八人。

实际上,按照戚少保的法子,每小队十二人,配置刀牌手两人,持狼筅者两人,长枪四人,短兵(火枪兵)两人,火兵一人,队长居前督战。

是为鸳鸯阵。

以伍为单位行动的时候,伍长手持盾牌低头往前冲,狼筅手掩护刀牌手冲锋,长枪兵和短兵(火枪兵)随后,长短结合,进行杀敌。

不过眼前条件有限,韩复也只能从简,先让这些不久之前还是流民的人,熟悉一下搏杀的感觉,先把胆气练上来。

……

“来啊,小婢养的,老子弄死你们!”

耳房内,中间的杂物已经被清理了出去,左右两边分别是两个拜香教的,和三队的一伍四人。

那两个拜香教的,一个是嘴角长着痦子的头目,另外一个则是满口黄牙的精壮汉子。

两伙人手里都拿着木制的武器。

韩复刚刚说过,只要拜香教的两人,能够将对面四人给打败,就放他们出去。

痦子当然不相信这俊俏公子的鬼话,但是能动弹动弹总比被绑着强,况且他现在憋了一肚子的邪火,急需发泄出来。

这个时候,痦子手握木制腰刀,跳着脚,不断的调整着自己的身形,望向对面四人小组的眼神当中,满是凶光。

对面。

四个小队成员,以两个刀牌手,两个长枪手组成了方阵。

“马大利,保持好队形,别急着把盾牌给交出去,只要抗住对方第一轮的攻击,后面的兄弟就有机会出手!”叶崇训低声叮嘱道。

方阵左首领头的,是第三小队第一伍的伍长马大利,他是竹山县人,之前一直都是佃农。

他个头不高,手脚灵便,凭借着这个优势成为了刀牌手,成为了伍长。

马大利也是头一回干这种事情,听到队长的话,应了一声,往头埋低,紧紧的抓着手中的盾牌,脸色颇为紧张。

叶崇训手提着腰刀,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比那些队员们还要紧张。

第三小队第二伍的队员,以及第二小队的队员,这时全都围在韩复身后,伸长脖子,全神贯注的关注着场上的局势。

好几个人紧紧咬着嘴巴,不敢大口喘气,害怕自己一点轻微的动静,就会影响到场上的局势。

韩复端坐在红木圈椅上,他内心也有点紧张,但脸色始终不便,这时张口说道:“开始。”

马大利听到韩大人熟悉的声音,心中稍定,低吼一声,迈开了步子。 第18章 好用的小白鼠 其他三人也同时吼了一声,这支由两个刀牌手和两个长矛手组成的小方阵,缓缓向前移动。

进襄京城之前的十来天,队伍主要都是在汉水两岸搞爱国助饷运动,不是在渡河就是在赶路,基本没有时间练习太过复杂的战术动作,韩复主要抓的就是两条。

一个是队列训练,一个就是培养大家的集体意识。

有了这两条打底,马大利他们四人虽然都是头一回做实战训练,但互相之间,步调一致,能够保持着基本的阵型。

嘴角长着痦子的拜香教头目,脸上微微变色。

据他自己的观察,这间屋子里面,除开那个长相俊俏的白面公子,战力远在自己之上外,就只有那两个被白面公子称为队长的,有一定战斗力,但真要舍出命去搏杀,那两个人照样不是自己的对手。

除此之外,剩下的那些人,就是普通的庄稼汉,只是脸上看着比普通的庄稼汉多了一些油光罢了,根本谈不上什么战斗力。

痦子也知道,那个白面公子是拿自己,给他那些护院练手,但他刚才听说要用四个人打自己两个,忍不住心中发笑。

别说对面四个人了,自己手上要是有一把刀,任他们多少人都近不了身。

四个庄稼汉有什么用?

况且自己还有一个帮手。

痦子先前憋了一肚子的邪火,已经打定主意,要在这四个庄稼汉身上出一口恶气!

但这时见到这四个庄稼汉居然还有阵型,行出几步之后,阵型居然还似模似样,不由心中一凛,你娘的,这俊俏公子到底是什么人,怎么手下的护院也和别家不同?

痦子一边跳着步子,摇晃着身体,一边和旁边的同伴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是在街头打惯了架的,互相看了一眼之后,都明白了对方的意思。

痦子两手握着木刀,口中忽然叫骂起来,而那个满口黄牙的拜香教,则不动声色的侧走了两步,绕到了旁边。

这座东耳房面阔三间,纵深不足,但耳房是沿着东院墙修建的,南北宽有十几步。

马大利听到叫骂声,侧头看过去,见离拜香教的头目只有四五步的样子,他已经能够闻到对方身上混合着檀香的酸臭味了。

他再没有经验,也知道对面那个人不好惹,如果是一对一的话,自己绝对没有胜算。

但好在列成了方阵,阵中都是平常同吃同住的队友,这让他心中多了一些底气。

“魏大胡子,你等会别急着把盾牌交出去,咱们一起出手,把那两个拜香教的刀子给架住,让何有田和蔡仲把长枪捅出去,咱们就赢了。”距离只剩三步,马大利头埋在盾牌后面,低声向右边的魏大胡子说道。

魏大胡子之前当过石匠,力气不小,只是个头稍显不够,也被分成了刀牌手。

他本来以为,会是自己来当这个伍长,没想到叶队长选择了马大利。

马大利之前就是种地的,没多大的本事,魏大胡子本来对他也没什么特别的看法,但他现在却成了自己的伍长,魏大胡子就有点不太看得上了。

心中不太服气,对马大利的话就不太爱搭理,勉强应了一声:“马大利,你力气小,等会看我的就行了。”

马大利见到魏大胡子不听自己的指挥,张了张嘴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又侧头观察了一眼,这个时候距离已经很近了,他甚至可以看清楚那个拜香教头目,嘴角痦子上的两根黑毛在随风飘扬。

痦子左右跳动的身体,阴鸷的眼神,以及不住地喝骂,给马大利造成了不小的心理压力。

虽然知道对方拿的是木刀,后头还有韩大人、叶队长他们看着,自己无论如何也不会有性命之忧,但马大利一颗心还是忍不住的扑扑乱跳。

他咽了口唾沫,将盾牌握得更紧了。

“杀!”

这个时候,刚刚还在原地左右摇摆的痦子,忽然大叫一声,向着小方阵冲了过来。

他双手握着木刀,高高举起,作势要从上往下劈过来。

马大利只觉得浑身的热血一下子全都冲到了脑门上,这反而让他产生了一种,想要打架的期待,心中不是那么害怕了。

“魏大胡子,等到他到半步之内,咱们再一起把盾牌举……”

马大利话还没有说完,眼角余光瞥见魏大胡子不在自己的身侧了。

他连忙把头从盾牌后面探出来,只见魏大胡子已经举着盾牌迎了上去。

“砰!”

拜香教小头目高举木刀从天而降,魏大胡子两手抓紧盾牌去挡,刀与盾剧烈撞击之下,发生“砰”的一声闷响。

“挡住了!”魏大胡子心中一喜,回头就要招呼何有田和蔡仲赶紧上。

但是他刚回头,侧边忽然一道黑影蹿出来。

那黑影趁着痦子吸引走小方阵众人注意力的时候,悄悄绕到了侧前方,这个时候忽然蹿出,他见魏大胡子满脸错愕的看着自己,咧开嘴笑了笑,露出了满口的黄牙。

他速度极快,蹿到魏大胡子身侧,手中腰刀向下斜劈,竟是直接冲着对方裆部去的。

魏大胡子原本高举着盾牌,在抵挡来自正面的攻击,察觉到黄牙存在以后,又微微侧过身子,这时见到对方不讲武德,直接冲着自己的要害发起致命打击,这一惊非同小可。

他算是反应快的,上半身还在向右侧转的同时,下半身又连忙转了回去,整个身体极为别扭的拧成了麻花。

黄牙那招致命打击本就是攻其必救的虚招,这个时候,手上用力,结结实实的一刀砍在了魏大胡子的腰眼上。

“啊……啊!!”

饶是魏大胡子石匠出身,粗糙耐造,但软肋受到攻击,剧烈的疼痛让他本能的惨叫出声,身子一缩,手中的盾牌再也无法握稳,露出了正面的空当。

痦子自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手起刀落,一刀劈在了魏大胡子的肩胛骨上。

“啊!”

魏大胡子又是一声惨叫,身体止不住的晃了两晃,几颗热泪失去了泪腺的控制,飙了出来。

痦子暗道一声可惜,这留着大胡子的杂毛,长得倒是结实,腰眼被钱老四那么重的砍了一刀,手中的盾牌居然还没有完全的跌落,以至于没有把正面完全暴露出来。

否则的话,他刚刚那一刀劈在对方的脖颈上,立时就能要了他的命!

七八步之外,其他小队成员,听着魏大胡子的惨叫,也接连惊呼出声。

叶崇训站在事先画好的白线之外,左手紧紧攥着腰刀的刀鞘,脸色极为难看。

冯山则是两眼发亮,满是跃跃欲试的表情。

韩复端坐在红木圈椅之上,平静地关注着场内的局势,看不出有什么情绪上的波动。

缺了一角的小方阵之中,马大利见到魏大胡子受到攻击,正待约束身后两个长枪手,跟紧自己,却见到何有田与蔡仲两个人,已经端着长枪,越过自己冲了上去。

马大利暗叫一声不好,只觉得刚刚涌上来的热血,这会已经凉了一大半,但此时也顾不了许多了,他左手持着木圆盾,右手攥紧木刀,也冲了上去。

魏大胡子之前干过石匠,阅历比那些流民要强不少,操练之余经常和队里人吹牛,与何有田、蔡仲他们都混得很熟。

何有田、蔡仲见到魏大胡子被左右夹击,也顾不上保持阵型了,两人越过马大利,冲到跟前,手中长枪一齐向着黄牙钱老四戳了过去。

钱老四见状只得放弃继续围攻魏大胡子,身子一扭,堪堪避开左边那支长枪,同时趁着对方一击未中,来不及调整身形的机会,劈在了左边那人的胸腹上。

蔡仲叫了一声,只觉得眼冒金光,脚底发软,扑通栽在了地上。

钱老四来不及高兴,腰侧钻心的疼痛传来。

刚才两枪同时戳过来,他实在无法做到无懈可击,只得躲开左边这一枪。他的打算是硬受右边的戳刺,先把左边那人给解决了,再连同刘大哥,攻击右边那个。

计划总体来说还是比较顺利,左边这人显然不如刚刚那个刀牌手结实,被自己一刀砍翻在地。

但他高估了自己的疼痛忍受能力,以及低估了右边那个长枪手的力气。

腰侧传来的疼痛实在太过剧烈,让他本能的有一种想要脱离接触,到后面去缓一缓的冲动。

何有田一击得手,看到那个拜香教龇牙咧嘴,疼痛难忍的表情,心中不像刚才那样害怕。他手中长枪收回,又用力刺了出去。

“啊!”

钱老四裂开大嘴,惨叫着往后退去,额头上沁出密密麻麻的冷汗。

何有田端着长枪往前跟进,这时魏大胡子也缓过来了一点,也同时加入了战斗。

那个姓刘的拜香教小头目,见钱老四被逼得连连后退,连忙挥着木刀,不住地向着魏大胡子、何有田劈砍。

几人混作一团,东耳房内响起短促密集的“乒乒乓乓”的声音,一时之间木屑横飞。

刘痦子本就生性凶狠,刀刀不留余地,魏大胡子和何有田这个时候两眼通红,血气也上来了,早就忘了这是演练,满脑子想的全都是要把这狗日的弄死。

这几个人战至酣处,全然忘记了场中还有一人。

一手举着圆盾,一手握着木刀的马大利,见到大家都把他给忘了,呆了一呆,走上前去,一刀砍在了刘痦子的后背。

刘痦子叫了一声,手上动作顿了顿,似乎还没有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

紧接着第二刀、第三刀接连而至,刘痦子被砍得弯下了腰,张开嘴巴,不住口的乱叫。

躺在地上的蔡仲见状,抓起长枪,一枪刺向了刘痦子的胸口。

刘痦子被长枪戳刺之势一带,身体后仰,跌在了地上。

与此同时,何有田手中长枪疾刺,钱老四躲避不及,被戳得吱哇乱叫,魏大胡子肩膀顶着盾牌往前猛冲,将钱老四撞得连连后退,一跟头摔倒在墙边,魏大胡子乘势将他死死压在地上,动弹不得。

“停!本次对战,第三小队第一伍获胜!第一伍退回白线后休整!”

见到韩大人宣布了胜利,白线后的小队成员,全都欢呼了起来。

刚才他们看到第一伍的人被打得有些狼狈,实在为他们捏了一把汗,这个时候看到第一伍反败为胜,把那两个拜香教的压在身下,不仅为他们的胜利感到高兴,同时心中也多了几分自信。

叶崇训长长的松了一口气,低下头,摊开双手,掌心处全是汗水。

“韩大人多次说过,对战之时不可脱离战阵,第一伍此战虽胜,但战斗未起,阵型已乱,是小人平日管教不力,请大人责罚。”叶崇训垂手弯腰,低声说道。

这次实战演训,第三小队第一伍虽然赢了,可暴露出来的问题实在太多,魏大胡子首先脱离阵型,虽然他皮糙肉厚,没有被第一时间击倒,但那是因为黄牙手里拿的是道具刀。

如果是真刀真枪对打的话,魏大胡子腰侧挨了那一刀之后,第一时间就会失去战斗力。

到时候第一伍几乎没有取胜的可能。

“总结经验教训,是待会的事情,不是现在。”

韩复起身把第一伍四人迎了回来,分别拍了拍他们的肩膀、胳膊,毫不吝啬的表扬他们作战勇猛,一往无前。

然后他冲着爬起来的刘痦子和钱老四笑道:“痦子老兄,你刚才吹得龙精虎猛,结果被我只练了十天的手下,压在地上作了乌龟王八,怎么样,服不服?”

刘痦子眼中凶光闪过,恨声道:“刚才我和钱老四在那个大胡子身上浪费了太多的时间,不然的话,那几个人根本不是我们的对手,尊驾有能耐就让我等再打一次!”

他一肚子邪火不仅没得到发泄,反而被几个庄稼汉给暴打了一顿,此时气得简直快要爆炸。

韩复巴不得他还想再练,当下说道:“可以,既然痦子兄胃口那么大,一次填不饱,那就再来一次嘛。第三队第二伍准备!”

……

第二个小方阵很快准备完毕。

这四人吸取了刚才的教训,阵型始终保持紧密。

在刘痦子和钱老四红着眼,举着腰刀冲上来的时候,两个刀牌手同时举盾,抗住了对方的攻击。

从第一队借调过来的长枪手陈大郎喊了一声,另外一个长枪手也手上用力,两支长枪高低错落,从盾牌的缝隙间刺了出去。

没有任何悬念,伴随着刘痦子和钱老四的惨叫,第二伍干净利索的结束了战斗,赢得了胜利。

……

“痦子兄,再来一次?”韩复微笑道。

瘫坐在地上的刘痦子,翻了翻白眼,没好气道:“老子就算是赢了也没什么好处,凭什么给你的人练手?”

他想不明白刚才为什么输得那么快,现在有点怀疑人生。

连冲着白面公子撂狠话的欲望都没有了。

“你看看,练得好好的,怎么还闹起小情绪了呢。”

韩复好不容易抓来的几只小白鼠,岂能容他说不陪练就不陪练?

他快步上前,一把抓住刘痦子的衣领,拎小鸡一般把他拎了起来,冲着二队的人喊道:“郭十七,来,给他两耳光鼓鼓劲!”

郭十七听到韩大人的话,走到刘痦子跟前,扬起满是老茧的手掌,噼里啪啦的打在了刘痦子的脸上。

刘痦子抬起头,咬牙切齿,恶狠狠地盯着眼前之人。

“对对对,就是这个感觉。”韩复回首招呼道:“二队的,赶紧过来,咱们接着练。” 第19章 复盘的重要性 东耳房门口响起李狗子的声音,丁树皮出去看了。

这段时间,整个小队的日常采买等工作,都是丁树皮带着李狗子、朱贵和柳恩这三个少年人负责的,他俨然成为了韩家军后勤保障办公室主任。

丁树皮和李狗子讲了几句之后,回到东耳房,快步走到韩复跟前说道:“韩大人,祥云号的吕德昌掌柜,带了好几车被褥过来,需要验收,另外张工头也把前面两进的房子看了,具体如何修葺,也需要和大人面谈,还有打井的和木作店的……”

现在这几十人的小团体,组织架构还不太完善,不论大事小情,都需要韩复点头,才能往下推进。

韩科长心中感慨,自己现在不仅是战兵队的司令兼政委,同时还是办公室主任,另外还要抓一抓妇女和儿童工作。

忙啊,忙点好。

他拍了拍扶手站起来,扭头对冯山交代道:“痦子兄和黄牙兄这对组合再练一次,然后把剩下那三个拜香教的给换上来。这次对战演练的目的,是为了演练阵型,让大家积攒经验。因此胜负不是最重要的,也不要害怕犯错误,对于现在的咱们来说,错误的经验比成功的经验还要宝贵。”

“韩大人,属下明白。”冯山天生一张冷脸,只有面对韩复的时候,面部线条要稍微柔和一点。

“痦子兄,好好练啊,也不要只会直来直去那一招,来点变化嘛,搞点新花样出来是不是,练得好了晚上给你们加餐。”韩复还不忘给拜香教的出谋划策。

刘痦子哼了一声,把脸别了过去。

这白面公子太变态了,一言不合就让人打自己耳光,他现在连狠话也不敢乱说。

韩复又冲着叶崇训点了点头,示意对方看着点,有什么意外及时去通报自己,这才离开了东耳房。

经过穿堂来到二进院,吕德昌一见到韩复出来,立马热情地迎了上去:“照韩公子的吩咐,小人带了五十床被褥过来,铺的盖的都有,枕头也有,哎呀,咱们铺子上的货,几乎快要被搬空了。”

“东西卖出去,银子赚进来,吕掌柜,生意兴隆啊。”

“全靠韩公子照应。”吕德昌咧开嘴直笑。

虽然在床单被褥上面,韩公子压价压得太狠,但毕竟清了一波库存,回收了现银,而且接下来还有定制衣服的大单子,他脑海中已经浮现出了布料换成银子的画面,现在看韩公子是越看越顺眼。

韩复随机翻开两床被褥看了看,见没什么问题就签收了。

自己现在手上有兵,这祥云布店的掌柜要是真敢以次充好,糊弄自己,那韩复真是求之不得。

“吕掌柜,衣服的事情要放在心上,要加快进度。”

“小人省得,小人晚上回去就试制样衣。”

韩复让丁树皮按之前谈好的折扣付了钱,吕德昌捧着银子,千恩万谢的带着伙计走了。

吕掌柜走了以后,打井的又迎了上来。

襄阳城位于汉水南岸,地下水资源丰富,打井并不是什么难事,韩复简单聊了几句之后,就把事情给定下来了。

接着是领着五六个泥瓦匠的张工头,他刚才仔细的看了一圈,一进院和二进院当中,有十七处是需要修葺的,另外还有二十几处还能凑合着,可修可不修。

除此之外,这座大宅院的院墙,也有多处坍塌,这个是必须要赶紧修的。

韩复想了一下,自己至少要在襄阳城待几个月的时间,把宅子给修好还是很有必要的,当即指示,应修尽修,大修特修。

他对这个时代的泥瓦匠之事实在是不懂,但不懂瓦工不要紧,懂怎么砍价就行。

他砍价有一个窍门,就是当自己报出一个价码以后,对方看自己的眼神,像是看傻瓜,恨不得往自己脸上来一拳,但又舍不得扭头就走的时候,就说明一刀砍在底线上了。

在这个基础上,适当的加一点,基本就是大差不差。

这个时候,天色已经慢慢的暗淡了下来,韩复要求张工头发扬精神,今晚连夜把院墙给修好。

忙完了这些以后,韩复向着丁树皮说道:“被拜香教俘虏的那些花子里面,有能用的挑几个出来,加上王来双、李狗子五人,以后就是后勤保障组。以后采买、后勤保障,以及宅子里面打扫、清洁、修葺这些事情,就由丁兄这个后勤保障组主事来负责。”

这等于是让自己来当管家,丁树皮脸上一喜,扑通跪在地上,大声说道:“小人定不会辜负大人所托,一定将这……这后勤保障组的事情做好,绝对不会浪费大人的银子。”

韩复把丁树皮扶了起来,说道:“以后丁兄遇有采买、支出等事项,要列出清单,以书面的方式向账房支取,采买完毕以后,要以同样的方式递交回执。这不是不相信丁兄的人品,而是以后队伍扩大,相应的制度必不可少。我很看好丁兄的才干,希望丁兄能够给其他人做好这个表率。”

韩复当然不会傻乎乎的让丁树皮既管事权,又管财权,哪个干部也经不起这样的考验啊。

他打算暂时让西贝货来当这个账房。

西贝货按照这个时候的说法,就是自己的房中人,地位天然的就是要比其他人来的超然,而且她脑瓜子机灵,还会写字,这一点非常重要。

先让她干一段时间,实在培养不出来的话再换人。

丁树皮实际上按照戚少保《纪效新书》里面说,就是地道的城市油滑之人,其实是不太适合干后勤保障工作的,但韩复现在手上能用的人实在太少,暂时也只能让丁树皮先干着。

只要事权和财权分开,再搭配上合理的规章制度,就不会出现太大的问题。

至于采买时候的贪腐问题,别说现在这个时代了,就是放在几百年后也不可完全杜绝,韩复也没指望自己的手下个个都是不贪不占的道德楷模,只要在一个可接受的范围之内,贪腐的问题,就当做是工作中的润滑剂吧。

丁树皮听到自己并不管钱,心中有些失望,但他一个市井无赖,现在能够摇身一变成为三进大宅院的大管家,已经是实现人生的重大飞越了。

他主要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好叫韩大人知道,小人虽然念过几天私塾,但在这个字上面,实在是识得的多,会写的少,至于记账这个事情,更是……更是不太精通。”

对于丁树皮的话,韩复也不意外。

来到这个时代以后他也发现了,普通人平常耳濡目染之下,或多或少还是能够认得几个字的,但是写的话,绝大多数人的水平,仅限于会写自己的名字。

至于说记账,就更是门槛相当高的技术工种了。

“这个无妨,等这边宅院都收拾好了以后,我要开一个识字班,伍长、主事(后勤保障组、工匠组等)以上的,都要过来学习,到时候我会教给大家一些简便的计数、记账的方法。”实际上丁树皮的记忆力相当不错,韩复觉得他稍加训练之后,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丁树皮没想到,韩大人这个带兵打仗的,居然还要开识字班。

更加没有想到,他丁三居然还有重温私塾恐惧的一天。

有点犯难的说道:“韩大人愿意教小人等认字,自然是这个极好的,只是小人从小就笨,看到笔墨书本脑袋里面就如同浆糊,一本《三字经》,小人背了三年也没有背下来,实在是怕辜负韩大人的一片好意。”

“我们这个识字班,教的都是实用的汉字,实用的知识,不需要背《三字经》《千字文》,记账就更简单了,都是洋码子,七八岁的小孩子都能学得会。”

“这个……”

见到丁树皮还是一脸的便秘,韩复收敛笑容,淡淡说道:“以后咱们的人越来越多,事业越做越大,丁兄也要努力提高自己,这样才不至于掉队。”

见韩大人这么说,丁树皮哪里还敢再说别的,只得连忙说道:“大人说的是,小人一定尽力。”

……

……

“尽力?尽力有什么用!我都说了,你力气不够,要用肩膀抵着盾牌,你就是不听。”

“前面几伍的刀牌手本来也没有这么做的。”

“那人家都挡住了拜香教的攻击,你怎么就没有挡住?”

“先前的痦子和黄牙,都是站在原地,等着方阵接近,谁知道新换上的三个拜香教,不等我们站稳,就冲了过来。”

“那还不是你贺丰年的责任?”

“郑二蛋,你这话说的就没有道理了,输了大家都有责任,你单单怪我是什么意思?是冯队长让我当这个伍长,又不是我主动要当的,你要是想当,你找冯队长说去,冲着我喊有什么用!”

“谁跟你说伍长的事情了?”

“你虽然没有说,但你话里面就是这个意思!”

“……”

这个时候,二队和三队都练完了,大家站在后院当中,大声的讨论起刚才的情况。

三队的两个伍,以及二队第一伍,对战的都是刘痦子和钱老四的组合,说起来也怪,刘痦子和钱老四是这五个拜香教里面最能打的两个,但是在对上那小方队的时候,打了三局败了三局。

第一局还能说是遗憾落败,但是后面两局,都输的非常干脆。

反而是换上另外三个拜香教之后,对上第二队的第二伍,赢得了唯一一局的胜利。

而作为四个伍队当中唯一一个落败的,第二队第二伍五人,输了以后脸上自然挂不住,刚刚那番争吵,就是在第二伍伍长贺丰年和长枪手郑二蛋之间发生的。

“韩大人。”见到韩复的身影出现在后院,叶崇训和冯山连忙迎了上去。

韩复在二进院的时候,就听到了后面的声音,这时笑着说道:“都练完了吧,怎么样,我看你们聊得很热闹嘛。”

冯山冷脸上带着几分羞愧:“属下无能,派出本队第二伍与拜香教三人实战演训的时候,不幸落败。”

“哦?”韩复挑了挑眉头,颇有兴致的问道:“具体说说。”

冯山道:“本队第二伍五人(二队不算队长有九人,一伍四人,二伍五人),刚越过白线,拜香教的三人就各持木刀冲了上来。二伍的人立足未稳,阵型尚未扎牢,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是以落败。”

“既然已经越过了白线,按照规则,就是进入了战场,拜香教的三人发动突然袭击,是合理的利用规则。”韩复问道:“刚刚我听贺丰年和郑二蛋嗓门最大,就是在复盘这一局吧?”

“是,大人说过,每次训练完毕之后,要鼓励队员们互相讨论,交换意见,是以属下没有阻止。”

“嗯,讨论和复盘是好事,也是必要的程序,但要注意就事论事,不能翻旧账,更不允许人身攻击。刚才我听他们提起了当伍长的事情,这个就是属于无效讨论了。”韩复指示道:“这一点,崇训也要记着,作为队长遇到这个情况,就要及时的纠正制止,把话题给拉回正轨。”

叶崇训和冯山同时立正:“是!”

“嗯,后罩房收拾出来了吧,让刚刚参与对战的队员们,都到后罩房来。”

很快。

四个伍队,按照刚才的序列,全队来到了后罩房当中。

韩复坐在红木圈椅上,首先把第二队第二伍的五人叫到跟前,笑眯眯问道:“几位是四个伍队当中,唯一一个没有获得胜利的,可有什么想说的?郑二蛋,你刚才嗓门最大,你先说。”

郑二蛋看了贺丰年一眼,开口说道:“我认为是前排两个刀牌手,没有抗住第一轮的攻击,导致阵型被冲散,我们后面的人拿着长枪,敌人只要一贴身,咱们就会很难打。而且,那三个拜香教的,不等我们列好阵,就冲了上来,太不讲究了。”

“既然是实战演练,那么只要进入战场,就要想尽一切办法赢得胜利,这个不能说人家不讲武德。不过,长枪手怕敌人贴身,这是很宝贵的经验。”韩复转而看向贺丰年,又道:“贺丰年你是伍长,你来说说刚才的问题出在哪。”

贺丰年长着一张四方脸,他犹豫了一下,没有为郑二蛋刚才的指控做辩解,而是说道:“属下等人之前见前面三个伍队接连获胜,心里面就有点不把拜香教的放在眼里,有点轻敌,还未开打,就觉得已经要胜了。是以还未列队完毕,还未把方阵弄好,就越过了白线,进入了战场,导致了失败。属下作为伍长,应当承担最大的责任,请大人责罚。”

“欸。”韩复摆了摆手:“我之前有言在先,今天的演训,不追求胜败,只是为了给大家积攒经验。贺丰年刚才总结出失败的原因是轻敌,以至于没有列好阵型就仓促上阵,这个经验同样很宝贵。”

说到这里,他望向众人,又道:“像是贺丰年这个伍队,所遇到的情况要如何应对,大家都可以说一说,说的好的,晚饭多加一个鸡子,说的不那么好的,也没有处罚,大家畅所欲言!” 第20章 表演大师韩科长 第二队第二伍就是在白线附近被三个拜香教击溃的,大家看得都很清楚。听到韩大人这么问,大家马上又都想到了,这是一个可以在韩大人面前表现的机会。

只是大家都不太好意思做先出风头的人。

一阵犹豫之后,陈大郎把手举了起来。

“陈大郎可以发言。”

见到陈大郎第一个举手,后罩房里面的其他人,也全都把目光看了过去。

陈大郎本身个子就高,这时感受到众人的目光,既紧张又有点兴奋:“韩大人,二伍的落败,是因为没有结好阵型,而没有结好阵型的原因,也不仅仅是轻敌,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是后面的那三个拜香教,没有像前面两人那样,等着方阵来攻,而是主动冲了上来。导致阵型被冲溃,以至于落败,俺认为,不仅仅是刀牌手的问题。”

听到陈大郎在韩大人面前为自己做辩解,二伍的贺丰年有点意外,感激的看了对方一眼。

“不错,是这个道理。”韩复微笑道:“那么陈大郎,遇到这种情况,又应该如何应对呢?”

得到韩大人的鼓励,陈大郎信心更足,他又说道:“俺感觉,应该结好阵型以后再越过白线,这样的话,拜香教的人即使冲过来,也会被刀牌手挡住,后面的长枪手兄弟,就可以把他们都给刺倒。如果阵型没有结好的话,拜香教的人冲过来的时候……俺觉得,长枪手就应该越过刀牌手,主动接敌。长枪手的武器要比拜香教的长,即便没有刀牌手的保护,打起来也有优势。”

他一口气说了一大堆的话,说完以后,才挠了挠脑袋,又有点不好意思的说道:“韩大人,这都是俺刚才瞎想的,也不知道对不对。”

“陈大郎说的很好,既能认识到阵型的重要性,又能明白要根据实际情况进行调整,很好,很不错!今天晚餐加一个鸡子。”

陈永福是二队二伍的另外一个刀牌手,他刚才在对阵拜香教的时候落败,而后就一直耷拉着头,目光躲躲闪闪,不敢和人对视。

刚才伍长贺丰年和郑二蛋吵起来的时候,他也没敢说话。

这时,见到陈大郎被韩大人表扬,陈永福耷拉着的头一下子抬了起来,他捅了捅旁边郑二蛋的胳膊,咧开嘴笑道:“嘿嘿,二蛋,这是我家大郎,嘿嘿,嘿嘿。”

郑二蛋缩回胳膊,瞪了陈永福一眼,没好气道:“莫挨老子!”

陈永福也不生气,依旧咧着嘴嘿嘿直笑。

那边,韩复目光在众人身上扫了扫,又大声问道:“其他人想吃鸡子,也可以说一说自己的想法。”

在缺乏大规模养殖的时代,鸡子,也就是鸡蛋,还是很宝贵的,大多数时候,即便家里养了下蛋的母鸡,也只有坐月子的产妇和病号能吃上,剩下的都要拿到集市上卖钱换成粮食。

关键是,还能获得韩大人的表扬,这可比鸡子又香多了。

有了陈大郎打样,剩下的人都跃跃欲试。

郑二蛋犹豫了一下,正准备举手,眼角余光就看到三队的马大利把手举了起来。

“马大利可以发言。”

马大利长着一张标准的佃农脸,他两手下意识的抓了抓衣服的下摆,张口说道:“韩大人,小人觉得,伍阵当中,应该有一个管事的,这样什么时候结阵,什么时候变阵,由管事的来说,这样就不会乱了。拜香教的即便是冲上来,也讨不了好。这个……小人想说的就这么多。”

马大利话刚说完,旁边的魏大胡子就投来恶狠狠的目光。

“马大利这个问题提的特别好,这就是军令的重要性。”韩复接着说道:“只是所谓的管事,不需要另外的吩咐,伍阵有伍长,小队有队长,对阵之时自然是要听伍长、队长的指令。今天是大家第一次实战训练,因此出现了个别人脱离阵型的问题,可以理解,但是在以后的训练当中,如果再出现这种情况,便要条例处罚。”

说到此处,韩复目光再度从众人脸上扫过,淡淡的说道:“训练之时出现队员不听伍长、队长约束的,训练结束之后,立刻向上汇报。核实之后,即刻罚打二十军棍,禁闭一天;再犯加倍,三次再加倍,执行处罚后逐出队伍。”

这批队员都是韩复按照戚少保的法子选出来的,大体上的服从性还算可以,但还是需要用严格的纪律来约束。

尤其是不听从指挥,擅自脱离阵型的,更是军法的大忌。

放在战时,是可以直接拉出去砍头的。

今天训练的时候韩复就观察到,有一部分队员自持武勇,有不听从指挥的倾向,这个时候借着马大利的问题,给大家强调了一遍。

人群当中,魏大胡子收回了目光。

他不太服自己的伍长马大利,但对韩大人还是非常佩服的,而且加入韩大人的队伍以后,虽然每天都沿着汉水练习折返跑很累,但能够吃饱穿暖,而且马大利如果不是自己伍长的话,人也还不错,其他的兄弟也是,他不想离开这个集体。

“马大利晚餐加一个鸡子,其他人还有看法的,都可以提出来。”

接下来,又有几个人举手发言。

有的说应该要给长枪手也配一把刀,这样敌人贴身的时候,长枪手就用刀子和他们对打。

有的说如果拜香教不是两三个,而是五个人一起冲过来,那么长枪手即便主动上去接战恐怕也不好打,要是能有两个弓箭手就好了。

有的说刀牌手的盾牌应该做大一点,这样什么攻击都能够挡住了。

但是又有人反对说,盾牌做的太大,就看不清楚场上的局势了,还怎么发号施令?而且,盾牌做大,重量也增加了,不利于行动。

还有的人则表示,石道长那里有马,下次大家骑着马和拜香教的打,拜香教的人保准屁滚尿流。

这是三队的魏大胡子说的。

他当石匠的时候,在集市上听过书,在他的认知里面,自己就该是骑着马,杀个七进七出的猛将。

但是何有田立马就反驳说,大人只是让咱们拿拜香教练手,以后是要打贼人的,还是要练好阵型才行,况且,杂毛马就两匹,根本不够骑的。

这些人讨论的时候,只要不是人身攻击和纯粹的抬杠,韩复都不会制止。

他也没有系统,没办法叮的一声,天上就掉下一支百万雄师,只能靠不断的练习,不断的总结改进,一点点慢慢培养。

今天拿五个拜香教的练手,能够总结出这么多经验,已经超出他的预期了。

“丁树皮,你记一下,刚刚发言的,每个人晚饭的时候加一个鸡子,另外,今天凡是参加对战的,每人晚上都可以吃肉!”

即便是天天打土豪,在队伍里面,也不是每天都能够吃上肉的。

韩复定下的标准是三天一次,视财政情况和肉价变化,酌情增减。

这时听到晚上可以吃肉,大家全都发自内心的欢呼起来。

“还有。”韩复又向着丁树皮说道:“那五个拜香教的,今天晚上也管饭,赢了的那三个人,饭里面都加一勺肉,刘痦子和钱老四不吃肉,但也尽量的让他们吃饱。”

丁老四对这帮装神弄鬼,买卖人口的拜香教实在是没什么好感,不由说道:“大人,这帮挨千刀的人牙子,咱们管他饭就不错了,还给他吃饱吃肉?”

“丁树皮同志,这就是你没有站在更高的角度去分析和看待问题了。”韩复翘着二郎腿,悠然说道:“咱们让他们吃饱,打赢了还有肉吃,这样明天再练的时候,你说,他们的主观能动性是不是一下子就上来了?”

“啊?”丁树皮惊讶道:“明天还要练啊?”

“自然是要练,这么好的蓝军上哪找去?”

丁树皮听不懂蓝军是什么意思,他得了韩复的号令,赶紧去催促王来双、王积善他们把饭给做好。

晚饭就摆在二进院当中。

众人这段时间颠沛流离,每天晚上都睡在不同的地方,这个时候望着这一栋栋大房子,闻着碗中喷喷的肉香,都对未来充满了希望。

那些打扫宅院的杂工,以及泥瓦匠那些人,自然轮不到吃肉,但是粥和饼子都是管饱的。

那粥稠得筷子插进去都不会倒。

这些人端着碗,蹲在墙边,有些畏惧,又有些羡慕的看着院子当中的众人。

张麻子和郭铁柱的伤口经过包扎,没什么大碍,这个时候坐在椅子上也被抬了出来。

之前行军的时候,每到夜间,韩复都会到处看看,给大家盖个被子啥的,只恨没几个伤员,让自己也来一出吴起吸脓疮的佳话,收买收买军心。

现在终于是等到伤员出现了,韩科长岂会放过表演的机会?

他亲自给两个伤员打了饭,端到张麻子和郭铁柱跟前。

张麻子是右臂被刘痦子用钉棍砸了一棍子,虽然没有伤到骨头,但胳膊上有多处创口,受伤还是挺重的。

韩复当着众人的面,拿着勺子,一口一口把饭喂给张麻子吃了。

张麻子不久之前,还是需要和狗抢食的花子,这辈子都从来没有受到过这种待遇。

他一边吃,一边止不住的流泪。

一碗饭吃完以后,张麻子拖着受伤的胳膊,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头抵在韩复的小腿间,止不住的嚎啕大哭。

郭铁柱是伤在了小腿上,两只手还能动,见韩大人端着饭过来,连忙表示可以自己来。

但韩科长管你那个?

马上说郭铁柱现在需要静养,不能乱动,坚持把饭喂给郭铁柱吃了。

郭铁柱要比张麻子坚强不少,但也是眼窝通红,泪珠子在眼眶不住地打转。

两碗饭都喂完了以后,丁树皮也是立刻大声说道:“韩大人爱兵如子,咱们遇上韩大人这样的长官,是三辈子都修不来的福气。以后咱们都要听韩大人的话,遵韩大人的号令!”

话音落下,大家捧着碗,呆呆的看着丁树皮,也不知道该说啥。

韩复摸了摸鼻子,心说,咋还有点冷场了呢,和电视剧里面演的也不一样啊。

就在这个时候。

叶崇训、马大利、贺丰年和魏大胡子这几个,突然也喊了起来:“听韩大人的话,遵韩大人的号令。”

听到这些人这么一喊,剩下的小队成员,这才都跟着喊道:

“听韩大人的话,遵韩大人的号令!”

“听韩大人的话,遵韩大人的号令!”

受到这种情绪的感染,甚至连蹲在墙边吃饭的杂工,也有几个站了起来,陪着吼了几嗓子。

……

晚上。

安排好今晚的执勤表,又到处转了一圈,等到不执勤的战兵都睡下以后,韩复这才回到了二进的东厢房。

东厢房还是显得有点空旷,但是该有的床铺被褥和桌椅板凳都有了。

东厢房面阔三间,北边暂时空置,韩复打算把它改造成书房兼办公室,中间是会客厅,南面那间稍微大一点,用屏风隔着了一个小套间,里面一张大床,外面一张小床。

大内总管丁树皮也吃不准,韩大人是把这个“赵公子”当成丫鬟,还是要收了房,索性让木作店的弄来一张小床摆在屏风外面。

反正里面两个人两张床,随便你们怎么睡。

韩复进来的时候,西贝货手里还拿着抹布,这里擦一擦,那里擦一擦。

她对于这三间小房子,是越看越喜欢。

虽然条件简陋,但她晚饭后,还是抽空在后院摘了几朵野花,这时候插在瓷瓶里面。

那瓷瓶也是打扫的时候,从垃圾堆里面翻出来的,瓶口缺了一大块。

但是有这么一个装饰,屋子里面就多了点温馨的感觉。

韩复径直走到中堂的椅子跟前,大马金刀的坐了,提起桌子上的茶壶,咕咚咕咚先灌了一大口。

正在擦着桌子的西贝货,看到韩复进来,脸上一红,低声说道:“我去给大人烧洗脚水。”

“这个先不忙。”韩复把茶壶放下来,想了想然后说道:“西贝货,你既然跟了我,自然是我韩复的人。但经过这么多天的相处,你也应该知道了,韩某人实际上是一个高尚的人,一个纯粹的人,一个脱离了低级趣味的人。既不是色中饿鬼,也不是把女人当生育机器的人。”

赵麦冬对韩复的话,也是半懂不懂,只是根据某些字眼,勉强理解了对方的意思。

您老人家确实不是色中饿鬼,但您比三国的曹孟德要多疑多了,每天晚上不把我绑起来,都睡不踏实。

想到这里,赵麦冬忽然暗叫一声糟糕。

这一路上搞爱国助饷运动得来的银子,可都放在东厢房呢,韩大人今天不会又把我给绑起来了吧?

韩复可不管西贝货心里怎么想的,他自顾自的问道:“你说你弟弟教过你认字,你能认得多少字?”

“唔……”赵麦冬歪着头想了想,有点不太好意思的说道:“我弟弟只读过两三年的私塾,他认得的字,我基本上都认得,就是《千字文》上的那些。”

“《千字文》上的字,你都会写么?”

“不全都会,简单的会写,但是复杂的就……就有点忘记了。”

“那也足够了。”

“大人,什么足够了?”

韩复调整了下坐姿,舒服的靠在椅背上,微笑道:“我打算任命你赵麦冬同志,为第一期速成识字班的教习。”

“啊?!”赵麦冬长大嘴巴,愣在了原地。 第21章 扩大编制 “一二一,一二一……”

“当韩大人的兵,听韩大人的话……”

“一二一,一二一……”

“端碗是左,举筷是右,先出左,后出右……”

清晨,大宅院西侧的荒园子上,一队队士兵正在绕着圈子跑步,一边跑一边还喊着号子。

几十人同时呼喊,口中喷薄而出的热气弥漫开来,又被队伍冲破,如同一条条在云间穿梭的长龙。

跑在最前面的,是第一、二、三小队的二十九个人。桃叶渡第二批入伍的八人,以及在沿途招收的二十二人,这三十人暂时没有编入战队,此时落后一定距离,跟在队伍后头。

后勤保障组的人,则忙着烧水做饭。

丁树皮被韩复钦点为后勤保障组主事以后,工作更加的积极,时不时可以听到他尖利的嗓音响起,那是要求王来双、王积善等人手脚麻利点的声音。

胖道士石玄清人高马大,心宽体胖,他也跑不动,就绕着荒园子慢慢走,别人都跑了三圈,这位爷一圈还没有走完。

园子中间,那些请来的杂工拿着各种各样的工具,在清理里面的荒草,平整土地。

从拜香教手里解救出来的,大大小小二十几个花子,他们昨天吃饱了饭,又好好的睡了一觉,力气恢复过来一点,这时也在荒园子里面帮忙,做点力所能及的事情。

十圈跑完之后,三个小队到荒园子挨着宅院院墙边的空地列队。

“尔等当兵所为何事?”

“吃粮、杀敌、报效韩大人!”

“尔等当兵首重何事?”

“纪律、忠诚、听韩大人的话!”

“万胜!”

“万胜!万胜!万胜!”

“……”

三轮口号喊完之后,三个小队二十九个士卒,人人脸色通红,神情激动。

在他们的身后,预备队三十人,有些艳羡的看着前方。

他们还没有被编入正式的小队,连喊口号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跟在正式小队的屁股后头。

韩复站在四方桌搭成的临时检阅台上,满意的点了点头。

每天训练完来这一出,确实很能够提振士气,而且还能够极大的增加大家的集体归属感,并在潜移默化之中,形成绝对效忠自己的潜意识。

“第一、第二、第三小队全体向右转,向前十步走!”韩复大声说道。

一声令下,原本队列还算整齐的三个小队,一下子显得混乱起来。

有的人没反应过来,还呆愣在原地,有的人则转向了左边,有的人本来已经转到了右边,但是看到别人转向左边,又连忙转了过去。

叶崇训和冯山提着木棍,连打带骂,约束自己的队伍。

一队的小队长宋继祖,实际上自己也有点分不清左右,他先看了看二队和三队朝哪边转,然后才带着小队转了过去。

一番折腾之后,韩大人的命令才慢慢的得到了执行。

韩复也是穿越过来以后才发现,这个时代原来还有那么多分不清左右的人存在。

很多人练了十来天,还是很难分清楚,这让他很头疼。

等到三个小队将正面空出来以后,韩复又说道:“预备队员向前十步走!”

三十个还没有被编入小队的预备兵,稀稀拉拉的往前走着,他们的队形本来就松散,走了十步以后,更是几乎看不出队形的样子。

从韩复的视角看过去,就是一盘散沙。

“尔等经过一段时间的操练之后,有一部分已经达到了编入战兵队的标准。”

韩大人的话音刚落,底下的预备队员们,忍不住交头接耳,人人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当预备队员虽然也饿不死,但吃饭要落在正式队员后头,跑步要落在正式队员后头,什么事情都紧着正式队员弄完了,才能轮到他们,好似后娘养的。

正式队员虽然操练更狠,听说还要和拜香教的人打架,那些拜香教的凶狠得紧,昨天三队的张麻子和蒋铁柱就都受伤了。

但是正式队员可以住堂屋,穿新衣,可以吃肉,每个月最低都有一两银子的月钱拿,怎么看都比预备队员的待遇要好太多,大家都盼望着能够转正。

韩复从怀中掏出一张纸,那是昨天晚上他熬夜赶出来的。

襄阳城内如今守备空虚,两个营头在年初的时候都遭遇了大败,短时间内很难恢复的过来。

但毕竟还有近两千的战兵,里面的老营子韩复估计至少也得有个两三百。

要想在六月间的混乱当中,浑水摸鱼,博一把大的,除了要想办法和襄京城的官面人物搭上关系,还要尽快的扩充自己的力量,先把框架给拉起来。

这个时候,三个战兵小队也重新列队完毕,站在预备兵的右侧,看起来比后者整齐威武多了。

“咳咳……”

韩复清了清喉咙,朗声说道:“现在准备增设战兵第四小队,以原第三小队伍长马大利为第四小队队长。”

第三小队当中,众人发出了一阵惊呼,几乎所有人都朝着马大利看了过去。

马大利也不知道是当上小队长激动的,还是被众人看得不好意思,脸色通红,身体微微颤抖。

原来伍队当中的何有田,低声说道:“恭喜你啊,马大哥。”

魏大胡子则是哼了一声,别过了脸。

“将第一小队长枪手陈大郎,调至第四小队担任伍长,将预备队员中的梁勇、李世豪……等八人,划入第四小队,马大利可从原来队伍挑一人补充到第四小队。”

“现在准备增设战兵第五小队,以原第二小队伍长贺丰年为第五小队小队长。”

长着一张标准佃农脸的贺丰年,使劲抿着嘴唇,不让嘴角咧开。

“将第二小队的郭十七,调至第五小队担任伍长,将预备队员中的高再弟、黄家旺等八人,划入第五小队,同样,贺丰年可以从原来队伍当中挑一人补充到第五小队。”

“将预备队员中的吕坤等三人,充实到第三小队;”

“将预备队员中的韩文等三人,充实到第二小队;”

“将预备队员中的赵守财一人,充实到第一小队;”

刚刚第三小队调出了两个人,第二小队调出了三个人,第一小队只调出了一个陈大郎,经过这次调整以后,五个小队的人数持平,都是十人。

当然了,一二三小队,基本上还是以老队员为骨架,综合战力方面,要比以新成员为主的第四、第五两个小队强。

做完了这番调整之后,韩复又继续说道:

“以第一、第二小队为第一旗,旗总为宋继祖。宋继祖仍然暂时兼任第一小队小队长。”

“以第三、第四、第五小队为第二旗,旗总为叶崇训,叶崇训也仍然暂时兼任第三小队小队长。”

旗总是新设立的官,比原来的小队长又要高出了两级,宋继祖和叶崇训两人,脸上均都流露出了喜色。

让叶崇训去当旗总,冯山可以理解,只是他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宋继祖会爬到自己的头上。

他本身就是冷脸,这时更是整张脸都沉了下去。

“另外,新设立军法队和军法官,负责纠察风纪,维持秩序,对违反纪律的队员,按照条例进行处罚。军法官由第二小队小队长冯山担任,级别与旗总相当。冯山可从剩下的预备队员当中,挑选五名队员,充实到军法队当中。”

“在二队新的小队长还没有选定之前,冯山仍然同时兼任二队小队长。”

冯山这个人平常都是冷脸冷面,性情也较为阴鸷,不仅第二小队的队员,就连其他小队的人,也都有点怕他,躲着他,正适合来担任维持纪律的军法官。

一连串的调整之后,队伍的框架比之前扩大了接近一倍。

而且组织上也变得更加的严密了。

“今天吃完早饭之后,全队有两刻钟自由活动的时间,活动地点在二进院和荒园子当中,任何队员不得私自出门,违者以逃兵论处!”

“自由活动结束之后,上午一个时辰的静立训练,一个时辰的队列训练。”

“午饭后,中午有半个时辰的自由活动时间。”

“下午一个时辰的劈刺、举盾训练,剩下的时间,以伍队为单位,与拜香教五人进行实战训练。”

“军法官负责维持训练秩序,如有违反纪律的行为,军法官要对违反者和违反情况进行纪录,晚间要向我汇报。”

“训练情况由小队长记录,旗总汇总,晚间同样要向我汇报。”

“……”

“冯军法官,你有什么事情?”

一向冷脸冷面的冯山,这个时候举着手,也有点不太好意思的说道:“韩大人,这个……小人不会写字。”

“不会写字就画圈,或者用你能明白意思的符号记录。晚间如果我没有听到汇报,你这个军法官同样要受到处罚。”韩复背着手立在检阅台上,冷冷说道:“还有其他问题么?”

“没……没有了。”

“大点声!”

冯山啪的一下两腿并拢,挺起胸膛,大声吼道:“没有了!”

叶崇训和宋继祖两个人,本来也都已经举手了,这个时候又悄悄的把手放了回去。

“很好。”韩复点点头:“现在按照新编序列列队,先列队完毕的,先去吃饭,一刻钟内没有列队好的,取消早饭。冯军法官,你现在开始维持纪律!”

时间紧任务重,况且剩下的预备兵也只剩下七个人了,冯山也没有挑挑拣拣的空间,他随便拉了五个人出来,一人发了一根木棍,军法队就这样成立了。

冯山提着木棍带着人,虎视眈眈的望着场中的人群,一张冷脸上,竟比平日兴奋了不少。

而那两个被剩下的倒霉蛋,尴尬的站在原地,不知道自己要干吗。

韩复把他们派给两个旗总当辅兵。

第一旗第一队人员调整最少,很快就列队完毕,喊着号子,向着二进院开进,成为了第一队吃上早饭的幸运儿。

今天早饭是稠粥和炊饼,配有咸菜佐餐。

这个早餐虽然是升糖炸弹,但韩复现在管着的事情太多了,实在是没有时间再去考虑膳食均衡搭配的问题。

只能说以后有时间,有条件了,再慢慢来吧。

……

……

吃完早饭,韩复正坐在东厢房北间的直房里面写东西呢,丁树皮探头探脑的走了进来。

“大人,王宗周来了。”

“哦?”韩复放下手中的毛笔,有点惊讶的说道:“这么快?”

他昨天刚拜托这位自称能量很大的掮客,帮自己活动活动,在襄京城里面捐个一官半职的。

本来以为,以这个时代的效率而言,至少七八天才能有信呢,结果这才一天过去,对方就有眉目了?

这大顺的地方政权,统治虽然松散,但效率是真滴高啊。

韩复带着丁树皮,亲自到门厅迎接。

王宗周还是昨日那个打扮,这时正摇着折扇,饶有兴致的看着几个泥瓦匠,正修葺倒座房的屋顶。

见到韩复出来,王宗周抱了抱拳,笑眯眯的说道:“韩千总,若不是门牌上的字号没变,我几乎认不出这就是昨天的那个院子了。”

“哎呀,王兄有所不知,这几个泥瓦匠做事快是快,但要价太高,小弟为了早日将宅子修好,只得大出血,实则我现在是肉痛的紧吶。”韩复上前一步,亲热的把住了王宗周的胳膊。

两人一番客套,韩复将王宗周迎到了东厢房的直房当中,分宾主坐定之后,王宗周奇怪道:“我刚才看见正堂三间也收拾了出来,韩千总为何把此间当做直房?”

韩复实话实说,表示那三间堂屋,都被用做了护院们的宿舍。

王宗周呆愣了半天,才拱手抱拳道:“韩千总这个……这个果然有古时大将之风!”

“什么大将之风啊,不怕王兄笑话,小弟我其实胆小又怕死,对这些弟兄好一些,将来遇到歹人时,也好指望他们为小弟卖命不是?”韩复道。

王宗周看了看韩复,笑着说道:“这样说来,我与韩千总,倒是一路的人。”

两人对视了一眼,同时仰头大笑。

这两人都是人情练达的老狐狸,虽然谈得是捐官的事情,但一个不着急问,另外一个也就不着急说。

只是随意的聊一些闲话。

这时王宗周问道:“我记得韩千总昨天带来五六十个护院,刚刚一路走来怎么一个也没见着?”

“他们正在隔壁的荒园子当中操练。”

“正在操练?”王宗周侧着耳朵听了一会儿,讶然说道:“既是操练,为何听不到半点声响?”

韩复微笑道:“王兄有所不知,我这个操练的法子,与别地不同,轻易是不发出声响的。”

“还有这事?”王宗周满脸的好奇:“可否让我一观究竟?”

“此法乃是祖上传下来的秘法,轻易不得外泄,若是别人自然是不可的,但王兄是自己人,当然可以随便看。”

王宗周自然不相信韩复的鬼话,但他此时实在是好奇的很。

当即起身,跟着韩复往荒园子走去。

来到荒园子,王宗周打眼一看,当即愣在了那里。 第22章 静立 荒园中,已被清理出来的平地上,一行行,一列列士卒静静地立在原地。

在他们的周围,是正在继续清理荒园杂草杂物的力夫,是在忙着做午饭的后勤组人员,是在修葺西厢房的泥瓦匠,是在赵麦冬带领下正将烟草切成碎末的大小花子,是在悠闲吃着青草的马儿……

而那些士卒,就这么静静地立着。

周围一切的热闹与不热闹,都与他们无关。

看到韩大人走进来,有几个士卒快速的往这边看了一眼,很快又收回了视线,除此之外,没有人有其他的肢体动作。

王宗周有点呆愣的看着眼前的景象,他算是见多识广的了,但是这样的场面,他确实没有见过。

这些人就这么静静地立着,但王宗周却感觉受到了极大的震撼。

他愣了愣,也是问道:“韩千总,贵属这是在干嘛?”

韩复轻抚着下巴上冒出来的青黑色胡茬,笑眯眯地说道:“这便是我刚刚所说的祖传操练秘法,乡野间的雕虫小技,让王兄见笑了。”

他虽然是这么说,但脸上的表情却是颇为自得。

也算是王宗周来巧了,静立训练刚刚开始,大家的站姿和队形还保持的相当完整,如果过一个时辰再来的话,可能就算是另外一番风景了。

但这并不妨碍他韩科长在王宗周面前夸耀一番。

这也是自抬身价的方法之一。

“韩千总这祖上传下的秘法,实在是王某平生所未见的。”

“王兄看我这些部属,可还入得了王兄的法眼?”

王宗周看这些人,有高有矮,穿着也稍显破烂,有些人长得还算周正,但还有一些,光看脸的话,和佃农、叫花子也没多大的区别,个体差异极大。

但就是这些个体差异极大的一群人,沉默而又整齐的站在一起,王宗周也说不来是什么感觉,只是觉得这些人看起来,比路应标、杨彦昌两位老爷麾下的那些老营子,还要震撼。

虽然他毫不怀疑,后者能够轻松击溃这些叫花子兵,但感觉确实不一样。

王宗周摇了摇头:“恕我愚见,韩千总这般操练,真的能打仗?”

韩复心说,那当然是可以打仗的了。

静立训练虽然不能够直接的转化成为战斗力,但却可以极大的提高士兵们的服从性,而高服从性又会带来高组织度。

大明虽然从财力上来说,富有四海,从民力上来说,拥有亿万人口,从文明开化的角度上来说,他有着一套完备而又庞大的行政机构,从各方面来说,似乎都没道理输给只有十几万丁口的满清,输给流寇起家的李自成。

明朝覆亡的原因,太过高深,太过深奥的道理,韩复不是高育良那样的明史专家,他也讲不太明白。

但是他认为,其中一个很重要的因素,就是大明朝廷组织度的崩坏。

组织度的崩坏,使得明朝看似空有庞大的资源,庞大的人口,但是却无法有效的利用起来。

辽饷起初不过是加征几厘,却已经让海内沸腾,民乱四起,而耗费那么大代价加征来的辽饷,尚未抵达辽东便已先去了一半。

我大清得了天下之后,号称永不加赋,但辽饷却照征不误,在另外还有各种苛捐杂税的情况下,照样“太平无事”上百年。

相较之下,大明朝廷的统治手段,简直是弱爆了。

而组织度的崩坏,又造成了极低的行政效率。

明朝末年,朝廷每一次试图自救的政策,不管出发点是好是坏,在极低的行政效率之下,客观上都加速了组织度的进一步崩坏。

而组织度的进一步崩坏,又进一步降低了行政效率,进一步降低了资源的利用率。

这些负面的因素,相互交织成了死亡的漩涡。

身处在这死亡漩涡之中的大明朝廷,已经没有办法靠着自身的力量逃脱了,越挣扎陷入得越深,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死神一步一步的靠近,无可奈何。

相较之下,满清政权,则是一个组织度极高的政治实体。

韩复记得曾经在顾诚先生的书上看到过一句话:“清廷不论怎么落后、野蛮,毕竟像个政府,能够统筹全局,令行禁止。而南明政权历来是派系纷争,各实力集团或互相拆台,或坐观败亡,朝廷是个空架子,缺乏起码的权威。”

这虽然说的是南明小朝廷,但韩复感觉,用在北京的大明朝廷上,也是相当的恰当。

同样的,李自成的大顺政权,也是在尚未建立起严密的政权,严密的组织度的情况下,轻易的得到了天下,因此在与满清的交锋之中,只是一场战役的失败,就再也没有扭转局面的机会,一路输了下去。

历史给了李自成做朱元璋的时机,但却吝啬的没有给他太多的时间。

一代人杰,最终极为憋屈的死在了,乡间地主武装的锄头之下,实在是可悲可叹。

韩复对于到底能不能和满清争夺天下,说实话,实在是没多少信心,但是静立训练和队列训练,这些都是经过二十世纪那支地表最强轻步兵验证过的成功经验。

这个时代的武器又没有代差,韩复还是很有信心,用这套成功的经验,结合戚少保的法子,练出一支强军出来的。

当然了,这些事情,自然是不可能对王宗周说的。

韩复呵呵笑道:“说来不怕王兄笑话,这虽然是祖传的秘法,但我也是头一遭用啊。我是变卖了家产,手里有了几两碎银子,才让我这些手下吃得上饭,否则的话,饭都吃不上,想练也练不成。”

这一点倒是和王宗周自己的观察差不多。

据他的观察,这些人虽然脸上有些油光,但大多精瘦精瘦的,显然是刚吃饱饭没几天。

他本来对于韩复是不是前明的千户将信将疑,这个时候,又多信了一两分。

王宗周特意走到队列前方,站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站到他两脚发酸,对面那些人和刚才相比,居然没有太大的变化,而且自始至终,也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人有多余的动作。

王宗周收回目光,分别甩了甩有点酸麻的两脚,诚心实意的说道:“韩千总这些护院,假以时日,和前明官兵的那些家丁相比,恐怕也差不了多少。”

“哪里哪里,惭愧惭愧,王兄谬赞了。”

陪着王宗周回到直房的时候,韩复暗叫了一声侥幸,得亏这位王兄不耐久立,否则再多站一炷香的话,恐怕就要收回刚才的评价了。

与此同时。

荒园子的平地上,魏大胡子忽然举起了手:“报告,俺……俺要拉尿!”

新任军法官冯山,正提着一根军棍,来回巡视呢,听到声音,两只不大的眼睛立时放射出光芒。

他快步走到魏大胡子面前,脸上是冷的,但眼眸却似有笑意的问道:“刚刚是你在说话?”

魏大胡子两条腿扭在一起:“冯哥,俺刚才水喝得有点多,想要拉……”

他尿字还没有说完,忽然就看见冯山手中的军棍,如同雨点一般打在了自己的身上:“我让你说话,我让你拉尿!”

“啊!嘶……啊!别打了,别打了!”魏大胡子一边躲着军棍,一边口中不住说道:“冯哥,我真的水喝多了,没有……啊……没有骗你!”

“我让你还敢躲!”冯山手中军棍挥得更勤,“韩大人有令,凡是静立训练之时,有开口说话及动作不一致者,军法官即刻罚打二十军棍。魏大胡子不仅开口说话,还躲避惩罚,加罚二十军棍,取消午饭!”

人群当中,见到魏大胡子被打,有好几个人忍不住伸头去看。

冯山立刻大声说道:“军法队的,记下刚才伸头张望之人,每人罚打二十军棍!”

军法队里除了冯山之外,剩下五个人都是从预备兵里面挑出来的,他们之前对正式的队员都是既畏惧又羡慕,但此时却有了惩罚这些人的权力,此时人人脸上都带着亢奋的潮红。

站在第四行第六列的陈大郎,悄悄松了一口气,魏大胡子就站在自己的前面,他不用扭头就可以看见,不然的话,说不定要挨军棍的人里面,也会有自己。

但他一口气还没有松完,眼角余光就瞥见一个军法队的拿着军棍,兴冲冲的走到了第二行的陈永福面前。

陈大郎两眼瞬间放大,耳中传来了老爹的嚎叫声。

……

……

直房内。

王宗周还沉浸在刚才的震撼里,不住口的称赞起来。

韩复客气了几句,也是顺势问起了他昨天交代王宗周的事情。

王宗周一摇折扇,神色潇洒无比:“王某幸不辱使命,事情已经有了眉目。”

“这么快?”韩复惊讶道。

王宗周说道:“韩千总是知道的,年初我襄京城内官军攻打郧阳府的时候,起初是高歌猛进,但不料那郧阳臬台高斗枢(时任下荆南道提刑按察使)狡诈非常,竟派那王光恩(时任郧阳总兵)烧毁了均州的粮草,又派人从汉水以轻舟偷袭。我大顺杨彦昌老爷和路应标老爷一时不察,败退而归。这一仗两位老爷的营头都死了好些人,现在正是亟待补充的时候。韩千总部属如此雄壮,两位老爷都是需要的。”

王宗周刚才说的王光恩,之前也是流贼,绰号“小秦王”,后来跟着张献忠一起被朝廷招安。

等到张献忠降而复叛的时候,王光恩就没再跟着一起造反,而是接受高斗枢的招揽,一起为朝廷守卫郧阳城。

而大顺的官军,本来就是大大小小的各方势力,拼凑而成的。

杨彦昌和路应标年初都损失惨重,有人带兵来投的话,当然是求之不得。

加上王宗周又狠狠地夸大了韩复的兵力和实力,因此事情办得极为顺利。

他分别见了南营和北营的两个中层将领,对方都表示愿意接纳。

王宗周说韩复手下有三百人,都是前明时候打过仗的官兵,南营愿意给个部总,北营则更是夸张,运作得当的话,掌旅也不是没有可能。

当然了,这两项工作在推进的时候,都需要那么一点点的润滑剂。

至于说韩复手下没有那么多人,王宗周从来没觉得这是什么问题,这世道什么都缺,就是不缺人。

花点银子找些流民、花子,凑齐三百之数绰绰有余。

反正即便是大顺官军当中,也不是人人都有战斗力,真正能打的也就是那些积年“老贼”。

韩复那五六十人如果算作家丁的话,战兵的比例其实算挺高的了。

“不瞒王兄说,我对襄京城里的情势,实在是不太了解。”韩复摆出请教的姿势问道:“不知道是这个南营好,还是那个北营好。”

王宗周侃侃而谈:“北营杨彦昌老爷损失更大一些,韩千总去了的话,更受重视。南营路应标老爷损失稍小一些,韩千总便只能得一个部总。不过大顺如今俨然有定鼎中原之势,接下来必然还是要对郧阳用兵的。这样的话,韩千总留在南营,可能就更安全些。”

说到这里,王宗周又提醒道:“不过,不论是南营还是北营,韩千总的这些家丁都要加紧操练。我大顺官军没有前明官军那么多讲究,一切以实力为重。韩千总手下若都是充数之人,恐怕难以长久立足。且到了用兵之时,可能就要被派去干填壕沟的差事,那就大为不妙了。”

韩复想弄个一官半职,一方面是想要和襄阳城的头头脑脑们搭上关系,另外一方面有了官方的身份,不仅能正大光明的练兵,顺带还能薅点羊毛,看看能不能弄点武器什么的。

可不是真的想着要为襄京城的两位军爷卖命。

而且,自己这点人,不论是加入到南营还是北营,很快就有被同化的危险,这也是韩复不愿意接受的。

他最想要的是既能够有一个官方的身份,又能够保持相当的独立性。

花点银子,陪老爷们吃吃喝喝什么的,没有问题,但是其他的,统统莫挨老子。

这是韩复觉得最为理想的状态。

想了一下,他也是说道:“王兄往来奔走辛苦了,但说出来不怕王兄笑话,小弟着实胆小怕死的很,捐个官身是为了做生意方便些,练这些家丁也只是看家护院。这……这要是上战场的话,小弟这一百多斤扔了没关系,但要是误了官军的大事,那可就是天大的罪过了。”

“呃……”王宗周沉吟着,有些奇怪的看了韩复一眼。

听这老兄的意思,是既想要混个官军的身份,又不想上战场打仗。

好处全拿走,坏处一点都不想沾。

嘶,这无耻的样子,倒是和我王宗周有那么几分相像。

只是这样的话,事情就有点难办了。

自己要是把韩千总的条件,不论和哪一个营头说了,都有被吊起来打的风险。

见王宗周沉吟不语,韩复试探着说道:“王兄,这襄京城里的县令杨大人、府尹牛大人、防御使李大人,就不需要标兵、亲兵什么的么?”

听到韩复的话,王宗周瞬间眼前一亮。 第23章 神之一手 现今襄京城内有三位大人,防御使李之纲,襄京府尹牛佺,还有襄京县令杨士科。

先说牛佺,他虽然只是个府尹,但他是永昌皇爷的军师牛金星的公子,牛金星在大顺政权里的地位非同小可,如今李自成的谋主宋献策就是牛金星拉来的。

牛佺虽然不掌兵,但作为牛金星的儿子,他在襄京城里的地位超然,没有哪位老爷愿意开罪这么一个人。

而李之纲这个防御使,是明朝时候的兵备道改过来的,理论上来说,襄京城里的军队,都要归李之纲统辖。

但大顺政权是农民军起家,政权建设很不完善,历来信奉的是实力至上的道理。

在不涉及核心利益的情况下,杨彦昌和路应标还是能卖李之纲个面子的,但如果这两位军爷硬是不听李之纲的话,李大人也毫无办法。

再加上今年年初的郧阳府之战,就是李之纲动议的,结果大败亏输,让杨彦昌和路应标损失惨重。

这两位现在对李之纲是横眉冷对,尤其是喝了酒之后,经常在营中说些李之纲不过是河南一破秀才之类的话。(《绥寇纪略》记载,李之纲是河南郏县的生员。)

至于说襄阳县令杨士科,在头上有一堆婆婆,尤其是这些婆婆个个手上都沾满了文官鲜血的情况下,更是毫无存在感,只能夹起尾巴做人,不对,是做官。

依照这样的形势分析,韩复认为除了牛佺之外,不论是李之纲还是杨士科,想必都非常渴望自己的手上,能有一支完全听命自己,归自己直接指挥的兵马。

如果能有一支这样的兵马,建功立业暂且不谈,至少身家性命这方面,就有了很大的保障。

韩复的想法是,如果能投奔到李之纲或者杨士科的手下,不仅受重视程度要比在杨彦昌、路应标手下强得多,而且还能保持自己想要的独立性。

而且现在自己就这么点人,除非是李之纲或者杨士科疯了,否则是不会派自己去和左良玉、高斗枢打仗的。

这样又避免了沦为炮灰的命运。

这个道理并不难明白,王宗周思索一阵子后,也想到了这一点。

他又是惊讶,又带着点佩服的看了韩复两眼。

这位韩千总昨天进城的时候,给他的感觉就是没见过什么世面的乡巴佬,但是现在,韩千总居然能够下出如此神之一手,着实让他没有想到。

只是这韩千总脑袋虽然灵光,但对大顺的官制显然不太了解,王宗周先不评价韩复的提议,而是纠正道:“韩千总,督抚标营那是前明的说法,我大顺并无此等设置。况且李大人是防御使,勉强够得上设置标营的标准,但牛大人和杨大人只是府尹、县令,断无可能统辖标营。”

“王兄说的是。”韩复也不以为意,面带微笑道:“不过名字只是一种叫法,也不必过于拘泥。比如杨大人是县令,如今襄京城内拜香教闹得厉害,杨大人为保境安民计,设立兵马司,便是完全合情合理,水到渠成的事情嘛。”

王宗周听得又是眼前一亮。

他本以为韩复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连这些都考虑到了。

拜香教最近确实闹腾得很,用这个名义倒是合适得很。

他现在对韩千总是真的有点佩服了,收起折扇的同时,也同时收起了显摆的念头,“韩千总此计甚妙,杨大人的幕友张维桢便是襄京县本地人,与我相熟得很,我这就去找张先生说项。不过此事少不得要用银子开道,韩千总需要有所预备。”

对于要花钱,韩复也早就有心里准备了,当下说道:“这是自然。只是在下初来乍到,不熟悉此间的规矩,不知道要预备多少银子为好。”

“唔……”王宗周沉吟道:“如果是要投到杨彦昌老爷或路应标老爷麾下的话,韩千总财不宜外露,适中即可。但要与县衙打交道的话,银子就要适当的多花些。”

韩复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说法,奇道:“这是为何?”

王宗周把放下的折扇又拿了起来,轻轻摇晃了几下,这才解释起来:“我大顺领兵之人,性子都这个……呃……稍显酷烈,在筹措粮饷一事上尤为如此。韩千总若是银子使得多了,反而不美。而我大顺的文官,大多是前明失意的文人书生,这些人投效我大顺之后,自然没有前明文官的威仪。况且我大顺以武开国,武将地位远胜于文官。文官既无多少地位,也无多少实权,便对这黄白之物,分外热衷,因此银子多给些,自然就好办事。”

虽然王宗周不方便随便锐评大顺的制度,说的比较隐晦,但韩复还是听懂了。

说白了,大顺的武将都是流贼起家,最拿手的就是抄家、劫掠、吃大户。

哪怕是建立了政权以后,还是改不了之前追赃助饷的老毛病。

实际上别说是地方上了,就是李自成进了北京之后,田见秀、刘宗敏这些大顺顶级武将,照样把追赃助饷搞得轰轰烈烈。

而且这些人胃口极大,动辄就要把你榨得一滴不剩。

因此,如果韩复的银子孝敬多了,反而会激起对方更大的贪欲,反而容易坏事。

而与之相对的,大顺的文官,基本上都是在明朝不得志的中下层文人,这些文人当中,除极少一部分是主动投靠的之外,大多数都是被掳掠来的。

这些人在大明是大明的官,在大顺是大顺的官,等到满清来了,又一股脑的投降了满清,当了满清的官。

如今襄京城里的三位大人,除了县令杨士科咖位太低没有记载之外,防御使李之纲,府尹牛佺后来全都投降了满清。

大顺地方上的这帮文官,既不存在所谓的政治理想,也没有太高的道德操守,再加上他们在大顺武官面前也毫无地位可言,自然对捞钱更加的感兴趣。

银子多送一点,话就好说几分。

想到此处,韩复也是十分庆幸,刚到襄阳就遇到了王宗周这样门清儿的掮客,否则这里面的微妙之处,光靠自己的话,还真不太好把握。

韩复站起来,拱手抱拳道:“有王兄的提点,在下这才醍醐灌顶,明白其中的门道啊。与那张先生联络之事,就要多拜托王兄了,需要用银子的地方,王兄尽管开口。”

王宗周也站了起来,同样拱手笑道:“好说好说。韩千总只管在府上安坐,此事包在兄弟身上。”

韩复本来想要留王宗周在这里吃午饭,对方轻摇折扇,露出了一个男人都懂的笑容,说等此间事毕,韩千总再请吃酒不迟。

将他送至门口以后,韩复又摸出一锭五两的银元宝塞到对方手中,王宗周得了银子,脸上笑容俞盛,他拱了拱手,迈着步子,潇潇洒洒的出鱼市街拐入西直街,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

……

荒园的角落,有一破败狭小的房子,这里原来的用途是茅房,被泥瓦匠修葺后,又从中用砖墙隔成了一个一个的单间。

这些单间没有窗户,只开了个不足一尺见方的孔洞,采光极差。

不仅如此,原先的蹲坑也没有填平,坑道内各种新屎老粪,层层叠加,蔚为壮观。

不大的单间内,被这么一个蹲坑占据了快一半的空间,加上光线昏暗,里面的人必须要相当的小心,才能防止自己一脚踏空,喜中大奖。

此时此刻,三队的魏大胡子,靠在其中一个单间的墙角,正百无聊赖的抠着墙缝。

这个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按照条例。

吃完午饭之后,全体小队成员,都有半个时辰的自由活动时间。

可惜,他魏大胡子早上静立训练的时候,先是因为想要撒尿,被军法官冯山罚打了二十军棍,在被打军棍的时候,又因为躲避惩罚而被加罚了二十军棍,并且被取消了午餐。

魏大胡子本来被噼里啪啦打了几十军棍,心中就一肚子的火,当得知还要被取消午餐,当时就和冯山吵了起来。

冯山见魏大胡子竟当众不服从管教,军棍打得更狠,魏大胡子就忍不住推了对方一把。

结果被军法队围起来胖揍,不仅军棍一下没少,取消了午餐,而且还被罚俸半个月,并喜提小黑屋一日游。

成为了这间禁闭室的第一个住户。

他被关在里面快两个时辰了,从今天早上起来,他又是跑操,又是静立训练,还挨了一顿打,还没有吃午饭,这会儿已经是又饿又累又疲惫。

但他也只能站着,因为一蹲下来的话,就要直面蹲坑里面的黄白之物。

闻着里面混合着各种东西的难闻气味,听着不远处其他人闲聊时发出的欢声笑语,魏大胡子心中没来由的一阵子烦躁。

而且还有一点点后悔。

不过这种后悔的念头刚冒出来,就被他压了下去。

他始终认为自己没有错。

老子真的水喝多了,真的要撒尿,又不是老子训练的时候偷懒,你冯山凭什么打我?

打我也就算了,还不让吃午饭,这谁受得了?

老子也只是气不过,推了他一把,还没有使劲,结果他就把自己弄到这个地方来了!

简直岂有此理!

正想着呢,忽然外面传来了阵阵脚步声,紧跟着,马大利那没什么特色的脸庞,出现在了单间的孔洞外。

“马大利?”发现有人来看自己,魏大胡子脸上先是一喜,往孔洞的方向快走了两步,但瞧见来人是自己原来的伍长,现在第四小队小队长马大利之后,他又停下来了脚步,没好气道:“你来干什么,看老子笑话是不是?”

马大利左右各看了一眼,然后变戏法般从怀里掏出两块饼子,递了进去:“魏大胡子,你还没有吃饭吧,我这里有两个饼子,你赶紧吃了,别叫军法队的发现。”

“马大利,你什么意思?”魏大胡子肚中咕咕乱叫,但在马大利跟前又有点拉不下脸。

马大利低声道:“我问过冯……冯军法官了,你在这要待一天,这一天只有早晚各给一次水,不管饭的。你现在不吃点东西怎么行?”

“呵。”魏大胡子哼了一声:“什么狗屁军法官,那冯山就是看我们三队的不顺眼,扯着虎皮当大旗,故意整我。当时要是韩大人在,肯定不会像他那样。”

马大利劝道:“不管怎么说,冯山现在都已经是军法官了,这是韩大人定下的,改不了了,你和他作对,怎么可能有你的好处?”

“嘿,马大利,老子之前只觉得你力气小,怎么人也成了怂包?”魏大胡子瞪着眼睛叫道:“他是军法官怎么了?老子偏不怕他!老子当的是韩大人的兵,又不是他冯山的兵,他能把老子怎地?有能耐就别让老子出去!”

马大利摇了摇头,其实他也有点不适应。

以前都是韩大人直接管着他们,现在头上不仅多了旗总,还多出一支军法队。

那些军法队的,平常看着也不怎地,但拿起军棍以后,个个凶神恶煞,盯贼一样盯着大家。

稍微有违反条例之处,动辄就罚打二十军棍,你还不能躲避反抗,否则的话,眼前的魏大胡子就是最好的例子。

马大利也觉得管得太严了些,但条例是韩大人写的,军法队也是韩大人定下来的,他虽然觉得有些难受,但没有魏大胡子反应那么激烈。

反正听韩大人的话,总不会错的。

“魏大胡子,我现在是四队的小队长,韩大人说,我可以从原来的小队当中挑一人到四队当伍长,你愿不愿意跟我去?”马大利转而说道。

到四队去当伍长?

当了伍长之后,不仅月饷涨到了一两二钱银子,而且手底下还能管着四个人,距离他成为说书先生口中,在敌军阵前杀个七进七出的大将军的目标,又近了一步。

但如此一来,自己又成了马大利的手下,又要被马大利压一头,这让他心中有些不爽。

谁都可以当自己的顶头上司,但是马大利不行。

马大利在石花街当花子的时候,还跟在自己屁股后头打转呢,他凭什么当自己的队长?

马大利继续说道:“你个子高,气力强,胆气足,按照韩大人说的,是最好的长枪手。俺们四队大多都是新兵,你来了以后,带着他们打拜香教,肯定不成问题。”

“你不是说让我当伍长的么,怎么还是长枪手?”

“韩大人今天午间的时候说了,以后伍长并不都从刀牌手里面选,只要合适,长枪手也可以。”

“这样啊。”魏大胡子挠了挠头:“你让我再想想。”

“那你快点想,晚上的时候,就要把名字报给韩大人知道了。”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

等到马大利那张脸消失在孔洞前,魏大胡子又等了一会儿,确定对方走远之后,才一个箭步冲了过去,拿起那两个饼子,狼吞虎咽起来。

与此同时。

准备回二进院休息一会儿的马大利,刚走到荒园与宅院的侧门前,角落里,一个声音叫住了自己:“马大哥,马大哥!”

“何有田,你在这干啥?”

何有田站在一棵歪脖子槐树后头,招了招手,等到马大利走近以后,他小声说道:“马大哥,你们四队是不是还缺一个伍长?”

“是啊。”马大利实话实说道:“我想让魏大胡子去的,但他有点不太乐意,我正发愁呢。”

何有田望着马大利,讨好般笑道:“那个,马大哥,魏哥既然不愿意去,那你我调过去怎么样?” 第24章 幕僚张维桢 “把你调过去,就是为了整肃纪律,干的就是得罪人的活。”

东厢房靠北那间直房内,韩复淡淡说道:“军法官是之前没有过的设置,大家一时不适应很正常,只要整个军法队一视同仁,不偏不倚,对事不对人,大家慢慢的就能够理解了。”

今天的训练结束的之后,有很多人都找到韩复,表示军法队的人过于严苛,大家稍微有点没做好的地方,动辄就要被罚打二十军棍。

而且还不给你任何争辩的机会。

你但凡争辩一句,随之而来的就是翻倍的处罚。

尤其是魏大胡子,只不过是轻轻推了冯山一下,立刻就遭到整个军法队的围殴,不仅取消午饭、罚半个月月饷,还要被关禁闭一天。

而其他人不过只是伸头看了两眼,也要被打被处罚。

这让大家相当的不适应。

叶崇训找到了韩复,替魏大胡子求情,希望能够适当的减轻一下对魏大胡子的处罚,并委婉的表示,军法队的人有小题大做和故意针对不顺眼之人的嫌疑。

因此,在晚饭后召开的小队长以上的总结会议上,冯山主动向韩复提出来,希望还是能够继续带队训练,不再当这个军法官。

冯山低声又道:“大人,属下之前没有做过这样的事情,做的不好,怕误了大人的大事。”

“做的不好,可以慢慢的改进,你以前没有当过兵,也没有带过队,可你的第二小队也不是很好么?”

“这些都是大人操练得当,属下不敢贪功。”

“军法队的事情我同样会时时跟进,你不必有所疑虑。只需要按照我说的,做到对事不对人即可。”

说到这里,韩复目光分别扫过了在场众人,又道:“如今天下未定,还远未到太平无事的地步,我们的队伍还要继续招人,还要继续操练,将来说不得也要上战场。你们之前也都是听过说书先生说书的,那关二爷的大军,岳武穆的大军,无一不是军法森严,所以才能成为强军。诸葛孔明挥刀斩马谡的故事,大家想必也是都听说过的,这个道理并不难明白。我这里用白话总结出来就是,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这句话大家也可以告诉各自的队员。”

见到韩大人这么说,冯山、叶崇训和宋继祖等人都是眼前一亮。

他们的手下,之前都是流民,说别的这些人也听不懂,但是“平时多流汗,战时少流血”就好理解多了。

而且韩大人刚才说的明白,又搬出了岳武穆和关二爷的例子。

明朝的时候,关羽和岳飞知名度是相当的高,几乎全国各地都有关帝庙和精忠庙(也叫岳忠武王庙),哪怕是一辈子没离开过村子的老农,对于这二位的事迹,都能说上来几句。

就连东厂那些太监,衙门里拜的都是岳飞,可见这两位在明代知名度和认可度之高。

大家转念一想,确实,岳王爷和关圣帝君虽然平日爱兵如子,但到了领兵打仗的时候,军纪都是极严的,包括本朝的戚少保也是同样如此。

想到这里,大家对于军法队的设立,也没有刚才那么抵触了。

“不过,军法队惩罚队员的权力,来自于军纪条例,惩罚时也必须严格依照军纪条例来,如果有军法队员不遵照条例,或者有故意针对某人的情况出现,那么该军法队员将会受到双倍惩处。”

韩复扫了冯山一眼,继续说道:“这一点,冯旗总要和军法队的说清楚。”

冯山只觉得被韩大人这么打眼一扫,立时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立马站了起来,低声说道:“是,属下一定按大人说的,遵照条例,对事不对人。”

“嗯。”韩复压了压手掌,示意冯山坐下:“现在军纪条例和训练条例还不够完善,军法队的和战兵小队的,平日在维持纪律或者操练的时候,有觉得需要增设或者需要改进的地方,要及时向我汇报,大家一起把这个东西给弄好。”

冯山、叶崇训和宋继祖几个人,脸上皆是露出苦笑。

这几个人里面,叶崇训曾经在老家编练过乡兵,算是文化程度比较高的了,但也认不识几个字,远远没有达到可以编撰条例的水平。

而冯山和宋继祖等人,更是斗大的字不识一箩筐,属于标准的文盲。

对于他们的这个表现韩复也不例外,“都苦着一张脸做什么?不会认字就学嘛,谁也不是天生下来就会认字的。咱们这个速成识字班,今天晚上就开班,所有伍长和主事以上的人,必须都要参加。其他人不做硬性要求,但想来的都可以来。”

识字率就是战斗力的保证。

尤其是对于韩复想要构建的,近现代的军队而言,普通的大头兵可以是文盲,但是指挥官不识字是绝对不行的。

宋继祖坐在圆凳上直挠头:“这个……大人,小人,呃,属下之前就是个种地的,实在不是念书认字的那块料。”

“你都没有上,怎么知道自己不是那块料?”韩复说道:“况且,你宋继祖现在是个旗总,从明天开始,每天训练之前,都要对本小旗的人做训练简报,晚间还要到我这里来做汇总报告,将来还会有文书往来,不识字怎么行?”

宋继祖还在挠头呢:“大人,属下记性好,大人吩咐下来的事情,小人肯定不会忘。”

“现在小旗还不满员,只有二十来个人,而且操练科目比较简单,你能记得住,这个本官信你。但将来人多了,操练科目也多了,你光靠脑子怎么记?还是说你宋继祖一辈子当个旗总就心满意足了?”

“这个……这个……”

“行了,别这个那个了。”韩复摆了摆手:“以后从伍长开始,升迁之时不但要考核平常的训练情况,也要考核识字多少,有一项不达标的,都不得升迁。你们在座的三个旗总,五个小队长,现在的职务也是暂时的,一个月后要进行识字考核,不达标的也要被撤下来。”

话音落下,直房内几人同时发出一声哀嚎。

他们是怎么都没有想到,这当兵还要念书识字。

更加没有想到,自己现在的职务都只是暂时的,一个月后的考核不达标,还有被撤职的风险。

顿时人人面有难色,感觉韩大人看着也没有一刻钟之前那么可爱了。

大家的反应也在韩复的预料之内,他对此一点都不担心。

作为前世在体制内摸爬滚打混出来的韩科长,太知道一个人适应能力有多强了。

绝大多数情况下,都要比你自己想象的还要强。

别看众人现在一副如丧考妣的样子,但是要不了几天,就会完全的适应那种状态。

伍长能拿一两二钱的月饷,队长一两五钱,旗总更是达到了二两,除此之外,级别越高,手下管着的人就越多,没有谁会主动放弃这样优渥的待遇。

况且,韩复开这个速成识字班,也不是为了让大家写八股文考秀才,教的都是常用的汉字,只要肯用心学,没有学不会的。

什么,你说用心学了也学不会咋办?

那太好了,你赶紧下来吧,打仗不是开玩笑的,就别祸害大家了好不好!

经过这小半个月的训练,叶崇训等人早就形成了,听韩大人话的本能反应,见此事已经不可更改,也只得接受下来。

接下来韩复又问起下午的训练情况。

由于今天的实战训练,改成了每个伍队对战五个拜香教,而且训练的场地也改到了荒园的空地上,胜负情况不如昨天那么亮眼。

其中一二三队的,实战训练的时候互有胜负,即便是输了的伍队,也给敌人造成了相当的杀伤,没有输的那么难看。

而第四、第五两个小队,则是输多胜少,这还是在五个拜香教,已经和前三队练了半天,体力已经不那么充沛的情况下,不然的话,战绩可能会更差。

叶崇训作为第二小旗的旗总,刚才汇报的时候,表示自己带队不利,请韩大人责罚。

“那五个拜香教的,昨天晚上初步的审过了,你们也是知道的,都是积年老贼,个个性情凶悍。四队和五队中,大多数都是新人,本身就训练不足,一上来就这么高强度的对抗,输是很正常的,叶旗总何必自责?”

韩复先是安慰了叶崇训几句,然后又问道:“今天下午训练的时候,几位都在,有没有觉得哪里需要改进的……贺丰年,你可以说话。”

贺丰年站了起来,“大人,属下觉得,那五个拜香教的,每次都要从头打到尾的话,未免太辛苦了些。今天我们五小队虽然两个伍阵都败了,但可以明显的感觉到,那五个拜香教的,没有刚开始的时候那么凶狠。我们五小队之所以会输,纯粹是因为没有经验,加之大家不熟悉阵型,如果明天再练,属下相信肯定能赢。只是这样一来,就起不到韩大人说的,那种实战训练的效果。”

你娘的,这五个拜香教的都学会摸鱼了是吧?

不过。

韩复本来以为,贺丰年会为自己小队的战绩太差而辩解一下,没想到这位其貌不扬的佃户,都能够站在全局的角度考虑问题了。

当下也是不由得多看了对方两眼,“贺丰年说的很好,这个经验非常的宝贵。大家针对贺队长说的情况,有什么好的办法?”

叶崇训举了一下手,得到韩复的同意之后,也站了起来:“属下觉得,应该打乱操练的顺序,不再按照之前的顺序来,这样即便是排名靠后的小队,也有机会分到前面。而且,现在的实战操练,必须要打到一方五人全都倒下才算结束,这样消耗过大,属下觉得应该在时间上也有所限制。”

“叶旗总说的不错。”韩复点了点头,又手指着宋继祖说道:“宋继祖,你是第一旗的旗总,你也来说说。”

“呃……”

宋继祖站了起来,还未开口,先挠了挠头:“小人……属下觉得现在操练的时候,必须要把敌人全都打倒才算胜利,确实不太好。真正打仗的时候,人被砍了一刀的话,就算是不死也伤了,肯定不会还活泼乱跳的,俺就觉得这个有点不对。”

“宋旗总说的也很有道理。”韩复又看向冯山:“冯旗总,你有啥想要说的?”

冯山的冷脸上挤出一丝笑容:“韩大人,我们军法队是不是也可以参加到操练当中来?”

“军法队虽然不承当直接的作战任务,但必要的操练也是不可缺少的,冯旗总的提议也不错。”韩复又看向最后一个一直没有发言的队长:“马大利,你还有什么想要说的?”

马大利站起来,表示说五个拜香教的要从头打到尾,到后面难免会没有了力气,是不是可以让他们少打几次?

韩复将这些人提的建议,全都写在了一张白纸上。

这个时候。

把白纸举起来,将上面密密麻麻的字迹展示给众人看,笑道:“刚刚有人问我,当兵为什么还要识字,现在看到了吧?你们不仅仅是兵,还是指挥官,我们的操练方法,以及作战的方法也不是一成不变,而是需要不断总结和改进的,这就需要用纸笔把它系统性的记录下来。”

叶崇训等人虽然是第一次听说“指挥官”这个词,但是他们刚才都参与了讨论,都觉得当上队长、旗总之后,确实和普通的兵丁不同。

这时听到韩大人的话,望着白纸上密密麻麻的字迹,既有一种参与感、自豪感,同时也对识字的重要性,又多了一层认知。

“以后每天实战操练的时候,每队只出一个伍队,按照当天的训练表现决定。并且出战的顺序,在两位旗总的监督之下,由军法官抽签确定。”

“训练的时间控制在半柱香之内(大约十五分钟),半柱香燃尽之后还未分出胜负的,以人数多者为胜,人数相同时,判定拜香教胜利。”

“另外,实战训练时,所用的武器要在刀刃、枪头等位置敷上石灰,如果心口、脖颈、头脑等要害位置被击中的,直接判定为阵亡,不需要再等到其被击倒。其他部位被击中的,即刻丧失相应的功能,比如说手臂被砍了一刀,自然就不能像无事人一样。实战训练之时,由第一旗监督第二旗,第二旗监督第一旗,出现不服从判定情况的时,由军法官介入。”

“……”

韩复将刚才大家反馈上来的意见,进行了一番汇总。

经过这样的规范之后,接下来的训练效果,肯定也要比之前好多了。

而且,那五个拜香教的,也不需要再从头打到尾了,练到后面的时候,摸鱼的可能性就会大大的降低。

毕竟,韩复还有很多实验,很多奇思妙想要用在这五只小白鼠身上呢,可不能那么早就玩坏了。

要可持续性的竭泽而渔!

晚间总结会议结束的时候,韩复问起了两位新晋小队长,选人的情况。

第五小队的贺丰年,本来是只能从他原来的第二小队里面选人的,但是贺丰年想要把三队的蒋铁柱调过去。

蒋铁柱虽然还在养伤,但力气和胆气都很足,即便腿上受了伤,贺丰年也表示自己并不嫌弃。

经过兼任三队队长的叶崇训同意之后,韩复批准了贺丰年的提议。

二队将派一个人补充到三队,冯山想都没想,直接把陈永福给扔了过去。

而第四小队的马大利则心里咯噔一下。

他吃完晚饭之后,就被直接叫到了这里开会,还没来得及去问魏大胡子想好了没有。

中午的时候,魏大胡子没有给自己一个准确的答复,马大利现在也不敢直接替对方做决定,不然到时候魏大胡子如果说不同意,那自己不等于是欺骗了韩大人么?

正在犹豫间,马大利想到了站在歪脖子槐树后头,叫住自己的何有田,于是低声说道:“韩大人,属下想调何有田到四队来。”

……

……

王宗周的办事效率要比韩复想象的还要快。

这边晚间会议刚刚结束之后,丁树皮就进来报告说,王宗周已经在门厅等着了。

韩复连忙把他迎到了直房里面。

王宗周坐在椅子上,不住地用折扇扇风,“为了韩千总的事情,小弟今日是差点把腿都要给跑断了。”

“王兄往来奔走辛苦了。”韩复站起来,亲自给王宗周倒了一杯茶,忍不住问道:“可是事情有了眉目?”

王宗周端起茶盏,茶水尚未喝到,脸上先笑了起来:“我从韩千总府上离开之后,先去了县衙,得知杨大人和张维桢去了南守备府,我急急忙忙的又跑去南守备府,在门口等了半天,始终不见杨大人出来,便去问门子。谁知那门子着实可恶,竟正眼都不看我一眼,我使了一两银子,他才爱答不理的告诉我,杨大人早就走了。”

韩复心说,就这么一句话,就要一两银子,这南守备府的保安,工作也太滋润了吧?

“兄弟我又连忙回头,再回到县衙之时,天色已经擦黑,好在这次运气不坏,正好遇到了刚下值的张维桢张先生,便把韩千总的事情和张先生说了。”王宗周又道。

襄京县衙在北,而南守备府在南,这王宗周来回跑了三趟,确实也不容易。

韩复又给王宗周茶盏里续了水,然后才问道:“那张先生如何说?”

王宗周放下杯子:“张先生很感兴趣,今晚就要与韩千总详谈!” 第25章 试探 这间三进大宅的前院,有六间倒座房一字排开。

所谓的倒座房,就是门朝宅院内开,后墙临街,形同倒坐的房间。

因为是坐南朝北,采光是所有房间里面最差的,一般都是作用仆人房或者客房,大户人家也会拿出一两间当做私塾。

这座宅院倒座房最西边的两间,原来就是私塾,还砌了一道砖墙隔开,形成了一个相对独立的空间。

而韩复设立的速成识字班,就放在了这里。

他参考后世教室的布局,把这两间倒座房打通了之后,又重新设计了一下。

最前面是讲台,讲台后面的墙壁上,挂了一块大木板,可以用炭笔在上面写字。

而讲台下面是一排排的长条桌和长条凳,这都是韩复找木作店订做的,这种东西工艺相当简单,肯花银子的话,一晚上就能够赶出来了。

周围的墙壁上,韩复本来还打算,弄点标语或者名人名言什么的在上面,不过他事情实在是太多了,暂时还没能顾得上。

一番捯饬之后,这间教室挤一挤的话,坐个五六十人不成问题。

此刻。

教室内坐了十几个人,都是韩复军中伍长或主事以上,走上了领导岗位的优秀人才。

宋继祖、冯山和丁树皮三个人,坐在第一排。

这三个人当中,宋继祖和冯山都是旗总级别的,丁树皮管着宅院的内务,也相当于是旗总。

他们现在是这个小团队中,韩复之下,最有权势的人。

不需要任何人提醒,其他人自动选择了坐到他们后面。

“马大哥,俺以后一定跟着你好好干。”

坐在第三排的何有田,这个时候已经听到了自己要到第四队当伍长的消息,他捅了捅前面马大利的胳膊,讨好着笑道:“等俺这个月银子发下来了,俺请马大哥吃酒。”

马大利低声道:“韩大人说了,军中不让吃酒。”

“谁说在这里吃了,马哥,到时候咱们到外面吃去。”

“韩大人说不让外出。”

“马上就让了。”何有田四下看了两眼,见没有人关注这边后,头又往前伸了伸,压低嗓音说道:“我听孙大姐说的,韩大人以后准备一个月放两天假,可以出去活动,只要不出城就行,反正咱们又不出城。”

马大利还是第一次听说,韩大人准备要给大家休假。

之前那个王宗周虽然说襄京城现在破败了不少,但还是比他马大利的老家繁华多了,他其实也想出去转一转。

而且,进城之前,韩大人提前给每个人发了一个月的月饷,马大利现在手上有一两二钱的银子。

本来月饷里面还包括粮食,但现在都被折算成了每天的伙食费和住宿费。

这样一来,在韩大人的营中,也没有了花钱的地方。

他打算以后每个月至少攒一两银子,等到将来不当兵了,就回老家买上十几亩的地,起三间砖房,再娶个媳妇,那日子要美成什么样,他都有点不敢想。

这一两银子不动,剩下的两钱银子,确实可以出去转一转。

马大利在脑海当中畅想了一番美好生活,才想起来问道:“孙大姐是谁?”

韩大人那个女眷不是姓赵么?

而且从年龄上来说,也够不上“大姐”这个称呼吧?

“就是昨天被韩大人从拜香教手里头解救出来的那十几个花子,其中有一个女的,叫……叫什么来着?对,孙习劳!她还带着一个小子,我也不知道她多大,反正赵,赵公子叫她孙大姐。”

何有田眼珠子滴溜溜的转,口中一刻不停的继续说道:“孙大姐现在跟着赵公子做事,休假的事情,就是孙大姐听赵公子说的。”

马大利今天看到过好几次,赵麦冬带着那些花子在切烟叶子和裁纸,身边确实跟着一个三四十岁的妇人,一下子也想起来了。

“那……那个孙大姐又跟你说这个干吗?”

何有田脸上露出笑容:“那些花子每天只有两顿粥加两个饼子,中午的时候,我看孙大姐把饼子让给她家小子吃,粥也倒过去一大半,我就把早上剩下的半个饼子送给了孙大姐。刚才不是又来了一车烟叶子么,每个花子都要抱两捆,留着明天干活用,我又帮着孙大姐抱了两捆……咦,马哥,你看我做啥?”

马大利上上下下,仔仔细细的打量起何有田:“何有田,你对那女花子那么好作甚?你看上人家了?”

“马哥你说啥呢,那孙大姐年纪都跟俺娘差不多了,脸比我屁股还要大,我看上她干吗?”

何有田强行忍住了翻白眼的冲动,又捅了捅马大利,小声道:“马哥你想啊,赵公子是韩大人房里头的人,将来地位肯定不一般吧?赵公子现在把孙大姐带在身边做事,将来孙大姐那地位肯定也不一般,咱们现在对孙大姐能拉一把是一把,将来孙大姐还能不念着咱们的好?”

马大利两颗眼珠子都要从眼眶里掉出来了:“何有田你尽他娘的胡扯,韩大人能看上那女花子?”

“……”

何有田吸了一口气,又吸了一口气,连做了三个深呼吸,总算是把已经到口腔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他放弃了向马大利解释的打算,转而说道:“反正到时候休假的话,俺请马哥吃酒就行了。”

“何有田,你还没回我话呢,韩大人真能看上那女花子?”

“……”

马大利捂着肚子站起来,脸颊肌肉抽动,嘶声说道:“马哥要不你先忙着吧,俺肚子有点痛,俺先去趟茅房。”

“哎,好勒。”

何有田正准备往外走,眼见余光瞥见一道身影从前门走了进来。

那身影个子高挑,身材略显单薄,头戴四方平定巾,身上则套着一件青衫直缀,面容整洁清丽,眉宇间英气勃发,赫然便是赵麦冬!

赵麦冬的身影甫一出现,立刻吸引了教室内所有的目光。

众人的眼球跟着赵麦冬的脚步,从右向左移动,一直跟到赵麦冬在讲台后面站定。

之前各种嘈杂的声音这时全都停了下来,场面一时之间有点安静。

大家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来教大家识字的,居然是一个女教习!

不过坐在第一排的丁树皮脸上神色却是一点都不意外,他等到赵麦冬站到讲台后面以后,立刻从长条凳上站了起来,大声喊道:“见过教习先生。”

他这么一弄,其他人也只得跟着站起来喊道:“见……见过教习先生。”

讲台后,赵麦冬脸色微红,她清了清嗓音,开口说道:“诸学员请坐。”

众人稀稀拉拉的坐下,教室里响起阵阵桌子板凳被拖动的声音。

赵麦冬快速观察起此间的环境,眼神里的兴奋多过紧张。

“韩大人让我来给大家上课,本期速成识字班,以后就由我来担任教习。”

“今天要教大家认二十个字。”

说话间,赵麦冬拿起讲台上的炭笔,转身在木板上用力写了起来。

“一、二、三、四、五……”

“1、2、3、4、5……”

丁树皮伸长脖子望着木板上的字。

他刚才听说今天要认二十个字,吓了一大跳,差点从凳子上滑到桌子下面。

但是看到赵麦冬起初写的那几个字后,又一点都不慌了。

好巧不巧,这第一排的十个字,丁爷我全都认识。

只不过,第一排的十个字他都认识,但是第二排那些歪歪扭扭,奇奇怪怪的字,他就有点傻眼了。

这是咱们中国的字么?

(阿拉伯数字传入中国的时间相当早,但一直没有被接受。元末的时候,阿拉伯数字随着某教教徒再度传入中国,但依旧没有得到大规模的应用。天启崇祯年间的大儒李之藻,在与利玛窦合译《同文算指》的时候,依旧把书中的阿拉伯数字转写成汉字。)

赵麦冬放下炭笔,轻声将这两行字各念了一遍,然后又说道:“这便是今天要认识的二十个字,大家面前都有炭笔,可以在桌上试着写一写,用心记忆,明天要考核的。今天的课就上到这里。”

“啊?”丁树皮双眼瞪大,脱口而出道:“这么快?”

……

……

“原来也不会这么快的。”

仁和坊靠近县衙的青云酒楼内,王宗周低声说道:“不过据说今日杨大人在南营中有些不愉快,因此幕友张维桢张先生一听说韩千总手里有几十个家丁,想要投效,便立刻说要见你。”

王宗周这么一说,韩复就明白了。

如今襄阳城内的政治气候,是妥妥的武贵文贱,杨彦昌和路应标虽然不在政府系统里面任职,但人家手上有兵,等于说就是襄阳城里的说话最管用的老同志。

这两位又都是做贼出身,当然谈不上什么温良恭俭让。

而且据说路应标脾性尤为酷烈,脾气上来了,连防御使李之纲的账都不买,更不要说一个小小的县令杨士科了。

杨士科今天去南营干嘛的,韩复不知道,但估计这位杨大人应该没少受气。

但偏偏还发作不得。

这个时候听说自己要带兵来投,那还不是干柴烈火,一颗心立时躁动了起来?

“王兄,待会张先生问起我手下的人数,我是照实说,还是夸大一些?”韩复问起了等下会谈时,可能会遇到的技术性问题。

“嗯……”王宗周想了一下:“韩千总就照实说,手下有五六十个家丁即可,张先生自然明白。”

大家都是从前明过来的人,都知道前明官军的人数都是虚的,真正能打仗的只有家丁,其他人根本不算人,没有聊的必要。

韩复应了下来,又准备聊一聊银子的事情。

这时。

楼梯处响起噔噔噔的脚步声,紧接着,胖道士瓮声瓮气的嗓门响起:“站住,干什么的?”

一个声音说道:“你是那位韩……韩千总的部下?我约了你家大人在此见面。”

听到这个声音,韩复和王宗周对视了一眼,后者说道:“是张先生来了。”

两个人急急忙忙起身,到楼梯口去迎接。

张维桢大约五十来岁,面容清瘦,穿了件松江布制成的道袍,颌下留着一部山羊胡,看起来倒颇有几分仙风道骨的味道。

明代之时,道袍非常流行,上至天子,下至平民百姓,几乎人人都穿,不仅仅是道士的专属。

张维桢先是冲着王宗周点了点头,又看向韩复,微笑道:“这位便是韩千总吧?贵属生得真是雄壮至极。”

韩复前世参观过很多座县衙,看过许多关于师爷的介绍,知道这些人在某种程度上,能当大半个县令的家,当下也不敢怠慢,上前一步,就要先奉上见面银子。

谁知张维桢却侧走了一步,让开当面。

韩复这才看到,原来张维桢身后还站着一个人。

那人看着比张维桢年轻不少,大概也就二十来岁的样子,面白无须,个头以韩复的估算来看,也就将将一米七的左右。

面容沉静,眼眸内似有郁闷之色。

一见到此人,王宗周脸上笑容飞快散去,嘴巴大张,正准备上前见礼,张维桢折扇一摆,指了指对面的包房,“到里面再说。”

王宗周应了一声,规规矩矩的垂手肃立在旁边。

韩复有样学样,也站到了旁边。

那年轻人也不说话,当仁不让的迈开大步,第一个走到了包房里面。

张维桢收起折扇,跟在后头,第二个走了进去。

王宗周拉了拉韩复的衣袖,语气又是诧异又是兴奋:“这便是如今襄京县令杨大人!”

杨士科?

韩复刚才其实也隐约猜到了对方的身份,只不过没敢确定。

只是杨大人作为县衙领导班子的一把手,现在就跟过来,会不会显得有点沉不住气?

还是说遇到了什么事情?

他也来不及细想,跟着王宗周就进了包房。

关上门,韩复犹豫了那么两三秒,作势要拜,张维桢一把将他扶住,笑呵呵的说道:“我大顺胜朝之新气象,与前明自有不同,不兴跪礼。”

韩复本来也不想跪,这个时候顺势站了起来,但脸上却满是遗憾的说道:“小人虽是前明的千户,到襄京时日不长,但便是这两日,出门采买、游历之时,耳中时常听到城中百姓称赞杨大人爱民如子、仁德广被。便是有杨大人这样的父母官在,我襄阳城中才百业兴旺、百姓安居。小人心中感佩,今日竟不能拜见,可引为生平之憾事。”

杨士科很是诧异的看了韩复两眼,不过并未开口说话。

张维桢把着韩复的手,满脸的笑容:“杨大人既为襄京县令,身为父母官,岂有不爱子民的道理?韩千总原是前明千户,如今却心向王化,弃暗投明,亦足见是能明事理的好汉子。”

“张先生谬赞了。”韩复连忙说道:“小人虽心向王化,有意报效官府,但小人不曾读过什么书,以后还要请张先生多多教诲。”

“好说好说。”

张维桢原本以为,韩复是个粗鄙武夫,没想到不仅生的风流倜傥,而且也是个会说话,懂规矩的,他对这个韩千总第一印象相当不错。

正想着再聊几句呢。

那杨士科忽然冷冷开口,问道:“你说是前明的千户,原先是哪个卫所的?” 第26章 巡城兵马司 韩复在来之前,实际上已经编造好了一套说辞,虽然这套说辞不是那么严谨,经不起细细的推敲,但本来这也不是重点,大家意思意思,面上能说得过去就行了。

但此时,见这位年轻的杨县令,言语之中似乎有刨根问底的意思在,韩复一时就不好将刚才准备好的那套说辞拿出来了。

万一这位县领导班子的一把手,是这方面的专家呢?

或者好巧不巧,自己说的那个地方,就是他工作学习过的地方呢?

那岂不是抓瞎了?

正在犹豫之间,张维桢笑道:“杨大人本是郧阳府郧西县生员,去岁我大顺天子王师纵横湖广之时,下旨征辟乡贤,杨大人是以到襄京城为父母官。韩千总若是郧阳府人,倒是与杨大人同乡。”

张维桢的这两句话,看着像是闲话,实际上明白的告诉了韩复,杨士科的籍贯和工作履历,你韩千总编瞎话的时候,最好避开郧阳府。

韩复不动声色的看了眼张维桢,口中说道:“在下福浅,无缘与杨大人同乡。在下乃是四川都司夔州卫中左所千户,前因秦王大军过境,所中军户逃散殆尽,是以变卖家财到襄京城来投效新朝。”

在他之前编的那套说辞里面,就是打算说是自己从郧阳府来的,因为郧阳府现在还在忠于明廷的高斗枢手里,襄阳这边就算是想查证,也查证不了。

而且左旗营就在郧阳府境的边上,这杨士科要真是那么神通广大,连左旗营都查到了,那么自己也算是勉强对得号。

但刚刚张维桢说杨士科就是郧阳人,韩复急中生智,连忙更改了地点,直接从湖广跳到了四川。

武昌的湖广都司和郧阳的湖广行都司都是属于前军都督府,而四川都司则是属于右军都督府,这俩不是一个系统。

韩复就不相信杨士科那么牛逼,自己随口报一个卫所,他都能够知道底细。

况且,李自成在西安建国以后,封张献忠为秦王,张献忠的大军就是正月间经夔州至万县,正式进军四川的,自己说的也能和当前形势相吻合。

“秦王大军所向披靡,不日当收取四川全境,为我永昌天子开疆拓土。”张维桢害怕杨士科拗劲上来,在韩复来历问题上纠缠不休,连忙转移话题问道:“王兄弟说,韩千总手上还有五十多个家丁,不知确否?”

“王兄弟常对在下说,如今在襄京城中,最敬仰之人当属父母杨大人,其次便是杨大人的幕友张先生,王兄弟岂敢在杨大人和张先生面前说谎?在下原先卫所的军户虽然逃亡一空,但也有一些忠勇之士念在下之前待他们不薄,依旧愿意追随在下。加之沿途招募之乡勇,在下现在实有家丁五十九员。”

韩复这番话,借着王宗周的口,把杨士科和张维桢捧了一遍,不仅把在场三人都照顾到了,还晓畅明白的回答了张维桢的问题。

王宗周站在对面,冲着韩复挤了挤眼睛。

张维桢则是轻抚山羊胡,脸上笑眯眯的样子。

杨士科没什么感情的声音再度响起:“不是前明的军户,就是所谓的乡勇,韩千总,你的这些部属,怕是还称不上家丁吧?”

“好教杨大人知道,在下手上之人,虽是出身军户乡勇,但在下按照戚少保之法操练,虽不敢自称雄壮,但亦有几分战力,可助杨大人保境安民、缉逃捕贼。”韩复这是隐晦的提醒杨士科,不要忘了双方这次会面的目的。

他现在算是知道了,杨士科为什么会在南营受气,为什么一脸苦大仇深的样子了。

明显是在思想认知和自身定位上,出现了严重的偏差。

你都在大顺当官了,还摆前明文官的谱,你看现在襄京城里的这几位爷,有哪个像是能惯着你那臭毛病的?

也就是现在大家都认为,李自成要稳坐江山,大顺政权要长久的统治下去,所以杨彦昌、路应标这些农民军将领,也在自觉不自觉的转变自己的观念。

不然如果局势有变,你杨士科要是还敢在武人面前摆谱的话,就不仅仅是受气那么简单了,搞不好就要被无害化处理。

“你还读过兵书?”杨士科的表情看起来十分意外的样子。

韩复道:“杨大人明鉴,在下不单读兵书,经史子集也读了一些,只是在下资质愚鲁,读得不太明白。”

杨士科点了点头,没接韩复这个话。

不过看韩复的眼神,比刚才柔和了一点。

“韩千总虽是武人,但却知仰慕圣人教化,将来必是一员儒将。”张维桢笑道:“老夫本经是《春秋》,韩千总若是读《春秋》之时有不明白的地方,老夫可以试为韩千总讲说。”

一听这话,韩复立刻作势就要拜师,张维桢连忙把他拦住,只说大家平辈论交,于学问之事互相交流即可,拜师实在是不敢当。

这么一番寒暄之后,大家才分宾主入席。

杨士科一开始表情还有些犹豫,似乎是不太愿意和韩复这种武夫,以及王宗周这种市井之人同席。

但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在主位坐了。

席间几乎也不说话,全是张维桢在说。

韩复有意观察,发现杨士科除了有一种文人的傲气酸气之外,还有点社恐。

想想也是,杨士科看着也就二十出头,放在自己原本的那个时代,估计刚刚大学毕业,刚刚进入社会,属于是棱角最多,性格最为尖锐的时候。

而且张维桢只说杨士科是受到大顺官府征辟,从而出仕的,但杨士科本人对于当大顺的官,多半是消极态度多于积极态度。

再加上他虽然名义上是襄京县的父母官,但这城里的头头脑脑,大概也没有一个拿他当回事的。

防御使李之纲、府尹牛佺都是属于文官系统的,也是他的直属上司,杨士科大概对这两人的观感要稍好一点,但是杨彦昌和路应标都是做贼出身,如今却也成了可以骑在自己头上拉屎的婆婆,杨士科心中自然是苦闷无比。

这可能进一步造成了杨士科现在这种,看似高冷,实则拧巴,还带着点偏激、偏见的略显扭曲的性格。

什么都懂一点,但也只懂一点,常常感慨知识都学杂了的韩科长,也是用他那半吊子心理学知识,给杨大人弄了个性格侧写。

酒喝了一轮之后,张维桢放下酒杯说道:“韩千总有心投效官府,自然是忠义可嘉。只是我大顺官制与前明大不相同,没有文官领兵的先例。如今这襄京城中,领兵的有北营的杨大人,南营的路大人。”

韩复注意到,张维桢提到南营路应标的时候,杨士科脸颊抽动了两下。

张维桢继续说道:“我们杨大人虽然为全县之父母,但若是冒然接纳韩千总部属的话,唯恐北营南营两位大人误会,在上峰那里,也似有蓄养私兵之嫌,不知道韩千总有何计较?”

明朝的时候是以文驭武,武将是没有单独带兵打仗的,必须仰仗文官指挥。

而大顺是农民军起家,当然不会有这种规矩。

农民军将领本来干的就是杀官造反的活儿,现在虽然大家是一伙儿的,但要指望大顺军中的武将听你一个小小县令的指挥,那也算是你想瞎了心。

招募乡勇、乡兵,招抚乱军、叛军这种事情,放在明朝官府那边,属于是天经地义的事情,但是对于大顺官府,尤其是对于杨士科来说,就有点名不正言不顺了。

而且,还有得罪杨彦昌、路应标的风险。

这个顾虑,韩复也是早就想到了,当下不慌不忙的说道:“在下虽到襄京城时日不长,但也听闻如今襄京城内城外,有唤作拜香教的歹人,买卖人口,劫掠百姓,乱得厉害。在下愚见,杨大人既为襄京县父母大人,保境安民,也是题中应有之义。”

“韩千总说的不错,拜香教最近确实闹得厉害。杨大人也责令县衙三班胥吏,清查过几次,只是那些歹人既狡诈又凶悍,因此收效甚微。”张维桢若有所想的点了点头,接着又道:“不过事因有了,但是名头还需要细细思量,总不能让韩大人的部属,去当三班快手吧?”

韩复不动声色的说道:“我大顺永昌天子,改襄阳为襄京,在此建制,以为根本之地,足见我襄京城亦是大顺的都城。依照前代制度,都城当有兵马司的设置。杨大人可以拜香教扰乱治安为由,报牛、李两位大人知道,顺势设立兵马司,此则名正言顺。”

杨士科和张维桢两个人齐刷刷的看向韩复,同时眼前一亮。

兵马司这个名头太好了。

明朝的时候,在南北两京都有五城兵马司的设置。

这个衙门虽然名字当中有“兵马”的字样,但实际上负责的是城中的治安、巡捕盗贼、维持市面秩序、防火救火等事务。

兵马司也不归兵部管,是由巡城御史统领,勉强也可以算作是官府的组成部门。

襄京城名字里面带有一个京字,李自成又是在这里建制的,说襄京是大顺的首都,可能有点夸张,但说襄京是大顺的都城之一,绝对没什么毛病。

正好,最近拜香教闹得厉害,以这个由头,设立巡城兵马司,问题应该不大。

况且不论是对府尹牛佺还是防御使李之纲来说,设置巡城兵马司,不仅扩张了他们的权力,同时也让他们有了名正言顺的“武装力量”,几乎没有任何反对的理由。

杨士科和张维桢两人,各自在心中做了一番思量,都觉得韩复的这提议,简直是完美无缺,很有运作的空间。

两人对视了一眼,杨士科难得开口说道:“韩千总部属现在驻扎在何地?”

“在下在进襄京之前,途径兴化县一大户家中,从该大户手上购得鱼市街一处宅院,在下部属如今都住在此处。”韩复说道。

杨士科又看了张维桢一眼,见后者轻轻点头,又说道:“我明日要和张先生到你那里看一看。”

韩复听他这么说,知道事情多半是成了,站起来表示会恭候杨大人和张先生大驾。

杨士科再没有多余的话语,又略略坐了一会儿,起身就要离席。

走到雅间门口的时候,杨士科忽然回头向跟在后头的韩复问道:“韩千总见过我大顺官军中的……家丁没有?”

韩复知道杨士科说的家丁,就是大顺军中那些老营子,但他这话问得没头没脑,韩复一时吃不准杨士科是什么意思。

想了一下说道:“在下在夔州时候,见过秦王大军的精锐。”

“韩千总之武勇,比之那些老……家丁如何?”

韩复知道杨士科想要问什么了,笑了一笑,说道:“等闲三五人近不了身。”

杨士科又看了韩复一眼,不再说话,噔噔噔下了楼。

等到这位父母大人坐着轿子离去之后,韩复、王宗周陪着张师爷回到了二楼的雅间。

这三人都是人情练达的主儿,没了杨士科在场,席间的气氛比刚才就热闹多了。

韩复前世29岁就提了实职正科,工作能力强是一方面,酒精考验自然是另外一方面,此时明朝这种低度的米酒,对于韩科长来说,酒量只取决于膀胱的容量。

他各种带颜色的小段子讲得飞起,席间又频频敬酒,酒到即干,惹得张师爷连呼好汉!

一桌酒席吃了一个多时辰。

吃完之后,王宗周提议再去眠月楼再来一场,张维桢连连摆手,表示要回杨大人处覆命。

王宗周又劝了几句,见张维桢不是在客气,冲着韩复打了个眼色。

韩复知道戏肉来了,忙从胖道士那里拿来一个银袋子,不动声色的说道:“杨大人为我襄京百姓朝乾夕惕,不辞辛劳,在下铭感五内,不胜敬仰,特备些薄礼献给杨大人,万望海纳。”

张维桢推辞了一番,也就坦然受了。

他接过银袋子,手中一沉,估摸至少有二百两,脸上露出笑容,看韩复是越看越顺眼。

杨士科虽然是县令,但他这个父母官,当得实在是憋屈的很,比小媳妇还要受气。

在襄京城内,主要的任务就是替南北两营筹措粮草,其他事情他说了也不算,平常也没多少收银子的机会。

更不要说,这银袋子里面,可是足足二百两银子,这礼相当可以了。

“张先生为杨大人幕友,襄赞杨大人处理公务,在下也是佩服得很。”韩复说话间,握住张维桢没有拿银袋子的另外一只手,将笼在袖中的四碇银元宝递了过去。

那四碇银元宝都是成色极好的官银,每碇足重五两,张维桢不动声色的将银子笼到了袖中,两只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现在看韩复,已经不仅仅是顺眼那么简单了。

张维桢将韩复往自己跟前拉了拉,低声说道:“杨大人虽为父母官,但乃是少年人心性,秉性刚烈,又重情义。今日在南营中时,因粮草之事,与路大人手下有些不愉快,是以胸中有郁塞之气。明日杨大人到贵府的时候,韩千总可预先将贵属稍稍整备一二,看起来雄壮些,则事可谐矣。”

二十两银子,买了这么几句话,也算是物有所值了。

韩复道了谢,将张维桢送到了青云楼门口。

有一个书童,牵着一头青驴在那里等着,张维桢坐在驴子上,对韩复、王宗周拱了拱手,于“踏踏踏”的声音里,渐行渐远。

韩复又提议请王宗周去眠月楼吃酒,王宗周笑说早上出门之时,家中糟妻耳提面命,令自己今天必须归家,眠月楼的酒,改日再吃。

韩复也就没再多劝。

王宗周既无书童,也无青驴,迈开大步,潇潇洒洒的去了。

韩复来的时候也没有骑马,这时看了眼门神一般站在自己身后的胖道士,笑道:“石大胖,走吧,咱们也回家!”

两人沿着学前街往西而去。

在他们的身后,隐藏于各处的身影,同时动了起来。 第27章 民乱四起 仁和坊和襄京县衙署都在城市的东北角,韩复和石大胖沿着学前街一路向西。

虽然已经是深夜,家家闭户,路上了无行人,但沿途所见商肆众多,房屋鳞次栉比,看着就比狮子旗坊那边热闹多了。

“石大胖,咱们手上那张门市的地契,好像就在学前街这边,改天有时间要来看看。”

这张地契,也是从兴化县大户手中弄来的,抵了一百两银子呢。

奶奶的,要是放在后世,在襄阳城的核心地段,有一个临街的门市,一年光房租少说也得有十几万吧?

“少爷,咱们要门市作甚,又没有东西可以卖,不如当时多要点银子。”胖道士和西贝货一样,都是属于韩复的私属,平常的时候和其他人一样喊自己韩大人,私下则是一会儿喊少爷,一会儿喊老爷,总之,和那些大头兵不一样。

“谁说没有东西卖了?”韩复从衣袖里面摸出一支卷烟,在手里面晃了晃:“这个小东西,以后就是咱们的摇钱树!”

自家少爷捣鼓出的这种卷烟,石玄清作为韩大少的御用试烟员也没少抽,他一开始很不习惯,感觉像是在吃纸,而且经常搞得一嘴的烟草碎末。

但是这几天也慢慢习惯了,没事干的时候,就总想着来那么一根。

可这玩意真的能赚钱?

石玄清左看右看,都觉得这种卷烟,一来不是每个人都能接受,二来也不值什么钱,看着就没什么赚头。

但韩复作为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穿越者,可太知道烟草税的恐怖了。

这东西单价确实不贵,但是成本更加低得惊人,而且相较于生活优越,物质极大丰富的现代,此时明末清初,正值乱世,需要排解苦闷,短暂麻痹自己的人太多太多了。

像是在石花街的时候,不仅当地住户,就连流民当中,也有吸食烟叶的。

韩复对于将卷烟推广开来,还是很有信心的,而这个东西一旦规模化以后,利润相当可观,再利用武力进行垄断的话,几乎就可以当成是烟草税,是一笔很稳定的收入。

而且军队也是烟草的消费大户,韩复打算初期先用白送或者成本价的方式,培养起这个习惯,然后再慢慢的收费供应。

这样一来,就可以将发出的饷银,回收一部分回来。

当然了,这些东西是不太适合对石玄清说的。

两人沿着学前街往西行了四五里,拐入西直街,西直街虽然是联通城南城北的主干道,但明显就要比北城荒凉了许多。

自从正统元年襄王朱瞻墡的封国从长沙迁到襄阳后,襄王府邸就占据了城中最为核心的地段,往后两百多年间,襄王一系开枝散叶,沿着襄王府往外扩散,城中几乎都是宗室的宅邸。

而襄阳府的府署、县署、府学、县学以及百姓居所和商肆等公私建筑,则被挤压到了城南和城北两个区域。

使得襄阳形成了南北繁华热闹、人烟稠密而城中深宅大院、安静寂寥的独特格局。

李自成一把火将襄王府烧了个干干净净之后,城中更是人烟寥寥,跟鬼城似的。

西直街往南二里多路,再折而往西,就到了狮子旗坊的鱼市街,这里更是除了韩复那个宅院外,其余听不到半点动静。

回到宅院,一直带着人跟在后面保护的叶崇训,这个时候走上前低声说道:“大人,属下刚才留心观察,发现一路上有好几拨人,远远的跟着咱们,一直到西直街和鱼市街路口才散去。”

实际上,韩复刚出青云酒楼的时候,就发现有好几双眼睛在盯着自己。

他本来想以自己为诱饵,把这些人给钓出来的。

没想到这些人一直跟到了鱼市街路口,也没敢现身。

“崇训,你觉得会是什么人在跟踪我们?”

叶崇训想了想说道:“咱们初来乍到,除了抓了五个拜香教外,和当地人并没有什么过节,属下觉得,今晚跟踪咱们的人,应该是拜香教的同伙。”

“嗯。”韩复点了点头:“确实是拜香教的最有嫌疑。”

自从昨天捉了刘痦子、钱老四那五个拜香教之后,韩复就一直防备着他们那些师兄弟什么的找上门来。

没想到昨晚没有动静,今天终于有点坐不住了。

除了拜香教之外,另外一个可能就是南营路应标的手下,今天和杨士科有过不愉快之后,派人监视杨士科,顺带发现了自己。

不过这种可能性并不大。

以如今大顺武将的地位,以及路应标的性格,真要是想对付杨士科,根本不需要这么偷偷摸摸的,随便找个由头,就能把手无一兵一卒的杨士科玩得要死要活。

“今晚本是三队负责值夜,你再从第四、第五小队当中各抽调一个伍队,加强巡查。”韩复沉声吩咐道:“如果遇到可疑人员,一律缉拿。有胆敢持械反抗的,不要瞻前顾后,该打就打,该杀就杀,闹出人命来,自有本官负责!”

韩复现在和杨士科搭上了线,巡城兵马司的设置几乎是大概率的事情,打击拜香教是职责所在,只要来的不是南营北营的官军,杀几个教徒,韩复还是有足够的信心兜底的。

“是!”叶崇训抱拳应道:“请大人放心,如果真有贼人敢来,属下豁出性命,也要护得大人周全。”

韩复笑道:“咱们是经过系统性操练的官兵,战力不是那帮装神弄鬼的教徒可以比拟的,他们要真是搞不清楚状况,敢来偷袭,本官求之不得。”

叶崇训听不懂什么叫做系统性操练,但也觉得现在的小队,比之半个月之前,完全不一样。

单个人拉出来的话,看着还是和流民差不多,但是聚在一起,尤其是列阵之后,他感觉就像是韩大人常说的那样,有了质的飞跃。

……

……

韩复又到几个充当小队宿舍的房间转了一圈,回到东厢房的时候,已经是亥时中了(晚十点以后),西贝货居然还没睡,正坐在中堂的桌子前面,对照着《千字文》练字呢。

见韩复进来,西贝货连忙站起来,把《千字文》藏在了背后,脸上还挺不好意思的。

“赵教习,今日上课感觉如何?”韩复当仁不让的坐在了西贝货刚才的位置上,笑着说道。

赵麦冬脸上略有羞赧之色:“少爷让丁树皮在学堂上配合我,有他带头,今天上课的时候,也没遇到什么麻烦。”

“教军官们识字,是我营中的一件大事,赵教习若能把此事做好了,本少爷到时候重重有赏!”韩复一边说,一边随手拿起西贝货刚刚写的稿纸。

她的字没有经过任何私塾先生的指点,谈不上好看不好看,但一笔一划却写得极为认真。

赵麦冬微不可察的鼓了鼓腮帮子,又说道:“少爷,你让我从那些女花子里面挑一人带在身边做事,我选了孙大姐,就是那个叫孙习劳的,还带着一个小子的那个。”

孙习劳这个人韩复有点印象,虽然是被拜香教掳来的女花子,但居然并不瘦弱,尤其是那一张脸,感觉可以和石大胖相媲美。

后来才听西贝货说,原来这位孙大姐之前是乡下某个屠夫家里的,她男人杀猪,她则开了一个小小的食铺,日子其实还凑活,平常也不缺油水。

但是去年他男人死在了乱军之中,留下的家产和食铺没多久也被同族的吃了绝户,孙习劳这才带着儿子,流落到了襄阳。

孙习劳开过食铺,那么就具备一定的社会经验和工作能力,她被赵麦冬选中,韩复也不奇怪。

他放下手中的稿纸说道:“明天午饭之后,你带她过来见我,如果没什么问题的话,以后她就跟在你身边做事。另外那些女娃娃当中,有长相周正,机灵一点的,你也可以挑两三个出来,以后这边洒扫之事,或者端茶倒水什么的,就由她们来做。”

赵麦冬其实并不太愿意,东厢房这三间小屋里面,再有其他人。

这三间小屋也不大,平常也就是打扫一下卫生,然后烧水泡茶,整理房间之类的,工作量并不大,赵麦冬做这些事情的时候,不仅不觉得累,相反有一种家的感觉。

但是她也知道,韩大人现在每天都有客人来,而自己白天的时候也要负责带着那些花子做事,东厢房这边确实需要几个小丫鬟端茶倒水。

也就答应了下来。

又聊了几句卷烟的事情,时间已经不早了,各自洗漱之后,赵麦冬站在屏风外面的小床边,手里拿着一条粗麻绳,眼巴巴的看着韩大人。

韩复摆了摆手,笑道:“今天不绑了,把你的短刀放在枕头边,睡觉的时候警醒一点。”

“啊?”赵麦冬张大嘴巴。

“今晚可能会有情况,不过问题应该不大,贼人若是都能杀到这边了,说明对方不论是人数还是战斗力,都远远在我们之上,怕也没有用。”

韩复说话间绕过屏风,声音从里面传了过来:“行了,抓紧时间睡觉吧,明天还有一大摊子的事呢。”

他掀开被子躺了上去,不一会儿,就传来绵长均匀的呼吸声。

……

……

第二天,荒园中开辟出来的校场上,两个小旗五个小队近六十员战兵,整齐肃立。

经过昨日的静立训练,今天这些战兵,不论是站姿还是精气神,都要好很多。

而且谁也说不出来为什么,明明只是就这么站着,但人人都感觉胸中有一股豪气在,有一股想要上战场厮杀的豪气在。

这种感觉,甚至比实战操练的时候还要强烈。

在这个方阵的前方,身穿道袍,一派仙风道骨的张维桢,瞪大眼睛看着这些。

他同样说上不来为什么,但看着这些人,就感觉受到了强烈的震撼。

明明这些人里,大部分人衣着还显得破烂,手中拿着的大多数还是木枪和木刀,单独拉出来,和城里城外的那些流民也没什么区别。

但是此刻这些人站在一起,如同木桩般站在一起,却让他有一种,比大顺军中那些老营子还要雄壮的错觉。

张维桢也觉得脑中的想法实在太荒谬,下意识的摇了摇头。

就在这时。

方阵之中,忽然一个声音响起:“万胜!”

还没等张维桢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呢。

那近六十人的方阵,差点让张维桢以为都是木桩的方阵,同时大声呼喊道:

“万胜!”

“万胜!”

“万胜!”

这五十余人不仅站姿整齐划一,声音同样如此。

那浑厚层叠的吼声,如同从天边而来的奔雷,在张维桢的耳中“轰”的炸开。

饶是这位张师爷见多识广,但哪里见过这种场面,他两脚一软,差点就摔在了地上。

“张先生小心!”韩复一把搀住了对方的胳膊。

张维桢脸色发白,看了看方阵,又看了看韩复,挤出一丝笑容说道:“韩千总,贵……贵属果然威武雄壮。”

“这是在下祖传的操练之法,让张先生见笑了。”韩复道。

张维桢稳住身形,低声说道:“韩千总府上可有僻静些的地方,老夫有事要与韩千总商量。”

“张先生这边请。”

片刻之后,张维桢、王宗周和韩复三人,坐到了东厢房靠北的那间直房内。

“实不相瞒,老夫在来之前,对韩千总的部属是否堪用,还是多有疑虑,适才一见,方才知道韩千总练兵自有独到之处,贵属令行禁止,假以时日,必可成一雄师,如此不仅老夫放心,杨大人亦可放心了。”张维桢感慨道。

韩复顺势问道:“刚才张先生说,杨大人临时有事,不知可有在下效劳之处?”

一听韩复这么说,张维桢立刻愁容满面,他叹了一口气:“今日杨大人本是也要来的,但县里实在是多事之秋,南营的路老爷作咄咄之态,一日三催杨大人筹集粮草,这也便罢。偏生今日早起,又得到消息说,有拜香教妖人聚众祸乱,阴谋起事。今日一早,杨大人便与府尹牛大人一道,被兵宪李大人叫去议事。”

兵宪是兵备道的别称,大顺政权中的防御使就是由明朝的兵备道发展而来的,张维桢也是习惯用此称呼。

看张维桢愁眉苦脸的样子,韩复估计虽然是议事,但这桩麻烦,李之纲和牛佺是肯定不想管的,最终还是要踢给杨士科。

杨士科是襄京县令,保境安民本就是他的本职工作,他也责无旁贷。

这帮拜香教的到底是什么来头,居然还敢起事?

这么勇的么?

不过这样一来的话,自己和杨士科的供求关系可就完全不一样了,韩复不动声色的说道:“张先生何必忧愁?想那拜香教的,不过是一群愚夫愚妇,即便是有一二凶悍之徒,但我襄京城内,既有李大人居中坐镇,南北两营之中,又有数千精兵,那些乱民不起事便罢,胆敢作乱的话,我大军所到之处,贼人立成齑粉!”

张维桢两只眼睛都要挤在一起了,摇头苦笑道:“韩千总有所不知,这种事情,南北两营的老爷们是决计不会管的。兵宪李大人要运筹帷幄,府尹牛大人这个……这个要襄赞李大人运筹帷幄,到头来,此事还是要落到杨大人的头上。”

韩复立刻说道:“那在下预祝杨大人旗开得胜,马到功成。”

“唉,杨大人自然是有心平乱,但县衙之中的三班衙役,皆是市井油滑之人,指望他们吓唬良民百姓还行,指望他们去对付拜香教,那是绝无可能。”

见到韩复一直不接招,张维桢索性直接说道:“此事若是果真落到了杨大人的头上,那杨大人所依仗的,便只有韩千总了!” 第28章 比魔鬼还要可怕的韩大人 韩复腾得一下站起来,大声说道:“杨大人是在下最为佩服的大人,待在下不薄,杨大人但有驱使,在下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好好好,好好好。”张维桢一连说了六个好。

他把韩复拉回到椅子上,紧紧握着对方的手,感慨道:“哎呀韩千总,你我虽是相识时间不长,但昨日在青云楼一见之下,老夫便知韩千总是忠义之人。昨夜回到县署之后,杨大人也是对韩千总赞不绝口,直呼韩千总将来必可成我大顺之干城,杨大人果然没有看错人。”

这些场面话,韩复自然不会当真,他表完了忠心,跟着又很为难的说道:“虽然在下有报效之心,但张先生刚才也看到了,我的这些手下,衣服武器粮饷无一不缺,虽有一腔热血,但恐怕实在难堪大用,在下等虽死不足惜,但若是误了杨大人的大事,就未免不妙了。况且,在下等如今名不正言不顺,这也是一虑。”

“名分的事情,韩千总大可以放心,杨大人今日出门之前就交代了老夫,说他要趁此机会,在李大人面前提请设立巡城兵马司,如今正好又遇上了拜香教的乱事,李大人和牛大人那边,想来不至于反对。至于衣服武器粮饷等等……”

既然现在要依仗韩复出人出力,在来的路上,张维桢就已经做好了对方要趁机要价的心理准备。

他捋着山羊胡,沉吟了片刻,开口说道:“实不相瞒,如今襄京县供应南北两营已经是穷得快要当裤子了,实在是没有多少余力。不过,韩千总和贵属编入巡城兵马司后,也是朝廷的官军,老夫回去以后,无论如何要请杨大人尽力筹措,保障韩千总的军需。”

韩复是什么人?那是前世体制小能手。

他当县旅游局副局长的时候,主要的工作就两个,一个尽量的让下面少要钱,另外一个则是尽量的朝上面多要钱。

现在是到了要卖命的时候,怎么可能让张维桢“尽力筹措”四个字就给打发了。

清了清嗓子,韩复沉声道:

“好教张先生知道,我的这些人马,虽然之前是前明的军户,但前明武备松弛,在下即便是千户,手中也并无多少武器。刚才张先生也是看到的,很多人拿的都还是木刀、木枪,若是要对付拜香教,无论如何武器是要发下来的,否则如何杀敌?”

“再者,衣服盔甲等物,也需要张先生请杨大人发下一些,还有粮饷,开拔的银子,在下虽然可以散尽家财,以勤王事,但在下毕竟财力有限,还需要县里支援一部分……”

“除此之外,小人斗胆请大人在巡城兵马司多设官职,以嘉奖忠勇……”

“还有……”

一听韩复又是要装备,又是要粮,又是要钱,又是要官,甚至还想要县里划出几百亩地给他们屯田,头都要大了。

但现在要解决拜香教的问题,县里别无他法,也只能仰仗韩复这几十个家丁。

当下,也是耐着性子,和韩复讨价还价起来。

这两位来自不同时空的人,都是体制中的老手,在这方面都有着丰富的经验。

一番坦诚的交换意见之后,张维桢说得口干舌燥,总算大致把价码给定下来了。

武器方面由官府想办法解决,这是韩复坚决要求,绝对不能让步的,张维桢想着要上阵杀敌,没有武器确实不行,这一条就答应了下来。

衣服方面,府库里前明留下来的胖袄,这个管够,但是盔甲的话,大概率是没有的,张维桢表示,顶多想办法给韩复弄一件,其他人就不要想了。

田土、粮食、饷银什么的,超出了张维桢的权限,得要由杨大人与府里以及兵宪李大人协调,不过,张维桢劝韩复不要对此抱有太大的希望。

现在襄阳的财政情况非常糟糕,即便是有粮饷,也要优先供应南营和北营,基本没可能分到巡城兵马司的头上。

只能自己想办法。

实在不行的话,就去追赃拷饷。

但张维桢提醒韩复,襄京附近的大户从前年开始,已经被拷饷好几轮了,再榨也榨不出多少油水,而且剩下的那些大户,现在也都结寨自保。

厉害一点的,寨子修得跟城堡差不多,手上护院动辄就好几百人,不是那么好拷的。

至于说编制这一块,同样要回去请示杨大人,但反正要成立巡城兵马司,编制也不要钱,问题应该不大。

韩复总结张维桢核心思想就是一句话,府库里面有的,不需要县里再额外掏钱的要求,都可以尽量的满足,而需要县里掏钱的,基本上只能呵呵。

不过韩复本来也没指望能从县里要到钱,能够解决武器的问题,编制的问题,已经达到了自己的心理预期。

讨价还价的事情干完了,时间已经接近正午,韩复本着该省省该花花,公私分明的态度,提议请张维桢和王宗周去眠月楼吃酒。

张维桢现在哪还有心思去吃花酒,站起来表示要赶紧去找杨大人复命。

临走的时候,张维桢站在门口,还拉着韩复的手,让韩千总一定要抓紧时间操练,拜香教的妖人指不定什么时候就要闹出事来,万勿懈怠。

韩复趁机又提了一嘴,能不能请县里发点开拔银子,提振一下士气什么的,张维桢瞬间一个头两个大,摆了摆手,坐上小毛驴,长吁短叹的走了。

“韩大人?”

送走了张维桢,韩复一扭头,正见门厅当中,王宗周拱手低声说道:“小人恭贺韩大人高升!”

巡城兵马司若是参照明朝南北两京设置的话,提督是正五品,指挥是正六品,甚至比县令杨士科的品级还要高。

虽然说武官品级不值钱,水分相当大,但也比白身好得多。

王宗周又说道:“等到巡城兵马司设立之时,小人愿为大人效力,供大人驱使。”

王宗周是襄京城里有名的掮客,虽然交游广阔,人脉很厚,但毕竟没有一官半职在身上,这个时候见韩复到兵马司任职已成定局,也就动了想要进步的心思。

“好说好说。”韩复扶起王宗周,假意怒道:“王兄与我兄弟论交,以后万不可如此。”

王宗周顺势直起了身子,但依旧低眉顺眼,落后韩复半步,再也不复之前那种潇洒自若,侃侃而谈的神态。

……

……

午饭后。

“大人!”

“大人!”

后院的西耳房内,见到韩复带着丁树皮走进来,叶崇训、宋继祖和冯山等人,全都行立正礼。

“嗯。”

韩复点了点头,坐到了中间那张椅子上,笑眯眯的打量起对方的拜香教小头目刘痦子。

刘痦子等人除了每天下午固定要挨几顿打之外,平常有吃有喝,也不需要干活,气色居然比之前红润了不少。

嘴角痦子上的那几根杂毛,看着都有了几分油亮。

刘痦子生性桀骜凶悍,虽然被俘,但对叶崇训、冯山等人也没什么好脸色,只是一进那俊俏的韩大人进来,他下意识的就站直了身体,这时再见到那韩大人也不说话,就这么笑眯眯的看着自己,刘痦子顿时心中发毛,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这五个拜香教的,前天被捉住之后,韩复就已经初步的审过了一次,知道对方叫做刘大志,是拜香教的一个小头目,但除此之外,并没有其他多余的信息。

如果杨士科收到的情报是真的,真要有拜香教妖人起事的话,那么接下来,自己主要的任务就是平乱,当然要先把刘痦子等人肚子里面知道的东西,全都给榨出来。

“丁树皮,去搬张椅子来给刘兄坐。”韩复吩咐道。

丁树皮手脚麻利的搬来了一张椅子,放到了刘痦子的屁股后头,韩复同时伸出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等到刘痦子坐了,韩复又不说话,依旧笑眯眯的打量着对方。

“你……你待怎地?”刘痦子知道这帮人把自己单独叫过来,肯定没有好事,但他也没有料到,这韩大人进来以后,对自己不打也不骂,只是一个劲的笑眯眯盯着自己。

他被盯得心中发毛,浑身不自在,本想要撂两句硬话,但话到嘴边,语气也是软了三分。

还有点磕巴。

一下子气势全无,让刘痦子深自后悔,刚才没有发挥好。

盯着刘痦子看了一阵子,韩复微笑道:“刘兄洗脸了没有?”

“啊?”刘痦子有些呆愣的瞪大了眼睛,感觉自己完全跟不上这位韩大人的思路,他梗着脖子说道:“洗了又怎地,没洗又怎地?”

“那就是没洗。”

韩复站起来,从怀中掏出一方丝织手帕,走到了刘痦子的跟前。

那里有一盆事先备好的清水。

韩复居高临下,望着刘痦子,脸上笑容依旧的说道:“我来帮刘兄洗……脸!”

他“脸”字甫一出口,忽然猛地一脚踹出,刘痦子猝不及防之下,连带着椅子往后倒在了地上,形成了头在下,脚在上的姿势。

韩复没给刘痦子任何反应的时间,单膝跪压住对方的胸口,左手伸出捏住了刘痦子的下颌骨,将手中的丝帕盖在了他的脸上,紧跟着抄起铜盆中的木瓢将水浇了上去。

这一切都在电光火石之间,刘痦子还未明白过来是怎么回事,就觉得冰冷的井水铺天盖地而来。

“唔唔唔……唔唔唔……”

“咳咳!”

“咳咳!!”

刘痦子本能的挣扎,但他上半身被韩复死死地钉在了地上,头也被牢牢地捏着,整个人动弹不得,张开嘴,试图想要说点什么。

但嘴巴刚一张开,那井水立刻钻入口鼻里,顺着气管直接窜到了胃袋当中。

刘痦子只觉得鼻孔、口腔、食道、五脏六腑火辣辣的似被火烧,且喉咙内强烈的异物感,让他本能的剧烈咳嗽起来。

可这样一来,更多的井水被呛到了口鼻内。

“呼啦!”

又是一瓢井水泼了上来,紧跟着是第二瓢,第三瓢……

刘痦子被丝帕盖住了脸,看不到任何的东西,只觉黑暗之中,自己仿佛堕入了深海地狱,强烈无比的窒息感让他拼命的咳嗽,拼命的张大嘴巴想要摄入更多的氧气。

但是这样的举动,不仅没有让他呼吸变得顺畅,反而伴随着呛入的水珠越来越多,不仅窒息感前所未有,他更是感觉整个人都要燃烧了起来,肺叶似乎要从胸膛里面炸开。

刘痦子的挣扎越来越弱,越来越弱,不过几十息的功夫,他的意识开始慢慢变得模糊,死亡的气息将他笼罩其中。

一股暖流从裤裆处弥漫开来。

模糊的意识里,听到了丁树皮尖利的声音:“大人,他尿了,他尿裤子上了……”

就在刘痦子以为,自己就要在这极端的痛苦当中死去的时候,覆盖在自己脸上的丝帕忽然被扯了下去。

“呼……呼……”

口鼻重新获得自由的刘痦子,本能的大口大口呼吸起来。

这样的举动,又呛入了一部分脸上的水珠。

“咳咳……咳咳!!”

他一边剧烈的咳嗽,一边不顾一切地呼吸着新鲜的空气。

裤裆里温热的感觉似乎没有尽头,一股一股的传来,但这个时候刘痦子,已经根本顾不上这些了。

不远处,叶崇训、宋继祖、冯山和丁树皮等人,看得目瞪口呆,下意识的咽了口唾沫。

韩大人这种审讯的法子,他们都是头一次见到。

但看刘痦子如此激烈的反应也知道,那滋味绝对不好受。

那边。

刘痦子缓了半天,才感觉把已经飞出去一半的七魂六魄给重新拉了回来。

但依旧喘着粗气,两眼无神,呆呆的望着屋顶。

不知道又过了多久,刘痦子瞳孔恢复了聚焦的功能,看到了韩复那张英俊潇洒的脸庞,正居高临下,笑眯眯的望着自己。

“刘兄,刚才没洗干净,再来一次!”

刘痦子的两眼瞬间放大了极致,他毫不怀疑如果自己不是躺着的话,眼珠子绝对能够从里面掉出来!但是现在,他根本顾不上这些:“别……别……不要!韩大人,你……你想要问什么,小……小人全都招……全都招,绝对不敢隐瞒……啊……不要啊!!”

说这话的时候,刘痦子不止是声音,就连灵魂都在颤抖。

韩复哪里会理他,随手一挥,那张丝帕再度准确无误地盖在了刘痦子的脸上。

“唔唔唔……唔唔唔……”

仿佛是来自于灵魂深处的呜咽声,在一股又一股的尿骚味中弥漫开来。

……

……

小半柱香后。

韩复坐回到椅子上,侧头对身后的冯山淡淡说道:“冯旗总,你等会带着军法队的人,依照刚才的法子,对剩下的四个拜香教进行审讯。要分开审讯,将得到的供词互相印证,如果有冲突的地方,再二次提审。另外,尽量让军法队每一个队员,都能够有练手的机会。作为军法官,你要善于归纳总结,用滴水法计时,将不同的人能够坚持的时间纪录下来,方便日后改进。”

叶崇训、宋继祖和丁树皮三人,听得全都愣住了。

韩大人不仅要从那几个拜香教的身上得到供词,甚至还要拿他们给军法队的练手,还……还要不停地纪录改进!

偏生韩大人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平淡,一点感情的起伏变化都没有。

仿佛就是在说一块鹿脯要如何烹制才最好吃一样。

这……这就是韩大人经常说的,小白鼠的用处么?

简直比魔鬼还要可怕! 第29章 铁匠和木匠 等到冯山带着既兴奋又期待的表情,离开西耳房之后,叶崇训想起什么般弯腰低声说道:“大人,如此一来,这五个拜香教的,怕是就没有气力参加下午的实战训练了。”

每天下午固定的五打五实战训练,虽然很辛苦,还有受伤的危险,但要比枯燥单调的静立训练和劈刺举盾训练要值得期待的多。

根据叶崇训了解到的情况,绝大多数的小队成员,都很喜欢很期待下午的这个训练。

而且从效果上来说,经过这样的训练之后,原先出身流民的这些小队成员,胆气也渐渐地培养了起来。

如果因此而取消的话,还挺可惜的。

“下午实战训练照旧,不过从今天开始,要进行小队与小队之间对抗,第一旗和第二旗以小队为单位互相对抗。”韩复对此早有预案,继续说道:“第二旗有三个小队,你根据训练的情况,选两队出来。训练中,小队结成鸳鸯阵,赢者晚上可以吃肉,输者给赢者盛饭收拾碗筷,晚上罚跑十圈!”

“这……”叶崇训连忙说道:“好教大人知道,第一旗的两个小队,都是从桃叶渡就开始操练的老人,战力本就在以新人为主的第四队、第五队之上,这若是以小队相互对抗,只怕我们二旗输多赢少。”

韩复端坐圈椅之上,头没有动,只是斜了叶崇训一眼,淡淡道:“叶旗总,军中不是可以讲条件的地方。”

叶崇训被韩复的眼神一扫,下意识并拢双腿,站直了身体,条件反射般大声说道:“是!属下等当韩大人的兵,听韩大人的话!”

本来只是站在一边,没打算参与讨论的宋继祖,被叶崇训这么一弄,也条件反射般立正,跟着喊了一句。

韩复用严苛的军令,日复一日重复、机械的训练,目的就是为了培养这些人,对自己本能的服从。

等到叶崇训表完了忠心,韩科长又说道:“你们第二旗有三个小队,本身就比第一旗的人要多,若是还让你挑三拣四,本官如何服众?况且一二两个小队,只是多了十来天的队列训练而已,在小队对抗上,和你们二旗的四五两队是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的,只要指挥得当,未必没有胜出的机会。”

说这些话的时候,第一旗的旗总宋继祖,也只是带着点傻笑的听着。

这个宋继祖是地道的庄稼汉,虽然已经跟着韩复快半个月,成为了拿着二两月饷的旗总,指挥着全军战斗力最强的第一旗,但还是没有身为指挥官的自觉,没有从心理上完成身份的转变。

相比之下,叶崇训适应新身份的速度,就要比宋继祖快多了。

他躬身说道:“大人说的是。”

“嗯。”韩复点了点头,又问道:“在小队对抗训练上,还有哪些困难,在训练开始之前可以提,不止是你叶崇训,宋继祖也可以说一说。”

叶崇训特意等了一下,想让宋继祖先说,但见到对方还是一脸懵懂的样子,只得先开口道:“戚少保的鸳鸯阵,前面是圆盾手和长盾手,后面是长枪手和狼筅手,再后面是短刀手,大人曾经说过,戚少保鸳鸯阵的配置也是随着敌人的不同而变化的,短刀手可改为弓手或者火铳手。属下觉得,如果要改的话,还是提前预备的为好。不论是弓手还是火铳手,都需要大量的训练,方才能够合格。”

“叶旗总说的很有道理,不过合格的弓手,训练时间都是以年为单位的,这个时间太长了,当此多事之秋,没有那么多的时间慢慢训练,本官打算以火铳手作为主要的远程压制的手段。”韩复顿了顿,又道:“不过这个事情,还需要看县令杨大人能给咱们发下来是什么武器,暂时在狼筅手的身后,还是短刀手的配置,接战之时,可以应对侧翼的威胁,防止敌人包抄。”

现在主要的假想敌就是活跃在襄阳附近的拜香教。

这帮装神弄鬼的妖人,韩复估计,应该不存在重火力或鸟铳之类的火器,这玩意拜香教的妖人大概率也是和顺军差不多,不怎么爱用。

擅长使用弓箭的,应该有几个,但也不会太多。

历朝历代官府对于弓箭都管得极为严苛,你家里有刀有剑,基本没人管你,但你要是私藏弓箭,那等同于造反。

而且合格的弓手也不是那么好培养的,像是左旗营这样的巡检司,也才只有两个弓手而已。

这已经算是武备完好的了。

普通人即便是有这个心,也根本没有那个能力和机会去训练。

拜香教估计也是使用刀剑之类的轻武器为主,比较棘手的是可能会裹挟一大帮的乱民,至于说战斗力的话,韩复不认为这些妖人能够和经过系统训练的,有组织的政府武装力量进行对抗。

开玩笑,戚少保练出的鸳鸯阵,连倭寇都嘎嘎乱杀,经常刷出极为不科学的战损比,比杀年猪都简单,还能怕你一般乌合之众?

“属下还有一个顾虑,就是之前训练的时候,大多数都是用大人说的这个……这个道具武器。”叶崇训接着说道:“此等武器,虽然不会误伤战友,但属下觉得,从重量和形制上,毕竟和真正的武器不同,以后还是要用真刀真枪为好,可以在枪头、刀刃等位置裹上厚布,这样同样可以防止误伤。”

韩复点了点头:“武器的事情,同样需要等杨大人那边下发,我估计也快了。”

今天张师爷来了以后,大家都听说了县里要设置巡城兵马司的消息,但一直没有得到确认或者否认,这个时候,叶崇训和宋继祖两次听韩大人提起杨县令,都知道传闻多半是真的了。

脸上都露出了喜色。

“这两天,我让戴家昌和刘有弟他们加紧打制武器,今天中午吃饭的时候,戴家昌看到我说,已经打了好几个枪头出来,你们都跟我一起去看看。”

说着,韩复站起来就往外走。

经过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下了脚步,看了刘痦子一眼。

刘痦子本来如同死狗般躺在一摊水渍里面,他脸上涕泗横流,胸前衣衫不整,裤裆处湿漉漉的,一副身心都遭受了巨大折磨的样子。

这个时候,察觉到有目光在注视着自己,刘痦子转动眼珠看了过去。

一下子就看到了,韩复那张带着淡淡笑容的脸庞。

刘痦子瞬间从地上蹦了起来,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冲到了墙角,整个人蜷缩成一团,嘴角痦子上的杂毛不住地颤抖,脸上露出极为惊恐的神色:“你……你,你想要干什么?你……你不要过来啊!”

……

……

“大人请过来些。”

荒园的西北角,这里开辟出了一片棚户区,王积善、王来双等后勤组的成员,以及戴家昌、刘有弟等匠户,暂时都住在此处。

在一片窝棚当中,搭起来了一个简易的铁匠铺。

此时此刻,戴家昌手中握着一枚枪头,对韩复说道:“这是小人依照大人说的法子,打造出的枪头。用熟铁折叠锻打三次而成,长约一尺,枪刃处开有血槽。请大人过目。”

韩科长虽然常常感慨自己知识都学杂了,但打造冷兵器这个事情,他实在不是专业。

只能通过《纪效新书》《练兵实纪》《天工开物》等书,再结合自己前世玩过的那些战略游戏,看过的纪录片,来给戴家昌提出要求。

他接过那枚枪头,仔细看了几眼,又在手中掂量了几下,问道:“这枪头多重?”

“小人试打了七八枚,每枚枪头大概在四两二钱到四两五钱之间。”戴家昌说道:“大人手上拿得这枚,就是四两二钱的。”

韩复又掂量了几下:“还是太重了,《纪效新书》上说,枪头重不过四两,方得迅捷。你还是要想办法,控制好这个重量。不过在控制重量的同时,枪头的强度不能减少。”

见韩大人一口就是既要又要,戴家昌有些为难地说道:“好叫大人知道,因大人要的急,这几枚枪头小人只得锻打三层,如果能锻打六层的话,重量则可减轻一些,也更为结实。不过这样一来,所耗费的时间便更多了一些。”

“工时绝对不能增加,目前还是要尽快的量产,也就是说能多造多少,就多造多少。”韩复摆了摆手,毫不犹豫地否决了戴家昌慢工出细活的要求。

虽然说张维桢答应自己,要保证武器供应。

但是那些在府库里面吃灰的武器,是什么样的质量,韩复实在是不敢抱有太大的希望。

戚家军中的鸳鸯阵,不算火器的话,主要还是靠长枪和狼筅造成杀伤。

韩复还是希望能够自己生产,以此在一定程度上保证质量可控。

看到戴家昌眼睛鼻子全都挤在一块,颇为为难的样子,韩复又道:“暂时就先用你说的那个三层折叠锻打的法子,枪头重一点就重一点吧。这样一来,戴铁匠,你一天能打几枚?”

戴家昌松了一口气,连忙说道:“刚开始的时候火炉没有砌好,加上小人也是头一次打这种东西,做得便慢了些,还打废了几个。有了一个小火炉以后,小人也稍稍熟练,大概一天能打三到五个。”

“太慢了,速度还是要加快。”韩复吩咐道:“至少能够稳定的日产十枚左右。”

戴家昌刚刚舒展开来的眉眼,这个时候又皱在了一起:“大人,主要是此处条件太过简陋,这火炉也偏小了些,加之只有小人一人,晚上还要上识字班,是以速度快不起来。如果再给小人几个学徒,晚上识字班也能……这个免了的话,小人速度应当就能快起来了。”

“学徒没有问题,后勤组的那些人,还有拜香教掳来的二十几个花子,你有看中的,可以随便挑,我的要求是,在三日之内,每日产量至少要达到十枚!”

顿了顿,观察了一下戴家昌的表情,韩复又道:“识字班必须要上,今后戴铁匠你在打造铁器的时候,要试着总结经验,做好记录。比如用多少熟铁,捶打几次,淬火的时候有什么讲究,血槽开的多深,都要记录下来。最好能够将步骤拆分,这样一来,速度必然会大大的加快。”

戴家昌见韩大人不仅要让自己继续上识字班,甚至还又提出了一大堆的要求,顿时愁眉苦脸,眼泪都快要下来了。

见戴铁匠还准备讨价还价,韩复摆了摆手,斩钉截铁的说道:

“这个是硬性要求,没有商量的空间。戴铁匠,我准备要在军中成立铁器坊,你就是主事,以后月饷按照旗总的标准发放。另外,每生产出一百个合格的枪头,奖励一两银子。每带出一个合格的铁匠,奖励五两银子,总结出相应的工艺以及行之有效的分工步骤,奖励十两银子。”

“另外,以后我军中旗总以上的军官可以分房,戴主事干得好了,可以优先分到房子。将来娶媳妇的话,我军中亦有补贴。”

韩科长的大饼一张接着一张,直接把刚刚还愁眉苦脸,几欲垂泪的戴家昌给砸晕了。

在巨大的物质奖励的刺激下,戴家昌立刻喜笑颜开,连忙点头哈腰道:“大人放心,小人一定用心去做,一定用心去做。”

“不过咱们把丑话说在前头,绝对不能为了赶工期,而在工艺上有所缩水,枪头必须能刺穿三层浸水的棉甲,并且至少能够达到两百次的使用寿命,方才合格。”韩复沉声说道:“我会让人抽检,合格率不达标的话,戴主事可是要被罚俸的。”

戴家昌从来没有见过做事如此有条理的大人,这时哪里还敢有别的心思,连忙点头称是。

韩复又侧头看了旁边的木匠刘有弟一眼,淡淡道:“本官刚刚对戴主事说的话,同样适用于刘木匠兄弟。以后你就是木器坊主事,待遇与戴主事相同。戴主事为军中打造枪头,自然不能只有枪头没有枪杆,你们木器坊的速度也要跟上。除了战兵队之外,刘主事亦可另选三至五人当学徒。”

“这个……”刘有弟也是一副为难的样子:“好叫大人知道,这枪杆看似简单,实则工艺颇为繁复。大人请看小人赶制出来的这枚枪杆……”

说话间,刘有弟双手托起一根长足一丈八尺(约合5.76米)的枪杆,继续说道:“这枚枪杆乃是用上好的青冈木所制,既坚固又有弹性。棍身上缠有麻线,另外涂以大漆,如此持握之时,既可直刺,也可抵挡,外面的麻线可以减少虎口的震动,更加方便抓握……”

韩复接过来,掂量了两下,又仔细看了看,不得不说,刘有弟做的这个枪杆,确实又精美,又结实,可以称得上是精品装备了。

“你做这一枪杆,耗费多长时间?”

“大人明鉴,小人从进襄阳开始,紧赶慢赶,今天总算是完工。”刘有弟道:“可惜时间过于紧迫,如果能够在桐油中浸泡半个月的话,就更好了。”

“所以你这三天,就只做了这么一根枪杆?”

“呃……”

刘有弟察言观色,见韩复表情沉了下去,赶紧说道:“如果外面不包麻线不涂大漆,用白蜡木制作的话,就可以快很多,呃……用竹子的话更快。”

“可以快多少?”韩复立刻问道。

刘有弟想了想:“这个小人没有记过,但再快的话,也得浸泡半个月桐油,不然的话,很容易就烂掉了。”

“枪杆全都采用竹制,浸泡的时间缩短到七日。七日之后,戴主事生产了多少枪头,你就要拿出多少根枪杆出来。”现在时间紧,任务重,韩复也只能先解决有无的问题,至于好不好,只能以后再慢慢改进。

“这……”刘有弟现在总算是理解了刚才戴家昌的心情了。

“这是命令,没有讨价还价的空间!”韩复不仅半点没有给刘有弟减负的想法,还要继续价码:“除此之外,还有长牌和圆牌……” 第30章 钓鱼执法 仁和坊,县衙二堂的直房内。

“含章先生来了,请坐吧。”见到张维桢走进来,杨士科指了指旁边的座位,满脸的颓丧,一副身体快要被掏空的样子。

含章是张维桢的表字,语出《周易·坤卦》“含章可贞”之句。

张维桢轻飘飘的坐了,“杨大人,何至如此忧愁?”

杨士科摆了摆手,有气无力的说道:“今日我去防御使署和李大人、牛大人商议拜香教之事,先生所言不错,这桩差事还是落到了我们襄京县的头上。”

这种又麻烦又没有什么油水的事情,必然是能往下扔,就往下扔,落到杨士科的头上,也是张维桢早有预料的事情。

当下轻声说道:“兵宪李大人和府尹牛大人,可曾说要要拨下点粮饷,助县里平乱?”

“呵。”杨士科哼了一声,没好气道:“若是有银子,本官也不至于如此颓丧。李大人不仅没有半分银子,反而连连催促我县里尽快筹措南北两营的粮草!”

听杨士科这么说,张维桢都有点吃惊了。

把拜香教的这些烂事,一股脑的全都扔给县里,不给银子也就算了,还要伸手要钱,这不是欺负老实人么?!

“杨大人,最近又无战事,南北两营又新败不久,至少要休整半年方可再战,兵宪为何如此催逼?”张维桢有点想不明白。

杨士科下意识的左右看了两眼,面色复杂的低声说道:“兵宪李大人说,北方最近有消息传来,说大顺……我大顺永昌皇爷的大军,已于三月中进抵居庸关。”

张维桢一下子愣住了,他张了张嘴巴,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两个人虽然都是南方人,从未去过京师,但是居庸关对于京师防卫来说意味着什么,他们还是相当清楚的。

李自成正月间在西安正式称帝以后,随即亲率大军,开始东征。

一路上势如破竹,除在个别地方遭遇抵抗之外,大同、宣府等地的官兵可以说望风而降,兵锋很快就抵达了直隶。

只不过从二月份开始,北方消息断绝,就再也没有官方权威的消息传来。

有小道消息说,永昌皇爷已经进了北京,也有的说,大顺和明朝官军还在激战当中。

李之纲说大顺官军已经占领了居庸关,应该不是随便说说而已。

杨士科和张维桢虽然如今在为大顺效力,但他们毕竟都是从明朝时期成长起来的读书人,这时听到这种大厦将倾的消息,心中都是五味杂陈,复杂得很。

“先生应该知道,居庸关往南再无险隘,京师旦夕可至。”杨士科继续语气复杂的说道:“兵宪李大人说,朝廷京师之前多次被鞑子围逼,也不是那么好攻破的。此时也许还在激战当中,如果这样的话,永昌皇爷可能就会调兵增援。而如果京师被攻破的话,那么我大顺要天下一统,必定会召令各地,向南方进军。”

听杨士科这么一说,张维桢也算是明白了。

不管大顺的军队有没有打下京师,襄京城里的这南北两营,接下来可能都要动一动。

如此一来,粮饷的事情,就成为了重中之重。

杨彦昌和路应标这两个人,被留在襄京,没能跟着大军行动,本来就错过了从龙入关的机会,如果永昌皇爷真的定鼎燕京的话,接下来的仗只会越打越少,再不抓紧时间搞点事情出来的话,可能这辈子都没有什么立功的机会了。

这个时候不论是杨士科还是张维桢,都想着这天下不是大顺就是大明,从来没有想过还有第三种可能。

“襄京县一带,几年内多次被兵,粮草筹措本就困难,早稻又尚未成熟,这些李大人他们应该都知道的。”张维桢叹道:“民力凋敝,一味催逼的话,恐怕会酿成民乱。”

杨士科也点头说道:“这次拜香教聚众为乱,虽然是妖人妖言惑众,但归根结底,还是与催征有莫大的干系。李大人和牛大人自然是知道的,只是我大顺以武开国,以武人为尊。即便李大人贵为兵宪,在杨将军和路将军面前也是说不上话的。”

李之纲自从年初的郧阳之败以后,威信大损,对于杨彦昌和路应标的要求,根本不敢讨价还价,更不要说提条件,只能一味顺从。

否则的话,拜香教的那些妖人,南营北营当中,随便出点人马,就可以轻松平定了。

只不过这个要求,李之纲是绝对不会提的,提了也绝对没有成功的可能。

杨士科和张维桢两个人一阵长吁短叹,除了感慨做官艰难,做附郭县的官更难,做大顺附郭县的官更是难上加难之外,也没有太好的法子。

又聊了几句之后,张维桢问道:“大人今日去防御使署,可曾提起设置巡城兵马司的事情?”

“本官如何不提?”杨士科放下茶盏说道:“我将昨日韩千总的话,在防御使署内又说了一遍,李大人和牛大人都很感兴趣。尤其是兵宪李大人,当即决定让本县仿照明廷京师五城兵马司的设置,全权筹措此事。”

说到这里,杨士科苦笑道:“他兵宪李大人既不给钱,又不给粮,本县还能如何筹措?不过只有封官许愿而已!”

“有官身也足够了。”张维桢趁机说道:“我观那位韩千总,既无武将之跋扈,又无文臣之酸腐,乃是非常之人!今日他与老夫谈话之时,虽然漫天要价,但他最看重的还是官身和名分,对于粮饷之事,反而并未一再坚持。”

杨士科一听韩千总只要官身不要钱,心中松了一口气的同时,也是坐直了身体,颇感兴趣的问道:“含章先生刚从韩千总的驻地回来,以先生观之,韩千总的部属,是否堪用?”

“唔……”张维桢捋着山羊胡沉吟道:“是否堪用老夫不敢打包票,但以我观之,韩千总的手下令行禁止,对付拜香教的妖人应该不成问题。对了,只是缺乏武器,今日我临走之前,韩千总还千叮万嘱,让老夫务必请襄京城里的各位大人,发些武器下来。”

“这个……府库里面倒是有前明官军留下的武备,但兵宪大人未必肯给。”听说韩千总手下还能用,杨士科很是兴奋,但听说还要找上面要武器,他又有点犹豫。

兵宪大人给他的压力太大了,杨士科现在对和李之纲打交道实在是有点怵得慌。

一看到杨士科遇事缩头的老毛病又要犯了,张维桢连忙提高声调道:“杨大人,我的杨大人啊,咱们现在可依仗的只有韩千总一人,他为我等卖命,没有武器又如何杀敌?兵宪大人既然让县里平拜香教之事,又同意了让大人负责筹建兵马司的事情,总该要有所表示。府库里的那些东西,都是南北两营用不上的,拿一些出来,又不需要兵宪大人花钱,有何不可?这件事情,请杨大人无论如何要在兵宪大人面前据理力争。”

“那……好吧。”杨士科也知道张维桢说的没错,勉强答应了下来。

但他对于能够从李大人那里要来多少东西,一点底气也没有。

只是他如今能够凭借的,也确实只有韩复了,想了想,又说道:“韩千总既然武备匮乏,不如将韩千总昨日送我的一百五十两银子奉还,要他实心操练,这样一来,拜香教妖人若是真要起事,咱们胜算也更大一些。”

张维桢本来正端着青瓷茶盏,小口小口呷着茶汤呢,一听杨士科的话,连连摆手,大声说道:“不可不可,此事万万不可!”

……

……

“这有何不可?宋继祖,本官有言在先,今日小队对抗之后,赢者可以吃肉,并且享受败者盛饭和收拾碗筷的服务。这并不是给你宋继祖的特权,也不是针对其他人,而是给赢者的荣誉。”

东厢房北面的直房内,陈雷手上夹着一支卷烟,跟着说道:“而且你们第一旗今日是享受服务的人,也许明日就成了提供服务的人,胜败无常,你又有什么好推辞的?”

“大人说的是,小人……属下明白了。”宋继祖欠了欠身子,然后扭头对旁边之人露出了一个歉意的笑容。

在他的旁边,第二小旗旗总叶崇训,见宋继祖看过来,勉强挤出了点笑意。

狗日的魏大胡子,今天中午好不容易结束了禁闭,结果下午准备要训练的时候,不知道因为什么和四队队长马大利闹了起来。

叶崇训那个时候刚陪着韩大人视察完铁匠铺和木匠铺,一开始还不知道怎么回事,赶过去以后才了解到,原来是魏大胡子说,他关禁闭的时候,马大利来找过他,许诺让他到四队去当伍长。

结果,等到他出来以后才发现,四队的两个伍长一个是陈大郎,一个是何有田,根本没有他魏大胡子的位置。

魏大胡子觉得自己被耍了,就去找马大利要说法,因为情绪比较激动,还动手推了马大利两下。

本来这个事情,不大不小,结果正好被军法队的看到了。

下官殴打长官,那还得了?

属于军令当中,最需要严惩的几个条目之一。

这下好了,哪怕马大利自己表示不追究都不行,军法队的立即把魏大胡子给拿了,当场罚打二十军棍,并罚俸半个月,追加一天的禁闭。

可怜的魏大胡子,刚从禁闭室出来,不仅说好的伍长没有了,还要被打,还要被罚禁闭,更为悲催的是,他本来就已经被罚了半个月的月钱,现在又被罚半个月,等于他到发饷之日,一文钱都拿不到。

第三小队的人找军法队的说情,反而被斥责了几句。

受到这个事情的影响,下午小队实战训练的时候,叶崇训就派出了第四、第五小队,结果这两支以新人为主的小队,不负众望,拿下两连败。

晚上不仅看着别人吃肉,甚至还要亲手把肉端给别人,甚至还要等别人吃完饭了以后,帮他们收拾碗筷!

第一小旗旗总宋继祖,也感觉挺不好意思的,是以刚才一进门,就向韩复推辞了起来。

对面。

冷脸汉子冯山将宋继祖和叶崇训两人的表情,全都看在眼里,他现在虽然还兼任着第二小队的队长,但工作重心已然完全放在了军法队身上。

对于第一旗和第二旗之间的竞争,更多是抱着冷眼旁观的态度。

忽然,一个声音传来:“冯山,你来说说今天审讯拜香教的情况。”

冯山收起看热闹的心思,尽量让自己脸部线条和语气都变得柔和了一点:“属下按照大人的法子,对另外四个拜香教妖人进行了审讯,时间最长的,也不过坚持了四五十息,其他三个全都在三十息之内便已经形同崩溃……”

对于这个结果,韩复并不意外。

哪怕是接受过现代反侦察训练的特工,也很少有人能够在水刑下坚持超过一分钟的。

这是由人的生理结构决定的,并不以人的意志为转移。

见韩大人点头示意,冯山继续说道:“经过交叉比对,已经可以初步的确定,这五人都是拜香教风坛的信众,那个刘痦子是风坛下面的香头,听一个叫做银花婆婆的指挥……”

汇总了自己和冯山得到的情况之后,韩复大致搞明白了这伙拜香教的组织结构。

这帮人号称是白莲教的一个分支,但是由于白莲教去中心化的结构,实际上拜香教是独立发展的。

大头目叫做香主,自称白莲应劫尊者,具体叫什么,长什么样,这五个人里面没有一个见过。

香主之下,设有“风、火、水、土”四坛,分别负责情报、武装、祭祀和钱粮之事。

刘痦子这几个人,就是风坛的,主要在城内活动,受那个叫做银花婆婆的指挥。

这个银花婆婆据说是一个接生婆,因此可以不受宵禁的影响。

但这个女人具体叫什么,平常住在哪里,也不是刘痦子可以知道的。

如果需要和银花婆婆联络的时候,就打着卖香人的幌子,到城北的卧佛寺附近走动,自然会有人来联系他。

这帮人平常就烧三炷香,据说代表前世、今生和来世。

搞得还有模有样的。

但是更多的信息,由于刘痦子也只是坛主之下的小香头,他也不知道,而且,他的工作重心更多的是放在当人牙子搞钱上,对于教义也不是很上心。

“大人,这五个拜香教妖人要如何处置?”冯山问道:“要不要报官,让官府去处理?”

“报什么官?韩某人我现在就是官,你们去报官的话,到头来还是韩某人处理。”

今天黄昏的时候,张维桢也是派人送信说,巡城兵马司的事情,已经获得了兵宪李大人的首肯,但武器的事情,难度有点大,但他张维桢就是豁出去一张老脸,也要全力的争取,让韩千总安心等待消息。

韩科长也是抓住机会,在手下面前淡淡的装了一逼,紧跟着又说道:“现在有消息说,拜香教妖人蛊惑了一大群愚夫愚妇,阴谋起事。兵宪李大人,府尹牛大人,还有县令杨大人,已经将此事交由本官全权负责。”

宋继祖、叶崇训、丁树皮等人,见韩大人不声不响,已经受到了襄阳府内几位大人如此器重,不由得肃然起敬,愈发挺直了腰板。

韩复继续说道:“如果能够提前知晓这帮妖人藏匿的信息,或许可以兵不血刃平息此乱。”

冯山有点为难的说道:“大人,刘痦子他们应当是真不知道,即便是再审,也审不出有用的情报了。”

那几个妖人,连半夜偷开寡妇门的事情都说了,肚子是真没有货了。

“所以,我们要转变思路。”

韩复夹着卷烟,就着边桌上的蜡烛点了,神态潇洒无比的抽了一口,于烟雾缭绕之中,笑道:“来一出姜太公钓鱼,愿者上钩!” 第31章 放水 “马大哥,今天俺不是故意的,俺真的尽力了。”

速成识字班的学堂内,第四队第二伍的伍长何有田,低声说道。

他们四队今天代表第二旗,与第一旗第一小队进行实战对抗,结果何有田手中的长枪没有握稳,不仅没能够对敌方造成“杀伤”,反而干扰了本队的阵型。

虽然说,四队的落败,不是他一个人的责任,但是他刚刚被升为伍长,中午的时候又经历了魏大胡子的事情,何有田觉得自己的表现,实在是对不起信任自己的马大利。

“输了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你说这些作甚?”

马大利坐在二排,和其他几个队长,以及戴家昌、刘有弟他们坐在一起,这时侧过身子,又对何有田说道:“不过何有田,你力气可要抓紧时间练上来,韩大人说了,从明天开始,训练的时候要进行考核,长枪手一息之内要完成两次穿刺才算合格。”

“啊?”何有田吃了一惊,他刚开始因为个头还算高一点,因此被安排成了长枪手,但是那个时候,用的是从木作店买来的道具长枪,也就一人多高,他还能够拿得住。

但是今天白天的时候,韩大人又找木作店的紧急订做了一批竹木枪杆,那枪杆就非常长了,足有一丈八尺。

何有田感觉拿着都有点费劲,很难驾驭得了这个尺寸。

现在听说,还要在一息之内,用这个大家伙,完成两次穿刺,不由得愁眉苦脸。

他低声叹道:“马大哥,要不,要不还是让魏大胡子来吧,俺去当刀牌手。”

马大利看了何有田一眼:“你现在说这话还有什么用,因为你,我把魏大胡子都得罪惨了。而且,你的名字已经记在韩大人的花名册上了,哪是能想换就换的?”

“哎呀。”何有田又叹了口气。

他一下子开始怀念起,没有进城时候的生活了。

那个时候跟着韩大人,去敲诈兴化县、谷城县那些大户,既威风又痛快。

而且训练的科目也只有队列训练和折返跑训练,虽然每天晚上都要露宿野外,但如今想起来,比现在的要求简单多了。

马大利看了眼讲台上燃着的线香,那是赵教习放的,只要在线香燃尽之前到学堂内,都不算迟到。

这个时候,还有一小半的距离,他问道:“何有田,你今天怎么没有给那个女花子抱烟叶子了,你不喜欢人家了?”

“马哥你说啥呢?”何有田又想起来一个后悔的事情——不该和马大利说孙大姐的事情的。但现在说都说了,后悔也没啥用了:“今天的烟叶子让那几个拜香教的妖人去抱了,而且,孙大姐现在升官了,叫做这个助……助什么来着,反正就是跟着赵教习,不用再干杂活了。”

马大利对于那个脸比何有田屁股还要大的孙大姐的事情不是那么感兴趣,他刚才就是随口一问,听了何有田的话后,点头道:“那帮狗日的拜香教,韩大人好吃好喝的养着他们,他们也不知道听韩大人的话,早就应该让他们干活了!”

“马哥说的是。”

何有田眼珠子转了转,又好奇问道:“马哥,今天咋这么多人没来?”

马大利扫了一圈,发现叶旗总、冯旗总、一队的一个伍长、三队的两个伍长、还有陈大郎他们都没有来。

心中也有些奇怪。

正准备说点什么呢,眼角余光瞥见赵教习的身影匆匆而来。

赵教习还是昨天的打扮,头戴四方平定巾,身穿绣有祥云图案的青衫直缀,唯一不同的是,手中多了一把戒尺。

“见过教习先生!”丁树皮立马第一个站起来问好。

大家有了昨天的经验,也跟在丁树皮后头站了起来喊道:“见过教习先生。”

赵麦冬脸色不变,淡淡说道:“诸学员请坐。”

等到一阵稀稀拉拉的桌椅板凳被拖动的声响之后,赵麦冬目光从众人身上扫过,开口说道:“何有田,你来把昨日教过的二十个字在这木板上写一遍。”

“啊?!”

何有田昨天回去之后,他还真练过。

但他没有想到,赵教习第一个就叫到了自己,心中慌乱,脑海里的记忆已经去了一大半。

磨磨蹭蹭之时,又发现军法队的提着军棍,正虎视眈眈的望着自己,脑海里剩下的那点可怜的记忆,又去了一大半。

等到他拿着炭笔站在木板前的时候,手脚已经快要脱离了大脑的控制。

他哆哆嗦嗦抬起手臂,正准备写,耳中又听到赵教习的声音响起:“从后往前写。”

这道清丽的声音,成为压倒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没有任何的意外,何有田同学在依靠着肌肉本能的记忆,歪歪扭扭的写下“十”字之后,紧跟着的那个“九”字,实在是无论如何想不起来了。

他现在心中无比后悔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不应该有事没事就跑到孙大姐那里献殷勤的,自己不去孙大姐那里献殷勤,赵教习也不会记住自己,赵教习不记住自己,也不会第一个喊自己上台来写字。

何有田啊何有田,你真他娘的是蠢蛋!

“把手伸出来。”赵教习举起了手中的戒尺。

即便是没有军法队的人坐镇,何有田也是无论如何不敢违抗赵教习的命令。

他帕金森般两只手全都伸了出来。

戒尺举起,猛地落下。

只听学堂内,何有田的惨叫声响起:

“啊!!”

……

……

“啊!!”

“军爷别打了,军爷别打了!”

后院内,朱贵、柳恩、李狗子等人,不住打在拜香教钱老四的身上。

由于这五个拜香教的妖人,今天没有参与实战训练,晚饭过后,韩大人就安排他们协助后勤组的人做事。

先是打扫后院的卫生,紧跟着就是去把板车上的烟叶子,抱到后院的后罩房放好,留着明天干活用。

那些烟草,一捆足重六十斤,刘痦子和钱老四等人,今天虽然没有参与实战训练,但却个个都参加了审讯训练。

当然了,是以被审讯者的身份参加的。

每个人都被水刑折腾得够呛。

从前院到后院,一路穿堂过屋,足有几十步之远,那烟草又重,钱老四刚刚经过二院的穿堂,来到后院的时候,没看清楚台阶,一脚踏空。

不仅自己摔了个狗啃屎,还把捆好的烟叶子给弄散了。

监督这帮拜香教妖人干活,是韩大人亲自交代给朱贵柳恩和李狗子三人的任务。

这三个少年人,本就对韩大人崇拜无比,对韩大人说的话奉若圣旨,好不容易有了可以为韩大人效力、表现的机会,自然个个亢奋得很。

是以看到钱老四犯错,哪里会让他?

手中的军棍,如雨点般砸落。

钱老四像是被扔进温水中的虾子,卷缩在地上,滚来滚去,不住口的求饶。

刘痦子本来以为,这三个少年人,打几棍子就算了,没想到打了一气,还是没有停手的意思,忍不住劝道:“几位军爷歇一歇,歇一歇罢。”

谁知他话刚出口,朱贵和柳恩两个人,又同时将军棍,向他打了过来。

刘痦子本能的放下烟草捆,伸手去挡。

“你娘的,小爷打你还敢挡。”朱贵喊道:“狗子,别打那个黄牙了,先来收拾这狗日的!”

伴随着朱贵的一声招呼,三个少年郎齐声呼喝,手中军棍同时挥去,朝着刘痦子劈头盖脸打了下来。

刘痦子想着自己不过是多了一句嘴,还不是为钱老四求情,只是说让这三个娃娃歇一会儿,结果就要挨此毒打,感觉比他娘的刚过门的小媳妇还要委屈。

他心中火起,眼眸中凶光闪烁。

这座大宅院当中的人,除了那个长相俊俏,面上总是带着笑的韩大人,其他人,包括那个冷脸汉子,刘痦子自信单打独斗,没人会是自己的对手。

更何况眼前这几个,吊毛都没有长齐的少年郎。

刘痦子毫不怀疑,他能一个打三个!

但此时此刻,后院之中,除了这三个少年郎之外,还有整整两个伍的士卒在盯着,还有军法队的人。

一想到今天下午欲仙欲死的美妙滋味,刘痦子哪里敢轻举妄动?

只得连声喊道:“军爷轻些,军爷莫打坏了身子。”

朱贵柳恩他们都是少年人的性格,见到刘痦子服软,打了一通之后,也就慢慢的停了下来。

朱贵跳到台阶上,双手掐腰,出言喝道:“赶紧把这几捆烟叶子抱到后罩房里面,再出错的话,小爷定然饶你不得!”

这两句话,本来应是极有气势的,但无奈朱贵正处在变声期,有些公鸭嗓,话一出口,显得就滑稽了些。

但是刘痦子和钱老四等人,哪里敢笑?

连忙点头哈腰:“不敢不敢,小人绝对不敢再让军爷动气。”

朱贵点了点头,对于自己的表现非常满意,但他不愿意表露半分出来,面皮绷得紧紧的。

刘痦子和钱老四他们,扛起地上的烟叶捆子,转身之时,两人对视了一眼,旋即又快速地分开。

等到了后罩房,还没来得及将烟草放下。

忽然前院之中,哗声大作,紧跟着就听到了,椅子被推倒,瓷器摔在地上破碎的声音。

还有一阵一阵的人声喧哗,那喧哗之声越来越大,越来急促。

负责在后院里面执勤的两个伍队,听着这个声音,你望望我,我望望你,都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

就在这个时候,前院中有人高声喊道:

“有刺客,快,保护韩大人!”

“保护韩大人!”

“不要让刺客跑了!”

一听说韩大人遇刺,后院中的两个伍队,再也绷不住了,互相看了一眼,全都握紧手中的武器,向着前院冲了过去。

朱贵柳恩和李狗子三人,正站在后罩房的门口,也听到了前院的呼喊声。

三人一阵犹豫,既想着去保护韩大人,又想着这里不能没有人。

况且。

刚刚韩大人吩咐他们的时候,还说了,今晚他们三人的任务就是看管好这几个拜香教的妖人,其他地方不论发生了什么事情,都与他们无关,绝对不能擅离职守。

“柳恩,狗子,要不你俩在这盯着?”朱贵站在门槛上,向前院的方向张望,口中说道:“我到前面去看……”

他第二个“看”字还未从口腔之中发出,就感觉腰眼处被狠踹了一脚,整个人往外飞了出去。

惨叫声如有实质般,伴随着身体的抛物线,在夜色中划出一道椭圆之后,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炸裂开来:

“啊!!”

朱贵忍不住大叫起来。

“啊!”

“啊!”

几乎就是在同一瞬间,又有两道惨叫声传来,那分别来自柳恩和李狗子。

钱老四和另外一个拜香教的,同时甩了甩刚刚抢下来的军棍,从后罩房里面冲了出来。

他们之前就住在这里,对后院的环境非常熟悉,知道后罩房和东耳房夹角处有一口枯井,那枯井上倒扣着一口大缸,从这个大缸上头,可以很轻松的翻出院墙。

不需要任何人提醒,钱老四等人,迅速朝着那口大缸冲了过去。

刚到跟前,后院里又是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传来。

“啊!”

钱老四扭头看去,正见刘痦子骑在朱贵的身子,手中拳头噼里啪啦,片刻不停地打在对方的头脸上。

一边打,刘痦子一边恶狠狠地骂道:“老子忍你很久了,姓韩的给老子上手段也算了,你个毛都没有几根的杂碎算什么东西,也敢来教训老子?!”

朱贵奋力挣扎,口中依旧骂道:“狗日的拜香教……啊……嘶……小爷日你娘!啊啊……听到了么……小……小爷日你娘……啊……儿子打老子了……”

“刘哥,别打了,赶紧走!”大缸旁边,钱老四低声招呼道。

刘痦子两眼血红,他万万没有想到,在这种情况下,这么一个小娃娃,依旧不向自己服软。

这几日来的委屈、心酸、屈辱、还有被迫压抑起来的戾气,这一瞬间完全爆发了出来。

他如同被彻底激怒的公牛般,一心只想弄死眼前这个少年人。

“啊……啊……儿……儿子打……打老子了……”

钱老四见刘痦子愈发不管不顾起来,心中焦急,提高声调喊道:“刘哥,走,快走!”

刘痦子又打了几拳,眼见朱贵鼻青脸肿,如同开了油酱铺似的,心中快意,理智也回来了些,松开对方的领口,站了起来。

正待往外走,又听朱贵咧着歪嘴,断断续续的叫道:“儿子打……打……打老子,打……打得好……”

刘痦子瞬间火起,回身望着朱贵,飞起一脚,就往对方裤裆踢去。

正在这时。

柳恩和李狗子两人,也从地上爬了起来,一前一后,扑在了刘痦子的身上。

连接二进院的穿堂内,也脚步声响动,四五个手持长枪的兵士赶了过来,手中长枪齐齐刺出,扎在了刘痦子的身上。

见此情景,钱老四两手一抓,将身旁那个拜香教的汉子扔了出去,自己手脚麻利的爬上那口大口,双足发力,攀上了墙头,翻出了院子。

他扑通一声落在了地上,向着远离院墙的方向发足狂奔。

他对周围的环境相当熟悉,七拐八绕,很快就来到了西直街上。

此时天色已黑,但还未到到宵禁的时候,西直街上尚未三三两两的行人往来。

钱老四观察了一阵,正见有个头戴斗笠老农经过,他想也不想,一把将他拉了过来,拖进了巷口当中。

也就是几个呼吸的功夫,钱老四穿着蓑衣,戴着斗笠,重新回到了西直街。

迎面两个更夫走来,沿街喊着,宵禁在即,路上行人各回各家。

钱老四压低帽檐,应了一声,冲着城北学前街的方向,快步而去。 第32章 夜 时间已经进了四月,前几日刚刚立夏,日头越发的长了,虽然已是戌时中(大约晚八点),但县学附近的学前街,却正是热闹的时候。

如今襄阳的防御使署、县署、以及北守备署都在附近,得益于此,城内几家有名的酒楼、花楼也都沿着县学街一字排开,这时马、骡、驴、轿子、单轮车、抬舆等各种交通工具,将这条不大的商业街,挤得满满当当。

县学、关帝庙前,各种摊贩、杂耍的艺人,正在卖力的吆喝,希望能够在宵禁来临之前,再赚上几个铜板。

而有经验的买家也知道,临近宵禁时,正是各种东西价钱最贱的时候。

他们驻足在摊位、商铺的门口,进行着最后的讨价还价。

花子、偷儿、以及各色三教九流之人,终于盼来了他们一天之中的黄金时刻,穿梭在人流当中,各自显现着各自的神通。

就连猫儿、狗儿也不甘寂寞,低着头,寻觅着可能存在的食物。

各种声音,各种灯火,各种各样的人,各种各样的生灵,共同交织成了夜色下的县学街。

街边的某个角落里,头戴斗笠,身披蓑衣的钱老四,望着这样熟悉无比的景象,眼泪都要下来了。

他忍不住做了个深呼吸,虽然空气当中满是骡马等牲畜粪便的味道,但是他他娘的,太怀念这个味道了。

这不是臭味,这是自由的香甜啊!

“喂,前面那个戴斗笠的老花子让一让,说你呢,狗日的让一让!”

钱老四听到声响,愕然回头,见到身后有一骑着青驴的汉子。

那汉子居高临下看了他一眼,手中皮鞭挥出,啪得在空气中炸开:“老子他娘的叫你让一让,懂不懂?”

“懂,懂!”钱老四连忙闪开道路,让到了一边。

骑着青驴的汉子,看起来像是没有料到,这老花子居然会如此的听话,口中咕哝了两句,骂骂咧咧的去了。

钱老四的眸光追随着那身影远去,脸上却是露出了笑容。

虽然刚才那个狗日的凶神恶煞,嘴里也不干不净,但看着比那个斯斯文文,脸上总带着笑容的韩千总顺眼多了。

这才是自己熟悉的环境,这才是自己熟悉的市井!

虽然那个宅院去不了,虽然刘大志也折在了里面,但只要再给我钱老四一两个月的时间,老子又是襄京城里的一条好汉!

更何况,出了这么大的事情,银花婆婆绝对不会不管的!

钱老四压了压斗笠,迈开大步,就往县学街东头的卧佛寺走去,走到小北门附近时,正好看见刚才骑着青驴的汉子,与另外一人吵了起来。

两人大声呼喝,互不相让,引起行人的围观,将交通状况本就糟糕的学前街,差不多完全堵死。

钱老四侧头看了两眼,心中骂道,狗日的骑头青驴而已,居然如此张狂,今日老子不得空,改天要是撞在自己手里的话,老子一刀把你的驴骟了,看你又待怎地。

他看了两眼热闹,排开人群,继续赶路。

一个挑着草药担子的郎中,越过了钱老四往前走去。

这种挑着草药担子,走街串巷的郎中,没有固定的药铺,也不开药方,你是头疼还是脑热,把病情和对方说了,郎中就把事先配好的药包拿出来。

因为都是固定搭配好的成药,没有诊金,没有望闻问切的这些环节,价钱要比药局里找大夫开药便宜不少。

深受老百姓的欢迎。

那郎中虽然挑着草药担子,但脚步并不慢,很快就将钱老四甩在了后头。

到了前面路口的时候,迎面走来一个脸色苍白的书生,那书生拦住了郎中,叽里哇啦,手脚并用的似乎是在交流病情。

那郎中问了几句,放下草药担子,从里面抓出一个药包,脸色苍白的书生接过来仔细看了两眼,摆了摆手,又将药包递了回去。

这个时候,钱老四经过路口,听到了两人的对话。

原来那脸色苍白的书生,先前吃过这郎中的药包,但总是不见好,要找郎中要个说法。

钱老四听得好笑,心说亏你还是书生,难道不知道这些江湖郎中里面,十个有十一个都是假的么?

还想要找人家要说法,真是书都读到了狗肚子里面。

不过这些江湖郎中,从某种意义上来说,也算是自己同行,钱老四自然不打算拆穿。

一路行了五六里路,始终不见有人追来,钱老四心中放松,也不复刚才那副谨小慎微的样子,吹着口哨,和那两人擦肩而过,继续往东边行去。

行出几十步之后,身后有骂声和抽泣声传来。

他回头看了一眼。

见那书生一边走,一边哭,一边哭,一边骂,也不知道是在咒骂老天爷,还是在咒骂那个江湖郎中。

对于这种发展,钱老四毫不意外,早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但当他看见书生手里还拿着一个药包的时候,差点没有绷住,笑出声来。

你娘的,你都已经察觉到不对了,居然又能被那江湖郎中,忽悠着又买了一包,你不被坑钱,谁被坑钱?

这世道痴儿太多,骗子都快不够用了。

由于那个脸色苍白的书生,刚刚就是对面走过来的,所以这个时候他跟在自己后头往回走,钱老四并没有觉得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他方才看这书生如此痴傻,甚至动了想要诈对方点银子的想法,但转念又想起正事要紧,连忙收起心思,继续往前走。

又走了几十步,那书生拐入了一条巷子内,没了踪影,让钱老四暗道可惜,心中一阵抽痛,仿佛是自己丢了几两银子。

他接着往前赶路,就在快要到卧佛寺的时候,钱老四心中一凛,忽然警觉起来。

今天下午的时候,他和刘痦子都招供了,可以在卧佛寺联络银花婆婆的事情。

虽然此时此刻,姓韩的人决计不会赶在自己前头先到卧佛寺,但银花婆婆的人同样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在卧佛寺。

也就是说,自己到了卧佛寺之后,还不知道要等多长时间。

太危险了!

这个念头让钱老四惊出一身的冷汗,他脚步不停,往前走了片刻,然后毫无征兆的向南拐到了大北门街,拍开了一家赌档的门。

不远处,学前街和大北门街的路口处,一个脸庞黢黑的汉子,正蹲在杂货摊前挑挑拣拣。

“冯哥,那黄牙没去卧佛寺。”说话的是军法队的罗勇,他伪装成摊主,在这个前往卧佛寺的必经之路上蹲点。

按照原本的计划,等到钱老四经过这个路口以后,就由脸色被涂黑的冯山继续跟踪。

冯山蹲在地上,随手挑着摊子上的杂货,低声问道:“你眼神好,看看钱老四进的是什么地方?”

罗勇看了一眼后说道:“冯哥,看着像是赌钱的地方。”

“小婢养的,他怎么跑到了那种地方。”

在之前韩大人交代的预案当中,考虑过钱老四可能不去卧佛寺的情况。

但他不管去哪,只要是在大街上,冯山都能跟一阵子。

但是钱老四去了赌档就不一样了。

今天下午的时候,可是冯山亲手伺候钱老四品尝了一下水刑的滋味,此刻他虽然涂黑了面庞,但仓促之间,这种伪装的手法很粗糙。

在夜色下的大街上,还能凑活。

但如果到了室内,很容易被人发现异常,更加容易被钱老四认出来。

“冯哥,要不让我去吧,下午的时候,我在校场上执勤,黄牙应该不认得我。”罗勇连忙说道。

“你去?”冯山看了罗勇一眼,冷冷道:“你一个卖货郎,好端端的连货都不要了,跑去赌档里面耍钱玩?”

“这……那怎么办?”罗勇有些哑口无言。

冯山左右看了看,旁边就是青云楼,他正待去请示韩大人,就见到从青云楼门口,走出一个手拿折扇,神态潇洒的雅士,虽然那雅士刻意改变了面部特征,但冯山还是一眼就认出来,对方正是王宗周!

站在青云楼门口,王宗周辨认方向般左右各看了一眼,目光有意无意的和冯山碰了一下。

旋即甩开折扇,径直走到了街对面的赌档前,抬起一脚,踹开了那木门。

赌档内,两个打手被吓了一跳,正待发作,只见走进来的那人,合上折扇,摊手入怀,摸了几块碎银子出来。

他看也不看,随手将碎银子扔了出去。

两个打手连忙手忙脚乱的接住,掂量了两下,脸上同时露出喜色。

“客官是头一次来?”其中一个打手堆笑道:“想……想玩点什么?”

王宗周始终看都不看这两人一眼,嗤笑道:“什么大玩什么!”

他虽是襄京的掮客,城中认识他的人实在不少,但是王宗周刚才按照韩复的法子,改变了面部特征。

加上夜晚灯光昏暗,王宗周又刻意说一口金陵雅言,两个打手都觉得这是外地来的瘟猪,连忙招呼着对方,到里面坐了。

王宗周丝毫没有半点低调行事的意思,一坐上赌桌,就立刻将一个绣着金丝边,看起来沉甸甸的银袋子拍在了桌子上,同时一条腿搁在板凳上,大呼小叫起来。

斜对面的不远处,正在玩叶子戏的钱老四,脸上露出了鄙夷的笑容。

驴球日的,这城里什么时候多出了那么多的瘟猪。

这样的瘟猪,不去宰他几笔,那和亏钱有什么区别?

钱老四心中阵阵发痒,好不容易强自忍耐住了,他一推桌子上的叶子牌,嘟嘟囔囔的起身。

这家赌档按照《易经》中,巽为利市三倍的说法,在东南角设有香案,香案上供奉着关圣帝君像,关圣帝君像之前,有一三足青铜鼎。

凡是认为自己流年不利,手气不佳的赌客,都可以到这里来拜一拜,敬三炷香,转转运。

当然了,香是要花钱买的。

钱老四如同企求转运的普通赌客一般,走了过去。

香案前也站着一个打手,见怪不怪的随口问道:“客官可是要敬香?本店各种香火都有。”

钱老四用余光观察了一下周围,见没有人注意自己以后,低声说道:“我想为关帝爷请三炷红莲香。”

那打手脸色骤然变化,同样低声说道:“共计铜钱三文。”

钱老四摸出之前在西直街老农身上找到的三枚铜钱,用拇指压着,递了过去。

那打手脸色又变幻了几下,取出线香递了过去。

钱老四就着香案上的烛火点燃之后,拜了三拜,将三炷香按品字形插在了青铜香炉内。

那打手看了看香炉,又看了看钱老四,停顿了片刻才开口说道:“客官如此心诚,两个时辰内,必然时来运转。”

钱老四再不多言,又回到了堂中,找了个摇骰猜点数的档口坐下。

他只有十几个铜板的本钱,但是运气不坏,居然始终没有输光下场。

而不远之处的那个讲着金陵雅言的瘟猪,已经足足输了二十几两银子。

这两人一前一后,都是戌时末进的赌场,一气赌到过了子时。

忽然听到后巷处有马车响动的声音传来,紧跟着就听到似有更夫模样的人高声喝道:“夜禁已至,来者止步!”

钱老四听得有些奇怪,能在城中开赌档的,都是与各位老爷沾亲带故的,寻常赌档附近是决计没有更夫巡夜的,否则这赌档如何开得下去?

心中正疑惑间,又听马车当中,一老妇人的声音说道:“好教官人知道,老身是城北乐慈药局的接生婆子,刚才接南城信义坊张家报信,说家中太太难产,急忙要老身过去接生,请官人通融。”

钱老四眼前一亮,他跟着刘痦子见过银花婆婆几次,听出了这就是拜香教风坛坛主银花婆婆的声音。

本来银花婆婆接到自己传递出去的暗号之后,应该是坐着马车,停在赌档的后门,然后自己到马车上见她,但这个时候遇到了更夫,就只能改变计划。

而银花婆婆说的南城信义坊张家,就是新的接头地点。

钱老四将手中的铜板全都压了上去,故意猜了个小,果然全都输光。

他浑身摸了摸,装作一个铜板都没有的样子,骂骂咧咧的站了起来,向着门口走去。

走到门口的时候,扭头看见那个瘟猪,还在大呼小叫,赌兴正酣。

钱老四再没有犹豫,推开门,来到大街上。

大北门街上,夜色沉沉,行人绝迹,只有草丛中的虫鸣声,以及赌档内大呼小叫的声音远远出来,更加显得寂静。

一阵凉风吹来,钱老四禁不住打了个冷颤。

他向前走了几十步之后,猛地瞧见不知从何处冒出了一个白衣汉子,直愣愣的迎面走了过去,眼看就要撞到自己了,钱老四忍不住低声提醒了一句。

那白衣汉子抬起头,举起右手,晃了晃手中的物事,望着钱老四露出了一个阴测测的笑容。

看着这个笑容,钱老四浑身肌肉瞬间绷紧,瞳孔一下子放大到了极致。

他看到了那个白衣汉子手中的物事,那是一个用油纸裹成四方形的药包,那是今天……不,昨天戌时在学前街遇到的,那个被江湖郎中坑了的,病病殃殃的书生!

钱老四一下子寒毛耸立,脊背上的冷汗层层冒出,他正待做点什么,却见到那白面书生脸上笑容愈发浓郁。

突地右手扬起,那药包冲着钱老四就飞了过来。

钱老四连忙伸出去挡,谁知那药包撞在手臂上,哗啦一声炸裂开来,里面包着的石灰粉在惯性的作用下,铺天盖地的将钱老四的头脸整个笼罩其中!

“啊!”

“啊!”

深沉的夜色中,钱老四凄厉的惨叫声响起。

相隔不远的后巷内,马匹受惊的嘶鸣声同时传来。 第33章 提督大人 相隔不远的后巷处,一架单马拖动的双轮马车,不快不慢的行驶在夜色当中。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辚辚之声。

这条巷子并不宽敞,白天的时候都没什么人来,更不论现在。

马车行了一阵子,赌档内传出的喧嚣声越来越小,周围是浓郁深沉,几乎看不到半点光亮的夜色。

车架上挂着的那盏马灯,伴随着车身摇来晃去,后巷两边的景象,被这昏暗的灯火不断的照亮,又不断的重新归于黑暗。

车夫对于周围的环境非常的熟悉,知道经过前面那个路口之后,向东就可以拐入大北门街,从那里一路再往南,就是信义坊的张家了。

今夜除了在赌档后门处,意外的遇到了两个更夫之外,其他的和之前无数次的夜间“接生”,并没有什么两样。

这样平静的差事,让他有些心不在焉,想着等会如果回来的早的话,自己也去赌档里面耍两把。

然而就在快要到路口的时候,东边的大北门街上,骤然响起了一阵混杂着惊恐与凄惨的叫声。

那叫声如平地起惊雷般,毫无征兆的在这浓郁的夜色中炸开。

饶是车夫走惯了夜路,也被吓得悚然一惊,下意识地拉紧了手中的缰绳。

“是钱老四的声音!”车厢内,银花婆婆厉声喝道:“冲过前面的路口,往南一直走,不许再去大北门街!”

车夫应了一声,正待松开缰绳,放马儿冲刺,可就在这个时候,前方的路口,一辆板车不知道什么时候横亘在了那里,将路口完全堵死!

眼看就要撞了上去,车夫再度拼命拉住了缰绳,那可怜的马儿,被扯得半腾空起来,两只前蹄不住地刨着空气,发出阵阵嘶鸣声。

车厢内的银花婆婆也哐当一声撞在了车身上,感觉喉头一甜,眼前阵阵金星闪烁。

等到车夫好不容易将受惊的马儿控制住,还没有等他松口气,赫然看到那板车上站着四五道黑影!

那四五道黑影手中全都端着一杆尺寸无比夸张的长枪!

昏暗之中,车夫看不清楚对面之人具体的长相,只觉得那五道黑影,如同是这夜色凝聚而成的化身!

他们手中长枪的枪头,反射着马灯的光芒,像是鬼火般飘摇不定!

车夫完全没有料到,会遇到这样的事情。

仓促之下,他连对面那五道黑影是人是鬼都分不清,这一惊当真是非同小可。

他本能的就要起身,却看见那五团鬼火,“嗖”的一声,霍然变大,越来越大,很快就占据满了他整个视线。

“噗呲!”

“噗呲!”

沉闷的响声里,车夫低下头,看了看那几团已然刺入自己身体内的鬼火,又茫然的抬起头,望向那五道始终看不清长相的鬼影,眼神越来越涣散,越来越涣散。

终于,伴随着刺入体内的鬼火重新拔出,车夫身体就是被抽干了全部的力量,晃了两晃之后,向着侧边倒了下来。

下一秒,还没有等到车夫的身体完全倒下,又有两道黑影不知从何处冒了出来,一左一右坐在了车夫的两边。

紧跟着,车厢抖动起来。

那抖动激烈而又快速,很快就归于了平静。

车厢内,银花婆婆反应算是快的,她刚缓过神来的时候,就准备跳车,却被一道身影堵了回来。

“你……你是何……”

银花婆婆“人”字还没出口,那道身影就一手探出,准确无误地捏在了对方的下颌骨上,将银花婆婆所有的声音,都堵在了咽喉处。

“在下家中也有小娘子待产,婆婆不如先到我家里一趟,再去张家也不迟。”那道身影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说道。

这个时候,先前堵在了路口的板车,重新让开了道路。

马儿拉着两轮车,踢踢踏踏的继续向前赶路。

这条寂寥无人的小巷,重新归于平静,像是什么事情都没有发生一般。

……

与此同时。

大北门街的角落处。

“冯哥,我按住他了,我按住他了!”依旧作着卖货郎打扮的罗勇,整个人都压在了钱老四的身上。

旁边是挑着药材担子的陈大郎,还有方才给钱老四造成了巨大精神冲击,差点就吓出毛病的“白面书生”韩文。

韩文是在谷城县被招揽入伍的,先前都是预备兵,前几天才被补充到第二队。

因为长的比较白,被策划了今晚行动的总导演韩复,钦点了白面书生这个角色,想不到,居然收此奇效。

“叫你娘的叫,生怕别人听不到是咋地?”

脸庞依旧黢黑的冯山,抬起脚,虚踹在了罗勇的身上,又骂道:“狗日的赶紧下来。”

罗勇赶紧从钱老四身上爬起来,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的嘿嘿笑道:“冯哥,我这不是有点激动,怕他跑了么?”

“跑?跑他娘的蛋跑,老子现在就是让他跑,他都不敢跑!”冯山又瞪了罗勇一眼,说道:“都是谷城县入伍的,你看看人家韩文兄弟,比你娘的稳重多了。”

韩文裂开嘴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配上他现在的装束,在夜色中显得有些渗人。

“行了,你们两个赶紧把这狗日的捆起来,咱们还要赶紧回去向韩大人复命呢!”

说话间,冯山先行上前一步,蹲到了钱老四的跟前,伸手拍了拍对方满是石灰的小脸蛋,皮笑肉不笑道:“黄牙兄,还认得老子么?”

钱老四吃力地睁开火辣辣的双眼,望了两望,忽然瞳孔放大到了极致,像是看到了什么极为可怖的事物。

他身体不受控制的抖动起来,惊恐万分的说道:“别……别弄我,我招我全都招……”

冯山从怀里掏出一方手帕,凑到眼前仔细看了看,韩大人的这个法子,看着也不疼不痒的,怎么就威力那么大声呢?

搞得自己都想试一试是什么滋味了。

……

……

第二天,正准备上值的张维桢,刚走到县衙门口,猛地看见八字墙下站着一位作文士打扮,器宇轩昂之人,正笑吟吟的望着自己。

张维桢先是一愣,旋即脱口叫道:“韩千总?”

“张先生好啊。”韩复笑着拱了拱手。

张维桢是何等老于人情之人?他一见到韩复大早上就在县衙门口等着自己,就知道对方肯定是有事。

连忙拉着对方,进了县衙。

从明代开始,全国各地的县衙,布局基本上都差不多,韩复前世还在当导游的时候,也参观过不少,对此也不算是太过新奇。

一路来到二堂的直房,张维桢甚至等不及给韩复看茶,就颇为紧张的问道:“韩千总,可是出了什么事情?”

现在襄京县不仅要供应南北两营的粮草,更是还压着一座名叫“拜香教”的沉甸甸的大山,唯一能够依仗的也只有眼前这个韩千总。

若是韩千总忽然说遭遇了什么变故,那对于杨士科和他张维桢来说,就是天塌了呀。

韩复笑道:“在下特来向杨大人和张先生报功!”

“报功?”张维桢怔了怔:“报什么功?”

韩复没有回答张维桢的问题,转而问道:“张先生可知这拜香教的来历,以及这帮妖人当中,有何首领头目?”

张维桢想了一下说道:“拜香教据说也是白莲教中人,早在前明天启年间,汉水一带的几个州府,就都接到过有关拜香教妖人的报案,只是一直不成什么气候。几年前,秦王和我大顺永昌皇爷纵横荆襄之后,拜香教才日渐做大。在襄阳一带遍设香坛,妖言惑众,聚集了一大帮的愚夫愚妇。听说那头目原先是汉水上的一个渔户,不知因何缘由竟摇身一变,成了所谓了教主。又招揽了一些逃亡的军户和乱兵,这才渐成规模。”

“至于说教中的头目……”张维桢顿了顿,继续说道:“因拜香教行事诡秘,官府所知并不多,只知道教主之下,似乎设有风火水土各坛,领头之人自称坛主,坛主之下又有香头等人。”

说到这里,张维桢忽然想到什么般望着韩复,又是惊讶又是期待般问道:“韩……韩千总可是得到了什么拜香教妖人的情报?”

韩复掸了掸衣袍上不存在的灰尘,笑着说道:“在下昨夜擒获了拜香教风坛坛主。”

“什么?!”

张维桢唰的一下站了起来,望着笑意吟吟的韩复,确认般问道:“韩千总你……你刚刚说抓了个拜香教的坛主?”

“那妖人自称叫银花婆婆,实际是三十来岁的妇人,唤作崔玉珍。她以接生婆作为伪装,以此可以无视宵禁,在城中各处活动,传递消息。”韩复以一种平铺直叙的口吻说道:“我昨夜略施小计,将该妇人一举擒拿。”

“这……这……”

张维桢望着端坐在椅子上,神色淡淡的韩千总,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他预感到了韩千总今日可能会给自己带来惊喜,但实在是没有料到,竟是如此大的惊喜!

作为杨县令的幕僚,他虽然对拜香教所知不多,但也知道拜香教内,设有几个坛口,每个坛口的头目,都是教中极为重要之人。

但拜香教活动非常诡秘,而且在今年之前,也只是干些偷鸡摸狗,煽惑乡间愚夫愚妇的勾当,官府虽然知道这帮妖人的存在,但苦于没有线索,对这些妖人也无可奈何。

结果现在,你一个刚进城四五天的外来千总,一大早的跑到县衙里面告诉我说,你把拜香教里面的一个坛主给抓了?

张维桢坐下来,想要喝一口茶,端起茶盏以后,才想起来还没有叫人看茶呢。

他又站了起来,在直房内来回踱了几步,然后才从乱如麻团的脑海中,理出了一个线头,开口问道:“那银花婆婆既是坛主,她被擒获之后,城中其他的同党,可有什么异动?”

“在下昨日是设计将此妖妇拿下的,并未惊动他人,不过这妖妇在拜香教中地位非同小可,她一下子没了音信的话,短则一两日,长则三五日,必定还会被人知晓。”韩复淡淡说道:“那妖妇在城中多有据点,现已查证清楚,只是在下名不正言不顺,不好冒然清理。”

张维桢看着韩复,立马说道:“杨大人今日又被兵宪大人叫去议事,讨论的仍是巡城兵马司以及拜香教之事,韩千总立此奇功,杨大人在兵宪大人那里,也更好为韩千总说话。”

说着,张维桢又道:“韩千总现在就与我一道去防御使署,老夫要将此事立即通报给杨大人。”

韩复今天一大早来找张维桢,为的就是这个事情。

两人进了县衙以后,连一口茶都没顾得上喝,又匆匆忙忙的从里面出来。

韩复本有一匹颇为骁骏的乌驳马,但张师爷都是骑驴子上下班,他骑高头大马就显得有点高调了。

正好昨天为了伪装跟踪钱老四的事情,在骡马市里面买了一口青驴。

这时,两人各自骑驴,往着襄京城东北角的防御使署而去。

在这两头驴子的身前身后,足足十几个做各种打扮的护卫,同时行动了起来。

统辖着下荆南道的襄京防御使署,位于震泽门附近,紧挨着北守备署,距离县衙并不远。

不到两刻钟,就已经到了防御使署的门外。

张维桢和防御使署的门子很熟,寒暄了几句之后,就径直进入署内,找杨士科汇报消息去了。

韩复虽然是经过组织推荐,拟出任巡城兵马司一把手的人选,但这个时候,毕竟还是没有官身,还没有资格进这种副省级衙门,只得坐在斜对面的茶铺里面等着。

韩复一坐下来,从五个小队当中抽调出来的十几个护卫,则立刻四散开来,警惕的注视着来来往往的人群。

胖道士拄着包铁的扁担,门神一般站在韩复的身后。

韩科长倒是一副怡然自得的样子,小口小口的慢慢品起了茶汤。

他前世为了能够多要点项目,在领导办公室门外一坐一整天的情况,不知道有过多少次。

对此早已经是习惯了。

就这么一直坐到了中午,才看见杨士科和张维桢一前一后,神色匆匆的从衙署的辕门内走了出来。

一见到迎上来的韩复,不等他见礼,杨士科立刻一把抓住了他的胳膊,用力晃了两晃:“兵宪大人听闻韩千总之事,连声称赞,直说韩千总乃是忠勇之人!”

杨士科略显消瘦的脸颊上,满是潮红之色,语气也是激动无比,丝毫不复前日在青云楼,那副冷冷冰冰,刻意保持着距离的样子。

韩复不动神色的抽出胳膊,行了一礼,低声说道:“在下侥幸立下些许薄功,全赖杨大人提点,张先生襄赞,岂敢居功?”

杨士科往常最讨厌这种官场上的套话,但是今天听韩复这么说,脸上竟又兴奋了几分。

他拍了拍韩复的胳膊,语气中还是难掩兴奋:“兵宪大人本来说要见你,但北方又有消息传来,兵宪大人要与张将军和路将军商议军情。他要我勉励韩大人,尽忠尽责,为朝廷再树新功!”

“韩……韩大人?”韩复愣了一下。

张维桢笑道:“兵宪大人已经首肯,要在襄京城内设置巡城兵马司,并且点名由韩大人提督巡城兵马司诸事。”

说话间,张维桢拱了拱手,脸上喜气洋洋的继续说道:“老夫恭贺韩大人高升!” 第34章 小舅子 本来,以韩复对政府工作效率的了解,新设立这么大一个机构,弄出那么多的编制,即便是特事特办,至少也需要十天半个月的时间。

实在是没有想到,此事竟是如此之顺利,一时有点呆住。

看到韩复的表情,杨士科也笑着说道:“若是依着兵宪大人原本的意思,恐怕还需耗费些时日,但韩大人昨夜立下奇功,一举将拜香教妖人中重要头目缉拿归案,这是拜香教为乱多年来,所未之事,兵宪大人甚为欣慰,连称韩大人果然是有勇有谋之人。况且……”

说到此处,杨士科又压低了声音道:“今日北方又有消息传来,天下之事恐有大变,我城中南北两营,最迟在秋收之前,必然是要再动一动的。因此兵宪大人说了,决不能再让拜香教的妖人为乱地方,乃至影响粮草征收,必须克期荡平,而此事就落在了这巡城兵马司之上。”

杨士科这两番话,信息量极大。

尤其是后面那一段,更是听得韩复心中狂跳,血流加速。

按照杨士科的说法,防御使李之纲本来是准备接见自己的,但是忽然听到了北方传来的重要消息,紧急去和杨彦昌、路应标商议军情了。

虽然杨士科没有说明是什么重要消息,但是他后面自己也说了,天下恐有大变。

现在是四月初四,距离李自成攻占京师,崇祯皇帝自挂东南枝已经过去半个月了,虽然受到战乱的影响,消息传递没有那么及时,但毕竟半个月过去了,总该有小道消息传来。

韩复记得前世看过的史书,淮安巡抚路振飞是京师失守十天后就收到了塘报,但是由于不知道崇祯和太子的下落,没敢轻举妄动,封锁了这一信息。

然后到了四月初,在留都南京,京师失陷的消息开始满天飞。

南兵部尚书史可法,四月初七日开始,准备渡江北上勤王,没几天后,收到了小道消息说,崇祯皇帝已经乘船渡海南下了,不由得喜形于色。

但第二天,就传来了崇祯自缢于煤山上的确切消息,顿时天崩地裂,五雷轰顶。

(崇祯于三月十九日自缢,但直到三月二十一日才被发现,消息传递上自然有所滞后。)

考虑到淮安距离京师并不算十分的远,又有运河的便利,所以能够相当及时的接收到北京的消息。

而襄阳距离京师路途较远,而且都是陆路,消息比淮安推迟几日,直到四月初四才收到大顺攻克京师的情报,应当是符合常理的。

不过这都是韩复的猜测,并不会有任何人来为他证实。

他轻轻吸了一口气,拱手说道:“承蒙兵宪大人错爱,委以此等重任,复必当肝脑涂地,以报万一!”

杨士科扶着韩复的手臂,笑吟吟的看了对方两眼。

他现在对于这位韩千总,是越看越喜欢了。

本来让韩千总来当这个巡城兵马司的提督,去应付拜香教妖人作乱,只不过是杨士科在实在没有办法的情况下,姑且一试。

反正巡城兵马司别看名头大得要死,但实际上官府除了给几个官身之外,其他也没有什么成本。

试一试也不会让局势变得更坏。

只是从内心深处来说,杨士科对于这个来历不明的韩千总,对于这个巡城兵马司,能够发挥多大的作用,不能也不敢抱有太大的期待。

结果今天一大早,韩千总就带来了拜香教中重要头目被抓的消息,让杨士科在兵宪李之纲面前大大的露脸,同时也对韩千总的能力充满了信心。

张维桢这个时候凑上来说道:“两位大人,此处不是说话的地方。”

他之前称呼韩复为韩千总,其实是带着点淡淡戏谑的客气称呼,而此时韩复成了巡城兵马司提督,是地地道道的大顺官军了,张维桢也是毫无半点心里障碍的,丝滑改口。

听张师爷这么说,韩复立马接话道:“杨大人和张先生勤于王事,奔走辛苦,下官做东,请杨大人和张先生到这个……眠月楼小酌。”

他也是毫无心里障碍的,将自称从在下,丝滑改口成了下官。

张维桢笑眯眯的捋了捋山羊胡,对于韩千总升官之后,还保持对自己的尊重,感到非常满意。

他望了望杨士科,示意由对方来决定。

杨士科摆了摆手,指着学前街和大北门街路口的一栋三层酒楼说道:“眠月楼就不去了,到青云楼吃点便饭吧,本官还有事情要交代。”

县令大人发话,韩复自然遵从,他略略往后让了半步,让杨士科走在了前头。

等到杨士科当仁不让之后,韩复又请张维桢先走,张维桢哪里敢如此“僭越”?连忙推辞。

两人互相推让了一番,最终把臂同行。

张维桢笑得脸上的褶子都荡漾了开来。

……

很快,一行人还是来到了前天那个雅间,各自坐定之后,杨士科又道:“兵宪大人特意交代,我襄京的巡城兵马司,虽是仿照前明京师的五城兵马司设置,但毕竟有所不同。前明京师的五城兵马司,乃是东南西北中五个兵马司的统称,每司各设正六品指挥一人,由巡城御史提督其事,并不隶属于兵部。而我襄京兵马司,则无此叠床架屋之繁冗……”

根据杨士科的介绍,韩复大致上搞明白了,李之纲、杨士科这几位大人,在巡城兵马司设置上的思路。

首先,不像明朝那样,分设东城、西城、南城等五个兵马司,只统一称巡城兵马司。

大顺也没有御史这个编制,提督兵马司之事,自然就是由韩复来担任,品级为正五品,正好和明朝千户同级别。

只从品级上来说,韩复既没有升官,也没有降职。

兵马司内,设有中军,中军之下有分管治安、巡街等职责的靖安司;有分管市井、商肆的平准司;有分管火禁、仓储的火备司。

中军之外,还有东厢、西厢、南厢、北厢四个兵马分司。

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杂官。

但主体的部分,就是三司四厢。

当然了,杨士科告诉韩复说,兵宪大人交代了,韩大人既然提督巡城兵马司的事务,自然可以根据实际的需要,进行相应的调整。

防御使署、襄京府署和襄京县署,将提供除粮饷之外的一切支持。

包括这次设置的巡城兵马司,也只有一个框架,其他的所有东西,全都要靠提督大人自筹。

当然了。

兵宪大人又交代了,他和牛大人、杨大人一道,同样将提供除粮饷之外的一切支持。

杨士科的这一番话,真是听得韩复哭笑不得,方才那种被组织委以重任的喜悦,也被冲淡了许多。

好家伙,合着襄京城里面的这几位大人,对自己唯一的支持,就是一张又一张的大饼是吧?

确实是干货满满,也不怕自己被噎着。

“杨大人,这巡城兵马司架构如此之大,全靠下官自筹的话,恐怕一时之间难以妥善其事,请杨大人无论如何还是要在兵宪大人面前,为下官美言几句,多少拨点粮饷下来。”韩复苦笑着说道。

上峰可以不给,但自己绝对不能不要。

这是为官的态度问题!

杨士科也感觉这么大个事情,官府只有口头承诺,一点银子都不给,确实有点难为情,说不过去。

但他今天在兵宪大人面前确实极力争取了,可李大人不给,他也没有办法。

为了能够让兵马司尽快运作起来,好平定拜香教乱事,杨士科甚至都想把韩复送给自己的150银子给还回去,不过又被张维桢以不合规矩,给劝住了。

“韩大人何必忧愁?兵宪大人既然准许韩大人自筹,而兵马司中又有平准司之设,专管市场、商肆之事,韩大人自然可以从中想些办法嘛。”张维桢笑道:“此乃韩大人分内之事,想必兵宪大人也是应允的。”

韩复顿时眼前一亮。

张师爷的意思,就是让自己收取商税,这倒是个好办法。

杨士科有些犹豫,但他现在确实也拿不出银子,因此并不作声,等于是默认了此事。

顺着张维桢的思路,韩复又提出来说,能不能让巡城兵马司接管襄京城的六门,收点人头税,进城税什么的。

这可是相当大的一笔油水,而且要比商税好收的多。

当初自己进城的时候,就花了不少钱呢。

结果杨士科和张维桢一听,连忙都说不可。

这六座城门,早就是被杨彦昌和路应标两位军爷给瓜分完了,连防御使李大人都不能染指,更何况其他人。

韩复本来只是漫天要价,随口一提,见到这是南营北营的自留地,也就没有再坚持。

而杨士科见到实在是没有给韩复什么支持,也有些不好意思,想了想,又补偿般说道:“今日兵宪大人同意设置巡城兵马司之事后,已经同意了要将府库里的武备,拨出一部分给韩大人,只是后来兵宪大人急着与两位将军商议军情,未来得及详谈。等到晚间,我再去找李大人商议,无论如何也要替韩大人将此事尽快定下来。”

听到杨士科这么说,韩复都有点意外。

虽然说这位襄京县令,性子比较傲,喜怒皆形于色,但这工作态度是真的没的说,绝对称得上是兢兢业业了。

韩复千方百计的想要和襄京城里的头头脑脑搭上线,最主要也最核心的目的,就是能够有一个官面上的身份,从而光明正大的练兵。

顺便尽可能薅一点羊毛。

眼下有了巡城兵马司这个编制,又能够获得武备上的补充,已经超过了韩复最开始的预期。

至于说粮饷什么的,他本来就没有抱太大的希望。

今日之事的收获,已经足够丰厚了。

当下,他不再提公事,只是频频举杯,向杨士科和张维桢两人敬酒。

上次在青云楼这个雅间的时候,杨士科只是略坐了坐,连筷子都没有动就走了,而今日,因为解决拜香教之事有望,杨县令兴致颇高,与韩复碰了好几杯。

杨士科之前只是郧西县的一个生员,有记忆以来的人生,都是在读书写文章当中度过,自然谈不上什么酒精考验,和韩复连喝了几杯以后,也是面色酡红,舌头打结,一副不胜酒力的样子。

而张维桢也是坐在椅子上,身体都要不受控制的往下滑。

一桌酒席,吃得宾主尽欢。

出了青云楼,杨士科已经是醉得人事不省。

等到韩复把杨大人送上轿子,叮嘱家人好生照料之后,刚刚还东歪西倒,走路都要靠胖道士搀扶的张维桢,忽然站直了身体,径自走了过来,将韩复拉到了一边。

韩复还以为这老东西又想要银子,正想着要敲打对方几句,忽然感觉手上多了一块沉甸甸,凉丝丝的东西。

低头一看,正是一锭足重五两的纹银。

“张先生,你这是?”

张维桢脸上通红,也不知道是不胜酒力,还是其他的原因,他拉着韩复的衣袖,低声说道:“韩大人,老夫有一事相求。”

“张先生这说的是哪里的话?你我之间,何须一个‘求’字?先生有何吩咐,但讲无妨。”韩复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手中却捏住了那碇银子,准备待会视情况再决定如何处理。

“老夫第一次见韩大人,便知韩大人不仅忠勇,更是重情义之人,老夫果然没有看错!”

张维桢先是说了这么一句,然后脸上难得的露出了点不好意思的色彩。

韩复察言观色,心说这老家伙怎么还难为情起来了?

总不能是想要问我韩某人,有没有可以一振雄风的祖传秘方吧?

张维桢犹豫了一番,斟酌着开口道:“实不相瞒,老夫前不久刚纳了一房小妾……”

“张先生宝刀不老,金枪不倒,本官实在佩服。”不等他说完,韩复立刻赞道。

“让韩大人见笑了。”张维桢扯动嘴角笑了笑,紧跟着又说道:“我这房小妾,有一个不成器的弟弟,高不成低不就,也实在不是读书的料。但他自小就爱耍枪弄棒,颇有几股子蛮力,老夫想着兵马司初设,韩大人正是用人之际,便想让他到韩大人麾下效力,供韩大人驱使。”

帮小舅子走后门,塞关系户是吧?

这种事情也算是古今中外的官场常态了,韩复也不算太意外。

但是关系户和关系户之间也是天差地别。

小舅子同样如此。

比如汉武帝的小舅子和宋太祖的小舅子,简直就不是一个次元的。

张维桢是杨县令的谋主,能当半个襄京县衙的家,他难得开一次口,韩复也不好冒然拒绝。

心中想着,如果此人实在不堪用,就给他量身定做个冷板凳,每月一二两银子养着就是了。

而有了这层关系之后,还能通过张维桢,尽量的多薅一点官府的羊毛。

这买卖也不算亏。

当下笑道:“好说好说,明日让这位兄弟到寒舍来一趟,本官必定酌情安排!”

为了给这个小舅子谋个差事,张维桢最近一段时间,可是被那第三房小妾闹得够呛,简直是不胜其烦,头痛的很。

眼下见韩大人答应下来,他了却一桩心事,对着韩复拱手作揖,千恩万谢,连说改日请韩大人到眠月楼吃酒。

韩复听得心中好笑,心说你给小舅子找工作,结果要请我去吃花酒,也不知你那第三房小妾听闻此事的话,会是什么表情。

张维桢自然不知韩复心中所想,他办妥了这件事,瞬间又丝滑自如的切换回了,东倒西歪,不胜酒力的状态。

把旁边的胖道士石玄清,看得目瞪口呆,一愣一愣的。

……

送走张维桢,回到位于狮子旗坊的宅院。

韩复刚进门厅,见丁树皮连忙迎了上来,凑到自己耳边,低声说道:“韩大人,娘舅子来了。” 第35章 七个浪里白条 “娘舅子?”

韩复愣了一下,心说难道是张维桢的小舅子来了?但自己刚刚才和张维桢谈妥此事,他小舅子就是要来的话,也没那么快。

但除此之外,还能有谁?

当下问道:“谁的娘舅子?”

丁树皮有点意味深长的笑了笑,正待说话,这个时候旁边倒座房内脚步声响起,一个身材佝偻,脸上皮肤沟壑纵横的老汉走了出来。

“赵船家?”看到来人,韩复着实吃了一惊:“你老几时到的襄阳?”

看到更加器宇轩昂的韩千总,赵老汉还没开口,先自叹了口气,脸上露出了既惆怅,又无可奈何,还带着点难为情的神色,“唉,老汉是投奔韩千总来了。”

之前还没有进城的时候,韩复和赵船家相处过大概十来天,他能够打一枪换一个地方,反复横渡汉水,将爱国助饷运动搞得轰轰烈烈,离不开赵船家的帮助。

对于赵船家,他还是相当看重的。

当初在进城之前,韩复也是多次挽留,想要赵船家一起到襄阳来,他可保他们父女衣食无忧。

只不过赵老汉眷恋故土,又惦记着家中独子,只把麦冬交给了自己,他说什么也没法留下,让韩复还遗憾了好一阵子。

毕竟值此乱世,能有一个绝对信得过的人,替自己守着几条船,关键时刻绝对是可以保命的。

“我早起出门时,听院中槐树枝头上有喜鹊鸣叫,还对麦冬说,今日必有喜事,果然,应在了赵船家的身上。”

韩复上前几步,热情地扶住赵船家的手臂,侧头对丁树皮吩咐道:“丁总管,赵叔是麦冬的父亲,之前对大家也多有照顾。以后在这宅院里面,赵叔说话,就等于是我说话,这层意思,你要向王积善、孙习劳那些人讲清楚。”

丁树皮整天跟着韩大人身边,对韩大人讲话的精神,那是领悟的相当到位。

他见韩复点出了宅院、王积善、孙习劳这几个词,便知道韩大人的意思是,以后将赵船家好吃好喝供起来就可以了,可以在宅院内做点事,但不能让他和军中扯上关系。

丁树皮连忙应了下来。

那边,赵老汉毕竟之前拒绝过韩复的邀请,如今又觍着脸回来,其实心中还是很有些忐忑的,这时见到韩复如此表态,心中又是激动又是感动,眼眶一红,老泪都要下来了。

他说了一通感谢的话之后,又冲着倒座房喊了一声,里面走出来七八个身穿粗布短衣的少年人。

这些少年人裸露在外的皮肤,大多呈现出古铜色,身上肌肉匀称,体型皆是偏瘦,一看就是从小就在水里长大的。

走在最前面的那个,大概十五六岁的样子,个子倒是不矮,脸庞依稀能够看出和赵麦冬有几分相似。

那少年走到离韩复三四步的距离停下,然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双手抱拳大声说道:“小人均州汉江里第三甲渔户赵石斛,特来投奔韩大人!以后当韩大人的兵,听韩大人的话,为韩大人效力!”

好家伙,还真是西贝货的弟弟,怪不得自己一进门的时候,丁树皮就挤眉弄眼的说娘舅子来了。

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在丁树皮等人的眼里,这确实就是自己的便宜小舅子。

只不过,本官可什么都没干好吧!

而且,韩复也理解了,赵老汉刚刚为什么会是那副难为情的样子了。

因为当初他无论如何都要回均州的理由,就是想要供他儿子好好读书。

结果看这样子,从时间上推算的话,赵老汉应该是刚到家里,刚和赵石斛说了自己的事情,这小子就再也坐不住,吵着闹着要来从军了。

赵石斛说的那句话,应该也是从赵老汉口中得知的。

“小人均州沧浪里第九甲渔户卢三蒿……”

“剑河村江蓠……”

“沧浪里第十甲陈七……”

“沧浪里第一甲郑广海……”

“汉江里第三甲白水生……”

“汉江里第二甲周平潮……”

“……特来投奔韩大人!以后当韩大人的兵,听韩大人的话,为韩大人效力!”

跟在赵石斛身后的六个少年郎,这时也都齐刷刷的跪在了地上,学着赵石斛的样子,拱手自报家门,表示要投奔韩大人。

这七个人都是汉江边长大的渔户的孩子,最小的估计也就十四五岁,最大也不超过十七八岁,看着就很朝气蓬勃。

尤其是此刻跪在一起,大声说着同一句话,让韩大人忍不住想赞一句,好,很有精神!

“好好好,几位虽然年少,但以本官观之,都是响当当的好……好汉子。”说这句话的时候,韩复的眼神在那个自称江蓠的少年身上停顿了一下。

这人个头不高,脸色有些蜡黄,头发同样如此,有点营养不良的样子,而且年龄最小,顶多也就是十四五岁。

只是这体格、这长相,怎么看怎么像是丫头片子。

不过韩复也没有当场拆穿,而是上前两步,把几人都扶了起来,然后又拍了拍赵石斛的肩膀,笑着说道:“你是麦冬的弟弟,今年几岁了?”

赵石斛嗓门挺大:“回大人的话,小人是崇祯元年三月生人!”

现在是崇祯十七年四月,也是说,自己的这个便宜小舅子,刚满十六岁。

“你长得倒是结实,会水不会?”韩复有意引导道。

赵石斛立刻说道:“回大人的话,小人从小就在汉水边长大,六岁就会游水。在韩大人面前,小人不敢卖弄,但小人游水、潜水、撑船、捕鱼的功夫在汉江里没几个人能比得上,白水生和周大哥,还有家姐都可以为小人作证。”

“嗯,很好。”韩复正愁手上没几个特殊人才呢,赵石斛来得正好。

他点了点头,又说道:“你既是赵船家的公子,又是麦冬的弟弟,本身也会水,也符合本官招募兵勇的标准,以后便在我军中听用。还有卢三蒿、陈七、郑广海、白水生、周平潮五人,以后也都可在我军中听用。”

见韩大人同意将他们全都收下,赵石斛等人脸上同时露出了喜色,又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大声重复起了,一路上演练过不知道多少次的话:“小人等以后当韩大人的兵,听韩大人的话,为韩大人效力!”

喊完这三句话之后,赵石斛眼角余光瞥见,江蓠还手足无措的站在原地呢。

刚才韩大人好像没有点到她的名字!

连忙说道:“大人,江蓠她……”

韩复摆了摆手,淡淡道:“以后诸位都是我军中的士卒,自然要遵守我军中的规矩。我军中不兴跪礼,不兴‘小人’之称呼。以下见上时,行并腿立正礼,长官不问,不必多话,长官有问,方可作答。诸位既然知道‘当韩大人的兵,听韩大人的话’之训,自然也当知道,不是说说而已。”

赵石斛跪在地上,对于韩大人状态的转变,还有些不太适应,但刚才口号喊得震天响,确实不能只是说说而已。

再者现在双方之间的关系,已经发生了根本上的转变。

赵石斛张了张嘴巴,明智地只说了一个“是”,就手脚并用的爬了起来,站到了一边。

看得出来,赵石斛在这几个少年人心中还是很有威信,看到他站了起来,卢三蒿、陈七这几个,也都有样学样,站到了一边。

对于自己这个便宜小舅子,能够如此之快就适应身份,韩复还是挺满意的,不过他脸上没有表露出半分,只是望向丁树皮吩咐道:“丁总管,你带赵石斛六人去刘有弟处领预备兵腰牌,并叫王积善为这几人量衣服尺码,然后通知祥云布店按此尺码赶制衣服。”

丁树皮虽然不属于战兵序列,但他有意在这些新人面前表现一下,当即左脚立定,右脚侧向伸出一尺多后,又猛地向左脚并拢,于啪嗒的沉闷响声中高声应道:“是!”

紧接着,他冲着赵石斛招了招手:“几位弟兄,跟我来吧。”

赵石斛看了看丁树皮,又看了看瞪大着两只眼睛的江蓠,心中犹豫了一下,想着韩大人即便是看出了江蓠的身份,不愿意收留她,至少也不会害她,安全应该是没有问题的,也就跟着丁树皮去了。

个子不高,脸色蜡黄,虽然裹了发髻,但头发还是显得乱糟糟的江蓠,不知所措的站在那,茫然的看着眼前这位,这几天里听说过无数次,但比自己想象中还要威严的韩大人。

“你今年几岁?”

“小……我崇祯三年五月生的,十五了。”江蓠嗓音和赵石斛等人有所区别,但不像是赵麦冬那样,让人一听就知道是个姑娘。

崇祯三年五月,也就是说,现在还没有满十四周岁。

不过古人生下来就是一岁,过个年又是一岁,岁数虚得厉害,韩复来了大半个月,也适应了这种普遍虚标的算法。

他看着对方,直接了当的说道:“你是个丫头,我不会让你进战兵队的。”

“我……”江蓠蜡黄的脸上,一阵红一阵白,抬起头,眼巴巴的望着韩大人,正想要说点什么。

韩复摆了摆手,打断了对方的话:“不过,赵船家大老远的把你带过来,你家中应该也是没有什么人了,襄京城内城外,流民众多,又有拜香教的妖人肆虐,把你赶出去的话,只怕也活不了多久。我军中不养闲人,你若是能做点事情,便可以留下来。”

江蓠那张红一阵白一阵的脸上,此刻激动的红色变成了主流,她连忙说道:“韩大人,我会喂猪,会割草,会做饭,会缝衣服,种地也会,还有……还有我会叉鱼,真的,我叉鱼可厉害了,赵哥他们都比不上我!我……我……我还能生孩子……”

还能生孩子……韩复心说,这句话不久之前,自己听那个被拜香教掳来的女花子也说过。

对于这个时代的女人来说,能生孩子也许就是她们最为重要的一个功能。

甚至比发泄欲望的功能还要重要。

不单单是男人,甚至是女人自己,也都是这么认为的。

万恶的旧社会啊!

不过韩复现在可没有轰轰烈烈改造社会的雄心壮志,他现在就是手里相当缺人,当然不是缺生孩子的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哪天会完蛋,这种环境下生孩子不是造孽么?这也是他一直没有碰赵麦冬的原因。

绝对和赵麦冬同学,身子还没完全长开没有关系!

他现在不仅缺能够打仗的人,同时还缺各种各样的人,能够干各种各样活儿的人。

“嗯。”韩复微微点头,道:“你以后就跟在麦冬身边做事,暂时就到榷烟所当个学徒。”

江蓠听不太懂榷烟所是个啥,但韩大人同意将她留下来做事的意思她听懂了,而且还是留在麦冬姐身边做事!

她膝盖一软,下意识地就想要跪,但想起韩大人的话,忙又站了起来,学着刚才看到的那位丁总管的样子,不伦不类的行了一个立正礼。

韩复不再多言,侧头看向身后的赵老汉。

赵老汉本来有些驼背,见韩复望过来,瞬间站直了身体,嘴唇翕动,期期艾艾的喊了声:“韩……韩大人。”

“赵叔,你我之间的关系,自与他人不同,不必如此拘束。”韩复扶着赵老汉的手臂,笑容满面的说道:“我军中有规定,一般人等,等闲是不许到前院来的,走,我带赵叔去见麦冬。”

“唉……唉,好,好嘞。”赵老汉立刻答应下来。

但那不是完全急着要见女儿,只是觉得这一次来,再见到韩大人,给他的感觉,已和当初在汉水之滨所见到的,完全不一样了。

……

……

伴随着队伍的扩大,以及事务越来越多,原来东厢房北边的那个小书房,就有点不太够用了。

而且东厢房是韩复和赵麦冬的住处,后来又多了几个丫鬟,其他人来来往往的也不太方便。

韩复就交代丁树皮,让人把东厢房旁边不远处的,三间东耳房收拾了出来,当做是自己办公、会客以及开会的地方。

此刻,东耳房内。

每日晚间的例会。

宋继祖和叶崇训说了今日的训练情况,冯山则是汇报了军法队执勤的记录,以及那几个拜香教的情况。

昨夜抓回来的那个拜香教风坛坛主银花婆婆,她接生婆的身份也不完全是伪装的,而是确实是有这方面的专业技能。

只是她实际上只有三十来岁,还远远没有达到当婆婆的年纪。

陡然抓到这么一条大鱼,该如何烹制才能实现利益最大化,韩复现在还在考虑呢。

据那个银花婆婆崔玉珍交代,拜香教在城中有多个据点,每个据点都控制着一批信众。

这些据点和这些信众,平常都有各自正当的生意、身份作为掩饰。

比如说崔玉珍自己所在的乐慈药局,比如说那个叫六合堂的赌档。

拜香教控制体系较为松散,如果不需要搞事情的话,大家就是各自做着各自的生意,和普通人无异,且具备很强的独立性。

比如说刘痦子,他是风坛下面的一个香头,手上也管着好几个人。

但他的心思几乎完全的放在了当人牙子身上,加入拜香教,也不过是因为有了这层身份,在市井中具备一定的威慑力而已。

因此拜香教在虽然在襄阳城里活跃多年,但一直都没有真正的引起官府的重视。

但这只是城内的。

拜香教主要的力量,都是在襄阳城外。

这一两年来,伴随着襄阳一带,多次遭遇兵灾,大量失去土地的农民,逃亡的军户,还有脱离军队的乱兵,聚集在这附近,使得拜香教一下子壮大。

又因为今年以来,官府对富户追赃拷饷,对普通百姓于正税之外频频加派的缘故,让乡间不稳定因素飙升,让拜香教动了起事的念头,开始进行大量的活动,这才真正引起了官府的注意。

据崔玉珍交代,那位自称是白莲应劫尊者的拜香教教主,前几日给她送信,要她尽快筹措一笔银子,但没有具体说用途。

根据这个情报,韩复初步判断,拜香教应该是很快就要起事了。

具体时间窗口的话,很有可能就是在某一次官府下乡催征的时候!

而如果真的发生了那样的事情,到时候平乱的担子将毫无意外的落在自己头上。

时间紧,任务重。

韩复这次把小队长以上,以及个别伍长,还有铁器坊木器坊主事叫过来开会,就是要讨论这个事情! 第36章 备战!备战! “按妖党头目崔玉珍所说,该拜香教妖党匪首,自称白莲应劫尊者,这是刘大志和钱老四都提及过的信息,应当为真。”

“不过,崔玉珍毕竟是妖党的风坛坛主,知道的更多一些,据她所说,该教匪首,之前疑似为襄阳卫逃亡的百户,叫做张文焕,这一点和官府所说的,原是汉水渔户,又有出入。”

“这张文焕在乡间设坛做法,烧香聚众,往往夜聚晓散,很是聚拢了一批愚夫愚妇。目前主要活动的地带,就是在襄阳西南的大山之中。”

说到这里,韩复走到了挂在墙壁中间的那块巨大的木板跟前。

木板上有韩复根据这段时间搞爱国助饷运动的经验,然后结合后世看过的地图,画的一张比较抽象的简易形势图。

他用炭笔,顺着代表襄阳城的小方框一路往西南而去,最终在一片连绵起伏的山脉中重重点了几下:“大概就是在七里山这个位置。”

宋继祖、叶崇训、冯山等人,全都伸长脖子,有些茫然的看着那副地图。

他们都是韩复军中的中高级将领,跟着韩大人的时间最长,也知道韩大人喜欢善于总结,有学习能力的人,因此全都伸长脖子,努力地辨认地图上的那些线条,努力地消化着韩大人话里的信息。

“不过这大山茫茫,里面还有峡谷和溶洞,想要找到拜香教的老巢,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今天要说的重点是,如今襄阳乡下各种不稳定的因素正在叠加,偏生襄阳县衙在南北两营筹措粮草的压力,还要频频加派,使得这种不稳定的因素,随时都有爆发出来的可能。”

“崔玉珍提到说,之前匪首张文焕,让人给他带信,要她尽快的筹措一笔银子。”

“综合这些信息来看,拜香教很有可能于近期起事,具体的事情,应该不会晚于夏粮收获的时间。”

襄阳一带,一年种两季水稻,早稻收获的时间大概在农历七月份左右。

粮食收获的时候,向来都是比较敏感的时候。

一般情况下,粮食收获的同时,立刻就要承受向官府缴纳正税的义务,而另外一方面,毕竟手里有了粮食,能够在一定程度上缓和尖锐的生存矛盾。

尤其是对于尚未完全破产的农户来说,没有什么比抢种插秧,收割早稻更重要的事情了。

而对于已经彻底破产的流民来说,在双抢(抢收抢种)期间,也可以通过打短工的方式,混口饭吃。

因此张文焕如果真的想要搞事的话,一定会粮食收获之前,矛盾最为尖锐的时候搞。

当然了,这只是韩复根据情报和经验,自己分析的结果。

这帮装神弄鬼的妖人,有的时候根本不能以常理度之,搞不好哪天聚众烧香的时候,情绪上来了,大家一合计,就反他娘的了呢?

很多重大历史事件,往往都是在必然情况下偶然发生的。

下首。

宋继祖、冯山、叶崇训等人,还是伸长脖子,瞪大眼睛的听着。

每当韩大人说起这种局势分析的话,众人都只觉得,韩大人确实就是天上的武曲星下凡,他们大多数时候都只有听的份,根本插不上话。

“而想必大家也都知道了,如果拜香教妖人果真起事的话,南北两营的官军去征剿的概率不大,极有可能还是会落到你我的头上。”

听到这句话,宋继祖他们的脸上,终于露出了和刚才不一样的表情。

大家练了那么长时间,从身份认知上,已经完全把自己当成是军中士卒了,这时听说有可能要打仗,心中都是又期待,又兴奋,又有些忐忑。

“有道是打铁还需自身硬,为了应对可能会发生的情况,休假计划暂时取消。”

“从明日开始,每天上午下午各增加半个时辰的负重训练。”

“另外,五个小队当中,所缺之人,也会尽快的补齐。”

“宋继祖、冯山、叶崇训,你们三个不再兼任第一、第二、第三小队的队长,可从各自小队之中另选一人接替自己,明天早上晨练之时,把名单报给我通过。”

“第一旗中还缺了一个小队,本官同样也会尽快的补齐。”

“从明日开始,我军中要继续招募新勇……”

说到这里,韩复目光扫过了在场众人,最终在叶崇训的身上停下:“叶崇训。”

“有!”叶崇训立马站了起来,身姿挺拔笔直。

“本官明日在西直街路口施粥招兵,这个差事,由你来负责!”

“啊?”

叶崇训根本没有想到,韩大人会如此安排,他愣了一愣,张口说道:“大人,这个,招募新勇的事情,兹事体大,属下不敢擅专,还是请大人亲力亲为,属下等在一旁辅助。”

“自然不是让你一手操办,你先进行一个初选,最终招募与否,还是由我本官来决定。”

招募新勇是军营中很重要的一个权利,韩复当然不可能轻易的让渡出去,只是随着队伍的越来越大,将来不断的吸收补充新勇将会是常态,他也不可能一直亲自来抓这个工作。

现在的打算是,暂时慢慢的培养下属这方面的能力,自己做最后的拍板就可以了。

反正标准都是固定的,大家来了以后都是流水化作业,征兵官能够自由裁量的空间并不大。

韩复接着说道:“崇训你之前在家乡编练过乡兵,有过这方面的经验,而且我营中征募新勇的标准,崇训也是知道的。就按照戚少保的法子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叶崇训在踏进东耳房门槛之前,根本没有想到自己会被赋予如此重大的使命,一时间热血上涌,胸中豪气激荡。

他努力地将腰板挺得更直了一点,目视前方,大声说道:“是,崇训谨遵大人之命!”

“嗯。”韩复点了点头,示意叶崇训坐下。

在目前三个旗总级别的指挥官里面,只有叶崇训是最贴近韩复所设想的军人形象的。

他也是有意识的在往对方身上压担子,培养叶崇训相关的能力。

紧跟着,韩复向冯山说道:“冯山,随着队伍扩张,军法队也要进行相应的扩充,暂时要达到12人小队的规模。除此之外,我军中还要设置负责情报和可以执行特殊行动的小队,人员没有定额,暂时就叫军情小队。把二队的韩文给调过去,先从伍长干起吧。这小子在昨晚的行动里表现不错,是干这种事情的料。”

说实话,刚才看到韩大人都让叶崇训管着招募新勇的差事了,冯山虽然脸冷,但眼是真的有点热啊。

伴随着第一、第二旗的兵员补充,叶崇训和宋继祖两个人手下,可就管着近四十人了。

而他冯山呢,虽然也还是旗总级别,但作为只带着那么几个人的军法官,在叶崇训和宋继祖面前,就多少有点不太够看了。

这个时候,听到韩大人不仅要扩张军法队,还要将新设立的军情队,也划归给自己统辖,先前心中那点小小的不平衡,瞬间飞得无影无踪。

他也连忙站起来,大声说道:“是,谨遵大人之命!”

“嗯。”

韩复同样点了点头,又看向了坐在东边第一张椅子上的宋继祖。

宋继祖是当时桃叶渡“竞走大赛”冠军,是自己招募的第一个士卒,同时还是第一队队长、第一旗旗总,按理来说,在军中的地位应当是非常不一般的。

只不过,这位仁兄是典型的庄稼汉,同时也是典型的纪效新书里面所说的“乡野老实之人”,训练确实挺刻苦,带队的成绩也还算不错。

但显然还是没有同样在桃叶渡“竞走大赛”里获得荣誉的冯山和叶崇训,更加适应指挥官的身份,甚至连马大利、贺丰年这几个后起之秀,都让韩复觉得,比宋继祖更像是指挥官。

不过带兵打仗的话,好像也不需要那么多花花肠子,做一个纯粹的军人,也不是不行。

“宋继祖,等到明天新勇开始招募以后,本官要将第一旗所缺的一个小队补齐。另外从明天开始,操练强度要加大,并且还要初步的增加火器的操练,武器的问题,很快就能解决了。你作为一线的军官,不仅要带好队,管好操练,同时也要根据实际的情况,协助本官不断的完善操练规范。”

韩复望着站在自己面前,有些束手束脚的宋继祖,语气中带着几分勉励的继续说道:“操练如何,直接干系着全军之战力,亦干系着我等的身家性命,此乃全军所有差事的重中之重,宋旗总,你可要给我当好这个差啊!”

宋继祖虽然已经是旗总了,但他往那一站,给人的感觉始终是,怎么看怎么像是庄稼汉。

听到韩大人的话,宋继祖本能的就想要挠一挠头发,手伸到一半才想起来,连忙又收了回去,行了个立正礼,用不算太大的声音说道:“是,谨,谨遵大人之命!”

“嗯。”

安排好这几个旗总级别的手下的差事以后,韩复又笑眯眯的看向了坐在西侧的戴家昌和刘有弟。

这两位工坊的主事,这几天被韩大人不断加码的生产任务,还有不停冒出来的各种他们都从来没有听说过的“奇思妙想”,给弄得都有点神经衰弱。

这个时候见到韩大人脸上的笑容,全都低下头,眼神飘来飘去,心中企求韩大人只是随意看看自己,实际上并没有什么事情。

可惜。

下一秒。

韩复微笑道:“戴主事、刘主事,两位方才也都听到了,如今我军中既要招募新勇,又要积极备战,可称是时间紧,任务重,两位可要加把劲啊。”

一听韩大人这个话,戴家昌和刘有弟瞬间愁眉苦脸。

因为昨天要配合韩大人搞那个所谓的“钓鱼计划”,这两个人连饭都没顾得上吃,加急弄了五支长枪出来。

今天更是在韩大人不停地的催促下,不是在干活,就是在干活,连饭菜都是端到铺子上吃的。

尤其是木器坊主事刘有弟,他现在除了要负责做枪头配套的枪杆外,还要做刀牌手用的圆盾和长盾,还要做狼筅。

这些还不算,今天早上出门的时候,韩大人又特地把他叫过来,说以后宅院戒备要更加森严,让他抓紧时间赶制一批腰牌出来。

就是这些活儿,已经让刘有弟愁得想要上吊了,见韩大人一副还想要再布置新差事的样子,刘有弟心中忍不住的连叹命苦。

对于戴家昌和刘有弟两人,呈现出的明显抗拒的微表情和肢体语言,韩科长恍若未见,他依旧笑眯眯的说道:“我听说两位主事今天中午的时候,都各自从那些花子里面挑了两人当做学徒,很好,还可以继续招。”

戴家昌和刘有弟互相看了一眼,又同时看向了韩大人,心中都有一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

只听韩大人笑道:“我给两位的任务,是在半个月内,各生产两百件枪头、枪杆、包铁盾牌和腰牌。”

“这?!”戴家昌和刘有弟同时惊呼了一声。

两百件?!

而且还是半个月内就生产两百件,韩大人这是……这是到底打算要招募多少人啊?

叶崇训也是忽然想起来一个很重要,但是刚才忘了问的问题:“韩大人,明天招募新勇的时候,要招多少人?”

“招多少人没有定额。”韩复大手一挥,豪迈无比地说道:“四个字,多多益善!”

“这……”这回轮到叶崇训震惊了。

他斟酌着语气,试探性地问道:“大人,我等如此高调的招募新勇,官府那边,会不会,会不会惹来什么麻烦?”

听叶崇训这么问,宋继祖和冯山等人,也都看向了韩复。

大家都不是傻瓜,早就看出来,韩大人根本就不是大顺的千总,是到了襄阳以后,才开始通过王宗周,和大顺官府搭上关系的。

只是大家吃的是韩大人的饭,当的是韩大人的兵,韩大人又没有带着他们公然造反,这些问题,都被他们自动的忽略了。

但是现在,要在城里公然施粥招兵,还是要大规模的招兵,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想到之前的传闻,想到最近一段时间韩大人和杨县令、张师爷等人频频会面,大家脑海里都同时冒出了一个想法。

难道韩大人,真的取得了大顺的官身?

韩复的眸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脸上丝丝笑意浮现,语气却是淡淡地说道:“得襄京防御使李大人令,本官自今日起,开始提督襄京巡城兵马司之事。”

话音落下,宋继祖、冯山、叶崇训等人脸上的表情,全都有所呆愣。

韩大人真的成韩大人了?! 第37章 下乡催征 第二天清晨,鱼市街和西直街的路口,阵阵米粥的香味,顺着晨风,飘荡开来。

西直街原来是襄王府西侧的大街,这边住着的基本上都是襄王的宗亲,还有城中的大户。

襄王朱瞻墡是正统元年,也就是1436年从长沙徙封到襄阳的,他这一支在襄阳差不多刚好繁衍了两百年,留下了不知道多少郡王、镇国将军、辅国将军、奉国将军啥的,这些宗亲大都沿着襄王府东西两边住下。

在西直街留下了很多宅院。

现在又大都成了无主之地,吸引了大量的流民聚集。

这些流民平常就是以打杂工、当力夫为生,混口饭吃,很多人之前还在韩大人的宅院里面干过杂活,对于韩大人、丁总管,以及那几个军爷并不算陌生。

这个时候,看到韩大人府上的这些军爷,一大早就在街口煮粥,纷纷围拢了上来。

不过。

粥铺后面还站着十个手持腰刀的军士,这些军士单看也不怎么凶神恶煞,但是站在一起,感觉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们两腿并拢站直,腰板挺起,冷漠的注视着前方,脸上毫无表情。

对于周围的一切事情,没有半点反馈。

就那么静静地站着。

可就是这么静静地站着,让大家油然而生一种畏惧的情绪,不敢也不太愿意靠的太近。

这些流民、花子,还有一些狮子旗坊的本地住户,远远的围着粥铺,既不敢过于靠前,也不甘心就此离去。

就这么保持着一定距离的围着。

粥铺架起来以后,过了大概有一刻钟的样子,从鱼市街里面走出了几个人,为首三个人里,一个个头比较高,国字脸;另外一个相对较矮,皮肤呈古铜色,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味道;而最后那一个,则看起来和另外两个完全不一样,身形猥琐,脸上皮肤皱皱巴巴的,好似槐树皮。

这三人来到粥铺前的长条桌坐下,国字脸摊开了一本花名册,冷脸汉子则将怀中抱着的香炉放在了桌子上,而那个槐树皮则摸出三支用桑皮纸裹起来的纸筒,给另外两人一人发了一支。

那纸筒大约也就几寸,外表平平无奇,但看到这个小东西之后,不论是国字脸还是冷脸汉子,都露出了期待的神情。

让粥铺前那些围观的流民,看得心中一阵纳罕。

然而让他们更加惊讶的是,这三人居然都手指夹着那纸筒,分别就着火把点了,几个呼吸之后,全都吐出了阵阵烟雾。

把众人看得目瞪口呆,一愣一愣的。

而人群当中,有之前到韩大人府上做过工的力夫,知道这是韩大人弄出来的新鲜事物,纸筒里面裹得是烤制好的卷烟。

他们没有吸过,但大多数人都见过,这时鄙夷的看了眼那些脸露惊讶的流民,一副你们真是少见多怪的样子。

其中一个二十七八岁,脸颊瘦削,眼眶深陷,左耳缺了一块,力夫打扮模样的汉子,认得丁树皮,壮着胆子往前走了几步,冲着丁树皮讨好般笑道:“丁总管,你老又为韩大人办什么差?”

这个力夫叫做刘进宝,之前在韩府做事的时候,都是和丁树皮对接的,也知道韩大人不是凡人,经常让手下做一些他想破脑袋都想不到的奇怪差事。

“刘进宝。”丁树皮坐在长条凳的最右边,他左腿接地,右腿打横放在左腿上,不住地摇晃:“想不想当兵吃粮?”

“韩大人要招兵?”刘进宝愣了一下。

丁树皮叼着已经吸了一半的忠义香,这是根据韩大人的意思,试制出来的第一批卷烟,他又吸了一口,同时用嘴巴向旁边努了努:“看到没有,花名册都准备好了。”

说话间,他又侧头看了眼立在粥铺旁边的一面大旗,得意洋洋的问道:“刘进宝,认得这是啥不?”

刘进宝一看那面大旗上,每一个字都是密密麻麻如同天书,他看了半天只认得一个“马”字,因为他就是万历四十六年出生的,属马!

“丁爷,小人是什么东西,不像丁爷念过书,哪里认得这些。”

叶崇训微微皱眉。

韩大人说了,招募新勇时,乡野老实之人,只是最基础的标准,在此之外,丰伟、力大、伶俐、习有武艺、且负有胆气之人,是最好的。

而最不好的就是油滑、奸巧、神色不定之人,韩大人特别强调了,招募的新勇里面,可以是老实巴交,语带奉承的,但绝对不能要那种毫无底线,一味自轻自贱,没有荣誉感的人。

一开始,叶崇训对于韩大人的话,还不是那么了然,但看到刘进宝,他瞬间就懂了。

这就是韩大人所说的,第一等不可取之人。

“唔……”丁树皮反倒是对刘进宝很满意,他摸了摸下巴上不存在胡须,得意洋洋的说道:“那你问丁爷是问对了,咳咳,听好了,丁爷告诉你,这上面写得是——提督巡城兵马司韩!记住了么,韩大人他老人家现在是正五品的提督,管着整座襄京城,自然是要招兵的。”

刘进宝一下子张大了嘴巴,韩大人居然管着整座襄京城?

“娘嘞。”刘进宝发自内心地感慨道:“丁爷,这得是多大的官啊?”

“这……”

韩复并不想要战兵队和巡城兵马司完全的重叠在一起,而是希望这两边能够各自保持着一定的独立性,因此他只是对伍长、主事级别以上的军官,大略的提了一下自己现在提督巡城兵马司的事情,并没有详细的说明。

丁树皮自然也不可能知道。

他把尾音拖得很长,然后猛地一摆手:“你连字都不认得,说了你也不懂。刘进宝,你要是想当兵吃粮的话,就……看到没,就到那个白线外面排队,先报名的,先有这个机会。”

说到这里,丁树皮又趁机冲着众人喊道:“有意者都可以排队报名,只要选上了,就是韩大人的兵,以后每个月都有一两银子可拿,而且吃穿都是公家给钱,还能住砖房,还能吃肉,想来的抓紧了!”

此刻围聚在粥铺前头的那些人里面,并不全都是之前在韩大人府上干过杂活的。

这个时候听这满脸树皮的人说,当了韩大人的兵,一个月可拿一两银子不说,公家还给吃给穿,还给住砖房,最重要的是,居然还能吃肉!

人群瞬间躁动了起来。

丁树皮对于自己三言两语就调动起了现场众人的情绪,感到相当满意。

他望了望刘进宝,接着说道:“刘进宝,你怎么说,愿不愿当韩大人的兵?”

“这个……”刘进宝对于韩大人军中丰厚的条件也是相当的眼热,但是他又不太想当战兵。

他在荒园子干活的时候,见过那些士卒训练,那种辛苦的样子,刘进宝感觉自己肯定不行。

犹豫了一下,腆着脸笑道:“小人想伺候丁爷办差。”

“呵呵,你倒是个有眼力见的。”刘进宝这一记不算马屁的马屁,直接挠到了丁树皮的痒处,让他浑身一阵舒坦。

自己虽然不算是战兵队的,但丁爷可是韩大人的亲兵,是韩大人的近臣。

丁树皮一直就觉得,自己在韩大人府上的地位,是仅次于赵麦冬和石道长的,和其他人相比,用韩大人经常说的那个词就是,有着“本质上的区别”。

可惜,这一直以来都只是丁树皮自我的感觉,除了他之外,其他从来没有谁这么觉得过。

让丁树皮颇有一种郁闷。

这时见到刘进宝点出了这一层意思,他如何不高兴?

丁树皮招了招手,将抽的只剩下小半截的忠义香,递给了刘进宝,口中说道:“这是丁爷赏你的,不过,丁爷是韩大人的亲兵,这可不是随随便便什么人都能当的。你想要投军报效,自然不能这个,这个好高那个什么远,还是要从普通的战兵做起,做的好了,才有资格当这个亲兵。”

刘进宝得了丁树皮赏的小半截卷烟,同时又听到了丁树皮的话,心中真是既欢喜,又失落。

只是,虽然当不上亲兵,但普通的士卒,依然有着相当丰厚的待遇,怎么看也比做饥一顿饱一顿的力夫强多了。

刘进宝学着丁树皮的样子,猛嘬了一口那忠义香,结果被呛得鼻子眼泪都下来了。

他晕晕乎乎的站在那,整个人如在云端般飘忽不定,缓了好半天才缓过来。

打眼一看,白线外已经排了好长的队伍。

刘进宝赶紧往那边走,就想要挤在队伍的前头,结果刚将脑海中的想法付诸行动,立时就看到了一个上身穿黑色对襟开衫,下身套黑色长裤,手臂处扎着一条红带的人,冲着自己走了过来。

那黑衣人手中拿着根长一尺八寸,底部漆红,通体呈黑色的戒棍,冷漠的面容上,流露出些许兴奋的走到刘进宝跟前。

不由分说,军棍就噼啪的打在了刘进宝的身上。

刘进宝吃痛地嗷嗷怪叫,被那军法队的人一路打,一路退到了队伍最后头。

见此情景,丁树皮脸色有点难看。

他忍不住瞧了眼坐在长条桌另外一头的冯山,冯山察觉到有人在注视自己,侧头冷冷的回看了丁树皮一眼。

丁树皮瞬间收回目光,终于还是没把嘴里想要为刘进宝说两句的话讲出口。

他知道昨天韩大人将队伍编制进行了改动,冯山现在是管着军法、军情的总镇抚官。

不单是操练时候的纪律,现在每日的点卯也归总镇抚官管,不分战兵、勤务、工坊、烟草,除韩大人之外,不随身佩戴腰牌,不按规定区域活动,不在规定时间内就寝的情况,他都可以管。

权力相当之大。

丁树皮闷闷不乐的又点上了一支忠义香,于烟雾缭绕之中想道:狗日的冯三,当上总镇抚官就了不起?当初在石花街外,要不是老子给你两个饼子吃,你个驴球日的早就饿死了。刘进宝与我丁树皮要好,你冯三又不是没看见,当众这般打他,那不是在这帮新兵面前,打我丁爷的脸面么?!你奶奶个腿的!

与此同时。

从县学附近雇来的书手,这个时候也赶了过来。

叶崇训和冯山两个人挪了挪屁股,于长条凳上让出了一个空当给那书手坐了。

那书手叫做陈孝廉,穿着件洗得有些褪色的蓝袍,两肘上打着补丁,头上虽然挽着发髻,但依旧显得乱蓬蓬的。

他大概三十六七岁的样子,因常年伏案代写书信,微微有些驼背。

陈孝廉左右各告了一声罪,从怀中掏出了一方豁口陶砚,三支略有些秃的狼毫。

又告了一声罪,这才接过叶崇训递来的花名册。

叶崇训冲着陈孝廉点了点头,也不管对方抽不抽,摸出一支忠义香扔了过去,然后才看向站在队伍最前头,畏手畏脚,脸上带着点讨好笑容的汉子。

说道:“将姓名、年岁、家世、以何谋生、身上有无伤疤,一并报来。”

那汉子个头不高,但脖子粗如牛颈,头上发须稀少,看起来有点光秃秃的。

他弯着腰,堆笑道:“回军爷的话,小人唤作李铁头,三代都在震华门外的汉水码头扛活,小人原有妻子,前年难产死了……”

叶崇训回忆着韩大人当初在桃叶渡时候的样子,前倾身体,掀开李铁头的衣服、裤腰各看了看,又在他身子上到处捏了捏。

向着陈孝廉说了几句之后,又回头冲着李铁头道:“去粥铺里面领一个饼子,一碗粥,吃完以后站到粥铺后面的街边,等着吩咐。”

李铁头也不知道自己这是选上了还是没选上,但见有粥和饼子吃,总算是不枉跑这么一趟,应了一声以后,朝着粥铺去了。

在他身后,第二人又朝前走了一步。

“姓名、年岁、家世、以何谋生……”

“小人王二狗,汝宁府光山县农户,崇祯十五年躲蝗灾来的襄阳,小人能种地,会挖野菜……”

“小人赵栓,乃是车马店杂工,小人会伺候牲口……”

“……”

叶崇训按照韩大人的法子,从最开头的三十个人里面,选了十个人后,也慢慢的适应这个差事了。

又选了五六个,已是一个多时辰过去了。

队伍中有等的不耐烦的,提前走了,总算是轮到了刘进宝。

“军爷,军爷,小人叫做刘进宝,之前是在荒园里面除杂草的,小人还给军爷见过礼,军爷还记得不?”

叶崇训抬头看了刘进宝一眼,冷冷的说道:“你不用选了,下次再来吧。”

“啊?”刘进宝满心以为,凭着自己先前在韩大人府上做过活的经历,凭着自己与丁总管的关系,就算是当不上亲兵,当个普通的士卒,总该是没有任何问题的。

结果没想到,这位叶军爷竟连问都不问自己,就一口拒绝。

刘进宝原先堆起的笑容,这时全都凝固在了脸上,他不尴不尬的立在长条桌前,望着丁树皮,“丁爷,这……”

丁树皮又一次没有想到,叶大个竟然对刘进宝也是这个态度,感觉自己刚捡起来的面子,啪嗒一下就掉地上了。

他张了张嘴巴:“叶旗总,刘进宝先前是力夫,气力不错,是不是可以当个长牌手什么的?”

叶崇训不去看他,只是淡淡道:“既然丁总管有不同看法,那就让陈书手记下来,等到晚间请韩大人定夺如何?”

“这……”

丁树皮略显灰褐的眼珠子转了转,冲着刘进宝笑道:“哎呀,我是韩大人的身边人嘛,知道韩大人现在提督巡城兵马司的事,日理万机,公务忙得很,这点小事就不好劳动韩大人了。刘进宝,你就明天再来,啊,明天还要继续招兵!”

……

……

“明天?”东厢房旁的直房内,韩复讶然道:“两营的老爷竟催迫如此之急?”

张维桢捋着山羊胡,一副愁容满面的样子。

他刚坐下就给韩复带来了一个不太好的消息,在南营北营共同施加的压力之下,杨大人终于顶不住了,决定明天派三班衙役,下乡催征。 第38章 火铳手 张维桢愁眉不展,他下意识的左右各看了一眼。

这间屋子内,还坐着身穿统一制式蓝袍的赵石斛。

韩复笑道:“这位小兄弟是本官心腹家人,信得过,张先生有话但讲无妨。”

位于下首的赵石斛,先是愣了一下,旋即挺起了胸膛,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在往上涌,一张脸顿时变得红彤彤的。

张维桢有些奇怪的看了对方一眼,不明白这位小兄弟为什么如此激动,不过他现在也没有八卦别人的心思,只是压低声音说道:“自进入四月后,北方开始有各种消息,昨日有河南府的塘报,今日更是有京师来人……”

说到这里,张维桢顿了顿,又用比刚才更为低沉复杂的语气道:“我大顺皇爷攻破京师的消息,应当是真的了。”

“什么?”

韩复假装是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般,整个人从椅子上弹了起来。

他手足无措的就那么站着,身体渐渐的开始有些颤抖,一张脸变得雪白,两只眼睛空洞无神,眼眶红了起来,内里似有点点水雾蕴藉。

韩科长努力了半天,始终没有找到想哭的感觉,无奈放弃了泪流满面的打算。

暗叫一声惭愧,穿越过来以后,没有了舞台,演技都有些生疏了。

他拢起衣袖,擦了擦不存在的眼泪以后,方才豁然省悟一般,又连忙坐了回去,一副犯下弥天大罪般的样子,对张维桢道:“惭愧惭愧,万死万死,本官原是前明的军户,骤然闻听此事,一时有些失态,请张先生万万不要伸张。”

张维桢倒是完全没有想到,这位韩大人居然会有如此表现。

他看了两眼,见韩复眼眶通红,不似作伪。

想着数百年的朱家天下,一朝崩塌,心中也涌上了种种悲凉。

“韩大人果然是忠义无双之人!”

张维桢和韩复这几天也算是打过不少交道了,也说过不少次称赞韩复忠义的话,但今天这一次,绝对是他发自内心的想法。

在古代社会,“忠”就是最大最正确的价值观,这甚至超越种族、超越敌我。不管你是什么人,只要你能牢牢占据一个“忠”字,哪怕是敌对阵营的人,也会受到社会各个阶层的普遍推崇。

而与之相反,不忠之人,哪怕为己方阵营做出再大贡献,百年以后也是要上《二臣传》的。

不过,韩科长刚才的那番演出,不仅仅是给张维桢看的,同样也是给赵石斛看的,也不单纯是为了塑造自己忠义的人设,而是另有目的。

张维桢继续说道:“韩大人原是前明的千户,闻此消息之后,有此反应,又何罪之有?便是我大顺永昌皇爷见了,也要赞韩大人一声,是条忠义的好汉子!”

韩复心说,那可不。

李自成进北京之后,除了肉体上拷打那些投诚的官员外,还经常当众阴阳来求官的前明官员,动不动就来一句“汝主何在”,或者发出类似于“卿等如此有才干,早干嘛去了”的灵魂拷问。

而且根据史料记载,进京后的李自成还保持着天然朴素的价值观,对于前明留下的厂卫,立刻进行了打击和遣散,“尽驱阉宦出城,不许复入。”

同时对那些贪官污吏和勋贵,也“给予摧毁性的打击”,弄死了一大批。

其中就包括成国公朱纯臣。

没错,就是那个三月十九日,崇祯仓促失措,在城内如无头苍蝇般乱转,然后来到成国公府门前,想要找朱纯臣商议对策,被门子告知老爷赴宴去了的那个朱纯臣。

他千方百计的和崇祯撇清干系,并且在李自成入城后的第一时间,就上了劝进表,结果还是难逃一死。

相反,李自成对于民间耆老则是和颜悦色很多,经常召见这些人“问民间疾苦,有无扰害”。

对于真正有才德的文人,李自成同样表现出了足够的“礼贤下士”,在一次召对之后,某官向李自成打躬,而李自成居然也作揖回礼。

从这些例子也能够看得出来,大顺天子李自成,进京以后虽然在政治上和军事上都犯下了很多重大的失误,但确确实实还是有着很朴素的善恶观的。

如果他能够坐稳江山的话,相信他的政治能力会慢慢的得到增长。

可惜。

历史没有给他这个时间。

可惜。

乱世之中,从来都是没有底线的人最能获得胜利。

在心中感慨了一番之后,韩复问道:“城中的几位大人,听闻这个消息之后,想要用兵,因此催促杨大人尽快筹措粮草?”

“便是因为此事,南北两营的两位老爷,同时坐不住了。”一提这个话题,张维桢瞬间又变回了愁眉苦脸的样子,他叹了口气又道:“唉,不仅是杨将军和路将军,就连兵宪李大人,府尹牛大人也连连催促。”

其实这个行为倒也不难理解。

当听说李自成进北京之后,所有人都认为,以后这天下就是大顺朝的天下了,仗也肯定是越打越少,如果不抓紧时间再打几仗,立下点功劳的话,子孙后代扫墓的时候可能都要指着棺材板骂,给你机会你抓不住啊!

“张先生,韩某也只是在你面前说一说,几位大人到底还是操切了些,若是能够等到夏粮收获以后再行征派的,就会容易很多。”韩复看了眼边桌上的茶盏,害怕对方误会,没好意思去端。

张维桢大有同感的点了点头:“韩大人所言极是!可惜听闻京师之事后,连李大人和牛大人都坐不住了,这两位大人一发话,杨大人也只能领命照办。”

说到这里,张维桢看着韩复,眼神中流露着期待的说道:“老夫方才见到韩大人在施粥招兵,此事还需要快些,再快些,兵员也招的足一些,将来万一有变,人多些总比人少些要好!”

“哎呀,张先生有所不知,本官财力有限,便是散尽家财,也顶多再养二三十兵,再多的话,本官便是当裤子也养不起了。”韩复趁机大倒苦水道:“况且,兵器、衣服、粮草在在匮乏,如果真要有事,本官也只能领着我那几个花子军,为杨大人卖命了。”

“武备的事情,兵宪已经应允了,韩大人今日便可去领,另外还有告身、印信等物。”

“至于说粮饷……”

张维桢也知道,韩大人现在某种程度上干系着他和杨县令的身家性命,也是发了狠,一副豁出去的样子说道:“我会让杨大人向牛大人和李大人申白此事,无论如何也要请两位大人,拨些银子粮食出来。”

说到这里,张维桢还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又补了一句:“天底下岂有如此空口白牙,便让人效死力的道理!”

韩复用眼前余光看了张维桢一眼,只见这位平日里潇洒飘逸,好似得道高手的张师爷,这时脸上因激动而泛起了阵阵潮红,一副颇为愤懑的样子。

看起来最近一段时间,对襄京城里几位大人,既让马儿跑,又不让马儿吃草的行为,同样有很大的意见。

不过韩复倒是挺高兴的。

武备即将到手,而且连告身和印信也都准备好了,虽然这都是不需要官府额外花一文钱的东西,但这个行政效率,确实没得说。

谈完了正事以后,张维桢起身告辞。

韩复带着赵石斛,将他送至门外,看见门口站着一个身高近六尺的汉子。

宅院门口,本来有两个站岗的士卒。

这两个士卒,手中各握着一支红缨长枪,站得笔直。

而那个汉子起初先是观察了一阵子,想要看看这两个人,多长时间会动一下。

结果他看了近两刻钟,见那两个士卒不仅身体始终纹丝不动,连面上的表情都毫无变化,仿佛就是泥塑的一般。

那汉子去过南守备署,去过北守备署,去过防御使署,但还从未见过如此景象。

他心中好奇,又忍不住的想要和这两人较劲,当下也学着两人的样子,两腿并拢,两手垂落贴着长裤,昂首挺胸,站在了旁边。

等到张维桢出来时,他站在门厅的台阶上,扭头张望,始终不见自己小舅子的踪影,正以为这家伙偷偷跑了呢,忽然瞥见门口的卫兵多出了一个,分外眼熟。

不是自己的妻弟,还能是谁?

看着那个站在墙边,绷着脸,扮演起卫兵的妻弟,张维桢以手扶额,实在是头痛的很。

“韩大人,这便是我那不成器的妻弟,名唤李伯威,秉性这个……这个……”张维桢看了一眼,对外界事物恍若未闻,专注地扮演卫兵的小舅子,又道:“秉性这个颇为质朴,但很是有几把子气力,五六十斤的石锁他可单手提起。以后便在韩大人帐下听用,但有纰漏不遵军令之处,韩大人只管打骂,打死勿论。”

韩复也是一出门就注意到了,这个COS门卫的大汉,正想着这是何方神圣呢。

原来竟然就是张维桢昨天说的那个小舅子。

看这样子,憨是憨了点,力气倒是有的,而且也不像是自己想的那种游手好闲,难以伺候的大少爷。

不过。

明末的少爷们,多多少少都是有点奇怪癖好的,还需要仔细观察一段时间再看。

“好说好说,这位李公子如此高大威武,将来必是一员勇将。”韩复笑道。

张维桢似乎对这个李伯威非常头疼,害怕韩大人反悔,也不愿意多提,客气了两句以后,也不和李伯威打招呼,径自下了门厅的台阶。

韩复一气将他送到了西直街路口,看到粥铺附近的情景,张维桢又忍不住对韩大人说,一定要尽快多招人手,他尽量向上面要点粮食。

并且又叮嘱韩复,下午申时之前,去县衙找他,由他陪同到武库领装备。

送走了张维桢,韩复心中想着,该如何安排那位喜欢COS卫兵的关系户。

他前两天还在发愁,手上的特殊人才太少,结果这两天,特殊人才好像又多了一些。

各种小舅子,一个接着一个的来。

如何安排是需要好好思量的问题。

那个李伯威毕竟是张维桢正儿八经打过招呼的,自己礼都收了,让对方从大头兵干起,好像也不太合适。

而且,他也不打算让这种关系户进战兵队。

唔……

正好巡城兵马司的架子搭起来了,还没来得及往里面塞人,那李伯威看着挺高大的,又有着张师爷的关系,给他一个亲兵的身份,让他带队巡城,应该算是物尽其用。

战兵队和招募的那些新勇,个个都是宝贝,肯定不能给李伯威带。

有用不上的边角料,给这位李公子倒是正合适。

正想着。

忽然。

“韩大人?韩大人!”一道带着讨好的声音传来。

韩复抬头一看,正见面前站着个二十七八岁,脸颊消瘦,眼窝深陷,左耳缺了一块的汉子。

认得是之前在荒园干过杂活的力夫,便笑道:“刘进宝,吃过午饭不曾?”

刘进宝大早上就在粥铺旁边徘徊,站了一上午,不仅没当上兵,还挨了一顿打,更是连一碗粥,一个饼子都没有吃到。

这时听韩大人这么问,刘进宝连连摆手,实则满怀期待的说道:“小人不饿,小人不饿。”

“哦。”韩复点了点头:“我也不饿。”

“……”刘进宝瞪大眼睛,张大嘴巴,愣在了那里。

“对了,想不想当兵吃粮?”韩复问了一嘴。

在等到对方肯定的答复之后,韩复拉着刘进宝,走到了宅院的八字墙边,指着其中一位身材高大,体格魁梧,正站得笔直的汉子,对刘进宝说道:“以后你跟着他就行了。”

“啊?!”刘进宝再度瞪大眼睛。

不远处。

目睹了这一切的丁树皮,同样目瞪口呆,连指间的忠义香都忘了吸了。

老子就说这刘进宝可用,驴球日的叶大个和冯老三偏偏不信,怎么样,连韩大人都亲自把刘进宝给招进来了!

……

……

在南北两营积极备战,整个襄阳府都开始加派催征的情况下,兵宪李之纲总算是大方了一回,亲自写了文书,让新任巡城兵马司提督韩大人,从武库里面挑了150把狼筅、80支长枪、70面长牌。

这些都是前明官军留下的武备。

除了长枪是大顺军能够用得上的之外,狼筅尺寸过长,不利于流动作战,长牌每面重40斤以上,同样会影响顺军的机动性,都是被丢在库里吃灰很久的东西。

把这些东西,送给韩复,李之纲一点都不心疼。

另外。

还有一大堆顺军用不上,不爱用的火器,包括三眼铳50杆、火箭车5架、虎蹲炮3门、铁蒺藜两百斤,子母炮两门等等。

这些武备,都因为和顺军的用兵思路以及战斗方式不适配被弃之不用。

被当做垃圾一般,一股脑全都给扔了韩复。

而这些火器当中,最让韩复感到欣喜的是两百支鸟铳。

这些鸟铳都是前明官军的制式装备,虽然在库中吃灰了很久,保养的情况比较差,但对于韩复来说,还是相当急需的好东西!

他现在的整个战斗体系当中,最为缺乏的就是远程打击能力。

想要大规模的从0开始培养弓箭手,几乎是痴人说梦,他韩科长就算是等到“我大清”的阿济格来了,都不一定能够培养出一百个合用的弓箭手。

而火铳手则完全不一样。

这玩意不仅能够满足对战之时的远程打击的需求,更为重要的是,可以批量生产。

不仅仅是说火铳可以批量生产,火铳手同样可以批量生产。

此时火铳手所使用的鸟铳,又叫火绳枪,虽然射击之时相当繁琐,即便是熟练者,也只能一刻钟射三发。

但是将射击前后的这些准备动作分解以后,进行大量重复性的训练,很快就可以形成相应的肌肉记忆。

戚少保在《纪效新书》当中就说“新选铳手,旬月可用”,可见相当的速成!

有了这些装备,加上戴家昌、刘有弟各招了四个学徒之后,产量也慢慢上来,韩大人立刻开始了全军大练兵。

除日常训练之外,开始在全军挑选火铳手。

荒园内,每日枪炮声不断,甚为壮观。

在练兵的同时,韩复也在等待着杨士科派到乡下催征的三班衙役,有没有自己所期待的消息传来。

他既然想要拜香教在乡下搞点事情,又希望他们能够尽可能的晚一点,同时不要搞那么大。

日日夜夜的等待,让韩科长的心情,就像是初恋少女在等待着她的情人,既怕他不来,又怕他乱来。

如此过了三日之后,四月初八日午饭后,张维桢蓬头垢面,失魂落魄的找到了韩复。 第39章 拜香教起事 宅院西侧那座占地颇为宽阔的荒园,这时已经完全看不出当日的模样。

原本遍布其中的荒树杂草基本都被清理干净,土地得到了平整。

在荒园的北部,有一排排用各种建筑材料,临时堆砌起来的“违章建筑”,那些违章建筑内,立着两个火炉,时不时的从中冒出阵阵烟气。

而从里面也能听到各种各样的嘈杂声,时不时的有人抱着东西进来,或者有人举着东西出去,一派繁忙的景象。

在一堆违章建筑的东侧,还有一座低矮的青砖砌成的茅房一样的建筑。

但如果观察久了就会发现,这座“茅房”不仅没有任何人来解手,反而所有可能经过的人,都选择了绕上半圈,宁愿多走几步,也不愿意靠近。

只有穿着黑衣黑裤,手中握着通体乌黑,底部漆成红色戒棍的军法队镇抚,在那茅房边走来走去,时不时的将手中的戒棍敲打在茅房的窗户上,同时厉声呼喝。

似乎是在对里面的人发出警告。

这些各种各样的违章建筑、附属的工作区域,只占整个荒园北部的小一片,在南部的大片空地上,则是另外一幅同样热闹的景象。

此时此刻。

“喝!”

“哈!”

身穿褐色短装作训服的陈大郎,将手中那枝巨长无比的长枪,用力地向前刺去,又快速的收回,然后再度向前刺出。

“停!”张麻子看了眼陈大郎胸前的编号,然后用炭笔在随身的小本上,不太熟练的写下了一个歪歪扭扭的阿拉伯数字“3”,同时口中说道:“第二小旗第四小队第一伍伍长陈大郎,一息内刺出三次,考核结果:良。”

张麻子原本是三队的人,结果进入大宅院的第一天,就在清理后院后罩房的时候,被拜香教的小头目刘痦子用钉棍砸在膀子上,受伤了。

虽然说伤势不是很严重,但还是对张麻子造成了不小的影响,让他短时间内没办法参加正常的战兵训练。因为不论是当刀牌手,还是当长枪手,他在膀子无法发力的情况下,都当不了。

正好,韩复对军法队进行了改革,将执行军法的、考核训练成绩的、巡夜点卯的、军情小队的,全都统归到了新成立的镇抚总队。

韩大人大手一挥,就把张麻子调到了镇抚队,当了负责纪录训练、考核的记功书办。

刚开始,张麻子做梦都没有想到,自己这辈子居然能够和“书办”这两个字沾上边,但韩大人有令,他也不敢不从。

并且,韩大人也不是赶鸭子上架,而是让他和另外几个记功书办,一起参加了速成培训班。

张麻子本来以为,以他们的水准,就算是再怎么速成,也得要个一两个月才能稍微有点结果吧?

结果没想到,韩大人让他小舅子,就是那个经常吹嘘能够横渡汉水三回的赵石斛,给他们拢共上个半个时辰的课,叫他们认识从1到10的十个洋码子之后,就宣布出师了,出师了……

当时张麻子人都要惊呆了。

但没办法,韩大人急着要搞全军大练兵,急着要用人,这辈子都没摸过笔墨的张麻子,也只得硬着头皮硬上。

不过,记功书办的活儿光靠想的话,觉得千难万难,绝对不是自己这种地地道道的文盲能够干的,但是等到真上手以后,张麻子才发现其实也并不算太难。

因为现在每个士兵都有编号,他不需要记下名字,只需要记下那串由洋码子组成的编号就行了。

而且,他们手里的本子,也都是有着固定格式的。

第一行是编号、旗/队、然后是兵种,圆牌手是一个圈,长牌手是一个长方块,长枪兵就是一条竖杠,狼筅手则是竖杠两边有枝丫。

张麻子只负责这几个兵种,不过,火铳手的符号他也能记得,是一条横杠,然后尾部带有弯曲。

考核的时候,在下列依次记录编号,然后在对应兵种的符号下面打钩。

再下面一行,则是记录考核的成绩。

同样用洋码子来纪录。

完全不合格是0,普通不合格是1,合格是2,良是3,优是4,非常非常优秀是5。

不过到目前为止,反正他负责的长枪手里面,连4都很少,更不要说5了。

张麻子经过前面一两天的不适应,到了今天,他已经完全习惯,甚至有点享受自己的新身份了。

虽然说镇抚队对于记功书手的管理同样非常严苛,一旦发现有不实、弄虚作假的行为,就会被立刻剥夺记功书手的身份,同时要罚俸、关禁闭。

而如果被查证是出于个人原因,故意记录错误数据的话,那处罚则更加的严格,直接按照逃兵论处!

不过,这些对于张麻子来说,都不是问题。

老子就是好好的正常的记录,那些人都要对自己陪着笑脸,客客气气的,老子为什么要弄虚作假?

便如现在一般。

张麻子刚在代表陈大郎那条竖杠下面,写下一个“3”,就听旁边一个声音说道:“麻子兄弟,一息之内刺出三次,不是属于优秀的么,怎么才得了一个良?”

张麻子不需要回头都知道,那是陈永福的声音。

“首先,说了多少次了,不要叫我麻子兄弟,叫我张书办知不知道?”张麻子捧着记功小册子,头也不抬的说道:“其次,韩大人改了考核标准你都不知道?而且,你个三队的跑到这里来干吗?赶紧走,听到没有,不然等会黑棍看见了,请你吃竹板炒肉,可不要怪我!”

军法队改制成镇抚总队之后,分成了执刑兵、巡查兵、记功兵,其中执刑兵因为穿着黑衣,手里还拿着黑色的戒棍,因此在设立的头一天,就喜提了黑棍这个黑称。

陈永福显然对黑棍手相当畏惧,缩了缩脖子,连忙回到了三队那边。

“下一个,立靶训练!”张麻子头从记功册上抬了起来,望着对面院墙边立着的一座被制成人体形状的木靶,接着说道:“二十息内连续刺中人形木靶之目、喉、心、腰、足五个孔洞的,方为合格。”

刚才陈永福在的时候,陈大郎一直低着头,没有应声,也没有看对方。

这时等到陈永福走了以后,陈大郎才紧了紧手中的长枪,抬起头向着立在院墙边的那座木靶走了过去。

转瞬之后。

张麻子走到那座木靶后面,查看了一下孔洞的情况,在代表急刺考核科目的那一列,又写上了一个洋码子“2”,同时说道:“基本合格。”

陈大郎望了望手中的长枪,对于这个成绩并不太满意。

他刚才本来可以在十八息之内完成的,结果在捅刺代表心脏的那个孔洞的时候,一下子刺歪了,导致耽误了时间。

不过他也知道,训练的时候可以重复很多次,但是考核之时是没法重来的,结果纪录之后,除非你能证明记功书办有重大错误,否则是不能更改的。

张麻子又道:“下一科目……”

……

正在这时。

“轰隆!”

“轰隆!”

校场最南侧,一阵阵遮天蔽日般的白烟冒出,震耳欲聋般的响声同时传来。

十来个火铳手,用早就准备好的湿布包裹着搠杖在清理铳管内的火药残渣。

而在这些火铳手身后,同样站着个记功书办,只不过,他纪录的不是火铳手的成绩,而是看向身后那一大帮子新兵。

那个作着与张麻子相同打扮的记功书办指着那群新兵,大声喊道:“你,你,你,还有你,你们不合格,全都出列。其他人进行下一轮考核!”

“你娘的。”

人群当中,赵栓低低骂了一声:“狗日的刚才那声音那么大,谁听了不吓一跳?凭什么就断定老子当不了火铳手!”

赵栓是在西直街口被第一批招进来的,进来以后,先是练了几天静立、队列和那个叫什么体……体能训练,然后今天午间被和他其他新勇一起拉过来,说要从里面选几个适合当火铳手的。

火铳手平常训练强度没有那么大,而且打仗的时候不直接与敌人交战,相对安全一些,因此赵栓对于当火铳手还是很期待的。

结果没想到,第一个考核就被刷了下来。

他从军三天,知道韩大人军中纪律极严,因此也只是小声抱怨了几句,没敢去找记功书办理论,而是跟着其他人一起,向着另外一个场地走去。

反正就算选不上火铳手,总还有其他的兵可以当。

走着走着,侧面一道身影浮现了出来,赵栓先是一愣,接着脸露喜色,快步迎了上去,低声问道:“李哥,你咋说,选上了没有?”

迎面走过来的,正是汉水码头上的力夫李铁头,他和赵栓、王二狗都是同一批被招募进来的,也是住在同一个帐篷里面,因此比较相熟。

赵栓知道李铁头刚才过了听火铳手放炮那一关,进入了下一个科目。

其实这时他见李铁头垂头丧气的样子,也已经猜到了,肯定是第二轮没有选上,他就是故意问这么一句。

大家都是弟兄,一起参加的选拔,我没选上,你要是选上,岂不是显得我蠢?

李铁头转动他那粗如牛颈的脖子,摇了摇头:“他奶奶个腿的,下一个科目是离得老远,让老子看旗子的颜色。那狗日的手里好几面旗子,摇得又快,老子只不过犹豫了一下,那书办就跳出来说老子不合格!”

赵栓心说,辨认旗子有什么难的,这都能被刷下来?你个李铁头,真是白瞎了好机会!

不过心中虽是这般想,赵栓嘴上还是说道:“那帮驴球日的书办,就是存心作贱我们,又有什么法子?”

李铁头看了眼校场的远处,回头对赵栓低声说道:“奶奶的,王二狗好像要被选上了!”

“啥?!”赵栓吃了一惊,吓了一跳。

他、李铁头、王二狗是头三个被选中的新勇,吃住都在一块,互相最为熟悉。

不过,他赵栓当过车马店的伙计,李铁头也一直在码头扛活,虽然日子过得苦,但其实见识并不短,而王二狗只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还是从外地逃来的庄稼汉,在这三人组里面,一直存在感最低。

这时听说了王二狗居然可能会被选上当火铳手,赵栓一下子感觉自己的心,在隐隐抽痛。

……

……

“唉!”

校场东侧的高台上,望着下方热火朝天大练兵的场景,张维桢手捂着胸口,感觉心在隐隐抽痛。

这位襄京县衙的师爷,叹了口气,对韩复说道:“老夫见韩大人部属如此雄壮,心中稍定。但一想到催征之事,心又隐隐作痛啊!”

韩复当日在青云酒楼第一次见张维桢之时,只觉得这位师爷,举止潇洒,神态从容,一副仙风道骨的样子。

甚至比正主杨士科的气场,还要强大得许多。

但今日的张维桢,不仅神色憔悴,而且平日梳理的极为整洁的山羊胡,这时也显得乱糟糟的,随风不停地摇晃。

刚刚张维桢找到正在校场的韩复,长吁短叹的说,三日前派到张家店征粮的十个快手,昨日起就没了音讯,今日早间有进城的张家店一带的行商报官说,张家店有拜香教妖人杀官造反!

杨士科已经将此事知会了府尹牛大人和兵宪李大人。

兵宪大人又立刻派人前去张家店查证消息,不过,张维桢估计此事为真的概率极大!

张家店要真是有拜香教妖人起事的话,那么就意味着往日平静的生活要被就此打断了。

而且,在这个节骨眼上,如果杨士科不能够尽快的平乱,让几个拜香教妖人,扰乱了南北两营备战的大事的话,那么杨士科不仅这个县令要干到头了,而且恐怕身家性命都要操之于两位军爷的一念之间。

当然了,就算是真的出事,杨县令好歹还是正儿八经的七品官,而且还是李自成在襄京时候任命的,两位军爷再是跋扈,也不能说杀就杀了。

可他张维桢一个师爷,就不好说了。

张维桢失魂落魄的找到韩复,拉着韩大人的手,请韩大人务必早做预备,将来好大发神威,一举将拜香教妖人荡平。

他来的时候,心下惴惴,脸色灰败,见了校场上的景象之后,心中稍微安定了几分,但还是神情不属的样子。

韩复安慰了张维桢几句,正准备请他到直房里面议事,但张维桢又忽然站起来说,他要赶紧回县衙看杨大人回来没有,有无确切的消息。

已经是完全的进退失据了。

到了晚间,连负责到街上采买的丁树皮,都听说了县衙快手在张家店被杀的消息。

不过这个消息只是被坊间当成了一种本地新闻般的谈资,并没有引起大家过多的注意,只说李大人和牛大人,又都派了人去张家店。

转眼到了第二天巳时末的时候,张维桢派人送信来说,杨大人急召韩大人去县署议事。

韩复点选了几个随从护卫,带上石大胖,骑着乌驳马,片刻就到了县署。

一路畅行无阻的来到了县衙二堂。

见到堂中站着几个胥吏打扮的人,皆是灰头土脸的样子,垂手而立,一言不发。

杨士科站在这几个胥吏面前,不知道说着什么,肢体动作极为丰富,脸上泛起不正常的潮红。

看到韩复走了进来,杨士科才挥了挥手,那几个胥吏如蒙大赦般,一股脑的出去了。

韩复拱了拱手,道:“杨大人,不知何事如此急迫?”

平常极为重视官仪的杨士科,这个时候也顾不上礼节了,他上前几步拉住韩复的手臂,将他拉到椅子上坐下,然后苦笑道:“韩大人前几日所说不错,那帮妖党,果然在官府下乡催征之时,杀官起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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pps:感谢书友们的支持。有的书友说更新比较慢,作者君也是使用起点读书多年的老书虫,也是饱尝过追更书更新缓慢的滋味,非常能够理解。其实大家从本书更新的时间就能够看得出来,作者君其实另外还有事情要忙。

有一些喜爱本书的书友,经常投票、评论支持,那些ID作者君也都了然于胸,后台看到时总觉得非常亲切温暖。十分感谢大家的喜爱。但从整体上来说,这本书的成绩还是相当的不理想。

这种节奏偏慢,没有什么脑洞的传统向历史文,写起来费时费力,且在前期PK的时候,是很难PK得过那些脑洞向历史文。

本书大概率将会是30万字左右上架(因为追读很差)。

不是要太监!不是要太监!不是要太监!

作为一个老书虫,我是非常喜欢这个故事,也有着完整的大纲和设定,即便成绩再差,也会努力写完、写好。

因此在预备30万字上架的前提下,作者君会适当的加快一下节奏,也尽量的多写一些,争取早点上架,至少混个全勤不是。

感谢大家的支持!

我也是没有适合自己口味的书,才有着强烈的创作欲望的。 第40章 小白鼠最后的价值 “我原以为这帮妖人,不过是烧香聚众,骗取乡间愚夫愚妇的香火银子,不意此等匪党竟张狂至此。”韩复立刻大声说道:“请杨大人禀明兵宪大人,让我襄京南北两营速发大兵,一举扫清妖氛!”

他这话一出口,杨士科和张维桢先是齐齐望向了韩复,紧接着又收回目光,对视了一眼。

还是张师爷最近和韩复接触的比较多,一听就知道韩大人看似是义愤填膺,实则是趁机管县里面要银子、要粮食。

不过张维桢先前说过要尽量筹措此事,而且马上就要用兵了,韩大人要粮要钱,也是题中应有之意,说明他还是愿意出力的。

若是他连银子和粮食都不要的话,那才是麻烦事。

张维桢握手成拳,放在唇边轻咳两声,开口说道:“张家店之事查证之后,兵宪大人极为震怒,已经令县里会同巡城兵马司,尽快平息此事,克期将妖党匪首,缉拿归案。老夫……杨大人和老夫在兵宪大人面前极力争取,兵宪也同意,拨下纹银一百两,稻米三百二十石,充作巡城兵马司花费。”

靠,原来李之纲、牛佺这几位大佬商议的结果,是将张家店之事,定性成了极为恶劣的刑事案件?

这样一来,就不算是拜香教妖人造反,也不需要向京师奏报,还是能够维持襄京一带,海晏河清的样子。

这位李大人也是个人才啊!

不过对于韩复来说,他练了那么长时间的兵,很需要找一个软柿子捏一捏,至于拜香教这个事情算是造反,还是刑事案件,都无所谓。

而且。

在南北两营征粮征饷压力如此之大的情况下,李之纲还能从牙缝里面挤出点粮饷出来,也算是够意思了。

韩复不再拉扯,当即表态,愿意勉力协助杨大人破案。

见韩大人措辞还是不够坚决彻底,杨士科心中微微有些失望,但他现在除了韩复,也无人可以依靠,也是说道:“那明日便请韩大人发兵,将此等倡逆之徒,尽数剿灭之。”

“杨大人。”听到杨士科的话,韩复有点哭笑不得道:“士卒出征与派三班衙役下乡催收,实在是有所不同,所要预备之事甚多,无论如何也是没有那么快的。”

张维桢也道:“兵者,国之大事也,战凶危也。东翁实不宜过于操切,否则仓促出兵,万一有所不测,于东翁和韩大人而言,都免不了要受兵宪大人的责备。”

杨士科也知道,之前襄京城里的大军出动,都是要提前准备好久。

比如现在这样,南北两营的两位将军,想要再对郧阳用兵,已经是提前几个月就开始征粮了。

不过杨士科头一次负责这种事情,心中又惶恐,又忐忑,又带着些亢奋,心中静不下来,因此刚才的话就脱口而出了。

“是本县操切了。”杨士科先是来了一句自我批评,然后又忍不住向韩复问道:“那以韩大人的意思,多久方能出兵?”

“一个月。”韩复想都没想,直接往高了要。

“那不行。”杨士科现在对韩大人的谈话风格也有了一定的了解,知道他看似忠厚,实则狡猾得很,当下也是直接说道:“三天,三日之内,请韩大人务必发兵。”

张维桢这时也凑上来说道:“韩大人有所不知,自从张家店之事传来以后,那十个快手的家属,整日围在县衙前哭丧,甚至还有烧纸钱的,简直成何体统!不过,那些快手也是因公事而丧命,我等即便是不谈保境安民之事,也要给死难者家属一个说法,一个念想。韩大人大可以先行发兵,择城外某处驻扎,若是还有需要筹备之处,可以再派人回城采买所需物事,这样不论对上对下,也都有所交代。”

张师爷话音刚落,杨士科都忍不住侧头看了对方两眼。

他根本没有想到,居然还可以这么操作。

韩科长先是深感,这襄京县的领导班子里面还是有高人吶,张师爷虽然不是官,但是他对于为官之道的领悟,实在是比他的雇主杨士科强多了。

不过,韩复也不是别人说什么就什么的性格。

经过一番讨价还价之后,他最终给出的价码是,快则三五日,最慢不超过七日出兵。

这勉强接近李之纲给杨士科定下的,旬月平乱的指示,也就答应了下来。

杨士科虽然是县衙一把手,但实际上还是少年人的性格,出兵的事情议定之后,他立马站起来,说要去找兵宪大人,一来汇报此事,二来尽快的把粮饷的事落实。

同时又催促韩大人,赶紧回去整兵备战,争取早日出兵。

说完以后,杨县令都没顾得上端茶送客这个固定流程,就风风火火的去了,当然,走的是后门——前门一堆披麻戴孝的人等着他呢。

韩复从县衙出来,眼见这里穿白衣服的,又比刚才多了不少,不仅有烧纸钱的,甚至还有试图要搭一个简易灵堂的。

老老小小,各种各样的家属,三三两两的跪满了八字墙前的空地,响起阵阵哀嚎声。

没有人来驱散他们,因为本该负责此处秩序的衙役,已经成了张家店的缕缕冤魂。

见有人从县衙里面出来,众人全都将目光投了过去,但他们不认识韩复,拿不准此人是干嘛的,说话管不管用,一时无人上来诉苦。

韩复知道遇难的这十来个快手,都是襄京本地的,城里沾亲带故的人,谁家里都能招呼出一大帮子出来,等下这里人肯定还会越来越多,他自然不愿意在此久留。

从胖道士手里接过缰绳,上了乌驳马,一气回到了宅院。

刚进门厅,正见冯山、赵石斛、李伯威三人等在那里,一看到韩复的身影,三人同时围拢了上来,好像都有话要说,冯山似有所觉,微微落后了赵石斛半步。

赵石斛自然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他走到韩复跟前,开口说道:“大人先前吩咐……”

“大人!”不等赵石斛话说完,李伯威如同破锣般的大嗓门响起:“俺带着刘进宝还有几个兄弟,昨天就守在六合堂周围,守了一天一夜,今天吃过午饭的时候,果然看到六合堂的东家,拿着包裹,叫了一辆马车,鬼鬼祟祟的似乎要出城,俺按照韩大人说的,跟着他拐出两条街以后,才上去把他给拿了,回来以后,交给了冯老三兄弟!”

略略落后半步的冯山,脸颊肌肉快速抽动了两下。

“冯旗总,李伯威刚入我军中,便出色完成本官所交代之任务,你叫记功书办记下李伯威的功劳,到月底发饷之时,按照奖赏条例,给予五钱银子奖励。”韩复的目光越过李伯威,越过赵石斛,看向了站在他们身后的冯山。

冯山这才上前一步,立正道:“是!”

李伯威虽然不在乎那五钱银子,但得了韩大人的肯定,心中喜不自胜,咧开嘴直笑,正准备再说点什么。

然而。

韩复冷冷的目光扫来:“李伯威,你在我军中是何职级?”

李伯威根本没有想到,韩大人态度转变如此之快,而且,也不明白好端端的为什么要问这个,挠了挠头,实话实说道:“俺是西厢巡城兵马分司的伍长。”

“那他呢?”韩复指的是冯山。

“呃,冯老三是镇抚总队的总镇抚,是这个……这个……”李伯威挠着头,明明刚才听韩大人喊过的,结果现在脑袋卡壳,一下子就是想不起来冯老三是什么职级了。

“冯旗总,你来告诉他。”

冯山和叶崇训、宋继祖他们,跟着韩大人的时间最长,这个时候,已经隐约猜到韩大人想要做什么了。

他腰杆挺得更直,天生冷硬的古铜脸上,多出了些许红色,用比刚才更大的声音喊道:“回韩大人的话,属下乃是镇抚总队总镇抚,职级是旗总!”

“嗯。”韩复点了点头,又重新看向了李伯威,淡淡道:“我军中以下见上时,当行立正礼。同时有事汇报时,以职级高者为先。长官有问,方可作答,不问不答。这些条例尔等从军第一日,便已经分说明白。今有李伯威、赵石斛违例,着打二十军棍,罚俸半月!”

“啊?!”李伯威瞪大眼睛,一下子就愣住了!

这怎么好端端的就罚打二十军棍了?

而且,还要罚俸半个月!

他是伍长职级,月俸是一两二钱银子,这等于自己刚才的赏银一文钱没有拿到不说,反而还要倒贴出去二钱银子!

“军棍即刻执行。”

韩复不再看李伯威,迈开步子就往院中而去,经过赵石斛身边的时候,又淡淡道:“惩罚执行之后,你去通知小队以上长官,到直房议事。”

……

……

一段时间之后,直房内。

这间直房被改造成了后世小会议室的样子,两边相对各放有一排圈椅,不过中间没有长条桌。

在直房左侧的的墙壁上,则挂有一面巨大的木板。

木板下面,是两张红木椅和一张红木方桌,方桌上放有令旗、令箭、笔墨、书册、印信等物。

此时此刻,背对墙壁的右侧,坐着的是宋继祖、冯山、叶崇训三位旗总,以及马大利、贺丰年等六个小队长。

而背对墙壁的左侧,则是王宗周、丁树皮、戴家昌、刘有弟等人,赵石斛和李伯威,分别作为亲兵队代表和巡城司代表,坐在最下首,属于是列席会议人员。

李伯威身强体壮,块头不小,但这时坐在最下首的圈椅上,望着韩大人,一脸委屈巴巴的样子。

而胖道士石玄清,没有固定座位,如门神一般站在韩复身边。

可以说,目前韩复集团中,除了既充当生活秘书,又兼任速成识字班教习,同时还分管叫花子工作的赵麦冬之外,所有的头头脑脑,都坐在这里了。

伴随着框架的构建,队伍的扩大,实际上平常想要将这些人全都聚集在一起开会,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韩复望着满满当当的这些人,也没有开场白,直接了当的说道:“拜香教于张家店杀官起事的消息,诸位都已经知道了。今天本官接兵宪李大人,县令杨大人的令,要本官亲率大军,下乡进剿,克期扫平妖氛。”

说到此处,韩复故意停顿了一下,留出给众人消化吸收的时间。

韩复军中虽然管得很严,一般人没有机会出门,但每日还是有出去采买的后勤人员会带回来新鲜消息,而且这几天有大量的新勇入伍,在座的各位,也都早就知道了七里店的事情,对此也并不算是意外。

只是听说马上真的要去和妖人真刀真枪的干仗了,心中不免有些紧张。

“从此刻开始,执行战时训练条例和战时管制条例。所有战斗小队,除备战外一切杂务暂行停止,每日小队对练不问胜负,训练考核除0分者,皆可吃肉。速成识字班也一并暂免,等到战后再行恢复。晚间执行宵禁,入禁之后,不准起夜,不准随意走动,有特殊情况者,需所在伍长和所在小队长共同陪同。”

马大利和贺丰年等小队长,同时抓了抓座椅扶手。

以前夜间遇到特殊情况,由伍长陪同就可以了,现在除了伍长,还需要小队长陪同。

这让他们直观的感受到了局势的紧张。

而且,每日晚饭后的速成识字班也取消了。

“明天的作训计划,已经拟定完毕,等会由各旗总向所在小队传达。”韩复看了眼叶崇训,又道:“新勇旗依旧由叶崇训暂管。”

“是!”叶崇训挺直腰背朗声应道。

韩复这三天来,保持着一天招募一个旗的速度,一共招募了一百多人,挑挑拣拣,淘汰了一批之后,正好留下了一百员新勇。

这些新勇只来得及接受基本的队列、体能训练,还算不上真正的战兵。

韩复的操作是,将原来的小旗和这一百个新勇,放在一起,经过一系列的考核之后,先选了三十个火铳手出来。

剩下的新勇,视训练情况,表现特别突出的,挑出来做针对性的突击训练,以确认适合哪个兵种。

然后再打散,平均分配到原先的六个小队里面(之前通过从五个小队抽调的方式,新成立第六小队,归第一旗管辖)。

而剩下的那些人,暂时不做分配,统一塞到新勇旗里面。

到时候视情况再考虑分配的事情。

反正按照韩复的估计,拜香教的实力应该不算太强,能打的也就是由逃亡军户和脱离部队的乱兵所组成的骨干,这样的人,应该不会太多,顶多也就几十个。

剩下的都是裹挟起来的愚夫愚妇,不仅战斗力基本为零,而且一旦陷入逆风的话,这些人反而会冲乱他们自己的阵型。

根本不足为虑。

不过新勇旗的人,到时候也同样只能起到一个人多势众,壮壮声势的作用,主要的战斗力,还是要靠两个小旗六个小队的战兵,还有那三十个火铳手。

等到此仗打完了,肯定还要对立功之人进行提拔奖赏,到时候正好顺势进一步扩大框架,将新兵老兵混杂,填充到里面。

想到这里,韩复忽然暗骂了一声,奶奶的,仗还没开始打,老子就已经想着胜利结算页面的事情了。

将基本的情况通报以后,将明天的作训计划安排了以后,小队长和主事以下的,就离开了直房。

宋继祖、叶崇训、冯山、王宗周和丁树皮,继续留下来议事。

这都是自己最为亲近的心腹了,韩复也就随意一点,坐到了红木椅上,随手点上了一支忠义香,同时示意大家也可以稍作放松。

刚才议的主要是军事,王宗周一直插不上话,这时开口说道:“如今大人麾下人马超过两百,大兵一动,人吃马嚼,在在需要花钱。大人还是要请兵宪大人,再拨些粮草为好。”

王宗周半个月之前,还是在韩复这个乡下进城的土财主面前,优越感满满的襄京城内的场面人呢。

不过,等到韩复成了巡城兵马司的提督之后,王宗周毫无心理障碍的,直接一个头磕在地上,转投到了韩大人的麾下。

被安排了个中军室参随的职位。

“今日下午李大人拨给粮饷的时候,已经有言在先,这是库中最后一点粮饷,再多是无论如何实在拿不出来了。”

韩复脸带微笑,一点都没有因此而感到沮丧般继续说道:“不过,李大人准许本官自筹。因此,粮饷的事情,诸位不必过于忧虑,本官已有了眉目。”

听韩大人这么说,在座众人全都齐齐投来了疑惑的目光。

他们实在是想不明白,怎么在短时间内,弄到粮饷,总不能在打仗的时候,顺带把催征的活儿也给干了吧?

韩复轻轻吐出一口烟雾,悠然道:“本官有一笔银子,还暂存在拜香教妖人的几个据点之中呢,今夜便去取了。”

“啊?”王宗周等人,忍不住惊讶出声,表情有所呆愣。

怪不得韩大人抓住了那个银花婆婆崔玉珍之后,只是派人监视,而一直没有对城中的几个据点进行清扫呢。

原来等的就是这个时候!

韩大人现在是巡城兵马司的提督,扫荡拜香教妖人的据点,乃是分内之事。

这倒确实是一个可以快速弄到钱的好路子。

只是让王宗周没怎么想明白的是,既然如此,那早就可以对那些据点动手了啊,似乎不必等到今日吧?

见韩大人没有解释的意思,王宗周也只得按下心中疑惑,不便再问。

这时,又听叶崇训说道:“大人,目前编入六个小队的士卒,训练考核的情况大体合格,很多人也都是从桃叶渡开始,就一直在一起操练的,相互之间彼此熟悉,小队对抗之时,阵型也能保持较为严密。只是大家从未上过战场,甚至许多人也鸡也未曾杀过。属下担心将来临阵对敌之时,会不会出现有人难以适应的情况。”

“呃,大人。”冯山接过话头说道:“我听说戚少保当年练兵的时候,会买一些猪羊放在军中,令士卒刺杀,以此让士卒见血和练胆。”

王宗周点了点头:“这倒是个好主意。”

“见见血是应该的,不过没有必要搞得那么麻烦,而且,猪羊毕竟不等同于人,效果终究还是不如直接用人来得好。”

话音刚落,直房内众人再度齐刷刷的看向了韩大人,脸上的表情比刚才还要震惊错愕。

迎着众人的目光,韩复点了点手中的忠义香,微笑着继续说道:“本官一直养着那几个拜香教的妖人,为的便是现在!” 第41章 万胜!万胜!万胜! 大宅院的后进,正中间是一排后罩房,现在一半被改造成了手工卷烟坊,另外一半则是那十几个花子的住处。

除此之外,后院左右两边,各有三间耳房,西耳房主要住的原先那些小叫花子。

这八个小叫花子里面,有四个分别被选做了木器坊和铁匠坊的学徒,剩下两个女娃在手工卷烟坊干活,之前和赵石斛一向投奔过来的江蓠,也住在这里。

除此之外,还有大大小小二十来个花子里面,唯一走上领导岗位的孙习劳,她因为能说会道,会张罗事,被赵麦冬看中,当上了卷烟坊的管事。

不仅有了正式的月饷,在西耳房里面还单独有了一张床,不用和其他人挤在一起。

原先西耳房里面还有两个女娃娃,不过这两个女娃娃现在成了东厢房的丫鬟,很少再回这边住了。

偶尔回来的时候,看着他们穿着碎花布袄,收拾的干净整洁,走起路来两条麻花辫甩来甩去,非常的精神。

其中一个女娃,就是之前说会生娃娃的那个,现在脸上虽然还是有点瘦黑,但看着明显有了油水,精神头也好多了。

每次回来,嘴里叽叽喳喳讲的都是赵小姐怎么怎么仁义,怎么怎么对她们好。

偶尔也会提一嘴韩大人。

不过,除了有客人来访时,她们会去直房那边端茶倒水之外,平常也没多少能够接触到韩大人的机会。

韩大人晚间回到东厢房的时候,有什么事情都是直接吩咐赵麦冬的,也不需要她们。

不过即便如此,能够成为韩大人和赵小姐的身边人,还是让后院的这些人,羡慕不已。

尤其是孙习劳,每当听说这样的事情,都暗自悔恨自己略微生得胖了一些,面如铜盆,臀比大饼,否则哪有这些肉都没长开的小丫头片子什么事情?

此时此刻,赵麦冬带着已经分别改名为小莲和菊香的两个丫头,站在了后院西耳房的门外。

“赵教习,卷烟坊的事情,我已经安排下了,明天干活的料子也都预备好了。今天干活的时候,老张头犯了癔病,不过被俺两巴掌给打醒了。坡脚的那个刘二,切烟叶子时也不知怎地,切到了手,掉了小半块肉,不过没啥大事,还有……”

看到赵教习,孙习劳连忙迎了出来,口中机关炮一般,说个不停。

赵麦冬立在门边,耐心的听完,然后开口说道:“孙大姐,韩大人的命令,今天晚上开始实行宵禁,不论有事无事,都不得外出,实在有特殊情况的,就喊负责在后院执勤的巡查兵。”

“唉,好嘞。”

孙习劳知道韩大人是带兵打仗的,手底下管着上百号人呢,这些人整天舞刀弄枪,还时不时的放炮,她也早都习惯了这个……这个叫什么军事化管理,痛快的就答应了下来:“赵教习你放心吧,俺保证不出去,俺屙屎都屙在屋里面。”

紧接着,孙大姐忍不住又问道:“赵教习,这个宵禁什么时候开始?”

赵麦冬侧耳听了听,“现在就开始了。”

她话音刚落,连接后院和二进院的穿堂内,就响起了一阵阵的脚步声。

在这样密集的脚步声里,孙习劳看到朱贵、柳恩他们带着几个战兵队的,直奔关押拜香教的那三间东耳房而去。

其中一间的房门被朱贵“啪”的一脚踹开,那柳木制成的木门,撞在了墙壁上,又弹了回来,没有等到它重新合拢,朱贵伸出手掌,撑住了房门,率先走了进去。

口中大声说道:“钱老四,出来吧,韩大人有令,让你们四个去陪练!”

大晚上的,钱老四等人都要睡下了,被这动静弄得吓了一大跳。

陪练?

钱老四心说,自从姓韩的队伍成型以后,他们几个在面对那帮战兵的时候,早就是打十场输十场了,而且每次还都输得极为凄惨。

姓韩的不是早就不让他们陪练了么?

而且,这大晚上的,陪什么练?

钱老四望着朱贵,堆笑道:“小哥儿,这都已经什么时辰了,该睡觉了吧?而且,姓……韩大人不是早就看不上咱们了么,怎么突然又要让咱们陪练了?”

“想知道?”

“啊……呃……可,可可以知道么?”自从被姓韩的捉住以后,尤其是自从上次跑路失败以后,钱老四精神上受到了不小的刺激,早就认命了,现在已经是毫无锐气可言。

用韩大人的话来说,就是被玩坏了。

“可以啊,这有什么不可以的。”

朱贵一边说一边笑,一边走到了钱老四面前,忽然,他毫无征兆的抓住钱老四的衣领,扬起手臂,五指齐张的巴掌,噼里啪啦的扇在了对方的脸上:“日你娘的狗东西,韩大人做事会跟你爹我解释吗?叫你去你就去,哪他娘的那么多废话?”

钱老四没料到这朱贵翻脸那么快,不分青红皂白的就赏了自己十几个耳光。

他被打的心中火起,两拳紧紧攥着,眼眸中狠厉之色若隐若现,心中暗自发恨,狗日的你别落在老子手上,否则老子把你卵球捏出来,再喂你一口一口的吃了!

“是,是是,小人这就去,这就去!”

“早点这么听话,也不用白挨这一顿打,你娘的,你说,你是不是贱种?”朱贵又骂道。

“是,是,小哥儿说的是,小人是贱种,小人天生就是贱种。”钱老四点头哈腰。

朱贵不再理他,走向了另外三个人。

另外三个拜香教的,将刚刚钱老四的遭遇全都看在了眼里,这时慌忙站了起来,低下头,根本不敢多嘴。

然而,朱贵根本不管你多不多嘴,走上前来,不由分说就是对阵众人一阵拳打脚踢。

三人明明什么都没做错,没来由的白挨了一顿打,个个心中都腾的升起一股无名火,只感觉愤懑无比,肺都快要气炸了,恨不得将这狗日的朱贵,碎尸万段!

等到这四个拜香教,被战兵小队带出门以后,四人满脑子全都是充满了想要干仗,想要杀人,想要报复社会的念头!

“贵哥,地上躺着的这个怎么弄?”跟在朱贵身后,一个穿着无袖短装,头发偏短,身体肌肉结实,肌肤呈古铜色的少年郎开口问道。

朱贵看了眼躺在一张草席上,半死不活的刘痦子。

这个拜香教小头目,那天晚上跑路的时候,被赶来的战兵小队,用长枪扎了几下。

虽然扎的不深,但身上也多了几个血窟窿。

本来要死的,可一直也没死,吊着一口气,一直撑到了现在。

刘痦子虽然身子动不了,但意识还在,见朱贵望过来,脸上立刻流露出惊恐的表情,两只眼睛因惊恐而放大到了极致。

朱贵不理他,对刚才那人说道:“把他也抬到校场上去,韩大人说了,刘痦子也要参加陪练。”

“啊?”那穿着无袖短装的少年,惊讶道:“他都这样了,还能陪练?”

以现在这个情况,感觉叫对门的孙大姐过来,一屁股就能把他坐死了,这怎么陪练?

不过转念之间,那少年又想起了刚才的事情,连忙摆手道:“贵哥贵哥,你……你就当俺没问。”

“我刚才是故意对那帮人那样的,其实平常的时候,不照这样。”朱贵挠了挠后脑勺,继续说道:“为什么要把刘痦子也抬过去,我也不知道,反正韩大人怎么说,咱们就怎么做呗。”

那短装少年条件反射般接话道:“当韩大人的兵,听韩大人的话!”

“对,就是这个意思。”见到少年人和自己想到一块去了,朱贵很高兴,“我叫朱贵,你是和赵叔他们一起过来的吧,叫什么名字?”

“我叫郑广海,是均州的,和赵教习是同乡。”

“行,以后大家都是弟兄,改天一起吃酒。”

“韩大人不是说不让出去,也不让吃酒的么?”

“等哪天不宵禁了,他们去上识字班的时候,你到伙房那边来找我,你贵哥带你吃!”

“那行,谢谢贵哥!”

朱贵对于自己在新人面前,所显露出来的豪爽之气,所表达出来的能量,感到非常满意,他和郑广海一个人抱头,一个人抱脚,将奄奄一息的刘痦子抬了起来。

走到门口的时候,朱贵想起什么般叮嘱道:“你可千万不许和赵教习的弟弟说啊,你跟他说了,他一准跟赵教习说,赵教习知道了,肯定又会告诉韩大人,到时候我们都得倒霉。”

“贵哥你说啥呢,我怎么能干那种事?!”郑广海一张脸涨得通红,感觉自己受到了极大的侮辱。

“我就是随口一说,你别往心里面去。”

两个少年人说说讲讲,很快的就熟络了起来。

抬着刘痦子,往校场的方向去了。

这位可怜的拜香教小头目,双眼无神的望着天空,丝毫不知道接下来等待着自己的,将会是什么样的命运。

……

学前街和大北门街路口南侧,六合堂赌档斜对面一家闲置的门市内。

十来个汉子蹲在地上。

叶崇训捏着一支炭笔,在地上画了一个左右窄,上下长的长方形,又在前后两侧各画了一个开口。

他指着右侧那个开口说道:“六合堂前后有两个门,后门是第一旗的人负责,咱们不用管。咱们这三个伍队,只负责正门就行。根据今天那个想要跑回乡下的东家交代,赌档里面有六个打手,明面上配备的都是棍棒,实际上人人怀里都揣着一把短刀。进去以后,何有田的伍队,控制着大门,其他两个伍队,先把这六个打手给控制住。”

“叶旗总,要是那六个打手抽刀子怎么办?”说话的是蒋铁柱,他现在是第五小队的伍长。

“你们手上的刀子,是带着好看的,还是带着好玩的?”叶崇训的目光从蒋铁柱、何有田身上扫过,冷冷说道:“有胆敢持械反抗的,直接杀了!”

闲置门市里的众人,这段时间来,不知道执行过多少次来自上官的命令,但此时还是头一次,听到上官直接下达可以杀人的命令,一时之间,无人开口说话。

“韩大人是巡城兵马司的提督,我等现在都是官兵,而六合堂内的打手,都是附逆匪党的妖人。官兵杀贼,天经地义,有什么好讲的?!”

说到这里,叶崇训再度扫了众人一眼,提高声调说道:“后门是第一旗一个伍队的人负责,配合我们前后夹击,等会哪个狗日的要是怂了,在一旗跟前丢了脸,干了没卵子的事情,老子回去以后必定禀明韩大人,让这个狗日的滚蛋!”

蹲在叶崇训旁边的丁树皮,这个时候提醒道:“叶旗总,韩大人说了,现在是战时,要按照战时纪律条例来。畏缩不前者,以逃兵论处,执刑兵可当场将其处死!”

“嘶……”

叶崇训吸了一口气,他自然知道这个规定,但连他自己都还没能将心态转换成战时状态,总觉得“处死”之类的话,对着一起训练了那么长时间的弟兄,实在说不出口。

“丁总管的话你们都听到了,不想死的就你娘的给我往里冲!”想了想,叶崇训又补充道:“刘痦子和钱老四,都是拜香教里面最厉害的打手,还不是被我等打得像条死狗?六合堂里那几个,比刘痦子差远了,怕他娘个蛋?!”

一听到叶旗总这个话,大家也都回过神来了,刘痦子和钱老四那样的,居然是拜香教里面最厉害的?

那还怕个球?

大家刚才紧绷到了极点的心态,这时又放松了下来。

蒋铁柱说道:“叶旗总,放心吧,俺们二旗的人,绝对不会在一旗面前丢人。”

“嗯。”叶崇训点下了头,拿着炭笔继续在那副地图上比划:“控制住六个打手以后,蒋铁柱,你带两个人守在二楼的楼梯口,不要急着上去,等到一楼的局势稳定之后,再上。还有……”

叶崇训按照韩大人的指示,做完了布置之后,扭头对丁树皮道:“丁总管,你还有什么要交代的?”

今晚扫荡六合堂的行动,由第一旗的一个伍队,第二旗的三个伍队,以及镇抚队的一个执刑兵,一个记功兵,外加丁树皮组成。

丁树皮没有作战的任务,也没有监督作战的任务,他主要的任务,是作为韩大人意志的延伸。

“咱丁老三只说一点,一切缴获都要归公,哪个要是敢私藏银子,同样以逃兵论处!”丁树皮先是说了这么一句以后,又放缓语气继续说道:“诸位弟兄当着韩大人的兵,即便是刮风下雨在屋内袖手高坐,也不曾短了你的吃,短了你的穿,每月另外还有足额的月饷,万万不要为了些许蝇头小利,而葬送了大好的前程。咱丁老三就说这么多。”

叶崇训和丁树皮分别训话之后,丁树皮又打开一个木匣子,里面是一根根裹好的忠义香。

丁树皮说这是韩大人特意请弟兄们吃的。

他给在场一人发了一支,众人就着门市内的烛火,依次点燃了。

很快,屋内阵阵烟雾弥漫。

昏黄飘忽的烛火映照下,点点红星闪烁,大家不再说话,只是静静地的吞吐着口中的香烟,默默地着等待着那一刻的到来。

尼古丁混合着薄荷的味道,让他们产生了一种,明明血流加速,但大脑却还保持着镇定的奇异感觉。

忽然。

大北门街上,响起了更夫打锣的声音。

叶崇训丢掉手中的香烟,低声喝道:“万胜!”

……

……

“万胜!”

“万胜!”

“万胜!”

校场内,第一旗第一队齐声呼喝,同时向前迈出了步伐。

前段时间,因为韩大人下令新组建第六小队,同时让宋继祖、冯山和叶崇训三位旗总,不再兼任小队长,使得军中一下子多出了四个小队长的空缺。

本来已经被调到第二旗第四小队担任伍长的陈大郎,因为训练考核成绩出众,又被调回了第一旗第一小队担任队长。

这时。

陈大郎握紧手中的旗枪,走在方阵的右侧。

在他的左侧,是分成两列的方阵。

走在最前面的是圆牌手和长牌手,接着是两名狼筅手,然后是四名长枪手,再后面则是两个短兵。

刚才已经敲过金鼓了,闻鼓声而迟疑不进者,斩!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除了将眼前那四个手持兵刃的拜香教打死外,没有第二条路可言。

陈大郎极力的控制着自己的手,自己的身子,让他们的抖动不那么明显。

不抖动是不可能的,因为他感觉自己浑身的血液,都在烧,都在咕噜咕噜冒泡,都在疯狂的奔跑!

陈大郎观察着双方之间的距离,在还有十步的时候,他大声喝道:“预备接敌!”

伴随着队长的呼喝,圆牌手和长牌手同时举起盾牌,狼筅和长枪,高低错落,指向了前方。

短兵躬身弯腰,随身预备着有人躲过狼筅和长枪的攻击,冲到阵前来。

“咚咚咚!”

身后,鼓声再度响起。

“万胜!”

“万胜!”

“万胜!”

不远处,钱老四等人,握着明晃晃的钢刀,感觉好像哪里不太对劲的样子。 第42章 杀年猪 三呼万胜之后,小队速度加快。

校场内只剩下了咚咚咚的鼓点声,以及踏踏踏的脚步声。

望着那越来越近的小队,望着那尺寸惊人的长枪,钱老四瞪大了双眼,感觉到了一股死亡的气息扑面而来。

那长枪的枪头上,没有包裹棉布!

他们来真的!

他们居然来真的!!

钱老四也不是养在深闺中,毫无社会经验的大小姐,短暂的错愕之后,他立刻就明白今天姓韩的为什么要大半夜,把他们拉过来陪练了。

这他娘的根本就不是陪练!

“狗日的姓韩的,要拿咱们的命给他的兵练胆!”钱老四紧紧了手中的钢刀,望着前方的小队,想起这些时日来种种遭遇,种种憋屈到了骨子里的遭遇。

想到连朱贵那种人,都能随意攥着自己的领口,无所顾忌的赏自己耳光。

钱老四本来还不太明白,为什么哪怕自己等人已经毫无价值了,姓韩的还是给吃给喝的养着他们。

原来是当年猪养着呢,就等着过年再杀!

想到这些,钱老四咬牙切齿,目龇欲裂:“狗官不拿咱们当人,跟他们拼了,杀一……噗……”

钱老四话还没有说完,一枝长枪刺在了他脖颈的侧面。

实际上,那枝长枪其实刺的有点歪,但还是将钱老四堆积在喉咙里,还没来得及说出口的话,给捣了个粉碎。

“噗……”

“噗呲!噗呲!”

又是两枝长枪刺来,分别扎在了钱老四的胸口和小腹处。

钱老四低下头,茫然的看着刺入自己身体的那三枝长枪,感觉自己的生命,就如同决堤的汉江水,正飞快的,不可遏止的流逝着。

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手中的钢刀举得更高了一些,可当他抬起头时,却发现,刺杀自己的人,还在几步之外。

短短的几步,如同天涯海角,让他根本无法逾越。

在昏黄飘忽的火光照耀之下,钱老四甚至连对面之人长什么样子都看不清楚。

绝望就如排山倒海般席卷而来,抽干了他最后一丝的生命力。

“嘡啷”的沉闷响声中,那把钢刀从手中脱落,掉在了地上,激起片片尘土。

“收!”陈大郎大声喝道!

伴随着这声呼喝,先前那三枝长枪,同时收回。

失去了支撑的钱老四,身子一软,重重地摔在了地上,激起比刚才更大的尘土。

剩下的三个拜香教,望了望地上的钱老四,又望了望对面的那些人,面色瞬间白如锡纸。

眼看着对面又有长枪刺来,这次比刚才还多了一支。

四枚反射着火光的枪头,高低错落,如同天罗地网一般。

望着这样的场景,拜香教众人发出了绝望般的嚎叫。

“啊……”

“啊……”

然而这嚎叫,却没能起到任何的作用,那四枝长枪构成的枪阵,如同冰冷的死亡机器,准确无误的刺了过来。

“噗呲!”

“噗呲!”

两道胸腔被刺破的闷响传来,又有两个拜香教成员,倒在了地上。

不过,先前那四枝长枪当中,却有两枝扑了空。

原来最后一个身材矮小的拜香教信徒,灵机一动,在长枪刺过来的时候,往地上一滚,堪堪躲过了刺杀。

那瘦小的拜香教信徒,往前滚了两滚,从地上爬了起来,没有心思庆幸自己躲过一劫,巨大的恐惧感和无比现实的死亡威胁,让他整个人都处在了快要崩溃的边缘。

而就是这种快要崩溃的体验,却让他陷入到了病态般的亢奋当中。

他知道那些长枪巨长无比,但只要躲过最初的几轮刺杀,拉近双方的距离之后,他们就再也没有作用了。

那瘦小的拜香教信徒,握紧手中的钢刀,弯着腰,快步向着前方冲了过去。

几步距离须臾而至,他看到了最前面的长牌和圆牌,正在努力地调整着方向,但因为这两面盾牌实在是太重了,时间又极为短暂,仓促之间的调整,反而将中间的缝隙漏了出来。

长枪手和狼筅手也在奋力地调转枪口。

但因为他们手中兵器尺寸过大,在双方距离拉到如此之近的情况下,根本无法发挥作用。

“狗日的,你们也不是一点破绽都没有啊!”

那身材瘦小的拜香教信徒,几步蹿到阵前,直起身子,举起手中的钢刀,就要冲着早就瞄准好的那个圆盾手砍过去。

他钢刀高高举起,猛地落下。

“噗!”

伴随着利刃划破肌理的动作,一条条血管爆裂开来,内里的鲜血如银瓶乍破,四下飞溅。

“啊!!”

“啊!!”

两声惨叫当中,那身材矮小的拜香教信徒,像是被伐倒的树木一般,直挺挺的向后倒去,一头栽在了地上。

他两腿上同时被人砍了一刀,虽然没有立时丧命,但钻心的疼痛,不断的撕扯着他的脑仁,让他几乎昏厥。

他也算是生命力顽强的了,在这种情况下,甚至还想要挣扎着再站起来。

可就在这时。

一杆绑着面三角旗的长枪刺来,准确穿透了他的咽喉,将他死死地钉在了地上。

那身材瘦小的拜香教成员,连最后的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就再也没有了半点气息。

只有一双眼睛大大的睁着,空洞无神的望着天上那轮明月。

紧跟着,阵阵屎尿的骚味弥漫开来。

“嗬……嗬……”

“咕咚。”

陈大郎喘着粗气,连咽了几口唾沫,还是没能让自己哐哐乱跳的心脏稍微安定一点。

呆呆的望着躺在地上的那个瘦子,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他死了,他真的死了,我杀的……

……

……

不远处的高台上。

韩复冲着中军室参随王宗周,满意地点了点头,笑道:“戚少保所创制的鸳鸯阵,果然是实战之时,收割贼人的利器啊。只要使用得当,大部分贼人在几步之外,便已死伤殆尽,而我则毫发无损。”

刚才那个场面,看得王宗周有点脸色发白,心中反胃,但听到韩复的话以后,还是立刻大声说道:“戚少保固然乃堪比关帝爷、岳武穆的名将,但其所创制之战法,明季以来,天下之人只闻其名而不见其实,韩大人却能将此战法详加运用,收此奇效,足见将来亦是可与关帝爷、岳武穆和戚少保并称的当世名将。”

“哈哈哈哈。”韩复仰头大笑:“文昭兄再夸下去,本官感觉自己要不了多久,也要进庙里面吃冷猪肉了。”

王宗周陡然一愣,他还是第一次听到这种比喻,一下子有些脑袋卡壳。

韩复摆了摆手,又道:“闲话暂且不扯,以文昭兄观之,本官此阵于对敌之时,可还有何瑕疵?”

“呃,大人明鉴。”王宗周努力地回想起刚才的画面,斟酌着说道:“此鸳鸯阵在大人的操练之下,已臻万全,若说瑕疵的话,便只有长枪、狼筅用老之后,敌人欺近时,恐怕会略有隐患。”

“不错,文昭兄所言极是,可见是用了心的。”韩复望着不远处的第一小队,接着又道:“不过等到真正对战之时,我必先以火铳手射击之,三轮铳击后,贼人必乱。到时候恐怕还能杀上来的,也不多了。若还有要杀上来的,则筅以救牌,长枪救筅,短兵救长枪。今日是我战兵第一次见血,心中难免紧张了些,因此在配合上,出现了一些漏洞。”

按照《纪效新书》上的要求,两个牌手是小队的重中之重。

贼人若是躲开一轮轮攻击,欺到阵前,对牌手造成威胁的话,则小队里的两个狼筅手,分别负责保护自己身前的牌手。

而长枪手保护狼筅手,短兵保护长枪手。

如果牌手阵亡,整个伍队士卒不问缘由,通斩!

今天第一小队在配合上,确实还是存在一点点问题的。

不过,考虑到他们也是头一次正儿八经的打仗杀人,这也在情有可原的范围之内。

那边。

王宗周又高声道:“大人果然算无遗策,考虑周全!”

“哎呀,文昭兄谬赞了,本官这也是摸着石头过河嘛。”

韩复笑了笑,不等王宗周再变幻其他词组拍马屁,抢先对旁边的传令兵道:“进行下一项。”

“是!”那传令兵是从桃叶渡就入伍的老兵,脸庞黝黑,身材精瘦,看着其貌不扬,却自有一股不动如山的气质在身上。

那传令兵应了一声,噔噔噔的走下了高台的楼梯。

过不多时,便隐没在了晦明晦暗的环境中。

王总周正好奇呢,韩大人今天不就是让战兵队的杀人、见血、练胆的么,没听说还有下一项科目啊?

正犹豫要不要问,王宗周就感觉到韩大人碰了碰自己的胳膊。

他低头一看,见到韩大人递过来一支忠义香。

王宗周这段时间在韩复、丁树皮、叶崇训等人的带领下,也慢慢学会这种新鲜的吸烟方式。

他连忙双手接过,就着火把点了。

刚吸了一口,王宗周讶然道:“大人,这好似不是忠义香的味道。”

韩复指点香烟,微笑说道:“这是卷烟坊特制的新型品种,叫做金顶霞,里面除烟丝之外,尚有薄荷、蜂蜜、香料等物,口感自与普通的忠义香有所不同。文昭兄可细细品之。”

这个是韩复根据后世的经验,连续和西贝货商量了好几个晚上,才最终制定下来的新款。(没错,这两人每天晚上就干这个!)

是准备面向士绅阶层,打入高端市场的,连名字都是借用的武当山金顶,主打的就是一个要将金顶霞和仙风道骨、仙气飘飘、得道飞升、步步登高等元素联系起来的心理暗示。

王宗周又吸了一口,细细回味了一下,感觉口感略显绵柔,确实和忠义香有很大的不同。

他现在对这个韩大人,真是有点五体投地,肃然起敬了。

还有什么是韩大人不会的么?

下次就算是韩大人掏出一个瓷瓶,说里面是他鼓捣出来的,可壮雄风之药,王宗周感觉自己也丝毫不会觉得有任何奇怪了。

两人吞云吐雾之间,忽然听到下面有声音高喊道:“抓拜香教,拜香教那个接生婆子跑了,赶紧追!”

那声音又高又急,于夜色之中毫无征兆的响起,把王宗周吓了一大跳。

他伸头往下张望,果然见到不远处,人影绰绰,好像确实有人在逃跑,而且速度极快,径直冲着高台这边而来。

王宗周下意识想要后退,眼角余光却瞥见韩大人面带似有若无的微笑,身形丝毫不动。

他强行把已经半转的身体拉了回来,眼看那黑影越来越近,心中不禁砰砰乱跳,喉头滚动,不住地咽着口水。

而此刻高台下面,只有第一小队的人在。

第一小队队长陈大郎,在听闻拜香教接生婆子跑了以后,很快就注意到了那团快速向着高台移动的黑影。

他立刻喝道:“第一队变小三才阵追击!”

这些天来,各个小队关于鸳鸯阵的各种变化,不知道操练过了多少次,早已烂熟于胸,听到陈大郎的话,各人肌肉本能般,就分成了两个小三才阵。

陈大郎又喝了一声,众人发足狂奔。

这些人平常除了高强度的各种训练外,早起还都要跑操,体能情况相当良好。

虽然是后发,但很快就要先至。

眼看已经可以看到那拜香教接生婆子的背影,就要将其擒获的时候。

忽然。

那拜香教接生婆子,包袱一抖,只听哗啦哗啦之声不断,包袱里的物事,雨点般倾斜下来,落在了地上。

那是银子,一锭又一锭的银子!

……

……

学前街和大北门街路口南侧的六合堂赌档,第二小旗第四小队的何有田,带着一个伍队守在门口。

他的任务是不许任何人从此门进出。

不管是赌客,还是打手,还是账房、伙计,还是什么人,只要是里面的人,通通不允许出去。

同样,外面的人也通通不许进来。

这个任务执行的并没有什么难度,因为叶旗总刚刚亲自带着两个伍队冲到了六合堂里面。

由于行动非常突然,六合堂内的众人,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

站在门口的何有田,只看到有一个打手把手伸进了怀里,但还没来得及把里面的短刀拿出来,叶旗总就一刀砍了上去。

而剩下的人,几乎没人敢再反抗,两个伍队的人,很快就将一楼给控制住了。

这个时候,叶旗总正准备带着郭铁柱他们,去扫荡二楼呢。

任务进行的如此顺利,让何有田又高兴,又感觉自己实在是啥也没有做,等到任务结束之后,记功书办顶多在小册子上,给自己记一个合格。

这样的表现,很难引起韩大人的注意。

何有田手按着腰刀,站在门口,警惕的观察着外面的动向,实际上脑海里已经在盘算另外的事情了。

陈大郎是和自己一起调到的四队,一起提的伍长,结果人家现在都已经是队长了,而且当的还是全军战斗力最强的,第一旗第一小队的队长。

韩大人说了,等到这次打完了拜香教,战兵队还要扩充,还要再成立至少一到两个小旗,到时候,陈大郎说不定都有可能升上旗总。

狗日的,自己岂不就是一步慢,步步慢,再也撵不上人家了?

何有田回头看了眼六合堂内的记功书办,寻思着等到这个月饷发了以后,要不要请人家吃个酒什么。

但他这半个月,已经允诺了太多人请吃酒,银子又有点不太够用。

心中正算计着呢。

忽然。

“哗啦!”

“呼啦!”

夜色中,两道声音响起。

何有田回头一看,瞬间两眼发直,目瞪口呆。

他看到了有什么物事从高处掉落下来。

那是银子,那是一锭锭的银子,那是一锭锭从天而降的银子!

就落在自己跟前! 第43章 出征 不知道有多少块的碎银子,各种各样的制钱,还有银坠子、银戒子等首饰,稀里哗啦洒落了一地。

何有田看得目瞪口呆。

他不仅是这辈子没近距离的见过这么多钱,更从来没有见过天上下银子的奇景。

忍不住仰头往上面看了看,只见老天爷如同一口漆黑的大铁锅,倒扣在地上,瓷盘般的月亮挂在上面,一切似乎都和往常没什么区别。

收回了目光,何有田重新打量起撒落了一地的银子。

这个时候已经是宵禁了,路上行人断绝,伍队里的另外四个人,呈两两背对之势,分别站在门框内外,他作为伍长,站得比较靠外,离赌档的大门有一定的距离。

门边的四人注意力都在赌档内,只是听到了哗啦哗啦的声音,但视线受到门墙的阻隔,暂时还没有发现天下掉银子的情况。

何有田望着那摊银子,只觉得心里砰腾砰腾跳个不停。

那静静躺在地上的碎银子,与天上洒下的月华交相辉映,反射出了这世间最为美妙的光芒。

何有田咽了口唾沫,又咽了口唾沫,身体不受控制的向着那摊银子走了过去。

“砰!”

就在这时,又是一道黑影从天而降,在背后发出了沉闷的响声。

何有田回头一看,只见是一个四十来岁,穿着松江布制成,绣有铜钱图案长袍,作掌柜打扮的中年人,摔在了地上。

那中年人目光和何有田碰了碰,什么话都没说,爬起来就要往反方向跑。

何有田知道这肯定是赌档的人,他下意识的想要招呼伍队的弟兄去追,可转念又想到,这样一来,这些银子就肯定没有自己的份了。

二十多年穷到骨子里面的记忆,让他在这些银子面前,根本挪不动步。

“追,下面的伍队赶紧追,别让那掌柜的跑了!”二楼响起了一声爆喝。

伴随着这个声音,守在门框外侧的两个士卒对视了一眼,急忙追了出去。

那掌柜的刚才从二楼跳下来的时候崴到了脚,即便是亡命狂奔,也根本跑不快,呼吸之间,就被一个跑起来有点顺拐的士卒,拉近了距离。

那顺拐士卒,两腿猛地一蹬,整个人飞了出去,将掌柜的扑在了身上,口中又激动又兴奋地喊道:“何哥快来帮忙啊,我按住他了,我按住他了,何哥快来!”

几步之外,何有田知道不动手的话,就再也没有机会了,他不再犹豫,瞅准了那碇最大的银子,弯下腰,正准备去捡。

手离那碇银子还有三尺距离时,只听二楼又是一声爆喝传来:“何有田,你个狗日的干嘛呢?!”

何有田的精神本来就处在高度紧张当中,被这平地起惊雷般的爆喝吓得,简直是差点魂飞魄散,脚上发软,一屁股栽在了地上。

他仰着头,正好看见了叶崇训的脑袋,从二楼窗户口处探了出来,双目圆睁,怒视着他,口中骂道:“你个狗日的想干嘛?给我坐在那不许动,我现在就下来!”

何有田瘫坐在地上,听着二楼传来的噔噔噔的脚步声,望了望近在咫尺的银子,又望了望不远处被顺拐梁勇死死压在地上的赌档掌柜,心中暗道一声苦也:你娘的,老子银子银子没拿到,功劳功劳也没有,还被叶旗总看到了,说不定还要被开革出队,我……我这叫什么事啊!

……

……

“这就叫当断不断,反受其乱!”

深夜的直房内,烛火通明,韩科长捧着本厚厚的账册,时不时用指头蘸着口水,将册子翻得哗哗作响,脸上露出笑眯眯的表情:“前几天,不是崇训还问本官的么,说既然崔玉珍都失踪了,那么为什么乐慈药局和六合堂赌档的人,还不跑?当时我说什么来着?人都是有私心的,都是有着侥幸心理的。在崔玉珍被官府抓获的确切消息传来之前,谁能舍得这么个下金蛋的公鸡?你看看,被本官说中了吧,现在这些银子全便宜了咱们!”

“大人英明!”坐在下首的叶崇训和冯山同时抱拳说道。

“哈哈。”翻着账册,韩复忍不住笑道:“哎呀,有这些银子打底,本官现在心里踏实多了。”

这次韩复派出叶崇训、冯山和宋继祖,分别负责扫荡拜香教在城内的据点,其中以叶崇训负责的六合堂缴获最为丰盛。

六合堂作为开在城北核心地段的赌场,效益非常可观。

根据上午抓到的那个试图跑路的东家,以及晚上抓到的掌柜提供的证词,六合堂每天的流水在100到150两之间,赌档的抽头根据项目的不同,比例大概在一百抽十到一百抽三十不等。

当然了,这只是明面上的抽头,实际上,大多数的赌台上都是赌场的人自己坐庄,并且还经常使用一些不太光彩的手段宰客,这部分的利益,要远远高出抽头的利益。

有些时候,遇到外地来的瘟猪,一天就能多赚几十上百两。

不过,作为拜香教在城内的金库,六合堂也需要定期向乡下运送资金。

只是据东家和掌柜的供述,他们输送的银子,其实要远远少于六合堂实际盈利的数目,这笔钱都被东家和掌柜私吞了,仅仅通过账面是看不出来的。

他们在赌档内,另外有藏银子的地方。

非常的隐蔽。

但再怎么隐蔽的地方,在冯镇抚的大记忆恢复之术下,也是透明的如同白纸。

叶崇训这次总共从六合堂内,搜到了两千三百多两的银子,其中被记在账面上的,只有不到五百两左右。

还有各种借条、房契、地契、卖身契、以及各种抵押物之类的东西。

除此之外,俘虏打手六名(重伤一个,轻伤两个),伙计等人五名,还有二十多个赌客。

乐慈药局那边,让韩复感到比较惊讶的是,乐慈药局作为崔玉珍主要的活动据点,里面的大部分人,居然都不知道崔玉珍的真实身份,也没有被发展成为信徒。

崔玉珍平常的时候,居然就真的只是一个接生婆。

负责扫荡乐慈药局的冯山,只从药局里缴获了两百多两银子,这其中大部分还都是买药的货款,以及正常的营业所得。

另外还有各种各样,冯旗总估算不出具体价格的药材。

乐慈药局内的医师、药师、账房、伙计、学徒等人,也被一并扣押。

宋继祖负责的是拜香教体系中,不那么重要的几个据点,并没有多少斩获。

不过。

总体而言,今晚行动的收获,已经大大的超出了韩复的预期。

他自从进了襄京城以后,半个月来,只见花钱不见赚钱,银子使得如同流水一般,这时终于能够缓上一大口了。

“大人。”叶崇训沉声说道:“那些被抓到的赌客里面,有好多人都自称是城中某老爷,某军爷,某乡绅家里的,这些人该如何处置,还请大人示下。”

“这个好办。六合堂被扫的消息传开之后,真是家中有门路的,很快就要找上来了。”韩复心中早有预案,指着王宗周道:“到时候,就由文昭兄负责接洽。”

王宗周没有料到,韩大人会将此事交代给自己,有些为难的说道:“大人,六合堂开在县署、防御使署和北营附近,每日往来的赌客当中,确有很多都是城中官宦子弟,乃至南北两营的军爷。以这个属下愚见,这些人咱们恐怕不宜轻易开罪。”

“谁说要开罪了?”韩复摆了摆手,笑着说道:“只要不是六合堂的东家、掌柜、打手,其他的普通赌客之类的,等会只要有人拿银子拿钱拿东西来赎人的,该收收该拿拿,收完拿完就放人。如果是南北两营,或者几位老爷家里的,给不给银子都无所谓,只要过来要人,通通都放。”

王宗周表情愕然,一时间有点呆住了。

他感觉自己算是机灵的人了,但还是时常跟不上韩大人的思路。

“另外,文昭兄明日给南营、北营各送50两银子,给李大人、牛大人、杨大人每人各送30两,另外将六合堂的账本也一并交给杨大人。”韩复又吩咐道。

他扫荡六合堂赌档,是经过李之纲首肯的,允许他用这个法子来自筹经费。

只是六合堂虽然是拜香教的据点,但能开在如此核心的地段,和城中的几位大人物,多多少少也是有着各种牵连的。

沾上拜香教,扫了也就扫了,在如今拜香教起事造反的情况下,这些大人物也不好说什么,但心中难免会有哑巴吃黄连的感觉。

韩复把面子、里子都做到位,表示自己只是奉李大人的命令打击拜香教妖人,没有为难其他人的意思。

而且六合堂账面上也就五百两,他按照比例送出去一半,剩下一半充作军费,也是合情合理,符合此时的官场惯例,并且还是属于姿态放的很低的那一种。

王宗周经过短暂的错愕之后,已经想明白了韩大人的考量,他拱了拱手,真心实意的说道:“大人考虑周详,属下自当禀从!”

这些是属于战兵之外的事情,叶崇训自然不会多说什么,他只是尽忠尽责的又问道:“大人,那六合堂内的东家、掌柜和打手等人,又该当如何处置?”

“崇训啊,这些人可是宝贝啊。”

叶崇训等人,现在一听到韩大人说起“宝贝”这两个字,就下意识的浑身肌肉紧绷。

果然,韩大人又道:“把这些人,连同乐慈药局里面知晓崔玉珍身份的匪党,一起弄到校场陪练。这次就不以小队为单位了,把长枪手和狼筅手统一组织起来,尽可能的让他们都能见血,都能刺上一刺。长枪手和狼筅手练完了以后,把他们绑到墙边的木桩上,让火铳队的人再练。”

这……

宋继祖、叶崇训等人听的面面相觑,他们本来以为,韩大人让这些人真刀真枪的陪练,就已经很夸张了,因为练完以后,这些拜香教的肯定都死了。

没想到,韩大人连死人也不放过,还要把他们绑在木桩上,再让火铳队的人继续“练”。

这,这就是韩大人经常说的,物尽其用,废物利用吗?

然而,当他们以为这已经是极限的时候,韩大人嗓音再度响起:“火铳队练完以后,那他们放下来,从各队短兵中各挑一两个出来,每人发一把解首刀,叫他们练习砍首。以后对战之时,牌手、长兵只管杀贼,不许顾恋首级。其杀倒之贼,只许短兵砍首,每一颗只许一人,砍完之后,提在阵后,等记功书办核验。”

古代军队普遍组织度、纪律性偏低,而战功又主要看首级,因此打仗的时候,经常发生杀死一贼后,众兵哄抢首级的情况。

韩复军中对于战功的认定,虽然是比较多样化的,但是首级多寡,同样也是一个很重要的标准。

为了防止发生哄抢的情况,他也是按照戚少保的法子,规定只许短兵配解首刀,有砍首级的权力,其他人一律只管杀贼。

在这种情况下,当然要给这些短兵,实操练手的机会了。

说到这里,韩复又看向了宋继祖、冯山和叶崇训等人,接着说道:“到时候,你们三人,也一人砍一颗。”

这三人闻言,互相看了看,眼眸里都流露出了一种,韩大人不愧是韩大人的感觉。

等到议事结束之后,叶崇训又单独找到了韩大人,汇报了何有田的事情。

“这个事情,崇训你怎么看?”作为领导,韩复很少先下结论。

叶崇训说道:“按照条例,临阵图财,争抢财物之兵不分首从,一律以军法斩之。但何有田只是想要捡银子,可他又犹犹豫豫,最终没能捡到银子,就被属下发现喝止了。似乎,似乎也并不完全符合条例所说的情况。”

“唔……”

韩复摸着青黑偏硬的胡茬,沉吟片刻,脑海中想到了西贝货之前和自己闲聊的时候,还提起过何有田这个人,说他虽然略显油滑浮躁,但人倒是还不坏,还经常照顾孙大姐娘俩,上识字班的时候,也算是用心。

“这样吧,何有田既然没有真的私吞银子,也没有造成士卒陷没、贼人逃脱的重大损失,就不顶格处罚了,夺其伍长之职,罚俸两月,继续以普通士卒的身份戴罪立功。新任伍长的话……”韩复看了叶崇训一眼,又道:“那个擒获六合堂掌柜的梁勇,你觉得可不可用?”

本来叶崇训在议事之后,单独找到韩大人,就有希望能够网开一面的意思在,这时听到韩大人的决定,自然连忙应了下来。

然后叶崇训斟酌着说道:“回大人的话,梁勇此人虽然有些顺拐,但胆气是有的,操练考核的成绩也合格,是个可用的。就是,就是他不是桃叶渡入伍。”

目前军中所有伍长以上的士官,都是桃叶渡入伍的旧人。

而占更大比例的其他人,现在还没有一个当上哪怕伍长这样的小官。

韩复点了点头,没有评价梁勇是不是桃叶渡旧人的身份,只是淡淡说道:“那就他了。”

……

……

中军室参随王宗周,根据韩大人的精神,连夜加班几点,在门厅办公。

六合堂被俘虏的赌客,当天晚上就放走了一半,第二天早上又放走了一半,到了吃完早饭的时候,就只剩下几个无门无路,还有外地来的倒霉蛋了。

办完了这件事,王宗周略作休息,午后又各自给城里的几位老爷们送去了银子。

老爷们对于提督大人如此的懂规矩,都纷纷表示很满意。

尤其是防御使李之纲,更是赞不绝口。

韩复则是想尽一切办法,抓紧练兵,抓紧让战兵队的人,能够在操练的时候,尽量的贴近战场环境。

到了第三天的时候,县令杨士科派张维桢过来催促韩大人尽快出兵,顺带送回了20两银子。

韩复满口答应下来,说一定尽快。

第四天的时候,李之纲派人送来了几十石的粮食,同时让韩复早发大兵,快点出城。

韩复推脱这两天得了痢疾,有点拉肚子。

推了两日,到了第六天的时候,张家店一带又传来了拜香教杀人作乱的消息,李之纲把师爷亲自派了过来,还带来了几大车的武器,要求韩复无论如何,必须给个准确日子。

韩复知道火候差不多了,再拿捏下去,反而会弄巧成拙,适得其反,当即表示,第二天就发兵。

到了第二天,崇祯十七年暨永昌元年四月十六日,韩复在校场高台大点兵,并以拜香教风坛坛主崔玉珍祭旗。

韩大人一手按着腰刀,一手提着血淋淋的人头,大声宣读了讨贼的命令。

高台下。

近两百员战兵高呼:“万胜!万胜!万胜!”

望着台下队列整齐,个个都用崇拜眼神望着自己的士卒,韩复热血上涌,胸中惊雷激荡。

只是在心里小声嘀咕了一句:

“老子这一仗只能胜,不能败!要是连那帮装神弄鬼的妖党都打不过,还谈什么驱除鞑虏,恢复中华?趁早带着西贝货跑路吧。” 第44章 遇敌 “含章先生请看我军之行止。”

襄阳西南十五里铺外的土路边,韩复手执马鞭,高坐在乌驳马上,略显得意的对着旁边的张维桢道:“我军中士卒虽然近两百之数,但大家共作一个眼,共作一个耳,共作一个心,耳只听金鼓,眼只看旗帜。该擂鼓时,就是前面有刀山火海,也要往刀山火海中去。该鸣金时,就是前面有金山银山,也要依令退回。含章先生久在襄京,以先生观之,我这营兵还称得上堪用否?”

大顺诸将都是做贼起家,也不存在什么以文驭武,打仗时候要靠文官指挥的规矩。

况且这次防御使李之纲将张家店的事情,定性为刑事案件,韩复这次只是下乡武装执法而已,并不算出征,自然也没有文官陪同。

杨士科本来自告奋勇说要来的,但被张维桢好说歹说的给劝住了,于是杨大人顺势把师爷给派了过来。

张师爷骑着一头大青驴,他本身就比韩复矮一截,那青驴虽大,但毕竟比不过那匹乌驳马,这时和韩复行在一起,倒显得他是韩大人的书童一般。

不过,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韩复军中人虽然多,但马实在短缺,出征之前还是李之纲送来了五匹马,言明只是暂借给韩复使用,用完了回来以后要还的。

这五匹马,加上之前的两匹杂色马,都分配给了军情队和几个亲军参随,到前面探路,实在是没有多余的了。

这时。

听到韩复的话,张维桢看向了前方。

前方的土路上,近两百个士卒,穿着整齐划一的服装,迈着统一的步伐,如长龙一般蜿蜒向前。

整个队伍当中,除了脚步声,挂着腰间的水壶和光饼相互碰撞而发出的摩擦声,时不时响起的马匹嘶鸣声,竟没有发出一点别的声音。

所有人都沉默着以几乎相同的步幅,相同的动作向前走着。

张维桢在襄京混了那么久,也看过南北两营的士卒操练,也看过大顺的大军出征,但从来没有见过行军之时,如此整齐沉默的。

可恰恰就是这种整齐沉默,给张维桢带来了前所未有的震撼。

他观察了一阵以后,真心实意的说道:“大人有此雄兵,何贼不可杀,何功不可立!”

“哈哈,含章先生谬赞了,谬赞了。”乌驳马上,韩复虽然口中这么说,但是嘴角却是一点一点的咧了起来。

望着眼前这条令行禁止的长龙,韩科长也确实是成就感满满啊。

这可比后世当科长爽多了。

当然了,危险性也不是一个层面上的。

正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张维桢聊着呢,前方踏踏踏马蹄声响起,赵栓骑着一匹杂色马从远处而来。

他是前段时间在西直街口入伍的,进来以后,本来想着去当火铳手,结果因为听放炮的时候被吓了一跳,第一轮就被淘汰了下来,再想去战兵队的时候已经没有了名额,只得留在了新勇旗。

后来还是韩复看花名册的时候,发现了赵栓在车马店干过,会骑马,经过简单的测试之后,就让他进了军情小队,专门探路。

赵栓勒马停在五步之外,手持一面令旗,大声说道:“镇抚总队夜不收赵栓,报大人知道,属下等依大人的令,前探二十里,所见并无异常。”

韩复点了点头,问道:“前方地貌如何,可有山林溪河?路上可有行人村庄?”

“回大人的话,前方并无山川河流,唯有十五里外有一宋家庄,在土路南侧,听闻有大兵将至,已经闭锁门户。”赵栓到底是当过车马店的伙计,口条不错,他接着说道:“路上有过路的行商和种田的农户,已经照大人说的,先行拘禁,等我大队过后,再作释放。”

襄京城的地貌是出门见山,岘首、中岘和上岘组成的三岘,在襄阳南侧,从东到西一字排开。

从岘首山和万山之间的官道穿过之后,往南是一块地势开阔的大平原,方圆十几二十里内,就不再有什么山脉了,要等到接近西南的张家店后,地势才开始慢慢有了起伏,然后往西一路都是大山。

赵栓所说,和韩复之前掌握到的情况大致不错。

他点了点头,再度吩咐道:“再往前探报,看二十里外有无合适的扎营之处,查探明白之后,再报与本官知道!”

“是!”赵栓大声应道。

从襄京城出来以后,这一路上,就属他们几个军情队的夜不收最为辛苦,他一上午马不停蹄,片刻未曾歇息。

这个时候,刚回来复命,又得了新的命令,但他脸上不见疲惫,眉宇间反而有亢奋的神色。

他熟练地操控着坐下的杂色马掉头,然后猛地一夹马腹,那杂色马奋起四蹄,向着前方奔驰而去。

张家店在距离襄京城西南大约六十多里的七里山余脉,实际上这个地方,虽然还是襄阳府的,但已经在南漳县的县境内了,但既然是府城派出去征粮的衙役被杀了,自然还是由府城的老爷们来管。

早晨从西成门出城以后,到现在行了近二十里路,日头已经过了晌午,韩复打算再向西南行二十里,然后找地方扎营,这样第二天中午之前,就能到七里店,到时候还能保持相对充裕的体力。

而且如果拜香教的妖人,还盘踞在七里店的话,那么二十里的路程,不远不近,如果想要来偷袭或者先发制人的话,行动的途中,必然会被发现。

这样一来,也能最大程度的确保营盘的安全。

韩复虽然一路上和张维桢吹牛,浑身上下都洋溢着谈笑间妖党灰飞烟灭的自信,但这毕竟是他头一次带兵,在涉及到身家性命的事上,韩大人身体还是很诚实的。

制定行军方案的时候,也尽量的保守着来。

这时。

韩复看了眼日头,喊道:“打铜锣三声。”

话音落下,跟随中军行动的一个锣鼓手,解下挂在腰间的铜锣“哐哐哐”敲了三声。

几十步之外,又有一个锣鼓声于路边站定,解下铜锣,敲了起来。

再几十步之外,同样如此。

呼吸之间,“哐哐哐”清脆的铜锣声由近及远,由远及近,在田野间回荡开来。

伴随着这样的声音,那条沉默的,蜿蜒向前的巨龙,慢慢的停了下来,紧跟着有各小队长出列,对着众人喊道:“各兵坐地休息,喝水吃粮!”

同时有穿着黑衣黑裤,左臂上缠着红布,手握戒棍的镇抚队执刑兵来回走动,大声呼喝道:“各队长约束各兵原地坐定,禁喧哗,禁走动!”

短暂的混乱之后,众人都原地坐了下来。

从高处看去,队伍虽然比刚才矮了一截,但长龙依旧还是那条长龙。

“何哥,吃鲊鱼干。”

第六小队休息的区域,梁勇用胳膊捅了捅身旁的何有田,同时递过去一块黑乎乎的东西。

韩大人规定,行军途中,禁止讲话。

但是休息的时候,是可以吃点东西,可以小声讲话的,只要不喧哗,不弄出太大的动静就可以了。

“梁勇,你干啥呢?”何有田看了看那条长约两三寸的鲊鱼干,略微提高了点声调道:“韩大人可是说了,肉干只有晚上扎营的时候可以吃,你现在吃干啥?”

所谓的鲊鱼干,其实就是腌制好的咸鱼。

襄阳位于汉水之滨,鱼类资源丰富,这种几寸长的杂鱼也不值钱,韩复让丁树皮买了一大堆,按照襄阳本地的做法,全都腌成了鲊鱼干。

除了鲊鱼,还有鲊肉,统称肉干。

每兵每日有二两的供应,规定只有晚上扎营的时候才可以吃。

白天则是炒面和光饼。

光饼也是韩复按照戚少保的法子做的,饼身中间有孔,可以用绳子串起来挂在腰间,每兵每日给光饼五枚。

梁勇是在韩复经过谷城县时才入伍的,现在却成为了全军唯一个,不是桃叶渡旧人出身的士官。

虽然只是一个伍长,但还是首开了一个不大不小的记录。

而且,他还是顶得桃叶渡旧人何有田的位子,当时任命出来以后,还是引起过一阵的议论。

不过梁勇虽然当了伍长,但是对何有田还是挺客气的:“何哥,俺上次不是抓了那个六合堂的掌柜么,这是韩大人额外赏给俺的。俺兜里还有呢,给你一个。”

提起六合堂,何有田又被戳中了伤心的往事,他别过头,没好气道:“我不吃!”

紧跟着,他又挪动着屁股,往马大利那边靠了靠,脸上的笑容一点点堆积:“马大哥,咱是今晚打拜香教不?”

马大利怀中抱着一杆旗枪,正在往口里塞着光饼。

听到何有田的话,他侧头看了何有田一眼,口中含糊不清地说道:“何有田,等会轮到你扛拒马了。”

行军的时候,各兵除了要携带各自的武器之外,还要带额外的武器。

比如牌手要各带蒺藜十串,短兵要各带火箭六枝,每小队则要带三副拒马,由小队成员轮流携带。

先前行军的时候,梁勇为了照顾何有田这个桃叶渡旧人,一直没让何有田扛拒马。

“马大哥,不是俺不扛,是梁勇他不让俺扛啊。”何有田道。

“梁勇!”

“马,马哥,啥事啊?”

“等会让何有田扛拒马,听到了没有?”

“啊?好,好嘞。”

马大利望着何有田:“好了,现在让你扛了,等会你扛十里路!”

“马大哥!”何有田一张脸瞬间变成了苦瓜:“不是每兵最多只扛五里的么?”

“那你上午的五里扛了么?”

“这……”

马大利将最后一点光饼塞到了口中,然后拔开水壶上的木塞,咕咚咚灌了一大口混有粗茶的凉开水,将饼子顺了下去。

抹了抹嘴,这才说道:“何有田,韩大人可是说了,这次打拜香教就是打仗,要按照战时的条例来。你他娘的要是再当怂货,就不是没卵子的事了,脑袋都要搬家知不知道?到时候,我们整个小队都要挨罚!”

何有田脸上一红,小声道:“那天晚上的事情是误会,俺正准备去追那掌柜的呢,结果,谁知道梁勇跑的比兔子还快,一把将掌柜的按住了,俺不是没赶上么,俺要是赶上了,俺也能把他按在地上。”

“误你娘的会,你意思是韩大人冤枉了你咋地?”

见到何有田还要说话,马大利摆了摆手,接着又道:“你可是桃叶渡就入伍的,打拜香教的时候,就算是死毬了也别给咱们桃叶渡的人丢脸!你要是被拜香教的杀了,我逢年过节都给你烧纸,你要是被黑棍给杀了,死了都没人管你!”

伴随着队伍的扩大,在军中也逐渐有了不同小团体的雏形。

比如说桃叶渡入伍的,尤其是桃叶渡第一批入伍的,是一批;

光化县和谷城县的是一批,西直街外进来的又是另外一批。

其中桃叶渡入伍的人,除了极个别之外,现在最少都是伍长了,他们经常在一起走动,慢慢的形成了较为紧密的关系。

也慢慢的形成了一种共同的身份认同。

“呵呵,马哥你说啥呢,这次打拜香教你看着吧,俺何有田保证不给马哥丢脸!”何有田直起腰板,信誓旦旦的说道。

马大利又看了何有田一眼,放缓语气道:“你是牌手,只管拿住盾牌,又不用你杀贼,贼人来了,自有其他人救你,你要是死了,全伍通斩,你怕啥?”

“呵呵。”何有田再度扯动嘴角,挤出一丝笑容:“马大哥,你怎么老说死啊,咱说点活的不行么。”

这时。

悠长的哱啰声响起(海螺),马大利条件反射般立刻喊道:“各兵起立,检查所带兵器!”

镇抚队的巡查兵、执刑兵在队伍间来回穿梭,查看着各小队的情况。

哱啰声响了一阵后,咚咚咚的鼓点声响起,各小队长又同时喊道:“各兵前行!”

天地旷野之间,那条蜿蜒的长龙,再度行动起来。

一路行了二十里,韩复没有选择进村,也没有选择再征用宋家庄的房子,而是在距离宋家庄六里之外,一个靠近水源的小土包上扎营。

由于张家店拜香教杀官的消息早就传得沸沸扬扬,而府城里面决定要派巡城兵马司来平乱的消息,同样也闹得沸沸扬扬,整个武装下乡执法的行动,早就没有什么保密性可言了。

韩复也没指望能够搞突然袭击。

他该扎营就扎营,该造饭就造饭,该歇息就歇息,尽量将这次行动,把控在自己熟悉的节奏上。

一夜无话,期待中的拜香教妖人来偷袭的事情,并没有发生。

第二日天光未亮之时,即开始造饭。饭后往西南行了十七八里,于巳时二刻抵达了张家店外围。

张家店据传说,原先是开在路边的一家食店,渐渐地形成了村落。

村子后高前低,村前有一条从七里山发源下来的河流,绕着村子,向东而去,最终汇入到了汉水。

河上原本有一座木桥,自从杀衙役之事发生以后,已经被拆了。

而此时此刻,小河的对面,乌央乌央站着一大群,穿着各式各样服装,手拿各式各样武器的人。

“靠!”

张家店外的土路上,韩复骑着乌驳马,望着对面的景象,心中嘀咕道:“这帮妖党杀了县衙的快手不跑就算了,听说巡城兵马司的人来剿居然也还不跑,是不是太不拿老子当盘菜了?他们不会以为,老子的手下,跟三班衙役差不多吧?” 第45章 试探火力的进攻 距离张家店小河一里多地之外,韩复带着几个骑马的亲兵、夜不收,以及叶崇训和宋继祖等人,正用单筒望远镜,远远的观察对面的情况。

他们目前所在地方,是在从十五里铺向西南延伸的土路上,往前过那条张家河就是张家店。

西南、西侧和西北方向,是七里山的延伸,所见一片茫茫大山。

张家河沿着西北,正西,正南,东南,正东的走向,一路汇入到汉水。

东侧是一片较为平坦的开阔地,根据夜不收的探报,那里有一个大湖和张家河相连。

北侧不远处是万山,东北则是通往十五里铺的土路。

以地形来说,其实是一个较为封闭的环境,像是一个细颈阔腹的瓶子,只有东北和西南两个出口。

其实如果拜香教的那些妖人,过河列阵的话,这里倒是一个极佳的战场。

可惜,那帮人虽然喜欢装神弄鬼,但脑子毕竟还是没有彻底坏掉,还知道沿河防御。

“韩大人,这等妖人既然早知我大军要来,为何不跑?”大青驴上,望着对面的景象,张师爷是百思不得其解。

这些人烧香把脑子烧坏掉了么?

“不跑是正常的,他们估计本官的人马,不过是大号的三班衙役罢了。”韩复笑道。

在刚开始的错愕之后,韩大人现在也想明白了。

拜香教人的虽然在城中有眼线,但是在崔玉珍被自己拿了以后,情报系统遭到了很大的破坏。

这些人能够得到的信息非常有限。

顶多知道李之纲为了应对拜香教的事情,成立一个叫做巡城兵马司的衙门,而这个巡城兵马司,不论是知道的还是不知道的,光看名字,就很难让人将它和可以打仗的战兵营联系在一起。

况且,韩复前段时间,没事就让李伯威带着刘进宝他们,穿着巡城兵马司的服装,在城中到处转悠,履行兵马司巡街的义务。

拜香教的探子,如果看到这几位的尊容,估计心里也会觉得,还不如县衙的三班衙役呢。

然后再一打听,如今提督巡城兵马司那个叫韩复的,原先不过是一个破落的前明千户,半个月前才进城,而几天之前,才开始在西直街施粥招兵。

这能有什么战斗力?

就算是韩大人舍得花银子,招了一大帮人,又有什么用?

可能也就主打一个人多势众,热热闹闹了。

对于在襄阳附近经营多年,发展了众多信徒,已经敢公然杀公差造反的拜香教来说,如果连这帮人都怕的话,那还造什么反?

如果遇上这帮人都能被吓跑,都不战而退的话,队伍还带不带了?

你姓韩的想要拿拜香教练手,人家拜香教还正指望从你身上打开声势呢!

“大人。”叶崇训接过韩复递过来的千里镜,观察了一阵后说道:“属观下对面的匪党妖人,阵型、旗帜、队列、及手中所持的武器,无一不混乱不堪,不知道这些人是匪党主力,还是被煽动起来的百姓。”

大青驴上,张维桢捋着山羊胡笑道:“尔等有所不知,这拜香教本就是靠烧香聚众起家的,匪首张文焕等人,靠些许江湖骗术,伪称有神迹上身,哄骗乡下的那些愚夫愚妇,争相附逆,献上银子、子女、田产。他又拿着这些银子,招揽了附近逃亡的军户、乱兵还有土匪,这才渐渐成今日之势。

说到这里,张维桢仰头看着乌驳马上的韩复,脸上笑容愈盛:“说起来,不过是一帮乌合之众而已,和韩大人令行禁止的雄兵,自不可同日而语。”

韩复眉毛挑动了几下,张师爷你个浓眉大眼的,也学会利用一切机会,来拍我韩某人的马屁了。

你个老头子,也实在是太想进步了。

不过。

对面拜香教众人的军姿,确实很符合他前世在影视剧,在各种书看到过的,白莲教造反的刻板印象。

如果这就是拜香教主要战斗力的话,那确实有点不够看的。

他又拿回了千里镜,再度观察起了对面的情况。

这支单筒千里镜也是李之纲派人送来的,据说之前是明军的东西,后来被大顺军给缴获了,宝贝的很,送来的时候就明确说了,只是暂借,打完了拜香教回去要还的。

千里镜采用的是伽利略式结构,由一枚凹透镜和一枚凸透镜组成,成像是正向的,不过看起来模模糊糊,只能看一个大概。

那些拜香教的妖人,看起来早就做好了应对的准备,在村落门口,扎起了木制的寨墙。

寨墙距河边只有大概七八步的样子,即便是敌人强渡过河,上岸以后,受限于空间局促,也难以摆开阵型。

而此刻。

寨墙和河边的空地上,站满了扛着锄头、大刀、草叉等武器,农民一样的拜香教信徒。

而寨墙上也有人在走动,这些人看起来则比下面的要精干一些。

寨墙内部,还有各种旗帜飘扬,不知道还藏了多少人。

收回千里镜,眼见宋继祖、冯山、叶崇训、张维桢等人,全都看向了自己,等着自己拿主意。

韩复心想,以目前的情况来看,拜香教的人虽然是乌合之众,但自己如果真的下令渡河强攻的话,恐怕会有不小的伤亡。

鸳鸯阵本身也不是为了攻坚而创制的。

想了想,韩复决定还是先测试一下对面的战斗力,他沉声说道:“石玄清、叶崇训、赵栓、高再弟等,与本官组成骑兵小队!”

高再弟原先是第五小队的长枪手,因为会骑马,后来被调到了镇抚总队当了夜不收。

叶崇训也则是三个旗总当中,唯一个会骑马的。

等到骑兵小队组成后,韩复驱动着座下的乌驳马,率先脱离先头部队,往前走了十余步,而石玄清和叶崇训等数骑,左右分列,紧跟其后,成雁阵之势。

这是韩复拖延出征日期的那几天,他们演练过的阵势。

河对面的张家店众人,几乎在同一时间就注意到了这边的情况,寨墙上的几个人停止了走动,眸光警惕的望着这边。

乌驳马上,韩复背负弓箭,左手勒着缰绳,右臂高举。

身后不远处的大部队里,立时响起“咚咚咚”的鼓点声。

那“咚咚咚”的声音,是由多面军鼓同时敲击构成的,鼓点声相互交织起来,形成了道道声浪,回荡在旷野之间。

那由八骑组成的雁阵,在雁首的带领下,徐徐向前推进着。

忽然。

处于雁首位置的韩复,高举的右臂猛地向前一伸,身后原本那间隔很长的鼓点,一下子变得急促起来。

“咚咚咚!”

“咚咚咚!”

在这急促的鼓点声中,叶崇训等人,感觉心跳瞬间变得无比剧烈,浑身的血液都要燃烧起来。

他忍不住抬头看向了前方的韩大人,只见韩大人将缰绳缠绕在了手上,身子慢慢的伏低,头近乎贴在了鬃毛上,驱动着那匹颇为骁骏的乌驳马,向着张家河冲了过去。

叶崇训等人来不及细想,本能的做出了相同的动作,跟着韩大人一起策马冲了起来。

那由八骑组成的雁阵,在急促而又恢弘的鼓点声中,快速的向前奔驰着,激起阵阵尘土。

很有风烟并举,奔腾如虎的气势!

河对岸的张家店众人,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这帮官军只有七八匹马,居然就敢来冲阵。

人群当中有些轻微的躁动。

寨墙后的旗帜开始来回晃动,有人大声呼喊着什么。

寨墙上,先前那几人正是拜香教中的弓手,他们停止走动,开始张弓搭箭,纷纷瞄准着冲过来的八骑人马。

其中一个穿着褐色对开襟短衫,脸上斜斜有一道刀疤的汉子,一只眼紧闭,一只眼微微眯起,紧盯着雁阵中领头那人。

他努力地控制着胸腹的起伏,保持呼吸平稳,心中默算着双方之间的距离。

只是就在这时。

身旁几人已经将弦上的箭放了出去,那些箭矢无精打采,稀稀拉拉的飞出,有几支甚至掉到了河里面,而剩下的几支,也没有飞出多远,就哆嗦着耗尽最后一丝能量般,落在了地上。

然后耳畔就响起了,踢打喝骂的声音,是拜香教的头目,在要求弓手们瞄准了再射!

“呵,这帮人脑子也被烧给无生老母了,说多少遍都没有用!”

刀疤汉子心中嘀咕了一句,仍然引而不发,半眯着的那只眼睛,始终盯着打头的官军。

河对岸。

八骑组成的雁阵,呈楔形之势快速向前冲锋,在这个过程中,又有一轮箭雨,如同老头撒尿般,稀稀拉拉,兵分好几路,绵软无力的抛洒过来。

韩复紧贴着马背,一边娴熟的操控着乌驳马,一边注意观察对面的情况。

对面寨墙上的那些人,应该就是拜香教的弓手了,大概十来个左右,刚才齐射了两轮,最远的也就不到六十步的样子。

从这个表现来看,张家店里的拜香教乱军,远程打击的能力相当薄弱。

韩复夹紧马腹,乌驳马用更快的速度继续向前奔驰,叶崇训等人紧紧跟随,身后尘土激扬,弥漫开来。

这时。

拜香教的那十来个弓手,似乎是得到了命令,没再急着发射,像是要等待官军离的再近一点,再射。

然而。

就在众人眼看着那由八骑组成的雁阵,刚刚才进入了射程,那领头的人忽然调转马头,领着雁阵又斜向的离开,脱离了的射程范围。

于身后又留下了十来支箭矢。

其中一支羽箭,呼啸而至,落在了距离乌驳马几步之外的地方。

接下来近一刻钟的时间里,韩复领着叶崇训等人,时而向前冲刺,但总是在快要进入射程的时候,又迅速的脱离。

时而在百步之外,沿着张家河慢慢的缓行,像是在检阅部队一般。

在这反复的试探之下,韩复也大致摸清楚了这帮拜香教弓手的大致战力。

十来个弓手里面,有接近一半,只能说是会开弓射箭而已,射出来的箭,又软又短,射程大概只有三四十步的样子,而剩下的一半中,有能射五六十步的,有能射六七十步的,算是勉强接近了明军对于弓箭手的考核标准。

韩复估计,这些人应该就是张文焕收留的逃亡乱兵了。

只有一个,射出的又急又远,具有一定的威胁,可惜韩大人始终在射程线上擦边,那人射术再好,也伤不到韩复分毫,只能在寨墙上干着急。

这时,韩复策马停留在百步之外,又掏出千里镜观察了一阵子,然后解下了背负的那张在左旗营外捡到的大梢弓。

他腰板挺直,垂直坐于马上,并不费力的拉开了足有百斤之力的大梢弓。

左手前出紧握弓身,右手平平拉直。

“啪”的一声,那羽箭离弦而出,带着一定的弧度,破开气流,向着韩复早就瞄准好的目标发了过去。

伴随着韩大人这个动作,张家河两岸的所有人,都下意识抬起头,目光追随着那支羽箭的飞行轨迹。

除了韩复。

韩大人射出那一箭以后,一拉缰绳,调转马头,就向着大队不紧不慢的行了回去。

结果?看什么结果!

如果中了的话,不用看也能知道。

而如果没中的话,自己还傻乎乎的留在原地,到时候岂不尴尬?

不远处。

丁树皮踮着脚尖,伸头张望,他不会骑马,被留在了原地,眼看韩大人射出的那支羽箭,飞行轨迹有点高,不像是要射中寨墙上任何一个拜香教弓手的样子,丁树皮已经搜畅刮肚,开始想着圆场的话了。

可就在这时,他看到那支羽箭,快速的越过了张家河,越过了河岸边叫花子般的乱民,越过了寨墙和寨墙上的拜香教弓手,直直继续往前飞去。

丁树皮的两眼一下子放大,似乎想要容纳更多的光线,以看清楚更多的细节。

他看到了这支箭矢,以极快速度的直接命中了寨墙后,一面飘着红色方旗的旗杆!

那旗杆似乎是用竹竿制成的,被高速射来的箭矢直接贯穿。

旗杆前后晃了两下,最终嘎吱一声,在张家河两岸所有人的注视下,断成了两截。

那面高高飘着的红色方旗,直直下坠,掉在了地上。

韩大人居然于百步之外,一箭射塌了拜香教的旗子!

“轰!”

寨墙附近的拜香教信徒,如同将沸水浇在热油上一般,一下子就炸开了,发出阵阵带着点疯狂的喊叫声。

大军对面,几十步之外,正骑着乌驳马,不紧不慢赶回来的韩复,始终没有回头。

等听到身后嘶喊声响起的时候,韩复脸上的笑容一点一点浮现出来,如同拥抱什么般,张开了双臂。

短暂的震惊之后。

看到韩大人的动作,丁树皮猛地醒悟过来,扯着尖利的嗓音喊道:“万胜!”

伴随着他这声呼喊,近两百人的战兵队,也同时高声喊了起来:

“万胜!”

“万胜!”

“万胜!”

那声音在开阔的原野上不停地回荡,如同山呼海啸一般。

韩复保持着张开双臂的姿势,信马由缰,回到了阵中。

骑在一头大青驴上的张维桢,激动的脸庞发红,山羊胡不住地颤抖,他颤声说道:“百步之外,一箭射落贼人旗帜,韩大人有此神技,可与古来名将齐名!而韩大人大展神威之后,竟然并不转身稍作瞩目,始终面如平湖,以老夫观之,又比古来名将更胜一筹!”

韩复看向张维桢,微笑着说道:“含章先生可曾见过,有驿卒将邮包送至驿站后,而面色激动的?想来也是没有的。为何?不过举手之劳而已!”

“呃?!”张维桢还是第一听说过这种比喻,一时目瞪口呆,竟然不知道要用何言语应对。

只觉得韩大人之气派,是自己平生所未见的。

韩复移开目光,看向了不远处的大部队,只见这些战兵人人脸上都激动不已,他的目光每扫到一个兵,就有一个兵更加挺直了胸膛,望向自己目光中的崇拜,几乎都要满溢出来。

韩复微不可察的点了点头,对于自己刚才的表现非常满意。

刚才自己那一箭,虽然没有给对面造成什么实质性的损害,但不仅重挫了对方的士气,而且还让己方的士兵,油然而生一种,韩大人一定会带着我们获胜的信念。

“大人。”叶崇训也回到了阵中,他脸上也是红彤彤的一片,望向韩复时,眼中闪烁着狂热的色彩,他抱拳继续说道:“那些匪党妖人的士气,已为大人所夺,属下率第二旗为先锋,为大人打进张家店!”

韩复摆了摆手,“叶旗总,你领第二旗中第四、第五小队,于张家河外两百步列阵。本官估计,对岸的匪党应该不会主动发起攻击,你的任务是负责监视他们的动向。”

通过刚才疯狂擦边的试探,韩复也把对面虚实给试出来了。

张家店里的那帮拜香教,远程打击能力一般,士气一般,战斗力看起来也相当一般,除了可以依托张家河和寨墙进行一定的抵抗之外,总的来说,威胁并不大。

如果拜香教这个水平就敢造反的话,韩复实要佩服他们的勇气。

他的判断是,那些人极大概率不是拜香教的主力。

拜香教的主力,一定在另外的地方等着自己,而这另外的地方,很有可能就是西侧的大山之中!

想到此处,韩复又向着宋继祖说道:“宋旗总,你即刻领着第一旗之第一、第二、第六小队,西出一百步,于侧翼列阵,摆放拒马、铁蒺藜等物,防备可能来自山上的袭击。第二旗第三小队,及新勇旗诸小队留守中军,做预备队。”

伴随着韩大人一条条指令的发出,阵中各种令旗挥动,哱啰、铜锣、喇叭、鼓点声渐次响起。

韩复一个月来,倾尽全部心力打造的这台战争机器,缓慢的,有条不紊的,按照预设演练过无数次的程序,开动了起来。

就在这个时候。

对面的张家店忽然响起一阵阵的欢呼声。

韩复等人被那越来越响亮的欢呼声吸引,望了过去,远远的可以从敞开的寨门里,有一大帮拜香教的人,抬着一张巨大无比香案走了出来。

那香案上坐着一尊尺寸惊人的香坛,香坛中燃起诡异的绿色焰火。

香案所经过之处,先前士气萎靡的拜香教信众,如同被施加了某种魔法般,一下子变得极为亢奋。

然后,又有一排排打着赤膊的信徒,扛着一个又一个长条木板,跟随着香坛走出了寨门,将木板架在了七里河上。

这些拜香教的妖人,居然要跨河主动发起攻击!

这一幕幕场景,把骑在乌驳马上的韩复,都给看得一愣一愣的。

正于心中感慨,信仰的力量那么强大么?

就听到西侧的山上,同时传来了阵阵呼喊声。

拜香教主力杀了出来! 第46章 鏖战 “红莲业火洗乾坤,白莲香引渡世人。”

“香焚九窍通三界,劫至襄阳现真神!”

张家店内,阵阵如吟唱般的声音响起。

先前那些打着赤膊的汉子,将长条木板架在了河上,很快就搭起了一座简易的木桥。

那张巨大的香案,飘忽般通过了张家河,来到了河流的东岸。

那些抬着香案的人,看起来是拜香教的死忠信徒,他们皆是精干结实的壮年的汉子,穿着统一的白衣白裤,看起来要比身后那些叫花子般的乱民要精神多了。

这些白衣人抬着香案一路向前,最终在距离第二旗大约百五十步的地方,放了下来。

他们又同声喊道:

“银花落,金花开,七里山前换天台!”

“穿金甲,吞金丹,襄京城里坐金銮!”

其中几个白衣人翻身跳上了香案,一边喊,一边将手中不知道什么东西,洒进了香坛里面。

每洒一下,香坛内那股诡异飘忽的绿火,就往上窜起一点,等到这一轮口号喊完了之后,那绿火已经升起几尺多高。

如同道道绿光,洒满了大地。

“呸!”

百五十步外,四队的圆牌手何有田,把脑袋从圆牌后面伸出来了一点,低声骂道:“狗日的这帮人口气还不小!还襄京城里坐金銮,你们咋不上天呢?”

他话音刚落,旁边响起一道刻意压到了最低的声音:“何哥你别说话了,一会儿让黑棍给听见。”

何有田这才把脑袋重新藏回到圆牌后面。

现在黑棍手里不仅有棍子,还有刀,是真可以杀人的!

他收回目光的同时,眼光余光瞧见侧边的马大利,马大利望着远处那团窜起落下,飘忽不定的鬼火,脸色有些发白。

第二旗身后,中军认旗处。

韩复摸着下巴,脸上露出玩味的笑容,这帮妖人技术不咋地,装神弄鬼还真是有一套。

银花婆婆崔玉珍是昨天才死的,他们今天就编进口号里面了,只能说确实很会啊。

他抽出单筒望远镜,又向着西侧望了过去,只见西侧的山道上,一大股疑似拜香教主力的乱兵,从山上涌了下来。

看着足有两百多人,虽是从山下下来的,但阵型竟还保持着严密,行列间有旗帜挥舞,那些人的手中也是长短武器皆有,不像是河对岸那些,用的都是锄头、草叉之类的农具。

队列前侧,有二十余骑并列而行,正中间的那个,远远的看不太清楚具体的相貌,但他骑着匹白马,身上穿着道袍一样的衣服,与周围的人群形成了强烈的反差。

不知道是不是那位自称白莲应劫尊者,疑似是襄阳卫逃亡百户的张文焕。

疑似张文焕的匪首,控制着队伍的速度,领着那伙人马行进到距离第一旗两百步左右的位置,就停了下来,不再前进。

似乎是在等待着什么。

想要让张家店里面的当炮灰,把官军的兵力吸引过去再上?

韩复心中有所猜测的收起了单筒千里镜,扭头冲着身后喊道:“魏大胡子,你过来!”

身后的新勇旗当中,走出来一位体型较为魁梧,脸上留着浓密胡须的汉子,正是第二小旗第三小队的魏大胡子。

这位魏胡子也堪称是韩复军中的传奇禁闭王了。

禁闭室设置还不到半个月,他已经进了禁闭室三次,其中还不算有两次本该关禁闭,然后被网开一面的情况。

第二旗旗总叶崇训对魏大胡子实在是头疼,简直不知道要怎么管教才好。

后来还是韩大人给他出主意,将魏大胡子一脚踢到了新勇旗,叫他协助叶崇训管理新勇。

就像是后世学校里的老师,总是让纪律最差的学生当纪律委员一样,韩复也是相同的用人思路。

还别说,这招还真有奇效。

魏大胡子之所以经常闹,就是自认为自己有将才,应该管别人,而不是被别人管,这下到了新勇旗,那些新人对魏大胡子都是客客气气,服服帖帖的,魏大胡子需求得到了满足,整个人也变得不一样了。

这个时候,魏大胡子走了过来,啪的一声立正道:“新勇旗代管魏大彪谨听大人训示!”

韩复居高临下,眸光森然的盯着魏大胡子看了一阵,沉声道:“你领新勇旗一、二两个小队,充实到第二旗后阵。不该你的令时,前面之人便是都死光了,你也不准上前一步。该你的令时,前面就是豺狼虎豹,你也只管杀去,不许退他半步,记住了没有?!”

魏大胡子一下子把头抬了起来,几乎用吼一般说道:“是,属下等当韩大人的兵,遵韩大人的令!”

“嗯。”韩复略微点头,摆了摆手,示意魏大胡子可以行动了。

这时。

小河对岸的张家店如同蜂巢一般,一股又一股的乱民,从寨门里面蜂拥而出,踏着简易的木板桥,来到了张家河的东岸,围聚在香坛的周围。

那些乱民源源不断,很快就站满了小河东岸的空地。

韩复大致估算了一下,至少有五百之众!

他来不及感慨拜香教的匪首,是不是把周围几个村子的里面的人全都给动员起来了。

就看到香坛那边,又有了变化。

先前那些扛着长条木板,打着赤膊的汉子,此刻站到了香坛面前。

他们的前方,不知道什么时候多出来了一个大铜盆,其中一个穿着白衣白裤头上扎着红巾如同头目的汉子,走到了大铜盆前。

那头目伸出手,从铜盆里面抓出了一把疑似混合着香灰等物的黏糊状物体。

抓住了一团黏糊状物体后,他慢慢的将那只手高高举了起来。

蜂拥聚集在香坛周围的信徒们,一看到这一幕,人群一下子躁动了起来。

那些信徒脸上泛起病态的潮红,眼眸内反射着狂热的光芒!

那穿着白衣白裤,头上扎着红巾的头目,走到其中一个打着赤膊的汉子面前,将手上握着的那团混合着香灰的黏糊状物体,涂抹在了对方的胸前和小腹上。

那打着赤膊的汉子,立刻用带着点神经质般的声音大喊道:“香灰护心肠,刀枪化泥浆!无生老母护体,刀枪不入!”

头上扎着红巾的头目,又抓了一把香灰混合物,如法炮制的涂在其他赤膊汉子的身上。

他每涂到一人,就有一人高喊所谓刀枪不入的口号。

与此同时。

香坛周围的其他头目,也开始做起了类似的事情。

那些乱民,纷纷脱下自己的外衫,露出胸口和小腹,等待着香灰附体。

韩复用千里镜观察了一阵子,发现那些乱民中的妇人,也毫不羞涩避讳,纷纷解开衣襟,袒胸露乳,满怀期待的等着香灰涂抹在自己的身上。

看得韩科长口中啧啧有声。

他练兵算是纪律比较严明的了,但也绝对不可能把属下操控到这种地步。

香坛附近,涂抹香灰的流程结束了之后。

那些穿着白衣白裤,头上扎着红巾的拜香教头目,又纷纷跳上香案,来到燃着诡异飘忽绿火的香坛前,伸出双手,在里面鼓捣了一会儿,又各自捧出了一大堆不知道用什么东西搓成的香丸。

看着香丸从圣坛的圣火中析出,周围的信徒,脸上那种病态的狂热更加炽烈。

按照着刚才的流程,这些穿着白衣白裤,扎着红巾的拜香教头目,将那些香丸,依次喂给了周围的信徒。

那些信徒接到香丸后,毫不犹豫,迫不及待的吞下,口中则是高声喊道:“金丹吞入腹,阎罗避三丈!无生老母上身,神兵我出!”

百五十步外,目睹了拜香教“战前动员大会”整个流程的第二小旗众人,有些傻眼,有些目瞪口呆。

只觉得是看了一场,只有在逢年过节时的庙会上,才能看到的大戏。

刚才还告诫何有田不要乱说话的梁勇,咽了口唾沫,忍不住低声问道:“何哥,你,你说这玩意真的管用吗?”

他感觉对面的所作所为,已经完全的超出了自己的思维认知。

“管用?”何有田冷笑两声,语气中带着‘你看看,你虽然是伍长了,但见识到底还是不如我’的感觉说道:“这法子要真是管用,韩大人为什么不给咱们用?”

梁勇一愣,脸上露出恍然大悟的色彩:“对啊,何哥你说的是这个理!”

何有田刚才声音有点大,站在他侧前方的马大利也听到了。他脸色原本有些发白,这个时候,失去的血色又回来许多。

这时。

一个声音骤然响起:

“何有田!”

“有……有!”听到那个声音,何有田条件反射般站直了身体。

叶崇训喝道:“把刚才说的话再大声说一遍!”

何有田以为自己又要倒霉,暗道一声命苦,但他对军令,对上官的服从已经刻在了骨子里,听叶崇训有令,也只得大声把对梁勇说的话,又重复了一遍。

他刚刚说完,叶崇训又立刻高声喊道:“诸位都听到了,这法子要是真的管用,韩大人又岂会不知,又岂会不用?只是韩大人审问那银花婆婆时便知道,这只是妖党匪首装神弄鬼,哄骗愚夫愚妇的把戏罢了!”

这时。

一百五十余步外的香案边,那些吃过香丸,赤着上身的乱民,齐齐发了一声喊,然后在先前那些打着赤膊的汉子率领下,往这边冲了过来。

“这些妖民,一样的肉身凡胎,你拿枪刺他,拿刀子杀他,又岂有不死的?”

叶崇训抓紧时间,做最后的动员道:“尔等之前哪一个不是破落的流民?哪一个不曾做过要饭的花子?韩大人给你吃给你穿,不曾短了你的工食银子,养了你们许多日子,不过望你临阵杀贼罢了。若还不思尽心报效,便是猪狗也不如,养你何用?!”

这些话,一大半是每天听韩大人训话的时候学来的,最后那一小半则是发自内心的想法。

这时说了出来,感觉心头一阵发热,先前差点被拜香教妖人装神弄鬼镇住的想法,一扫而空。

他看了众人一眼,只见人人脸上带着激动的情绪,知道这士气算是被自己动员起来。

不远处。

那些拜香教的妖人越来越近。

他们没有固定的阵型,就是在前面十几个打着赤膊的汉子带领下,乌央乌央涌过来而已。

伴随着他们的靠近,叶崇训等人耳边,充斥着各种不明意味的疯狂喊叫。

而在几百步外的山道上,疑似拜香教的主力部队,也慢慢的开始向着官军的侧翼推进。

这时。

中军位置,代表着第二小旗的深蓝色方旗快速挥动起来,紧跟着喇叭一声响起,叶崇训本能的喊道:“各小队向两边摆开,让开当中!”

马大利和贺丰年两个队长,立刻约束起各自的小队,疏疏摆开,让出了阵型中间的空当。

正在赤膊汉子带领下冲过来的拜香教等人,正不明所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情呢。

忽然听到“嗖”的一声响,对面官军的阵中,升起了一支火箭。

众人都想起了刚才官军里的那个大官,百步之外射踏旗杆的事情,纷纷抬起头,目光追随着那支火箭。

那支火箭飞得又疾又快,直直向上,仿佛是要刺破云霄,须臾就不见了踪影。

等到拜香教等人回过神来时,赫然见到对面的土路上,有两架看起来很奇怪的推车。

那推车前方开有密密麻麻的孔洞,每个孔洞里面,都装着箭头一样的东西。

有两个穿着打扮皆和普通官军不一样的汉子,各拿着火把,跟在那手推车的旁边。

那手推车速度不慢,很快就推了过来,摆在了官军阵前。

先前推车的人,停下来检查了一番以后,就全都退了回去,而手持火把的汉子,各自点燃了手推车后面的引线,然后也飞速的跑回了阵中。

对面的拜香教众人,望着那刺啦刺啦越变越短的引线,一时都有些呆愣。

但这呆愣没有持续太长时间,当引线烧到尽头的时候,那手推车一下子剧烈无比的摇晃了起来。

然后,拜香教的乱民们,就看到了比圣坛绿火还要更像是神迹般的景象。

手推车前方孔洞内的箭矢“唰唰唰”的向前飞射而出,每一支箭矢都带着一尾火焰。

走在前头的几个拜香教赤膊汉子,终于明白了,刚才那些官军,为什么点火以后就全都跑了。

因为那些火箭脱离了孔洞之后,立刻向着四面八方发散开来。

甚至还有因各种原因,没有成功发射出来的火箭,在孔洞内发出阵阵闷响,点燃了火箭车。

当然,大部分的火箭,还是沿着抛物线,先是向上冲刺,然后如同天上降下的飞火流星般落在了拜香教阵中。

“啊!”

“啊!”

瞬间,那些被火箭不幸射中的人,发出了痛苦的哀嚎声!

他们胸腹间涂抹的混合着香灰和朱砂的黏糊状物体,不仅没有给他们带来任何的保护,反而成为了极佳的助燃物,让火势迅速在身上蔓延开来。

他们不停地用手拍打,但反而将火焰带到身上更多的地方。

他们躺在地上打滚,口中惨叫声凄厉无比。

没有中箭的人看到这一幕,有的想要上前帮忙灭火的,反而让自己的也胸腹一下子烧了起来。

仅仅是几个呼吸的时间,拜香教阵中,处处升腾起火焰,处处响起凄惨绝望的叫声。

中军旗下。

韩复略显可惜的摇了摇头。

西侧从山上下来的拜香教主力越来越近,他必须要尽快的击溃正面这些乱民,避免陷入到双线作战,被人迂回包抄的境地。

可惜这种火箭车的精度和可靠性实在是一般,否则刚才那两轮齐射,则可以造成更大的杀伤,更多的恐慌的。

不过好在,他给对面那些喜欢装神弄鬼的妖人,所准备的惊喜可不止这一点。

第二小旗阵前。

先前推着火箭车的几人,这时拿起长长的枪杆,将已经燃烧起来的火箭车挑到了一边。

然后又有六人扛着两门虎蹲炮,放在了刚才的地方。

一看到这个东西,拜香教阵中领头的那几个赤膊汉子,脸上立刻变色。

互相望了一眼,有几人高声喊道:“官军的箭已经放完了,我等有无生老母保佑。杀官军积德!杀一个兵赏二两银子,杀一个官,封堂主,无生老母庇护儿孙世代穿衣吃饭!”

他们一边喊,一边不着痕迹的向两边让开。

那些没有受到火箭波及的信徒,受到无生老母的鼓动,又看前面的官军不多,人人都想着杀兵积德,拿银子,受无生老母世代保佑。

“冲啊!”

“杀!”

“无生老母附体,刀枪不入!”

乱民们各自举起手中的武器,口中疯狂的喊叫着,越过那些赤膊汉子,向前冲了过去。

就在这时。

“轰!”

天地间如有一道惊雷炸开,官军阵前滚滚浓烟冒起。

紧跟着。

“轰!”

又是一道惊雷,又是阵阵浓烟!

伴随着两道巨响,两门虎蹲炮炮口内,密密麻麻的散弹,铺天盖地一般发射了出去。

形成一道又一道的弹幕。

冲在最前面的拜香教信徒,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如同被割倒的稻草般,一大片一大片的扑倒在了地上。

乱民阵中,发出了比刚才更大,更密集,更凄惨的嚎叫声。

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也不知道从哪里来,更不要该如何躲避如何防护的袭击,让那些即使没有受到伤害的乱民们,也瞬间被一种巨大的恐惧感和不安全感包围。

他们拿着武器,迟疑着停下了脚步。

停在了距离官军阵型还有五十步外的地方。

“咚!”

“咚咚!”

“咚咚,咚咚!”

就在这些乱民停滞不前的时候,官军阵中鼓点声响起。

叶崇训听着鼓点,看着不断挥舞又猛地指向前方的蓝色方旗,用尽全力吼道:“第四、第五小队前出接敌,鼓声未停而犹疑不前者,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