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复落毋悔》 第一章 五月天山雪,无花只有寒,一场漫天的雪就突然飘飘洒洒浮在北元灰蒙蒙的上空,北元国丧,皇宫皆是素衣着身,这天地间的白充斥着悲伤,带走风风雨雨中的旧事,回归平静,等待下一个新的开始。

看着不过十岁孩儿,长袍上皂色为主,赤色为辅,绣着日月星辰和山火凤龙,身边常侍紧紧跟着这位刚即位不久的建武帝上了宫墙。

小皇帝回眸摆摆手,急促道,“高常侍,你们不必跟着了。”闻言,高常侍却是急急上前两步,还未开口,小皇帝无奈便怒喝一声,“滚。”

宫墙边上一雍容华贵的窈窕淑女听到动静,收起俯瞰漆瓦成浪的目光,转身止步于比小皇帝所站之位高了一个阶梯的地方,行了礼,温声道,“高常侍,陛下是来找本宫的,本宫在,他不会乱跑,你留在这吧。”

高常侍连忙应声,低头退下。

及笄的少女也是一袭皂色宫装,金冠金甲,镶着无数珠宝,长长的裙裾拖在地上,整个人庄重威严,不失高贵。

小皇帝三步并作两步与女子走到一起,依赖万分地喊了一句:“皇姐,事成了?”

女子笑着点点头,习惯性地手抬起想要摸摸小皇帝的发鬓,倏忽瞥见其身上的龙纹,不着痕迹地放了下来,“郭世将尚王重伤后又买通马夫将其母子二人带去了横玉山下的一间邸店落脚,最后放了一把火,尚王没有逃出来。”女子一顿,继续说道,“郭世仔细辨过,是尚王一家不错。”

小皇帝嘴角上扬,欣喜道,“郭世做得不错,不出三日,也该回来了。”

“陛下,郭世不会回来了。”小皇帝一震,抬眸望向女子脸上心满意足的笑,“郭世与尚王一战本是两败俱伤,其手下找一民间大夫治伤,奈何是个庸医,郭世没有挺住。”

小皇帝怎会不懂这是女子的手笔,“郭世大能,这么早废了,太可惜了。”

女子听出小皇帝语气中的惋惜,她蹲下身子与其平视,“郭世有才,又有远谋,但他是太后的人。”

“我以为他也该成为我们的人了。”女子的眼睛中有一片极美的雪海,小皇帝失了神道,“皇姐,我可以再听你唤一声阿止吗?”

女子难以严厉,可礼法不能废,柔声道,“阿止,你已是一国之主,这是皇姐最后一次唤你。”

寒夜难耐,而雪光如昼,留下心灯一盏,应它亮长夜。长信殿里时不时响起咳声,太医皆聚集在此,颤颤巍巍地跪在地上。

“还是老样子,何必兴师动众,你们都退下吧。”只见碧纱橱内风起绡动,如坠云山幻海一般。

榻上靠着一身着山矾内衫的女人,脸色苍白,眉间泛着一抹柔色,气质尊贵但又不失亲近,太后疲惫浅笑着摆摆手,示意太医们不用为她把脉。

太医前面立于一内官,眼角印着不少的细纹,恭敬地弯腰,听到太后的不愿意,也没有示意让太医们退下,“太后娘娘,太医都来了,您就让太医看看,不然,仆心里会不踏实的。”

“行,那就看吧,也就金菊你。”太后无奈地伸出手。

为首的钟太医立马往前跪走两步,为太后号了脉,正琢磨怎么开口,太后便问道,“钟卿,汤药的方子不变?”

钟太医应了一声“是”后便退下,金菊避退左右,替太后捶着腿。

“金菊你瞧瞧,这么大的动静,他两一个都没有来。”太后语调眷恋道。

金菊的手一顿,言辞斟酌道,“陛下即位,长公主适才拿到摄政权,外有百姓翘首企足,内有世家大臣虎视眈眈,更别说几个另有心思的皇室...”

“好了好了,不来便不来,他们两人也是你看着长大,总是替他们找借口。”太后眼眸落寞,喃喃道,“哀家又怎会不知他们肩上担的是什么。”

金菊低着头不再言语,这是太后为她的孩子选出来和拼出来的路,双手不知沾了多少的血,太后曾站在权力的顶峰,最后却心甘情愿为了儿女走下来。

太后收掉脸上的黯然,“郭世除掉了尚王,立了功,陛下那边有说如何赏赐吗?”

“太后娘娘,郭世死了。”

“长公主做的?”

“回太后娘娘,是意外,没有证据。”

太后点点头,“嗯,也是郭世的命。”

金菊抬眸,眼中闪过一丝惊讶,先皇崩逝后,小皇帝如今登基不过十岁,本是太后临朝称制,奈何太后因先皇伤心过度生了一场大病,落下了病根,身体时好时坏,更是不能劳累烦心,便由及笄不久的长公主代为处理政事。

长公主不管世家与皇室之间的弯弯绕绕,此次就是要拿尚王杀鸡儆猴,郭世本是太后放在长公主亲卫里的眼线,如今倒成了长公主手里注定弃用却锋利无比的刀,一举三得。

新年已至,岁聿运暮,一元复始,春光作序,万物和鸣,明光宫一些破落的亭台楼阁和宫墙已然翻了。

先皇长年与北边蛮族征战,提倡节俭,方今皇帝与长公主实行休民养息,注重农业生产,减轻农民徭役,税粮降为生产的十五分之一,另外,长公主大肆招募世家子弟为宫中卫士,奚轻竹从中暗自挑选并培养年轻臣子一步一步取代只遵循于先皇旧制的老臣子。

先皇在时很是宠爱他唯一活着的公主奚轻竹,早早下令为其修建了长公主府,本该奚轻竹成婚后才能入府,然奚轻竹恐皇宫中势力错综复杂,眼线众多,行动不便,便早早入住了长公主府,赏满园东风,海棠铺绣。

明光宫天禄阁中,日照香炉,奚泽止有些颓废地趴在龙案上,难得无人可以不守规矩,奚轻竹正襟危坐于轿椅上,面前是一摞一摞的奏书。

“烦死了,一点鸡皮蒜毛的小事也要上奏。”奚泽止用力捏了捏奏书,仰起头,委屈巴巴地向奚轻竹抱怨。

“大臣们不把我们两个放在心上,国民正经大事的奏书都在陈湜那,递给我们的自然无关紧要。”奚轻竹一挑眉,眼底深邃,心中毫无波澜,每本奏书看得仔细。

北元分有左右丞相下统百官,总揽政事,而右相在一定权力上是低于左相的,右相所处理的政事要左相审阅后方可上报于皇帝。

姐弟两人前几日上朝时,一些趾高气扬的老家伙趁三公称病不在,联合起来给他们一个下马威,不谈国事,荒唐到将一件入府杀人案放在朝堂上非要理出个所以然来,奚轻竹默声不语,见他们闹腾完了,下令提拔右相姚昼与左相陈湜平权,两人皆可直接上承皇帝,并命姚昼彻查此案,众臣皆知,姚昼可不是个君子,倒是踏实了一段时日。

奚泽止跟着总算是扬眉吐气一回,突然严肃道,“皇姐,南嵩千里迢迢送了十几个美男子,声称献给北元权势滔天的长公主,乐炙是不是想借此离间我们?”

“南嵩贵族豢养伶人舞姬成风,陛下年纪尚小,此举也不突兀,只怕这些人不干净。”

奚泽止明白,一脸的忧心忡忡道,“要不让他们留在宫中偏处,再派人盯着,皇姐别带回去了。”

“不必,我带回去慢慢解决,陛下抓紧熟悉中都北军和袁家军的军务。”奚轻竹语气平淡不显,然手里的奏书一页未动。

“嗯,那皇姐要小心。”

皇宫里的花开的艳,若生在小地方,本就是傲人的一处景,却非要历经千辛万苦,在这以为寸土寸金的地方想要扎根,说好了争奇斗艳,努力了一生都不曾叫人看见,偏偏羡慕那些折了的花,也该骗骗自己,活得比它们久一点。

奚轻竹拖着长裙走在牡丹丛边,花是美,看的人心动,但奚轻竹也只是看看,折花是要弯腰的。

金菊迎面向奚轻竹走来,后面跟着几个内官,手里端着枣泥糕,“老奴见过长公主。”

“金姑姑可是给太后拿的?”奚轻竹将视线放在了宫人手里的糕点上。

“回长公主的话,太后娘娘近日吃药嘴里发苦...”

“太后嗜甜,太医提过少食,枣泥糕偏甜,就撤了。”

“可是...”金姑姑开了口。

奚轻竹轻笑,眼底泛着冷意,“太后任性,底下跟了这么久的内官也不知道分寸。”

金菊嗅出奚轻竹身上的怒意,连忙道,“仆知罪。”

“金姑姑,本宫不过说说,事情记得就好。”奚轻竹笑笑,让身边的花拾扶了金姑姑起来,“太医这月去了几次?”

“回长公主的话,四次。”

“这月倒是少折腾了。”奚轻竹收了笑,从内官中间穿过离开。

长公主府内,满树和娇烂漫红,万枝丹彩灼春融,云亭旁的百花与华彩美丽的伶人竞相争艳。

奚轻竹威名在外,伶人惶恐却又想靠近,憋住笑淡言道,“皆站着,挡着本宫的杉木琴赏春色了。”

闻言,二十余人立马低头跪在云亭前,而最后面的红衣男子却跪的慢了,槿紫和花拾同时亮了眼眸,虽北元尚武,大多都是钢筋铁骨,但也不缺长相俊美之人,然此子眉如远山含黛,眼似秋水盈盈,肤如凝脂,唇若涂脂,美的雌雄难辨,一下抓住奚轻竹的目光。

“你生的真是好看,是本宫生平所见,会弹曲吗?”奚轻竹没有察觉自己的声音柔和了不少。

“回殿下,奴会弹归来。”

“你竟会北元的曲子,过来弹一曲,本宫听听。”奚轻竹侧坐在其左,周围安静极了,风吹过都不敢让树叶留下沙沙声响,怕扰乱了这琴声,也怕扰了奚轻竹听琴的雅兴。

一曲作罢,奚轻竹意犹未尽,“可读过书?”

“回殿下,读过一些诗经”男子不敢乱看,不得已盯着眼前的杉木琴。

奚轻竹让他面向自己,眸光细细描摹男子的脸,“读的是儒生书,弹的曲子是柔静之风,偏偏穿了一身张扬的红衣。”

风掠过,奚轻竹压住一缕头发,看了一眼他泛白的指尖,起身离去,留下一句,“长得这么好看,就留下吧。”

花拾吩咐身后的福伯,“让他们都留在府中,给他单独一间屋。”

随后,花拾追上奚轻竹,轻声道:“殿下,此人名为尹尘付。”

“派人盯着他。”

花拾吩咐府中老奴给尹尘付备好的洗忧阁是府中略偏僻的,屋外栽着几棵松柏,周围的青苔铺满,也就这一块地方未栽名贵花草,尽显幽静之感。

自执政以来,奚轻竹总觉得天黑的太快,无论夏冬,花拾正弯腰为奚轻竹宽衣解带,“殿下,已是丑时一刻,今日就不看书,早点歇了吧。”

熄了烛光,奚轻竹还未闭眼,想起便问:“尹尘付置于何处?”

花拾靠近奚轻竹移了一步,“回殿下,在南边的洗忧阁内。”

“倒是合适他了。”

静夜沉沉,浮光霭霭,冷浸溶溶月,纱窗处映出一虎背蜂腰的男子,突起劲风推开奚轻竹的屋门。

花拾未进碧纱橱,轻声唤着,“殿下,长信殿出事了。”

“徐楷,何事?”

闻言,窗外男子转身拱手行礼,平声道,“回殿下,一宦者举刃行刺太后,被金姑姑反杀,现陛下在长信宫前殿。”

事发突然,来不及细想,奚轻竹佩剑直接策马奔去,徐楷率亲卫紧随其后,宫中不似奚轻竹料想般慌乱不堪,卫士里三层外三层围住长乐宫,皇帝指尖沾了墨,心事重重,眉间紧蹙立在一侧,太后衣冠整齐,镇定自若,眼底难掩杀意,坐于凤座,两人目光聚集在刺客身上。

“太后无事吧?”奚轻竹的语调中夹杂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无事。”一见奚轻竹走近,两人眸间冰意瞬间化去,添上一抹柔色,冷肃紧张的气氛缓和了不少。

“今夜宫中卫士,何人当值?”奚轻竹声音不大,怒意烧掉了跪着的众人。

虎贲郎厚坚拎着一狼狈的男子扔在地上,单膝下跪行军礼,“回殿下,此人名为钟明立,微臣寻到时,其正与一帮宦者喝酒。”

闻言,奚泽止和奚轻竹皆一挑眉微微回首,余光瞄向太后,三人心知肚明,钟家可是效忠与太后的,这么大的纰漏,不正是往奚轻竹手里送机会吗。

“咳咳,陛下和长公主处理吧。”太后面无波澜,起身离开前殿,“折腾了一夜,哀家乏了。”

“朕会带出去处置,太后安歇。”厚坚得到奚泽止暗示,拉着人便出去了,长乐宫前殿静的只能听见乌云遮月的声音。

注定潇潇风雨夜,钟明立醉酒跪都跪不住,摇摇晃晃热的不行,气温骤降,雨线落,冷光闪,痴人倒,温血洒,夜空倏忽一道亮光,惊起一声响,好一出醉生梦死,这是奚轻竹杀钟家的第一人,外人看来,这也是长公主与太后撕破脸争权的第一步。

殿内温暖依旧,金菊扶着太后躺好,小心地掖着被子,太后一把抓住金菊微颤的手,问道,“你手心怎么冒汗了?”

“回太后,许是殿内太热了。”

“金菊,你跟哀家还有什么话是不能说的,别怕。”

金菊思忖一会儿,反手握住太后的手,略带哭腔道,“仆想,那刺客不会是陛下和殿下的手笔吧?”

太后一笑,“你多虑了。”

“怎会,如今陛下和殿下急需掌权,什么都防着您,万一魔怔了...”

“好了好了。”太后按住金菊激动后怕的心,温声道,“不是陛下和长公主,刺客是先皇的人。”

“什么?”

“这刺客是枚暗棋,可惜太笨了。”太后冷然道,“先皇始终怕我夺权临朝称制,恐复宦官之乱,他要么杀了我,要么给陛下和长公主一个理由监视我,明日后宫卫士宦者内官皆要换一批,你我终成了笼中之鸟。”

“陛下和殿下会知道他的存在吗?”太后想起奚泽止和奚轻竹皆是火急火燎地赶来,摇摇头道,“应当是不知晓的,朝堂上陈家一心忠君,袁家欠长公主人情,姚家受重用,唯独钟家与我有牵连,偏偏长公主连续提拔钟家几人到高位,所谓云蒸霞蔚,这云层上乱花渐欲迷人眼,下面可是万丈深渊,人居上位,手段不过就那些,刺客没看明白没关系,钟家可要小心了。”

“我们要提醒钟家吗?”

“不用,阿竹和阿止的眼光不在这,只是钟家挡路了,死棋难救,留给两人练手吧。”太后一顿,“更何况我想要的已经拿到手了,钟家想要的有本事,自己取,人哪能一直是朋友。”

春云春日共朦胧,满院海棠半夜风,子时纱窗还透着烛火,处理朝事时,奚轻竹一般只会许花拾或者槿紫陪在身边。

奚轻竹抬眸看见花拾摇了摇正在磨墨的手,“花拾,手是不是酸了?”

“回殿下,还好。”

“奏书还有三分之一,不要磨了,找别人来。”

“殿下,槿紫睡了,不过有守夜的人在,您愿意见到他们?”

长公主府中除了近身之人,皆怕奚轻竹,见到时跪下行礼,低头不敢抬,说话问几句便就结结巴巴,奚轻竹甚烦这样的人,“自然是不想了,可你手明日万一发疼呢?”

花拾无奈,放下墨条,“那殿下是想要何人代我?”

“尹尘付,让他来。”奚轻竹看到屋内今日新送来的宫衣,最上面的是一件海棠红的云丝披风,让她想起了尹尘付。

花拾应后派人去了洗忧阁。

“知晓了姐姐,可允我换身衣服?”

“你换吧,要快点。”尹尘付急忙穿上一件晓灰色的外衫便跟着花拾到了奚轻竹跟前,行了礼。

“你在旁边磨墨吧,花拾,你到身边来歇会。”奚轻竹头也没抬,埋在书堆里。

后面的两座香炉飘出一丝一丝的轻烟,漏刻倾转了几次,花拾换了两次的烛火,屋内的香也慢慢的淡了,屋内三人无人说话,给悠悠长夜添了一抹寂静。

花拾递给奚轻竹一本奏书,小声地说:“殿下,这是最后一册。”

尹尘付此时磨墨已有一个多时辰,不敢松懈,许是快要处理完朝事,奚轻竹才放下手中的笔,缓了缓手腕,勾了勾嘴角,看向尹尘付,打趣道,“今日怎么不穿那般明艳的衣袍?”

“回殿下,这身是仆平日的衣服,初次见殿下时穿的那件海棠红衣衫是特意选的。”

这句话让奚轻竹很是受用,“停下吧,不用磨了。”

尹尘付用一只手扶着拿墨条的手缓缓放下,抬眸瞧见奚轻竹指着摆放在角落的杉木琴,“给你了,记得常弹。”

午枕不成春草梦,落花风静煮茶香,桂堂内默声无语,咕嘟咕嘟的煮茶声和翻书的沙沙声汇成一支催眠的曲调,书案前槿紫的脑袋左打打,右点点,猛地好大一声“砰”,海棠花随之一颤没抓稳落下,更是震掉了奚轻竹手里的书,福伯和徐楷连忙进来查看,笑出了声,花拾熟练地帮槿紫擦泪,揉额头,这不是第一次了。

“又睡,还不到一炷香的时间。”奚轻竹无奈,真是恨铁不成钢,“槿紫,你真是本宫见过最不爱读书的人。”

“明明是十三经不爱我。”槿紫小声顶嘴,花拾皱眉手上微微用力,“啊啊啊,疼疼疼,花拾姐姐轻点。”

“自从本宫执政,忙的天昏地暗,没有盯着你,这《榖梁传》读了几页?”奚轻竹瞧见槿紫额头的包又红又肿,语气软了几分,“也不知道你到底喜欢读什么?”

“诗集啊。”槿紫泪眼汪汪,轻快道,“殿下,桂堂里的诗集我都读完了,不信您考考我。”

奚轻竹抬眸见花拾对她点点头,转身去放书,问道,“何为小道也?”

“殿下。”槿紫一下子瘪了嘴角,闷声道,“我忘了。”

槿紫心里觉得奚轻竹的一顿教训没跑了,突然手中塞了一张纸条,她打开后立马放声回答,“为子受之父,为诸侯受之君,已废天伦而忘君父,以行小惠,曰小道也。”

“不是说忘了吗?”奚轻竹目光一扫而过,盯着槿紫的手。

“殿下,您听见了啊?”槿紫泄了气,乖乖把纸条上交,上面是尹尘付的字。

尹尘付在编新曲,曲谱什么的都在桂堂,奚轻竹没有限制他。

“这才是第一章隐公之书,算了你抄十遍吧。”奚轻竹瞄了一眼尹尘付,“尹奴跟本宫走。”

不等奚轻竹问,尹尘付先解释道,“仆以前圈养在南嵩治书侍御史府上,其不喜愚笨目不识丁之人,十三经奴大抵读了些。”

“初次本宫问你,你撒谎了。”奚轻竹越是平静,怒意就越大。

尹尘付望着海棠花压弯的草尖,“殿下,大多官宦人家是不喜奴仆识字的。”奚

轻竹听出尹尘付言辞中的落寞,拂袖掀起一阵风,吹走了海棠花,“以后你盯着槿紫读书吧。”

次日槿紫端着一份荷花酥在洗忧阁外,望见尹尘付快步走过去,“上次害你挨骂,我自己做的,你尝尝。”

尹尘付艰难下咽,勉强挤出笑道,“好吃。”

“是吗,殿下和花拾姐姐都说不好吃。”

“就是糖放多了,不过仆嗜甜。”

“以后我多做一些,给你也留一份。”槿紫真诚的眼眸中写满了相信。

“好,谢谢槿紫姑娘。”

奚轻竹和花拾听闻后,相视一笑,“到底是不熟,还能哄着。”

窗外日光弹指过,席间花影坐前移,随着奚泽止掌握朝中事务,尚且能独当一面,奚轻竹不再坐于明光宫前殿上早朝,但内殿小朝会奚轻竹还是要在。

每次事宜不外乎粮食、边防和国库,这些都是奚轻竹头疼的问题,听着太尉袁祥粗犷的声音上报各个武职的变化以及新兵的召集,气氛一整个让人昏昏欲睡,奚泽止看到奚轻竹皱了眉便打断了袁太尉,又轻声唤了一声“皇姐”。

奚轻竹靠在椅背的身子坐直了起来,“袁太尉,今年三月末你上奏提及招募新兵一事,皇帝和本宫商议后驳了此事,今日为何又提?”

袁祥微微倾身,“回殿下,北边蛮族虽远至寒北之地,难成气候,但其一日不灭族,终究是心腹大患,望陛下允肯。”

“我朝立三年耕一年储原则,男子二十傅籍,每年服劳役一月,二十三服兵役,役期为两岁,至五十六免役。”奚轻竹揉着眉心,继续道,“百姓的负担够重了,再说国库不丰,人口不长,招兵一事先搁置吧。”

“殿下...”袁祥不甘心,想再说些什么,却被奚泽止不耐烦地打断。

“先皇在位时打仗打了十多年,掏空了国底,就让北元歇歇,此事朕与皇姐自有分寸。”

“臣明白了。”

又是晚春,天气开始燥热,又恰好今日下起了细细小雨,散去一些烦闷。

这也让奚轻竹姐弟两人有了心情避开宦者,谈笑间一起用了午膳。

在回去的路上,雨越下越大,天空更阴沉了,被雨洗涤过的青石板路像是打磨光了一般,水沿屋顶落下,池塘里不断地泛起涟漪。

尹尘付一手撑着一把蒲扇伞,另一只手又拿了一把,站在洗忧阁的门外,看着雨落,他知晓奚轻竹今日还未归来,也知晓府门定有人执伞等候,他告诉自己,他只想知道今日傍晚要不要抚琴。

槿紫紧忙走向停下的马车,撑起伞,花拾接过伞扶奚轻竹下了马车,随着径直走向正屋,可是走到一半,奚轻竹停下来,她推了推花拾的手,抬头看着漫天的雨,眼中模糊了高窗画栋,桃红柳绿,目光聚集在落下的雨滴,喃喃道,“今日的雨竟是镍灰的。”

也许天暗过了头,奚轻竹格外想看一抹亮色,她不由得走向洗忧阁。

奚轻竹身后跟着花拾,槿紫和福伯等人,他们都看见尹尘付撑伞站在洗忧阁前的小路上,今日的他穿了一身晴山长衫,明明是合身的衣服,可就是觉得清瘦的身体撑不起来,他低着头看着地面,被雨淋过的青石板太亮了,映着身影。

明明尹尘付是一身素衣,可他仿佛融到这雨中,在这幅画中,一时之间不知道是这景衬了尹尘付,还是尹尘付成了这景。

奚轻竹微微一笑,以前她觉得,越是艳丽的颜色越夺人眼目,可此刻的尹尘付美好得让人舍不得移开眼。

尹尘付听见动静,扬起一抹笑,抬起脚走向奚轻竹,“殿下回来了。”这一声让奚轻竹觉得自己和身后的人打扰了这份美景,心中升起一丝烦闷。

“怎么不在屋内,赏雨吗?”奚轻竹让尹尘付为她执伞,绕路去向过厅。

尹尘付目光盯着奚轻竹耳边的发丝,“不是,出屋想知道殿下是否已归。”

“为何?”

“殿下,这两日仆新作的曲成了,想着今日是否能为殿下弹奏。”这样的话奚轻竹不是没有听过,可她偏偏愿意相信尹尘付所言为真,并觉得欣喜,不似其他男人谄媚无聊。

进屋后,奚轻竹稍做了梳洗,也让尹尘付换去衣角被雨泥弄脏的晴山长衫。

尹尘付拨弄着长琴,奚轻竹懒懒地伏在长案上,新曲好听,奚轻竹让尹尘付又弹了一遍。

雨声伴琴声,奚轻竹仿佛做了一个雪中梦。 第二章 建武四年,立夏而至,晴日暖风催生了麦气,绿阴幽草远远胜过春花烂漫时,前几日过了微雨,中都的石榴花衬着湿润的绿叶红的似一团火。

自入夏后,奚轻竹因朝中官员分配任命一事就不曾回长公主府,大大小小的朝中事差不多时她才离宫。

“槿紫。”窗处吹来一习轻风,奚轻竹觉着凉意便醒了。

槿紫入了碧纱橱,“殿下要再睡会吗?”

“不了,更衣吧。”奚轻竹下了榻,看了看窗外的石榴树,“等会本宫用膳时,你让尹尘付过来奏曲吧。”

槿紫站在身后边理奚轻竹的裙摆边回话,“殿下要是想听琴曲怕是不能了。”

槿紫绕到侧身面去,“尹奴弄断了琴弦,这几日他去外面的乐琴局找适合的琴弦,此时不在府内。”

奚轻竹皱了眉,在宫中忙了这么久,尚乐局出的曲子早就听腻了,当时就想怎么忘了没有带尹尘付在身边,点头道,“是吗,今日不用叫膳了,去拿本宫的面衣,本宫带你和花拾去华食府。”

“好好好,殿下,我这就去。”槿紫与花拾时常伴在奚轻竹身边,不大有机会在中都街上走走,此会高兴得一溜烟跑了出去,奚轻竹看着手里的面衣,无奈得笑了,“臭槿紫,没规矩。”

中都是北元的都城,四面环着北元九州,西面凸起横玉山,将齐州和宛州分隔开,对与中都来说是天然的一道屏障,从其余七州流进的物品优先给予中都,再分送于齐州和宛州。

华食府位于中都西南方向的城街上,在城街快要尽头处就是乐琴局。

石榴花下,尹尘付想他大约是被习习清风引来的花香迷了双目,可又是一阵风吹起他的晴山衣袍,条缕矾山束发推着乌发飘向石榴树,也让他看清了花拾与槿紫二人,围着一女子,着西子留仙裙,头顶一项天青面衣,是奚轻竹。

槿紫不知在给奚轻竹和花拾看什么,笑语嫣嫣。尹尘付将手里握着的冰弦放入怀中,快步走过去,差十步时,不知从哪里冲出来一女子,身着窄袖短衫,两侧开叉的合裆裤,外面围上及膝的褶裙,斜挎一布袋,撞到了尹尘付,瞬间引起了周围百姓的目光,还有奚轻竹三人。

尹尘付愣神过后,连忙起身,来不及打掉衣袍上的尘土,去扶同样摔倒在地的女子,还没有碰到时,该女子已然站起身,冲向华食府门口,尹尘付不由得转身跟随那女子看了过去。

此时奚轻竹三人缓缓走来站在身后。花拾微凉不失温和的声音响起,“尹奴,见过小姐。”

尹尘付连忙回神,准备行礼,奚轻竹却是抬手推开尹尘付,揭起面衣,直盯华食府。

华食府门口不远处站着几个着群青华服锦衣的男子,其中一人正手搭在同行人的肩上,张着口在笑。

该短衫女子猛然拔下头顶的发簪,不是发簪,是用铁柱一端磨成尖刀状插在头发上。

顷刻间,短衫女子的头发散下,遮住了眼中的悲愤,将铁刀插到那男子的左肩上,赤色染红了群青华服。

“天杀的张武山,你和奸于我,今日我要将你挫骨扬灰。”

众人哗然,张武山倒退几步,短衫女子离了手,其疼的呲牙咧嘴,但铁刀插入未深,张武山将铁刀一把取出,扔在地上,上前几步踢到该女子,发疯一般踩踏地上的女子。

一切发生的太快,身边的几个同行人没有反应过来拉住张武山。

“花拾。”花拾快步走了过去,出手一拳打在张武山的脸上,其没站稳应倒在地,侧身吐出一口血,还有两颗牙,口中含糊道,“谁,疯了吗,找死吗。”

花拾一脚踩在张武山的脸上,“闭嘴。”

奚轻竹走到短衫女子旁边,槿紫给身边的一个少年百姓五钱银子,帮忙去找今日当值的中尉将,然后伸手扶起短衫女子,“你是何名,我家小姐给你做主。”

“妇人卢兰。”

奚轻竹一眼未看卢兰,面衣下传来一声,“尹奴,琴弦挑好了吗?”

“回小姐,选好了,已买回。”尹尘付边答便从怀中掏了出来,双手捧住。

“去帮花拾捆住。”

张武山急了,大声喊道,“我可是在朝官员,你敢。”

尹尘付将冰弦交给花拾,帮忙按住了张武山。

花拾将张武山背后的两只手腕捆在一起,再大力点怕是要割伤了。

今日巡守中都的是右中候姚辰,听闻西南城街上有人闹事,带着一队中尉兵赶来。

百姓纷纷都后退让出一条路来,还未走近双手捆住的张武山,两人显然认识,刚想喝住踩在张武山身上两只脚的主人,花拾和尹尘付,却见槿紫手拿长公主令差一点贴在他额头上。

“微臣见过殿下。”姚辰单膝跪地,双手抱拳,目光下垂。

奚轻竹此时正恼火,并未说起身,“姚辰,将地上躺着的和该女子带去廷尉署。”

“是,殿下。”姚辰迟疑一下,“微臣斗胆,殿下要回府吗?”

“本宫也去廷尉署。”

廷尉署位于中都西侧,门口两边立有石狮,青骊檐柱撑起檐枋,上端牌匾刻着前朝小篆-廷尉署,因姚辰派人提前通知长公主驾车至廷尉署,奚轻竹下了马车便看到并听到廷尉丞杜兴以及一列官员道,“我等见过长公主殿下。”

“起。”

尹尘付自下车起,跟在花拾的后面抬头望望博风板,左右瞧瞧入门时清新素雅的玉兰树,原本是早春花,花已落,万绿中寻不到素颜一朵。

花拾慢了半步,“尹奴,看前方。”

张武山与卢兰并排跪在堂上,卢兰进来一直低头不瞧人,反是张武山扭身,目光随杜兴一直到他对面的书案后,瞟到奚轻竹时又低了头。

杜兴弯腰侧身,手请那把四出头官帽椅,言,“殿下请坐。”

花拾在奚轻竹坐下后,取下其面衣,站在左侧。

槿紫站在右侧向杜兴口述了刚刚发生的事,张武山听完,抢先一声,“这贱妇诬陷与我,她所言事愚未有之。”

“我来问...”杜兴刚出声,眼前闪过一抹半见黄,然后听到“啪”,随即花拾的声响起,“勿言辱称。”

杜兴嘴角抽了一下,继续道,“妇人卢兰,将此事徐徐道之,不可虚言。”

卢兰今年二十又八,现已为妇,家中以贩肉为生,养有二子一女,小女刚过八岁生辰,她与夫将小女引去习舞居,给了那里的教习舞女不少束脩,去习舞居卢兰自然是打扮了一番,送完小女独自回家,在卖头饰小摊处,一垂髫少年拽去腰间布袋,跑进一窄且深的胡同,卢兰自是追去,入穷巷便被至晕,醒时见张武山,便知被辱,其仆属背身站于三米处,张武山见卢兰已醒,惧出声引人,拿出落在地上的金累丝花包堵入口中。

事后,张武山留下银子衣物,让卢兰穿戴整齐离去。

张武山满脸惊愕,大声道:“你是疯了吗,都是子虚乌有之事。”

急急往前跪了几步,“杜大人,此事不及该妇人所言。”

杜兴言,“张生且不言,我问完妇人卢兰自会听从。”

然张武山却怕事已定之,不肯卢兰再开口,直起身子又要发言。

“杜兴,堵住他的嘴。”奚轻竹不耐道。

杜兴给了下属一个眼神后,问,“你既是受害一方,为何不到廷尉署告劾与张生?”

卢兰依旧未抬头,声音却亮,“愚小女入习舞居,张生之父张启是此居主。”

说到此刻,奚轻竹记起张启是宗正姚桦举荐,先帝任用其为少府,不得不说张启将皇帝的身边事打理得甚好,先帝在时从未出过差错,皇帝奚泽止即位,他手里最快重新选的下级官令更是合奚泽止心意,正因如此,奚泽止与奚轻竹并未将他换掉。

卢兰递上来的香包确实是张武山之物,磨损不及三月,也问过其同行人香包是张武山两月之前因喜而买,其母在右下角处有缝制一“幺”字以表为珍。

而卖头饰小贩也证实了当日确有小孩拿其布袋。

张武山取下口塞,呼吸两息,不等杜兴问便道,“我与该妇人相识两月余前,我已知其有家室,但其夫每日贩肉鲜少管她,我们二人时时相约。那日我见她的布袋被那垂髫小儿夺去便在其言之小胡同中截住,拿了回来。我们二人已有几日未见,而后我让我家府属守在了胡同口,我们二人就耳鬓厮磨了一会,不知怎的,我腰间的花包掉在了地上,是该妇人捡了起来,她说她想要,我自是给她,那个胡同人迹少,但我也怕,又说了一两句便分开了。”

张武山对着奚轻竹和杜兴举起双臂磕了一头,“殿下,大人,我所言句句属实啊。”

杜兴问,“妇人卢兰,你认识他吗?”

卢兰摇摇头。

张武山之友也不曾听过其言此事。

两人各执一词,一时之间争执不下。

杜兴第一次面见先帝时不慎曾失言,是张启替他圆了话,此事若是他一人审理倒也就不难了。

廷尉署的一个下级属官报卢兰之夫李壮和一少年前来说是有证人。

杜兴让其带进来。

李壮和该少年进堂就跪下磕头,“愚见过殿下,见过杜大人。”

“起来吧。”奚轻竹抬手,“证人何在?”

李壮喊了一声旁边少年,“何喜来,你说。”

“那个,是这样的。那日他的府属并没有守在胡同口。”何喜来指向张武山,“卢兰婶婶追那个垂髫小孩时我看到了,我就跟着追,刚到胡同口换了一口气就听见一声闷响,但我不敢进去,回家找了我兄长。那个死胡同年久失修,后面的墙都快他榻了,我们几个一起玩的少年垫了好几块木头,可以抽出一块不倒。我和我哥绕了过去便看到了,但我兄长说此事万万不可说。”

张武山再次满脸惊愕,都忘了两手腕上的痛,“信口雌黄,不是的,不是的。”

连连摇头,“你唤该妇人婶婶,你们二人是一同商量好的污蔑我。你兄长也看到了,那你兄长呢?”

何喜来嘟嘟嘴,“我兄长不在中都,去平阳郡找商货了。”

杜兴问,“你兄长为何说此事勿言?”

“因为...因为我家也有女子在习舞居。”

杜兴又问李壮,“你是如何找到何喜来的?”

李壮身壮黝黑,身边的人细闻还能见丝丝血腥味,在何喜来言述时,虽与卢兰相隔一人但目光时时看向她,“那日愚回家看见愚妇兴致不高,细望才觉愚妇泣过,迫问之下终将此事道与吾,而后知,愚妇身上留伤。这小子平时胆大,话语连连,可是之后来愚家买肉支支吾吾,双眼不敢直视,愚觉不适,再次见他,给他家送了十斤肉,这小子才将此事全盘脱出。”

杜兴实在是没什么敢问的,一言一语都不利于张武山,此时张武山也是无言以对,想着以杜兴与父亲张启的关系,索性也就软了下来,小心地活动背在身后的双手。

杜兴转身行礼,问,“殿下,微臣问完了,您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奚轻竹单手靠在扶手上撑着下颌,“何喜来,你为何愿意来作证?你兄长未言勿找卢兰一家作证人吗?难道那十斤肉可比得上习舞居的女子?”

听到名字,何喜来收回看向地上的目光,“回殿下,这些话我兄长都说过,但我兄长曾教我‘君子义以为质,礼以行之,孙以出之,君子哉。’”

“好,真不愧是吾北元少年。”从入廷尉署到此刻,奚轻竹才带了笑意。

然而,还不等奚轻竹和杜兴给张武山定罪,卢兰忽地起身。

只见卢兰从身上的布袋中拿出一把小巧的束发簪,一言未留,双手攥紧,生生地捅向自己的脖子,血在口中涌了出来,一滴一滴落在地上,刹那间所有人只能看见那片红,李壮大喊一声卢兰,冲过去抱住不稳快要倒下的卢兰,杜兴差人去叫署医,花拾和槿紫护在奚轻竹前,尹尘付一动不动,脸色都不曾变过,眼目里沉如墨色。

张武山满脸惊愕转过头不敢再看,周围乱糟糟的,可他耳里却清晰地听见身后血滴落的声音,落在心上重得他喘不来气。

他怕极了,可又不知道怕的是什么,他明明未错。

奚轻竹眼里映着,卢兰颤颤巍巍指向杜兴,嘴唇一张一合,混着血色而无声,可众人皆听到了,他死,他必须死。

即使了无生息后,卢兰眼中的悲愤与恨意未减分毫,一时之间谁都未言。

到底谁必须死,是张武山。

花拾与槿紫后退,让出路来,奚轻竹走向杜兴,杜兴低头听到,“他什么时候死,怎么死,死在哪,你给本宫一份奏书,若是他活着,本宫允你回故里安葬。”

“是,微臣谨记。”杜兴跪着回话。

奚轻竹出廷尉署已入夜,点点星火已燃。

马车不紧不慢赶着回长公主府,奚轻竹不明白,北元律法,和奸女子者必杀。

卢兰若只想要张武山一条命,她必给,正是此案有她在,杜兴和张启就不敢狼狈为奸,是怕事后报复吗,她自然会是派人护其及家人左右,怎么不听听她对张武山的处置就动了手,是什么让卢兰以为比自裁还要重。

福伯见马车而至,迎了上去。

花拾道,“殿下已有一日未进食,备膳吧,槿紫与尹奴的留在小膳坊就好。”

奚轻竹最终未动一口膳食便睡了。

第二日,夏昼自阴阴,云容薄更深。奚轻竹起得早,更衣后入宫。

花拾晓得,今日要将昨日之事知与皇帝,更是要见少府张启。

奚轻竹踏在甬路铺地上,眼前是一座外形呈正方形的宫殿,宫门气势恢宏,装饰华美,为中轴对称。

自奚泽止和奚轻竹下令修缮以来,宫殿中以香木为栋橼,以杏木作梁柱,门扉以上有金色的花纹和玉饰,窗为青,殿阶为赤色,殿前左为斜坡,以乘车上,右为台阶,供人拾级。

宫殿门口处立有一袭皂色官袍者,见奚轻竹迎上跪拜,“罪臣张启见过长公主殿下。”

奚轻竹不看不停由皇帝身边的高常侍带进明光宫。

张启喃喃道,“燕子不曾来,小院阴阴雨,一角阑干聚落花,此是春贵处。”

“皇姐辛苦,竟这么早。”奚泽止偏头望向走进来的奚轻竹。

“昨日之事陛下知晓了?”

“是,廷尉丞杜兴今日递的奏书朕适阅完。”奚泽止抬手,高常侍双手捧给奚轻竹。

“陛下允吗?”奚轻竹落座于皇帝左边,侧身问道。

奚泽止点点头,将书案出一方玉璧挪在右手前,“让张启进来。”

“罪臣张启请陛下安,请长公主殿下安。”

“张启,你何罪之有?”

张启跪着上半身贴近地面,不敢抬头,“罪臣未教育好愚子,竟让犬子做下这道德沦丧,伤天害理之事,罪臣实在是难安啊,陛下。”

奚轻竹道,“张启,你知道张武山所犯之罪,我朝律法该如何?”

“回殿下,回殿下,和奸女子者,必杀。”最后一字张启默了声。

奚泽止声音还未脱稚气,“张启,廷尉丞的奏书朕阅过,已允,朕与长公主以为你做事尽心,特许你行刑后带张武山回去安葬。”

张启猛然抬起头,瞪大双眼,脸部微颤,呼吸快而深,“陛下,罪臣年四十才有的这么一个男儿,就这么一个啊,这这,愚张家无后啊,陛下。”

又是这么扯着嗓子嚎,奚泽止真想封了口,丢出去,“你不是还有一个女儿吗,不是说前几年娶了赘婿,怎会无后。”

“陛下,是这样,但是愚老来得子,这张武山是愚...”张启突然截住了话头,随即一声闷响和“啊”。

奚泽止抄起玉璧扔打在张启身上,滚落在其脚边。

“闭嘴,前几日朕与长公主理完你们的举荐奏议,其中就有张武山,我北元选贤举能不避亲,以孝廉为首,自身品德越是要优,张武山简直是一坨烂泥,这样放在朕的朝中,臭的何止是朕,还有北元儿女。”

奚泽止喝完,脸上泛了红。

张启不再敢言,但还是小心翼翼问了一句,“罪臣知晓了,知晓了,陛下,罪臣能见张武山最后一面吗?”

“滚。”张启应允后捡起玉璧小心给了高常侍,准备退下。

此事应结,奚轻竹叫住张启,“张少府,张武山曾在城街上喊,他已是我北元朝官,见面时告诉他,不要在阎王前乱说。”

张启应完转身时闭上眼,皇帝和长公主都已明,此事停在张武山即可。

一行浊泪湿了心,明光殿上的金砖铺地上也留了泪。

奚泽止让人跟着张启,将张启父子二人谈话报与他。

奚泽止得了夸奖,催着奚轻竹回去休息。

张启出了明光殿带着旨意去了廷尉狱,见到了一身囚服,蓬头垢面的张武山,“父亲,父亲,我什么时候能出去,我想回家了,也想您了。”

张启心痛,避开不答,握住张武山伸来的手,“幺儿啊,此事你做的不妥啊。”

“父亲,我真没做,我在廷尉署所言为真啊。”

“一言未假?”

“当然,父亲,这几日我想了很多,是不是您得罪什么人了。”张武山清澈的眼神中闪着光。

张启松开张武山,沉眸不语良久,后言道,“陛下与长公主并未任命与你,你万不可再提了,不管是在哪里。”

长公主府上的影壁墙处有一棵石榴树,火红而鲜艳的花越过延展向外,路过的人捡起落下的石榴花,插在蹀躞带上。

花拾在一旁摆弄着鸣泉和注春,擦拭着啜香。

槿紫闹着福伯和徐楷吃她做的荷花酥,但凡说做的可以,槿紫就能捧在奚轻竹面前让她吃。

终于得了几日闲,奚轻竹想起教尹尘付玩六博,新任命的博侍诏官陆洵之献给皇帝一套白漆木所制的博具,其中12枚棋子为青玉。奚轻竹喜玉,奚泽止便给了她。

《博戏经》中写到六博玩法:二人相对为局,局分为十二道,两头当中为“水”,用棋十二枚,分别为六白六黑。又用“鱼”二枚置于水中。二人互掷彩行棋,棋行到处即竖之,名为“骁棋”。

即入水食鱼,亦名“牵鱼”。每牵一盔,获“二筹”,翻一盔,获三“筹”获六'筹'为大胜也。

奚轻竹一手指着博局盘,一手握拿似竹叶的箸对尹尘付讲述,这种民间博法是两人对局,博局有十二道,这两头中间是“水”,十二枚棋子奚轻竹与尹尘付各执白黑棋6枚,分别布于局中12曲道上。

双方还各有一枚称作“鱼”的圆形棋子,放在“水”中。

双方互相掷茕(相当于色子)行棋,行棋的步数根据掷的数字决定,棋子进到规定的位置即可竖起,名为“骄棋”,这枚“骄棋”便可入“水”中,吃掉对方的“鱼”,名为“牵鱼”。

每牵鱼一次,获得博筹二根,连牵两次鱼,获得博筹三根,谁先获得六根博筹,就算获胜。

尹尘付会得快,玩了好几局,奚轻竹放水让他赢了一次,尹尘付实在是觉得有趣,很是高兴。

就在尹尘付意犹未尽继续盯着博具时,奚轻竹喝了口花拾煮好的茶,是她爱喝的昔归,香气如兰,冰糖香渐显,“尹奴,你的桐木琴换好弦了吗?”尹尘付晃过神来,摸向后颈,“回殿下,还未。”

“好久了吧。”奚轻竹抬眼挑眉,“上次你捆张武山的那根琴弦,本宫远远瞧着不像是丝弦,倒有几分是冰弦,是吧?”

尹尘付抿唇还未答,奚轻竹余光看见花拾点了头。

“殿下目光如炬,确实是冰弦。”

“桐木发清音,杉木发浊音,丝弦出浊音,钢弦出清音。故桐配丝,杉配钢。冰弦掺有别的绳线。”奚轻竹冷了几分,“为何不买丝弦,糊弄本宫?”

“尹奴不敢。”尹尘付连忙起身跪在奚轻竹脚边。

“说说为何。”尹尘付一脸尴尬之色,支支吾吾,闪烁其词言,“丝弦工艺复杂精美,极其昂贵,奴的钱不及。”

听此言,花拾唤来福伯,“殿下,您曾言不可亏待尹奴,奴自是不敢。”

“不是福老伯给的不多,是奴都用掉了。”尹尘付赶紧解释道。

槿紫好奇地喃喃,“用到哪里了?”几人围在一起,离得都不远,自是全听到了。

花拾回头对槿紫眼神警告一下,槿紫对上后低下头,用手捂住自己的嘴。

“尹奴,回话。”奚轻竹收了几分冷硬,缓声道。

前几日尹尘付寻合适的琴弦,偶遇两位结伴而行的老人,在街上盯着卖馒头的小摊咽口水,不忍心便买了四个馒头递给老人,两位老人皆言等他们找到儿子自会报答,忙问尹尘付姓名。

说是他们的儿子被人举荐在中都当官,很是出息,消息传到平和县他们收拾行装,带够盘缠来到中都。

只是中都之大难以想象,不知寻何人打听到他们儿子,中都物价贵得很,就几日手里便没有银钱了。

尹尘付怜悯于心,给两位老人找了住的地方,买了几日的吃食,怕两人过意不去便写了欠条,算是尹尘付借给两位老人的。

也不知道两位老人此时有没有找到他们的儿子。

奚轻竹终于放柔了眼神,嘴角弯起弧度,站起身,“花拾更衣,尹奴带路,本宫帮帮这两位老人。”

说来也巧,若是奚轻竹一行人迟一会,两位老人便打算离开邸店,往中都以东走走。

“是你啊。”其中一位老人惊喜而惭愧道,“只是我们二人还未找到犬子,这银钱...”

尹尘付轻笑摆手,“老伯,小辈不是来讨要银钱,有位小姐知晓了老伯所急之事,愿为相助。”

两位老人大喜,“好好好,真是多谢。”

尹尘付从门口将一名袭胭脂水留仙裙,头顶胭脂雪面衣女子引到屋内。

老人看见一只姜红云头履越过门槛,毕竟有求于人,佝偻着身子便先行了礼,“多谢小姐相助,愚等定当涌泉相报。”

“应谢尹生。”

“自是。” 第三章 “你们二人写下自己和儿子的名字,我派人寻寻。”花拾从店家拿来笔墨和纸,递给老人。

“愚等不会字。”老人无措茫然道。

尹尘付连忙接过纸笔,“老伯来说,小辈来写。”

两位老人一人名何建,其子何子西,一人名王纲,其子王华齐。

“这几日就住在此处,不要离开,所需银钱不用管。”花拾接过纸张并收好,“明日会有人来描相,便宜相认。”

夏早日初长,南风花木香,庭院深深夏席清,石榴开遍透窗明。

第二日奚轻竹便寻到两人。

何子西,任右相主簿,王华齐,任右相集曹。

皆是右相举荐而为。

第三日高常侍带皇帝口谕直去司徒府勒令二人停职。

二人愕然问高常侍无果,急寻右相究其因,右相未解,于瘫于椅,面难堪。

第四日朝会已散右相姚昼入内殿拾两描相认与二人于右相府。

因此事,奚轻竹要在宫中留几日,离开之前尹尘付修好了他的桐木琴,长公主府内设桂堂含书籍,其中便有前朝琴谱。

奚轻竹允其入而研*******奚泽止虽觉奚轻竹来回奔波甚是辛劳,也知其不喜宫中,但奚轻竹能入宫住上几日陪他,自是高兴。

今日休沐,但姚昼请旨见皇帝,高常侍引其入内殿。

“臣见过陛下,见过长公主殿下。”姚昼双膝跪地,低头俯身。

“起吧。”奚泽止示意高常侍,内殿的给事中连忙搬了椅子,扶姚昼坐下。

姚昼正襟危坐道,“不知陛下这几日是否安好?”

要不是奚轻竹在旁边,奚泽止想活动下自己的眼珠子,“你昨日才见朕,看不出朕好不好。”

奚轻竹转头,小声提醒道,“陛下。”

“是是是,是臣糊涂了,陛下甚好。臣问殿下安。”姚昼面带讨好的笑容,连连点头。

奚轻竹将手里的一本奏议扔到书案上,发出响声,不耐道,“说描相之事。”

“何子西与王华齐辨过认其父。”姚昼难坐,起身述事。

“右相选的人。”奚轻竹冷笑一声,面带怒意,“思孝廉而父别居。”

姚昼闻此言忙跪。

“给右相念念。”奚泽止递给高常侍一本奏议。

“是,陛下。”高常侍双手接过缓声读道,“臣姚昼奉书荐何子西。其朔少失母,长养父。年十三学书,三冬,文史足用。十五学击剑。十六学诗书,诵二十二万言。十九学孙吴兵法,战陈之具,钲鼓之教,亦诵二十二万言。又常服子路之言。其子朔年二十二,长九尺三寸,目若悬珠,齿若编贝,孝若黄童,勇若孟贲,捷若庆忌,廉若鲍叔,信若尾生。若此,可以为天子之臣矣。”

奚泽止挪挪位置,靠于背板,“姚卿,这是欺君啊。”

“臣不敢,臣上书所写皆为真。”姚昼额间滴汗,急声辨道,“臣初遇两人,皆着粗布麻衣,背父于平和县至荆山郡寻亲友,见二人上顶骄阳,然草笠戴其父,觉辛苦,递水,双手接之却饲父。臣才以为,二人皆是孝廉之辈,故引其为官。”

这番托词奚泽止与奚轻竹早已料到,少府张启与姚昼私下接触甚广,那日张武山当街脱口而出自己已在朝为官,如此跋扈,借的何尝不是右相姚昼的势,姚昼被左相压了这么多年,幼皇登基,摄政长公主对其重用,提拔平齐左相之权,一朝风光无限,右相府门庭若市,嚣张之气直增难收。

奚泽止道,“原不是姚卿欺君,是此二人以表象迷了姚卿的眼。”

“臣惶恐,此二人虽可恶,但臣也有识人不清之责。”姚昼缓了一口气。

“姚卿之过等会再谈,该二人是你右相属官,姚卿作何处置?”

姚昼还未来得及松下身来就更是挺直了,“陛下,该二人虽是臣之属官,但仍是陛下之臣,他们瞒的何止是臣,更是陛下。望陛下处置。”

姚昼不说奚泽止都会亲自下旨,“此二人本该死,但朕与长公主念其有父需赡养,留一命,罢职免官,永不入朝。”

“陛下仁慈,长公主仁慈。”姚昼俯身磕头,“臣遵旨。”

奚轻竹看着姚昼面色如常,提醒道,“姚相受人迷惑,何止是识人不清,给我北元朝中放了两只蛀虫。”

“是殿下,臣有罪,臣万死也难辞其咎啊。”

“要是朝中臣子无能,识人不清,我北元朝堂再坚固的硬木,也经不起那么多蛀虫啃食,是吧,姚相。”奚轻竹手握一块玉佩轻敲书案。

“是...是殿下。”姚昼一滴冷汗落下,掷地有声,打断了奚轻竹手里的动作。

“罚俸半年,停职十五日。”奚轻竹说罢将玉佩拍在书案上。

姚昼未应,抬头与皇帝对上了眼,琢磨奚泽止何意。

谁知奚泽止垂眸,脸色一沉,抄起手边一有足圆砚砸向姚昼,其左额处起包赤而肿。

“姚昼,勿忘了是长公主看重你,朕如今依然仰仗与长公主摄政。”奚泽止深吸一口气,“姚昼殿前失礼,不敬摄政长公主,罪加一等。罚俸两年,停职三月。”

姚昼忍痛,“臣该死,竟失礼与长公主殿下,臣一定谨记陛下教诲。”

“滚。”姚昼出内殿后,奚轻竹让给事中带伤药赐予姚昼。

内殿中众人退出,奚轻竹与奚泽止双双躺靠于椅,“陛下突然打姚昼,还改了处置,怎么未与我商量?”

奚泽止扭了扭身子,换了个舒服的姿势,“姚昼越老越不成事,朕看着他就来气,适才皇姐已处罚他,竟不甘心还想看看朕这里有没有回转的余地。”

“好好好,陛下气出了,心不闹了。我退了。”

“皇姐要出宫?”奚泽止闻言连忙坐起身,失落道。

“再待几日,过段时间就要入秋,又是一堆事。”

“嗯好,皇姐先去休息,今晚一起用膳好不好?”

“当然。”

阴云压地,偌大的天地透不进来一丝风。黑云翻墨未遮山,白雨跳珠乱入襟。

东曹掾姚习峥立于章城门右侧,见姚昼蹒跚慢步出来,弯腰扶其上了马车。

“父亲额上怎么有伤?”姚习峥凑近细看。

“陛下用砚台砸的。”姚昼甩开其子想要触碰的指尖,“何子西,王华齐两人今日可有来找你?”

“来过,带礼到府上。”

“陛下与长公主罢黜此二子,若是来问,就说我们再想办法。”姚昼一颗一颗拨弄手腕上的串珠,“找到那两个老东西,殴打致死,派个面生的人去廷尉署告劾他们二人。”

“父亲要弃?”

“我保不住且知我姚氏之秘事,留不得,留不得啊。”

霶霈终至,遮众人眼。

风带过,花叶回缩,怨气横生,鬼差来收这枉死之魂。

建武四年七月,张武山行绞刑于廷尉狱。

廷尉钟瑜上奏言,何子西,王华齐二人因不顾养父,不孝失德被罢职免官而心生怨怼,醉酒后将其父殴打致死于西盘山下,三砍木者皆为证。

皇帝大怒,何子西与王华齐行斩刑于市,百姓唾骂。

云终是要放晴,风烟俱净,天山共色,旭日衔青嶂,晴云洗绿潭。

陆洵之编策完《前朝兵种六博棋戏》,奉于皇帝与长公主一起过目。

奚轻竹善棋,留宫中之时常与陆洵之对弈,输赢不相上下。

天禄阁中,奚轻竹研习兵种博戏,陆洵之坐于旁答疑解惑。

“书衣上著名你用的是前朝小篆,如今我国皆用隶书,本宫也很少见到写的这么圆劲均匀的小篆了。”

“回殿下,六博源自前朝民间,玩法从大博到小博,大部分博戏记述皆用于小篆,臣自是识于心。”陆洵之拿起注春起身为奚轻竹的啜香添茶,“且臣被教与老师,老师存书不少小篆所书。”

“想必你的老师待你严厉,无论是小篆还是隶书,都鲜少有人比得上你。”

“臣蒙殿下厚爱。”

“三迁有师,得道多助。”奚轻竹不掩心中有羡。

“臣愚钝,幼时老师教学难为,常顿足捶胸,若老师遇殿下聪慧之者,恐笑于梦中。”

奚轻竹饮完最后一口茶,带《前朝兵种六博棋戏》离去,留言道,“本宫必请汝师受学。”

转眼间至夏末,尹尘付作新曲,槿紫想请习舞居的美人添一支舞。

尚衣居已送来秋衣,火红的石榴花快要过花期。

所幸,奚轻竹回府时见了最后一树花朵绽放。

“殿下,我写了一首新诗,您看好不好。”槿紫经游廊冲向亭中读书的奚轻竹面前,一张纸啪的一声放在了奚轻竹的书上。

奚轻竹被吓得一哆嗦,扶额无奈,“你慢点。”转头拿起书上的纸,念道。

日夕过西风,流光看却空。山色渐凝碧,树叶即翻红。

“不愧是府里的槿紫诗人,福伯,收于桂堂吧。”

槿紫高兴地拿起诗作跟着福伯边去桂堂边问诗做得是否有才,还给花拾和徐楷一人念过一遍并称“殿下觉得好极了。”

桂堂有一书格累有不少书匣,旁挂有一木牌,上刻“槿紫之作”四字。

槿紫喜读诗,常作诗,一句两句皆收在此处。

露沾草,风落木,岁方秋。碧纱秋月,梧桐夜雨。

福康县中一名为青衫坊的织丝坊,守在门口的民壮入内食娇耳汤驱寒,忽站立不稳,扔手中平底碗无声倒地,随后十八名女子拿好行装出坊门,行至福康县南方康山脚下,与二十五名男子汇合起越康山,终达中都。

因为他们手里没有过所又是逃出来的,不能直穿县与县之间,只能绕路于县旁边的高山深林,虽县中有巡山使和巡林使,但这向来是个苦差事,大多都会敷衍了事。

第一日,他们众人形成三列小队,左右两列为男子,中为女子,五个男孩与三个女孩呈两小列行与女子中间。

一夜便行至半山腰,康山上多有野果子树,待队中休息,其中两名男子一名女子曾于康山蒐猎,离去寻果。

一男子手拿枝干,边抬头望边用枝干扒拉秋叶,立时听见身后另一男子“额”的一声,转身看到其轰然倒下,随后冲了过去,“夏朗,怎么了。”

还未走近,就看见一条浅沙黄色,有两列黄褐色圆形斑的细小蛇狠狠咬在夏朗的咽喉处,刹那间男子反应过来,夏朗已亡,是康山上独有的毒蛇,因为其毒没法解,福康县里的人都叫它亡蛇,骨善蛇生存于康山顶处,只要绕过山顶一处茂密杨树林,遇见它的可能性不会太大,谁知只是在半山腰便碰到,骨善蛇因身材细小,往往附近存有蛇穴,觅食也是群出。

“别过来。”男子喝住因担忧小跑过来的女子,慢慢不出声音地走向空地,将怀中的果子一个一个滚向女子。

“夏朗呢,怎么了。”女子不明所以,边捡滚过来的果子,边问。

“你带着这些果子回去,别往前走了,”男子猛然定住了身子,“这里有亡蛇,夏朗已经没了,我也被咬了,你快回去告诉大家。”

女子不敢耽误,应了一声转头往回走。“夏梅,你怎么一个人。”

队伍中一男子连忙上前接过满脸泪水的夏梅手里的果子,“夏朗和夏舒呢?”

夏梅又往前走了几步,对着队伍,道,“前面那片野果子林有亡蛇,别去那,不知道有多少,夏朗和夏舒没了。”

夏梅脸色苍白,呕吐了几下,倒地,“果子挺好的,不多,给孩子吃吧。”

那是夏梅的最后一句话,小腿处赫然两处齿痕,三人无一人幸免。

整个队伍的气氛充满了哀伤和愁云,此去中都的路上,大家都想到了会折员,只是太快了太快了。

大家将夏梅埋在一块石头旁便起身上路了。

所幸接下来的路上并没有遇到过骨善蛇,一路顺利。

第二日夜到青涤县旁的客山。

山上到夜里凉意渗骨,因为每个有山的县里都会有巡山使,所以队伍不敢也不能点火取暖,大家会找到一处背靠风的大岩石,将孩子们圈到中间,女人们一层层围上去抱住孩子,剩下的男子人再将所有人围住,大家行装中带的衣物都会披到最外层男人身上。

第三日还好,有阳光洒下来,大家的身子都回了温,孩子也有了精神。

男人中出去五人打猎,全是冬季狩猎过的。

好运气一直持续到狩猎完,他们猎到两头野猪,找到两根树干,两人一前一后扛着回去。

猝然一根树干滑落,野猪被摔了下来,前面引路的一人听到声响,急忙跑过去,“啊”的一声整个人扑倒在地面。

剩余三人愣过神来,放下手里的东西,过去查看。

两人的脚都被捕兽夹贯穿了,二人脸上冷汗淋漓,疼的说不出话来。

这捕兽夹应是放在许久了,上面附有斑斑点点的黄褐色和土红色,看清后的三人脸色骤变,有经验的打猎者知道,若是新制的捕兽夹刺伤脚部时,拔掉包扎,发热扛过去后可活,若是这般,没有人活下来。

两人稍微受住了疼,静了下来睁开眼睛看到捕兽夹,知晓活不成了,彼此对视无奈地笑,年级稍微大点的抬手拍在一男子肩膀上,“你们三人小心着。把两只野猪拖回去,大家等着吃,把我和他就放在这吧,能不能活,回去都是拖累。”

趴在地上的男子抹掉脸上的泪,他是五人中年纪最小的,声音一颤一颤道,“哥哥们,听老伯的,你们快回去吧,我姐到现在还没吃过一口呢。”

三人中有一男子走上前一把把趴着的男子抱到老伯旁,留下一把短刀,山中多是会主动攻击人的野物,二人难动,万一碰到,与其被野物一口咬住,活着被吃掉,不如在野物逼近时自行了断。

小年纪的男子疼的龇牙咧嘴,拿起短刀,“嘶,谢谢了。”

三人中,一人用枝干探路,探完可行便跑回去二人一起拖野猪。

大家听见声响,上前帮忙,看着回来的三人,心中一沉,不由得问,“曹立和曹老伯呢?”三人皆沉默,难以起口。

“说话,曹贺。”曹贺深吸一口气,稳住声音说了出来。

大家拉着三人回了队伍,几位年长的妇人坐在三人身旁,用手轻拍着他们后背。

去了三四名女子在解猪,走过来一妇人轻轻按在一女子手背上,“曹欣,我来吧。”

曹欣用力拽下一块肉,“没事,以前小立打回来的猎物都是我杀的,我杀得快一会分给大家。”

一会儿,除了孩子,每个人手里都拿到了割好的野猪肉。

因为手上的干粮不多,要留给孩子们,又不能生火,只能吃生肉。

有背过身的,也有捂住孩子们眼睛的,大家强忍着恶心和腥气往下吞。

不管男人还是女人,都有吃了又吐出来,实在是吞不下去的索性放弃了,揪一片旁边的树叶放在嘴里嚼,用来缓解恶心还有饥饿感。

曹欣将生肉割成一小块放进嘴里,刚准备咽下去就吐了出来,捡起来重新塞进去,又掉了出去,曹欣拿起一块新肉,又塞进去,捂住嘴使劲地往下咽,两行眼泪直留。

“曹欣,别这样,别这样。”身边的女子忍不住了,用力扒曹欣的手,想让她吐出来。

曹欣最终还是吞下去了,声音都哑了,“没事的,可能是太饿了,想吃。”

女子闻言,眼里蓄的泪忽地落下,低头撑在曹欣的肩头,微微地抽泣起来。

周围的人扭头不敢看不敢听,眼泪看多了,哭声听多了,会打倒心中守住坚强的那道防线。

大家吃完,继续越山,将剩下的野猪肉扔在原地,生肉不好携带,时间长了会发臭,生肉上的血腥气还会引来别的野兽,一些人心疼也没办法。

第五日,月亮似玉盘一样高高挂在天上时,队伍到了新春县,也就说明出了广平郡。绕开县门进了一片榆树林。

今夜队伍依然仿照之前的取暖方式,可是新春县少山,地势逐渐平阔,榆树林虽大,却也难找偌大岩石。

队伍渐走渐深,一男子紧紧拽住前面人的衣襟,小声道,“我怎么闻到带腥味的冷气。”

前面的人也小声回应他,“你那是什么嗅觉,嘴里的气味跑到鼻子里了。”

话音刚落,走在最前方的男人和最后面的男人同时听见一声狼嚎,清透的月光洒下来,瞬间照亮了整个队伍和周围榆树林,队伍被野狼包围了。

大家意识到后连口水都来不及咽,男人们迅速把孩子和女人圈在身后,将手中的长矛横在胸前。

其中一男子对身后的女人们喊完一声“护好孩子们”便冲了出去成功刺死一只野狼,使得其余男人们信心稳增,一人又一人冲了出去,对上猛地扑过来的野狼。

少年人双手紧握长狠狠地扎下去,将倒地野狼的脖子刺穿,还没有拔出长矛,左边窜来有一只张大口,露出带着黏液的利齿咬住少年人的胳膊,一阵忽来的剧痛让少年人松了手,野狼顺势大力将其拽到,不松口地往外拖。

曹欣瞳孔一缩,抽出腰间别着的长刃,越过男人们的保护圈,从野狼的后面钻过去,一刃割断野狼的咽喉。

曹欣双手推过野狼,想把少年人拖回保护圈,抬眼却看见另一只野狼已经咬断了少年人的脖子。

曹欣瞬间红了眼,那只野狼也注意到了曹欣,紧盯着蓄势扑过来,曹欣放低身子,做好冲过去的准备。

野狼后腿一蹬,离开地面飞身而来,曹欣蹲腿直腰往前快速地窜了几步,将长刃刃尖向上,借着月光瞄准野狼的脖子,毫不犹豫地刺了上去,血腥气顷刻间充满曹欣的鼻腔,黏糊的野狼血喷溅到曹欣的手,脸和肩上,野狼的尸体压在曹欣身上。

野狼中的头狼及其凶猛,用爪扣住撇过刺来的长矛,借力至高咬死一人,倒地时利爪捅进肚子里,眼里泛着金光踩过倒下的身体,一步一步逼近保护圈。

冲出去与野狼搏杀的男人一个又一个的倒地,保护圈中的男人离开冲出去,却使得保护圈有了缺口,头狼瞄见机会奔向孩子女人。

曹欣转头看见开始往回跑,在保护圈两步的地方恰恰立住,头狼看到截路人,鼻孔喘着粗气,飞身扑过去扭头对准曹欣的脖子,不愧是头狼,速度之快难以得见,如闪电般咬断了曹欣的咽喉,可是头狼也似曹欣一般软了身子,瘫倒在地,原是头狼扭头的同时也露出了它的脖颈,咬住曹欣的瞬间,其手中的长刃从侧面刺穿了头狼的脖子。

围在中间的一个小男孩透过捂住眼睛的指缝看到曹欣倒下,愣住喃喃道,“曹欣姐姐。”

头狼已死,剩余的野狼停下攻击退入深林,隐于夜色。

总算安全,大家将松的一口气沉了下去。

存活下来的人们帮忙包扎,亲友已亡的人们也只是匆匆亲吻一下他们的脸颊便转身挖土,把他们埋在了一起。

这场恶战结束,队伍失去了七个最勇猛的男人和三个最无畏的女人。

天也快要亮了,大家吃了狼肉,缓好体力。

离开时,大家站在无牌无碑的土坟前,让孩子们在最前边,跪地磕头三次。

穿过这片榆树林,跨过一道平地,第八日傍晚队伍终于到了安宁县和柳河镇的分界线处,絮河有十二米宽,无桥。

行走这么多日终于见到一条河,队伍分成三波,一波在上游处取水,一波在中游洗掉身上的污垢,剩下的一波在下游试探絮河的深度。

队伍中最高的是林蒙,大家试好绳子的韧度,死死地绑在林蒙腰上,林蒙脱掉上身的短衣和脚上的布鞋,挽起裤腿之大腿根部,一脚一脚迈进絮河,走到河中央,水漫上了林蒙的胸膛,绳子长不够河宽,一般来说,河中央是最深的。

且林蒙又往前走了几步,河底地势有向上走的趋势,于是便折了回去。

快入夜了,河水凉骨,队伍决定明日晌午过河。第九日天空中下起了廉纤,怕雨势变大,大家按照计划开始准备过河。

下河负责递送的男人们脱掉衣物只留下贴身汗衣和合裆裤,孩子们怀里紧紧抱住行装,年轻力大的女人们一人一个孩子带在身边。

絮河中站着八个男人,林蒙先背起低个头男子送至离河南岸两米处,用绳子系在腰上,随后林蒙折返将跟在身后离河北岸三米处个头稍高的男子送至离低个头男子一米处,林蒙以此重复直至他的左手边立有三人,最后林蒙立河中央,剩下四个男人由高至低立于林蒙右侧。

中间四人将绳子绑在腰上。

队伍中未下河的男子有四人,第一波送的便是两男子,男子入河走到河水漫道肩膀处,便由林蒙等人抱起送至对岸。

第二波是女子抱起孩子入河,此时雨势渐大,已呈霶霈之象。

第三波是剩余女子,最后一女子刚被男子抱起,喘着粗气,脚底不小心打滑,突然身后一个猛浪打来,直接卷住那一对男女滚入河中,看不见踪影。

“都别动。”林蒙喝住离得最近男子想要去抓的手和脚,哑声道,“稳住。”

对岸中一个十岁的小男孩,瞪大了眼睛,像是被抽走所有的力气,“我的母亲没了。”

抱着送他过河的妇人将孩子的头紧紧按在怀里,不停地在耳边说,“姨母在,姨母在。”

“回神,继续。”第四波是最后的两名男子。 第四章 林蒙在水下解开绳子,开始从河北边将河中的男子一个一个送至河南边,最后大家都过了河,除了那两人。

过了岸的人打开行装里的油布撑开遮雨,河中上来男子脱下湿透的衣物,换好干衣物。

队伍里所有人低头谁也不说话,只听见雨声蔓延,凉意冷心。

不知道是谁发现,轻声道,“雨停了。”

慢慢的出了太阳,晒干了一片地,大家把湿衣物铺在地上等着干。

女子们接过男子们的长矛,刺了十几条鱼,因找不到易燃的东西,没办法只能生吃。

然而大家适才最担心的事发生了,队伍中开始不停地响起咳声,他们从来没有药,扶着彼此越过柳河镇,留下了一位老伯和一位妇人窝在柳河镇的一棵柳树下。

第十日的早晨,他们伴着新出的太阳走到了柳河镇与余香县之间的一片杨树林。

这样的深山老林危机四伏,队伍绕路沿着树林边走,不横穿林子,不入深处。

一路上队伍走的很顺利,一位年轻的女子不由得感慨,天上的神仙终是眷顾了一次他们。

大家走了两日,马上就要出这片杨树林,跨过余香县。

最让人高兴的是,他们看见了野果子树,于是队伍中走出五人去摘野果子,这样一些吃不下生肉的人在接下来的路途上也可以有东西吃。

“快看,我找到了什么。”一少女高兴地朗声大喊。

一棵非常粗大的杨树干被挖出一个椭圆洞穴,里面放着不少的野果子,还有三只死掉的小飞鸟。

少女叫来同伴,手也没停地将洞穴中的野果子往布袋里塞,四人围着洞穴看不见身后以及头顶处各有两只麻灰色的野狐。

对于这片的野狐来说,人是他们最大的敌人。

他们五人的行为无非就是抢夺食物,霸占领地。

野狐又称敏狐,因为它们攻击人时行动敏捷,对于毫无防备又挑衅的敌人,树干上的野狐冲下去瞬间咬死了两人,不等其余人反应,身后的的野狐也扑过来咬死手无寸铁的少女。

最后一人拔腿就跑,大声喊道,“快跑,快跑。”

正在哄孩子的妇人转头就看见,四只她没有见过麻黄色的野物扑向狂奔而来的少女,咬死后拖入林中。

队伍将孩子围在中间,快步过了林,离开余香县。

第十二日,队伍在大路上走了两日,没有山,没有林,没有河,但是他们依然折掉了四个男人和一个女人,走到这,他们是饿死的。

第十四日下午,队伍终于出了徐州,走到中都的北门,排队入都,他们此刻站在了入都的队列中。

日庭地白树栖鸦,冷露无声湿桂花。

“过所拿出来。”

“我们没有过所。”男子的声音都快哑得听不清,“除了过所,怎么样我们才能进去。”

“没有过所不可以进,下一位。”

后面的女子身形一闪,冲至守城尉兵面前,抓住其胳膊,苦苦哀求道,“大人,让我们进去吧,我们要去廷尉署报案。”

守城尉兵被拽得踉跄一步,伸手把女子的手捋了下去。

可是女子就像是顺着守城尉兵的动作跌倒在地,众人皆被吓了一跳,连忙上手去扶女子,慌乱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声“没气了”,守城尉兵松开一只手探女子的鼻息,果然是。

对面的守城尉兵听见动静,走过来散开人群,众人刚站回队列,又一女子双腿跪地身体靠在其前一个八九岁的男孩身上。

男孩不知所以,用力直着身子,想让她撑一会。

同行的男人轻轻在地上放平女子,男孩被另一女子带了过去。

众人哗然,一守城尉兵快跑入城寻今日当值的中尉丞陈循。

陈循巡都路上偶遇陆洵之,闲谈相约明日六博一场。

守城尉兵停在两人前,行完礼后说有事要报。

于是见两人相别后,将北门之事速告陈循。

陈循带着一队尉兵迅速赶往北门。

而陈循未见,陆洵之带着随从绕小胡同快步去往北门。

两守城尉兵和百姓一起帮忙将两位已亡女子并排放在地上,有妇人将自己的帕子轻盖在其脸上,孩子们蹲在旁边不说话。

这就是陈循和陆洵之到达后看到的,陈循第一次碰见这样的事,除了想到要汇报上级将之外一时之间也不知如何处理。

陆洵之瞧见后,走上前避开陈循站到最近的百姓身边,问发生何事。

百姓听到后答道,“这几人没有过所入不了城,他们原本在求兵大人,可突然就没了两姑娘,他们说是要去廷尉署状告什么福康县县尉。”

“是吗,多谢老伯。”陆洵之闻言平静的眼神沉了下去,转身将随从拉至无人处的角落,吩咐道,“陆格,你去华食府找掌柜说借一马车和一车夫,你入车从华食府后门出,直去长公主府,路上别让人看见你,告诉长公主此事,务必确保长公主知晓,快去。”

陆格应声点头,转身就走,路上顺便买了个草笠。

陆洵之看出陈循茫然无措,往前走到陈循身后,其转身便看到。

陆洵之心里生出一丝不好意思来,但面上神色未变,一脸真诚道,“陈大人可需帮忙?”

“不怕陆大人知道,我头回遇见这种事。”陈循比陆洵之高,便低头在耳边轻声言。

闻言,陆洵之一副了然于心的样子,悄声道,“此事其实也简单。”

“陆大人有何高见?”陈循看见不少百姓交头接耳,目光时不时瞟他一眼,“陆兄快言。”

“他们没有过所却非要入城,按律应属乱法生事,将人扣在廷尉狱即可。”

陈循恍然大悟,大喜道,“陆兄所言极是。”

“你们这几个还有那小孩,无过所却要强行入城,乱法生事,来人,交给廷尉署。”

“是。”

历经千辛万苦至中都,他们脱力难出声辩解,可最终他们去至廷尉署。

从福康县至廷尉署,始有男二十五人,女十八人,终留有男六人,女六人,其中五男孩,三女孩。

陈循要跟着去廷尉署,离开之前谢过陆洵之。

“陈大人客气了。”陆洵之连忙摆手,“陈兄可借一步说话?”

陈循脸上喜色变得严肃起来,挥手让尉兵先行,跟着陆洵之走在最后,“陆兄请言。”

“陈兄当差多年第一次遇见此事,明然此事不常有,何况他们说是身上带着冤案,状告地方官员,此事可大可小,若是长公主殿下知道,未必不会亲自查问。”

“那陆兄说我该如何。”陈循点点头,表示认同。

“陈兄在廷尉署说,此事之后中尉署还要过问,让廷尉狱关照他们,孩子们也不要与他们分开扣押。”陆洵之郑重其事道。

“还是陆兄想得周到,难怪陛下与殿下看重陆兄,哈哈哈。”陈循一掌拍在陆洵之的背上。

“咳咳,那就不扰陈大人办差了。”陆洵之拱手道别,心里嘟嘟囔囔道,陈循不愧是以力大出名,差点把心给拍出来。

真是人闲桂花落,奚轻竹在桂堂提笔教槿紫写“性静情逸,心动神疲”,槿紫乖巧地点头,口中碎碎念道,人要静,人要静。

福伯走进报博侍诏官陆洵之的随从陆格要见长公主殿下。

“何事?”奚轻竹将手中笔递给槿紫让她自己练。

“回殿下,其不言。”福伯越过奚轻竹的肩头看到槿紫笑眯眯的做鬼脸,差点笑出声来,连忙低下头掩饰,“直言此为要事,需殿下亲闻。”

“让其待于过厅。”奚轻竹出桂堂,绕游廊。

福伯紧赶慢赶,生怕耽误要事,刚走到府门,陆格就正对着他朝脸出了一声河东狮吼,“殿下,奴有要事。”

要是陆洵之见到这番样子,必定三月之内不会带其出门,太丢人了。

福伯微笑地接受后,连嘴角弧度都未下来一点,引陆格去过厅。

陆格见长公主行礼起身后,三言两语便讲清了陆洵之所托之事。

“你去吧。”奚轻竹挥手,“福伯,找人送他回去。”

“是殿下。”花拾立于奚轻竹旁边,见奚轻竹手中摩挲衣袖,“花拾,让徐楷和赵殷来。”

徐楷和赵殷很快入过厅,齐身行礼后,“殿下有何吩咐?”花拾述北门之事。

“赵殷,现带人盯着廷尉署,不许其压案。”

“是。”

“徐楷,你现在收拾行装去福康县摸清县情。”奚轻竹示意花拾,“长公主令牌你拿着,不到万不得已不用。”

“是。”自北元开朝以来,从未有过百姓举名状告地方官。

陆洵之反应快,保下了福康县民的命。廷尉钟瑜在府内踱来踱去,手一下一下地捋胡子,都快薅秃了。

状告地方官,何其大案,钟平自是要奏议陛下。

他还没来得及写奏书,中尉丞陈循说,此事中尉署要管,而陈循是陈家人,那左相陈湜是否也想管理此案。

长公主殿下派人来直盯廷尉署和廷尉狱,显然此案殿下及其看重。

更要命的是,他的上级令言,此案不审。

“这该如何啊?”钟平瘫躺在嵌云石云纹椅上。

“大人,此事不难。”廷尉署主簿曹珂替钟平添了一杯茶。

“有解法快说。”

“大人,在北元这几人谁最大?”

“自然是陛下。”

“那谁的权力最大?”

“本官觉得长公主殿下和左相不相上下。”

“大人,那陛下与谁最是同心?”

“那还用问,自然是长公主殿下。”钟平一手拍在扶手上站起身来,眉间愁云瞬间消散,笑声道,“此案报给长公主即可。”

曹珂嘴角抽了抽,扶额苦笑言,“大人,不是长公主殿下,是陛下。”

“对对对,本官现在就写奏议。”

离离暑云散,袅袅凉风起。此时入秋已有一月,中都过了凉爽的时候,北风袭来,悲情由起。

皇帝奚泽止从高常侍手中接过钟平的奏书时,奚轻竹已在明光宫内殿述完此事。

奚轻竹前来是要一个旨意,一个让她可以独自审理此案,便宜行事的旨意。

“朕处于皇宫之中难知全貌,此事重大,又使皇姐奔波辛劳了。”

奚轻竹起身走向奚泽止,在耳边低声言,“此案不结,陛下谁都不要信。”

她已经很久没有离她的皇弟这般近了,连奚泽止都愣过神后,脸上泛出红晕,不掩笑意,连连点头。

奚轻竹离开时忽然转头看向奚泽止欲言又止,皇帝声音中还带着压不下去的欣喜,“皇姐可还有话要说?”

“陛下,若案子需要,我可能会去一趟福康县。”

一句话让奚泽止收了笑,沉下脸色,心中担忧渐起,“皇姐去时要记得与朕说。”

很快长公主府中的守尉接管廷尉狱。

长公主守尉是由先皇亲自培养的宫中卫士,新帝登基下旨长公主守尉为摄政长公主之私兵,听凭长公主命令,不归于宫中卫士。

福康县民虽说是入狱,因先有陈循所言,后有长公主之令,他们这三日脸上勉强没了病态。

十二人皆被带至奚轻竹面前,小声行礼,槿紫带八个小孩站在一旁,一男三女跪于蒲团上。

福康县民言之,他们三年前因土地收成不好,难以交税,便把土地抵押给福康县尉丁致,几月之后福康县的土地基本都归于丁致的私有产。

可丁致不会种粮食,拿到那么多土地也没用,他们没有土地种田更是没有办法交税,然而丁致有个好友林步聪明甚是富有,他提出退耕养蚕。

丁致把他们聚到一起,有专门的人教他们怎么种桑树,怎么建蚕室,怎么养蚕,他们成了丁致和林步的佃工,从收粮食交税到通过给他们干活拿工钱交税。

养蚕所要用的蚕室,蚕具,桑树苗以及第一批蚕虫都是林步出钱弄的。

刚开始他们不熟练出了不少的岔子,但丁致和林步从未给过他们脸色,而且还安慰他们愿意借钱替他们交税。

可后来就变了,他们被分成了三波,一波全是男子去种植桑树并采摘送往桑叶室。

一波选的是养蚕好的人负责在蚕室养蚕,男男女女都有。

最后一波皆是女子去往青衫坊织丝。

有一年夏日,一位老人早上采好桑叶送至桑叶室,未抖松,桑叶堆积发热变质,造成桑叶的浪费,林步知道后带走了老人,然后他被打死在家中。

蚕室越建越多,人手慢慢都顾不上来,但谁也不敢怠慢,做不完,做不好都是要扣工钱,交不了税,一些老人全身发疼,做不了工,他们便会被带到一座茅草屋里,不给吃穿,饿死冻死皆有。

青衫坊中的女子夜以继日的坐在纺织机前,不少熬坏了眼睛看不见模糊了,依然会被带去茅草屋。

他们从未见过工钱,丁致和林步会管他们的吃食,他们做的工便可抵交税。

“殿下,求您为福康县民做主。”男人女人都向奚轻竹磕头不起,槿紫身边的小孩也是跟着跪地磕头,童声童言道,“殿下做主。”

奚轻竹没什么要问的,便让人带其回去。

廷尉钟平见奚轻竹问完,忙上前问好,一声一声道,“殿下辛苦,殿下辛苦。”

“廷尉狱关押福康县民的牢狱本宫会让人守住,你的人就不用管了。”

奚轻竹和花拾一起上了马车,一路上,奚轻竹都紧握花拾的手,从福康县民讲述时,奚轻竹狠狠地握住手,花拾怕她将手捏出血来,想掰又掰不开,无奈之下,只好把手递过去让奚轻竹握住。

今日奚轻竹进宫用午膳,槿紫和福伯在长公主府替奚轻竹收拾行装,福康县不得不去。

奚泽止避退左右。

“陛下,我把花拾留在你身边,除她外,谁都不要信。”

“特别是姚昼吧。”奚泽止叹了一口气。

“陛下能想到这个,确实是长大了。”

姚昼有一个侄女,名为姚宝卿,深受其喜爱。离中都外出游玩时邂逅丁致,两人相约走过青山绿水,回中都后便向姚昼提出成婚,丁致孑然一身,无家世,无才能,空有一副皮囊,姚昼自是不答应。

两人争执不下姚昼无奈松了口,将姚宝卿嫁与丁致。

后姚宝卿希望姚昼能让丁致做个官员,其虽不愿意但看在侄女的面子上便给了一个福康县县尉,将他打发得远远的,眼不见心不烦。

姚宝卿跟着丁致前去福康县上任,但因挂念亲人每月都要回姚家住上几日,反而作为姚家侄女婿的丁致一次未去。

“皇姐所言,朕记下了。”奚泽止尽可能的让自己看起来稳重一点,但是眼底的担忧难以掩饰,“离中都后,皇姐万事小心。”

“陛下保重,我会尽快回来。”奚轻竹心中的担忧不少于奚泽止。

奚泽止语气故作轻松,“放心,皇姐,朕会盯住廷尉狱,护好福康县民。”

奚轻竹点点头,扬唇一笑,“好。”

廷尉狱中,长公主守尉立于两间相连牢房前,其余人不可靠近。

两狱卒边偷看边小声闲谈。

一狱卒吸溜吸溜鼻子,道,“这么大的阵势,不知道的以为关的是什么大人物呢。”

“他们只不过是活不下去的农民。”

“也不知道这后面藏着什么秘密,连他们的吃食都是长公主府做好送来的。”

“这秘密怕是要咱们廷尉狱来一位上面的大人物啊。”

奚轻竹出发去往福康县带走了一半的长公主府守尉,槿紫也随其左右。

花拾入宫伴与皇帝,福伯留守长公主府,不知徐楷。

壁月初晴,黛云远淡。

一群人便浩浩荡荡出发,福伯明知长公主带槿紫是去查案,收拾行装时趁她不注意塞了几本书,更可气的是,她还没来得及藏起来就被殿下发现了。

这会在马车中,奚轻竹刚教槿紫读完书便让她自己看一会。

槿紫左瞟一眼奚轻竹,右瞟一眼翻开的书,奚轻竹余光扫到槿紫的小动作,无奈合上书,“有什么话就说。”

见奚轻竹愿意和自己说话,槿紫高兴极了,“殿下,我们离开中都,陛下那么小,没事吗?”

“不会有事。”

“可是您不是说右相姚昼与此案有关吗。”槿紫往奚轻竹跟前蹭了蹭,“万一您不在,他在中都胡乱生事怎么办?”

“不会的,陈湜会盯着他。”

槿紫惊讶,“殿下,您什么时候让左相盯着右相了?”

奚轻竹笑了,伸手捏了捏槿紫吃的肉肉的脸蛋,坦言道,“本宫没有让陈湜盯着姚昼。”

奚轻竹继续言,“陈家从北元开朝以来便是辅佐皇帝的世家,每一代都有朝廷要员,而陈湜是陈家第一位封相,陈湜作为家主身上还有当年太祖恩典给陈家的爵位。而姚昼相反,姚昼属于一人得道鸡犬升天还不知收敛的人。偏偏是这样的人分走了陈湜手里的权力。”

槿紫似懂非懂,闪着亮晶晶的乌黑大眼睛,渴望求解。

“这么说,一个你看不上的人不但和你平起平坐,还每日在你面前耀武扬威,你怎么办?”

“肯定是揍他。”槿紫握拳。

“哈哈哈,这是其一。”奚轻竹按下槿紫伸出的小肉拳,闻声道,“其二是,前朝曾有废左右两相,而立独相,统领百官之事,陈湜未必没有这个心思看见瞪大眼睛的槿紫,安抚道,“只要陈湜有这个野心,就断不会在此时任由姚昼为非作歹。”

其实奚轻竹未说的是,即使如此,她依然不放心,将花拾留在奚泽止身边,让福伯守好长公主府的同时将密信送于袁家,若是中都有乱,袁家兵可无诏入都平乱灭贼,保护皇帝。

槿紫“哎”了一声,“可是陈家与姚家不是有姻亲吗?”

“书难念,这些你倒是记得清楚。”奚轻竹狠狠瞪了一眼,“姚家小子调拨陈家旁支的那姑娘,惹得姑娘非其不可。表面上看,两家有了姻亲,细琢磨便知,陈家姑娘成婚后大门不出二门不迈,从不回娘家。”

槿紫小声嘟囔,“殿下明明比我还要清楚。”

若是坐马车走官路,七日便可抵达福康县。一路无事发生,顺利而至。

丁致携下属官员迎长公主殿下入县,点头哈腰也算是礼数周全。

奚轻竹留六名守尉随丁致入县尉署听其关于此案之情,槿紫带剩余守尉去往丁致准备好的住处进行收拾和盘查。

福康县的令史将丁致任位以来有关此案的文书档案全放在奚轻竹的手边,丁致开始了他的述词。

丁致所言,他刚上任时,福康县民因错过耕种时节导致秋收无粮,别说交税,都无粮吃饭,丁致无法让其留下欠条,自己出银钱补上那年的朝廷税款,又从隔壁县借调来粮食,使福康县民勉强渡过寒冬。

第二年立春,丁致下田呼吁百姓播种,除了老人,年少人大多不愿种田,播完种又不管田,丝毫不尽心,好说歹说不成效,后用武力强压也是一句“不怕死”,眼看着又要颗粒无收,便去找好友林步想办法,林步提出了退耕养蚕的想法。

其实福康县民将手里的土地抵押给丁致,丁致便是最大的地主,有权利可以退耕,也可以雇佣福康县民来养蚕,算工钱。

而养蚕最大的好处就是不用过分依赖天气,也不似种地那般出力气。

林步说养蚕收入可观,他愿意出钱帮忙置办蚕室,蚕具等,而且林步有丝绸的买家。

因为丁致要替福康县民交税以及买粮食,所以林步只拿收入的四分。

此事丁致与福康县民商议后,大家都是愿意的,福康县便开始了养蚕。一开始大家干劲满满,收入确实不错,交完税,买完粮,每个人手里还能余下一些。

可是慢慢的,福康县民便觉得养蚕辛苦,又不愿干了,丁致对林步感到愧疚之余,又像上任之初的样子开始每家每户好言相劝,然后大家也就勉勉强强地干着。

确实有一老人亡故,但不是丁致打死的,而是老人在桑叶室不慎摔倒,头磕地面无人发现便没了,丁致愧疚不已,便亲自葬了老人还给钱其家人表以安慰,谁知后来凡是家中有人去世,便都来找丁致要钱,丁致忍无可忍,将他们狠狠教训了一顿后,他们无言以对便回去了。

结果福康县民结伴而行至中都状告丁致。

丁致起初并不知情,这么多县民一夜之间不见了,自是着急。

急的是他们的行踪和安全,还急这偌大的养蚕业无人照管,丁致一头出多一倍的工钱招工,一头去附近县询问有无福康县民经过。

丁致说罢,自觉委屈至极,双袖拭泪。

奚轻竹阅过这三年自养蚕来所有的账本,分毫不差,光是看账本不得不感慨养蚕织丝成丝绸的收益确实大。

奚轻竹坐了七日摇摇晃晃的马车,又听了丁致这么一通话,看完账本后觉得头疼便去住处安置了。

住处整个被守尉保护起来。

“殿下辛苦了。”槿紫心疼地站在奚轻竹身后捏肩,“殿下今日收获大不大?”

奚轻竹算是稍微舒服点了,“今日只不过走个过场,双方各有各的说词,明日见林步问清他手里的买卖路线是再好不过了。”

“嗯嗯,殿下,那我们还要去看看养蚕的地方吗?”

“去看看。”奚轻竹折腾完终于睡下,“还没问你住处怎样?”槿紫撇了撇嘴,不客气道,“我可以,就是殿下受苦了。”

奚轻竹伸出手摸摸槿紫靠在床沿的头顶,“傻槿紫。”

晨光出照屋梁明,初打开门鼓一声。

槿紫站在清晨的日光下,“日出雾露馀,青松如膏沐。”

奚轻竹闻言转身赞道,“好诗。” 第五章 县尉署中,林步上前行礼,“愚见长公主殿下。”

“起吧。说你如何做着丝绸买卖。”奚轻竹忍不住腹诽道,果真长着个尖酸刻薄,鬼精明样。

林步言之,他原本是在燕州有一家织丝坊,除了制丝绸,还有麻布。

后得丁致书信便前往福康县。

得到允许后按照经验,很快就建立起完整的养蚕产业,又在本地造了一座青衫坊,织出的丝绸质量好,他拿到紫阳郡的颜衣坊,对方甚是满意,便定下了第一批织好的丝绸,谈判间林步还拉高了原给的价钱。

正是因为第一批丝绸不错,颜衣坊找到林步定下了长期供应,价钱又给回了原价。

后来丝绸数量跟不上,林步不舍好友丁致为难,缺的丝绸是从燕州的织丝坊补上的。

“以你所言,你的对家只有颜衣坊?”奚轻竹翻看林步带来的账本。

“回殿下,定下颜衣坊前愚还去过隆云郡和玉泉郡,但他们的织丝坊可以自给自足,最后才去的紫阳郡。”

用过午膳后,槿紫给奚轻竹带好面衣,坐马车去往蚕室,丁致与林步从前引路。

下车后映入眼帘的是一个又一个方正的蚕室,前后有对流窗。

每一个蚕室都有一个专门没有蚕室一半大的贮桑室,最后面立有四个茅草屋,丁致说那是福康县民休息地方,再往后便是种植大片桑树的桑叶田。

透过蚕室的窗子可以看到排列整齐的蚕架,里面有蚕簸和采叶箩,门口处有一木桶,林步说里面装是盐水,来进行蚕茧处理。

蚕室里人来人往,都认真干着手里的事,丝毫不受奚轻竹一行人的影响,也没有人看他们一眼。

奚轻竹大致看过后,眼神平静,直到看见桑叶田,奚轻竹眼底一沉,要不是有面衣遮挡,众人必会发现其脸色黑了好几分。

福康县该问的,该看的,奚轻竹一行人完事之后便启程去往紫阳郡。

槿紫在紫阳郡问得,颜衣坊不仅自制还收丝绸,为位于徐州的行政中心徐州城的一家司布坊长期提供,一些小商人可以低价卖,但司布坊的货永远优先。

到达徐州城时得知司布坊主要收丝绸和麻布,坊中丝绸一部分用来卖给丝绸商人,一部分做成衣卖给富豪达官,一部分出售至中都的金缕衣。

最后奚轻竹一行人浩浩荡荡回到中都,入宫后窝于长公主府内一言不发,直到十五日后徐楷回来。

高甍巨桷,水光日景动摇而上下,其宽闲深靓,可以答远响而生清风。

徐楷所见所闻而言之,他第一站未至福康县,去的是春林县,正如丁致所言,春林县耕地多,人口旺,每年的粮食售于福康县,清涤县,山阳县和定远县,然福康县是退耕养蚕,制丝绸,而其余三县是退耕植麻,制麻布。

五县的最大的相同点是,本地县民因交不起税将土地抵押给本地县尉,使得县尉便是本地最大的地主。

福康县的丝绸卖于紫阳郡,而三县的麻布卖于寒山郡和新兴郡。

丝绸经徐州城大部分流入中都,而麻布制成衣卖于徐州,只有少部分进入中都的小制衣坊。

中都的金缕衣不仅收徐州丝绸,还有燕州,豫州,益州和青州的丝绸,而这四州是北元主要的养蚕地,徐楷前往燕州得知,燕州的郡县多平原,耕地广,养蚕技术高,完全可以做到耕地养蚕同步进行,使得耕地与养蚕为相辅相成的关系。

其余三州皆是如此。

丝绸做成少量精美成衣,高价卖给达官显贵,麻布制成大量麻衣,卖给百姓。

而金缕衣的背后便是姚家。

奚轻竹整理好消息,写成奏书,亲自进宫见皇帝。

月色灯山满帝都,香车宝盖隘通衢。

奚泽止阅完奏书后,正襟危坐,面带沉色,“皇姐讲吧。”

奚轻竹提给奚泽止第一个疑惑,奚轻竹与徐楷都是从最末端的福康县查起,一路查到中都,所有的生意都是各坊互不相知而又理所应当的,就好像是树的枝丫汇合于粗干再连接于树干。

假若反过来看,若是有足够的金银,树干向外延伸出一条一条井然有序的枝丫,同样也是可以行得通。

所以,中都之内,谁可以有如此多的金银。

“若是商人,即使再大的生意,他都要交重税,换言之,商人拿到手里的钱越多,缴纳的国家税就越多。”奚泽止手指轻敲扶手,“所以他们一时之间很难拿出这笔钱。”

“除商人外呢?”

“那便只有在朝官员。”奚泽止一把捏住扶手,沉声道,“官员不需交税。”

“可官员俸禄再多,依然不够。”第二个疑惑,北元遵循前朝土地法令,将土地分割给百姓,土地享私有,可以自由买卖。

自皇帝登基以来,各地方总说粮食收成不好,奚泽止与奚轻竹商议税收一降再降,可是福康县民因无粮缺钱难交税卖掉土地,但是春林县的粮食可以供应给四个县,依然将土地抵押给地方官。

那粮食和钱去哪里了。

“这不是明明白白吗,朕与皇姐降税,底下的官员不降反升,逼得农民卖掉吃饭的田地。”奚泽止一拳砸到书案上,满脸怒色,“可耻可恨,钱去哪了,当然是进了狗官员的口袋了。”

第三个疑惑,谁可以藏旨意并下令升税。

每一坊都只是做自己的生意,那谁又可以将中都与福康县这一路产业连接起来。

“只有姚宝卿可以做到。”奚泽止像是自言自语道。

姚宝卿在中都有叔父姚昼,福康县有丈夫丁致。

姚昼身为右相不给徐州下令降税,姚宝卿带着丰厚的嫁妆嫁与丁致,将其和福康县那一带牵制住,引林步加入提供养蚕技术并建织丝坊,说服春林县供粮,其余三县种亚麻,黄麻和剑麻制麻布。

姚宝卿每月回中都途径紫阳郡,寒山郡,新兴郡和徐州城,看似是回家,实是监督和查看。

其实奚轻竹怀疑姚宝卿还有一个原因,槿紫说,不管金缕衣出什么样式的丝裙,姚宝卿总会拥有一件,哪怕是需要拍卖的成衣。

第四个疑惑,证据是什么。

“皇姐觉得呢?”

“林步在燕州有自己的织丝坊,为什么愿意来福康县?”

“自是徐州这条线利益甚高。”

“在没有赚到钱时,林步总要有个可以相信姚宝卿的东西。”

奚轻竹点头又摇头。“林步没有见过姚昼的字迹,只能是有着右相印章的亲笔信。”

奚泽止了然,却又一副失落的样子,“姚宝卿不会让林步留下那封信,我们手里还是没有证据。”

“没事,陈湜会给我们的。”

卧迟灯灭后,睡轻风声中。

次日朝会散,众臣退去。

陈湜,太尉袁祥和谏议大夫随皇帝入内殿讨论东北边防。

陈湜出内殿时,一个脚底打滑踉跄一步,幸而近处一给事中握住手扶住陈湜,跟在身后的谏议大夫们松了一口气。

给事中温声言,“陈相大人要小心些。”

“自然自然。”陈湜朗声一笑。

马车中的陈湜展开手里的纸条,上面只有三个字,姚难无。

陈湜心中一亮,姚什么,姚昼,难什么,难定罪,无什么,无证据。

冷月当空,一带着秋中湿意的黑衣男子入林步卧房,递给其一封有右相印章的亲笔信,上面写到要林步一人揽罪,万不可牵扯到余人。

林步自知福康县民进中都,终日惶惶不安,此刻突爆发,破口大骂,携另一账本入中都告发姚昼与姚宝卿。

林步一路畅通无阻到廷尉署。

谁也不知道林步最后有没有见到长公主殿下,也不知林步手中是否真的有证据。

内殿外常侍听到皇帝将啜香扔到地上,碎成四分八瓣。

奚泽止怒吼道,“这些利欲熏心的商人,毁我北元国本,该杀该死。”

内殿中除奚轻竹外,皆低头俯身跪下。

北元尽知,右相姚昼不执皇令,官商勾结,兼并土地,草芥人命,欺压百姓,皇帝大怒,诛姚氏九族。

皇帝废左右两相制,立陈湜为独相,称为丞相,统领百官。

姚氏于市跪向万民,雨水打在囚服上,姚宝卿不屑道,“叔父别哭,今朝去,再过二十年,我姚宝卿又是一番天地。”

叶尽落,雨飘零,花无痕,风刺骨,刀光亮,哭声起,骂声响,血溅起,人间默,云未动,因果应。

事毕,陆洵之的老师在依山傍水的地方有个小学堂,愿意将福康县的八个孩子带在身边,男子和三名女子说他们现在什么都不求,什么都不要,想替故去的人回家。

陆洵之牵着六岁小女孩的手交于老师,道别时,蹲下身,轻声问道,“小雁,替你换衣的姐姐说,你怀里有一油布保住的东西,不让任何人碰,可以给哥哥看吗?”

小雁递给陆洵之。

陆洵之打开看过,压住喉咙的痒意,“小雁,这是谁写的。”

“是曹老伯,他是唯一会写字的人,这些都是曹老伯用墨条写的。”

“小雁,你还记得殿下姐姐吗?”小雁点头。

“那小雁愿意哥哥把它给殿下姐姐看吗?”陆洵之哑声言,“哥哥会让殿下姐姐还给你。”

小雁愿意,她相信殿下就像长公主相信他们一样。

奚轻竹接过阅后,双眼湿润,手微颤。

上面写着,第一日,从福康县出发,共四十三人,男二十五,女十八,其中五男孩,三女孩。

第三日,至清涤县,遇亡蛇,余四十人,男二十三,女十七,其中五男孩,三女孩。

第五日,至新春县,遇捕兽夹,余三十八人,男二十一,女十七,其中五男孩,三女孩。

第九日,至安宁县,遇狼群,余三十人,男十六,女十四,其中五男孩,三女孩。

第十日,至柳河镇,渡河,余二十六人,男十四,女十二,其中五男孩,三女孩。

第十二日,至余香县,遇狐,余二十一人,男十二,女九,其中五男孩,三女孩。

曹老伯写至未完。

而小雁补上了最后一句,第十三日,至中都,饿亡,余十二人,男六,女六,其中五男孩,三女孩。

奚轻竹与陆洵之结伴而行,路过一片野菊,闲谈到菊喻隐士,也喻无欲无求之人。

奚轻竹问道,“陆大人想做何人?”

陆洵之笑谈道,“殿下希望臣做何人?”

一声似远非远,又似进非进的声音传到陆洵之的耳里,“本宫想让你去离陛下最近的位置。”

一阵风带过,野菊没有听到。

“殿下不进去看看吗?”陆洵之引奚轻竹来至学堂外。

奚轻竹摇头,想把那块麻布递给陆洵之。

“殿下不去是因为心中有愧吗?”陆洵之未接,“臣应过小雁,殿下会还给她。”

奚轻竹犹豫万分,最后还是选择亲自还给小雁。

“殿下姐姐。”小雁稚声难掩欣喜。

奚轻竹蹲身轻轻拉住小雁的手,“那个老伯为什么把这个交给了你?”

“老伯说。”小雁看着奚轻竹的眼睛道,“女子可以忍受极大的痛苦繁衍子嗣,传承血脉,在绝境中带来生的希望。”

闻言,奚轻竹紧紧抱住小雁,“你不止是他的希望,是女子的,更是天下的希望。”

之后,奚轻竹时常待至学堂或陪幼童,或听老师讲学。

因姚氏一族被诛杀,朝中许多官位空了出来,奚轻竹不得不回宫与皇帝商议,大臣们又开始新的一波举荐,就连张启赶紧托钟家帮忙举荐他的女婿夏博平。

奚轻竹和奚泽止看到后,一起活动了下眼珠,将夏博平扔到徐州松山县去做监御史,也算是给了张家一个机会。

立冬随至,池里的水微微结冰,一点青灯半轮月,今宵寒较昨宵多。

福伯和徐楷陪着槿紫在游廊中等一场初雪,想今年大家一起伴雪围炉酌酒。

奚轻竹和花拾在煮茶,尹尘付和槿紫在一旁读书,氤氲的雾气扑在槿紫的脸上,再然后就听见槿紫睡着磕在书案上的声音,花拾连忙走过去看,幸好没有肿,只是有些红。

“尹奴,这书是不是很难看?”槿紫气呼呼道。

尹尘付扬唇一笑,摇摇头,表示自己可以看得进去。

尹尘付在奚轻竹不在的日子里,将桂堂里的书一排一排看过,奚轻竹知晓其喜欢后,也就任由他了。

槿紫无聊,闹着奚轻竹和她闲谈,“殿下,您不是说陈相想当独相吗,那您和陛下不怕他有不臣之心吗?”

“槿紫。”花拾低声喝道。

奚轻竹用动了动撩云,“陈家不会让他有。”

中都中可以真正称得上世家的只有陈家。

一个家族的盛衰不看以前,不看当下,只看以后。

奚轻竹七岁时因犯错被先皇送至陈家学习。

都说天下十本书九本在陈家,陈家儿女都要入学堂读书,然男子习武,女子学礼。

陈家无人因她是公主而优待,反而更加严苛,奚轻竹不与陈家姑娘入女子学堂,而是与陈家男子一起读书,习武。

陈家儿女卯时起,奚轻竹要早一个时辰起来背书,其他人习字五百,奚轻竹便是一千,别人每三日与老师对谈一次,而奚轻竹日日都要去。

男子蹲马步半个时辰,奚轻竹则是一个时辰,男子负重十斤,奚轻竹却是十五斤,奚轻竹拿的永远是最重的刀剑,最长的枪。

起初奚轻竹不愿早起,窝在床上不动,陈家的教礼女子掀开被子便将一桶冷水从头浇到脚。

老师便说,要是奚轻竹以后犯懒,就想想那日的冷水刺骨。

在陈家,无人偏她。

老师说,奚轻竹是皇族人,即使是公主,也可做到常人不及之事。

然而这不是奚轻竹坚持下来的原因。

在这个尊崇先生的国家里,她凭的是不服气,她讨厌她的老师,想在学识上高于他,她不喜欢她的武学师父,想用最重的刀斩断他手里的枪,她讨厌她的教礼女子,想终有一日会让其向她行礼。

八岁生辰时,先皇允奚轻竹回宫。

她永远不会忘记,走前教礼女子对她所言。

公主殿下,愚希望您记住,同样是负重射箭击穿靶心,而您却比别人多五斤,同样是一本书,而您比别人早十五日背下。

今后,您永远比别人强一分,快一步。

北元太祖给予陈家爵位,其他家族会视其为荣耀,而陈家觉其为训诫,世家之大不会高于皇权,为臣者,忠君爱民,为民者,守本爱国。

这就是陈家。

陈湜若有不臣之心,陈家会拉住他。

烟霏霏,雪霏霏,雪向梅花枝上堆。江涵雁影梅花瘦,四无尘,雪云飞起,夜窗如昼。

长信殿内,香炉里燃篱落入碧纱橱,混着药的苦涩,万般静。

太后接过手帕擦去嘴角的苦汁,含了一块芝麻糖,喝了这么久的药,依然是难以下咽。

太后今日难得有胃口,想吃金菊做的一口酥,此时殿内寂静,静的让人难受,太后指向一看着不眼熟的内官,“哀家想听《春秋》,你读吧。”

内官拿书走到太后两米远处,双手微颤打开第一篇,迟迟不肯出声,颤抖越来越大,整个身子都在抖。

太后还在适应口中苦得发冲的药味,一时没注意,俄而听见“啪”的一声,抬头看见内官把书掉在地下,随即跪了下来,也不请罪。

金菊端着做好的一口酥入殿内便看见面色不佳的太后和跪着的内官,太后以为是内官怕她,不由得好笑,“只是让你念书给哀家。”

内官低头不回话,太后与金菊对视一眼,才觉有些古怪,金菊皱眉,喝道,“你怎么回事,这点差事都做不好?”

太后不耐,“回话。”

金菊紧跟一句,“不回话,视对太后娘娘大不敬,乱棍打死。”

内官这才结结巴巴回话,“仆念不了这书。”

“为何?”

“仆...仆不识...不识字。”

金菊愕然,宫中干杂役的宫女可以不识字,但在各宫中入殿伺候的内官识字是最基本的,更何况,皇帝年幼未设皇后,整个后宫只有太后一个主子并手握凤令,宫里好的贵的都是要送到太后这来。

“叫主父令来见哀家,咳咳。”

金菊连忙上前轻抚太后的后背,替问,“你为何名?你既然不识字,怎么做的内官?”

内官吓坏了,不知怎么回答,突然身边的另一内官踢了一脚,她才回过神来,答道,“仆兰舒,与主父令是同县,他关照仆。”

身后的内官一巴掌扇在兰舒的脸上,兰舒又改了口,“是仆使了银钱,不想做杂役,主父令才把仆调至长乐宫。”

太后用手撑住头,轻笑一声,眼底却无笑意。

金菊跪在一旁,请罪言,“请太后娘娘责罚,是仆用人未察,才出这样的乱子。”

“金菊,起吧,糊弄哀家的不是你。”

主父令再来的路上听闻了此事,一进殿就开始磕头,“太后娘娘,仆罪该万死啊,这宫女因性子孤僻,宫女们老是欺负她,仆一时心软便让她来长乐宫。”

主父令抬眼瞧太后,见其面色如常,又继续道,“原本只是打扫长乐宫,不知怎的,兰舒竟到了太后您眼前了。仆有错,惹太后娘娘不高兴了,仆该打。”说毕,主父令便开始抬手自罚。

“行了,这内官说你收了她的银子。”

“哎呦喂,你怎么能瞎说呢。”主父令双手拍在大腿上,急言,“太后娘娘,正是因为仆调她至长乐宫,她便用银钱谢仆,仆不要,这是她硬塞给仆的。”

“何令,就算如此,你也不该什么人都往太后娘娘跟前塞啊。”金菊气愤道。

太后头疼的厉害,摆摆手让他们都出去,留下金菊。

看着这华丽金玉的宫殿,太后难得升起一丝悲凉,她不悲主父令何田的不尊重,不悲偌大的后宫留她一人寂寞,不悲皇帝和长公主处处防她,她悲自己得病以来许久不曾好好善待自己。

“太后娘娘,仆给您揉揉。”

“何田杖毙,兰舒去做宫中最苦的杂役吧。”

金菊惊讶,“太后娘娘,何田是我们的人啊。”

“皇帝和长公主不允许哀家留自己人。”

太后翻开《春秋》的第一篇,“让少府尽快选个主父令。”

不如意事常八九,可与语人无二三。

又是一场雪,可能是今年冬日的第二场雪,也有可能是第三场雪,槿紫到现在都没有等到奚轻竹回来,想几人在窗边围炉煮酒,赏雪梅尝梅花香饼,花拾今日无奈的很,怎么都哄不好槿紫。

徐州各郡各县的官员都已上任,此事才算是尘埃落定。

奚轻竹与奚泽止在查看官员冬课,手边放着一沓上计簿。

用完午膳,奚轻竹要来官员名册,原本只是想最后确定一下徐州官员任命。

“陛下,看这个。”

奚泽止接过官员名册,细细看完齐州与宛州的两部分,一脸严肃地抬头看向奚轻竹。

“陛下发现了?”

“齐州和宛州在职官员中,寒门子弟占大部分。”

奚泽止与奚轻竹明白北元的读书门槛高,一是因为现北元造纸技术并不发达,原材料价钱高,导致百姓舍不得甚至买不起一本书。

二是因为历代皇帝都要在第一时间内稳定思想,阻止不利于基业稳固的思想,世家为了维持固有地位,更是不愿将藏书变为公有。

三是北元近几年加重商贸的税务,促进农业的发展,使得农民经济并不宽裕。

即使先皇大力推崇不论身份,有德有才者为官,但是寒门子弟为官者仍然不多。

各个地方都是这种现象,而中都更甚。

然齐州与宛州除了州牧和各郡守是当地或是中都派遣的世家子弟外,其余大部分官职皆是寒门出身。

而近几年前往齐州与宛州的监察使可都是钟家的。

这让奚泽止和奚轻竹都起了疑心,甚至还有一丝不好的念头。

处于与中都在同一个大平原的徐州,尚且都容易形成地方与朝廷之间消息闭塞,更何况与中都隔着一横玉山的齐,宛两州。

明光宫内殿中一时之间静了下来,两人谁都不说话。

一给事中急急跑来,看见高常侍在明光宫内殿外候着,才慢了脚步。

“一点规矩都没有。”高常侍轻敲了下给事中的脑袋。

“哎呦,高常侍,是太后娘娘的事,我能不急吗。”给事中缓了一口气。

“这会子陛下在与长公主殿下议事,我进去报吧,殿下不爱见你们。”

“哎呦,谢谢高常侍。”

当高常侍将太后因收钱调不识字宫女入长乐宫做内官处死主父令一事报上后,奚泽止与奚轻竹猛地愣在原地,这件事就像是一击重锤般狠狠地砸在两人的头上。

过了几日,皇帝下旨要中都为官者在几个策题中挑一个写一篇策论呈于皇帝的龙案上。

奚轻竹去学堂请老师来宫中评阅,虽说有好有坏,但能看出中都官员肚中还是有墨水的,其中陈湜的一篇《论圣人言“德命”与“运命”》使得老师赞叹连连,奚泽止与奚轻竹不由得感慨,不愧是陈家家主。

陈湜文中书之。

圣人言“天生德于予”,以为天不仅赋予人善端、善性,还代表世间的公正、正义不是授予天下的统治权,而是颁布伦理法则,可称为德命。

然对于单人的命运而言,单人的命运虽然是由其行为所决定,但也与天的赏罚有关,可称为运命所以圣人之生言,尽其心者,知其性也;知其性,则知天矣。

存其心,养其性,所以事天也。殀寿不贰,修身以俟之,所以立命也。

何为德命与运命合一?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拂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性,曾益其所不能。

然面对命运不公,若不将其视为人生的不幸,而以为上天之考验,反省自我,纠正过错,思有所得,反之能学有所成。 第六章 奚轻竹亲自送老师回学堂,闲谈中提及尹尘付,“尹生虽身份不显,遭遇不善,但也是难得有才之人。”

“老师觉得尹生悟性不错?”老师用手拂过白须,笑道,“几日前吾与尹生对谈,虽说十三经还未读完,但身上已有儒生之姿,吾觉得尹生乃大才。”

奚轻竹笑着应了一声“好”。

天寒色青苍,北风叫枯桑。

奚轻竹穿着夹袍,绵袍和罩衣,又披着裘皮大衾,手里握着手炉,花拾与其紧挨,马车虽然里里外外都弄好,没有一处漏风的地方,但还是难抵挡这刺骨寒风。

齐,宛两州的官员有问题,奚轻竹实在等不到开春,天气回暖的时候再去,得到皇帝的旨意后,便匆匆对外称病不见人后,便带着花拾和徐楷与同样带着旨意的谒者陆洵之结伴而行。

此刻长公主府外不少人来探问奚轻竹,槿紫一同将其拦住在府门,“殿下身体不适,实在是不宜打扰,连陛下都说让殿下好好休息,探礼放下,登记好了会给殿下说的。”

要是花拾在,必定会礼数周到,委婉拒绝,倒不如槿紫来的直接。

冬日太冷,越往山上走越冷,越往北走越冷,树干光秃秃的,陆洵之都开始觉得自己血都是凉的,不,是冰的,看着旁边的徐楷抱刀,后背挺拔,不似他快要蜷缩成一团。

陆洵之哆嗦道,“徐楷兄弟,你冷吗?”

“还好。”徐楷不屑地瞧陆洵之一眼,长公主守尉每年冬日在最冷的五日都会脱下衣物,只留一身汗衣和合裆裤躺在雪地中来锻炼身体素质,谁要坚持不了是要被嘲笑一年的。

“是吧。”陆洵之吸了吸鼻子,“要不,徐楷兄弟,你把刀放下,抱着我,怎么样?”

徐楷显然是被惊到了,嘴角一抽,拒绝道,“守尉不能离开他的刀。”

“那不抱了,挨着总可以吧。”陆洵之冷得什么也不顾了。

徐楷无奈,“陆大人,您这不是挨着呢吗。”

赶路七日,总算是到了齐州,四人带着过所进了齐州城的城门,赶着马车迅速到达一家邸店。

一番收拾后,四人终于在邸店的一张桌子上喝到暖人身心的羊肉汤。

“佣保,再来两碗。”不花钱的陆洵之丝毫不带客气。

“来了来了。”佣保连忙端上桌来,“外地的客人,吃得惯咱这边的味道不?”

这羊肉汤确实不错,徐楷忍不住夸道,“挺鲜的。”

“你们家的店牌刻得不错。”奚轻竹进来时一眼瞧见隶书所写“云游邸店”四字。

佣保一脸骄傲,看着着装虽然朴素但衣料不便宜的奚轻竹笑道,“小姐好眼光,这是我家大人亲手刻的。”

“你家大人?”陆洵之与奚轻竹对视一眼,惊讶道,“这店是你家大人开的?”

“是呀。”佣保也疑惑着,“怎么了吗?”

“没什么,鲜少听见官员开店的。”陆洵之实言相告。

虽然没有明文规定,但毕竟士农工商,官员们极少会将一桩生意直接放在自己名下,一般会向姚昼一样,由家里其他人管理,所以人们会说金缕衣的背后是姚家,而不是姚昼。

佣保念念叨叨地出去迎接别的客人,“这有什么的,真是没见识。”

一般应该是奚轻竹与花拾一间房,陆洵之与徐楷一间房,当然,确实是这样的。

次日清晨,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眩生花。

四人走在齐州城的街上,厚雪与天相印,漫天的白中夹两道黑色的木墙,一个满是冻伤的手推着木车从他们身边经过,走一会,又是一个单薄的身子穿着不合身的石涅棉袄从对面越过他们。

整个齐州城透露着一股死气,像是这纯洁的雪都掩不了这座城的怨气,邸店里火盆的火烧得旺,两个房间大而宽,吃食新鲜样多,可是问他们四人看到这番光景的感受,那就是一个字,穷。

一个城穷,缺的不是钱就是粮,所以,奚轻竹决定得让这座城知道,他们四个外地人,很有钱。

“想买什么?”奚轻竹挥袖一收,大气道。

“买棉袄,买棉袄。”陆洵之抓住徐楷的手举了起来,“还有暖手的,我也要。”

四人以奚轻竹为首,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踏进齐州城最贵的衣坊,把钱袋拍在东家面前,浑身上下写着,不是贵的我们不要。

回去之后,陆洵之气鼓鼓道,“就这些,要了我们这么多钱,真当我们是冤大头啊。”

徐楷脸上一言难尽,“陆兄,您不是要当冤大头吗。”

确实不到两日,各店家便都知道今年冬日,有四个来自中都的有钱人,顶着刺骨的寒冷来齐州...怎么说,游玩,算了不重要,有钱最重要。

奚轻竹四人窝在邸店里鲜少出去,只有陆洵之会拉着徐楷出去玩雪,三日后,一位姑娘敲开陆洵之的门,见其后微讶,忙言道,敲错了门。

之后几日徐楷便陪着陆洵之去往一间茶馆喝茶闲聊。

终于,在陆洵之低头搓手时,一位着枣褐棉衣袍的老人趁徐楷出去坐在陆洵之的身旁。

“不知贤弟怎么称呼?”老人主动为陆洵之添茶,“我瞧贤弟这几日都在此处,想必是爱喝这儿的茶,我也是。”

“兄台唤我陆兄即可。”陆洵之拿起新茶喝了一口,示意老人继续。

“贤弟真是聪明人。”老人满脸皱纹也难掩笑意更甚,“前几日是不是有姑娘走错了你的房门?”

“不是。”陆洵之摇摇头,“是敲错了,不是走错了。”

老人一愣,讨好般笑着点头,“是是是,那贤弟觉得姑娘怎么样?”

“怎么说,姑娘不错,清新逸丽,奈何我已有妻室。”陆洵之扶额低头,目光透过指缝看向老人。

老人依然不减笑意,“贤弟要是喜欢,作妾也是可以的。”

陆洵之猛地抬起头,一手捂住嘴咳了两声,掩饰心中的惊讶,“姑娘愿意?”

“自是姑娘愿意,才来问贤弟的。”陆洵之承认自己是有那么一点醉玉颓山,轩然霞举,玉质金相,风流蕴藉,神清骨秀,但他还是觉得姑娘不太可能见他一眼便要搭上自己的一生,“姑娘家愿意吗?”

“贤弟这般好,怎会不满意。”老人以为陆洵之抬头连问便是特别想要此姑娘,“只是姑娘家有些条件。”

“兄台请说,我听听。”

“这姑娘也是家里千宠万宠长大的。”老人笑眯眯凑近陆洵之,“他家要的不多,五十两银钱便可让贤弟带一美娇娘回去。”

“五十两?”

“贤弟觉得贵了?”老人收起了笑,斟酌道,“那四十两如何?”

“不是。”是太少了,这五十两连中都家族小姐嫁妆中的一只最次的头钗都买不了,而他现在要用它换一个姑娘,“我给你一百两,让姑娘等等,两日后我去接她。”

老人觉得今日实在是走运,连忙道,“好好好,哪能让您去接呢,姑娘会自己找你的。”

陆洵之知晓自己做了一件错事,将五十两升到一百两不是让老人觉得他有钱,也不是遮掩心中的愧疚,只是他知道虽然钱不会给姑娘一分,但他依然觉得那姑娘不该值这么少的钱。

老人拿到钱一脸得意地踏雪而去,在雪白的地上留下污黑的脚印,一串脚印里落一点白雪,像是姑娘留的泪,一个脚印像是姑娘被塞了泥污的口说不出话,喊不出声。

陆洵之收回心绪,走出茶馆,徐楷看见后紧跟其后,两人冒着冷风回到邸店,敲开奚轻竹的门。

闻此事,奚轻竹气还没有顺,就又有人敲门。

徐楷打开门,“有事吗?”

门前站着六个身着小吏职服,一手拿刀的高低不一的男子,站在最前面的是身材矮小,挺着大肚子的小吏,“你们就是外地来的?”

“嗯。”徐楷高了其两个头,垂眸应道。

“来了这几日,想必我们徐州城你们都看过了,是吧?”小吏不敢站直腰板,毕竟他还要撑住他的大肚腩。

“嗯。”

“这齐州城没有人难为你们吧?”

“没有。”奚轻竹起身走上前,问道,“所以呢?”

小吏嘿嘿一笑,“我们的齐州城任何一个地方都是要用钱看的。”

后面的一个小吏紧跟上道,“齐州城的百姓这么热情对待你们,也是要收钱的。”

前边的小吏斜看一眼,“那是我们的保护和热情待客的钱。”

奚轻竹气笑了,“我们要是不给呢?”

六个小吏晃了晃手里的刀,表示拿不到钱他们不会回去的。

陆洵之将奚轻竹拉在身后,一脸平静问道,“我们要出多少银钱?”

“六十两。”小吏松开刀,伸出六个粗短的手指头,眼睛里露出贪婪的光,天冷又遇热气,小吏忍不住吸了吸鼻子,一脸猥琐样。

陆洵之犹豫了一会,看见小吏抖动了下刀,便进屋拿了六十两递给小吏。

离开时,徐楷突然伸手拉了一把最高的小吏,使得其踉跄一下,徐楷又连忙扶住了。

“你有病啊。”最高小吏破口大骂。

陆洵之和徐楷开始一波道歉,又送了五两银钱,才让他们骂骂咧咧地走了。

遇到这些奚轻竹四人生气归生气,但更多的是无奈,读过前朝或者说是还未统一前的各个小国的历史,便也知道为官者心中无民,私欲过剩,欺压百姓这一现象不是个例,然而除了用圣人言教化官员外,即使有监察使也难阻止这种事的发生。

其实他们还有迷茫与困惑,因为到现在发生的事都不是他们此行的目的,所以他们要等两日后的那位姑娘。

此刻,徐楷打破了这份寂静,“他们不会武。”

剩下的三人同时发出一声冷笑,“哼。”

两日后晚上,姑娘一身丹红衣一根朱红发带进店直接上二楼敲开了陆洵之房间,徐楷提前离开了重新开了一间房。

陆洵之见姑娘一进来便要脱衣,吓得他伸手按住她的肩膀,别开脸道,“我们先聊聊,聊聊。”

姑娘等着陆洵之松手后,不言语,安静地站在原地。

“姑娘请坐。”陆洵之尽可能让自己不要笑得局促,走到桌前坐下,指了指对面。

姑娘显然不安起来,“妾不用坐。”

闻言,陆洵之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笑了,连忙道,“你就快坐吧。”

姑娘挨着椅子边,双手握拳放在双腿之上,低头不看陆洵之。“姑娘,你是何名?”

“妾名小荷。”

陆洵之差点没听到小荷的声音,“荷是荷花的荷吗?”

小荷点点头,仍然不抬头看陆洵之。

“荷花,意为纯洁与坚韧,名如其人。”陆洵之实在不觉得卖掉女儿的父亲会因此名寓意好而给予小荷,温声言,“一眼见你便以为你定是个美好的女子。”

陆洵之言罢听见一声冷笑,他觉得是幻听了,因为小荷抬头脸上虽然唯唯诺诺,眼底却是感动。

见小荷露出了脸,陆洵之笑道,“小荷,你不只是美好,你还是个明媚的女孩。”

小荷算是不紧张了,一时不知道该叫老爷还是少爷,索性便不叫了,小声问道,“您想问妾什么?”

“没什么,想知道你们家是很缺钱吗?”陆洵之小心翼翼地问。

小荷想了一会,扬起一抹自嘲的笑,“是啊,很缺钱。”

“因为什么?”

小荷摇头,起身走向床榻,没有回答,“您不是齐州的人,终是要回去,这样难听的事您就不要问了。”

陆洵之视线随着小荷移到床榻边,看见小荷褪下最外面的一层衣,掀开被子躺在最里面,背对陆洵之,“您要是想了,就上来吧。”

“小荷,你睡吧。”陆洵之有些挫败,小荷明显打算什么都不说,他叹了一口气,吹灭烛火,出去时关好了门。

陆洵之走到奚轻竹房外轻敲门,听见有人靠近便留下一句“她不说”就离开进了徐楷的房间。

总算是见到了日光,微微亮,却也是刺眼的不行。

清晨微微凉,奚轻竹四人站在小荷的门口,陆洵之深呼吸,敲敲门,“小荷姑娘,你醒了吗,要不要下去吃个饼。”

陆洵之又喊了几声,但许久没人应声,四人心中一紧,花拾靠得近便把门推开,进去看了床榻后才喊了一句,“屋里没人,应该是走了。”

剩余三人闻声进去,看到窗边有一根长布带垂下。“小荷姑娘拿走了我剩下的三十两银钱。”陆洵之看见自己的行装被人翻过,过去查看。

一时无言,花拾看气氛凝重,学着槿紫打趣道,“陆大人不及银子值钱。”

奚轻竹虽然相信陆洵之,但仍然问了一句,“你不会欺负小荷,把人气走了?”

“哪有啊。”陆洵之急忙辩解,有小声嘟囔,“明明是她吓的我紧张不安,好吧。”

小荷在床榻上等陆洵之好一会便也知晓他不会来,她把头埋在被子中流下眼泪来,起身找到银钱装好,解开缠在腰上的布带便离开了。

其实小荷这是第三次嫁人了,第一个老得快要死了,第二个病重,陆洵之是她见过长得最好看的也是最有贵气的男子,原本昨日夜晚她已经做好献出身哄好陆洵之在想办法离开,可是陆洵之给了她应有的尊重。

若是她会写字,便会留言之,她辜负了陆洵之心中的名字意义,她不是纯洁的女子,也活得不美好。

陆洵之那样好的人,留在其身边也是不错的吧,可是女子啊,怎能要依附男子过一生,总要自己选择一次,拼一下,自由一回。

小荷走在纯白的雪上,在齐州城的土地上留下印记,但是她不会回头,她会应着陆洵之的话,不管怎样,她要活得明媚,如光一般。

若是陆洵之能听见,他会告诉小荷,荷即莲,出淤泥而不染,纯洁为心中有善念,也是即使处在污浊中也不染恶念,纯洁从不在女子的碧纱橱里,也不在女子的罗裙下。

奚轻竹站在邸店的门口,远远看见一座山上的道观,慢慢地出了神,佣保出来随着奚轻竹目光也看到了道观,走上前去轻声道,“那座道观是城主为祈福而下令建的,前三日刚刚完工。”

奚轻竹没有回话,略微点点头,突然耳边响起乒乒乓乓的铁链声,转身看到着朱草红的棉衣袍,腰间别着一把银色短刀,旁边还挂着金色铃铛的男子,走起来声音清脆,但是最显眼的还是手中用布包着的铁链。

男子鼻子通红,呼气间糊了一团白雾,奚轻竹的眼睛里走过男子,缓缓进入一个身体佝偻,衣裳单薄,头发花白的老人,冷风不停往进钻出老人的衣袖和衣襟,手上是冰冷的铁链,然后又一个。

男子嫌弃身后的人走得慢,用力拽了一下铁链,三个老人受力扑倒在地,地上雪滑,老人怎么也爬不起来。

因为老人摔倒使得男子踉跄一步,转身对着老人手打脚踢,破口大骂,“交不了钱,还想摔死本官,该死该死该死。”

奚轻竹一皱眉,不由得往前一步,佣保伸手拉住奚轻竹,“别去姑娘。”

奚轻竹回头疑惑看着佣保,“为何?”

“姑娘,那是从事钟雹,性子暴躁,别惹他,小心伤着姑娘。”

“那些老人又是怎么惹到他了?”奚轻竹面色阴沉。

佣保叹了一口气,麻木道,“刚才不是给姑娘说,道观是祈福的,也是民用的,当然要收建造费。”

佣保望着天边,“他们应是拿不出,所以才会被带走。”

奚轻竹自知不过一句废言,“会有别的官员管吗?”

佣保摇摇头。

奚轻竹袖中的手紧握着,强忍着怒气,“他们回去带到哪?”

“不知道,不敢知道。”许是心中的无力浮现出来,佣保忍不住多说,“姑娘知道,我为何做佣保吗?”

闻言,奚轻竹回过头平视佣保。

佣保看着奚轻竹的眼睛,认认真真地说,“哪怕只是作大人邸店中一个小佣保,也不会像我父亲一样因拿不出钱给小吏辛苦费而被活活打死。”

这是陆洵之走出来,插了一句,“那个从事钟雹是不是每夜都会去喝酒?”

佣保一愣,没反应过来,但也回答了,“是呀,钟从事嗜酒如命。”

陆洵之转头,神色中平静又带着严肃,对奚轻竹说,“我与徐楷这几日在窗外每日都会看见他醉醺醺路过。”

奚轻竹与陆洵之隔着佣保对视了一会,奚轻竹点点头,“一个人?”

“是,一个人。”

北风过雪冷,冬夜抵年长。

花拾在屋内整理衣物,徐楷立于窗边,不顾冷风袭来,半开窗扇,陆洵之喝了口凉茶,在数还剩多少银钱,而奚轻竹径直走向摇摇晃晃的钟雹。

奚轻竹一身京元棉披风,钟雹一身朱草红棉衣袍,两人擦肩而过,风扬起衣袍,黑红相碰,树枝丫上的雪落在奚轻竹袖中掏出来的短刀上。

钟雹醉死梦乡,徐楷看见他的殿下,经过钟雹时快速转身,一脚踢到小腿的同时捂住钟雹的口,短刀一刹那割断红衣上的咽喉。

这偌大的齐州城,年久的黑木屋,饱经风霜,除了雪,再无颜色,奚轻竹给了这片土地一点血色。

这是在齐州城死的第一个官员。

早在小荷什么不愿说的时候,奚轻竹与陆洵之都起了杀心,官员有问题,而百姓未必敢说,或是依然麻木不愿说,齐州城官官相护,即使是杀人的大事也掀不起风浪来,只是奚轻竹与陆洵之在斟酌,无故杀官员是大罪,哪怕是长公主,然而奚轻竹却看到了钟雹欺压百姓,在与陆洵之的对视中,两人彼此确定了,那就让从事钟雹的死来为齐州城撕开一个口子。

钟雹的尸体在第二日便被带走了,齐州城里黑压压的,连雪都不亮了,可是谁都没有讨论钟雹的死,佣保依然是笑呵呵的,仿佛这个人不曾来也不曾去。

然而,钟雹的死对奚轻竹四人是有用的。

那位枣褐棉衣袍的老人晃晃悠悠地进了云游邸店,陆洵之见其原本只是点头,不想与此人有过多的交集,然奚轻竹让徐楷对老人点头微笑。

老人见状厚着脸皮走到徐楷的旁边,但他的目光却是指向了奚轻竹,“相见即是有缘,老生给小姐行礼了。”

奚轻竹笑着点头,“老伯请坐。”

老人以为奚轻竹与陆洵之是一对年轻夫妇,所以便会将小荷卖为妾,见奚轻竹遇他态度不恼,且徐楷听其话,陆洵之面色不虞也没有反驳奚轻竹的邀请,想着她才是最核心的人。

“小姐入齐州城还惯吗?”老人没有动徐楷递过来的饼。

“还好,只是齐州城太冷了。”

老人笑道,“今年冬日比往常都冷,小姐身边的人可要仔细着,别受冷了。”

奚轻竹紧了紧手中的暖炉,“我家婢女从小跟着我,此行也是受苦了,冷的都不愿出门。”

陆洵之与徐楷默默拿着饼离开,站在楼梯口处。

“要是有个本地的婢女,想必照顾小姐会贴心些。”

奚轻竹轻笑一声,喝了口羊肉汤,“老伯有吗?”

“自然是有,就看小姐想要吗?”言罢,老人从宽大的袖中拿出三张女子描相,右上角处写着每个女子的价钱,后面都是些什么能干,体贴之类的。

奚轻竹却是一眼看出,这三张女子描相眉眼间和轮廓是相似的,“这是三姐妹?”

老人惊讶,“是,小姐好眼力。”

“三个女儿都卖,这家父母缺钱?”奚轻竹拿起一张又一张描相看了又看,遮住紧抿的嘴唇。

老人却没多想,回答道,“还行,只是需要用钱。”

“何用?”老人淡了笑,不想说,“这我也不知道啊,只知道要用钱。”

“老伯,我要买的可是贴身的婢女。”奚轻竹放下描相,直视老人的眼睛,眼底如墨一般,看不清,“我总要知道底细吧,万一之后人家父母来找,我可怎么办。”

老人觉得言之有理,也怕因为这个理由失去奚轻竹这个大买主,不敢声张道,“小姐怕是不知道昨日齐州城死了个从事吧。”

奚轻竹茫然地摇摇头,表示疑惑。

“死了个从事,这个官位不就空出来了吗。”老人左顾右盼又小声道,“这样的机会难得,可不是价高者得吗。”

奚轻竹没忍住发出笑声,一时之间她竟然分不清心中是悲哀还是觉得这是一个笑话。

卖女买官,这种荒唐之事奚轻竹没有想到过,史书上也不曾提到过,奚轻竹红了眼睛,满腔的恨意不知往哪里去,朝堂暗地里刀刃相向,一个又一个地夺权,生怕自己在朝堂上没有一席之地,可是谁来管管北元可怜的子民。

奚轻竹想到离开中都前,皇帝在等她回去吃一次新年的团圆饭,世家小姐在期盼着来春的新衣,而她的齐州子民却挨不过这个冬日。

奚轻竹心中的恨意涌入胸腔,她恨的应该是自己,她可是摄政长公主。

看着奇怪的奚轻竹,老人有些害怕,喊了几声都不见回应,迅速拿着桌上的三张描相塞进怀里,快步离开了云游邸店。

飞絮飞花何处是,层冰积雪摧残。

齐州城毕竟是齐州的行政中心,而中都时常派监察使前往,尚且还能收敛,不知齐州郡县如何,只怕是有过之而不及,奚轻竹四人要去白云郡看看。

一路上四人沉默着,连陆洵之也不嚷嚷着冷。

白云郡比起齐州城更像一座死城,马车经过青石县,安静无声,田地上种着稀稀拉拉的冬小麦,只看见老妇人和小孩,奚轻竹四人下马车站在路旁,从上往下看,很久很久。

在白云郡的第一日,他们从佣保口中得知,县尉要修建府邸,有钱的出钱,没钱的出苦力,所以田地上大多是老人女人在忙。

第二日,他们从一些愁苦商户的言语中得知,不管是商户赚的钱还是农民种的粮除了要交税以外,还要上交一笔感谢地方官员保他们安宁的钱。

第三日,他们看见年轻的女子都被明码标价卖给官员,因为这些百姓交不起官员收的各种费用,而官员不接受土地抵押。

最后一日,他们远远看见白云郡的官员每人带着美妾进出郡守府。

大雪纷飞,这应该是今年冬日最后的一场雪。

眼看着快要入了腊八,邸店大多都不做生意了,四人买够粮食便启程回中都。 第七章 中都的人依然沉浸在腊八的喜气中,只知道长公主殿下一病病了一月有余。

奚轻竹四人回去时已是除夕的前一天,槿紫还没有来得及说出她对府中三人的想念,奚轻竹就急急收拾了一下进了宫。

正旦这天蒙蒙亮,负责礼仪的官员已开始敲钟,奚泽止与奚轻竹坐于明光宫前殿,接受百官的新年祝贺和献礼。

陈湜走于最前面,献玉璧一座,随后有官员献羊羔,大雁等。

献礼仪式结束,三公九卿以及献礼官员入明光宫高呼“万岁”和“千岁”后,便按官职大小就坐。大司农捧着饭,太乐引领宫廷乐师们开始演奏《食举之乐》,此时,百官开始动筷吃早膳。

而正旦会之后的舞曲与杂技,奚泽止看出奚轻竹因心中有事兴致不高,便早早结了宴会,退散了群臣。

在明光宫的安禄阁中,只有奚泽止和奚轻竹两人。

“皇姐,陪朕吃完这一碗娇耳汤,好吗?”奚泽止笑道。

“好。”

两人沉默着,吃到一半时,奚轻竹抬头看到奚泽止也看向她,不小心对视上的姐弟两人,陡然笑了出来,慢慢地都止不住笑,奚泽止与奚轻竹完全丢掉皇室的矜持,不掩张开的口,大笑着。

在这充斥着孤独与权利的皇宫中,皇帝与长公主许久没有这样放肆地笑过。

新春初三,皇帝封陆洵之为宛州监察使,探查宛州官员和民情,即日启程。

新春初五,长公主奉皇帝之命前往齐州肃清恶劣官员,允先斩后奏之权。

去年冬日,奚轻竹承认欠槿紫一次团圆煮酒赏雪,今年冬日补上。

风吹花信,雨濯春尘。

奚轻竹与军侯袁初尧带领一千袁家军和一百宫中卫士到齐州城,入州牧署,为速战速决,奚轻竹第一日便以为官不正将齐州州牧胡遥抓入牢狱。

胡遥的主簿被袁家军的刀架在脖子上,从书架上的一个红木盒子里拿出一本记述何人为官,多少钱买的,奚轻竹按照这本其起名“罪官录”将记名官员一个又一个扔到牢狱去。

等到了郡县,为官者带到奚轻竹面前。

奚轻竹问,“而教之以穷理、正心、修己、治人之道。出自何处?所言何解?”

为官者不知而不答,将其带至郡守署门旁一土地上,跪向前来的百姓,一剑穿透心胸,血渗入土地,死。

第二人,奚轻竹问,“敖不可长,欲不可从,志不可满,乐不可极。出自何处?所言何解?”

“是...是十三经中的...嗯”

“杀。”奚轻竹的声音冷硬而决绝。

这会奚轻竹想起尹尘付来,槿紫说,尹奴每日一早入了桂堂读书便不出来,奚轻竹在长公主府考过尹尘付十三经中的内容,而其对答如流,在离开中都时奚轻竹便任命他为雄州轴书郡的监察史,只是她没来得及等尹尘付上任。

袁初尧面上不显,心中为长公主的杀伐果断而惊讶,自长公主执政以来,一改先皇残酷独裁的持政手段,对待百官采取柔和政策,这是他第一次看见长公主如此恨绝的一面。

然而中都也是严肃不安,皇帝持兵符诏两千袁家军驻入中都,凡是为官者身边必有四名兵跟随,皇帝身边跟着一军侯带两百的兵,其余袁家军守在中都城门外。

奚轻竹踏入田地,对着身后一着无心绿深衣的男子道,“陈正方,本官为你扫清了道路,下面的路你可要走好。”

陈正方看着萧败的一方土地和眼里微闪泪光的百姓,后退一步跪在潮湿的田地上,郑重道,“微臣定当竭尽全力。”

一位抱着孩子的妇人远远听见陈正方的话,小声道,“土地是我们的根,我们要看天吃饭,大人立于天地之间所做的承诺要做到啊。”

奚轻竹就这样一个县一个县地走过去,身后跟着的一个又一个宫中卫士留在了当地。

中都世家子弟奚轻竹选优者入宫中卫士,除武学外,常年听从圣人言,何为官,何为民,何为大同,他们是奚轻竹自执政以来培养的年轻力量。

三个月之后,又是一年夏,奚轻竹终于处理完郡县,回到齐州城。

袁初尧进来报,“殿下,罪人胡遥想见您。”

“带进来吧。”奚轻竹为从齐州城的文书档案中抬头,淡声道。

一曲长将瘦瘦小小的胡遥扔在地上,还未爬起来就听见奚轻竹平静的声音,“见本宫想说什么?”

胡遥哆哆嗦嗦,奚轻竹杀官的消息一字不落地入了他的耳里,他看着长公主身上还带着来自地府的煞气,“殿下,罪臣想状告奉常钟平,这些不法之财有一半是要献给钟平的。”

胡遥原本想供出钟平,看能不能从长公主处得到一些宽宥。

“只有钟平吗?”奚轻竹似乎并不惊讶。

胡遥闻言瞬间没了底气,“还有郎中令钟想。”

奚轻竹此时才从堆书里抬起头来,指着胡遥身后的曲长,说了声,“你来。”

曲长走到胡遥身前,一脚踩断了其左手四个指骨,一声撕心裂肺的“啊”穿透在场所有人的耳朵。

奚轻竹充耳不闻,挥了挥手表示继续,曲长绕道一旁出手折断了右手的腕骨。

曲长不见长公主喊停,继续握住胡遥的胳膊准备折断,胡遥连忙朝奚轻竹喊道,“殿下,殿下,我什么都说,什么都说。”

闻言,曲长看到奚轻竹点了头便放开胡遥。

胡遥与钟平是从小一起长大,钟平因为他父亲当上了奉常,几年后恰逢齐州前任州牧病故,胡遥就想让钟平在先皇面前提提他,于是他顺利当上了齐州州牧。

还未上任前,胡遥带礼去感谢钟平,两人相谈甚欢,在快离开时,钟平向他要了一万两银子,胡遥难以置信,心中不愿给,但是钟平说,他离先皇那般近,齐州州牧胡遥不想要了也是一句话的事,胡遥无奈,说自己拿不出这一万两,可钟平却说,可以等到胡遥上任后慢慢给。

一开始胡遥只敢受贿收礼,全部给了钟平。

那时还不是郎中令的钟想任命监察使来到齐州,胡遥担惊受怕,生怕钟想以贪官的名声扣了他,然而钟想不但没有查出任何问题,反而告诉胡遥不用小心翼翼,此后来齐州的监察使都只会是钟家的人。

确实之后的四年里都是钟家的人作为监察使来齐州,好好招待一番他们拿着做好的官员课业便回中都了,这才使胡遥放下心来在齐州胡作非为。

三日后,齐州州牧罢职,施以绞刑,挂于齐州城城门上示众。

春路雨添话,花动一山春色。

长信殿内,太医令照例来给太后请平安脉,钟平跟在太医令的后面。

金菊瞧见后走上前让钟平等等。

一会钟平便看见太医令退出殿门,金菊引他见进殿。

“臣钟平问太后娘娘安好。”钟平跪在太后的面前,轻声道。

太后接过金菊递来的茶,“哀家安好,起来吧,钟奉常。”

“臣不敢起,求太后娘娘救我。”

“你这是出什么事了?”太后让金菊连忙去扶钟平。

钟平不起,“太后娘娘,长公主不日就要回到中都,到时我必难逃一死啊。”

太后刚因头疼唤的太医,一副药还未煎好,头疼的厉害。

“钟平,你早该死了,只是皇帝和长公主还没来得及。”太后见钟平一副浑然不知的样子,心累得不行,“自从皇帝登基,哀家落了权,你钟家立马表了忠心,外面看来,钟家实打实的可是皇帝的人。”

太后继续道,“但是皇帝和长公主真的信你吗?”

钟平低头不说话。

“皇帝登基,长公主执政之初,手里无能用之臣,钟家愿意跟随,皇帝与长公主自是不会推脱,而你也是重臣。可是你处在高位太久,眼里直盯着跟前的权利与利益。然而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如今皇帝与长公主手握重权,不再是稚儿,你坏的是北元根基,皇帝与长公主岂会放过你。”

钟平瘫坐在地。

太后无奈,言,“长公主选世家子弟入卫士,为何你钟家不过了了,看似你钟家个个都在高位,为何身边能用之人不是钟家提携的,宫中卫士和中都中尉皆没有你钟家的人,你为何不想想呢。”

“皇帝与长公主..疑我,疑我,我从未,可我从未啊。”

“不只是你,谁作奉常,都会离哀家最近,皇帝与长公主自是不会将最紧要的地方交给这个位置上的人。而你没有管好手底下的人往哀家这塞人,皇帝会觉得的是因为贪财吗,还是哀家属意你钟家往宫里培养自己人。今日你不知死活,愚蠢地来找哀家救你,哀家可不敢保你。”

太后起身,声音飘向钟平,“如今袁家军入中都,各个官员都被监管起来,为何你钟平就能顺利无阻地见到哀家呢。”

宛州在北元的最西边,气候干燥得很,边防的将士要忍受极大的苦寒,军备物资都是先紧着北边,先皇时少部分百姓耐不住贫苦,粮食不够吃,与值守的士兵打好招呼,结队偷偷越过边防线,穿梭西域各国交换物品与粮食,久而久之军民与西域各国的商民默契地达成共识,走出一条路由北元士兵看管,双方在不进入各国的前提下进行买卖,逐渐形成了一个小互市,先皇得知后并未加以阻拦,而是派遣官员前往坐镇管理。

陆洵之到达宛州城的第一夜便写好简单考卷与一题策论,手旁边是各郡十年来的上计书,就等着将各官员圈在州牧署,让袁家军分散开探查或是驻守。

宛州城是行政中心,官员聚集,陆洵之提前写信送中都要陆格来一趟宛州城,他怕一人批阅考卷和策论就来不及记录和整理,陆格从伴着他长大,识字还知道自己的习惯,可以帮得上忙。

陆洵之起身整理阅好的卷子,猛地响起奔雷般的一声“大人”,陆洵之吓得心跳漏空一拍,转首便瞧见一个圆乎乎的小熊,不知道是穿了多少,整个人都膨胀起来,腰间和手腕处用绳子紧紧扎着,背着笨重的行装,身体微微后仰还抱着一把油纸伞,遮的严严实实地看不清。

要不是一声吼,陆洵之差点以为是江洋大盗,陆格呲着一口大白牙,眼睛亮晶晶的,分别多日,看见自家大人,心中的欣喜简直都要溢出来了。

“你是把所有的衣服套在了身上吗?”陆洵之嘴角忍不住地抽搐。

“可是大人,宛州不是很冷吗?”陆格放下行装。

“已入春没有那么冷,之后就暖和了。”

陆格点点头,在行装中翻来翻去道,“这是大夫人给您带的烧饼,还有石头饼,就是路程太远,不然大人您就能吃到烧鸡和烧肉了。”

“有这些就很好了。”

看着陆洵之吃得正香,陆格走到书案前,问道,“大人,你阅好的考卷在哪,仆来记写。”

“不用了。”陆洵之将口中的饼子咽下去,“我全部弄好了。”

这回是陆格无奈道,“可大人不就是因此事叫仆来的吗?”

“呵呵,我原以为考卷不好批,尤其是策论冗长。”陆洵之拍了拍手,挂上嘲讽的笑道,“但是一字未写又有什么难阅的。”

陆格挑眉,也跟着笑了。

“真是太离谱了,这么大的官员,什么都不知道。”陆洵之气打不出一处来,“要是人人都可以这般当官,北元还挑选什么人才,大家都去,谁都不要做百姓了。”

陆格挠挠头,他家大人骂起人来,絮絮叨叨的没完没了。

陆洵之耗费的时间要比奚轻竹久,他没有那么大的权利,一个官员说杀就杀,都是根据考卷,考课以及百姓检举将其定罪,择日行死刑。

春时春草生,春鸟弄春声,到雪川县时,陆格都瘦了一圈,陆洵之领着一群人面色不虞进到县尉署,对着县尉爽朗的笑满脸怒意,要不是一身官服,县尉以为他们是来打群架的。

然而,受了一路气的众人没有想到,雪川县县尉的考卷与策论是更气人的,看了一眼就说“大人,这些卑职不会。”连笔都不拿。

语落,场面突然失控了,陆洵之因脚走肿了,扶着一根粗树枝,此时直接拿起来,健步如飞一般冲到县尉面前,抄起树枝就开始打县尉,“哎呀,哎呦”的哀嚎声开始响起,但县尉虽然疼但也没有躲,老老实实地受着。

一旁的袁家军惊呆了,此时的陆洵之比他家暴脾气的阿娘还要泼辣,只有陆格反应过来,十分熟练地抓住陆洵之挥舞的树枝,一把将树枝抽下来,拿到手里,支撑着陆洵之。

最后面的袁家军小声谈论,“这画面有点眼熟啊。”

“我也觉得,想不起来,就是见过。”

“像不像老娘打儿子?”

“对味了。”

“陆格就是那劝架的婆母。”

“哈哈哈哈。”县尉疼的呲牙咧嘴不好看,陆洵之是满目狰狞不好看,他的考课陆洵之大致翻了翻,没有细看,这些都是需要上一级官员时常查看,上面自然是漂漂亮亮的。

两人正大眼对小眼,突然有一妇人气势汹汹地闯进来,后面跟着急色的县尉主簿,嚷嚷,“葛大娘,您不能进去,不能进去。”

陆洵之记得她,刚刚入县时,一群百姓前来凑热闹,里面就有葛大娘,声音豪迈,最重要的是她的脸上带着灿烂的笑,让人记忆深刻。

葛大娘上来就张口,急的都忘了行礼,“大人,我们县尉什么错都没有犯啊。”

“本官何时说他有错?”陆洵之发完脾气总算觉得顺畅了许多,面对葛大娘也是平和的态度,“或者说,谁告诉你本官要拿他?”

葛大娘却松了口气,“大人,您不拿我们县尉啊。”“

呃。”陆洵之没料到还能这么想,“回答本官的问题。”

“县尉都是我看着长大的,是个有责任心的好孩子,不对,好官。”说到这,葛大娘神色也变得温柔,还瞄了一眼右前方的主簿,“就是一小孩说的,是听到你们当兵的在讨论。”

这是头一次陆洵之碰见百姓主动出来维护地方官员,倏地想起入县看见的每一个人,眼神里充满探究和好奇,没有其他地方百姓的愁苦。

“大人不信我,外面还有好多人可以作证。”见陆洵之久久不言语,葛大娘又说了一嘴。

“本官是信你的。”陆洵之回了一句,陆格察觉到其微微抬手,带了几个人便出去详问。

葛大娘看见陆格出去,还是不放心,不依不饶地想在说些什么,却被县尉打断道,“葛大娘,大人考我学识,我不会,受罚是应该的。”

“不是让你好好读书的吗,齐先生怎么没有盯着你?”

县尉忍住身上的痛摆摆手,不想回答道,“快让大家回去吧,家里那么多的事,都耽搁了。”

不止陆洵之,连袁家军都感到稀奇得不行,其实话听到这,陆洵之也惊喜地明白,雪川县县尉写不出文采斐然的策论,但百姓觉得他是个难得的好官。

陆洵之走完该有的流程后,除了文识对不上以外,其余皆无过,陆洵之想留住他,在最后的一田埂上,县尉跟在陆洵之身后,两人交谈起来。

“县尉,你为什么想当官?”陆洵之低头看自己的鞋面。

“回大人,我阿爹和阿娘想让我当。”县尉不知道陆洵之快要走了,他的县尉之位是父亲贿赂郡守留给他的,就凭这一点,最好不过罢职,其实他也没什么可留恋的,只是一下子无所事事,感到失落而已。

“你父母让你当你就当了?”陆洵之失笑道。

“大人,您也看到了,我一无所长,我父母总要给我找条路走。”

“可你当的官确实不错,这几日老有百姓来跟我夸你。”

县尉停下了脚步,望着陆洵之的后背,“他们都是看着我长大,也是一起玩到大的。”

“那份考卷上的一题,何为官,何为民,现在你怎么回答?”陆洵之转身对上县尉的目光。

“回大人,我实在是不会答。”县尉无奈地摇头,“您怎么不罢休呢?”

陆洵之缓和语气道,“换个问法,怎么为官,怎么为民?”

“回大人,我阿爹以为,百姓要的是个能干实事的官,而不是有一肚子文绉绉墨水的书生。”县尉挑眉,“我认同我阿爹。”

闻言,两人相视而笑,一同抬头望向长空,太阳将彼此的影子拉到一起,也拉进了两个少年的距离。

县尉开口道,“大人,您入雪川县的第一日,被我气的差点捏碎的那支笔,是葛大娘他们凑钱去郡上买的,他们以为我是有本事自己当上的官,送我的贺礼,可惜手握惯了锄头,没写出他们期待的向我阿爹那样的一手好字。”

陆洵之声起,“都是用手画出的国民安康图,你的最美。”

“阿娘说,既然接受了百姓的笔,就要承担起这份心意。”

只是县尉不曾说过,葛大娘他们被那小贩骗了,并非什么名贵的笔。

陆洵之接之,“我认同你阿娘。”

“哈哈哈哈。”两人仰天大笑站在一片生机勃勃的空旷绿野中,风起发扬,金色的日光为他们描了边,一前一后相互交错,这幅画叫意气风发,何惧不公。

县尉领着雪川县的百姓欢送陆洵之一行人,陆洵之转身问县尉,“不知县尉表字为何?”

县尉爽朗一笑,“大人何必知道,我又何必留名于世,为国为民的贤官天下千千万。”

奚轻竹在齐州处理完便直奔宛州与陆洵之汇合,所幸宛州只是宛州城及其附近郡县,并没有全部遭受此等恶事。

长公主在未抵达中都之前将奏书交与皇帝,陆洵之心有疑虑便请旨留在了齐州继续探查,奚泽止阅过后,原本想等着奚轻竹回来商议过后再下旨,谁知一军侯上报,奉常钟平去见太后。

皇帝面色如墨,闭上眼睛,半晌后心念,钟家留不得了。

等奚轻竹回到宫中时,中都官员已是大换血,而入狱的钟家却在等待长公主的制裁。

那个当年由长公主亲自重用的钟平被其亲手杀掉,其余官员皆处以绞刑,一时之间,夏日的酷热都没有晒干中都的血和泪。

太仓令在入秋前认真地核实了国库里的粮储,奚泽止与奚轻竹下令把国库内三分之一的粮食和粮种带去齐州,希望他们今年可以过个好年。

绿槐高柳咽新蝉,薰风初入弦。

奚轻竹从宛州回来,即使是近几年最热的夏日,槿紫见到其时也不由得觉得冷气四散,眼神中虽满是疲惫,但也有消散不了的赤色。

可福伯只觉得他的殿下累坏了,都熬红了双眼,显然是在外面吃不好,睡不好,想做不少好吃的给殿下补补,又害怕殿下觉得奢侈。

昨日奚轻竹睡了一日,府中无人喧哗,就连一刻都不停要闹腾的槿紫都乖乖地窝在一旁看书,今年夏日极其热,花拾轻轻地给熟睡的奚轻竹扇凉,手酸了就换槿紫继续。

快入仲夏时,奚轻竹觉得自己算是可以府中休息两天了,没有尹尘付的琴声在,显得府内更加冷清,就连盛开的石榴花都带不来热情,但花拾和槿紫还是很高兴。

这会奚轻竹在凉亭处的小榻上昏昏欲睡,花拾守在其旁边插花。

一池的清荷,水光潋滟,花开半夏,摇曳生香,一方池塘因荷而美,槿紫的小舟上采了不少的荷花,累了便坐在小舟上赏荷。

“殿下还睡吗?”花拾看着奚轻竹醒来,轻声问。

奚轻竹摇摇头,静坐了一会,回过神来,“槿紫呢?”

“槿紫琢磨着您快醒了,去小膳坊做荷花酥了。”花拾拿起桌上的一个石榴金丝纹香囊双手递给奚轻竹,“这是我初夏时做的香袋,里面有石榴花,一直都没来得及献给殿下。”

奚轻竹接过闻了闻,“好香,明日本官戴上。”

这时槿紫端着一盘卖相不错的荷花酥快步地进了凉亭,“殿下醒了,快尝尝我做的荷花酥。”

奚轻竹犹豫的看向花拾,花拾还未说话,福伯在一旁轻声地开了口,“殿下,上次槿紫做的荷花酥老奴尝过,是不错的。”

花拾也紧跟着说,“上次的荷花酥确实是可以吃的。”

奚轻竹半信半疑地拿起一块,在三人的注视下咬了一口,然后皱着眉咽了下去。

“你们吃吧。”

花拾吃过之后,嘴角一抽,“槿紫,这次你糖放的太多了吧。”

福伯跟在一边点点头。

“下次糖放少点就好了。”

“是呀是呀。”

花拾和福伯看着槿紫瘪住的嘴,真怕她一会哭出来,连忙哄道。

奚轻竹确实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一点面子不给槿紫留,最终槿紫还是对着荷花酥开始哭,“以后你们就不要吃我做的了。”

这会该轮到奚轻竹手忙脚乱地哄了,徐楷站在凉亭外看见这一幕,虽面上不显,但眼底的笑意却不散。

两日后的清晨,奚轻竹的衣裙被露珠沾湿,进了皇宫。

皇帝与朝臣在明光宫的前殿开朝会,天禄阁中当值的给事中已经开始往里换冰缸,身边的内官立于其身后轻轻地挥动掌扇。

其实奚轻竹原本打算在齐州将各项事宜亲自处理好再回中都,差不多会待到秋季,但奚泽止下旨诏她回宫,言有事需要商议。

春末时,位于中都东南方向的雄州与洛州陆续地递上来奏书都提到了今年春日少雨,农民未能及时播种。

四月百官上书请求皇帝前往祈雨,高道设道场,设醮,建醮,荐青词,祈雨祷告山神,水神,龙神诸神,然未果。 第八章 五月末又是一份奏书书今年夏日比往年都热,依然少雨,观小麦植株小,预计秋季粮食产量会大幅度减少。

奚泽止需要与奚轻竹,陈湜以及谏议大夫商议并做好往雄,洛州两州调粮或是开仓放粮的准备。

果然,今年秋日,雄州与洛州州牧奏请中都放粮,今年春日两州六十日未有雨,夏日四十日未有雨,秋日至目前已有七十日未有雨,实属大旱。

这是北元以来最大的一次旱灾,覆盖了雄,洛州两州共五十三郡,皆颗粒无收,周围燕州,益州与豫州皆有波及,免税收才能自供。

从周边调粮的策略行不通,只能下令治粟内史调取国库的备粮由通粮陈衷送往雄州与洛州。

经徐州与齐,宛州两州之事后,皇帝下旨将五日一次的常朝改为三日一次。

明光宫前殿中,陈湜起身立于中心,上言道,“陛下,臣有一请求。”

“丞相直说。”奚泽止心里突然升起不安来,转头看向左手边的奚轻竹,见其脸色平静,不由得深呼吸,又看向陈湜。

陈湜挺直腰身,跪下言,“臣请求长公主殿下书罪己书奉于上天,允我北元有雨。”

一时之间,殿内鸦雀无声,群臣无一人讨论,似乎在静等这场风雨。

一年少御史中丞毛穆羽闻言忙站起身来,不等皇帝发声,质问陈湜,“问丞相,长公主殿下何罪之有?”

奚泽止诏奚轻竹回中都,并在长公主府中休息两日的原因之一便是这个。

徐州农民状告地方官一事,奚轻竹诛姚家九族,杀商人。

齐,宛两州卖官为商一事更是杀了一百多个官员,短短一年官员的血就染了三州的土地,中都议论纷纷,以为长公主如此行事,已有先皇残酷独裁之势,又逢雄,洛两州大旱,祈雨无果,众人更加笃定奚轻竹所犯杀戮太重,使得上降天谴于北元。

陈湜朗声道,“长公主殿下血洗徐,齐,宛三州,不含慈悲之心,如今大旱,是北元之罚。”

陈湜抬高声音,“陛下,灾者,天之谴也,异者,天之威也。”

“丞相,本宫杀恶官为不仁,难道任由百姓受难,上天就会降雨北元吗。”奚轻竹抬手示意奚泽止不言,冷笑一声。

御史丞尹楠立于陈湜身后,问,“殿下敢说,您所杀官员皆是犯律法,欺压百姓,十恶不赦之人吗?”

奚轻竹端正身子,平静道,“是。”

“即如此,为何长公主殿下杀毕之后,我北元却遭到旱魃降临。”尹楠继续进言,“所杀官员中真的无有冤之人吗?”

御史大夫严宽看着自己手下两丞对上后,出声道,“丞相非得把两州大旱与长公主殿下执政之严连在一起吗?”

尹楠微诧,毕竟严宽与陈湜私交不错,此时竟在皇帝面前直接对上,要是严宽知道尹楠所想一定会啐他一口,严宽不喜欢甚至是厌恶,不管好事还是坏事,非要与神明挂钩。

陈湜慢声道,“是长公主殿下太过。”

毛穆羽激动地往前走去,要不是严宽拦住,其都能怼到陈湜的脸上,“前朝存有两百七十余年,史书上共计大旱二十四次,加小旱达五十余次,您能说每一次都是遭天谴吗?”

尹楠呛声道,“即如此,前朝为何命名旱魃一词?”

毛穆羽闻言,继续道,“我北元汲取前朝经验,已有完备的救灾政策,自雄,洛两州奏春日少雨,夏日异热起,陛下与群臣多次商议,现已将粮食下放,为何非要在神明之处下功夫?”

“陛下,只是要长公主一份罪己书,向天认错。”陈湜又一次请求。

毛穆羽也跪下道,“陛下,前朝史书记每次大旱皆有少雨和异热,乃多年以来所得规律,所以此次才能及时调粮救灾,若每次旱灾来临,都赖于神明,北元只会因恐惧永远止步不前。”

陈湜大喊一声“陛下”便俯身低头长跪不起,尹楠随即下跪,然而百官中大部分高喊,“陛下,请长公主殿下书罪己书。”

毛穆羽见此状,不可置信道,“你,你们,冥顽不灵。”

奚泽止站起身,心中不屑,看着跪下的群臣,若是暮年的皇帝会犹豫,可如今皇帝正值年少,他们逼错了人。

“你们有畏惧旱魃之心,但朕有大禹治水,愚公移山之志。”奚泽止的稚声依然威压不减,“长公主所为,皆是朕应允,而朕拳拳爱民之心未错。”

众人不言,皇帝继续道,“此事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

众臣散去,陈湜面色微沉走在皇宫的淌白地面上,天低沉地压下来,陈湜停下来望天,乌云满天而不动,挥之不去的阴翳。

陈湜觉得身后有人望着他,回首看到他永远忘不了的画面,奚轻竹一身獭见礼裙,威严庄重,她立于十米之外,身后是金碧辉煌的明光宫,而她头顶的那一片天中碧云挤掉原有的乌云,奚轻竹直盯着他,明明面无表情,但依然感觉到她的张扬。

陈湜听见自己的声音,“殿下真的这么相信自己吗?”

奚轻竹答道,“本宫未错,谁都不能降罪与本宫。”

这是第一次四十岁的陈湜正面对上奚轻竹,一阵狂风吹过,站立两人的发冠皆未乱,陈湜只留下一句“固执”便转身离去。

奚轻竹提拔姚昼分他手中权,一直以来皇帝万事只信长公主,他陈湜满腹经纶难用,陈家一屋子的治国之策落灰,陈湜看见立于高处的长公主,他怎能甘心,一心为君为国却敌不过亲缘,做这丞相看着上位者处以暴政,却无计可施,后世读史皆以为北元第一位丞相陈湜于国无绩,乃是碌碌无为之辈吗。

烈日当空,日光快要把土地烤焦了,越靠近雄州,越看不见鲜亮的绿色,春季勉强种下的小麦还未长大就失了生气,一块又一块的田地就像一个老人满是皱纹的脸裂开成缝。

太仓令从国库中调取一千石粮食,每五石一粮车,共计二百粮车,派遣一通粮官与一监察使,随行四百五十押粮兵。

自中都出发,行至燕州与雄州的交界处,已用九日,一路上粮队在走官路,然而在离雄州城六千米处,通粮官何兑偏离官路,带领粮队走向两座山的夹道。

何兑对监察使言,继续按照官路走,到达雄州城还需要三日,官路会绕开夹道,因为在往常多雨时,夹道会有滑坡,但现在干旱,这条近路反而是安全的。

监察使陈鑫没有一日不是大汗淋漓的,虽然他不满何兑避开官路的决定,但是走夹道只需要一日便可到达雄州城,他想,百姓能早一点吃到粮食,也就少挨饿一点。

只是,陈鑫看着狭长的夹道,不由得心慌,“何大人,您刚才说这条路许久没有人走了,会不会有其他危险?”

何兑转身笑道,“据我所知,这条路也不是一直无人走,听说雄州州牧怕有人误走这条路受伤,有时会派人过来察看一番。”

陈鑫依然不放心,“是吗,那我们要不要探查一下?”

“走这条路本身就是为了早日达到雄州城,若是探查原本就可行的路浪费时间,那刚刚就走官路了。”何兑收了笑,语气上有点冲。

“何大人与我都是为了雄州百姓早日吃到粮,您就不与我计较了。”陈鑫一想到能缩短时间便也就妥协了。

何兑与陈鑫走在粮队的最前面,夹道的地面硬邦邦的,走起来也算是平整,队伍顺利进入夹道中,眼看着不过二十米,何兑和陈鑫的马就要出头了。

夹道中从队伍后面掠过一阵风,使得陈鑫后背难得一凉,回头就看见两边的山坡落下几块碎土块掉到押粮兵的头顶上,不等众人抬头向上看,一棵三人才能围起来的树干紧接着垂直地砸在五个押粮兵的头顶,其嘴角流下一条红痕,闭上眼睛倒在树干下。

陈鑫瞪大了眼睛,身上的血都涌上头顶,他听不见任何声音,眼前一片灰色,大喊,“躲开,快躲开啊。”

夹道中的马儿惊得来回拽着缰绳,抬起马蹄嘶吼又被拉下来,想冲出去却前后皆无退路,马儿的左右摇摆的眼睛里看到身边的押粮兵被粗壮的树干和干硬的黄土巨石压下,惊恐中它看向队伍前方的领队。

陈鑫脑中一片空白,他进不去帮忙,也不知怎么阻止,只能无力地一遍一遍喊着“躲开”,他突然意识到他的余光中没有何兑的身影,心中万般悲痛,恨不得咬掉何兑的一块肉,痛啊,好痛啊,他觉得自己喘不过气来,这样烈的日头,他心中泛着凉气,额头上的一滴冷汗滑到下巴,落在陈鑫胸前的剑柄上,发出一声脆响,使得他不由得低头望去,一把铁剑沾着他的热血贯穿了他的胸膛。

他想回头,想知道是谁,但是他太慢了,那把铁剑瞬间抽离他的胸膛,终于撑不住翻下马来,陈鑫努力地睁开眼睛,顺着冰冷的赤刃,他看到了它的主人何兑,他不解,好想出声问一句“为什么。”

陈鑫躺在烫热的地面上,眼角的泪不停地流下,和他的血混在一起,脑海中是皇帝和长公主站在他的面前,两个年少的人叮嘱他这个已是三十五的官员一定要把粮食交到雄州百姓的手里,长公主一句未言地看着他,他们的话语和眼神中是那么的认真,那么的相信,而他清楚地知晓他忠的君是多么希望可以护住他的子民,免受苦难。

陈鑫哭出声来,一下一下,每一声都在喊着,陈鑫辜负陛下重托,辜负长公主信任,辜负雄州百姓期望,辜负他心中谨记的圣人言。

此时,何兑的身后冲出一群麻布衣裳,捂住口鼻,手握铁刀的盗匪,踩过盯着夹道不敢闭眼的陈鑫与存活的押粮兵兵刃相见,陈鑫却看不见何止是何兑的身后,粮队的后面也有一群盗匪冲上来,一刀砍死一个挣扎起身的押粮兵,就如煞魔一般,带着世间的恶欲扑向无知茫然的众人。

何兑牵动马儿跟在盗匪的后面,第一辆粮车的左右没有来得及反应就被刺穿左胸,他们倒在一起,口中血涌出来,日光太亮,照的眼睛看不清何兑的脸庞,只有一具黑影移向第二辆粮车。

两个盗匪见押粮兵举起刀挥向他们,一人拿刀挡住,一人捅穿其腹部,抬脚踢到在地,一押粮兵用左肩抵住刀刃,右手持刀刺死一盗匪,迎面又是两个盗匪,他后退几步,霎那间被钉死在粮车上。

一炷香的功夫,盗匪在何兑的指示下将夹道中的人细细排查过,活着的马儿有几匹,而押粮兵无人存活。盗匪的头领见何兑从马上下来,急忙走上前去,双手抱拳行礼,“多谢何大人。”

何兑冷着一张脸,接过头领递过来的麻布,将手中的剑擦拭干净,斜眼看着,“别忘了,留下五十粮车。”

“这是自然,都是约定好的。”何兑点点头,日光晒得不行,“你们动作快点。”

又是一炷香的时间,盗匪将后面的粮车一辆一辆的拉走,消失在山的后面,随之又从山的后面走来大概一百身穿皂色戎服,枣褐色轻甲,手持钢刀的地方兵,屯长向粮车前等待的何兑行了一个军礼,“何大人,一百雄州兵已在,我们何时进雄州城?”

“现在就走吧,不然本官快要晒成肉干了。”

由一百雄州兵接应的通粮官何兑带着五十粮车顺利抵达雄州城,雄州州牧站在城门喜极而泣,不等招待一路辛苦的何兑,命人将粮车带到粮仓去,立马烧锅煮粥。

这一日安定下来,雄州州牧梁潺才腾出手来设宴款待何兑。

梁潺与何兑并肩同行入州牧府,穿过院落和一面墙,进入到一间别样的屋子,与古朴的州牧府形成了鲜明的对比,这间屋子以金建地,从天花板上垂到地面上的帘子是丝绸做的,墙上挂满了书画,靠着墙壁有几个书架,上面没有书,只有大小不一的玉璧和玉环。

雄州州尉马荫已坐在桌前,看见二人起身行礼,二人回礼后,说了一声“请”。

何兑坐下后笑看马荫,“马州尉倒是清闲,早早等着我们。”

“难得与何大人一聚,自然是有时间。”

梁潺端起酒杯,“此事多谢何大人帮忙,这一杯敬您。”

“哈哈,梁州牧客气了,这礼收了不就是要办事的吗。”何兑又转向马荫,“还是马州尉的人办事干净利落。”

三人你来我往,左右拉扯地闲谈,一壶酒下了肚,梁潺搭上何兑的肩膀,问道,“何大人何时回中都?”

何兑脸色微红,晃晃头,清醒了一会,“先把奏书写好交上去,我在雄州待三天之后离开。”

“好好好,何大人不愧是中都的人,万事都有主张。”

何兑醉醺醺地凑近梁潺道,“那些粮食可不够雄州百姓吃,要是有饿死的,你可要小心,别拉上我。”

马荫笑道,“何大人,其实我们雄州的粮仓中有粮,只不过是霉粮,但州牧上报陛下时说的是无粮,煮粥时好粮和霉粮混在一起就好。”

梁潺满意地点点头。

“要不是说你们有办法呢。”何兑倒下之前说了一句,“你们可不要动军粮啊。”

梁潺拍拍何兑的后背,像是哄孩子一般,“不动,不动。”

确定何兑已醉,马荫笑道,“何兑上报此事后,估计中都还要再调一次粮,打劫这法子倒是不能用了。”

梁潺打了个酒嗝,摇摇头,“中都那边传来消息,国库里的粮之前大多给了徐,齐,宛三州,此次调粮给我们后所剩不多,要是再来一次怕是要等着秋日收的粮税了。”

“是吗,大人,这消息可准?”

“那中都的太仓丞可是我母亲那边的亲戚,怎会有错。”

只有州牧府上的清夜无尘,月色如银,可惜少了曾经的一片竹,斑驳成影,甚是好看。

日光不减,雄州登记在册的百姓排队等着发粥,一人一次只能领一碗粥,家中有老人小孩的必须带到城门下施粥棚旁边单独发放。

几家连在一起的窝在墙边,看着老人小孩吃下去,一女子先闻了闻,皱着眉小声给她的丈夫说,“这粥闻起来有点怪味。”

“确实有味道。”听见的人都闻了一下,“刚刚怪不得小包子闹着不吃。”

男子起身走到老人面前,“母亲,这粥有怪味,您没吃出来吗?”

老人摇摇头,眯着眼睛,日光晒的有些昏沉,“没有,我年纪大了,尝不出来什么。”

雄州百姓一年丰收一次,除了交粮税外,还要上交雄州的粮仓,一年过去,极少能留下存粮,根本吃不到霉粮。

这时梁潺顶着日光快步走来,站在城门口,大声喊着,“各位雄州的百姓,本官刚刚吃了这煮好的粥。”

梁潺喘了一口气,继续道,“要告诉大家,这些粥用的是国库里好几年的陈粮,吃起来自然不及我们自己每年种的新粮,但是都是好粮,大家放心吃啊。”

梁潺喊了两遍,怕仍然有人不知,便让施粥的人多说了几遍。

在雄州待够三日的何兑饱餐一顿后,由梁潺领着雄州百姓在城门口送行,何兑瞧见雄州百姓一片平和,便扬起马鞭奔向中都。

天是灰蒙蒙的,风带着凉意,明光宫中的给事中低着头守在内殿外面,虽听不见,但感受到从内传来的压迫与怒意。

奚泽止与奚轻竹收到奏书比梁潺回中都早两日,此时丞相和谏议大夫被急诏进宫,拿着奏书在小声商议。

如今当务之急的是雄州的现有粮食不够吃,国库中存粮虽然足够雄州百姓撑到明年开春,但是不能只紧着雄州一州,而燕州与豫州虽只是波及,粮食勉强够吃,但是万一明年大旱降至,国库不能无粮。

陈湜上前一步道,“陛下,臣有一法。”

皇帝急忙示意,让陈湜快说。

“臣以为可以银换粮,以国家名义出高于原价的银钱购买百姓和手里的粮。”陈湜顿了一下,“而官员在有能力的范围内捐粮。”

奚泽止低头一笑,瞟了奚轻竹一眼。

奚轻竹不是没有打过用银钱换中都百姓家的粮和官员捐粮的注意,只是最近奚轻竹杀了不少官员,现在又要官员捐粮,奚泽止不知道怎么提这件事,而这是目前最好的办法,陈湜一定会提且不会计较得失。

管不得其他谏议大夫同不同意,奚泽止一口“好好好,就这样办”,奚轻竹也说了一句“丞相大义。”

陈湜原本觉得奇怪,这种解决方法长公主不会想不到,为什么不提,以为是其想要更好的方法,结果看着奚泽止和奚轻竹憋不住的笑意,才知道自己被利用了,随即在心中给奚轻竹又记上一笔。

皇帝为表诚意,亲自写的旨意由丞相下传还拿出自己的私库银钱,奚轻竹又加上了几个条件,如果百姓中愿意换粮者,若是被举荐为官会优先考虑,同时将捐粮一事也放在官员每年的冬课中。

这两日中都百姓反响不错,收回来不少粮,而官员在陈湜领着陈家捐了第一批粮后纷纷有所行动,哪位官员捐了,捐了多少都登记在册,后誊抄在一张大纸上,贴于市。

何兑回中都后马不停蹄地进宫,都来不及正衣冠。

皇帝和长公主因为各地方修灌溉渠的问题,实在是忙的头疼,不想听何兑说,但又不得不听。

何兑所言无非就是他没什么大错,错的都是盗匪,错的是他考虑不周,一听陈鑫说早日可以让雄州百姓吃上粮且夹道安全,他一时高兴就来不及想别的,只想快点走。

最后何兑哭着说要不是陈鑫拼着最后一口气将其护在身下,他也回不来见皇帝和长公主。

当时雄州州牧梁潺问他,做此事不怕皇帝与长公主一气之下杀了他吗?

何兑信誓旦旦的说,给当今的皇帝和长公主办事,只要是一心为了北元子民,再大的错都会减三分。

果然,何兑说的没错,奚泽止与奚轻竹虽然疑惑,但商议过后觉得错不全在何兑,只是罚了三月的俸禄便了了此错。

奚泽止摊在龙椅上,有气无力地问道,“皇姐相信何兑的话吗?”

奚轻竹摇头便是自己不知道,陈鑫是个老古板,不走官路走捷径不像是他会做的事,可若是为雄州百姓着想也符合他,“难道陈鑫是真的一开始便知晓这条捷径吗?”

对于他们二人无解。

何兑一时得意,送往雄州一封信言明皇帝对他的惩罚,并直言梁潺要补上这三月的俸禄钱。

看到梁潺送来的银钱和一封阿谀奉承的信,何兑总算是心满意足了。

三日后,新的一批粮食任命任与时为通粮官,陈皓为监察使从中都出发前往雄州。

一场大旱压在皇帝和长公主的头顶上,百姓的吃饭问题占据其心,除了亲人,好像谁都忘了死在夹道中的每一个人。

在中都看来,这场大旱处理的很好,无人饿死,所有人都在期待一个新春。

宛州如今红叶落尽繁华,回源郡的郡守署中,一身着粗布麻衣的老人隔着案牍正跪在陆洵之的前面,与之相反的一侧则是华衣锦服的刘氏一家五人,陆洵之未抬头一边细细查看诉状,一边竖着耳朵听两人吵,不停地叫着“大人做主,大人做主”,一旁的袁初尧不耐烦地瞪了一眼也不见收敛,索性喊了一声“闭嘴”才安静下来。

老人皱皱巴巴的状纸上写的简洁,两年前老人的一双儿女经营着一家汤面摊,生意虽好但所上交的各种税钱极多,只能勉强度日,一日入夜后,小女将污水泼至一侧,不料溅到路过刘氏二子的金贵鞋面上,儿女见状连连道歉赔礼,刘氏二子吃醉了酒不依不饶,竟将一双儿女活活打死了。

刘氏是当地有名的富商,是郡守的座上宾,尽管如此,老人的诉状还是一张一张递进去,结果毫无回应,无奈之下便收起了让郡守做主的念头,老老实实地撑起汤面摊,若不是陆洵之一来雷厉风行的手段让老人心中燃起火苗,可能一家四人就要带着悲恨告到阎王爷那去了。

刘氏二子打人时,夜里未入眠的百姓闻声都看到了,倒也不用陆洵之慢慢查了,但是最棘手的是,杀人偿命,而刘氏二子两月前就已病亡,太过凑巧,别说是老人,陆洵之等人也心存怀疑。

“既然是两月前病故,为何之前没有一点风声说你家二公子病了?”老人哑声问道,浑浊的眼睛里是拉不出的恨意。

陆洵之示意刘氏答话,“大人,原先病也不重,家中有大夫看了吃了几服药也渐好了,可是忽地就严重了,不管是哪个大夫都说不行了,然后老夫就没了儿子啊。”

一旁的妇人掩面哭泣。

陆洵之的冷脸还是很吓人,“让你答话。”

“这病不好说出口。”刘氏眼眸闪烁,吞吞吐吐道。

“呵呵。”陆洵之一声冷笑,“有违律法人伦道德之事不齿于心,病因却难启口,商者果然低鄙。”

刘氏瞬间变了脸色,阴沉不少,但还是答了话,“病在尘柄。”

曾去过刘府的大夫也证实了此言。

袁初尧皱眉,这案子看似确实能判了,就是不对劲,转头恰恰对上陆洵之的目光,死者身份存疑,那就开棺验尸。

刘氏倒是同意的快,没撒泼打滚,捂住妻子的嘴连连点头。 第九章 都说开棺验尸是对死者不尊不敬,那是要遭天谴,五雷轰顶的,以前不是没有过,凡是开始挖坟,天上必定晴转多云,闪电一亮,光刀覆盖众人,分不清到底谁是罪人。

天确实阴沉沉的,袁初尧提前备好雨棚,与陆洵之同百姓站在一侧看着守卒掀开一寸又一寸的土,等到完整的楠木棺材露出来,不少人闭上眼睛嘴里嘟囔,祈求不要怪罪。

随行的仵作用相风铜乌测好此时的风向,守卒接令疏散下风口的人群,裹着口鼻的八名守卒撬开棺钉,合力抬起,腥臭味喷散而出,令人连连作呕,棺材的里面有一层黑水,尸体已然腐烂,已趋近白骨化,只有一少部分血肉粘连着骨头,只是确认,仵作动作很快,从头到脚细细查验后,抬头看向陆洵之,郑重地点下头。

袁初尧自从被长公主丢给陆洵之,整日就是走路,走路,走路,刚开始他压不住地抱怨,到后面陆洵之用脚征服了他,因为其太能走了,连着六七日下来袁初尧老觉得脚底板疼,而陆洵之嬉嬉笑笑跟个没事人儿一样,有时候他都怀疑那是铁蹄,直到陆洵之脚肿的穿不上鞋,他倒有些好笑和心疼。

时间长了,两人也是相见恨晚,身着便服,袁初尧一手搭在慢吞吞的陆洵之肩上。

“怎么了陆大人,一张苦皱脸?”

陆洵之一脸惊喜,勉强挤出一丝笑,只是说,“这案子查的不爽利。”陆洵之道,“袁兄,你有没有什么疑惑之处?”

“没有,这案子从头到尾合情合理,证据证人一样不落,没觉得哪里不合适。”袁初尧宽慰道,“刘氏二子已死,只能其家人连轻罚,加重赔偿。”

“是啊,只能这么判了。”陆洵之叹了一口气,侧眼瞟向袁初尧,堵住口中的话,仵作已定,但是他见那具白骨头颅的后脑浑圆饱满,刘氏也曾为其子谋过官差,民间有一说法,孩童出生时会在头部两侧放一重物,固定小孩仰面平躺,随着长大,孩子的后脑会变得扁平,这样以后会成官士,以便戴官帽。

越是富贵之人反而越信诸类传言,实在是矛盾。

这种联系太小了,甚至有些疑神疑鬼,陆洵之怕是自己心中臆想,终是一言未语,袁初尧没问为什么,依陆洵之的意思派四名士兵守在刘府附近。

两月过去,回源郡下的县乡陆洵之才探查完,忙的他两眼昏黑,袁初尧一脚跨进通明的屋内,手上是黑漆漆的汤药,又是劳累,又是生气,陆洵之不知何时起心口痛,吓坏了袁初尧,强制压住陆洵之不乱跑,盯着他乖乖吃药。

“袁兄,你瞧瞧,瞧瞧。”陆洵之心口的火三天三夜都烧不完,叉着腰踱步,“作人口买卖建窑子,拿百姓的钱给商人交税,真他妈厉害。”

袁初尧随手捡起地上的纸团,“色欲是人就有,貌美的男女卖于窑子供人娱乐,就禁不了,中都地下不知还藏着几个呢。”

“这我能不知道,中都只能藏着掖着,哪里敢明着来。”

“这...确实。”袁初尧挑眉叹气,他想起一个关于先皇的传言,说是曾有大臣将一倾世佳人送给先皇,女子褪尽衣物献舞,直到一曲作罢,先皇就静静看着,冷声问女子是否自愿,女子受尽屈辱,言道,是家父将其卖于大臣,得到答案,先皇便离开了。

皇后,也是太后娘娘从屏风后走出,为其穿上衣物,抹去眼泪,为内官。

次日,中都明里暗里的窑子全部摧毁,卫士闯进去官员都来不及遮挡,就扭断脖子扔在大街上,里面的妓子皆被杀,先皇用鲜血止住了中都这股淫乱之风,也让他的子民畏惧。

长公主执政,禁止手段只增不减,但还是有人冒险,钻律法漏洞,赚取这不正之财。

“官不作为,商者卑鄙,百姓不过一条命,谁都想要。”

“缓缓,陆兄先吃药。”陆洵之一口干了汤药,化作眼角的一滴泪,“父亲说,就算国家兴盛,百姓依旧是苦日子,竟一字未差。”

“中都也不过是皇帝做给自己看的梦中乡。”袁初尧掏出一方手帕,“到底谁最可怜。”

“我断不会让他们舒舒服服的。”这是陆洵之的执念。

因陆洵之身体欠佳,便又回到郡守署,袁家兵入屋内汇报时,陆洵之就在榻上瞪着袁初尧。

“陆大人还生着病,不是什么正式场合,就不起身了,你们也要理解理解。”

“是。”

陆洵之小声说,“袁校尉,这是公事,躺着成何体统?”袁初尧一手死死按住其肩膀,也小声说,“陆兄,无厘头地借你人盯梢可是私情啊。”

一句话直接堵住陆洵之的嘴。

“刘家一切如常,除府中有一老奴带货前往西部互市做生意有四次,其余人鲜少出门。”

陆洵之抻着脖子抬头,“那老奴来回需要几日?”

“大概十日一个来回。”袁初尧看见陆洵之两只眼睛里就写着“不对”二字,“你们没跟着走一趟?”

“没有。”

士兵退下后,陆洵之不等袁初尧问就说,“回源郡到西部互市路程不过五日,那老奴十日便回,不是做生意吗,为什么不在互市停留,刘氏自上了年纪,将家业交给一双儿女打理,半年前,刘大小姐成了婚,对娘家的产业渐渐不上心,重心怎么会交给外人,是我疏忽了。”

“明白了,我这就派人带着描相去互市捉人。”

“小心行事,别让他跑了。”

“放心,暗地里查,一击必中。”

刘家老奴在西部互市下了马,见二公子裹着氅衣在冷风中等他,急忙跑过去,“二公子,怎么站这里,小心冻着您。”

“不冷不冷。”刘向不耐烦地打掉老奴的手,“那盯梢的走了没?”

老奴叹气,“没走,就连陆大人也来了。”

“不是说他查完一个地方就会去下个地方吗,回来干什么。”刘向开始发脾气,“那他什么时候走,我什么时候回去,烦死了。”

老奴安慰道,“快了,快了,老爷说了,必须等着案子结了,您才能回去。”

“这都是什么事啊。”刘向一屁股蹲下,双手抱头,哭诉道,“刘叔,你最疼我了,你给阿爹说,我在这吃不好睡不好,好久都没洗澡,快脏死了,那窗布什么的都没有封好,往屋里直灌风,我想回家,想阿爹阿娘了。”

说罢,老奴也只能继续哄着,两人谁也没注意到身边徘徊了不少人。

夜里,侍婢伺候刘向睡下便退出屋子,互市的屋舍自然没有刘府舒服,但他过的也不差,加上刘向的东西很受西域各国欢迎,也算是悠哉自在。

面对没头脑的刘向,袁家兵轻轻松松地从窗子里进去,口巾沾着迷药捂住榻上刘向的嘴,扛出去就塞到货箱中,一路上时不时往里面撒点迷药,顺利回到回源郡。

“老爷,老爷。”门口的家奴边跑边喊,“袁校尉来了,袁校尉来了。”

“来了就来了,慌什么。”刘氏斥责到。

家奴声音断断续续,“还...还带着...二公子。”

“什么。”刘家夫人话语一出,险些晕过去,而刘氏已经快步走向府门,一眼便看到袁初尧手里提着他那心疼宝贝的儿子。

袁初尧高兴极了,“刘氏,我帮你找到儿子了,活的。”

刘向哭丧个脸喊阿爹,刘氏的脸直接发白,不知道该说什么,颤颤巍巍地憋出一句,“陆大人要怎么处置我儿?”

“这是承认了?”袁初尧问道。

刘氏重重点头,承认刘向是他的儿子,承认是他将刘向藏起来,承认刘氏一家所有人的罪过。

“杀人偿命。”

踉跄的刘家夫人匆忙赶来只听见这最后一句,彻底晕死过去,而她确实没有见到刘向最后一面。

秋风不暖,也不寒。

即使现在是秋季,吹来的风中还带着干热,等着清晨天气微凉时,农民还要去地里挖沟,一般大旱后会有暴雨,田地里会留有大量积雨出不去,播种时粮种容易捂在水里泡死。

一妇人冲进田地里一把拉住丈夫往回跑,边跑边说,“小包子刚喊着肚子疼,还不停地想吐,现在喘不上来气了。”

丈夫一听,眉毛皱得更紧了,气着吼道,“为什么不先去找大夫?”

“找了,去找了,只是小包子一直在喊你。”妇人头都未回。

夫妇两人赶到家时,老人抱着脸色难看的小包子,大夫正在收拾药箱,丈夫急忙问道,“这孩子...这是怎么了?”

大夫“叹”了一口气,“找不到因何为病,只是让孩子缓了气。”说罢便要走。

“您是说孩子没法治?”丈夫拉住大夫的衣袖,急急地问。

大夫难以起口,点点头。

丈夫拉着没有回过神的妻子跪在大夫面前,“大夫,您想想法子,这是我们唯一的孩子啊。”

大夫撇过头不看,拽过衣袖留下一句“你们再找其他大夫吧。”就急忙离开了。

小包子听见声音挣扎地睁开眼睛,看见父亲便叫着,“阿爹,阿爹。”

丈夫被拽的趴在地上,听见小包子的声音,连忙站起来从老人怀里接过孩子,“小包子,你觉得怎么样?”

小包子伸出瘦小的手摸着丈夫的胡茬,稚嫩的声音传到耳边,“阿爹没事,小包子不疼了,可以吹好长的一阵风。”

丈夫用脸挨着小包子的额头,哄孩子般拍着。

妻子抹掉眼角的泪,对丈夫说,“让我抱抱孩子。”

但丈夫没有给她,妻子只能拉住小包子的手,想起自己有孕时特别喜欢吃包子,婆母笑她这么能吃觉得一定是个男孩,说是孩子小时候就叫小包子,生下来却是个女孩,婆母抱在怀里一口一口的小包子叫着,嘱咐夫妇二人第一个孩子是夫妻之间的福缘,得好好地疼着。

可没有一会儿,小包子把脸埋在丈夫的怀里,双腿蜷缩起来,妻子连忙拉着小包子坐起来,身边的弟弟和弟媳又跑出去找大夫,丈夫抚着后背想让其顺顺气。

“阿爹,阿娘,小包子...嗯不疼的,不疼...的。”

小包子想转身去找阿奶,她的阿奶眼睛看不清小包子,每天只能用手摸摸脸,可是肚子好疼,好疼,疼的她怎么都没有力气转过身去,渐渐地她也看不清阿奶了,阿爹阿娘一声一声地叫着她的名字,她回应不了惦记着小包子还没有摸摸阿奶。

小包子是这场灾难中死的第一个人。

然而这只是个开始,大夫刚走到医室,心里对小包子的症状百思不得其解,又有一男子冲进来,嘴里还喊着“快走快走”,大夫将刚放下的药箱拿起,跟着男子往外走,“怎么了?”

“我家小孩这会又是吐又是肚子疼,已经拉了好几回。”

“多大了?”

“五岁。”

大夫面上一惊,心中嘟囔,不会是一样的病症吧。

到屋内围着的众人让开,小孩已经口唇为暗紫色,不停地咳嗽,嘴里含着泡沫,依然是喘不上气。

孩子的阿娘说,孩子是开始发热,用水擦了好几遍的身子,以前这样都能降下去,但是现在不管用了,折腾了半天,孩子就变成现在这样了。

大夫问了几句,心里越来越沉,虽然只是两个孩子,但是太像了,都是五岁的孩子,摸脉象不像是寒症,无原因的发热,想吐,肚子疼,慢慢地开始咳,嘴里出现淡红色的泡沫,就连坐着都难以呼吸。

大夫有一次摇头,披着夜色离开,留下一家人的哭声,而这天夜里他却不敢入眠。

清晨微凉,依然不下雨,昨日夜里又是两个小孩,一个三岁,一个七岁。

大夫面色憔悴,这四个孩子家尚且还可以请得起大夫来看,还有一些较远的没来得及的还有多少呢。

想到这,他连忙将药箱重新备好,出门左转走进一条小巷。

听到他是大夫时,围在一起的众人跪下将孩子抱在他面前,而他透过人群的臂膀,眼里装着一个单薄的妇人抱着五岁的孩子一遍又一遍地亲吻着他,那位母亲一定是哭了好久好久,久到没有泪。

他不敢耽误,接过三岁的孩子把脉,父母都紧张不安地盯着大夫,突然身边一孩子开始大口喘气,听见喊声,“大夫,大夫,我的孩子,您快看,快看啊。”

大夫瞧见后,转身将药箱打开,拿出银针,赶紧让孩子坐低头,针还没有扎进去,孩子就没有了声音,低着头闭着眼,打破所有人内心的防线,百姓们无措地站在那,耳边是撕心裂肺的哭,他们眼里也有泪,为那个孩子,为自己的孩子。

“你们...”大夫也不知说什么,他手里还握着一个孩子的手,不知怎的,没站稳一下子坐在了地上,众人连忙扶起,一个男子拉住大夫的手腕走到草棚下,随手拿起木凳放在一张木桌前,人群顿时散开,渐渐地排成了一条队列。

天色渐阴,凉风吹进草棚,带来了一位背着老人的女子,“大夫,我母亲说不出话了,你快看看。”

大夫快要趋于平静的眼神终于有了波澜,“你母亲什么时候这样的?”

这是他诊病遇到的第一个老人。

“呼...”女子顺了下气,继续道,“我母亲昨日晚上肚子疼,老是想吐,还发热,我就用被子捂住她,手伸进去给她揉,但是这会我母亲就开始咳,现在是说不了话,一直张开口喘气。”

大夫点点头,手执银针对着老人脖颈扎下去,勉强平了气,他转身坐下提笔写字,写毕拱手请求道,“劳请各位谁能帮我将此信带去城南的医室,那有我的好友何大夫,就说杜新所书,他会帮我。”

百姓丝毫不迟疑,都说愿意,最后一个十年有六的少年小心翼翼地收好信,向城南跑去,后面跟着两个同样的少年。

不管是城南还是哪里,雄州城每个大夫都是同样的问题,不知病因,老人小孩居多,皆是恶心发热肚子疼,降不下热,严重者口含淡红色的泡沫,喘不上气,他们只能用银针扎脖颈处的定喘穴平喘。

但很快大夫们发现这个法子不管用,就算是一时平喘,等会也会嘴唇生暗紫色,难以呼吸而亡。

不及七日,何兑记在眼睛里平和的雄州百姓没有了三百多人。

州尉马荫坐在州牧府盯着梁潺焦急地走来走去。

“州牧,我们要上报陛下吗?”

“不能,我们不能报。”梁潺像是在自言自语,“同样的情况洛州安然无事,而我雄州出了这么大的篓子,陛下与长公主的雷霆之怒,雷霆之怒啊。”

马荫忍不住叫了梁潺一声。

梁潺猛然立住,失声道,“陛下和长公主一定会杀了我。”

“那就不报了。”马荫闻言,身子一抖,“但是我们放的粥一半米一半水,不至于饿死这么多人啊。”

“没说是饿死的。”梁潺终于坐下正眼瞧这马荫,“饿死不是这样的。”

“不是,那是怎么死的?”

“不清楚,不清楚啊。”梁潺快要愁死了。

马荫凑到梁潺跟前,小声说道,“州牧,您不觉得这有点像是疫病吗?”

梁潺瞬间瞪大眼睛,马荫继续道,“一下子死这么多人,数量大,同时发病,找不到病因,寻不到药,这不就是疫病吗。”

梁潺脑子一片空白,只听见马荫说,“州牧,我们要早点做准备啊。”

雄州城里到处漫延着悲伤和无助,哭声此起彼伏,萧瑟的凉风带着哀伤送到上天,使得夜空中无月无星,无人看得清雄州百姓脸上的痛哭流涕,没有人。

任与时与陈皓检查完粮车确保完好无损,任与时谈道,“不知为何,越往南走,反而越冷了。”

陈皓笑道,“任大人要护好自己的身子啊。”

“陈大人也是,小生记住了。”

雄州城内,大夫没了四人,百姓人心惶惶,却不见州牧梁潺出来解决,哪怕是安慰,一帮人联合起来撞开州牧府门,里面无人,应该说是无活人。

那日梁潺回去与妻子秘密将此事告知,二人一人清点粮食,一人拿出府中现有的银钱,找到各自心腹将外面的奴仆捆起来塞住嘴扔到一边,连夜收拾好行装,从后门离开往燕州去,他们带走了迷迷糊糊的孩子和从小跟在身边的奴仆,留下一老奴持刀将无知的奴仆毙命于州牧府。

走在最前边的一位老人,用脚走遍整个州牧府,离开时独自一人面向黑夜,围在州牧府的众人转头看着,他低着头,双手背后,佝偻着身子,双肩颤抖,旁边的一施粥棚忽然“咔哒”一声塌了,老人也直起了腰,举起双臂,高声振呼,“天降大灾,官逃民亡,谁能救,谁能救啊。”

众人闻言,泣声泪下。

相比较雄州城,轴书郡的情况一点都不好,自尹尘付来此作监察史,郡守元成见其做事周全且又是中都而来,基本郡中事事交于尹尘付,自己反倒喝酒睡觉,当了个甩手掌柜。

轴书郡是实打实的没有粮,只能靠着中都给予的粮食过日,经过雄州城后,尹尘付拿到手里的粮不过八十石,为着多撑一些时日,尹尘付每日给百姓的量很少,但是最让尹尘付头疼的是军粮也不够了,他将情况一次一次地报给雄州州牧,就是收不到消息。

尹尘付回到屋中,喝了口早上的白水,趁着夜色未至,来到书案前提笔又是一书上章,写完后放在一边,坐在椅中,无言无声,黑夜慢慢地淹没了他。

清晨的第一缕光散在尹尘付的书案上,照亮纸上“封贡”二字。

难得轴书郡郡守两颊不泛红,眼神清亮,提着一壶酒,踏进尹尘付的屋门,“贤弟,进来可好啊?”

尹尘付闻声连忙起身,因坐了一夜,双腿麻木,差点跌倒,勉强稳住身子后,拱手行礼,“安好,让大人见笑了。”

元成言,他此生无酒不欢,所拿俸禄一不养家供子,二不修家宅府院,三不入烟花柳巷,只有这酒不能敷衍,元成给予尹尘付是他最好的府院,最好的衣料,最好的笔墨,遗憾没有给其一个书案上的玉璧,都被他换了酒。

元成“哈哈哈”一笑,快步走向尹尘付,将酒绕过笔架放在书案上,一眼就瞟见尹尘付没来得及收的纸张。

“这几日可真是辛苦你了。”

“无谓辛苦,只要事情解决了就好。”

元成点点头,眯起眼睛,但笑意不减,问道,“不知贤弟为何将这封贡落于纸上?”

“只是昨夜猛地想起马上要到南嵩四年一次的封贡了,一时不知怎的写了下来。”

尹尘付拿起来,当着元成的面揉成一团。

“贤弟啊,如今这中都的粮迟迟不来,你可有什么法子?”

尹尘付摇头叹气,“没有。”

“你不是已经想到办法了吗?”元成用下巴指了指尹尘付握住的手。

看着尹尘付闭口不言,元成继续道,“再过十日,南嵩便有使臣带着贡品来我北元,有边兵盘查并派遣一屯长带两屯将其护送至中都,而我们轴书郡是必经的,南嵩使臣会在此停留几日,受到郡尉亲自检查,这里面可是有不少的粮啊。”

尹尘付抬头,后退一步,向元成鞠躬道,“大人,我是官员,自然不会干有违律法之事。”

元成扶起尹尘付,拍在其肩膀上,“你知道就好,万不可因一念之差酿成大错。”

尹尘付应声,余光看向窗外,风吹了进来。

眼看着就要秋末了,雨还是不下,整个天气都是干冷干冷的,轴书郡一伍长带着兵刚巡查完回到军户驻地,因军户驻地离百姓居住地不远,又常年无战事,他们这些地方兵倒是能时常回家去。

“伍长,今日何时走啊?”一个二十的男子看着伍长收拾东西。

“现在就走。”伍长拿好行装,他手底下基本上是入伍两年的士兵,在他眼里都还是孩子,要是以前他后面准跟上一句“回来带你们嫂子做的应季饼。”

刚入屋门,三个孩子没有像往常一样活蹦乱跳地来迎接他,不过倒是一人喊了一声阿爹,妻子接过行装,倒好水叫丈夫喝一口,“累不累?”

“嗯,还行。”丈夫坐下应声,“今日发粮了吗?”

“今早发了粥,但没有说下一次在什么时候。”

妻子站在床边哄孩子,“你们驻地上怎么样?”

丈夫应道,“现在就是一日两顿,勉强吃饱吧。”

“要不是监察史与郡尉商量,匀一点军粮给我们,怕是早早就要挨饿了。”

丈夫没应声,妻子将怀里的孩子递给哥哥,转身坐在丈夫身边,小声道,“你们驻地里有说到封贡吗?”

“没有,怎么了?”

“前两天有人说,我们轴书郡粮仓里已经没有粮了,现在完全靠那么一点粮,但中都就是不给粮。”妻子凑近说,“监察史想取贡品里的粮。”

“荒唐。”丈夫呵斥一声。

妻子坐直身子,“现在外面大家都这么说,都是想活着的人,监察史未必不会这么做。”

丈夫手指摩挲着喝水的碗边,小声说道,“这是大罪。”

妻子笑了笑道,“监察史孑然一身,大罪是死,没有粮吃也是死。”

“是啊,他独自一人,怎么做呢?”

两岁的孩子像是感到父亲的不安,开始啼哭起来,哥哥怎么都哄不住,妻子闻声站起来重新将孩子抱在怀里。

丈夫回头看着家中他的妻子,十岁的大儿子,七岁的二女儿和两岁的小儿子。 第十章 丈夫在家呆了一日便回驻地了,今日夜里轮到他在城墙上当值,凉风直钻衣襟,伍长紧了紧衣裳,后背有人拍了他一下,“虎子,家中一切可好?”

虎子转头见是另一伍长韦内,苦笑道,“还活着。”

韦内抬头望了望夜色,“一整个秋季都未下雨啊。”

“是啊,不见日,不见月,也不见雨。”

“你说,监察史会这么干吗?”

虎子摇头,他不知道。

韦内尽可能地让语气轻松起来,“你知道的,我阿爹去得早,我老母是累弯了腰才把我们四兄弟养大,临了该享福了,却遇上这么个事。”韦内实在是兜不住伤情,“要是我老母饿着肚子走,我哪有脸在阎王面前要个轮回啊。”

虎子也是笑不出来,“要这样说,三个孩子选了我做阿爹,没享上什么福气就没了,那也...”

身后突然窜出一个年轻士兵,喊道,“监察史真想那么干了,我一定会帮他。”

韦内一把拉过年轻士兵,一巴掌拍在他头上,“臭小子,瞎说什么呢?”

年轻士兵挣开韦内的手,抱紧怀中的刀,“伍长,我说的是真的,我姐姐有孕,没有吃的,我姐和我小侄子能活吗。”

虎子长呼出一口气,“是呀,谁不想活,谁家没有牵挂的人啊。”

三人抬头继续看这无月无星的夜空。

南嵩朝贡的使团再有半日就要到轴书郡了,而轴书郡的百姓已经断粮两日了。

郡守元成,郡尉夏铭和监察史尹尘付带领两百士兵站在郡城门口处等待迎接南嵩使团,开城门,正衣冠,起笑意。

最前边走的是一身赤色戎装的屯长,后面紧跟着穿皂色使服的南嵩使臣,再往后便是使团,最后才是边兵。

元成上前一步,“各位远道而来,辛苦了。”

夏铭侧身一瞧,走到元成的身边,向屯长行礼后,问道,“屯长,怎么只见使团,不见贡品?”

屯长回应道,“后面载贡品的车坏了,天黑之前赶不到了,就商议着说先让使团进城安置,车修好慢慢赶来,我们留了人守着,明日再进城。”

元成和夏铭对视一眼后,点点头,表示知晓了。

安置好使团后,元成才和屯长闲谈上,“怎么称呼屯长?”

“元大人客气了,我与您一见如故,您唤我周兄即可。”周屯长笑道,与元成走进了些。

“哈哈,我见周屯长面生,以前都是齐宇,齐屯长来护送使团。”元成眼里闪过什么,细看依然笑意满满。

周屯长没看元成,语气自然道,“您不知道吗,齐宇升上去作军侯了,可是威风,我们一年入伍的,也就只有羡慕的份了。”

元成惊讶道,“是吗,我与齐宇是好友,这事也不知道来封信,让我也高兴高兴。”

元成要比周屯长低一头,闻言周屯长这才不得不低头望向元成,“呦呵,齐宇怎么不记得呢,也不知道给他阿爹有没有去信。”

“齐宇孝顺,怕是早就写信送去了。”

周屯长停下脚步,有些疑惑地问道,“元大人,您不是齐宇好友吗,怎么不知,他不喜他阿爹,要说他阿爹怕是得最后一个知道了。”

元成笑着回应道,“再不喜如何,还有一个‘孝’字呢。”

今日所有事算是都落了地,元成自尹尘付来到轴书郡后难得觉得一身疲惫,回到郡守府,府中有一老奴已经将屋中的烛火点燃,透着窗穿出光。

夏铭与尹尘付比元成早一点到郡守府,看见元成走进来连忙起身行礼。

“我们三人之间就不必多礼了。”

夏铭应声坐下,问道,“如何?”

“说是齐宇升官了,这事也就落到他身上了,边兵的情况我们也不清楚,说的北元话也很地道。”

“这样看也没什么,就是觉得不对劲。”夏铭点头,“尹大人觉得呢?”

尹尘付有些不好意思,“我来轴书郡不及一年,接使团还是第一次。”

“忘了,忘了。”夏铭也有些不好意思。

“应该无事,夏铭这几日辛苦你盯着。”元成郑重道。

夏铭应了,三人便都回去了。

点燃的火不止郡守府,还有郡城墙上的火,街上门户紧闭,静悄悄地,直到一间小屋门被小心翼翼地打开,露出一个左顾右盼的脑袋,紧接着第二个。

大概有三十人从家中出来,慢慢移步到郡城门处,虎子和韦内带着十五名士兵从城墙上走下来,看到大家,不由得皱眉,“人怎么这么多?”

人群中一男子站到前面来,“都是想帮忙的。”

韦内也不作笑了,说道,“就出十人拿着布袋跟着我们出去,其他人就守在城门处,我们一回来就关城门。”

很快人群中选好了十人,虎子不敢高声,只能平声道“打开”,众人一步一顿地拉开城门,他们用麻布遮住一半面容,悄无声息地出了轴书郡城。

遮住他们的还有立冬的冷夜。

一士兵来到未睡的夏铭前,说监察史来了。

“这么晚,尹大人怎么来我这了?”

尹尘付已然脱了官袍,换上霜地常服,应声言,“回去之后越想越不对劲,心中甚是不安,想来看看。”

“没事,我亲自盯着呢。”夏铭挠挠头,“您回去早点休息吧。”

“南嵩的使者还未睡?”

“应该是,烛火还未熄。”夏铭疑惑,“怎么了?”

尹尘付笑道,“元大人一时觉得周屯长无事,我想去与使者谈谈,看能不能得到什么。”

“这不用吧。”

尹尘付冷了脸,“郡尉大人,真的不用吗?您守在此处,心里真的安下来了吗?”

夏铭让开路,尹尘付确实没说错,即使他今夜守在这,心中却始终都是七上八下的,护送使团的屯长换了人,边兵却没有说一声,让人怎么安心,就让监察史问问,万一呢?

夏铭看着尹尘付敲开使者的门,两人不知在门口交谈了什么,使者侧身抬手邀请尹尘付进屋,然后关上了屋门。

看着紧闭的屋门,夏铭觉得刚刚眼前的画面很是奇怪,又不知道怪在哪里。

守在城门后面的一名男子抬头,喃喃地自言自语,“今天的天怎么这么阴啊?”

因北元律法中写到,城墙下不许安营扎寨,有所需在离城门一千米处安置,防止城外发生动乱时士兵没有足够的时间来通报。

出了城门的十五名士兵和十名百姓,快速地穿过城墙下一片空旷的平地,在距离轴书郡郡城八百米处才有了掩体,一棵又一棵快要百年的柳树如今只剩下粗壮的树干,二十五人又继续往外走,直到看见有个山坨坨才停了下来,距离彼此不远处分开藏好,在昏暗的夜色下,实难看清,就算送贡品的队伍打着火把,也要靠近了才能瞧见他们的影子。

没有一会儿,他们便听见沉重的车轮声徐徐袭来,一辆又一辆的马拉车慢慢地聚集到了指定的地方,前面应该是玉石或者银子之类的贵重物品,而他们的目标粮车在最后面。

护送贡品的士兵与部分使团的人停下后竟然直接将马拉车放在原地,不留人看守,众人却全部走到前边去开始塔斗帐,造火堆。

虎子和韦内不由得奇怪,迟迟不敢动手,怕出什么茬子,但又觉得他们的行为自然,没有什么不妥。

跟在他们身后的士兵小声说,“虎子哥,现在还不去吗?”

两人转身对视上所有人的目光,韦内用手碰了一下虎子,虎子才点头,挥手。

留下三位百姓守在原地,三名士兵站在车队外侧,剩余人全部绕到粮车的最后面,虎子与韦内探查确实无一人看守,两人上前靠近粮车,用刀将粮袋划开一个口子,接过布袋用粮灌满在递给百姓让其用绳子扎好。

他们很快装了两个粮袋的粮食,虎子停了手,小声道,“我们回去。”

一百姓没有反应似的,恋恋不舍地看着粮车,韦内一把拉住往外走,在耳边说道,“这已是错,不可贪多,快走。”

一行人很是顺利的重新聚集到山坨坨处,围在一起等到他们吃饱了肚子,绕着马拉车转了一圈,未发现什么异常,便进了斗帐休息,只留了一人坐在火堆旁守夜,虎子脚步无声地上前,守夜的士兵低着头,打着呼噜。

韦内接到虎子前进的手势,带着人便跟上了,快走到城门口时,众人脸上的欣喜怎么都藏不住,甚至有的人眼角带泪,大家一步都不敢停赶紧往城门里面走,百姓带着粮先进去,剩下最后的两名年轻士兵。

虎子和韦内回头抵住城门,嘴里念叨着,“快进,快进。”

眨眼间,一点火光隐隐约约出现,随即便是数不清的火光从四面八方而来,向轴书郡郡城靠近。

两支远方的飞箭瞬间划破寂静的夜,将夜空划开一个口子,箭尾的火星带着难以阻挡力道与速度钉死在年轻士兵的后背,他们在闭上眼前听见狂奔而来的马蹄声和震动天地的叫喊声,他们倒在地面上,一半身子在城门里,一半在城门外,所有人在轰轰隆隆的声音中都意识到,是敌袭,而他们是这场敌袭中牺牲的第一人。

夏铭忍不住好奇,站在使者屋门不远处,借着亮光盯着屋内两人不停地交谈着什么,冷布上印着两人的身影,两人说着说着站了起来,使者的影子不断地变大,直至上半身完全贴在冷布上,反而瞧不见尹尘付了,但他觉得尹尘付靠近了使者。

种种的不对劲终于让夏铭忍不住不顾礼节直接推屋门,转头的一刹那让夏铭的眼前一片赤色,心跳停止,使得久久发不出声音。

尹尘付的手紧握一把短刃,满脸冷色,刀刃全部没入使者的左胸口,却不敢抬眼看使者苍白却又心满意足的笑脸。

听见夏铭闯了进来,尹尘付抽回短刃,伤口处的血液猛地喷涌出来,溅到苍白的手上,衣袖也被染红,衣袍上印上点点血梅,紧抿的嘴唇上了血色,桃花眼角的一颗血痣使得尹尘付整个人变得妖艳,夏铭不认识他了。

“你干了什么?”夏铭难以置信的一声吼。

尹尘付抬眼看着夏铭,嘶哑着声音,只有一句话,“北元官员杀了南嵩来使。”

“你为什么要杀他,为什么。”夏铭心中激动的面目狰狞,整个人快要疯了,“他不能杀,不能杀,不能杀。”

尹尘付不理睬夏铭的质问,目光越过夏铭,平静得不起一点涟漪,重复道,“北元官员杀了南嵩来使。”

“回答我,你...呃。”夏铭发狂的声音顷刻间止住,而他眼里的尹尘付不露一点惊讶,还是平常一样的温和,轰然倒下时,他像是麻痹了痛觉般,拼命想要拉住尹尘付离开的衣角。

随着夏铭的倒下,尹尘付看到一张与他截然不同的脸,檀褐色的脸尽显英气,一张薄唇旁是冷冽有棱的下颌,他拔刀显然比尹尘付有经验,抽回刀时没有溅得血到处都是。

尹尘付向男子点头,平声唤了一声,“大将军。”

二人走出屋门,留下夏铭闭着眼,手指一直敲地面,一下,又是一下,站在屋外的士兵啊,你们的将领在呼唤,在求救,在恳求,而屋内的夏铭在黄泉路上只能看见走在前面不回头的满身血的人儿。

尹尘付绕过北元士兵,踩在血浸湿的地面上,站在院落里,忽然觉得脸上一凉,大将军回头望向他道,“下雪了。”

“好早的一场雪。”这是尹尘付自己的声音,也是来自远方的声音。

手疾眼快的一位士兵快步走到城门,与人合力将倒下的士兵往回拖,虎子大喊一声,“快关城门。”

众人齐心,憋足了劲推城门,火光越来越近,马儿身上伏着身子的骑兵样子也越来越清晰,雪从夜空中的破口稀稀散散落下,又顷刻间洋洋洒洒占据了轴书郡的天地之间,而敌人便就这样冲开雪幕逼近城门,一根长枪“砰”的一声卡在两扇城门间,众人来不及将其拿开,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弹开,摔倒在地,在叫喊声中虎子看见一身金甲的南嵩将军顺势拿起自己的长枪,用力往前一刺,在火光明亮中,南嵩将军举起长枪,挑起一个北元士兵。

一屯长收到敌袭的消息后,迅速套上轻甲,带着一百士兵赶到城门,随后又是一屯士兵赶到,他们拿着盾牌立在那,心中祈祷校尉快点赶来,百姓赶快疏散。

在城门被撞开时,虎子和韦内迅速将离得最近几个年轻士兵塞在城门后面,用身体挡住他们,紧跟着在将军身后的南嵩士兵挥刀抹了他们看得见士兵的脖子,血喷溅而出,流在恐惧不已的百姓脸上。

虎子和韦内在毙命的瞬间,不知往何处张了张口,想说什么,留给了谁,谁又能知道。

南嵩将军高声下令,“杀尽北元兵,留北元百姓命。”

在南嵩士兵震天动地的应声中,带重甲的马踏碎盾牌,掀翻只有一百人筑成的守阵,血中融入雪,冷的刺骨。

轴书郡校尉终于赶来,手握一把长戟,用力挡下长枪的刺杀,扭手一转,长戟划过长枪,直击胸甲,南嵩将军双手握住,趁长戟未到,用长枪大力压住,如此力量,校尉险些扛不住,长枪压低长戟,又飞快弹起,重重地砸下,震得校尉手直颤,嘶吼一声,校尉被捅穿,扔下马去。

即使校尉已亡,北元士兵失去了主心骨,但他们仍然不惧强敌,手持刀盯准敌人,挥刀斩杀,然而南嵩的这位将军仿佛天生神力,力量惊人,长枪再重在他手里敏捷丝毫不减,人马齐心,马儿撞散士兵,南嵩将军一个接着一个刺穿,浓稠的血液沾满了枪身,手握得更紧,杀得更狠。

三十人的使团全部脱掉麻烦的使团袍,拿走北元士兵的刀,出去与骠骑将军汇合,走在街上,轴书郡的百姓心中的害怕与无助围绕着形成了一个笼,他们往北跑着,孩子老人男人女人,战火的恐惧战胜了饥饿,随着身后保护他们的士兵倒下,百姓的队伍逐渐躁动,开始脱离队伍四处逃散。

尹尘付的使命已完成,南嵩大将军顾不上他一书生,他没有跟上,独自一人逆着人群的方向沉默地走着,一女子抱着孩子不管不顾地跑着,撞到尹尘付时都没有回头看,他也没有回头看,起身,低头注视着自己的双手,心中说不出来的压抑与难过,听见一人言,“还是脏了。”

元成失魂落魄般游走到南嵩使者屋内,目睹夏铭凝固的血液上紧紧握住的拳头,拔下使者胸口插着的短刃,在夏铭身边朝城门方向跪下,郑重地磕了三个响头,直身毫不犹豫将短刃插入左胸口,缓缓倒在夏铭握着拳的胳膊上,一行泪道尽他的一生。

前任轴书郡郡守是他的父亲,他自小唯爱练隶书和章草,看不进也不愿看什么圣人言,可父亲非要逼他唯一的儿子做这轴书郡的郡守,他日日喝酒麻痹自己,反抗父亲,手抖得握不住笔杆,可父亲一句“你母亲希望你有出息”让他死心塌地地守在郡守的位置上,他驱散所有的奴仆只留下母亲身边的一位老奴,蜷缩在郡守府中一间书房里,处理着他不爱的轴书郡里一件又一件事务,筋疲力尽时一人醉酒心事难说,夜夜哭泣,捶胸顿足向上天发问“何为出息,自己现在算是有出息吗”。

夏铭是父亲离开后,第一个在夜里将醉倒的他扶上床榻的人,多年来他终于有了一个可以一起把酒言欢的好友,夏铭仿佛是上天给他的回答,因夏铭乐呵呵地反复说,元成是最有出息的人,明明他总是一笑而过,可又是那么得想听,如今城破,他却无力无心挽救,他好想问父亲,为何要把胆怯懦弱的他放在如此重要的位置上,为何要他背上这样重的罪孽。

元成望着夏铭的脸庞,脑海中却是父母的身影,他挣扎地控诉着,事事平庸的他却要做轴书郡的天,自不量力怎会有好下场,怎会有。

应南嵩骠骑将军之令,轴书郡的北元士兵尽数毙命,无一活口,所有轴书郡百姓全部困于城门前,大将军说,这些命留着是南嵩送给北元的礼物。

雪断断续续下了一夜,北元士兵的血太烫,这场雪没有将轴书郡染成银白色。

快要秋末时,任与时与陈皓带着粮车终于抵达雄州城,却没有瞧见城门守兵,两人不由得惊呼一声“不好,怕是出事了”。

雄州城整个都是灰色的,腐烂难闻的气味笼罩在上方,单薄的衣服遮不住青黑色的尸体,冷风吹开未锁的屋门,赫然躺着紧紧抱在一起的一家人,医室的门口堆着数不清的人,趴在医案上的不止一个大夫,穿着脏兮兮戎装的士兵不忍心让其曝尸日下,拿着草席子盖在他们的身上,所有的小孩子都在大人的怀里,可想看着孩子离去是多么痛心,只有零零散散活着的人们麻木地嚼着发霉的干粮,看见进来的人都毫无反应,早已随风而散的哭声和无数的哀怨重新聚在一起扑向任与时一行人。

这样的画面打得任与时不相信自己的眼睛,即使气味难耐,陈皓依然用深呼吸平息心中的震惊,左顾右盼地走向一名士兵。

看不出士兵多大年纪,陈皓行了平辈礼,“这位兄弟,雄州城为何亡故多人?”

士兵继续盖着草席,有气无力道,“是疫病。”

“雄州州牧何在?”陈皓惊呼。

“跑了,也不知道几日了。”

陈皓蹲下和士兵一起整理手中的草席子,“你们...这几日吃什么?”

士兵撇了一眼,“粮仓里还有粮,能自己走过去的就自己去拿。”

“那你知道如今城中亡故多少人吗?”陈皓不敢看他。

士兵更是没有什么声音了,“一家一户地死,幸运地还能活一人,谁知道死了多少人?”

陈皓道了一声谢,回到队伍中,将刚才的对话告与任与时,任与时摇头,语气肯定道,“不是疫病。”

陈皓眼眸沉郁,问道,“怎么说?”

“史书上记载过几次疫病的大爆发,之所以死亡的人是一大片一大片的,就是因为疫病会近距离传染,而您刚才说朝夕相处的一家中还能活一人,就足以说明不是疫病。”

陈皓点点头,心中了然,决定驻城。

跟随的押粮兵分出一半与任与时一起在雄州士兵的带领下将粮车带至粮仓,剩余的人再分成两半,用麻布捂住口鼻,一方寻找存活的百姓并聚集起来,一方帮助当城士兵将快要白骨化的尸体掩埋,将尚且完好的送往雄州署等待查验。

辗转就到傍晚,城中就更冷了,陈皓找到任与时时映入眼帘的是其脱掉衣袍,拿着斧头在劈木头,劈成要用的柴火,一个一个的扔进煮粥的大锅下。

陈皓再一次的不可置信,“任大人,你还会干这个?”

任与时闻言,用袖子擦掉额头的汗,微笑道,“小时候和祖父走南闯北的,没地方住了,就得自己点火找吃的。”

“难怪。”

柴火差不多了,任与时停下双手背在身后揉着腰,隔着大锅里的氤氲雾气问道,“陈大人,您那边如何?”

陈皓今日眼底的沉闷一直未散,苦笑道,“雄州城两千百姓,估计亡数一千七百多,士兵两千,亡数一千二百多,原因依旧不明。”

任与时盯着锅里粥沉默不语,不知多久陈皓才听见言语,“今日入粮仓,空空如也,颗粒未有。”

陈皓第一次粗鲁地向地面上啐了一口,“该死的梁潺,找到他我定要奏议陛下与长公主将其腰斩。”

陈皓将活着的一千人以及五百押粮官聚集至州牧署,任与时的露天大锅就支在旁边。

任与时与陈皓商议后,先让押粮官排队吃粥,一会要辛苦他们代替雄州城的士兵去值守一夜城门,然后便是百姓和士兵分开两支队列吃饭。

一些饿的起不了身的坐在原地,任与时放下挽上去的衣袖,端起碗一一递给他们,因不能盯着人吃饭,所以便坐在他们旁边,脸上落了灰,不是很舒服,任与时用干净的内衬一遍又一遍擦着。

对面的一位少女吃完粥,恢复了些精神,眼神里也有些许微光,从怀中掏出一把小巧的镜子,是前年最流行的一款,少女伸手递给任与时,应是好久未语,声音哑的遮住了原有的声色,差点让人听不清,“大人记得还我。”

任与时一愣,这是第一个雄州百姓对他开口,反应过来后连忙擦净手,满脸郑重地双手接过镜子,舒缓紧张后,正声道,“多谢姑娘。”

其实刚才擦得差不多了,任与时对着镜子随便擦了擦,看见镜柄上有一道裂痕,应该是磕到哪了,图案有些对不上。

少女转身望向一边的屋舍,任与时轻声唤了几次“姑娘”,但没有得到回应,任与时无法想站起身递到姑娘跟前去,不知怎的双腿不听使唤一般往前扑去,吓得他双手紧紧握住镜子,怕又摔出一道缝,用胳膊肘撑住身子,才没有趴在地上,就是姿势有点不雅。

这一出动作太大,少女是转过来了,周围的人也看向了他,任与时连脑门都热了,不等别人伸手就连忙起来了,少女嘴角有了弧度,接过红脸的任与时手里的镜子。

“大人,疼吗?”少女问道。

任与时摇头,但其实挺疼的,“不疼,不疼。”

少女的声音有了可以听出来的柔软与温柔,“我阿弟老是走路不稳,每日必要摔上一跤,大人要是疼就说出来,说出来就不疼了,不会有人嘲笑您的。”

任与时咬牙依旧摇头,“不疼。”

少女的柔和不减,认真地说,“真的管用,我阿弟就是这样的。”

任与时放弃了,“刚才确实疼,但这会已然好多了。”

“当然,您与我阿弟是那么的像。”少女的话语随着转身飘向北边不知何处的一间小屋里,也许她就是说给远方的那个人。

来雄州城的第一日虽精疲力尽,但所幸平安无事,再无一人亡故。 第十一章 清晨的一缕光照亮了州牧署旁边的那口大锅,任与时不知何时起身开始从屋里将昨日砍好的柴火一捆一捆地抱出来,然后扑哧扑哧地提着水桶奔向蓄水局,等到雄州城处处都亮了起来,熟睡的人们爬起身,适应亮光刺痛的眼睛,任与时已将米和水下进了锅,蹲身往锅下添柴火。

“任大人,你这也太早了吧。”陈皓瞅见大锅旁边露出的一张灰不溜秋的脸,朗声道。

陈皓转身看向聚集过来的百姓,闻声不见人,“陈大人,您先让士兵来吃饭,一会他们还要去换值守的兵。”

“好。”陈皓应了一声,看到过来的士兵连忙招呼着吃饭。

昨日得知军户驻地里活着的最大军级的只有一个军侯了,陈皓找到他与其商议好这几日的城防详情,他今日才把熬夜写好的奏书让人送至中都。

这几日,雄州士兵与押粮兵来回交换值守,百姓也是日日饱餐,总算是有了生气,雄州城很大,但此时他们的日子过的很是紧凑。

今日是立冬,就算任与时有心也无力给众人做一碗娇耳汤,不过令他惊奇又欣喜的是今年冬日的第一天便下了雪,身边坐着裹紧被子的人们,因找不到完好的棉衣袍,只能将各家各户能用的被子全部拿到州牧署,署内燃烧的火星噼里啪啦地响,任与时与陈皓对视一笑,活着的人好好活着,现在他们要管管死人的事了。

任与时没有告知陈皓,他身上有一道密旨,查陈鑫与五百押粮官之死因,行便宜之事。

经徐州,齐州和宛州三州之事,陛下与长公主实难相信如今官员的一面之词,旨意中是必须看到证据。

在第一日粮还没有入仓时,任与时细细看过,粮仓依然是木骨泥墙,因为仓中一点粮都没有,他也无法看出之前粮食的积压情况,但唯有一点是不合理的是粮仓太密闭了,雄州要比中都湿润,粮食受潮的可能性要大于中都,中都的粮仓前后两面设有窗口,便于通风,使粮食保持干燥,但雄州城完全没有,若是雄州城没有定时将粮食拿出来晾晒,粮食很容易发霉。

粮仓结构的不合理是不确定的线索,任与时之所以记下来是因为他在靠近泥墙是,有一股很淡很淡的气味,只是粮食没有后,粮仓的门大开,里面的气味早已没有了,任与时闻时隐隐约约的,他不好下结论是什么。

陈皓入了州牧府,不管是外围还是里面都是陈旧的,即使书房中也少有贵重物件,坐到州牧的位置上,谁没有为一些喜爱之物砸过钱,但梁潺的府中丝毫没有体现,难道梁潺仅仅只是因为怕死就逃了,无欲无求地活着,说得过去但不合理,不合梁潺的理。

任与时与陈皓将州牧署,州牧府,州尉府以及军户驻地中马荫的住所细细过盘查一遍,每个地方充满不符合,却不知道不符合在哪,两人手下皆没有令史可用,尸体现状他们也看不出所以然来,万般头绪难抓,他们只能问问雄州城百姓了。

刚开始他们不询问雄州百姓而去查各个地方,都是因为众人还没有从这黑笼子里逃出来,他们说什么,众人便做什么,有的人会向他们行谢礼,但仍然不与他们说话,也就那位少女曾应过任与时。

今日是冬至过后的第三日,除了陈皓找到州牧府后墙后的华美奢侈的屋舍外,他们一无所获,又是太阳即将西下的时候,天气收温,冷了下来,任与时心中挫败,满脸写的是“我不高兴”,手中握着长木勺搅动锅里的粥,见四下无人,任与时不停地叹着气,嘴里嘟囔,“愁啊,愁啊。”

陈皓出来看见像个哀怨老人一般的任与时,心中的沉闷一时也散了不少,穿过氤氲的水雾,从其手里拿过长木勺,替他搅粥,打趣道,“任大人在来雄州的路上一直笑呵呵的,入了城后不见笑容,前几日好不容易平缓了,今日又开始惆怅起来了。”

“陈大人,要是再没什么进展,不止我的嘴角向下撇,我的眼睛,我的脸还有我的心都要被这愁绪给吞掉了。”任与时不端正地坐在小木凳上。

“没事没事,我们还有时间。”陈皓扬起笑,出声安慰他,咽下了那句“任大人,你此刻像极了我儿子在先生处没背过书的沮丧样子。”

冬日入夜早,和往常一样,众人用过饭后,替士兵继续做值守时能保暖的衣物之类的,今日该是陈皓去城墙上巡查,做了二十年的文臣,从未想过有一日能像士兵一样握一把剑站在城墙上,守住身后的城和身后的民。立冬下的雪早已消化了,没有银装素裹的美景,就是添了一场冷。

陈皓冷的没有和值守的士兵一样站的笔直,双手缩在袖子里,带这手里的剑一半也被衣袖遮住,微微踮脚和士兵一样往外看。

已经是子夜了,正是人们睡得最香的时候,陈皓站着也有些抵挡不住困意的袭来。

在众人最是迷糊的时候,城楼上哨兵猛地抡起钟绳,敲响战钟,钟声层层回荡,如滚滚惊雷,震醒雄州城。

云离去,月光清亮,打在敌军的冷甲上,烁烁白光直射城兵的眼中,众兵皆看清了,一张巨大赤色旌旗上的“嵩”字由马儿飞奔扬起的风展开亮给雄州城士兵,陈皓确认了是南嵩敌军,更让人心惧的是的数不清南嵩兵马如潮水一般涌过来,怎会数不清,他看一眼便知不止一万兵马,而他们只有受过重创的七百士兵和从未上过战场的五百押粮兵。

士兵们面面相觑,都慌了神,陈皓没见过这样浩浩荡荡的阵势,强作镇定地下令守好城墙,看见军侯握刀走到陈皓面前,严声道,“陈大人,我们只能弃城了。”

陈皓明白,如今带着百姓撤离是为上策,眼前的军侯确定陈皓同意弃城,单膝跪地,不容拒绝地道,“陈大人,我祁誉等雄州城士兵会守在城墙上为百姓们断后。”

“好...你们,要活着。”陈皓应声后提起衣袍,急忙跑向州牧府,年少时第一次学骑术被性子最烈的马儿甩下来,是他的武学老师从烈马的重踏下拉了出来,如今也就只能坐在马上慢慢走,不敢策马奔腾。

祁誉做好了死守的准备,他的父母葬在这,他的妻子与儿女死在这,若是逃离,他就只能做异乡人。

战死是他作为将士的宿命,雄州城是他作为平凡人想要落叶归根的地方,不止他,那七百守城兵皆是。

留下七百守城军,五百押粮兵带着百姓快速从北城门撤离,前往燕州避难,只不过是空想,他们想到了敌不过一万敌军兵马,却没有想到七百兵在物资匮乏的前提下能撑多久,或许想到了,只是不敢想。

南嵩兵马围在一起,用盾牌罩成如铁桶一般,抵住城墙上成抛物线的火星箭矢,他们的军队中没有云梯,没有冲车,用铁甲和盾牌抗住伤害,凶猛的战马硬生生地撞开了城门,直视城门后面视死如归的北元士兵。

骠骑将军依然是一声令下,“杀尽北元兵,留百姓命。”

冰冷的长枪凝着势不可挡的杀意,战马的嘶鸣声,战士的嘶吼声吞噬了雄州城的意志,城门攻破后涌进来的冷风夹杂着血腥味送到州牧府,陈皓见到任与时时,百姓已经被围在押粮兵的中间,做好了北撤的准备。

陈皓大口喘气,腰直不起来,腿软的不行,身着官袍的任与时让押粮兵带着百姓快走,自己退后扶住陈皓,言语急促道,“听见钟声后,我已经派遣两名押粮兵即刻前往燕州与东北边军报信,另派三名去粮仓点火。”

见陈皓迟迟难以应声,任与时继续道,“百姓不能没有官员跟着,雄州城需得一官员坐镇,不及陈大人,我入官场不过三载,见识浅薄能力薄弱,即为死战,我留下便好。”

任与时拉着陈皓的手臂跟上撤走的队伍,边跑边转头,声音颤抖着,“陛下与长公主有密旨,需查清陈鑫大人与五百押粮兵死因,现托付给陈大人。”

陈皓听闻脸色由惊讶变得平静,耳边响起一声“大人要好好活着”,后背被推了一把,转头看去,任与时跪向北方,是他,是百姓,是中都的方向,“为官者应忠君爱民,任与时,以死明志。”

然而,陈皓却停在他的左侧,扶起了他,平声道,“北元的脊梁需要少年人撑住,密旨是给你的,活着完成它,中都与冤魂等着你的真相。”

陈皓意已决,上手扒掉任与时的官袍,让他披着麻衣去赶往队伍,自己穿上任与时过长的官袍,如今他已然跑不动了,只能尽可能快的走回城门,这一路上,他手里紧紧握着一块刻着兰花的玉佩。

时间太短,他来不及说,想让任与时活着告诉他儿子,过了冠礼,做官也好,不做也罢,人生苦短,去看看北元的大好河山,做个铮铮铁骨少年郎。

这个玉佩是妻子重病时断断续续刻的,他曾笑着给她承诺,让这个玉佩作为他们这个小家的传家宝,一代一代地传下去,而现在他想留在身边,好让妻子能找到并接走他,终是两人做不到,却许下共白头的诺言。

陈皓快要走到城门,血腥气重的张不开眼睛,他抬头望天,小声念叨着,“都是薄情人,你是,我也是。”

满身血污的士兵拼死做着最后一搏,哀喊声阵阵,祁誉跪着死死抱住北元旌旗,挡在南嵩士兵前,他的手已经握不住刀了,他看到一个又一个战友倒下,无望中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一锤猛击,随着黑色旌旗掉落,祁誉最后的意志也消逝不见。

血流成河,七百守城兵全部战死。

南嵩骠骑将军的马儿踩过北元战士的尸体,马鼻喷出来的血气扫过陈皓的脸,他听到粗犷的声音,“你是北元的官员?”

“是,”陈皓的声音平稳,丝毫不颤抖。

“你知道你们北元的官员杀了我们南嵩的使者吗?”长枪指向陈皓的咽喉处。

陈皓眼神中带着不屑,不做应答,用尽全身的力气,高呼,“北元儿女,不惧铁蹄,执器上阵,杀尽敌寇。”

骠骑将军瞬间刺穿了陈皓的咽喉,陈皓孤身一人,连握剑的手势都不对,可他却看见陈皓的身后有千军万马。

雄州城百姓与押粮兵眼中终于出现了北城门,众颗心中升起的希望立时就消失不见,因为隆隆巨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扬起滚滚黄尘,踏在众人的心上。

紧接着他们便看到一名押粮兵的头颅滚在地面上,浇了前方百姓一身血,他们在恐惧中看着乌压压的骑兵包住形成羊圈,而他们就是待宰的羔羊。

他们在刽子手的屠刀下蹲身闭眼,而押粮兵抽出铁刀奋力抵抗,血雨降至,令人作呕,在刀剑的划拉声中生死不由人,即使只是一名押粮兵,即使面对力量悬殊的敌人,他们殊死一拼,换敌人的战马,以一换一,他们丝毫不输战场上的英雄。

确定将士都已杀尽,只剩百姓。

血浸透了麻衣,他们的皮肤感受到了凉意,被强行捆到一处,留下几十兵守在雄州城保证他们是活的。

在哭声隐隐约约的人群中,那位少女紧紧握住任与时颤抖的拳头。

骠骑将军在雄州城整理军备并休息,缓解连日作战的疲惫,收到大将军在雄州西南方向洛州的捷报,大将军带领两万兵马耗时七日攻下洛州,插上南嵩的赤色旌旗。

北元强盛太久,而南嵩安静的时间太长,长久的相安无事让人们忘记了,若是说北元是难以战胜的虎,那南嵩便是可以一拼的狼,多年前的失败是狼心脏上的一根刺,动之则疼,触之则伤,他们在卑微的忍耐中养精蓄锐,拿出最锋利的利矛刺伤虎身,向虎呐喊,狼也可以是这天下的王。

雄州与洛州遭遇大旱,民兵皆弱,所以大将军穿过北元边防后可以分出两路同时拿下两州,而燕州粮足兵强,州牧与州尉皆是战场能将,尤其是今年六十岁州牧,曾是先皇镇压南嵩最强的刀,要不是右手所废,失去了惊人的战斗力,才会被先皇因感念功绩调至燕州做一方的官,虽没有听闻他打过守城战,但大将军依然怕他变化莫测的兵法,若没有两国之敌,其是他尊敬且可望不可及的前辈。

所以他只能在人数上多过他,压住自己心中的没把握。

日夜交替,白驹过隙,山头上的柳树干,山坨坨下的黄土石在流逝的时间中不敢停下休息,一直延伸到燕州临川郡,一个身影压住了黄土路。

即使戎装看不出与原来的样子,临川郡城楼上的哨兵在第一时间发现了他,连忙报给值守的屯长,两名士兵得令将倒下的押粮兵抬至城中,他的双腿已经不能动弹,见到屯长蹲身,他用尽最后一点力拽住手腕,将怀里的信件掏出来递给屯长,喉咙里似火烧,口中的血腥味徘徊着,久久不散,声音沙哑且小声,屯长只能将耳放在他的嘴边,“敌...袭,务必...交给燕州...州牧。”

屯长听清后,心跳猛地加快,对身边的士兵吩咐照顾好押粮兵,绕到城墙最右侧,骑马狂奔郡守署。

燕州士兵扶着押粮兵靠在阴凉处,连忙喂水,拿过馒头一点一点撕下,塞在嘴里,而他的目光盯着屯长离开的方向久久未移动。

临川郡郡守每日这个时候必在郡守署处理公务或是对前来的各县尉考课,所以屯长很快将书信上递给郡守。

任与时在上面写道,南嵩敌袭,雄州沦陷,望急预而防,以及通粮官的官印。

刻不容缓,郡守不敢耽搁,随即派出身边贴身守尉带原信,骑千里马快速去往燕州城汇报此事,又提笔写信印章告知北边义兴郡,临川郡百姓会撤至其地。

临川郡作为燕州最南边的防线,郡守杨帆不得不做好以临川郡为战场的准备,他现在希望时间足够,让百姓撤出,州牧与州尉带兵前来坐镇。

郡尉宋盛在军户驻地收到消息时正在操兵练马,其下三名校尉得令迅速集结兵马,点名完在册兵马前往主营听候下一道军令。

校尉林豹双手抱拳,厚重有力的嗓音响起,“禀郡尉,营中刀枪,弓箭皆完好无损。”

话语刚落,宋盛刚要应声,杨帆披着毛衣袍掀开门帘走进来,双颊泛着红晕,气喘吁吁,宋盛连忙喊了一声“郡守”。

杨帆摆手,不让在场行礼,立即说道,“我已通书义兴郡我们百姓会到达,通知下去到这会百姓已然准备好,我要用五百士兵将其护送。”

“好,我马上安排。”宋盛应完,身边一校尉转身出主营点五百将士。

“除了军粮,粮仓中的粮食会挪至军户驻地,百姓已将家中能用之物放至屋外,我们会收好搬至城墙下。”

宋盛与杨帆多年默契,不疑有他,两人心知肚明,守城战也是消耗战,他们需要大量的物资撑住等待援军的到来,同时也意识到,如果他们可以挡住敌军一次又一次的进攻,这也是一场拼尽全力的持久战。

又是一个黑夜,月光与火光照亮临川郡城墙的每一个方向,城中两千五百士兵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等待着一声令下。

杨帆与宋盛以为南嵩会打长久之战,所以必会安营扎寨,宋盛命一军侯带领三百士兵埋伏在一千米处,若是敌军有此迹象,趁其扎营未稳,直接杀入其中,造成北元军主动大规模进攻的假象。

南嵩一路凯歌至此,无人能挡。

今日不用遮掩,不用偷袭,南嵩带着战角,光明正大地要杀北元一城。

守城不易,攻城更难,杨帆与宋盛猜的不错,大将军在一千二百米处停步,开始扎营。

军侯转头对着身后的战友点了点头,每人抽出战刀,横在胸前,小心翼翼地靠近南嵩军营,很快,三百士兵一声“杀”如滚滚惊雷,势如破竹般冲进南嵩军中,在其未反应过来时,举刀横劈,一刀便是一颗头颅。

其声势浩大,仿佛千军万马,南嵩先行兵皆以为燕州主力杀出了城,丢下手中帷帐向后退去,南嵩卫将军拉住躁动的马儿,看着慌了神的士兵,高喊“冷静,不准乱”,可是三百北元士兵犹如猛虎一般,直接灭掉一整个先行兵,难以抵挡地拉开兵线,直奔中间的主营。

他们无疑是成功的,就连大将军都以为燕州主力出城杀敌,将心中深藏的畏惧瞬间勾出来,自乱阵脚,下令撤出,上马逃至左侧高山处,然而他心中预想的北元军并没有逼上来,站在一棵柳树下细看,发现哪里是数量庞大的燕州主力,不过是一百北元士兵在奋力作战,大将军面色一黑,周身怒气喷出,下令,“砍下他们的头颅,扔回城下。”

此时南嵩军皆发现来者不过三百人,从山上冲下来,满脸都是被戏耍的愤怒,仗着人数优势,迅速形成包围圈,瞧着北元士兵快要力竭,血污下是疲惫又狰狞的表情,刺穿腹部,割断喉咙,断手断脚,三百人头,齐刷刷地扔在一张破麻布上,由八名士兵用棍子扛起送至临川郡城下,剩余人继续扎营。

望楼上的哨兵瞧着八名士兵来到城下,停至火光最亮处,打开扎好的麻布,用力一抖,人头全部滚落四处,宋盛见状,心中悲愤狂涌,按耐不住,守在城墙上的士兵一刹那红了眼,万分悲怆迫使八名南嵩兵动不了腿,抬头时,箭楼中飞射八支长箭将其命留下,那条用血滴出的一千两百米的道路,他们别想回去。

杨帆与宋盛不知南嵩此时损伤多少人,城下的士兵依然在不停歇地将黑石头搬上城墙,从百姓处收来的胡麻油全部倒入煮粥用的大锅,旁边还有一锅又一锅的水,计人配箭矢和柴米。

事实上,三百士兵斩杀南嵩将近两千八百人,车骑将军按下暴跳如雷的骠骑将军,让其送去后方帮忙盯着云梯和井阑的装备,在大将军的示意下,处理好死去的将士,重新打扫营地,将帷帐什么的都搭建好,形成一时的军营。

南嵩军奔波疲劳,又是慌慌张张的一番折腾,士气明显低落,于是大将军聚集将士,鼓舞士兵,增强必胜的决心,“战士们,记住今日的屈辱,而这样的欺辱我们已然遭受了一百余年,此战不退,我们必拿北元士兵血祭我们英勇的战士。”

“不退,不退。”振动人心的高喊声并没有影响到守城兵的任何一人。

火光亮天,双方战意惊天动地,连风闭住呼吸,不敢划过,清月怕被血溅到,早早拉过黑云挡住。

对于临川郡的将士们,这已经是守城的第二战了。

大将军率领一万五千着重甲的兵马,前面推着一排投石机和两座井阑,后面紧跟一架冲车,士兵担着不少的云梯,一看便知,今日南嵩打算强行攻城,攻不下也要耗尽城中物资。

随着井阑与箭楼同时射箭,大战一触即发,南嵩士兵在投石机的掩护下,飞快闪过箭雨,抵达城外墙下,将云梯架起,投石机打过来的高度低于城墙,但依然震的北元士兵站的不稳,训练有素且早已做好准备的将士快速接过后方递过来的钩杆,将已搭建好的云梯一个一个顶翻,数不清的箭矢穿过长空,刺破胸膛,不一会儿,不管是城墙边上还是城门外皆是残肢断臂,血流成河。

云梯架的很快,前面的士兵一个一个地倒下,宋盛下令点火焚烧云梯,士兵们手握火把投掷云梯,火像是得令一般快速蔓延其下,烧的云梯和南嵩士兵一起摔了下去,一时之间南嵩士兵向上爬的速度慢了下来,给临川郡将士缓了一口气。

然而攻击并没有停下,骠骑将军骑在马上,一把长枪直指城门,不断地喊着,“继续进攻。”

大将军清楚知道攻城实属不易,但他将突破点放在井阑的射兵上,只要井阑靠近城墙,南嵩士兵就可以杀上城墙,获得近战的机会,可是他万万没想到郡尉宋盛与校尉林豹所带领的射兵,几乎箭无虚发,专射重甲的薄弱处,使得井阑上的士兵的眼睛,喉咙和腋下满是箭矢,根本没有机会越过城墙。

此刻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云梯与井阑上,投石机也在继续着,南嵩士兵得令推着冲车,火光与黑烟掩住他们的动向,狰狞难看的面孔奋力奔向城门,没有损失士兵,他们自以为侥幸,可以成功抵达城门,然而一屯长正在等着这个时机,瞧着冲车已靠近,利用木板,数石俱下,冲车上木桩的装甲一转眼便被砸裂了,推着冲车的士兵也被致死,远处的南嵩将军眼看着一架冲车被石头毁了。

箭雨已停,却又是一阵响彻云霄的惨叫声,云梯上的士兵接二连三地滚下来,城中士兵双手各提用木桶装的热油与开水,送上城墙,临川郡将士凭着热油展开又一轮攻击,南嵩士兵节节败退,久攻不下,损失惨重,骠骑将军忍不住想要冲出去,车骑将军往前将其挡住,听见大将军平静的一声“撤退”。

黑压压的南嵩士兵听令带着残刀断具,如退潮般回到临时的军营,经过一天终于归于平静,看似是南嵩攻不下城池,损耗过大,其实临川郡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细数下,虽然人员损失较少,但是他们守城的物资消耗了一半,若是像今日这样规模的攻城再来几次,他们完全会在支援来之前被南嵩军耗死,宋盛还在城墙上收拾战场,杨帆帮着军医在替伤兵包扎。

夜半时分,杨帆手里拿着两个馒头和一碗粥放在宋盛的面前,宋盛抬头看见杨帆,收了冷脸,柔声问道,“将士们都吃了?”

“嗯,都吃上了。”杨帆挨着宋盛坐下来,看着宋盛不动,关怀地问道,“怎么不吃?”

宋盛答道,“有点烫。”

“这么冷的天,不想吃一口热乎的?”杨帆笑了。

“在火里烤了一天,血都冒泡了。”

闻言,杨帆拿过粥帮忙吹凉,宋盛拿过馒头一口一口吃着,浑身脏兮兮的将士从他们二人眼前走过,宋盛吃的更慢了。

“剩下的军资还能打多久?”

杨帆一顿,目光从碗里移向城门的方向,“不知道。”

“怎么不知道?”这会是宋盛笑了。

“前朝最后一位上将军无粮无军备,在只有一千将士对战五万北元军的情况下守住城门三月有余。”

“嗯,他是个英雄。”

杨帆收回视线,直视宋盛的眼睛,认真的眼神中充满信任,“你也是。”

“哈哈,也就你觉得。”

杨帆把粥塞到宋盛的手里,也语气故作轻松道,“要是石头不够了,你就把我扔下去。”

宋盛接过将粥一口喝光了,笑骂道,“抽什么风。”一把揽过杨帆的肩膀,郑重道,“胜利是属于北元,属于临川郡的,包括你我。” 第十二章 火已燃尽,等不到冷月的清亮,城墙上血迹斑斑,何处飘来一支悠扬的相思曲,有人说是短箫,有人说是胡笳。

第三日,阴云压地,一屯长叫醒睡在城墙根处的宋盛,他从上一次对战后一直昼夜巡逻,此时不过睡了一小时,睁开眼的宋盛眼睛布满了红血丝,短须爬满下颌,不等其驱散困意,耳边是炸雷般的擂鼓声,激得宋盛猛地站起来,将怀里的三股叉拿好转身上了城墙,从上往下望去,依然是乌压压的一片,然这次没有先锋队,骠骑将军走在最前面,一身硕大腱子肉,感觉快要把金甲撑爆了,坐下战马已然褪去重甲,宋盛一看便知此番是要单战了。

果不其然,骠骑将军一到城下就开始破口大骂,身后的士兵鼓着劲的再附和,“什么临川郡是燕州的利爪,明明就是看门狗。”

“看门狗,看门狗,看门狗。”声音高调,震耳欲聋。

杨帆闻声,立马跑上城墙,虽知宋盛不是一激就发的性子,但他还是有些担心,其吞不下这辱骂。

宋盛冷脸盯着叫骂的骠骑将军,眼底一团墨色,周围的士兵心中怒火难耐,握住长矛的手青筋暴起,始终没有人应声。

下面的骂声继续道,“也就城墙高,一下来还没有老子裤裆高。”

骠骑将军的话语就连卫将军和车骑将军听到后,嘴角抽搐不已。

宋盛转身便看到杨帆的一脸担心,走过去一手按在杨帆的肩膀上,旁边还有跟着的三个校尉。

林豹问道,“我们要下去迎战吗?”

要去吗?

宋盛在犹豫,南嵩毫无征兆地从边防线一路打到临川郡,如今雄州与洛州皆已沦陷,无不彰显着南嵩军的勇猛难敌,北元与南嵩长年无战事,对敌人的一无所知始终让宋盛的心悬在半空中,到目前为止,他们无一人见过领兵的四位南嵩将军出过手,宋盛想要一个明确的估计。

一位不爱说话的校尉在众人的沉默中开了口,“郡尉,我出去迎战。”

而林豹并不赞成,他觉得南嵩乃小人,单枪匹马地冲出去,就算战胜也必会留命于城外,对于将士不足的他们无疑是损失一名大将。

“我觉得贾炽不能去。”林豹立马表态。

“下面的将军到底是真把式还是绣花枕头,你不想知道?”贾炽直接怼了回去。

林豹嘴硬,说话不好听,“不想知道,你下去必死无疑。”

贾炽却笑了,拔高的声调降了下来,“这种局面,哪位将士想着活命。”

言罢,贾炽单膝跪在宋盛面前,请求出战。

宋盛皱起的眉头就一直没有松下来,千言万语一时也不知怎么开口,最后只化成一句“去吧”。

得到应准的贾炽起身,毫不犹豫地转身,杨帆与其他两个校尉一人往贾炽的肩膀上拍了一下,其微顿,不回头地下了城墙。

城门前平坦的土地上,骠骑将军悠哉地喝了口水,依旧不停地叫骂着,“爷爷我怎么有你们这么胆小的孙子。”

“孙子,孙子...”

南嵩士兵还没有高喊完三遍,就被车骑将军抬手制止了,因为他看到临川郡城门已开,红棕色的战马踏沙飞奔而来,其上便是一身皂色戎装,套银色铠甲,手中握一把长斧钺,抵住后背的北元战士冲杀过来。

终于有将士出城迎战,骠骑将军二话不说,双腿夹住马儿的肚子,似一阵风来到贾炽的面前,这场单挑一对一之战开始了。

贾炽挺直腰背,声音饱含威压,“你,报上名来。”

“哈哈,老子夏雄,你也报上名来。”夏雄的长戟漫不经心地指着贾炽。

随着一声“贾炽”,其长斧钺猛地直挺挺刺过来,将长戟打到一边,紧接着高高举起,瞄准并挥向了夏雄的脖子。

长戟只是稍微偏离两寸,夏雄控住长戟,仰头躲开有力的一击,迅速截住贾炽还未收回去的斧钺,将长戟一转,勾住并用力往回一拽,贾炽连忙握紧,向左移去,避开了长戟,心中不由得一惊,夏雄之力大超出想象,要不是他反应够快,斧钺够长,此时早已将兵器脱手。

夏雄不间歇地降低长戟的高度刺向贾炽座下的马,马儿感到威胁,扬起前蹄向后退,快速地避开伤害,贾炽稳住马儿,骑马从左侧划过,手中的斧钺横在胸前依旧砍向夏雄,其退后几步,留够反应时间,一手用长戟挡住冲过来的贾炽,身体爆发的力量全部传到兵器上,一刹那弹开了长斧钺,夏雄趁着贾炽手被震的握不住斧钺,狠狠地一劈,贾炽的长斧钺跌落在地。

震惊,难以置信,挫败,悔恨一齐涌上心头,让贾炽说不出话来,然而夏雄也没有给机会,锋利的长戟瞬间刺穿胸膛,贾炽双手想要拔出,却被夏雄骑马按在地上摩擦,直到没了力气,意识涣散。

林豹悲壮的声音足以响彻云霄,“贾炽。”

但很快被淹没在南嵩军的摇旗呐喊中,宋盛在敌军一声声“好”中捏碎了一块黄石,松手后碎石洒落,划破老茧的血顺着手指滴落在城墙上。

两边的士气都与前两日大相径庭。

宋盛看的明白,贾炽与夏雄都是同一路子的武学,以蛮力塑身,贾炽每日训练手提五十公斤重物来回跑,所配的特制长斧钺要比普通的再重十公斤,单手一击,鲜少有人不会在盾牌裂开时弹飞出去,但夏雄的力量远大于贾炽,长戟的灵活性高于斧钺,而其面对贾炽时仅凭一手之力不但可以抗住还可以反弹攻击,而长戟完好无损,说明他的兵器也是加重过的。

南嵩军齐声嘲笑一番却不见有人再从临川郡城门里出来,擂鼓声响起,位于前方的四位将军全部退后,换先锋士兵,盯住此时临川郡整个士气低下,开始第二次大规模的攻城。

进攻需要勇往直前的冲劲,而守城需要的是城在兵在,城亡兵死的信仰,以及希望,在贾炽倒下后,两名校尉迅速拉起战意,准备又是一场守战,而宋盛的声音传遍每个将士的耳边,深深地烙印在脑海。

“将士们,燕州城的支援正在赶来的路上,给他们也给我们时间,就让南嵩军止步于此,让我们守了多年的临川郡不受战火的侵袭,没有重建的可能,让我们的家人可以回来。”

燕州城的支援一定会来,是临川郡将士们的坚信不疑。

在接下来一点阳光都没有的十日里,这样大大小小的攻城不下十次,到后面就连杨帆撸起袖子帮忙修补城墙,城中的粮食足够,宋盛愁的是军备完全没有了,胡麻油都泼完了,后面几次全是开水,若是无箭矢,那井阑上的南嵩兵很难阻挡在一定距离,只能近身搏战,这会增加敌军上到城墙的机率。

宋盛和林豹完全就站在一个地方不动,敌军的井阑几乎和城墙挨在一起,他们两人全程拿刀,每上来一个,挥刀杀一个,上来两个,便杀一双。

连续作战,战友不断牺牲使得林豹疲惫不已,快要崩溃了,眼前的敌人源源不断,让人望不到尽头,汗水混合泪水,洗了脸上的血污,却没有还心中一片清亮。

林豹手在颤,没有力气了,胳膊已经没有感觉,血水脏了眼睛,他看不清,耳边嗡嗡作响,口中跟着信念不停地念叨着,“不能倒下,倒下敌军就上城墙了。”

林豹怒喊一声,想要拼尽最后一丝力气杀掉眼前的敌人。

千钧一发之际,一支飞箭穿过浓浓黑烟,擦灭火光,拉开阴沉的天幕,在万缕阳光下,刺穿敌军的喉咙,速度不减地继续掠过进攻的南嵩军,在大将军的战马下入地三分,直挺的箭柄是道不尽的挑衅。

阳光驱散黑暗,让临川郡等来光明,林豹回头,眼中清晰地立着一位英姿飒爽的将军,身长六尺,着赤色戎装和金色战甲,甲胄护着一张黝黑的脸,眉宇间尽显英气,一臂伸直稳握强弓,一手搭箭向后拉,弓圆箭发,一矢杀三人,她站在那,就是顶天立地。

“援军来了,援军来了。”临川郡的将士们喜极而泣,言语间的欢欣喷涌而出。

南嵩军打的火热,听不清城墙上喊着什么,耳边传来“嗖嗖”的声音,多日不见的箭雨重现,南嵩大将军见状快速反应过来一把夺过战角,吹出撤退的号角。

杨帆与宋盛作揖行礼,“燕州城的支援救临川于水火,我等无以为报,必感念难忘。”

“抵御外敌,乃你我职责所在,何必言谢。”

杨帆问道,“敢问称将军为何?”

“我不过一校尉,不敢当将军一名,我姓周名卫安,乃州牧之生,州尉之女,称什么你们定。”

周卫安取下甲胄,露出一张大气的脸,赤色束发赫然亮出,整个人明艳鲜亮起来,一只修长匀称的手带着玉制扳指。

卫安,保卫国家,安定天下。

周卫安解释道,“我父亲周宸在调取军备以及其他地方的支援军,需要些时日,便让我先带三千兵马前来。”

宋盛与周卫安平肩同行,“州牧和州尉会来吗?”

两人停在临时的帷帐前,周卫安点头,“师傅与父亲会带着大部队来。”随后一顿,声音变小,“但是师傅年近六十,疾病缠身,怕是不能亲自上马出战。”

“嗯,我心中有数。”宋盛只是想要州牧在身边有个底气,“晚饭过后,郡守与我会将城中情况告与你。”

周卫安摇头,“晚饭后我会在城墙上等你们。”

帷帐内,一路上马不停蹄,到这身上发痒的不行,周卫安褪下金甲,脱掉脏臭的内衬,条件有限她只能用湿麻布沾水将身子擦一遍,换了一身干净的戎装,拿起桌上的长命锁和平安符重新戴好。

中都内,大雪纷飞恰如蝴蝶初翻帘绣,万玉女齐回舞袖。

从燕州一路狂奔送来的紧急军报呈在皇帝的龙案上,不一会儿,内殿里站着三公和数十位谏议大夫,奚轻竹依然坐在奚泽止的左侧。

“南嵩小儿,不知天高地厚,竟如此猖狂。”一谏议大夫怒骂道。

不少人附和,内殿吵声一片,丞相陈湜,太尉袁祥皆一言未发,脸色沉得可怕。

这段时日都水长与都水丞恨不得住在宫里,各地方的灌溉蓄水工程大部分取自地下水,然遇到大旱,地下管道不长,实难接触到更深处的地下水,皇帝与长公主决定从北元流水量最高的锦江修人工支流送往各地方形成灌溉渠,一版版的设计图呈上来,都需大量的人力物力,且要徐徐图之,奚泽止与奚轻竹昼夜不分地修改,让其不断完善。

南嵩侵占雄,洛两州无疑给了北元当头一棒。

陈湜抬头,却与奚泽止对上目光,袁祥没有看见,径直走向前,“陛下,长公主殿下,臣以为校尉袁淮然武艺高超,骁勇善战,派其带领袁家军前去临川郡支援。”

卫士守护皇宫,乃皇帝之近卫,中都城内由中尉管理治安,而袁家军守在中都城外,是为最重要的防线,若是将其派出前往燕州,中都则少去一道最坚固的屏障。

袁祥提到只一校尉带兵前往也是说不用将袁家军全部派遣。

陈湜闻言垂眸沉思,不言一语。

奚泽止没有应声,只是问道,“诸位商议出什么了?”

一句话瞬间让整个内殿安静了下来,谏议大夫迟迟不开口,皇帝年纪虽小,但身上的帝王之气已显,眼神中的威压让人不敢抬头。

“陛下,臣以为袁家军是中都之防线,不可调离。”

“陛下,臣以为可调最近的豫州兵前去支援。”

“陛下,臣附议。”

皇帝显然不满意,转而问丞相,“丞相可有应对之策?”

陈湜淡然道,“臣与太尉共识。”然不再多言。

一给事中在奚轻竹旁边手不停地磨墨,众臣讨论时,其一直在纸上写写画画,心中已有主意,此时她抬眼看向陈湜,平静的目光中掩住其对陈湜刚才言语十分的不满,还有疑惑,毕竟这两个对策都有问题。

皇帝瞧着他们说不出什么所以然来,便将其都打发了,“朕同意太尉所言。”

姐弟两人心知肚明,豫州兵不能调离,其是燕州后面的一道防线,若是燕州撑不住,豫州便是燕州百姓可撤离之地,需要足够的兵力。

而太尉所言出一部分袁家军更是存在侥幸,燕州紧急军报没有言明南嵩兵力如何,北元一直以来的强盛让群臣都下意识觉得南嵩不足为惧,北元兵精将强,定能胜利。

奚泽止与奚轻竹决意将袁家军全部派出支援,因为群臣不清楚也难以注意到的,中尉周初尧祖上战功赫赫,其掌管的中都北军看似只是世家子弟镀金的垫脚石,但其中真正出来为官为将的人每年只有一个,他们接受的是最严酷的军队式训练,如今已是强劲有力的一支军队,这是奚轻竹为中都设的第二道防线,也是制衡袁家军的一把刀。

太尉不能离开中都,袁淮然年少不曾上过战场,领兵之位奚轻竹不放心交给他。

皇帝下令武库令为袁家军配全装备,备好所需军姿与军粮,支援燕州。

两日后,漠漠梨花烂漫,纷纷柳絮飞残,奚轻竹骑马立在最前方,身后跟的是校尉袁淮然。

一道皇帝亲书圣旨,封长公主为大将军,北元军队皆听其令,威震南嵩,深眷兵戎之勇猛,功宣北元,嘉乃丕绩,以洽朕意。

众臣惊然,后觉长公主武学乃先皇亲授之。

宛州坪雪郡在北元的最北边,鹅毛般的大雪一场接着一场,屋檐下挂着不少的冰棱子,雪横在脚腕处,陆洵之望着漫天大雪,不留欣喜,难解悲苦。

坪雪郡是陆洵之一行人的最后一站,火炉里噼里啪啦地响,袁初尧边伸手烤火边望着檐下一袭浅云氅衣的陆洵之,“明明是个消瘦文官,这么能抗冻。”

陆洵之未转首,笑道,“明明是个武官,却离不开火炉子。”

“你这话说得和我父亲一样,武者,心如铁石,志如金石,不思奢乐,不念荣富,不惧艰险,不畏命亡。”

“你觉得不对?”陆洵之转头,倚着晒台的木橼,歪头问道。

飞舞的六花飘飘扬扬,灰色石墙在雪风中看不清,槛框外一片寡白,浅云的氅衣也隐入其中,唯独那红木栏杆将人雪分开,才显得陆洵之立体,右下方的赤色火苗映衬着此情此景不冷而温,这是袁初尧眼中的画。

“只说对了一半。”袁初尧道,“我为将者,既能分酒百种,就能咽雪拼战。”

“君子,既能安贫,也能安富。”陆洵之耳边几根碎发随风而动,“袁兄值得敬佩。”

袁初尧起身递出一杯茶,“陆大人会办事,文章写得好,夸人也这么舒心。”

陆洵之接道,“袁校尉想学,陆某不才,可以教你。”

“不用学,想听时就让陆大人多说几句。”

“好。”

陆洵之再次借用私情让六名袁家兵盯着坪雪郡一富豪夏氏,身边传言最多的就是夏氏之子夏孝荣,其娶妻有四,皆不及两年便病故,有人言夏孝荣命中克妻或是夏府风水不好,也有人说是夏孝荣第一任妻子死的不清不白,是冤魂在作怪。

袁初尧笑陆洵之得了疑心病,而坪雪郡郡守三番五次地侧面打听更是加重了陆洵之的怀疑,这夏府里一定有事。

守株待兔果然有用,半夜夏府有一奴仆从西侧狗洞钻出,拖出一麻袋,分量看着不轻,鬼鬼祟祟地向西走了,士卒离他有二十米,雪踩在脚下咯吱咯吱响,最后停在不远处的一片野竹林里,等着奴仆将东西埋好,且回到夏府,两士卒才返回挖出来,带到陆洵之与袁初尧跟前。麻袋表面已渗出了血,腥气已然很重,再打开袋子前,众人不由得紧张。

“这应该是狗的皮毛吧?”

陆洵之被腥气冲的后退几步,袁初尧接过一士卒手里的东西。

时间长了,皮毛上带的都是黑血块,见陆洵之克服不了,每次想过来细看又退回去,袁初尧拎起麻袋,东西都拿出来摆在雪地里,寒风刮过,陆洵之也能凑近了。

“这都有十二张狗皮了。”一士卒哈着白气。

“这手法不错,还都是完整的。”另一士卒见陆洵之过来连忙侧身。

“也没听见夏府有狗叫,难不成吃了?”

陆洵之摇头,“夏氏信道,不吃狗肉。”

“就为了练手剥皮啊?”一士卒搓了搓冻红的耳朵。

袁初尧绕过身边的士卒走到陆洵之旁边,轻声说,“应该是活剥。”

陆洵之猛地回头看向袁初尧,面色凝重,双眉紧促,士卒惊喊一声,“不是吧,那不就是虐杀吗。”

“十二张狗皮没有嘴部的。”袁初尧看着陆洵之惨白的脸,不忍又不得不说,“猎杀一只老虎,取皮毛时露出肚皮用刀从嘴部一直划到尾部,这样可以取得完整,之所以这些没有,很有可能是防止狗叫的凄惨引人注意,便绑住了狗嘴,这块皮毛也就舍下了。”

一士卒满脸震惊,“夏氏不是信道吗?不能杀狗却...怪不得他儿子克妻,真是报应。”

“没事吧?”袁初尧扶住陆洵之。

陆洵之的声音太小,像是说给自己听,“有没有可能不是夏氏虐狗,而是夏氏之子呢?那四个姑娘并非病故,而是...”

陆洵之不敢再说,富豪之子娶贫苦人家的姑娘本就不合常情。

“陆大人,您说的我们没有证据啊,虐狗又要不到人员传唤令和私邸搜查令。”

另一士卒喃喃道,“既然四个故娘死因不寻常,怎么也不见其家人报官?”

陆洵之之所以死死盯着夏氏不放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夏氏太干净了,四周不管郡守还是百姓都不曾举报过夏氏,不慈悲也不作恶,而陆洵之这一路查下来,没有一个富商手上是干净的。

“死了。”袁初尧回答道,“四个姑娘的父母皆因病弱将女儿嫁入夏氏换取汤药钱,女儿没了,也就跟着走了。”

“夏氏一家肯定将此事瞒得死死的。”士卒无奈,“难不成请雷神大人大显神通来断案?”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陆洵之,他小声说,“也不是不行。”

袁初尧示意两士卒将东西收起来后,与陆洵之一起进了书屋,“怎么说?”

“以前不管是廷尉还是各地官员办案,不是没有用过以鬼神诈真相的方法。”陆洵之在书架处翻来找去,“那日我见夏氏,他身上是浓浓的安神香,我问过郡守,说是他们夏氏都有夜里头疼的小毛病,只要睡着了就没事。”

“所以呢?”袁初尧打开陆洵之的一罐白玉盒。

陆洵之有些不好意思,“方法有点损。”

“说呗,能损到哪里去。”袁初尧一挑眉笑了。

“这是青茶,最为醒神消乏,产于青州和豫州一带,坪雪郡没有,夏氏未必喝过,我们以答谢夏氏多日配合之名送与他,谎称安神茶,夜晚旁边一缕安神香,睡前一杯醒神茶,很困却又睡不着,头还隐隐作痛,时间一长,没有人不会崩溃,汤药解决不了的事,自然会交给神。”

“确实够损,但是我们送青茶,万一夏氏推脱不要呢?”袁初尧一脸惊喜。

陆洵之面无表情道,“商者对士者始终卑微,官员答谢,不管是自卑还是虚荣之心,夏氏都会收。”

袁初尧闻言,拍着手起身,感慨道,“都说和一人朝夕相处,如同翻阅一本写不尽的书,里面的故事不仅有趣还意想不到。”

陆格替陆洵之去夏府送答谢之礼时还特地提醒夏氏,青茶虽难得,但也不要放起来落了灰,尽快喝,若是夏氏觉得好,到时陆洵之离开时,会再送一些来。

夏氏确实当以珍宝,一口未动全部给了夏孝荣,其干瘦如柴,皮包骨头,面色如雪,下巴尖得能戳人,整个人十分阴郁,不像是阳间的人。

黑雾渐起,遇到天花板上的亮光又变成白雾,低头看无河却有一座残破的木桥,两边皆是黑漆漆的,不是因为夜晚,而是林中每一棵树都是黑色的枯木,林中走出身着白色短衣的六轿夫,抬着白色轿子,只有轿顶处的大花结是红色。

当轿夫走在桥中间时,两边的枯木的枝条开始不断延伸,上面渐渐飘起了红色飘带,花轿没有轿帷,可以清楚地看见里面坐着一位红嫁衣的新娘,没有红盖头也没有五官,一手抬起像是在捂嘴笑,却十分难听,似老母鸡下蛋的叫声,好不容易等着花轿进了另一林子,又来一同样的花轿。

直到四个花轿过去后,远处的树林突然靠的很近,红色飘带变成不同颜色,风将其吹下来落在地上,一声“咚”,夏孝荣弯腰细看,哪里是布条,明明是一张白狗的皮毛,血水滴在夏孝荣的脸上,当他抬头看时,有风飘带却是垂直,天上雷声响起,闪电炸开,夏孝荣看清,枯木枝上一条一条没有皮毛的狗尸体,随之,倾盆大雨混着血泼到夏孝荣的身上。

十日过去了,这个梦循环了几十遍,青茶喝完了不管用,安神香加量也不管用,急的夏氏团团转,无奈之下只能带着妻子去三清观拜保生大帝保夏孝荣身安。 第十三章 一身着破烂,衣不蔽体的老人在半路拦住夏氏的马车,“别去了,别去了,别去了。”

“为何?”夏氏忍不住发脾气,其妻子连忙拦住,温声询问。

老人摸摸胡须,笑道,“你们在家诚心求过,我已知晓前来,不必再去三清观了。”

“真的?”夏氏狐疑,“那你是哪个神仙?”

“你们不求财,不求姻缘,不求子,只求无病身安。”老人没有直接回答,“不为自己,只为子。”

夏氏妻子已然面露喜色,夏氏却未消疑心,“可您也不像是...”

老人仰头大笑,轻轻摸着胡须,怕力大给拽下来,“神岂会具形。”

扮演老人的士卒袁桃用巨大的神秘感成功征服了夏氏夫妇,被捧着去了夏府,见到没什么阳气的夏孝荣,心中暗惊道,陆大人真狠。

老人看见旁边侍婢端着一碗白粥和清淡小菜,摇头无奈道,“这饭菜何必给夏公子,又吃不到他肚子里去。”

不等旁人询问,继续道,“我和夏公子处于单独一屋,你们不得靠近。”

“是。”夏氏满心的信任,“万一您需要什么,我们太远不好...”

“区区小鬼,我一人足已。”老人打断夏氏。

夏孝荣在屋内最中间的一道椅子上落座,紧闭双眼,老人围着他转来转去,左三圈右三圈,碎碎念道,“你杀过人,不敬生灵,怨念不散,汇聚成灵,长附相生,不惧阳光,难寻阴门,阎殿已开,重入轮回。”

最后握住夏孝荣的双肩,顺着双臂划到手心,大喊一声,“下来。”

看见夏孝荣被吓得抖了三抖却不敢睁眼,老人急促地深呼吸,怕笑出声来,稳住后才叫其睁眼。

老人死死捏住夏孝荣的手指,凑近盯住其眼睛,认真地说,“我已替你安抚并收回生灵怨念,但人死即鬼,驱不散,只能禁锢在你的手指中,一人一手指,今夜用刀划开小口放血即可。”

夏孝荣的眼睛突然就有了光,连连点头,老人走时不忘说“谁都不许说。”

夏氏夫妇站在府门注视远处老人的背影,一阵人潮涌过,再也不见老人的身影,夏氏抱住妻子流下一行浊泪。

袁桃一回去迫不及待地找袁初尧汇报,发现陆洵之也在,脱口而出,“陆大人,您这招太损了,夏孝荣简直人不是人,鬼不是鬼。”

袁初尧一巴掌拍在袁桃的脑袋上,“说什么呢,一点规矩都没有。”

“青茶没了,夏孝荣也能睡个好觉了。”陆洵之不在意地摆摆手,“辛苦这位兄弟了,接下来交给我吧。”

说罢,披上氅衣去了郡守署。

可能是陆洵之一行人快要走了,可能是郡守搭的线,也可能是夏氏了去一桩心事,心情甚好,总之,夏氏愿意在府内为陆洵之践行,以表所谓情谊。

宴席结束,在过厅前的院子里站立,作临走前的闲谈,袁初尧才问道,“夏公子的手怎么了?”

“木刻时不小心弄伤的。”夏孝荣眼神微变,却还是笑道,“不碍事。”

陆洵之像是没有听见两人对谈,自顾自地问道,“这院子若是有一片青竹就好了。”

“哦。”夏氏声音中带一点紧张,“陆大人还懂风水?”

陆洵之失笑摇头,“哪里哪里,四季花虽好,只是院中无梅无竹,雪后显得寡淡孤寂,倒是不符夏郎君的品味。”

夏氏干笑几声,夏孝荣凑前应答,“以前修建此院时,确有青竹,后来其长势不喜,便改种这四季花,一年比一年开得艳。”

“是呀是呀。”袁初尧见陆洵之眼底的厌恶与愤怒快要溢出来,胡搅蛮缠了几句拉着陆洵之上了回去的马车。

一时之间两人谁也没说话,宴席过半,夏孝荣姗姗来迟,陆洵之与袁初尧都清楚地看见止血的布条夏孝荣绑了六个手指,午膳下来,陆洵之藏在袖中的左手已经抠出了血。

“若是夏孝荣未说谎,我知道尸体藏在哪了。”

因夏家奴仆将狗毛皮埋在远处且没有其他,陆洵之想着夏氏埋尸会不会分开到不同的地方,但未必每回无人发现。

袁初尧的脸色也不好看,“是种四季花的那片地吗?”

“是。”陆洵之道,“尸体埋于地下,时间长会影响土地,大多花草会枯会死,但四季花不同,它是赖于血肉生长,血肉越多,花开得越好。”

“难怪皮毛会扔到外面去,尸体却不见。”

“夏氏自幼在坪雪郡,见过夏家的百姓太多,去外面处理尸体实在不便,反而藏在家里最安全,毕竟没有人会随便入夏府。”

“这个怀疑可以拿到搜查令吗?”陆洵之沉默不语,因为几句传言便去蹲守,利用鬼神之说套出夏孝荣有杀人之嫌,凭其一句话想到藏尸的地方,这些只要否认一处便从郡守处拿不到搜查令,但是长公主给予他最大的权力是便宜行事,皇帝给的则是先斩后奏之权。

郡守署中,袁初尧得令,带领袁家兵包围夏府,拔除四季花,深挖花圃。

冬日暖阳照在雪上,融化的雪水干净透亮,洗刷四季花下的泥土,掌骨叠在一起,千万嗜血花根不敢侵犯。

七年前,夏孝荣强娶一貌美少女,其父母不愿,拉扯中夏孝荣一怒之下打死了少女的父母,夏氏怕少女报官,以成婚为借口将其囚禁,而少女的百般不从,引得夏孝荣对其产生怨恨,从而以折磨少女为乐,后来,少女不堪屈辱玉碎香消。

然夏孝荣难以停止这种恶心的乐趣,夏氏深怕被发现,做生意时去往县乡以高价聘礼为夏孝荣再次娶妻,继续遮掩满足夏孝荣,但连续四个姑娘死于非命,百姓之间的克妻谣言不断,即使是再多的银钱也无人愿意将女儿嫁于夏家。

有一日夏孝荣发现,府内一只护院犬见谁都叫,唯独遇到他不仅噤声,还会躲,他在那只狗漆黑的眼睛里看到了熟悉的恐惧和厌恶,而他用布条紧紧捆住嘴巴,夏孝荣只有在此刻觉得自己是掌管一条生命的神,他凌驾于万物之上,恶心狰狞的面孔让所有人不敢看。

夏氏一家跪在郡守署,那位老人再次出现,走到夏孝荣的面前,死死按住他的头不让他抬头看,平静的声音打击着夏孝荣,“你不过是个未经教化的畜生,一坠万恶坑,鞭打魂魄,粉碎难聚,永世不得超生。”

陆洵之坐于正堂,夏孝荣在老人的话语中久久回不过神来,夏氏自知其子难逃一死,与妻子老泪纵横,哀求的话难说。“夏孝荣,处以剥皮之刑。”

夏氏夫妇哭声戛然而止,瞪大双眼,难以置信,连袁初尧瞳孔微张,紧握刀柄的手一抖,郡守颤抖问道,“陆大人,此刑残忍,我朝从未用过,您真的决定了?”

“吴郡守,自前朝起,此刑用于惩处贪官污吏以示威慑。”陆洵之的眼眸如同深渊,一贯春风温煦的脸上爬满了绝情,坪雪郡的天气太冷,一场雪就冻住了陆洵之的血。

陆洵之顿了一下,继续道,“吴郡守,若你记得住我朝律法,便知此刑虽不曾用过,但并未废除,后面只有两字,慎用。”

离开坪雪郡时,一士卒拍在袁桃的后背上,打趣道,“那日在郡守署你对夏孝荣说的话可真有威势,我听着都有点害怕。”

袁桃茫然回头,“你说什么,自从夏府出来我再也没见过夏孝荣。”

“怎么会,你不记得了?”

“嗯。”阴沉沉的天,袁桃望见远方一片彩云飘过,喃喃道,“不记得了。”

雪下到燕州便停了,寒冷刺骨的大风刮过饱经摧残的临川郡,城墙上战士们冻疮裂开的手还握着长矛。

燕州州牧卓霄与州尉集燕州可调之兵一万五千,赶到时临川郡刚抵抗完一波攻击正在休整,疲惫的将士看到他们脸上是掩不住的欣喜。

杨帆依周卫安的要求带人在城中收集艾草,宋盛与周卫安商议后组织士兵在离城墙低三米处横向挖地道。

“你们打算在地道上开几个洞?”周宸问满脸都是土的宋盛。

宋盛答道,“州尉大人,我与周校尉商议过,两千米的地道,每两百米在其上开一洞,共计十一。”

“父亲觉得可有什么不妥?”周卫安听见周宸的声音从地道里出来,连忙放下衣袖,拍了拍身上的土。

周宸瞟了一眼旁边的艾草,一脸严肃,“你想的是只用艾草逼退敌军吗?”

“是。”周卫安点头,又是一抹愁绪上了眉头,“若是他们通过地道来攻城,我们之中没有深入打地道战的经验,能想到的就是用烧艾草烟熏退他们。”

周宸点头,“横向地道拦截他们进城的路,就算艾草烟熏不走敌军,只要敢露头,我们就杀,你和宋盛很聪明。”

周卫安依然眉头紧锁,没有因父亲的夸奖而高兴,她实在是忧心忡忡,她没有告知宋盛的是周宸自母亲离世后郁郁寡欢,身体颓败,一度弃武,以汤药续命,如今临川郡能单枪匹马与南嵩将军搏近战的只有周卫安。

现在的周卫安在前方担心父亲,忧虑师傅,她需要一个可以坐镇后方的主心骨。

连着三日,南嵩军都没有再攻一次,双方都有足够时间去重新休整。

宋盛与周卫安对南嵩军的预测没有错,打上面久攻不下,那就转到地下攻城,车骑将军与卫将军带兵趁夜色无月从临时军营前两百米处定点,开六条道,直向城墙。地道空间狭窄,只能容一人通过,南嵩士卒计算他们已经挖过城墙,再往前十米就可以冲出去绕到临川兵的后面打个措手不及,想到此,众兵不由得兴奋起来。

一锄子对着土块劈下去,滚下来的不是一块土石,而是无数碎石轰然滑下,前方空空如也,火光胀大了一圈,顺着横向的地道分左右两路走去,赫然碰到另一条地道的战友,宋盛与周卫安派士兵盯着洞口,闪过隐隐约约的亮光,两人对视一眼,分别挥手下令,士兵点燃艾草塞进洞口,一趟接着一趟。

艾草燃烧中浓烟滚滚,化成猛兽占满地道快速穿过,吞噬了不知所以的南嵩士兵,地道里满是呛咳声,逼得他们眼泪直流,空气的不流通让他们难以呼吸,手中的火把丢的满地都是,瞬间乱成一团。

“往后退,往后退。”前面的士兵大喊一声,又吸了一大口烟,立马捂住胸口干呕起来。

众兵意识到这是临川郡的烟雾弹,他们别说作战,冲都冲不出去,借着地下的光和土壁摸索着回去,周卫安估摸着差不多,下面也听不到什么声音了,士兵们停下手中动作,拿起搜集来的大锅锅盖堵住洞口,又放了两块石头压住。

这么多日守城以来,虽每每都能逼退敌军,但从没有像今日一样大出一口气,胸膛里的多日郁闷都笑了出来,此消息传遍整个临川郡,卓霄听闻后忍俊不禁,哈哈大笑。

“周丫头不错,够聪明,不愧是我徒儿,咳咳。”

周宸瞪了卓霄一眼,手还是老老实实伸过去,轻抚其后背,“你激动什么,安儿是我女儿,聪明劲跟的都是我。”

“那你不看看是谁教的她。”卓霄不服气,立马怒目圆睁。

“我当爹的没教她吗,说到底,安儿就是像我。”周宸不理会他,挂上一脸笑说。

嬉笑过后,宋盛和周卫安进营帐向二人汇报作战具体情况,卓霄看着周卫安没有打了胜仗的笑脸,也知其心中的不安,于是开口道,“估摸着,中都派遣的支援不出两日便要来了,宋郡尉你准备好文书和口头汇报吧。”

周宸也搭上话,“有中都的人坐镇,你两身上的压力也能减轻些。”

两人应声后,宋盛便有眼色的退下了。

“你们二位大官今日的汤药服了吗?”周卫安拉过来一小木凳坐在两人的面前。

卓霄立即点点头,忙回答道,“喝了喝了,我和你父亲一起喝的。”

周卫安满意了,端起父亲推过来的一碗水喝尽,“师傅,你们的药还能服用几日?”

“半月有余。”卓霄想让周卫安安心,“别担心,你现在第一要务就是守好临川郡,我们两都多大年纪了,会照顾好自己。”

“好。”周卫安目不转睛地看着周宸脖子上的红绳,思绪乱飞。

卓霄,周宸和周卫安脖子上都挂着一个一摸一样的平安符,这是临行前师娘为他们求的,原本师娘只给她和师傅求了,为武者上阵杀敌,从不信什么鬼神,但她收到平安符后摩挲了一夜,次日便找师娘为父亲也求了一个。

周卫安本来有三个哥哥,她是幺儿,生下来自是千般疼万般宠,然而在她两岁时,周宸连着四年失去三个武功精深的儿子,巨大的沉痛打击得母亲一病不起,医药无方,看着幼小的女儿,不得已强撑着病体拖了三年之久,父亲不顾他人劝说,迟迟不肯安葬母亲,只有她能靠近父亲。

脑海中浮现的画面是九岁的周卫安走到父亲身边,对着母亲跪下,稚声说,“父亲,我替母亲活,替哥哥们活,我会拿起长枪,撑起周家,撑起您。”

听完此言,周宸终于有了反应,也跪下紧紧抱着周卫安,头埋在女儿细小的脖颈中,哭出了声,将这一生的苦楚,难过与悲痛全部发泄出来,周卫安跪在那,看着母亲苍白的脸,那是最后一次见母亲了,父亲的热泪浸透她的衣裳,离得近的心脏好像被人牢牢捏住一样,无法言说的难受。

周卫安心中一直有难以言说的愧疚,对不起母亲,没有在她安葬时痛哭一场。

此后,她与三位哥哥一样,拜州牧卓霄为师,训练的五十公斤铁环是哥哥带过的,她练过的每一样兵器是哥哥们拿过的,褪下金甲,她身上的长命锁是母亲戴的,腰间绑着朴素的香包,里面是一根丝弦串着三个玉镯子绑在一起,是她幼时三个哥哥一人一个亲手做的,上面刻着字体不一的平安喜乐。

随后,周卫安晃过神来,自嘲一笑,好久都不曾想起往事,今日不知怎的,回忆中就连母亲的容颜也一清二楚。

冉冉晨露重,晖晖冬日微,杨帆感慨间,眼中出现一支威压四方的军队,最前面的战马上赫然是一位威风凛凛的大将军,杨帆连忙派人去告知州牧与州尉二人,快步迎上去行礼。

“师傅,父亲,我发现不对劲...”周卫安没看清主营换了守兵,一下子冲了进去,却看见正中间坐着与她一样,用水华朱束发紧扎乌发,只不过她的两头吊着小巧的金坠子,眼底的青黑,一路的尘土都没有遮住姣好的容颜,有着周卫安幼时练武前白皙的肤色,她的声音戛然而止,不是因为在场除了师傅与父亲外皆是生人,而是中间的大将军看着她,身上的高贵与威利连最坚硬铠甲都堵不住,硬生生将她的话逼了回去。

父亲坐在长公主的右下方,正在汇报目前军情,“如今南嵩军中我们所见有四位将军领兵...”

奚轻竹喃喃道,“只有四位?”

师傅起身拉过愣神的周卫安,平声说,“这是长公主殿下,也是此战中任命的大将军。”

周宸也停下汇报,起身作揖道,“这是小女周卫安,也是我军中校尉,无礼之处还望殿下恕罪。”

“臣见过长公主殿下。”周卫安明白过来,低头单膝抱拳行了军礼。

奚轻竹嘴角微扬,“起来吧。”

周宸想着继续汇报,还未开口,奚轻竹止住他,问已起身的周卫安,“周校尉,何处不对劲,你细说。”

长公主威名在外,周卫安头次见皇室中人,卓霄与周宸心中捏了一把汗,眼底的担忧藏都藏不住。

“回殿下的话。”反而周卫安不惧奚轻竹释放的强压,语言流畅自然道,“臣以为有两处,其一,南嵩军击破南边边防,攻占雄,洛两州,攻临川郡已有一月,久攻不下依然不退,且高呼报仇雪恨,怎么看都是南嵩要与我们北元不死不休,为大战,但他们却只有四位将军。”

众人闻言静默无声,陷入沉思。南嵩与北元是一样的军制,无战时,国界驻地各有前、后、上、下四位将军,立前将军为首,戍守边防,若是战时,则临时设大将军为主,其下便是骠骑、车骑、卫、前、后、上、下七位将军统领士卒上阵杀敌。

周卫安说的不错,按照南嵩如此做派,四位将军确实不符,若是北元出城作战,大将军要是想各个击破,底下的将军数不够他下军令的,更何况南嵩是准备充分来打仗的。

周卫安继续道,“其二,从一开始的攻城,南嵩没有什么突出的策略,直接是拿士兵的血体往上推,我细看过这一月的攻城详记,大小规模的攻城次数相同,且两次之间的间隔时间只有一到三日,上次我们用艾草逼退敌军后,他们又来了一次,这也是为什么支援临川郡明明已有两次,我们还是打的异常吃力。”

奚轻竹桌下的手握住了拳头,“所以,你的怀疑是什么?”

“南嵩军不止我们所看到的数量,他们也有援军。”周卫安一语在本是涟漪的湖面又惊起一道飞溅的水花。

现在临川郡原有三千将士,加上燕州支援的一万八千和两万袁家军,除去以牺牲的战士,他们共有三万六千余人,一开始,他们猜测南嵩有不少于三万兵马,若是周卫安猜测未错,那南嵩军到底几何,一时之间,所有人都不敢赌了。

奚轻竹想通后,不带犹豫般转身在书案写下,燕州临川郡有难,调三万东北边防军前来支援,拓上长公主印章,派一士卒即刻送去。

待众人退下后,奚轻竹提笔又是一封书信,秘密送往皇宫。

连续两次地道攻城都没有成功,还是灰头土脸地回来,原本疲劳的士兵更是挫败不已,大将军为重拔士气,派卫将军带三千兵马前去叫阵。

卫将军不像骠骑将军,出口不堪入耳,言语间只有一句,有胆出来单挑,不来北元的旌旗上还是画上缩头乌龟吧。

周卫安满腔怒火,手痒的不行,请长公主令得到容许后,上马越出城门,右手握住长枪直指卫将军的双硬鞭。

两耳不闻阵阵擂鼓声和叫骂声,周卫安充满杀意的眼睛里只装得下卫将军一人,二人骑马同时飞扑,马头撞在一起,受力难稳均摔倒在地,周卫安借力在地上滚了几圈迅速立住,枪身划过手心,卫将军丝毫不乱地用一鞭别过,另一鞭趁周卫安抬手直击侧腰,其后退一步几个翻身躲开攻击,拉远两人的距离。

卫将军紧追其上,双鞭举起一同落下,周卫安以枪身接住,向上弹开,利用腰部力量转动长枪,一尾一头接二连三地劈下,卫将军逼得一边挡一边退后,最后一击双鞭避开,枪头从其眼前划过,打在双脚的正前方。

周卫安冷笑一声,收枪顺势刺其下方,卫将军起跳躲过,未站稳,周卫安的长枪已向左腹冲过来,连刺几下,速度之快卫将军只能躲闪,找不到时机还击,甲胄下急的冷汗留下来。

一枪刺向头顶,卫将军弓腰,双鞭送出击打周卫安腿部,察觉后弹跳后张开腿呈一字马,硬鞭又击腿部,其收腿在半空中直转几圈,瞄准后飞速出枪,刺伤卫将军的右眼,血液喷出,哀嚎声一起,周卫安当然不会放过如此好时机,第二枪刺中金甲正中,用力转枪,铠甲应声碎片飞溅,在白日下泛着亮光的甲片,第三枪带着周卫安由内而外的煞气直接刺穿卫将军的胸膛,冰冷的血水滴在身后。

周卫安大胜,卫将军毙命。

远在后方的骠骑将军不可置信地看着卫将军背影中的血色枪头,气血上头,拿起长戟飞奔向城门,周卫安自然听到夏雄的怒吼和重踏的马蹄声,抽回长枪上马,做好迎战的准备。

然而周卫安却感受到身后有一箭矢飞来,她还没有转头看,就从耳边飞过,割断一根发丝,若说别的箭矢是抵挡空气的阻力,划开气流射中目标,那这支箭矢就是借助风的速度,驾驭风的力量,破开万障,愈挫愈强。

突然就听不见夏雄的声音,只有马蹄声乱响,南嵩士兵咽下口水,情不自禁地后退一步,他们看到夏雄从马上跌下,仰躺于地,一支箭矢插在喉咙处,夏雄毙命于离临川郡城墙一百五十米处。

不止是周卫安呆住了,州牧,州尉和宋盛以及城墙上的将士皆将震惊的目光放在奚轻竹身上久久不挪开,周卫安转头向上看,长公主射杀完夏雄后,持弓的动作还没有放下,一脸平静地看向远方。

奚轻竹放下弓,喊道,“周校尉,回来吧。”

长公主惊人一箭折服了全部将士,眼神中无不刻着“尊敬”两字,当然还有周卫安,走在后面的卓霄凑在周宸耳边道,“真不愧是先皇亲自教导出来的。”

他们这些跟过先皇的老将谁没有被先皇按在地上揍过。

其实要是问周卫安第一次见长公主为何不怕,原因很简单,她觉得细皮嫩肉的奚轻竹不过占着长公主的名号,深得皇帝信任,才作了这大将军,若是舞刀弄枪起来,定是草包一个,即是看不起,当然不怕。

一百五十米距离射中移动靶如惊雷一般劈中周卫安心头上,这哪是烧黑了,简直是烧焦了,连续三日面对长公主时,脸上红晕就是不肯下来。

一战损失两员大将打压下大将军的自信,奚轻竹的“神箭手”称号更是悬在头顶的一把剑,两事加在一起无疑是雪上加霜。 第十四章 自奚轻竹离开中都后,奚泽止声称自己年纪尚轻,能力欠佳,处理政事实在力不从心,便将丞相陈湜召进宫,陪皇帝在内殿批阅奏折,坐于其右下方,一整天,皇帝难拿注意的奏事就问他,休息读书时,不懂其意不但问他,还要辩论一番,皇帝念陈湜辛苦,特允他午膳和晚膳皆与皇帝共用,直到快要亥时了,陈湜才能从皇宫中出来回府。

谁知前几日陈湜着官服还没入明光宫便猝然晕倒在地,宫中卫士手忙脚乱地抬到太医署,当值的有四五个太医令围着把脉诊病,恰巧遇见一来太医署拿药的宦者,在慌乱中找到其中一卫士递给陈湜不知何时掉落的香包。

太医署的一些陈药材,会标好药效卖给宫中宦者,陈药材能给宫中的可怜人治治病,太医令又能添点家用,双方皆好。

奚泽止听闻心中一惊,有些心虚地赶紧派人去看看情况,高常侍到时,陈湜还未醒,忙乱中还回答一太医令的话,“这几日,皇帝与丞相大人一同用膳时,确实吃的少。”

长信殿内温暖如春,一支寒梅下金色漏刻已然流尽,香炉的烟袅袅上升,缥缈而不散,入画了一只白净的手翻过漏刻,换上一捧百合花,添上一抹亮色。

今日太后身子不爽利,这会儿正窝在床榻上看《阴符经》,金菊脖颈上带着月白毛围脖入碧纱橱,柔声道,“娘娘,歇歇眼吧,膳坊刚送来的百合酥,您尝尝。”

太后放下书,窗纱格外的白亮,从盘中挑了个最好看的,“样子还是一如既往的好看。”

“嗯?”太后咬了一口后,看见百合酥里的红枣泥有一点浅云色,金菊侧身也看到了,转身避退内官,接过从中抽出写满字的纸条。

太后打开一看,瞬间直起了身,眼中全是漂亮的隶书,一笔一画写着,长公主重杀戮,今灾起敌侵,德不配权,吾候娘娘执政救北元。

谁也想不到,更是让太后难以置信的是最后两个字,陈湜。

太后嗤笑不屑道,“先皇与哀家亲自教出来的孩子怎会有错。”

“去问问今日的百合酥是谁做的?”太后起身下床榻,一身蜜合常服走到赤木镜台前,将纸条放在一金盒最底部。

很快,金菊回来答道,“回娘娘的话,今日的百合酥是膳坊的张巷所做。”

“没有旁人经手过?”

“张巷未言他人,不过有内官看见宦者小陶在其旁边添柴火。”金菊扶着面如墨色的太后回碧纱橱。

太后躺好后,又拿起书,平声道,“张巷秘密关起来,小陶是意外。”

“是。”金菊退下,身子撞散殿中的云渺香烟。

奚泽止说什么都不放心陈湜,特地让高常侍收拾出在离太医署最近的一宫中偏殿,派了四个太医来回照料,还每日都去看望,坐一会儿就拿起陈湜宽大的衣袖擦眼泪,快要十五岁的少年眼睛红的让人心疼,就连高常侍真觉得皇帝心中有愧,一个劲地哄,一个劲地劝。

一给事中经允后进内殿,跪下道,“仆有事禀报。”

“说。”奚泽止的头埋在成堆的奏书中,抬不起来。

“今早长信殿外的常碧池内发现溺毙一宦者,是殿外洁扫的。”奚泽止瞟了一眼,又拿过一本奏书,“不小心?什么时候掉进去的?怎么发现的?”

“回陛下的话,应该是昨夜不小心掉进去的,晚膳时还有人见过他,清晨内官做事路过时看见湖中浮着一人影,捞上来一看是宦者小陶。”

奚泽止猛地抬眼,目光直逼给事中,压声道,“确定是发现时浮在水面?”

“回陛下,确定是。”

“告诉张启,尽快查出宦者小陶的死因。”奚泽止靠在椅背上,心中不知为何隐隐不安,“让厚坚进来见朕。”

一时之间内殿只留下二位给事中,皇帝周围阴云遍布,鸦雀无声。

奚泽止烦的看不下去奏书,心中不断怀疑,一个不会水的人不小心掉入深水中,大多会因为挣扎被迫喝水,喝饱了就会沉下去,过后会慢慢浮上来,这个时间需要四五日,但小陶却是一夜。

既不是意外,是谁杀了他?是私仇,还是太后下令所为?若是太后,因为什么要秘密处死他?小陶知道什么而不能名正言顺地死?

“虎贲郎厚坚见过陛下。”一声拉回奚泽止跑远的思绪。

“今日起,太后那边加强监管,不论何事,如有异常,即可来报。”

“臣领命。”

金菊知道事情缘由的时间比张启要早,小陶那日见陈湜因晕眩入太医署,亲眼所见香包是陈湜自己弄掉的,他忙上前捡起,里面没有填塞香草,摸起来有纸响声,自以为四顾无人理他后便打开拿走,将空无一物的香包归还。

给太后娘娘的吃食张巷与张真平日里会多做一些,私藏起来自己吃,小陶是出了名的机灵嘴甜,闲时帮二人洗衣和洁扫屋子,经常可以拿到好吃的,日子长了,二人拿他当儿子疼,小陶学东西快,制糕点的手艺也是毫不吝啬地传给他。

隔了一日小陶去太医署买走一定量的火麻仁,快入夜时在宦者的小膳坊揉到面里做了甜点,给未睡的张真送了过去,其与小陶闲谈时便将那盘甜点吃完了,夜深时,张真腹泻不止,手边又没有缓解的药,小陶照顾了一夜,答应张真明日去膳坊帮忙。

天色微白,太阳还没有出来,小陶走进膳坊,直走向两个木架子上的一木盆,里面是用来做百合酥的红枣,张巷说过,红枣煮过再放在外面一夜受凉,这样不但好脱枣核,做出来的枣泥也更甜,小陶打翻了它。

张巷看见后也顾不上追究是谁干的,连忙开始烧水煮新的红枣,张真不在,只能让小陶上手做百合酥,最后的摆盘也是小陶弄的。

做好的吃食,尤其是糕点,面点之类的,都要拿到一卫士面前随便挑选一个掰开查看,而小陶以前便注意过,那日检查的卫士有一习惯,要么抽拿中间的,要么抽拿较大的,一般不会拿最好的,所以纸条避开了卫士。

奚泽止给了张启暗示,小陶绝不是意外而亡,也很快排除了其死于仇杀,无人可以提供线索,太后动作很快,金菊边探查边抹掉有关线索,但张启却上报奚泽止一件事,他在翻阅小陶遗物时,发现藏在衣物柜最深处的一白玉瓶,绝不是小陶所能拥有的。

后问张真答,小陶曾是宫中观文阁洁扫宦者,有一日陈湜问其一书何处,小陶扶梯未稳便摔了下来,手腕便扭伤了,凑巧的是,陈湜那日也是因为手腕受伤,先皇让其去观文阁前去太医署拿药,然陈湜扶起后,便将这药膏给了小陶。

张真也是瞧见小陶日日摩挲着白玉瓶,忍不住问的。

但是此后,两人之间并无交集。

朦胧间,仿佛事事都有联系,对于奚泽止来说,小陶的死因便不重要了,下令不管陈湜身体如何,他必须待在皇帝眼皮子底下。

近几日,一向身子羸弱不爱出门的太后,日日都要围着后宫走一会,停一会,然也就只有走走停停。

天寒色青苍,北风叫枯桑。

周卫安与宋盛换着昼夜巡守,只要是奚轻竹出现,周卫安的目光就不动了,在城墙上,她也是默默站在其身后。

“辛苦了。”奚轻竹走上前,坐在周卫安旁边的草垛上。

周卫安转头起身连忙行礼,被奚轻竹按下了,“不用了,坐吧。”

“是殿下。”周卫安有些僵硬地坐下,耳尖泛红,还好被夜色挡住。

“卫安,可以叫你卫安吗?”

周卫安一激灵,她还听到奚轻竹语罢的轻笑,“当然。”

“卫安,你何时开始练武?”

“九岁吧,殿下,你呢?”

“比你早了两年,七岁。”周卫安心里高兴不已,问道,“殿下的箭术真厉害,怎么练的?”

“十米十米地拉距离,一支一支箭地射。”

“殿下很厉害。”夜色中奚轻竹看见周卫安的眼里有着闪闪星光。

“也就箭术,近身搏战就不行了。”奚轻竹后仰靠在城墙上,火堆也暖不了身,“卫安,想听相思曲吗?”

“殿下会?”奚轻竹没有回答,从腰带抽出一只短箫,相思曲飘向每一位浴血奋战的将士,柔情似水,夹杂着凄清婉转,淡淡忧伤的箫声是说不尽的缠绵悱恻,欲说还休。

虽南嵩仍旧连续攻城,但士兵们消极不进,看见城墙上手握弓的奚轻竹与周卫安,直接放弃用井阑攻城,横尸遍地,血流成河,拦住的是南嵩自己。

一把横刀,周卫安杀得酣畅淋漓,脸被血污糊住,都看不清原来的样子,再次守战胜利,伸手与奚轻竹击掌,仰天大笑,“南嵩小儿不过如此。”

“周校尉,您快去主营,州尉他等着见您...最后一面。”杨帆步履匆匆,显得身形都不稳,最后四字悲怆声阵阵。

周卫安拔腿就跑,绕开众人,绕不过的就撞开,血污下是僵住的脸,心中疯狂念道,快跑,快跑,马上就到了。

她都来不及想起那一年也是这样,一奴仆在郊外找到并拉着她往回跑,告诉她,母亲说再看一眼她的孩子,就可以瞑目了,九岁的周卫安骑在高大的马儿上狂奔,一路上都没有任何阻拦,她以最快的速度赶回家,但母亲终究还是撑不住闭上了眼。

卓霄站在军户驻地,替老友瞧周卫安来了没。

“师傅,师傅...”周卫安老远处就开始喊,一直没有停下,与卓霄错开,直奔主营。

“快去,快去,快去。”卓霄的声音越来越小,一行老泪,天道苍茫,生死已定,又能说什么呢。

周卫安冲进营帐,一个飞扑就跪在周宸的床边,袁淮然连忙下蹲伸手扶住其胳膊,“您父亲...原本还想再等等您。”

周宸紧闭双眼,嘴角还留着一抹笑意,脸色苍白,曾经意气风发的少年,被先皇按在地上还喊着不服的卫尉,叱咤风云的战将,失去妻儿的州尉,厚重的肩膀早已是瘦骨如柴,之前怎么没有发现,那身老旧的铠甲不复当年的辉煌,他穿上已然是不合身。

“我父亲有什么话留给我吗?”周卫安没有哭腔,熟悉的空虚,难受和悲伤紧缩地裹住全身让她喘不过气,流不出泪。

袁淮然不敢看,轻声道,“有。”

周宸柔和地笑道,安儿啊,你母亲着急了,拉着我要问你长大了没有,我怨她一人离开,怎么都留不住,还生着气不想去,可是你知道的,每次你母亲流泪,总是我欠她的,这次她是真伤心了,我得去给你母亲擦擦泪。

袁校尉,替我给她说,跟着殿下吧,殿下是先皇亲自教出来的孩子,不会差,年轻时我跟着先皇抵御北方蛮族,守住一时安定,兜兜转转,这缘分不散。

安儿啊,要好好活。

周卫安点头,“好,我知道了,多谢。”她跪在那,一动不动,就像当年看着母亲那样,父母都没有看到他们孩子最后一眼,但是她却要牢牢记住这最后一面。

奚轻竹赶到军户驻地时,袁淮然从主营里出来,对上眼神,摇摇头。

悲痛充斥着这座营帐,让人碰都碰不得,奚轻竹却径直走了进去,脚步声慢慢变近,就停在周卫安的身后。

“殿下...”低哑声响起,周卫安软了心。

奚轻竹挪步靠近周卫安,见她依然直挺挺地跪着,叹了一口气伸手将周卫安的额头抵住自己的腹部,奚轻竹进来时已褪下铠甲,留下柔软的衬衣,另一只手轻拍肩膀。

这份柔软包裹住周卫安,先是哽咽声,渐渐开始呜咽,在一吸一顿地抽噎中,周卫安猛地张开双臂紧紧抱住奚轻竹,将整张脸埋在怀里,响起闷沉的恸哭,哭声中的悲痛欲绝让围在主营外的众人默默擦着泪,奚轻竹一言未发,嚎啕大哭如倾盆大雨打在她心上,这也是她第一次为失去的人认认真真停下来感受着哀痛。

城墙上掠过相思曲,一位年轻的士卒坐在城墙下,看着月如钩,冰冷的手擦不完眼角的泪,他失去了并肩作战的战友,失去了会给他塞应季饼的伍长,失去了发誓要追随一生的英雄。

相思曲,唱的是谁的相思,相思的又是谁,是你,是我,不是你,又不是我。

奚轻竹摸着头,平声说,“卫安,带你父亲回家吧。”

“嗯殿下,等我们赢了,就风风光光做个英雄回家。”

冻合玉楼寒起粟,光摇银海眩生花。

金菊和长信殿的内官为太后穿上当年册封皇后时所穿的蚕丝礼服,太后拿起红脂点去嘴唇上的汤药,金菊为其戴上以黄金为山题,贯白珠,桂枝相缪,一爵九华的步摇。

“娘娘一点都没变。”金菊笑看菱花中的面容,“眉目如画。”

“那就好。”太后也笑了,“水无定,花有尽,会相逢,可是人生长在别离中。”

太后让金菊一人扶着她缓缓走出长信殿,穿过游廊,进到长乐宫的前殿,多少年除了洁扫的宫女都没有人来过这,时光沉寂,斑驳的记忆雕刻这座宫殿的悲凉,太后还看见一只瑟瑟发抖的孤独燕子。

坐在前殿的凤椅上,眼前空无一人,太后正襟危坐,端庄地抬手接过金菊递过来的金杯,掩面喝下,放回去时看向金菊,这个跟着她二十多年的内官,一起经历血雨腥风的洗礼,身边的人一个一个走了,就留下金菊还能道说往事。

金菊也看着太后的眼睛,跪在地上一动不动,不接金杯,突然的闷响声渐渐变小,而她的泪却止也止不住,太后皂色的礼服包容了她的难过。

入宫以来第一次金菊失态,双手颤抖地抓住太后的衣袖,一声一声地唤着“娘娘,娘娘...”

荣华富贵二十多年,此朝一去,有憾也未虚活,太后面上的笑意始终挂着,慈爱地看向远方,记忆也一寸寸飘走。

太后十三岁入宫,四年后为观文阁杂役宫女,一年之后,皇宫举办宫宴热闹非凡,四处监守不似平日严刻,于沧池遇酩酊大醉的先皇,一夜宠幸封为充依,先皇喜爱她温柔敦厚,知书识礼,两年来宠爱不断,升为美人。

也是在那一年她生下女儿,先皇曾有三位公主,皆早夭,奚轻竹是皇宫内唯一的公主,先皇极其疼爱奚轻竹,哪怕是批阅完奏书,已是十分疲累,也要陪公主玩,也是因为公主,先皇的暴脾气都有所收敛。

靠着奚轻竹,她的宠爱不消,连升至娙娥。

当时先皇已有三位成年皇子,皆可继位,顺先皇脾性,他们对奚轻竹也很好,太后看着三位皇子伸手逗奚轻竹,心里是抑不住地恐惧,仿佛是黑白无常的召唤,他们无时无刻提醒她,若公主长大后,不管谁坐上皇位,公主会像蕙兰长公主一样送往北方蛮族成为稳固同盟的纽带,她从来没有那么渴望权力。

她杀夏娙娥时手都在抖,没有证据谁也怀疑不到一个心平气和,温文儒雅的女子会一意孤行地杀人,凭借这份名声故技重施地杀了姚婕妤,而她当时已有三月身孕,先皇下旨不许他人接近她,顺利生下奚泽止后,她升至婕妤。

与她同级的江婕妤是三皇子的生母,而她早在第一年入宫时便偶然知晓江婕妤与一宫中卫士有染,便设计间接告知先皇,其大怒分离母子二人,永不得相见,是她冒死为母子二人在夜半见上一面,太后不会忘了,她对三皇子说,不要理会宫中的流言蜚语,先皇定会替其正名,可别做傻事。

次日,三皇子自缢于殿中。

过了此事,太后与钟家搭上了线,她在后宫不断挑拨大皇子与二皇子的关系,钟家做局引起文生对大皇子的谩骂,其一怒之下坑杀数百文生,先皇终觉大皇子虽为嫡长子,但其性子暴躁,心胸狭窄,心中无民,不宜为储,依罪下旨囚禁。

而皇后心如死灰,不理后宫事宜,一切为焦昭仪和她管理,时间久后大皇子疯疯癫癫,不小心一把火将自己烧死,而外人皆知皇后也自焚于昭阳殿。

后位空虚,然先皇迟迟不立,焦昭仪本不是自愿入宫,无心争位,二皇子性子懦弱无能,全凭焦家支持,她当着二皇子的面毒杀了焦昭仪,其不曾为母争过,只觉惧怕,为保命自请前往封地,为尚王,远离朝廷的尔虞我诈。

后宫再也无人,先皇封其为后,立奚泽止为太子,将奚轻竹带到身边,鲜少与她再见。

当先皇病入膏肓时,诏她觐见,四十岁的他初遇十八岁的太后,而现在先皇已是老态龙钟,而太后依然花容面貌。

前朝毁于太后重用宦官与外戚干政,奚泽止不过十岁,太后必会临朝称制,先皇怕北元步其前尘,留下两道遗诏让她选。

一道是太子即位,太后执政,公主奚轻竹陪葬。

另一道是太子即位,太后病弱,长公主奚轻竹摄政。

只差一步,太后就可以达到权力的最高点,而先皇用一双儿女将她硬生生地拽了下来,那日她比此时更加决绝地喝下了毁掉身体根基的伤药。

权力的争纷让她变成杀人如麻的冷血人,她的儿女遵循先皇遗诏,将她困于后宫,永不相见。

如今朝廷皆知皇帝与太后为对立的阵营,对皇帝不满的人会涌到她跟前,之前的人可不理会,然而陈湜的密信让她意识到,皇帝依然年幼,她活着,朝廷必有二心,她的孩子们肩负太多,活得太艰难,就让她为一双儿女再铺最后一次路。

青州州牧奉上五支分别以翡翠,和田玉,玛瑙,玉髓,岫玉,东陵玉,独龙玉,独山玉,水沫子和水晶所制十只玉镯,每只上刻有栩栩如生的瑞兽,奚泽止拿到手里细细端详,高常侍瞧着皇帝眼里满满都是喜欢。

“陛下,这镯子真是精美。”

“可不是,确实好看,一会儿给太后拿过去,一件常服配一支。”奚泽止满意地放在盒子里。

“陛下,不给殿下了?”高常侍微惊,他以为至少会分半。

“皇姐不喜欢这些,太后喜欢,都送去长信殿。”

高常侍满脸堆这笑,伸手打算接过,“是是是陛下,仆这就去。”

奚泽止将盒子拿起,骤然心脏一紧,泛起麻麻的痛,手一时拿不住,十只镯子摔在地上,碎成一片,他怔住,呆呆地望着原本光彩夺目,现在黯淡无比的碎渣,让他动弹不得。

“陛下...”高常侍的话还未说完,就被闯进来的一给事中急促的声音打断了。

“陛下,陛下,太后娘娘她于长乐宫前殿...驾崩了。”给事中飞身扑在地上。

“你仔细着说...”高常侍难以置信,一声喝道,往前走两步想让其确定好了再说一遍,却看见一抹赤黄色似风一般冲出天禄阁。

一群卫士跟在皇帝后面跑着,宽大的衣袖使不上力,奚泽止边跑边将其卷起来,大口呼吸中,冷风全部灌进身体里,刮走他的汗热,心中不由得问,为什么。

金菊转身看到地上印着一道影子,她跪着抬头,外面的白雪照亮的瞧不清,听着熟悉的喘息声,她了然,是陛下,是太后的儿子。

奚泽止大口换气,一步一顿地走向凤椅上雍容华贵的太后,她没有像往常一样正襟危坐,而是闭着眼后靠着,金菊为太后擦去嘴角的血痕,想让她干干净净地体面走。

“金姑姑,太后留有遗诏吗?”奚泽止的声音嘶哑的不行。

“回陛下,有。”金菊带着哭腔道,“娘娘让仆把这个交给您。”

那张写有陈湜名字的纸条握在了皇帝的手里,而他没有打开看,也没有碰太后凤印,目光始终放在太后的眼睛上。

遗诏很简单,只书保住贴身内官和卫士的命,一字未留给奚泽止和奚轻竹。

“金姑姑,退下吧,朕与太后说说话。”

金菊应声,皇帝面色一如平静,是不曾有过的沉稳,她看不出皇帝失去母亲的悲怆,然退下时,瞧见其袖中颤抖的手是说不出的悲痛。

奚泽止靠近太后细细端详着手如柔荑,最后轻握住它。

幼年时,太后就是用这只手端给他一碗莲子粥,成功地让先皇与先皇后离了心。

自嘲一笑,奚泽止喃喃道,“母后,您真的是想好了吗,我与皇姐从未想让您...母后,最后您有一点是舍不得我的吗,母后,您有一念...后悔生下我吗。”

奚泽止继续道,“您会记得皇姐喜欢荷花酥,父皇常喝椒酒,会记得先皇后独爱桂片糕,但您塞给我的永远都是甘豆汤,那是我怎么都喝不惯的,您让皇姐成为父皇唯一的女儿,得到万千宠爱,父皇与您的眼睛里只有皇姐,就连我的皇位都是因为皇姐所得,可我不怨父皇与您,更不怨皇姐,我的记忆中哪里都是皇姐,皇子学堂中无人敢欺我,不是因为您,而是皇姐。”

“母后,那年将有孕的徐美人推下去的不是皇姐,是我。没事的,父皇与您给不了的爱,皇姐都补上了,还好我所求不多,皇姐一人足已。”奚泽止抬起头对上太后的眼睛。

奚泽止还是忍不住哽咽出声,“可是母后,您怎么能不等等您最疼爱的女儿,怎么能不等等,皇姐回来我该怎么办,怎么办。”

最后奚泽止松开太后的手,猛地站起身,弓腰,紧握拳头狠狠地砸向胸膛,拍打大腿,声音失控地喊出来,“母后,您真是自私啊,自私啊。”

他为九五之尊,却不敢喊出心底的那句“这一望无际的世间,落寞孤独的皇宫,他只有一个亲人了。”

建武五年,皇太后崩,为三十九岁,谥号恭温,饭含珠玉,金缕玉衣,黄肠题凑,入皇陵,与先皇合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