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谋阁》 序 年岁将末,华灯初上,烛火通明。

碎巷末的那间茶话馆趁着岁庆又添酒回灯,增了许多伙计,桌桌满座,宾客满堂,一阵喧嚣杂论。正值岁庆,京都难得取消了宵禁,家家商客于是都备好商货,什么酒馆、茶馆皆坐满客堂,人们都在这个日子好好犒劳自己,饮玩通宵的不在少数,更有甚者通玩岁庆三日,要说娱耍,东西街十五楼阁三十街坊一年也逛不完,除去那些个日日笙歌长居楼坊的王亲达官,多数百姓都只在岁庆才能腾出些许空闲,在几名长相平平的侍婢下花光一年的积蓄,在那干烈刺喉的浑酒入口时幻想自己是锦衣玉袍的老爷,做了一夜幻梦,待岁庆一过,又灰头土面的钻进厚重的土地,一呆又是一年。然而此时正是岁庆第一夜,正是该饮酒作乐的时节,不会有人去想往后的日子,条条街路皆是一片灯烛繁华,道上摩肩接踵,官府甚至限制了马车的通行。要说热闹,碎巷绝对比不了那些灯繁楼重的商街,这只是个小小的民巷,可这民巷尽头的茶话馆日日人满,时时喧闹,倒不是他家茶水有多可口,而是那馆内有位说书讲史的老者,听人讲好像是前朝旧官,换朝改代后便辞官于此,日日讲些史事,倒也怪哉,他嘴里讲的话不时有些辱皇骂贵,不时旧念前朝,然而这么几十年都未被查封,先皇时更是册封御书,满城只他一人能讲前朝史。故此茶馆在京城也颇有名气,岁庆时更是热闹,只因岁庆之时这老者便会讲说前今朝间那些秘史,更是惹人好奇,今日客已满堂,几名伙计便将茶馆门闭上不再迎客了。有些东西只能闭上门讲,不可外传,这也是当时先皇对其唯一的要求。如此几十年,前今朝的那些史事从未传开,要想知者只有来此茶馆方可洗耳一听。而且茶馆还有一规矩,不迎皇贵。

“诸位贵客,今值岁庆,普天共庆之。”身着锦衣的东谷富商公子恰好最后走进茶馆时,恰好听见了说史老者的开场白,他赶忙朝向宽敞的堂内投去游离的目光,作为首次造访,他强烈地渴求一睹那位名震京都的御聘史官。这可是他等了一年才等到的入场机会。然而他的目光始终被站起来热议的人群挡住。“众宾客先行入座,老夫即始。”那道苍老的声音从里堂缓缓传出,站立着的人群才稀稀落落地坐下。听见此声,公子急忙四顾找寻空着的位置,然而四周皆以满座,他只得往里走,在茶馆里转了几圈,他才在一个偏僻的角落找到一个空位。那是一个两人桌,已有一位白衣老者入座。那公子心道讲史只要听见就足矣,于是连忙上前坐下,生怕被人抢去。“公子等了很久才进来的吧。”他刚坐下,对面的老者就开口道。“是,晚生是等了许久,只是老人家您如何而知呢?”富公子有些诧异,暗道寻思老人认识自己。在家族中,他迷史是人尽皆知的。只见白衣老者斟了一杯茶,笑着递给了他:“老夫在此听了十余年史,见的人多了,也就略微能识出新人来了。”富公子也笑着接过了茶,然而他心却一颤,能在此茶馆听书十余年者绝非常辈,自己今日得以入内都是父亲旧岁为了给自己庆生而托人预留的,然而他一直等到了今岁将尽才混了进来。他开始细细打量起这位白衣老人来,一身白净的粗布,腰间别着一枚黄铜色的徽章,面色红润,通过五官依然能辨出年轻时的俊朗,只是眉眼之间透着一股戾气,沟壑般的皱纹也无时不示出他的苍老。富公子盯着那枚徽章,可就一直想不出来那是哪家商会的会徽,也许是某个自己不熟知的大商会,他听说天下最显赫的商会并非什么江南族商也非天下十姓,而是那些专供皇族的皇商。想到这,富公子不禁对老者有了些许敬畏,即使老者身着朴素,言语之间对老人也恭敬许多。两人谈笑之间,忽闻一阵笛鸣,茶馆内顿时静了下来,满堂富贵皆齐齐望向内堂的讲台,富公子知道,那位说史人要现身了。

先是一首小调,待到情境至深,讲台的帷幕徐徐被两位衣着华丽的丫鬟拉开,富公子啧了一下,这说史人的样貌也不似外面传的那么风流蕴藉。他就是一位普普通通的老人,满脸耷拉着皱纹,瘦骨嶙峋,就只剩下一层皮了。但是他身着黑衣,坐得端正,倒也露出些曾经的气质来。本朝以黑为贵,着黑者,除了皇亲国戚,这天下只有两人有资格,其中一位便是这位讲史的老者。“许久未见…哈哈哈哈…真是许久未见啊…”老者缓言笑道,抬手捋了捋自己的白须。富公子突然感受到有道尖利的目光从内堂袭来,然而他抬头一望却见说史老者并未看向自己,只是低头笑了几声,重又抬头开口道:“诸位,照着规矩,今日该讲讲两朝之事了…”听见此言,台下的人群瞬间熙熙攘攘起来,富公子的心也陡然一颤,这是他离那段历史最近的一次。

“渺无波清月,霜风隐丛荣。且道几多年,皆溯回茫海。要说本朝之出,却似蛟越水出海,若非先帝天生龙目,使上庸神行,运筹帷幄数十年,终灭暗塑明,还天下清明太平…”富公子聚精会神地听着老者的开场白,却不料被身旁老人的声音打断:“虽然先帝乃天帝下凡是假,可这老不死的夸得还挺好听。”富公子没理他,悄悄瞪了一眼,又将注意力转向说史老者。“要说旧朝之昏腐,老夫可深有体会,天下无清官,清官无富贵,不得不言,在当时,贪,便是常态。然而先帝不以为然,曾任臣子时,先皇便是满朝百官中唯一的守心之人,更不谈先皇不忍天下百姓受苦受累,趁着西南诸侯叛乱,先帝于是亲率府兵,直攻旧朝皇宫,将那昏君逼死在长清宫内,又领京军,一呼百应,日月之间平定天下。今日,我们话接旧岁,道一道这诸侯纷战中,先帝一战定天下的传奇一役,旧人称曰:幽谷关战。”“这老不死的,一天天尽是胡言乱语。”富公子又听见白衣老者的抱怨,有些不满,于是他转身揶揄道:“难道夫子您知道旧朝的史事?”白衣老者眯着眼睛盯着他问道:“你觉得呢?”这眼神盯得富公子发麻,他连忙颤声道:“许是知道的。”白衣老者不语,只是点头笑笑,继而压低身子,朝富公子低声道:“见小友今日与老夫有缘,我便说些真的于你听,你难道认为这老人会在岁末才说秘话?”他这话倒是说进富公子心里去了,此前富公子从未来过茶馆,他也想知道之前都讲过什么。“晚辈洗耳恭听。”他谄笑道。

白衣老人见富公子满含兴致地看着自己,轻声笑了两声,许久,他重又抬头,双眼像蒙了一层纱,眼神游离,像是在回望邈远的过去:“这是个五十年前的老故事了…” 第一卷 岷山(一) 雾雨绵绵,山涧传响,空谷回音。

透过雾层依稀望见青绿的苍松,流水潺潺,清润了两岸俯首的翠草,夹杂着的曲调,是来自深谷的轻吟。水雾弥漫,迷笼岷山,给这座常年青翠的山峦叠绕了几丝涟漪。在崎岖的山间小道上,行进着一位年轻的书生,他的衣角被泥泞的小路玷脏,背后成卷的书籍大抵也被润湿了,他小跑着向前,不想自己被这迷离的细雨裹挟,他的眼神略含忧虑但眉间又跳动着欣喜,那是一种兴奋,一种对未知和新奇的感受。不多时,他的眼中隐隐浮现了一座缕飘着炊烟的茅屋,屋外的栅栏旁拴着一匹苍老的马。那马似乎也望见了书生,它举起前蹄不停捶打着地面,也欢快的嘶叫起来。书生走上前,亲昵的抚摸着老马的脖颈。茅屋内的老人听见屋外的动静,连忙杵着拐杖走了出来。“爷爷!”老人刚一推开门就看见书生朝他挥手喊道。“诶呀!我的乖孙呐!回来了,回来了,孙儿快进屋,别着凉了!”老人虽一只手握着木杖,另一只手激动的朝书生挥动着,将书生喊进了屋内。“爷爷呐,您老人家是真不知道这京城有多大多热闹!走在街上,一眼望去全是人!还有那些个琳琅满目的商品……”书生走进屋,一边放下行囊一边朝老人讲述着自己在京城的见闻。“诶诶诶,回来就好,我这就去给你盛饭啊。”老人应付了几声便去盛饭了,他不愿让自己的孙儿空着肚腹谈笑。他当然知道孙儿在京城的这几月多数时是吃不饱饭的,他们宋家在岷山隐居了几十年,并不富裕,然而孙儿却时常推脱自己过得不错,更使得老人心酸。他有时也想换换生活方式,然而他太老了,力不从心,他现在就只能终日骑着他的那匹老马,在山间漫无目的的游荡。他不得不承认,此后许多事情都得落在孙儿身上了,他舍不得,但是没法子。老人将粗饭端上桌,换掉湿衣的书生便开始狼吞起来“墨儿,慢点吃,还有的,你项爷前日又送了些粟米来的。”看着孙儿狼狈的样子,老人满是心疼,他能猜到孙儿在京城受了多少羞辱和委屈,他自己也曾受过。

“爷爷,我看这官考多半是靠不住了,等我休息几日,我还是去做行商吧,家里快揭不开锅了,我也得干点事了。”书生埋着头吃饭,可持筷的双手止不住的颤抖。他不是劳累,而是在回想那些不停在脑海中浮现的屈辱。他忘不掉那些高高在上锦衣玉袍的富家公子对自己的指指点点,他忘不了入会考馆的第一日自己的行囊被扔进水井,他忘不了同室的公子不允他上桌同食的时候,其实他当时压根就吃不起饭,可是那公子恍若视狗一般看着自己时,书生积压的怨气便再也抑制不住,他偏要上桌吃饭。那位公子身旁的侍从挥舞着拳头警告和谩骂时,他也没有动,于是他被几人打倒在地,一拳一拳打在他的脸上,他想还手,可又害怕,害怕自己的官途会在那时就关上,他控制着自己的双拳,即使自己的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即使耳中传来周围人的戏谑,他脸上被揍得青绿,嘴角泛着血污,长发凌乱的遮住了他的眼睛。可他又站起来了,他只有一个想法,不是跑,而是要上桌,他不管侍从怎么殴打他,他只不停地爬起,坐上桌。最后是那位富公子惊叫着跑了出去,因为书生被揍得不成人样了,可依然坐在桌旁,用恶鬼一般的眼神盯着自己。“记住了,老爷我叫宋江墨。”书生颤抖着张开开裂的嘴唇,幽怨道。然而他只能坐着,因为他没钱吃饭。自那日以后,倒是没有多少人敢招惹他了,富公子不敢,跟他一般也被富公子欺负的穷书生们也不敢靠近他。他们说他是一个疯子,每当听见这话时,宋江墨总是要笑笑,可这又增加了他们的笃定。直到官考开始,宋江墨依然满脸青紫,他昂着脸进入会场,提笔画墨,洋洋洒洒满篇答尽,意气风发地又走出会场,就等着揭榜了,然而这一切便就石沉大海,那榜上也没有出现自己的名字。此前有人传论说中榜的皆是那些贵府子弟,却不想真给说中了,榜上无一例外全是四姓六族的公子。然后宋江墨就明白了,自己一辈子都不会考上,他压根就没有资格。他不想再多待在京城了,便收拾行囊,他那时才发现,自己对岷山有多么的依恋,京城太大了,是不属于自己的。

“胡言!说什么呢,你不能去做行商,那可是个舔血的勾当。”老人听见他这话,便有些急了。宋江墨没回话,这年头,行商确实要做好送命的准备,但是他不想成为累赘,他必须要自己养活自己了。老人对宋江墨的想法心知肚明,他清楚得很。然而他更加清楚的是绝不能让自己培养了十余年的孙儿整日只能活在惶惶不安中,从一把刀尖走向另一把刀尖。或许求官靠科考的确不太现实,本朝自始起,新晋的官员便总是在那些门阀世家中诞生,但凡背景有些平庸,官字这辈子都是高不可攀的,更别说宋江墨这种寒门子弟了。这更像是一场游戏,贫苦考生就是用来陪衬那些富家子弟的,或者说在那些公子无聊之时逗趣的玩物,所以一如宋江墨这种仍存自尊心的,也就被所有人视为另类了,因为他已经跳出了游戏规则,也就自动退出了游戏。老人想着捋了捋自己的长须,不禁笑出了声。其实老人让孙儿去参加科举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一介官职。宋江墨扒拉完了饭,站起身便准备往外走。“天日将息,你去哪?”他背后传来老人关怀的声音。“许久未见夫子了,我去看看他。”宋江墨低着头,感觉脸上挂着屈辱,他一事无成,按理说是不配去见夫子的,但是夫子对他不一样,更像他的父亲,自打宋江墨出生,他从未见过自己的父亲,爷爷说他死在了幽谷,于是怎么十多年宋江墨都是在爷爷和夫子的养育下长大。爷爷给了他爱和家,而夫子给了他责任和传承,潜意识里他早就把夫子当成了父亲。“等等等等,帮我把这壶老酒给老项送去。”老人说着,从柜里端出一小坛酒,封口还未拆。宋江墨将酒接过,转身走了出去。老人看着那渐渐远去的消瘦的背影,嘴角不自觉的露出一抹难以察觉的微笑。 岷山(二) 宋江墨抱着那坛老酒,缓缓步出了栅门。落日隐匿在群山之后,只残留淡淡泛红的余晖。枝间几只细鸟雀跃,一步一跳地吟唱着白昼的消亡,细碎的鸟鸣传入宋江墨的耳,他只觉得它们是在呻吟,仿佛它们也受了天大的委屈,他不禁开始同情那些鸟儿了,更像是一种“本是天涯沦落人”的惺惺相惜。他想出门走走本不是因为夫子,而是他认为自己再无脸面面对爷爷了。他们爷孙俩相依为命了十余年,他心里清楚爷爷为了养活自己费了多少心血,一个年至耄耋的老人为了自己孙儿的生计,每日还在崇山峻岭中奔波,宋江墨越想越觉得自己不配为人,每每想到爷爷佝偻着身子在林间拾柴在山下叫卖炭火时,他的视线总会变得模糊,然而他只能流泪,这一切他无能为力,他只能接受这种不停痛斥良心的馈赠。走了没多远,宋江墨靠坐在一棵苍劲的古树下,将酒放在了身旁。他想着许多事,也想过一了百了,但他知道自己是爷爷活下去的唯一希望,他不能死,尽管他很想现在就从山崖上一跃而下,他活了十七年,一事无成。他有时很羡慕那些自行于江湖之间的侠客,然而他知道这种东西对他来说太过渺远,他抛离不了俗世,对他而言,俗世不仅仅充斥着肮脏和虚伪,他生活中的一切意义都是这个所谓的俗世所给予的。他开始想自己的将来,然而这种自我的猜测总是毫无依据的,他只能基于自己的能力来进行判断,而倘若如此,那他没有将来,他既不敢杀人,做不了那些饮血作歌的勾当,他也没有文采,更是考不了官职。他不知道自己以后要怎么活下去。爷爷从小便夸他说想得周到,日后定是运筹帷幄的人才,只有宋江墨自己知道过度的思考究竟多么痛苦,他的思想与他的能力不相匹,带给他的只有痛苦,让他觉得自己生活的一切是多么绝望。他觉得自己像一叶扁舟,在茫茫中不知所踪。

他的心中也有美好,可是这只能藏在心里,在寂寥无人的夜晚才敢想想。天完全暗了下去,雀鸟的悲鸣也渐渐离他而去了,他此时只能感到寂静,空无一物的悲寂,满含虚空的牵挂。有那么一瞬间他认为自己已经死了,去到了如天远的祠界,爷爷说那是人死后的归属,他说所有故去的人都在那,宋江墨也想去看看,看看那个素未谋面的父亲。他也想自己的名字有一天能震动这个九州,他也想自己在某个时候纵横天下,他也想一剑斩九岳,他也想一言万人殒。可是他只能想,他不姓萧,从生下来就没有君王命。于是一个少年就这么孤独地坐在山崖上,看着自己如雾般的生活。有时他对自己说,这条路太远了,你也太累了,其实应该停下来休息休息,可他明白,一旦自己停下来就会被生活撕裂,尸骨无存。若是非要埋怨为何自己的人生如此艰难,宋江墨想,要怪只能怪自己在不该多想的时候深思熟虑。很多时候机会便是在他自以为成熟的思想中溜走的,他学会了思考,可也不敢迈步了,他的谨慎也就异变成优柔寡断了。月光听着他的心声,却也不停步,将轻柔的光洒在岷山上。宋江墨觉得自己坐在这儿的时间有些长了,站起身仍抱着酒,向着山顶夫子的家院走去。夫子住在山顶,稀罕的是是一座青瓦石屋,还有一个古色天香、种着几根硬竹的院子,夫子闲时便是坐在那品茗。在林州,夫子可算一号人物,每日总有风仆士子前来拜访,然而夫子也只会在外屋招待,里屋总是紧闭的,更别说院子了,那个地方只有夫子和自己待过,甚至与夫子为友数十年的爷爷也没去过。可是这晚,夫子破了例。

宋江墨走到夫子家时,透过门窗见外屋没人,于是他就径直走了进去,过了外屋居然内屋也不见夫子影,宋江墨猜想夫子定是在院中品茗,又自顾自地推开里屋的门,沿着几步小路去到了院中,然而他却呆在了原地,不知如何是好。夫子果然坐在院中,只是他的对面坐着一位客人。那人坐得端正,身着青墨的锦衣,月光下翠竹的影子正好遮住了他的脸,可一点也不影响那人不停散发的威严蔓延。“墨儿?”见宋江墨的出现,夫子显得又些惊讶,一身白衣的他转过头来笑道:“你回来啦!”宋江墨木讷地点点头,视线却未离开男人。他想看清男人的脸,他不喜欢神秘,神秘意味着极大的危险,他厌恶这种无形的威胁。“小子,别一直盯着我。”令他没想到的是,男人突然开口说道。他将身子前倾,让宋江墨看到了他的脸。几道细细的皱眉根本掩藏不了他的刚毅和眼神里放射出的威压。几珠冷汗不知何时从宋江墨的额头冒出。“墨儿,过来。”在夫子的招呼下他才迈动沉重的双脚,走了过去。男人上下打量了他几眼,望向了夫子:“老项,这就是你的得意弟子吗?”项夫子笑着点了点头:“是啊,他呀,天赋很好,不做我的徒弟可惜了。”男人点了点头,停顿了几秒,又抬头问宋江墨道:“你是不是宋忠那个老不死的孙子?”男人这一问倒把宋江墨吓到了,他不知道男人是怎么认识爷爷的,在他的记忆中爷爷除了夫子不曾和什么人交往过,更不用想终生隐居深山的老人会有多出名。他点了点头,便不再敢直视男人了,他有种感觉,男人的身份比他想的复杂太多。他将老酒递给项夫子:“夫子,这是爷爷叫我送来的酒,说让您备着,怕他来了没酒喝。”夫子听了他的话,笑着把酒接了过去,男人却也笑了起来:“这老东西,活得还挺自在,有时候我真挺羡慕你们的,活得那么轻松,可是没法子,这是每个人的选择。”宋江墨敏锐地意识到好像有一层黑纱罩住了自己,让他感觉在男人身后有一个巨大的秘密,不仅有关项夫子,还涵盖了爷爷。“先生”宋江墨突然怯怯地开口道,“是爷爷的旧识吗?”“旧识?好词”男人点了点头,“是也不是,这不是你该知道的。”

“志存,少说点。”项夫子开口道,又转过来看着宋江墨:“墨儿,你先去外堂坐着等等我。”“是,夫子。”宋江墨低着头,应答了一声便转身离去了。他坐在外堂,细细回想着刚才有关男人的一切,越想越让他产生一种对未知的恐惧,他认为男人的身份不简单,至少富贵的家族,一言一举透着一种胸有成竹而意料之中的稳健,许是个大官。可若是个大官,又是如何与夫子和爷爷认识的?他认定夫子和爷爷定是瞒了他什么事,他心中不安,可又含期待,他迫切地想知道男人的身份,不会是自己的父亲吧?想到这,宋江墨的心跳不禁加快了,他认为不是没有这个可能,从他的心底就不认为自己的父亲已经亡故,每个孤儿在看见确凿的证据之前都会这么想。他太过投入,却没看见男人已经走到了他的面前。“小子,这么目中无人吗?”宋江墨一抬头就看见了男人的微笑。“抱歉,先生,晚生没注意。”宋江墨连忙站起来。男人的眼神在外堂游离着,打趣道:“没注意,我看是你太注意了。”宋江墨心里被看了个穿,低下头不敢看男人。“你的路,还长着呢。”男人看着他轻言道,随即便往外走去。

“先生!”宋江墨抬头喊道,看见男人停下了脚步转过了身子:“你…你是我父亲吗…”男人听见他这话,仰头大笑了几声:“不是,你父亲早死了,死在了幽谷,我不配当你的父亲,因为我不配死在那个地方。”说完,男人又转身向外走去,宋江墨心中还有太多疑惑没有解决,他急得张开嘴可又不知道说什么,憋了半天才喊道:“我之后还会见到你吗?”男人没转身,边走边说道:“看你的造化了。”夫子门外不知何时多了几位骑马的剑客,男人一跃跨上了其中一匹,在策马离开之前,他望着宋江墨笑了一阵,大喊道:“别忘了,你他妈可是宋忠的孙子!” 岷山(三) 宋江墨直直愣在原地,不停回味着男人临行前对他说的那句话,他面前的那条林道早已不见一行人的身影,只留漫道的青枝碎叶,与袭他满怀的皎月清风。“他这人,总是耐不住性子。”不知何时,项夫子已经移步到他身旁,也望着男人离去的方向,“平心而论,我没料到你会这么快回来,也没料到第一夜你就来看我了。”“这世上让人意料不到的事有很多,我这一件微不足道。”宋江墨没看夫子,他的心中现在充满着对未知的无限猜想而引申出的愤怒。项夫子没回他的话,而是缓步移到了他面前,也不看他,只盯着桌上的茶杯自顾自的说道:“京城,我许多年前去过,也住过一段时日,那是我人生中最不真实的时日,我现在回忆起来仍带着残余的胭脂味,那是座纸醉金迷的城市,人们在那的唯一意义便是享乐,夜夜笙歌,无休无止。”见宋江墨没搭话,项夫子又缓缓在外堂走动着,一边道:“当然,那是上层人的日子,然而这上层人有多少呢,我想他们聚起来也住不满一个街棚。可就是这些人控制着整座城市,甚至整个天下。其余的,那些千千万万的贫苦百姓从生下来就要从自己身上割肉来供养这些贵族,京城表面上是光鲜亮丽的,可它的背后也是世间一切污秽的根源,既是善也是恶,高贵与肮脏并行,这才是京城。”项夫子缓缓抬头看着宋江墨:“老夫所言,你看对否?”

他看见宋江墨的肩膀止不住地颤抖,两行泪无声息地缓缓从他脸上划下。项夫子抬起手,搭在了宋江墨的肩膀上,叹气道:“你这孩子,什么都好,悟性也高,只是你太警惕了,永远不愿对人敞开心扉,你跟了老夫十多年,我难道看不出你的心态吗,有些时候,该说的要说出来,闷在心里,时日久了,也就会质变坏死,最终变成一滩烂泥。”项夫子心疼地看着宋江墨,他不知道为何一个十七岁正值青春的少年会有如此沉重的心境,他这辈子见过对事物如此谨慎而警惕的人,只有一个,他的脑海中浮现出了那个同样沉稳过头的少年,他不禁笑笑,是年轻时的宋忠。老人常言,心机过重是占了天理,那此生便会厄运多端,不得善终,只有一法可破,就是摒弃现在拥有的一切,摒弃心中的一切欲望,隐居深山,待天理调理渐正,方才能捡一条命。项夫子同情宋忠,他的这个知己这辈子活得实在太苦了,苦到看不清活着的意义。也许他面前的少年便是意义吧,项夫子暗想道。“夫子!”宋江墨张开嘴哭喊道:“您告诉我,告诉我到底该如何走!我走不下去了……”项夫子担忧地看着他,心中不禁将他与那位曾经的少年比较,可越比较他越是觉得两人是如此相似,他从很久以前便决定要教导宋江墨让他走上正道,其实他是想救那个曾经的少年。“为师给不了你方法,你现在心太杂了,什么也做不成。”项夫子看着宋江墨的样子也只能不住地摇头。宋江墨意识到自己在夫子面前的失态了,他赶忙擦了擦脸上的泪痕。他其实不想哭的,在京城受人侮辱时他就没哭,可他无法面对一个了解自己心境的夫子,就像每个人在外奔劳一天后回到家总会一身轻松,因为对于这个人来说,家就是卸下责任和防备的地方,而夫子便是宋江墨唯一能敞开心扉哭诉的人。“我只想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宋江墨低头平复了许久,抬头看着项夫子道:“我爷爷到底是谁?”

项夫子料到宋江墨会这样问自己,他转过身,看着墙上的一幅字,写着“无为亦为”。“你爷爷,可不只是一个等死的老头,他是曾经山下的岷城知府,岷城的天。然而在你出生那年,他辞掉了官职,便一直隐居至今。至于那个男人,你还不能知道他是谁,告诉你他身份的人绝不能是我。”项夫子说道,在说完后,他留下一句“想好后来院子找我”便转身走开了。项夫子怕自己把话说多了,只能离开以静心,不是他不想说,而是他没有资格说,有些事情就只能闷在心里成一滩烂泥,这是他没有对宋江墨说的话。宋江墨静静地站在原地,就好像没有听见一般,夫子清楚,这是他在思考的表现。正如夫子所言,宋江墨的确是在思考,他不知道曾经的高官为何要突然辞官,又为何要隐瞒自己十余年,老实说如果今天的话换另一个人讲的话宋江墨就只会把这个当成一个笑话来听,可偏偏对他说的人是夫子,夫子是不会说谎的,宋江墨清楚。他决定去院子找夫子问个究竟,他想不明白,只能隐约猜到这一切绝没有结束,他感觉到某个事物正在萌发,这是个开端,从男人出现开始,他还敏锐地觉察到这个事物的庞大与复杂,决不是一两个人可以完成的。他于是又回忆起男人来,青墨色的锦衣,青墨色?他心中一惊,在家中的橱柜里有一块青墨色的丝巾,爷爷说那是祖上传下的唯一值钱的物件了,也就是说,那块丝巾有可能是衣物的一部分,然而爷爷将它剪下,并且珍藏着,宋江墨感觉自己触摸到了什么秘密,他继续想着,林州偏南。是呀,林州偏南,宋江墨突然就想通了,二十年前,林州还不是上凉的州郡,而是南边的下宋的,换言之,爷爷做知府时是为下宋效的力,所以改朝换代后才不得不将衣物销毁!那么那个男人也来自南边,那个对于宋江墨来说只是苟延残喘、偏安一隅的下宋!想到这,宋江墨不禁暗叹了一声,刚收回去的冷汗又冒了出来,他仿佛知道了这场庞大的密谋。

他更不敢动了,现在的猜想让他陷入了更大的迷茫之中,然而站了一会儿他到底是想通了,这一切的一切都是自己的猜想,他当然清楚自己有时会过度思考,所以他强行把这层复杂的关系压下,迈开步子走进了院子。他看见夫子仍然坐在竹下,就像他今日刚遇见他时一般。“夫子”宋江墨心中鼓了鼓气,开口道:“我想好了。”项夫子倒了一杯茶,缓缓开口道:“我知道你想清楚了,我也知道你在想什么,我可以负责任的告诉你你自己在扯淡,我和你爷爷你眼睁睁看了十几年,我们如果要造反为什么不在这几十年间发展自己的力量?你爷爷又为何要辞官?我和你爷爷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这你必须知道。”他饮了一口茶,又接着说:“但既然你知道了你爷爷的身份,那你就必须入局,你爷爷只爬到了知府,剩下的路就是你来走了。现在,拿着”说着,他将一块铜质的令牌递给了宋江墨。“这是?”宋江墨接了过来,看见上面印了一个“知府”。“这是你爷爷的知府令,你得感谢他老人家,至少到现在这块令牌在岷城依然有效,我要你拿着这块令牌下山,以知府之孙的身份在岷城把你的关系网建起来。”宋江墨将令牌揣进兜里,可脑中乱成一团:“为什么?”项夫子笑了一声:“为什么?这是我的学生能问出来的话吗?自己想为什么,为了讨一个入局的资格。”“学生记住了。”项夫子将茶杯一饮而尽,把身子隐入了青竹的月影中,只有一道声音沿着月光传进宋江墨耳,那声音悠长而清晰,想远古历史的呼喊,参杂着邈远的力量:“记住,这是你的入局牌,怎么打,你自己想。这就像一条命,只有一次机会,明日就下山。低着头太久了,你不想抬头看看吗…”宋江墨凝视着翠竹的黑影,像在看他自己。

其实写了这么几天,我总感觉越写越与我当初所想背道而驰,倒不是指情节的偏差,而是节奏的偏差。平心而论我是为着签约而在赶字数,但是有时我会发现自己所写的内容太过空洞,有时候的话再读一遍自己都会发笑,于是我意识到自己思想的错误了,我的初衷是为了说出我想说的,记录下我想记录的,而非为了制造又一本毫无营养的小说。我最近有些着急了,没有静心,更不用谈打磨了,老实说我有些愧对我自己的初心,我想要的是一本真正有意义的小说以表达我的思想。其实人人都想在开始就拥有一切荣誉,来体现自己至高的价值,然而这是不可能的。有幻想是每个人的正常表现,但认清幻想才是一个人进步的根本标志,这是我的第一本小说,我想要的是字字诛心,可对于我来说十分困难。其一,我确实没有足够的时间投入其中,我一天的安排总是排满的,有些闲余时间我又总拿去放松了,所以导致我一天最多就写两三千字草草了事,深度不够,情节细节也没有好好打磨。其二,我对这本书的预期并不算高,其实这本书在我脑中只构思了一个月不到,大纲也写得比较空,导致有些情节我的连贯性不足,也不够合理。我写下我的问题就是想说,其实有些时候不能走得太快,这样反倒看不清自己步伐的落点,也就看不清自己走得是否正确,适时要放慢脚步,看清楚你想往哪走再迈步。我是该稍微停下看看了,我必须想清楚自己的布局构思,徐徐而进。这几日可能我会停一下,签约什么的我也不关心了,比起作品本身质量这些都是不值一提的,我想成为一名作家,而不是一个写作者。 岷山(四) 宋江墨低头看了一眼手中的令牌。“知府之孙…哈哈哈哈哈…好他妈个知府之孙。”他缓缓抬起头,发红的眼中满含愤怒,他颤抖着张开嘴,幽幽地开口像在对自己嘲笑:“寒窗十二年,我学了十二年背了十二年,我入京考了两次,在京城给那些门阀贵族当了两次狗,一个豆大的官衔都求不到!你现在告诉我我是堂堂一阶知府之孙?你现在让我以知府之孙活下去?那你们之前是在戏弄我吗!姓项的!你答呀!我在一个破茅房里住了十多年你现在告诉我我其实不用那么努力,跟我一起的路都快走不动的老人其实以前是一个知府,是一座城的天!我他妈到底是谁!你回答我!我他妈到底是谁!”他朝项夫子歇斯底里地喊道。他的眼眶中满含着泪,他竭力忍住眼泪好让自己不崩溃,他的身上原本压着许多山,有时重得他喘不过气,可他知道自己必须得背着这些重山走,所以他将自己的一生与这些大山捆在一起,他背着这些山艰难地走了十七年,但现在有人对他说你其实身上本来没有这些山的是我给你加上去的,你也不用一直走下去的我本来就给你准备好了车的,这些话不会使那个背山客卸下重负,也不会使他心生雀跃,这些话只会让他身上的大山突然倾斜,将背山客的五脏六肺压得粉碎,把一个健硕的男人从世上抹去,渣也不剩,好像他从未来到过这世上一般。他向前迈了几步,眼睛死死地盯着项夫子。他要听他开口,他要听他怎样解释。

“孩子,这世上很多事本就解释不了,只有你自己去想为什么。”项夫子将身子前倾,使之不再被竹影隐匿,他的眼眶也有些泛红,可他的声音却很稳定,没有情绪,至少宋江墨听不出来。“我心疼你,可我没办法,有些事情不是为师能决定的。我现在告诉你这些是要你知道科举这条路现在已经走不通了,你必须睁开眼睛看看了,这个世界究竟是怎样的。这就是个专权的世界,底层的人他就只能在底层,可你不一样,你必须成长,你必须成为上层的一员。我有我的使命,你也有你的使命,天命难违。”“我的使命?我有什么使命?”宋江墨心中仍有余怒,语气中满含委屈与不甘。

“你日后自会知,我也没法告诉你。总之你现在就是要下山,这你必须服从,你没得选。”项夫子站起身,眼神坚毅地看着宋江墨。“墨儿,这十余年我都是让你自己思考自己选择,可这次你必须听我的。”宋江墨无力地站在原地,他从未感觉身体如此疲乏过:“是…为了你们吗…”项夫子没回答,绕过宋江墨径直走向了外面,将大门打开了。他没说话,只是看着宋江墨。宋江墨凝视着他的眼睛,感觉那双眼中有许多话,可他只是保持沉默。直到许多年后宋江墨回想起多年前的那个夜晚,自己也不禁心疼夫子,多年后的他才明白夫子那时身上也背负着许多大山,是比他身上重得多的泰岳,他想不明白夫子是如何坚持着的,在脑中回忆都只有夫子满含温情的笑容和每刻都胸有成竹的神情。多年后的宋江墨才会刻苦铭心地理解,为何夫子是一辈子的夫子,有些东西他一辈子也无法超越他的老师。宋江墨抬手擦了擦泪,深吸了一口气,转身朝大门外走去,在他经过项夫子的时候,他听见了夫子低声的回答:“是为了天下。”宋江墨点点头,没有停下脚步。他就这么一步一步隐入了黑暗和满山的青绿。项夫子看着那个离去的背影,百感交集,在月下矗立了好一会儿,只能送给那个背影无奈的淡淡轻笑。

宋江墨低着头慢慢走在山间的小道上,他感到自己好像一个傻子,一个自以为是的东西,被两个他最亲近的人戏弄了十余年,还傻傻地记下他们的好,宋江墨承认他自己其实是个自私的人,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能够出人头地、自己能够衣食无忧,可他难得的把两个人纳入了他的内心,无论怎么讲,他宋江墨是个有良心的人,他不会忘记两人对他的好,即使两人骗了他十余年。诚然,他现在确实很气愤,也不理解爷爷和夫子这么做的意义,可那个经过理性思考的大脑告诉他:夫子的话是有他的道理的。宋江墨清楚,在这片大陆上,夫子的头脑绝对称得上天下前列,一个国师一般的人是不会轻易做出改变的,除非这种改变是有极大益处或是别无选择的。宋江墨又联想到了爷爷,如果爷爷真如夫子所说曾经是知府的话,那爷爷也绝非等闲之辈,他绝不相信一个能伪装隐忍十余年的人会没有些城府手段。也许正像夫子所言,他们这么做都是为了给自己铺路,让自己入局,倘若如此,宋江墨才真正感受到了无边的惊悚,那这就是一个布了十余年的局!想到这,宋江墨停下了脚步,他转头向着山顶望去,才发现已有一层厚厚的阴影笼罩着穹顶,月光也变得黯淡了,于是在他的视线中,山顶只是模糊的一片,黑暗而模糊的一片。他从未觉得养育自己的岷山变得如此陌生。那种感觉他很熟悉,跟他发现自己落榜时的感觉相似,跟他明白官职只会分给门阀大家时的感觉相似,那是事物脱离他控制的感觉,往往这种感觉会使他不知所措,而现在,这股强烈的感觉又涌上他的心头了。他现在不想再在山上停留了,他想下山,如此想着,他下意识的摸了摸兜中的令牌,金属的冰凉才终于使他稍微镇定下来,他又迈开双腿,向山下急行而去。他的嘴角不自觉地上翘着,现在的他又有了对权力的野心,这让他拥有了极度兴奋的心理,这一夜的突变又让他原本被封死的道路又畅通了起来,宋江墨在心中暗道:此为天意。这个少年在这一夜向山下意气风发兴奋地疾跑时,压根不会料到自己在日后会给这片大陆掀起多大的波澜,引起那场连日后的人们也不会提起的变革。许多年后,人们都说宋江墨走来的一路是天意使然,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这些与过去的一切一起消亡在历史中的秘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