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猩红之风》 第1章 档案 新历66年。

模领市。

警署二楼。

办公室中。

明亮的灯光下,新入职的年轻警察在结案报告上落下最后一笔。

——《关于9月13日模领市别墅区死亡案件报告》

他甩甩手腕,嘟囔着合拢笔帽。直起腰,听见后背脊骨咯嘣作响。

“和想象的还真不一样……”

看着逐渐干涸的墨迹,年轻人有些丧气。

在十天前,他作为新人参与了一件难得的刑侦案件——一个保洁人员报案,发现本市最有权势的富豪在别墅独处时莫名身亡。

在法医的检测下,确认对方死于急性心肌梗死,由他常年罹患的高血压所诱发。

案件到此清晰明了。

但领队的前辈却没有抓紧时间将案件了结,反而带着下属,在那里听取富豪三个儿子各自的证词。

并在八天后,也就是昨天,推翻了意外身亡的死因,以有人下药造成死者发病为由,将富豪的大儿子惯上故意杀人罪抓捕。

他对此云里雾里,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本以为是前辈洞察秋毫,自己错漏线索……

可在昨天收队时,肚子突然痛起来的他从厕所出来后,竟意外目睹了富豪二儿子向前辈手中塞支票的全部过程!

二人有说有笑,互相点头告别。

——这是赤裸裸的行贿!

他浑身一激灵,在那一刻什么都明白了!他没想到自己刚入职未满一个月就能看到如此腐败的一幕!

在一瞬间,拍照取证,向纪检部门举报,配合检察人员揭露前辈罪行等流程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可就在他指尖碰到手机冰冷的外壳时,刚迈出半步的脚又颓然停下。

因为……

这有什么用呢?

“现在早就不是上世纪了啊。”

年轻人叹口气。

头顶白炽灯管滋滋乱响,身后高悬的时钟更是滴答个没完。

他烦躁地低骂一句,回过头,短粗时针正在指向黑色的数字六。

——算了,先回家吧。

他这样想。

双手撑住桌子起身,将椅子推向一边,熄灭让人恼火的电灯,又将办公室铁皮门回拉合严。

现在已经很晚了。

办公室外的走廊格外安静,能清楚听到皮鞋软根敲出疲惫的回响。

在这样的新世纪,加班加点已经成为那些大城市居民的专属词汇,而模领市这样的小地方,即便你是警察,能坚守岗位到法定下班的五点,都能称得上爱岗敬业。

这算是好事吗?

年轻人自嘲地笑笑。

远方。

燃烧的太阳被地平线吞没一半。

火烧云穿过半透明的窗户,泼在地面,将身后影子拉得老长。穿行在水泥砌出的长廊里,恍惚间,竟是踏血一般的压抑。

……

嘎吱~

突然!

在楼梯口印入眼帘的时候。

身后档案室猛地传出细碎的响动,他一瞬间辨别出这是凳子重压变形的呻吟。

年轻人诧异回头。

隔着门与地面的缝隙,他看到一抹晕出来的昏黄灯光。

【谁在里面?】

这个警署中,除自己外还存在主动加班的警察吗?

年轻人迟疑片刻,但与生俱来的好奇心还是让他伸出手,轻轻将门扉推开。

吱呀~声响。

一瞬间,明亮的线条喷涌而出,扩散成一片。

晃晃略微不适的脑袋,出现在年轻人眼前的,是一个穿着制服的高大背影。他腰背直挺,头发花白,身上肌肉鼓鼓囊囊,将衣服撑的绷紧。

——受贿的前辈?!

年轻人诧异地辨出对方身份。

那前辈坐在桌前的椅子上,手中正拿着一踏订装的纸张,聚精会神地翻阅,似乎连门锁咬合声都没有听清。

【他在干什么?】

【为谁修改档案掩盖罪行吗?】

对对方的糟糕印象让年轻人本能做出这样的推断。

想知道对方到底又做了什么坏事,又或是再一次出于好奇,他吸吸肚子,蹑手蹑脚从半开的门缝里挤过。

离得近了。

越过对方脑袋,年轻人终于看清那还算整洁的桌面。

左上角,那被放置在一旁的,掏出档案后留下的牛皮袋上,被人用加粗水笔写下一行龙飞凤舞的字体——

【54模领市特大儿童拐卖团伙案】。

年轻人皱起眉。

特大儿童拐卖案?这不就是……

“十二年前流窜于模领以及周边城市的特大绑架团体,只对12岁以下的小孩动手,自称‘黑瞎子’,来无影去无踪。最频繁时,仅仅三个月就有37名儿童惨遭毒手,不确定的甚至更多。”

这声音突如其来,让走神中的年轻人猛一激灵。

他僵硬低头,看向仍背对他翻阅档案的中年男人。

“我记得,你也是模领市长大的吧?那应该对这件事很清楚。”

中年人回仰起头。他额头皱纹从生,却生得一双鹰目,明亮又锐利。

年轻人被看得不由心虚三分,又对这种心态格外恼火——做事见不得人的明明该是对方不是吗?!

他故作强硬地微仰起头,大声道:“前辈,您在干什么?”

该死!我为什么要用敬语?!

年轻人脱口而出后觉得自己简直弱爆了!

他应该伸手指住对方脑门,告诉他你那些肮脏事我全都知道,然后在对方灭口时英勇反抗,将罪恶曝光。

年轻人脑子里纷纷杂杂,电影与小说中的情节不停闪现。

而中年人看到这后辈突然愣在原地,耸耸肩膀,重新将视线放回手中的纸张。

一时间,房间里只剩沙沙声响。

年轻人逐渐回神,发觉自己又干了件蠢事。

他带着羞恼,抿抿嘴追问:“你在看什么?”

“绑架案啊,你不是都看到了?”

年轻人一愕,“我,我知道……我是想问……”

“想问我为什么要看这些?”

中年人再一次打断他,在年轻人逐渐红温起来的脸颊前,停顿一下,轻声说:“警察抓罪犯,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情。”

天经地义?

年轻人嘴角一撇。他突然觉得前辈很厉害,竟然能面不改色地说出这种违心话。

“那前辈,你有什么新发现吗?”他冷哼着呛道。

“我记得,从54年第一起绑架案件出现,到60年对方完全销声匿迹,整整六年间根本没找到任何像样的线索吧。”

“别说绑架团伙的成员,甚至连一个被绑架孩童的下落、生死都不知道……真是难以置信!这完完全全是警方的亵职!”

他回想起少年时期的场景,那些因为孩子丢失而痛哭的父母家人,越说越气愤。绕到桌子另一边,明摆着露出鄙视的眼神。

“啊,虽然当年主管此案的是我,但关于无能这一点,我并不反对。”

中年人竟然是个好脾气,面对这夹枪带棒只是笑笑。

可说完后,他又摇摇头,“但有一点,你说错了。事实上,这起拐卖案是有一个被解救者的。”

“什么?”

年轻人登时怔住,在脑海中回忆片刻,“是谁?为什么我从没有听过?”

“因为没有报道。”

中年人叹口气:“不患寡而患不均……本来出于更稳妥的想法,我们是打算顺藤摸瓜,把所有小孩都救下来后再进行报道的。但结果你也看到了……对方反应很快,我们没有更多收获,报道的事也就不了了之。”

“……他叫什么名字?”年轻人的好奇再一次爆发出来。

“苏北旬。”

中年人像念叨过无数遍般脱口而出。

厚厚的档单被捏出指印,他神色复杂,呢喃说道:“今年的话……他也已经十七岁了。”

##

“苏北旬?苏北旬?”

身体的晃动让苏北旬从愣神的状态里清醒。

他看一眼摇晃自己胳膊的同桌,疲惫地揉揉额头,“怎么了?”

“什么怎么了。”

同桌指指墙上钟表,“六点半,已经放学了,叫你半天都没反应。想什么呢这么入迷?”

苏北旬一滞,这才发现班级里空空荡荡,只剩下几个稀疏人影在打扫卫生。

他看着晃悠在面前的同桌,思索片刻,指着摊开在桌面上的课本,询问道:“你看到了什么?”

“啊?”

同桌不明所以,探头看去:“化学反应的实质是反应物化学键的断裂和生成物化学键的形成……这不就是一条概念吗?拜托,你学魔怔啦?”

“……这样吗。”

苏北旬默然。

他重新将视线聚焦在粗糙质感的书页表面,在泛黄的纸张上,那些记载知识的漆黑字体正以一种缓慢的节奏扭曲,变化,然后重组成一行行崭新的文字——

【交互世界:西恩伦恩】

【代号/特征:B/病灾】

【降临仪轨:重新罹患一种足以致命的疾病。】

【说明:生命能孕育出的,最美丽的东西到底是什么?

是得病皮囊上那些细散破碎的鳞片?是器官癌变增生演奏出的萎靡乐曲?又或者,是病变大脑带来的幻想与绮丽景色?

啊,真棒啊!在每一个腐烂的躯体里,都孕育着堪称伟大的奇观。】

这些字体来回飘动,就像不停招呼,引人进入的手。

苏北旬无意识咬住嘴侧软肉。

他有些纠结,但这纠结并不是因为那些奇怪的字体。

因为幼年的遭遇,他目睹过一些很不可思议的事情,所以对这些超自然的事情有着非比寻常的接受能力。

更何况,这些字体也并非在今天第一次出现。

过去五年间,这种情况还有过零星几次。只不过,当时出现的,并非是这个名为【西恩伦恩】的世界罢了。

他现在真正踌躇的是……

“苏北旬!苏北旬!”

身体的晃动再一次打断他。

同桌戳住他肩膀,止不住八卦:“怎么了到底?生病,失恋?被小混混拦路打劫?”

“……不,没什么。”

同桌耸耸肩,见问不出什么,转而一脸兴奋道:“听说旧城区那边新开了家网咖,现在充值足足打六折!我卫生马上打扫好,等会一起去看看怎么样?”

“抱歉,我还有事。下次一定。”

苏北旬冲他笑笑,拉上背包,和还要扫地的同桌摆摆手,起身从教室后门离去。

而刚巧的,在他踏出教学楼的刹那,高耸的喇叭里传来校园广播失真的结束语。

【今日防病小贴士:亲爱的同学们,十月在望,初秋时节,暑热尚未消退,昼夜温差显著,不多加防范,疾病可能会乘虚而入。科学佩戴口罩,保持良好的个人及环境卫生,勤洗手,少聚集,注意开窗通风,保持健康从小事做起……】

听着从头顶飘来的模糊女声,苏北洵脚步不由一顿。

大约……从一个月前开始吧,模领市内疾病多发,检查后也并非瘟疫或流感之类,都是些非传染性的疾病。

但是患病人数却非常多,虽然没有准确数据,但曾一度挤垮掉全市医院的门庭。

他本来对这些还不太在意,但念及今日那些扭曲字体组成的【病灾】特征,又突然觉得这种情况可能并非寻常。

……

一路胡思乱想。

穿过三五街道,在一处僻静的地方,苏北旬摸出钥匙打开大门。

这是一栋三层自建房,铺设简约的白色瓷砖,普通又朴素。

许是上了年头,那些砖片已经蒙上很深的暗色。凸向外的装饰与墙体连接处遍结蛛网。而除去一楼窗户,剩下的玻璃无不是灰雾蒙蒙,像极了将不久于人世的浑浊眼睛。

——苏北旬一个人住在这。

此时傍晚七点出头,夕阳沉落,灯光困在蒙尘的灯罩中稍显暗淡,室内墙角处堆积着新鲜脱落的墙皮碎片。

这栋房子在破旧方面可以说是表里如一。

苏北旬轻车熟路将地面扫净,懒得开火,干脆扯来桶泡面泡着吃完。

略一休息,随后便走入位于客厅后侧,略显狭窄的浴室里面。

褪去衣物,他打开浴头,将冷水放掉。

慢慢的,管道中飘出蓬松热雾。水液流出,在浴缸中积累出澄澈的池潭,波粼粼闪着光。

苏北洵将身体泡在里面,舒展四肢。骨骼脆响。温水舔舐皮肤,不断向内里浸润。

眼前光亮朦胧,头顶那片积累的雾气里仿佛冒出一个个小人,做着他发呆时,脑海里那些假设性的幻想。

而在时间流逝中,他能清晰感觉到即将停摆的心脏在欢快跳动。

扑通~

扑通!

扑通!!

心跳快得让他昏昏沉沉。

甚至连眼前都出现模糊重影。

“草!”

苏北旬猛地低骂一声,挣扎起身,踉跄走出浴缸,扶住墙支撑身体。

心跳逐渐平缓。他喘息着,随手在镜子上擦去一团,抬头看去。

一张过于苍白的脸印入其中。

那是一张好看的脸,瑶环瑜珥,金相玉质,但细碎发丝下过分阴沉的瞳孔与周遭淡青的眼圈,让他看起来阴翳诡谲,冷硬阴沉,像是一具即将腐烂的尸体。

深吸口气,苏北旬赤脚走出浴室,拿起客厅柜子上一小瓶药,倒出两粒干咽下去。

口腔里蔓延出酸涩味。

苏北旬捂住不适的胃部,低头看向药瓶上的细小字体,指腹摩挲,竟不由得慢慢走了神。

他记得……曾经有次无聊时在想,自己到底算是幸运还是不幸?

被人拐走,又被人救回,出来时奄奄一息,落下病根,但又遇见好心人垫付高额药费,并资助他上学生活直到今天……

随后,便是半个月前,发现自己器官衰竭,医药已经无法治愈。

呵,也算是跌宕起伏吧……虽然那根中间线一直立在死亡上面。

不过按照规律,也该是他时来运转了。

想到在学校时的踌躇,苏北旬将药瓶扔回柜面,下定决心去那个名为【西恩伦恩】的世界一探究竟。

虽然【病灾】的特征怎么看怎么不对,可再糟又能糟到哪里?

再继续按部就班地活着,顶多一年,他就要被装进盒子,埋进地下了。

但兀的!

苏北旬正要去拿衣物,瞳孔却突然一眯。

粘在他身上的水滴在思索时滑落在地,没有积成一滩,反而滚动着,组成一行行透明的字体——

【交互世界:天启之地】

【代号/特征:Q/器具】

【穿越仪轨:亲手打磨出一种武器,并使它浸染创造者足够的血液。】

【说明:好吧好吧……虽然我们打造过很多益于民生的器具,但又不得不承认,拥有致命能力的‘武器’,才是我们最向往的东西。

是的,没有错!我们天生拥有崇尚暴力与血腥的基因,哪怕在礼仪重重的熏陶下。所以,来吧!向自己证明,在进化中退去尖利爪牙的我们,是因为找到了更棒的东西!】 第2章 仪轨 天启之地?

穿越仪轨?

与降临仪轨有什么区别?

辨别出字迹后苏北旬怔了怔。他的注意在第一时间放到仪轨那行上面,随后发觉它和在学校时看到的仪轨类型有一些区别。

而且,不同于当时看见的【西恩伦恩】,此时展现在眼前的,是另一个名为【天启之地】的全新世界——代号Q,【器具】特征。

与【西恩伦恩】的信息相比对,他不由猜测,这些世界的代号难道就是特征的首字母?那么数量呢?字母的话……是二十六个?

苏北洵努力回想年幼时短暂几次浮光掠影,但因为过去许久,再加上当时对这些非正常事件的抗拒,他现在只能记起一个被称作【疯国】的世界名称。

特征,代号与仪轨类型则毫无印象。

……

时针转动。

不知不觉间,那些字体再一次变成细散的水流。

苏北旬收敛思绪,在水珠蒸发的湿冷中,他很轻松地做出决定。

——毕竟,在不清楚【降临仪轨】与【穿越仪轨】区别的前提下,面对摆在一起的【病灾】与【器具】,根本不需要任何犹豫,不是吗?

……

转身。

去到二楼杂物室。

苏北旬环视一圈,将垫在破桌子下的老旧磨刀石抽出,翻翻找找,又从废弃电锅里拆除一个长方形铁片,随后带着两样东西回到一楼客厅坐下。

将磨刀石在桌上固定好。

苏北旬抓住铁片一侧长边,用力使将另一侧在石面上滑动。

咔~

咔~

噪声尖锐。

粗糙的颗粒间挤出火星,铁屑四处飞溅。

苏北旬能嗅到摩擦发热的焦臭味。略灼的温度顺着导体,传递到手指表面。

慢慢地。

当他手腕发麻,停下来缓了两次后,那方正的铁片终于被打磨出刃状的棱沿。

苏北旬停下动作,把拇指从刃上轻轻擦过。

一股麻涩感顿时传来,在低头看到手指上明显的起皮现象后,他甩甩手腕,捏住铁片仔细端详。

这个电锅里的不知名零件顶端还带着锈迹,刃边凸凹不平,锯齿状严重,忍面两侧还附着有密密麻麻的坑陷。

但毋庸置疑,它绝对能称得上上刀片!

苏北旬努力说服自己。

不过……

——这样磨出的刀片算是武器吗?

苏北旬希望算。

他稍作休息,又将刀片平放在磨刀石上,仔细将残留的铁锈打磨干净。

随后毫不犹豫地伸出一只手臂,避开动脉,寻找可以下刀的地方。

金属的冷意伴随手掌起伏落在皮肤。

但这时他又猛地一顿。

下意识低头看向自己赤裸的身体,苏北旬眼角一跳,将铁片重新抬起——

虽然只是有概率,但他绝对绝对!不想赤身裸体去面对接下来的事情!

回到卧室,穿好一套适合运动的衣服。

苏北旬重新拿起铁片。

但经过这一打岔,在他心底堆压的焦躁感被稍稍缓解,不再急于行事。

至少……他必须做好准备!

苏北旬翻找出手机,先以生病为理由,打电话给学校请假,随后找出把水果刀揣在怀里。接着,将一些药品与食物塞进衣服。

然后,他打开手机下载一些荒野与技术的相关知识,去掉电话卡,断开网络贴身放好。

最后犹豫片刻,苏北旬又找出一个被淘汰的手机,打开摄像头,立放在桌上对准自己。

其实出于稳妥,他应该花更长时间去做准备,而不是这样冒冒失失去一个完全不知情的地方。

但是苏北旬却清楚——

两个世界的交互是不稳定的,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消失。

所以,他的动作必须要快!

……

苏北旬深吸两口气,不再迟疑,将铁片猛地划入胳膊。

一瞬间!

血肉如口袋般向两边敞开,露出腻白的脂肪与鲜艳的肌肉。鲜血喷涌,溅上侧脸猩红!

滴答滴答~

声响连珠。

殷红色在桌面晕开,荡荡漾漾。圆润如镜面,被灯光一照便反射出交织苍白的脸谱。

苏北旬喘息两口,没有拔出刀片。他放开手,就这样让它陷在身体之中。

或许是曾经的经历提升了阈值,苏北旬并没有剧烈的刺痛感,他只觉得伤口里的冰冷让他丝丝麻麻。

血液飞快堆积,沿着木质椅子向上攀蔓。铁片上半部分也被喷溅的血液尽数染红。

可即便如此,【天启之地】仍然没有半点迹象,逐渐虚弱的身体似乎在嘲笑他的天真与妄想。

但苏北旬不在乎。

他只是看着天花板,安静地等。

即便一切都是假的,那些文字只是妄想与精神疾病的表征,他也宁愿像现在这样怀着期待死去,而不是麻木等待注定的病亡。

况且,避开动脉的一刀绝不可能造成无法挽回的后果,即使失败,他也有再次尝试的机会。

……

慢慢地。

大片黑斑逐渐占据视野。

血液淌过桌板,帘布般盖向地面。

墙壁的钟表转动一圈又一圈。

苏北旬抵住椅背。

在腥味的包围中慢慢低下脑袋。

##

这是一种什么感觉?

像是从高台后仰跌落。

又像是梦境破碎前一秒钟。

天旋地转!现实的一切仿佛幕布般被扔进旋涡,洗净颜色,再重新描摹。繁杂模糊的色斑在眼前划来划去,鲜艳清晰,但偏偏认不出形体。

苏北旬仿佛能看到很多,可当它们划过,脑子里又没留下丝毫东西。

他只知道。

当死寂的意识再一次转动,他已经坐在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这是一片狭小的密闭空间,顶部低矮,整体只有两立方米左右。冷硬的棕色木头严丝合缝地排列,将四周封得严严实实,听不见外面一点声音。

苏北旬不动声色地观察四周,发觉这里只有自己一个。

——像是在马车内部。

他这样觉得。

两侧没有窗户,正对面唯一的门扉也死死闭合。但即便如此,这里也不显昏暗。

在木头里面,有丝丝缕缕的光不停飘出,呈粒子状在空中飘荡,拖拽出缥缈的尾巴。

很美。

也很不可思议!

苏北旬抬起手,用手指试探性地触碰木壁。

冷硬,光滑,没有丝毫缝隙,是普通的木质纤维触感。

苏北旬很想看看里面是什么样,为什么会有光粒子溢散出来。

但显然无法做到。

而也正在这时……

苏北旬才猛地发觉自己已经完全变了模样!

第3章 天启之地 视线中,那按在木壁上的手指纤细洁白,里侧带着健康的血色,与原本他残破的身体迥然不同。

健康!

轻松!

这久违的感觉让苏北旬不住恍惚。

但这种迷离状态并没有持续太久。

指尖木质的触感提醒了他现在的处境。

苏北旬回神,立马伸出手在身上摸索,希望能找到些对自己有用的线索。

但让他遗憾的是,他身上很干净,只有内里穿着的黑色单薄衣裤,与笼罩在外面的黄色带帽斗篷。

除此之外,没有任何多余的装饰,也没有像影视剧中那样,找到什么纸条或信件。

现实里准备的东西也都没有带来。

唯一能确定的,是这具身体的年龄大约在9到12岁之间,黑发。家世不错,皮肤上没有干过重活的痕迹,穿的衣服也很柔软,虽然没绣什么图案,但摸起来材质很不一般。

咔——!

就在苏北旬沉思的时候。

一道声音突如其来,猛地将他惊动。

——是身前那扇门。

它开了!

就像是听到指令,那些摇曳的光粒子迅速沉入木头。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火红色的光!伴随炙热从门外铺来。

苏北洵下意识抬手遮住眼睛。

没等他反应过来,他身下那端木板迅速抬升,让他整个人不住地向门扉滑去。

砰!

狠狠一声响。

苏北旬狼狈砸落在地。

这意料之外的情况让他来不及适应,往旁边一滚,强迫自己睁开眼睛,迎着强光看向四周景象。

……

红!

红!

只有红!

苏北旬甚至觉得自己被关在火炉里,炎火在撕咬身体,鼻腔里满是硫磺刺激的味道。

“咳咳,咳……”

他忍不住弯腰咳嗽,眼眶中被熏烤出泪水。而等泪水洗掉那股酸涩感后,苏北旬终于真正看清了周围的模样。

印入眼帘的,竟是一条奔腾!翻涌!咆哮的岩浆海流!

它如伤口般横贯大地,翻涌鲜红,将地平线吞没,遥遥不见尽头。粘稠的气泡堆积破裂,带着灰褐色的烟灰飘向上空。

天空也是燃烧的。没有云,蓝色被地火灼尽,只剩惨遭肆虐后的猩红,铺在高天,似血肉般俯视着那庞大的,从地面通向天空的滚滚浓烟。

苏北洵甚至没办法第一眼找到太阳。

“这里……到底怎么回事……”

苏北旬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呻吟。

他此时正站在岩浆河旁的崖壁上,低头就能看见红色的浪潮拍打石头。

苏北旬本能地裹紧斗篷——他能感受到,这件衣服隔绝了大部分热量与有毒气体,让他在这里能勉强生存。

风沙迎面呼啸,灌进口鼻。

岩浆的碎点伴随气泡喷溅,落在脚前一米内的地方。

苏北旬下意识后退,结果却结实撞在一个柔软的弧度上。

“谁?!”

他猛地回头。

但发现身后并不是自己以为的什么女人,而是一个乳白色,不透明的巨大泡泡。

那泡泡离地半米,浑圆无暇,偏偏球面正中央开了个莫名大洞,正在蠕动着愈合。

而透过洞口,苏北洵诧异地看到,那泡泡内里竟然是方方正正的木头墙壁。

——这分明是他刚才待着的地方!

“怎么做到的?”苏北旬低声奇道。

他想了想,抬起手臂伸向洞口。

但那泡泡似乎是不愿意般,往后一飘,避开接触,然后迅速拉升,垂直飞向赤红色天穹。

“这就是……所谓【器具】吗……”

苏北洵眯起眼,舔了舔愈发干燥的嘴唇。

望着逐渐远去的泡泡,他的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渴望与悸动。

说不清,道不明,像是即将踏入埋藏宝藏的怪物巢穴,恐惧与欲望掺杂交织。

深吸口气。

苏北旬带上兜帽,将打向脑袋的沙砾隔绝,随后转过身,望向身后那片干涸死寂,藏在风沙里的土地。

——现在该干什么?

等在这里?

还是去其他地方?

苏北旬咬住嘴侧软肉。

很显然,这具身体很是被特意送到这里的。但尴尬的是,他对现状一无所知,不知道该怎样选择。

而就在苏北旬下定决心,打算远离岩浆,去往其他地方探索的时候……

天际线上,一个熟悉的泡泡却穿过浓雾,从岩浆海地另一侧向这里飘来。

不!

不是一个!

在那泡泡后面,还跟着一连串一模一样的泡泡!

它们向这一岸浮荡,俯冲而下,无规则地落在岩浆旁的崖壁上。

其中一个,刚好就落在据他五十米开外的地方。

苏北旬眯起眼。

他能模糊看到,一个黑影从中落出。

那同样是个孩子。与他现在身体同龄,看不清面容,分不清男女,只知道对方也穿着和他相似的带帽斗篷。

但与苏北旬举棋不定不同,那孩子跌出泡泡后,稍作停留,就毫不犹豫地背离岩浆海,向风沙笼罩下的大地内走去,很快便看不清楚。

苏北洵没有动。

他又等了等,待看到远方四五个身影从泡泡出来后,做出同一选择,他这才不动声色地慢慢跟上。

……

逾沙轶漠。

这片陆地的沙漠化非常严重,没有绿植……或者说,这被岩浆包裹的见鬼环境就不可能存在任何植物!

沙子在牙齿间咯吱咯吱响。

土味重,很难吃。

苏北旬面无表情,背过风将它们吐掉。

但结果张开嘴后的一瞬间,口腔里的异物却越来越多。

他恹恹抬头。

眼前红光萦绕,压抑异常。

有一说一,相比与炎热,苏北旬更能接受酷寒。

天启之地的环境简直糟糕透了!被天穹映红的沙砾仿佛真被烧着了般,滚烫炙烈,连呼吸都带着灼烧心肺的热浪,将身体里的水分一一蒸干。

苏北旬口很干。

他开始怀念那些没带来的水了。

头顶的太阳从刚才起就没有一丝变化。

没有计时工具,也不知道过去了多长时间。

孩子们组成的队伍仍离离散散在走着。

很安静!所有人都互相间隔,保持距离,即便看到对方也没有靠近交谈的想法。

他们独自蹒跚,涉过一个又一个沙丘。

如果可以,苏北旬真的很想问问他们到底在干什么?目的地到底又在哪里?

但很显然。

现在不是对的时候。 第4章 黑荆棘宫(二合一) 一路无声。

终于。

当苏北洵衣服上沾满汗液干涸的盐渍,感觉自己被晒干入味的时候,被炙烤火热的大沙漠上终于出现了不同的色彩。

那是片斑驳的,深沉的冷黑色。

沙石里,一大堆黑色枝条交错盘扎。它们生长得茂盛,四棱柱状的枝节携带扁菱形的尖刺,如地毯般铺满整个沙丘。

辽阔无垠,难望边界。

是荆棘丛!

沙漠里竟然长着一大片荆棘丛?!

这玩意竟然能长在沙里?!!

苏北旬揉着脸,恶狠狠吐出口气,再一次被迫修正自己对这个世界生态环境的认知。

……

“当穿过这片荆棘原野,我们就到达目的地,黑荆棘宫了。”

突然,在苏北旬凝视荆棘的时候,身后竟猛地传来一道声音。

——太好了!听得懂!是他原世界的一种语言!

他脑海里下意识转过这个念头。

这样看来,两个世界间的联系比他想象的还要深刻啊。

回了回神,苏北旬想去寻找是谁在说话。

但还未付诸行动,他就猛地感到自己衣角被人轻轻拽动一下。

接着又听人说:“好久没见了,维安斯,上次见面还是在三年前吧?”

维安斯?

这具身体的名字?

是认识的人?

苏北旬肌肉突兀一僵,心思急转,一边转头,一边在看到人前故作无意地问:“谁啊?”

“是我啦。”

身后那人同样带着兜帽,身高比苏北旬现在还矮半头。听到这话也不怀疑,把兜帽一取,露出张白嫩的脸来。

他嘴角抽动,想露出笑容,但最终只是烦躁地揉着头发,强打精神道:“我是许安安啊。”

这是个胖小孩!

苏北旬第一次看到这个世界人的面孔(他并不知道自己现在样貌),当即隐晦地打量起来。

圆脸,直黑发,黑眼睛,杏仁状眼睑......从骨相来看,近似于亚洲人的面貌。

另外。

从【许安安】与【维安斯】这两个差异性明显的名字判断,天启之地应该与他原本世界相同,具备着不同的文化与人种。

苏北旬思量着,扫过其他人兜帽下露出的下巴肤色。

而面对许安安,他只是点点头,摆出副欲言又止的模样,叹口气后就再次回望向那片荆棘原野。

——通过许安安的表情,苏北旬能确定被送到这里大概率不是好事。既然说多就可能错多,那干脆不言不语,以心情压抑不想说话搪塞过去。

虽然没办法顺势问对方【黑荆棘宫】是什么。但现在,还是要以稳妥为先。

许安安果然没有怀疑。

他没再说话,沉默地站在苏北旬身后,同他一起遥望向远方荆棘,瞳孔中是说不出的愁苦。

……

人越聚越多了。

前方的人被荆棘阻拦,后方的人接踵而至。

苏北洵粗略一数,发觉大约有五十人。

“应该快来了吧?”

苏北旬抿紧干裂的嘴唇,默不作声地想,“从半小时前开始,就没再有人过来。所有人集结完毕,许安安口中那个【黑荆棘宫】,也该来接人了。”

苏北旬有些好奇,不知道他们会以什么方式过来?

泡泡?不对,如果是泡泡,那之前将人放下简直多此一举。

应该是用其他东西。

苏北旬期待着。

………

扑通~

忽的,就在苏北旬思绪杂乱的时候,一道沉闷的声音将他吸引。

身后。

许安安猛地一屁股坐在地上,喘息几声,伸出手将鞋子扒掉,然后赤着脚,重新站起在滚烫的沙砾上。

“别等了。”

他脸皱成一团,表情悲苦地像要死掉,走向荆棘,在越过苏北旬时咬牙说。

“这是座飘在岩浆海中的孤岛,被送到这里的我们只有两条路……要么渴死在沙漠,要么在体力耗尽前,抵达黑荆棘宫……维安斯,我们别无选择。”

许安安低声呢喃,但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苏北旬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突然有一种极其不妙的预感。

穿越荆棘原野……

“不会吧……”

他狠狠摇头,在这一刻无比希望只是自己多想。但眼前残忍的一幕却告诉他——

事情就是这么糟!!

“啊————!”

一声痛苦的低吼。

许安安迟疑半天,终于一狠心踏进荆棘丛中!

尖刺插进皮肤,刮开血肉!

许安安佝偻身子,痛的脸色狰狞。

血色开花,鲜血顺着荆棘藤,滚进沙砾,猩雾蒸腾。

“妈的!”

见此一幕,苏北旬再也没忍住破口大骂。

穿过这片荆棘原野……赤脚徒步穿?!

开什么玩笑!

这么大的荆棘地,怎么可能做到?!

苏北旬眼皮直跳,根本迈不开脚。

但其他人却在许安安领头后,陆陆续续从不同位置,走入那片无垠的荆棘。

兜帽下的脸看不清表情,可痛苦却随着声音越飘越高,穿越浓烟,最终被红日烧成虚无。

血腥味越来越浓,被阳光一烧变得焦臭。

苏北旬低下头,看着密集的尖刺一脸恍惚。

说实话,在这一刻他有些后悔了。

如果这是场游戏,那他的开发者与受众一定都是受虐狂!宝藏还没看到,怪物已经狠狠超标。

刚到这世界时的悸动被狠狠扑灭。

他来这里是为了寻找救命的方法,而不是想来一场身心折磨!

或许......【西恩伦恩】会更好呢?毕竟特征【病灾】,对治愈疾病应该也很擅长吧?

苏北旬在心里说:我要回去。

但风平浪静,无事发生。

他又开始寻找能打磨武器的材料,可一片飞沙,他最终只能把目光放在黑荆棘上。

用这玩意,能算是打磨出武器吗?

苏北旬蹲下身,抱着希望尝试。

但很不幸,这些荆棘不知道是怎么长的,拔不出来也掐扯不断,根本没办法进行更改,更遑论打磨出武器了。

咬住嘴侧,他微仰起头。

光线扭曲空气落入眼底。

赤阳横空,卷着浓烟与燥热,没有半分下落的迹象。

苏北旬口干舌燥,只觉手脚麻木,一阵疲乏。他知道,这是轻微脱水的症状。

没办法了……

他的路真的只剩一条了……

苏北旬面无表情地起身,踩住鞋跟,上下迈动两步,赤脚行向那片狰狞的荆棘。

离得近了,他才发现那荆棘刺竟比他原以为的更加尖长,二三厘米的屡见不鲜,甚至还有不少五六厘米。

苏北旬在边沿绕着走了十几步,找到一处藤蔓相对稀少的地方,避开那些足以穿透脚掌的长刺,身体前倾,小心地踩了上去。

“嘶————!”

一瞬间!

痛!

剧痛!!

像是被钝锯子来回割犁!细嫩的身体被钩挂拉扯!

即便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猛烈的痛感还是让苏北旬不受控制的颤抖筋挛,脚掌着力处的宽大刺根在受力作用下不停向身体里钻,强撑开越来越大的裂口。

苏北旬不住吸着冷气。

——这感觉,可比刀片划开身体痛的多!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苏北旬甚至能感觉刺尖在与他的脚骨挤压摩擦,后滑到一边,剔开一片血肉。

他弯下身子,指甲扣住掌心,努力适应着这场噩梦。

喘息片刻,苏北旬试探地抬起脚掌。

嘎叽~

植物纤维与血肉摩擦的黏腻感。

血液带着腥味溢出身体。

苏北旬面色一狠,跨步向前,忍住倒刺拔出时连筋通骨的痛楚,没有停留,用行走的惯性压下那颗想退缩与逃避的心。

……

风沙中人影错错。

荆棘里,几十道殷红长道伴随孩子们的行走,向更内里的平原铺去。

但他们大多都在走出几步后就卸掉了心气,停在原地踌躇不前,只有少数几个仍在慢慢踱着。

在越过几个身影后,苏北旬再一次看到了那个叫许安安的胖小孩。

他正抱着自己膝盖向上拔,两条胖腿不住抖动。有点可笑,又有点可怜。

许是听到动静,许安安回头看了一眼。

“该死……维安斯!你终于来了!快陪我聊聊……这真的好痛啊!”

见是苏北旬,许安安哆哆嗦嗦地说。

他脸上的汗水正顺着肉大滴大滴砸进血泊,十来根尖刺刺入脚心,重复拔插,每走一步都要留下糜烂的血肉。

痛感不停挑拨神经。

许安安知道,要是再不分散下注意,他就真的要疯了!

“……聊什么?”苏北旬抹掉眼睑附近的虚汗,将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他的状态一点也不比许安安好。

“什么都行!”

“那就说说关于【黑荆棘宫】的事儿!”

难为苏北洵还能在这种时候保持清明,为自己找补,“你知道什么隐秘消息?”

“隐秘信息?呵!哪有什么隐秘消息!”

哪怕在这种环境下,许安安闻言还是难掩愤恨,指指他又指指自己:

“就我们这些被送到这里的耗材,平日里谁会搭理?”

耗材?

苏北洵咧咧嘴角。即便早有预料,但这么赤裸裸的词还是让他开心不起来。

“那就挑你知道的说说呗。”苏北旬故作随意:“万一咋俩知道的能互补,不就赚大了?”

许安安一噎。

他想说苏北旬是异想天开,但又一想,觉得说什么不是说。

沉默片刻,许安安忍痛道:

“这座岛,是属于伯顿家族的势力范围。而黑荆棘宫,则是他们曾经的驻地城堡。”

“他们自称是伊尔诺·伯顿的后裔,身体内流淌着弑神者的血,以黑荆棘作为族徽,是整个世界最著名的伯顿家族。”

“最著名?也就是说……伯顿家族不止一个?”苏北旬诧异反问。

许安安顿时奇怪地看来。

“随便聊聊嘛……我们总要有个话题的。”苏北旬不慌不忙,漫不经心地道。

“嗯,也对。”

许安安嘟囔一句,不再深究,抱住腿继续道。

“在伊尔诺·伯顿被焚烧而死后,各个地方大大小小不知道冒出来多少个伯顿来。而这座孤岛上的伯顿家族,则因为传承的【黑荆棘之种】而天下闻名。”

“黑荆棘之种?”苏北洵做好捧哏。

“那是种相当罕见的器具。能扎根在身体,强化与保护使用者生命,且具备相当可观的成长性与辅助性。更关键的是,它并不是唯一的。”

许安安说:

“在世界被神祇焚烧成现在这模样后,那些孕育传说与诗歌的器具很多都被毁灭。而留下来的那些里,黑荆棘之种已经是难得的东西。”

“所以,从他们建立开始,这座孤岛就一直经受着各个氏族的觊觎与渗透。”

“多放围绕着黑荆棘之种你争我夺。直到83年前,一场因此而展开的战争结束了这一切。”

说话太多,许安安不自在地舔舔嘴片,但结果只舔到一嘴沙子。

他难受地呸呸两声,缓了下继续道:

“总之!根据战后协议,作为失败方的诺顿家族每隔十年,就要向胜者那方提供一批黑荆棘之种。”

“同样的,也正是因为这场战争,衰败下去的伯顿家族不得不在十六年后,改家族为学宫,招收外族成员,以弥补人手短缺的问题。”

许安安毫无波澜地说着。

看得出来,他并没有过脑。就像他说的那样,这只是一种转移注意力的方式。

但苏北旬却努力让自己听的认真。

——所以,他们是学宫招收的学生?但这与耗材有什么关系?

他想问,但许安安却先说了:

“另外,因为黑荆棘种需要以痛苦作为成长的营养,再加上诺顿才是对培养黑荆棘最擅长的家族。”

“所以那些氏族一合计,干脆叫那些不受重视的成员,比如我们,送到这儿,作为种子扎根的土壤,抚育它们成长。”

“而等到种子成熟后,他们就会把黑荆棘从我们身体里刨出,给予哪些真正的嫡系成员。”

许安安一脸阴郁,捏紧拳头。

苏北旬却不知怎么的,想到了另一个问题:

“如果只是为了【黑荆棘之种】,为什么不送平民过来?难道说氏族里全都是同族人吗?”

“当然有仆人管家之类!但他们在收缴【荆棘之种】的时候,会以各种方法将我们的生命力一起用作加强嫡系的薪柴。”

许安安冷笑一声解释:“而这种方法,血脉同源之人更容易做到。”

苏北洵沉默。

所以……他们并不是什么学生,只是被强迫送往原主人家,掠夺原主人家财产的消耗品?

苏北旬彻底笑不出来了。

这个世界比他想象的还要赤裸,冷酷又直接。而且自己现在的身份也很不妙,即将到达的黑荆棘宫更是个听起来就血腥的地方。

想想吧,用痛苦培育黑荆棘之种……结合现在的经历,接下来还要遭遇什么简直不能想!

苏北旬现在就想结束这场地狱旅行。

他看着许安安被仇恨燎烧,却没有绝望的瞳孔,突然一怔,回想起许安安是第一个踏进荆棘地的。

“你甘心吗?”苏北旬轻声问。

“当然不!”

许安安咧开嘴,露出小虎牙,“只要一想起我现在的苦是在替谁承受,我就气得牙痒痒,巴不得咬死那些王八蛋。”

“但我没办法!只有去往黑荆棘宫我才有可能活下来!”

说到这,许安安竟露出一抹希冀,满怀憧憬道:

“只要能在黑荆棘宫开办的课程里排名前列,就能得到他们的帮助,摆脱家族安排的命运......这也是他们招收成员的一种方式。”

课程?

那里面还会授课?

以为里面全都是十大酷刑一类的苏北旬眼角一跳。

他还想再问。

但突然!

一声惨叫打断了他的思路。

苏北旬寻声看去。

惨叫的是一个身体消瘦的孩子,位于苏北旬左前方。

或许是体力不支,他在行走时忽然绊倒。两根刺狰狞立着,恰好穿过他的喉咙与眼球。

沙地上。

几缕猩红蒸腾,飘飘荡荡。

那孩子爬伏在荆棘上,挣扎,啜泣,哭嚎,在胳膊与手掌上留下一道道伤。

但最后,只有泛着涟漪的血液在安静流淌。

——他死了,死在这场酷刑之中。

苏北旬轻轻垂下目光。

说实话,在这一刻他并没有同情,或许是小时候见过太多,又或许痛苦已经挤占了他大部分情绪。

只是,还剩下的那点思绪,让他有点物伤其类的悲伤。

他看着那滩血液慢慢蔓延,与自己流出的鲜血交汇,然后混成一团,突然的,就没了再说话的想法。

他无声地凝视着自己的同类。

在那睡在地面上的,孩子的脚掌上,乌黑的利刺挑出半截青色血管,血肉糊糊里还能看到冷白的骨骼。

但是不经意间,在那不成样子的皮肉里,苏北旬好似看到有黑色线条蠕动。像是虫子,细长的几条。

“那就是黑荆棘之种。”

许安安同样没有悲伤,顺着他的目光说道:

“随着与荆棘频繁的摩擦,那些荆棘纤维会渗透进体内,扎根在血肉,并等待着将来在我们身体中炼成种子。”

“而这也是身体能支撑我们在荆棘中存活下来,不会轻易死在半路上的原因。”

他说着,竟突然笑了一下。分外复杂,分不清到底是怨恨还是其他。

“穿越荆棘原野,这就是黑荆棘宫的欢迎仪式。”

……

头顶的赤阳仍在烧着。

像一团炉火,蒸发水汽,推动世界沉入破灭里面。

没有谁去为死去的人悲伤。

苏北旬迈开腿继续向前走去。

伊尔诺·伯顿,神祇,焚烧,器具……

各种想法乱糟糟地挤成一团。

还有黑荆棘之种……

强化身体,会对他的病有益么?

苏北旬不知道。

他擦掉快流干的汗水,眯着眼遥遥望去。

……

远方。

灼红的光辉下。

高耸的塔尖顶出风沙。

灰褐色的砖石堆砌棚顶,粗狂,坚固。虽然还看不清具体的模样,但那股庞大与诡谲仿佛呼之欲出。

就像一只恐怖的怪兽,安静趴伏在干枯的巢穴里。

苏北旬怀着复杂的心绪,抿住带腥味的嘴角。

黑荆棘宫。

到了! 第5章 荆棘手册(二合一) 麻木的痛苦从不会带来解脱。

尤其是在希望的引诱下。

自眺望见城堡塔顶,苏北旬就感觉每一步都加倍难挨。

他甚至觉得痛感开始蔓延出脚掌,爬过膝盖,腰腹,将心脏都包裹其中。

或许,是因为耸立的荆棘刺更加尖长?又或者,这就是黑荆棘之种在体内扎根的体现?

苏北旬不知道。

他想问许安安。

但这小胖孩早就说不出话来了!

他咬着嘴角,瞳孔涣散,一味盯着前方,哆哆嗦嗦,强迫自己不要停下。

……

黑色仍在蔓延,覆盖越来越多沙地。就仿佛水面下的冰山,不知道有多少还藏在烟沙后面。

高天中,赤阳仁慈地落下一半。

熔岩代替主要的热与光,将它们从地面抛洒。

终于。

越过最后一处起伏的沙丘。

一扇陈朴的木门,连带它拔地参天的主体,总算映入眼帘之中。

这是座立在原野中央的恢弘城堡,城墙有三四十米高。塔楼林立,坚固厚重,被荆棘从四面包裹。

在大门上边的城墙上,还有一个单手举剑的男人浮雕。只可惜磨损严重,没了面容。

苏北旬看向另一边。

越过风中的沙砾,能看到在与他们相对的方向,还有另一群人影影错错而来。

苏北旬恍然——

看来到这里的人还不少,并不是只有他们一拨。

……

“呼~”

痛感削弱,苏北旬轻松口气。

——即便城堡被荆棘围绕,但也并非毫无间隙,在大门前还有大约十米是干净的沙地。虽然沙砾会蛰痛伤口,但比荆棘地好了太多。

许安安踩上沙地时不适应地踉跄一下,却没有停。

他直接走到城堡脚下,伸直双臂,将大门上内嵌的小门狠狠推开。

咣当——!

沙地上留下一道沙辙。

有人领先,苏北旬也不再等着,跟在许安安身后走入城堡。

明暗交错。

头顶门扉厚度大约在10米左右,万夫难开,但好在内嵌的小门薄些,还不到半米长短。

走在宛如拱洞的阴影中,苏北旬首先看到两排桌子。

它们分列在左右两侧,上面放着一瓶瓶用玻璃装着的淡红液体,在光下剔透晶莹。

而在每个玻璃瓶下,都压有一个巴掌大小的薄薄册子。

桌子很长,向庭院延伸,包裹住白石堆砌的喷泉,直直连接到内堡门前的台阶下。

“咕噜~”

许安安拿起一个瓶子,拔开塞子,仰头将溶液喝得一干二净。

苏北旬微微睁大眼。

他看到许安安脚踝上犁开的伤口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结疤!然后恢复如初。

好东西!

他立马捞起一瓶溶液,但并没有像许安安那样全部喝完,只倒了一半进肚。

像饮下一口烈焰,带着微微的腥味,落进胃里,有一股暖洋洋的感觉。虽然只喝了一半,但苏北旬仍能感受到身上的伤口开始发痒。

苏北旬眼睛明亮,死死攥住玻璃瓶身。

没想到!

真是没想到!

在他以为这次旅途完全是个错误时,他竟然就这么看到了自己活下去的希望!如此不经意间!

只要能把它带回去,或许真的可以……

“喂!不用这么稀罕。”

正在翻开册子的许安安抬起头:“这玩意每天都有,而且是不限量供应,你用不着替他们节省。”

“每天供应?”苏北旬不自觉提高声音。在他看来这种药应该很珍贵才对。

“这上面不是说了嘛……况且,来之前就没人告诉你么?”

许安安摊开册子,有些怜悯:“看样子你在班伯里家族过得比我想象的还凄惨啊。”

面对如此问题,苏北旬只得默然笑笑。同时记下班伯里这个姓氏。

他拿起瓶子下的册子。

白色的光滑封面上没有任何东西。

翻开第一页,红色的加粗笔迹在上面只留下两行字体——

【弱者!】

【即奴隶!】

像是序言,又像是警告。

苏北旬将它翻过。

第二页的内容同样清晰明了。

【时间与课程表——

1:00~~6:00文化教育

7:00~~12:00体育教育

13:00~~19:00健康成长教育

20:00~~24:00器具锻造与炼制课】

等一下!!

这课程安排有问题吧?

苏北旬揉揉眼。

睡觉时间在哪里?!

他拿起另一个册子翻看,但印在白纸上的时间没有任何变化。

难道说……这个世界的时间划分和原世界有很大差异?

“你觉得这课程安排合理吗?”苏北旬向许安安拐弯抹角询问。

毕竟课程能用家族无人告知解释,时间常识却不行。

“你是说太紧凑了对吧……我不知道。”

许安安无奈地摊开手:“早就跟你说了,我知道的真不多。或许……不睡觉也是他们想要我们体会的痛苦呢?”

苏北旬闻言若有所思。

不过他至少确定,这个世界的时间划分没有和原世界偏差太多。在许安安看来,课程表同样没有睡觉时间。

盯着“文化课”与“成长教育课”这两个黑色幽默的名称看了会。

苏北旬继续翻页。

第三页的字数总算多起来。

但开头就是很让人火大的一句话。

【各位尊敬的小少爷,欢迎你们来到黑荆棘宫。作为这里的负责人,我诚挚地恭喜你们抵达城堡,完成了入学考试。但在你们开始接下来的美好生活前,还有一些守则需要仔细入读——

1、为了促进良好的学习氛围,经过教授团队的慎重考虑,本着严格与减负双重标准,我们最终决定实施学分制度。附文如下:

①文化课我们将采取自由选课模式。在每天凌晨1至6点的不同时间段,开展包括《历史概述》《人体艺术鉴赏》《生物解刨认知》《器具记载录》等诸多课程。

授课地点地点位于城堡三至四楼不同教室,每节课三小时。成功达到教授标准,即可获得一枚学分。

②体育课则与文化课不同,采用统一授课模式。授课地点位于城堡外部,包括但不限于庭院,以及荆棘原野。

授课内容不固定,由授课教授当日自行决定。达到教授标准后,将根据表现获得1~2枚学分。

③成长教育课是我们着重打造的特色课程,同样采取自由选课模式,课程种类将近三十种,授课地点位于城堡地下或塔楼的不同教室。

但需注意的是,在每天下午1点到7点之间,学员必须至少挑选其中三门完成。少完成一门,扣取一个学分。

④器具锻造与炼制课程统一授课,地点位于城堡八楼最大的教室。此外,上这门课无法得到学分,也不会扣除学分。

2、为了保障您的权益与安全,请在每天12点至13点之间,来到城堡二楼教务处上缴三枚学分。

凡是当天无法上缴三枚学分的学员,我们将根据规定,收回他的一切权利,包括但不限于上课权与人身自由权。同时将被作为奴隶,由成绩优异的学员挑选。

而相对的,只要每天上交的学分足够,我们将不强迫任何学员参加城堡内一切课程。

3、我们不排斥学员以任何非正常手段获取学分,包括但不限于抢夺,交易,偷盗,或是贿赂教授。

4、学员宿舍位于城堡五六楼,请按照手册最后一页的号码寻找房间。

5、我们将在每天6到7点,12到13点,19到20点三个时间段提供饮食,送往学员各自的宿舍。

6、{治疗药液}不限量提供,每日会在庭院内的桌子上刷新。如果缺少,可寻找任何一个教授报告。

7、为了避免纠纷与差异,请一律按照城堡一楼大礼堂上悬挂的时钟,或宿舍内的钟表确定时间。

8、在下一个中午12点到来后,请严格按照课程时间进行活动。但在此之前,请呆在宿舍不要出门。】

……

册子不大,很快翻完。

在那些守则后,是一张关于城堡的简易地形图。一个八层的内堡与三座配套的塔楼,路线复杂,所有禁止进入的地方都被红色涂抹。

读完之后,苏北旬总算对黑荆棘宫有了些了解。

虽然从表面上看,这里很像一个正规学宫,制度齐全,授课丰富,但苏北旬疯了才会信以为真。

荆棘里的鲜血还没干透。

苏北旬更相信许安安所说,他们就是被送来当做耗材,用痛苦培养黑荆棘之种的!

那这样一来,手册上没有具体课程名单的体育教育与健康成长教育,就显得非常有问题了。

或许……痛苦就来自这些课?

苏北旬盯着成长教育课后“着重打造”,心中隐隐有些猜测。

“维安斯,我的房间是5013,你的呢?”

突然,许安安合上册子,随意问:“要和我住得近点么?”

“可以。”

苏北旬想了想,点点头。

虽然离得近,被发现自己并非原主的可能性大大增加,但相比之下,从对方那了解常识避免犯错却更加重要。

他将册子翻到最后一页,展示给许安安:“5025。”

“哦,等等啊。”

许安安埋头将附近的册子都翻找一通,然后将其中一本递给苏北旬:“就是这个,5012。”

苏北旬接过,将原本的册子放到替换后空掉的桌上。

后续小孩陆续进入城堡。

许安安折了折脚腕,发现已经完全无碍:“先回宿舍怎么样?说实话,我早就累的不行了。”

苏北旬自无不可,跟在许安安身后走向内堡。

路过喷泉时他还特意看了一眼,池子里被淤泥盖满,水质浑浊。

有点可惜。

内堡的门是打开的。

走过九个台阶,便到达一楼的礼堂。

很大,但也很空。没什么装饰,像是刚刚建好,裸露水泥的房子。

一张四角桌放在礼堂尽头。除此之外,就只剩插着蜡烛,固定在石头墙壁上的几个烛台。以及一个悬挂在四角桌正上方的黄铜钟表。

钟表样式与原本世界基本相同,分十二格、时针、分针、秒针。只是在表盘中间,多出一个显示红日与岩浆图案的空隔,分别代表上午与下午。

现在是17:45。

根据手册说明,在次日12点之前,这将近18小时的时间内都要待在自己的宿舍。

礼堂内依旧没有人。

苏北旬至今没有见到一个属于黑荆棘宫的人员。

“基本只有上课时才能见到。”

许安安耸耸肩,对此这样解释:“反正我是这样听说的。”

两人来到四角桌旁边,看到上面放着一个登记本,还有一只水笔一样的东西。

区别在于它的笔杆是中空的荆棘。

在许安安之后,苏北旬学着他的样子拿起笔,在上面留下自己的信息——

维安斯·班伯里,5012。

礼堂两侧各有一道楼梯。根据城堡地图来看,这里基本每一层都是“回”字结构,不论选哪边都可以。

抚摸着的旋转向上的楼梯扶手。

在途经二三楼时,苏北旬隐约听到有动静传来,窸窸窣窣,很是古怪。

他歪过脑袋撇向那边,但只看到悬挂画作的墙壁。

苏北旬克制住自己的好奇心,跟着许安安上到五楼。

“5013......5013......啊,在这儿!”

许安安在一扇暗红色的木门前停下。

苏北旬往旁边一看,找到了自己5012的房间。

许安安推开门。

但在进去之前,他突然停顿少许,带着不安,低声嘟囔一句。

“维安斯,祝你我好运。”

咔~

房门关上。

苏北旬沉默片刻。

伸出手,握住冰冷的门把,轻轻扭动。

咔~

走廊重归安宁。

……

黑荆棘宫的宿舍不大。

但五脏俱全。

床被,桌椅,衣柜,厕所,洗浴间……

在将宿舍看了一遍后,苏北旬脱掉斗篷衣物,去浴室,将身上的沙砾污血冲洗干净。

没找到替换衣服,就干脆赤裸地躺在床上。

红日即将落下。

但这里没有夜晚。

熔岩的火光烧透窗户,落在房间,将身上未干的水汽蒸发掉。

苏北旬抬起只手,就着光,在眼前微微晃着。

白皙的肌肤下,大片青黑色透出皮肤,频繁出现在手臂,腰腹,大腿上。像是用记号笔随意画的涂鸦,有线条,也有黑团。

这些都是渗透到身体中的荆棘纤维。

它们正随着血液与呼吸缓缓蠕动,在等待着一场痛苦,将它们凝结成种子。

苏北旬放下手,怔怔看着天花板。

其实在踏上荆棘之前,他远没有表现出的那么坦然。

——如果他去往的是西恩伦恩。

——如果他没有来到这里。

——如果他选择时再多考虑一下……

不确定的未来,无法更改的错选,对陌生环境的不安……这些复杂的思绪不停催动悔意,灼痛理智。

只是他很清楚,崩溃后的歇斯底里毫无益处,强行压在心底罢了。

苏北旬叹口气,翻个身。

枕头旁,一个透明的瓶子安静躺在那。淡红的液体晃晃荡荡,打着卷儿撞上瓶壁。

他伸出手攥紧瓶身,内心忽的就平静下来。

那些负面情绪消失无踪,如阳光融化残雪,只剩下清澈的水流。

其实,人是可以接受苦难的……

只要有一个理由!

苏北旬闭着眼,渐渐坚定决心。

……

天空的红光越发柔和了。

走廊外。

其他孩子寻找宿舍传来细碎的声响。

而在房间内,苏北旬已经抱着瓶子,沉沉睡去。

第6章 突如其来地回返 赤阳熄灭了。

月亮与星星没有出来。

地面的嫣红往天空暗沉色过渡,一块一块的,像流动的极光。

天启之地夜晚竟会有几分梦幻。

……

呼~

火焰闪烁。

温暖的房间内,木桌旁的蜡烛自动点燃,向烛台滴落红色的油脂。

而床上,一个孩子揉着眼,迷离地坐起身。

他怔怔的,像睡昏了头。睁着眼,用懵懂的目光看着周围陌生环境。

哐当~

一声闷响。

因为他起身的动作,怀里有什么东西跌落。

他呆呆低头,看到一个玻璃瓶。

那瓶子在地上咕噜滚动,穿过椅子,饶过桌腿。

最后轻轻磕在墙壁上。

砰~

声音很低。

但却如同暮鼓晨钟,猛的将他惊醒!

维安斯按住脑袋,惨叫一声,只觉得神经痛的厉害。

各种画面闪过,如十倍速的电影,一股脑全塞入脑袋,完全不给他反应时间!

——在荆棘原野中的见闻……

——与许安安的交谈……

——学员手册的翻阅……

“草!”

维安斯猛地抬头,愤怒低骂一声,耸搭下脸,面色异常难看。

他知道,事情大条了!

他竟然会毫无察觉地被人占据了身体!直到现在才恢复自我意识!

对方是谁?

怎么做到的?

目的是什么?

更关键的是……

他对自己的事情又知道多少?

维安斯焦躁不安。

一想到班伯里家族在送他来前那严厉郑重的嘱托,维安斯就觉得浑身冰冷。

完蛋了!

他可是带着班伯里家族的秘密任务来的!要是之后还会被这样时不时上身,把一切搞砸,那他下场一定惨不忍睹!

维安斯不由想起一年前,他堂兄因为刺杀任务失败,而被活着沉入岩浆时的凄厉惨叫,不由头皮发麻。

“该死!是谁带了特殊器具过来吗?!为什么偏偏对我用?!”

维安斯将枕头狠狠摔飞。

他暴躁地跳下床,来回踱步,安慰自己说问题不大,那个莫名其妙的家伙已经彻底走了。

但这苍白的理由根本说服不了自己。

“草啊!!”

维安斯语气很脏,粗暴扯过地面上脏兮兮的衣服,胡乱往身上套。

不行!

他必须找人商量一下!

维安斯知道黑荆棘宫里还有其他班伯里家族的人。虽然他不知道对方是谁,但对方却知道他的情况。

只要表现出异常,对方应该会主动找来。

或许……他们会看在他主动汇报的情况上,饶他一命呢?

维安斯不抱希望地自我安慰。

但对班伯里的恐惧深入骨髓,维安斯根本没胆量瞒着!

吱呀~

“谁?!”

维安斯猛地回头。

他声色俱厉,戒备地弓起身子。

可无人应答。

维安斯皱着眉,伸手拿起烛台,背靠墙壁无声挪动。

明亮蔓延。

暗银色的门把手微微转动。

那扇紧闭的红棕色木门……

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

而与此同时。

在维安斯因为某个人焦躁惊慌的时候。

作为罪魁祸首的苏北旬心情同样很糟。

“面包……水……消炎药……该死,不要在这种时候冒出来啊!”

熟悉的房子里。

苏北旬来回翻找身上的衣服,动作激烈,全不在乎猛烈跳动的心脏让他面色涨红。

“没有……没有……还是没有!为什么……怎么哪都找不到?!”

咚!

苏北旬握拳狠狠锤在桌面。

支立的手机跳了跳,颤巍巍倒下。

——那半瓶溶液没有带回来!

“草!”

苏北旬惨白的皮肤爆起青筋,烦躁地将桌面杂物砸在地上。

声音裂响,溅起一团团半凝固的血块。

发泄一通。

苏北旬疲惫地坐回椅凳,闭上眼,遮住瞳孔中浓重的阴霾。

“冷静一点。”

他揉着脸对自己说:“现在还不是最糟的情况。”

“东西无法带回,这不是早有预料么?否则先前准备的东西就不会留在这里了……所以,完全不需要气愤。”

凭借这种催眠似的语气,苏北旬竟真的一点点拉回理智。

——这是他小时候被人贩子幽禁时,自说自话而养成的优点。

平静下来后。

苏北旬睁开眼,感受到自己负载严重的身体,站起身,倒出两粒药片干咽下去。

“真是破烂啊……”

他幽幽一叹,开始想念维安斯那充斥活力的身躯。

稍作休息。

苏北旬脱掉血液染红的上衣,用酒精擦拭胳膊的伤口,然后找出卷绷带,将它缠绕包好。

随后捡起地面的杂物,拿来拖把与毛巾,将地面与桌椅擦拭干净。

……

等做完一切后。

他捞起桌面上那被用来录像的手机,充上电,一边吃着面包,一边打开录好的视频。

他很好奇,在昨晚意识去往天启之地后,自己的身体是什么状态?

他想了解清楚,为下一次冒险做好准备。

——是的,苏北旬还没有放弃。

只是这一次,他会将目标放在【西恩伦恩】,而并非【天启之地】。

或许……

天启之地的【穿越仪轨】无法带回物品,但西恩伦恩的【降临仪轨】能让他达成所愿呢?

思绪翻涌间,视频滚动。

苏北旬看到画面中的自己割开胳膊,靠在椅背上闭目等待。

然后……

就没有然后了!

视频里的他一直“睡”在椅子上。直到二十分钟前,他睁眼苏醒,发疯似得在身上翻找东西。

“视频时长15小时23分钟……”

苏北旬拉动着进度条,确认时间。

“也就是说,现实世界与天启之地的时间近似同等流速,并未出现几倍率的夸张差距。”

食指敲击桌面,他眯起眼,回想自己在天启之地的经历。

虽然没有工具准确计时,但从感官上判断,应该与15小时大差不差。

——他对自己的时间感很有自信。

删除视频,熄灭手机,将它重放回桌上。

苏北旬抓抓头发,去浴室捧起清水洗净脸颊,将脱下的血衣团着扔进洗衣机,换上干净的衣服准备出门。

他需要去学校一趟。

一来是为了请个长假,以应对离开后身体近似昏迷的表现反应。

二来是想再去确认一下,【西恩伦恩】的世界信息。

……

话说回来。

这种独特的,能看到扭曲文字的奇怪能力,也不知道是怎么回事。

记得它第一次出现是在苏北旬十二岁那年,当时他在大街上被塞了张传单,无聊打发时间时,却发现上面字体在舞动变换,将他吓了一大跳。

苏北洵曾经也猜测过——

或许……这一切都和曾经被拐卖的经历有关?毕竟在那里他的确遭遇过一些不可思议的事情。

……

摇摇头。

将发散的思维重新聚集到现在的事情上。

苏北旬走向大门。

可突然!

在柜底的缝隙里。

他用余光看见了一个眼熟的刀片。

边刃卷曲,刃口参差……是他昨天打磨的那把。

“是打扫时没看见,将它推到这儿的吗?”

苏北旬脚步一顿,走过去将它捡起。

而兀的!

地面上,拖把留下的水痕开始了熟悉的扭曲——

【名称:染血的刀片】

【说明:一场劣质仪轨的残留物。通过它,可以重现仪轨效果(仅限血液主人)。但请注意,因为其低劣的完成度,效果每次触发最多只能维持16小时,其后就会被强制遣返。】

【状态:持续消散中】

苏北旬眯了眯眼。

他将这些字读了又读,才恍然间明白,原来自己能回来,是因为打磨刀片时的敷衍?

如果武器打造地足够精细,那他可能会在几天,甚至几星期后才能返回?

苏北旬嘴角一撇。

如果真这样,那他的身体早就在回来前饿死了!

随手将刀片放在柜子上,苏北旬拧开大门。

……

阳光正媚。

现在是下午1:40。

明亮的光穿过树木,被堆叠的叶子过滤成细碎斑驳的剪影,一切都是绿意盎然。

苏北旬迷恋地望着。

在看过天启之地压抑的环境后,再寻常平凡的景色也会变得弥足珍贵,钟灵毓秀。

他脚步不由轻快几分。

苏北旬轻车熟路,很快便到达目的地。

在门卫那登记好姓名班级,他跨进学校。

现在是下午第一节课时间。

但苏北旬并不担心找不到人。因为他的班主任是语文老师,所有课程都在上午。

砰砰~

苏北旬屈指敲门,然后推开办公室。

“老师。”

他看向坐在靠窗边上的中年秃顶男人,走近后直接说:“我想请一段时间长假。”

“长假?!”

正在批改作业的班主任严肃抬头,但看到苏北旬后,变脸般迅速温和下来。

以一种不符合形象的声音柔和道:“是你呀北旬,出什么事儿了吗?”

“没什么……”

苏北旬笼统说:“只是身体不舒服,想休息一段时间。”

“哦对对!”

班主任拍拍额头:“你昨天晚上给我打电话说过!请假几天?”

苏北旬想了想:“至少一个月。”

一个月?!

班主任嘴角一抽,本能地就想拒绝。

但话到嘴边,看着身前学生苍白又憔悴的脸,他不由想起这孩子不幸的遭遇,沉默片刻,伸手拉开抽屉,取出张一扎宽的纸条。

“一个月的话……那就得写假条报备了。”

他拿笔先写下自己名字,将纸递给苏北洵。

“写清楚请假理由,签字后送到教务处就可以。”

“谢谢老师。”

苏北旬微微弯腰道谢。

在填写完后他正准备离开……

但这时,一个声音却叫住了他。

“等一下!”

是一个女老师,三十来岁,穿着黑白搭配的衣裙。

她走到苏北旬面前,递出一张纸条:“不好意思,这位同学!能拜托你顺便把这张假条也送到教务处么?”

“当然。”

苏北旬顺手接过。

在跨出办公室的时候,他随意看了眼那张假条。

请假的是个高一男生。

因为家里有人去世,需要请假15天。

苏北旬叹了口气。

他加快脚步,将两张假条放进一楼教务处里。

……

离开教学楼。

苏北旬没有着急离开,反而来到学校张贴通报的公告栏前,低下头回想。

他记得……【西恩伦恩】的降临仪轨,是重新罹患一种足以致命的疾病吧?

苏北旬拿出手机,打字搜索“哪些疾病足以致命”,向下一条条翻阅词条。

五花八门的病症映入眼帘。

说实话。

虽然能使人类致命的疾病很多,但普通人想短时间患上哪有那么容易?

霍乱,艾滋(不治疗)等传染疾病的确凶猛,但去哪儿能正确找到传染源,并成功感染?

高血压,高血糖放纵也很致命,但短短时间,根本没办法让自己患上。

除此之外,炎症拖延也可能引起各种致命问题……但可惜的是,他体内早因器官衰竭产生了各种炎症,根本不满足“重新”的定义。

而且。

他还猜测,患病的场所必须要在学校才算完成仪轨条件……这就更加苛刻了!

苏北旬手指不停滑动。

但突然,他眼睛一亮——

狂犬病!一种由狂犬病病毒引起的急性传染病。

致死率百分之百,满足要求,而且传染源来自犬科动物,获取容易!

苏北旬越想越觉得这选择可行。虽然狂犬病潜伏期有1至3个月,但只要患上应该就满足条件,不需要等待发作。

他就知道在模领市西郊的荒地上有一大群野狗,里面大概率就有携带狂犬病毒的个体!

苏北旬熄灭手机,想现在就去抓些狗来学校。

但抬起头后,他突然发觉有些不对劲的地方——

玻璃推拉窗后面,那些粘贴的公告上竟然仍是方方正正的字体,没有一点扭曲!

苏北旬皱起眉头。

他记得……这些扭曲字体并不是只能出现一次啊。

当年把传单扔掉后,他又在同一个街道的某个店铺招牌上看到了相同的文字,交互世界全都是【疯国】。

苏北洵有股不祥的预感。

此时刚好下课,他转身去到自己班级,将课桌里一本书摊开放在桌面。

但即便等待了一节课时间,书本上的字体依旧是那副样子,没有任何变化。

西恩伦恩……好像不见了!

念及此,苏北旬立刻跑回家。

打开水龙头,将清水泼洒在地面。

——【交互世界:天启之地】

看着再一次聚集成字体的水流,苏北旬无奈地闭上眼睛。

他知道,其他世界与本世界的交互一直是动态的,今天即便在赤道,明天就可能在极点,后天甚至直接消失也不奇怪。

就像他在时隔一个月后踏入那条发传单的街道,却再也没见过与【疯国】相关的信息一样。

西恩伦恩被他错过了!

苏北旬只能接受这个事实。

但或许是这段时间经历的打击太多,反复横跳的希望将他内心撞得麻木。

到现在,苏北旬竟然诡异地感觉心如止水。

甚至他还庆幸地想到……

还好不是在被狗咬后才发现的,要不然这也太冤了!

想着想着。

苏北洵真的裂开嘴笑了。

第7章 无人知晓的地方 在新历之前。

那个世界未统一,正权林立的时代。

一个叫维克多?雨果的法国作家,曾在《悲惨世界》中这样写——

人的精神是会崩溃的,人一旦确定自己深陷绝境,心灵上的某些要素就会被排斥和摧毁。

苏北旬突然觉得很累。

那股心气与冲劲一瞬间消失无踪。

取而代之的是精神上极致的疲乏。

这感觉让他头脑发昏,提不起兴致。只想坐下来,什么也不做。

……

嘀嗒~

嘀嗒~

时间不停地走。

夕阳沉落。

当墙皮落下的声音将他惊醒,已经是傍晚七点钟。

房子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声音,仿佛连呼吸和心跳从另一个世界传来。家具被黑暗模糊边沿,耸立在光影交界处,像是要吃人的畸形妖怪。

苏北旬站起身,将灯打开。

暗淡的灯光并不能让人心情好转。

他木着脸,拉开冰箱,拿出一包速冻饺子。

然后开火。

在等待它煮熟的过程中,苏北旬打开手机无聊地刷着。

——深海探险!全球最深海沟揭秘!

——怀旧游戏盘点:英雄联盟的前世今生。

——怎样五分钟搞定一碗口水横流,好吃到舔盘的清汤面!

——大学志愿难填?来看看这些新兴专业!

眼花缭乱的视频配着或激昂,或安静的音乐。

苏北旬觉得每一个都吵得厉害。

他拇指滑动,每个视频只停留两三秒种就被划走——根本就是处在发呆和自我惯性中。

这种无意识的状态一直持续很久。

直到……

“官因菩萨,喻黄大帝,疫病上尊……求求你们……求求你们治好我的病!我在这儿给你们磕头了,我给你们磕头了……”

一道带哭腔的声音传入耳朵。

苏北旬滑动的拇指顿住了。

他低着头,视线终于聚焦。

那是一个跪在地上的消瘦男人,披头散发,穿着病服,两条麻杆似的手臂支住地面,正一下又一下磕着脑袋。

咚~

咚~

咚~

声音连绵,磕碰响亮。

苏北旬心情复杂。

视频背景在医院热水间,应该是别人偷拍的,从偶尔闪过的门框中只能看到男人背影。

但这个视角,却将高台上的神像看得纤毫毕现。

那是三尊彩色陶瓷雕塑,不大,约30厘米高,估计是男人自己带的。

喻黄大帝坐于左边。

官因菩萨立在右边。

而中间位置,却是一个长满疙瘩,微向内凹的不规则球形模样。

——疫病上尊!

这是在公元2031年至2050年,世界统一战争中催生出的总教。

很假大空。

但它却在那个特殊年代风靡一时。

当然!

在战争结束,恢复和平,世界正权建立之后,疫病上尊就迅速销声匿迹,甚至快得连政府都没来得及打压。

……

结束关于历史课知识的回想。

苏北旬看到快滚烂的饺子,连忙去把它们从锅里舀起来。

坐在餐桌旁,他继续看向手机。

在视频的评论区里,各个留言浮生百态——

有人感叹男人可怜,祝他早日痊愈;有人批评视频作者,说他偷拍不对;还有人科普疫病上尊,说它是斜教,让男人小心被骗。

苏北旬莫名有些感慨。

信仰与梦,爱情与死,向来是人最好的麻醉。如果不是走投无路,有谁会寄希望于这些虚无缥缈的东西,祈求着万一的奇迹呢?

他叹口气,视线飘忽着,落在一旁沾染血的刀片上。

是啊……虚无缥缈……

苏北旬无言地凝视它。

或许是被男人求神磕头的模样感染,或许是崩溃后仍要面对生活的无力……

苏北旬突然很想再试一次。

至少……

它比向神佛祈求更有用,对吧?

##

天启之地。

世界荒芜。

但与其他地方肉眼可见的破败不同。

位于黑荆棘宫顶层的一间办公室里,竟堆积着数不清的绿植盆栽,有种绿意盎然的蓬勃韵味。

在枝条花瓣的包裹中,一个二十岁出头的年轻人歪斜坐着,肩膀上披着件酒红色西装,正手捧一座黑荆棘宫的缩小模型,仔细端详。

“宫主。”

一位穿着包臀裙,长发盘扎,看起来精明干练的女士敲门走进。

她拨开扰人的枝叶,伸出手,将位于礼堂四角桌上的登记本放在男人面前。

“我去确认过了,这批氏族送来的耗材里,死在荆棘丛里的有23个,成功抵达登记的则有42人。”

“唔……23个吗?还不错!”

年轻男人挑动眉梢,将手中模型放回桌面,伸个懒腰。

他拿起喷壶,就这样坐着给植物喷洒:“看来那些家伙倒是知道轻重,没有竭泽而渔,还知道要送些养料过来。”

“知道轻重?”

女人闻言却冷笑一声。

她皱起眉,毫不掩饰自己的厌恶:

“恕我直言,宫主!那些贪婪的秃鹫才不会有这种品德。他们只是想更长远地压榨利益,所以维持着,不让我们那么快腐烂!”

男人叹口气:“说的真难听。”

他向女人扬着喷壶:“或许……薇薇安,你真的应该养些花花草草了。总这么暴躁,会让你老的很快。”

“呵!我可不需要这些娇弱的东西,您还是留着自己玩吧。”薇薇安面无表情。

“好吧……真是不解风情。”

男人又叹口气。

他摘下一朵鲜花,向前递过,意有所指地安慰:

“薇薇安,换个思路看。面对灾难,不要总关注我们失去了什么,有可能……我们会得到更多呢?”

薇薇安听懂了他的意思,微微点头,对这句话表示赞同。

她出声提议:

“那么,需要我找人监视这批人吗?他们中或许就混着其他氏族的探子……毕竟神祇遗骸并不仅仅只有你在偷藏。如果其他人猜到……”

“猜到也无所谓。”

男人显得无所畏惧。

他仍保持递花的动作,肩膀耸动:

“我不否认,世界上聪明人有很多。但请放心,我把它放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不会被任何人拿走。”

薇薇安对他口中的绝对很不满意:“如果他们再来一次战争呢?”

男人只是微笑。

僵持片刻。

薇薇安伸手接过那朵鲜花:“算了,只要你有把握就好。但事先说好,如果你失败了,可别指望我留下来陪葬”

“当然!”

男人笑得开心,他回头看了眼桌面上的缩小模型,轻松又自信:“我保证。” 第8章 维安斯的留言 凌晨。

赤阳沉在地平线。

还未照亮寰宇。

苏北旬通过刀片,再一次回到黑荆棘宫的宿舍房间。

一抹火光在眼前跳动。

看着桌角静静燃烧的蜡烛,苏北旬迅速收敛穿越后茫然的思绪。

他环顾四周。

房间里只有自己一个。

但苏北旬发现,这里已和他走时完全不同!

本应睡着的他此时正坐在桌前,枕头扔在地上,身上还穿着原本堆在角落的脏衣服。

苏北旬皱起眉。

裤脚上滴溅的血液半干未干,黏糊糊的贴在身上很不舒服。

他伸手想将裤管拉开。

可刚一动,就突然觉得胸前一松,还听到吱呀声响。

苏北旬低头看去。

原来是这桌子的抽屉正半开着,而前半截掐好抵在他的胸口。

抽屉里并不是空的,有张写满文字的淡黄纸张从中露出。

从这个角度,苏北旬只能看到倒转的第一行——

【你好,陌生人。】

苏北旬眯起眼。

将纸张拿出转正。

其实在第一时间,他就猜到这张纸条是谁所留。而且说实话,苏北旬对此一点也不觉得惊讶。

在这个世界,他只是一个附身于别人身体的外来意识。所以当他离开后,原主苏醒本就顺理成章。

只是他有些好奇,对方到底会写些什么?

对他这个强盗大骂一通?

还是感谢他代替自己,穿过了荆棘原野?

【自我介绍。

我的名字叫做维安斯,是红雾氏族——班伯里家的旁系成员。】

第一句中规中矩,没什么新奇。

苏北旬一眼扫过。

但紧跟的第二句,却让他神情猛地一滞。

【我不知道你是什么人,来自哪里。

也不知道你到底是通过器具,还是借着世界交织才侵占了我的身体……

但我很清楚,你此时正面临一个困境。】

苏北旬眉头紧紧皱起。

——世界交织……

他万万没想到会在维安斯的留言纸上看见这四个字!

苏北旬这才恍然惊觉,自己陷入了一个严重的思维误区!

明明早知道两个世界联系非浅,但他的潜意识还是觉得——

穿越世界这种事,在天启之地只有少数,或是干脆就无人知晓,就像各种文娱作品中被穿越的世界一样。

可事实上呢?

即便是维安斯!一个被送到黑荆棘宫,充当耗材的家族旁系!都能将他的来历猜个八九不离十!

苏北旬顿时敲响警钟。

这只能说明,世界穿越这种事发生频繁,并不是偶然个例……至少对天启之地来说是这样!

那么!会有谁看出来,他是寄生于其他人身体的外来者吗?

苏北旬下意识咬住嘴侧软肉。

如果有人能辨别出来,那对方会不会也有能对付他的方法呢?

即便他只给我来个意识,但……万一呢?

这种事根本没办法赌。

苏北旬告诉自己现在局势非常严峻。但无奈的是,他就是生不出任何紧迫的情绪。

就好似连续的大喜大悲彻底透支了他的情感,使他现在牢牢处于无悲无喜的超然状态。

强迫自己打起精神。

苏北旬继续凝神看去。

【你不需要否认。

看看你睡觉时的样子吧!

抱着那半瓶廉价的药水,甚至连手都不想撒开。

呵!

我是不知道它对你意味着什么。但我猜,你一定很想把它带走,但却无能为力。

对吧?】

苏北旬面无表情。

【那么,陌生人,来让我们做个交易。

我可以告诉你一个办法……一个不论你身处何处,即便在另一个世界,也可以拿到半瓶药的办法!

而作为条件。

在你拿到那瓶药后,有多远滚多远!永远不要再回到我的身体之中!

最后。

不论你是否同意,请在下一次意识交换前,于纸上留下你的回答。】

苏北旬很快将纸张看完。

没有犹豫。

他在抽屉里找了找,拿出支笔,在纸张末尾写下三个字——

【我同意。】

是的,他没理由拒绝。

这简直是美梦成真,上赶着给他送好处!

但苏北旬却仍对此保持着“随便你”的平静心理。这段时间的经历告诉他,任何希望在到手之前都是虚的。

他放下笔,将黄色纸张重新塞回抽屉。

但刚将抽屉推回一半。

苏北旬像突然看到了什么似的,又猛地将它拉开!

哐当~一声。

纸张再次裸露。

苏北旬视线上下扫动,仔细研究着维安斯留言的内容。最后,盯着“我同意”三个字,怔住良久。

“呵……有意思。”

他揉着太阳穴,自语一声,若有所思地将抽屉推回桌子。

他没有纠结自己的新发现。

脱掉衣服,再冲了遍澡。

随后苏北旬拾起枕头,躺回床铺安静睡去。

——不过怎么样,他都要先休息好,想办法熬过接下来的十六小时。

……

天启之地没有鸡鸣。

但天确实亮了。

红光穿过窗户,照在眼皮上。

苏北旬呢喃一句,在无意识中背过身。

砰砰!

“维安斯!维安斯!你睡醒了吗维安斯?”

许安安的喊叫将苏北旬激醒,一下将静谧的氛围打成稀碎。

他摁着额头,坐起身,朦胧中看向床尾悬挂的钟表。

上午九点……

离他睡下还不超过五个小时!

但听到敲个没完的噪声,苏北旬只得穿上衣服,拉开大门。

“你怎么出来这么早?”

他搓搓脸颊,让自己显得精神些:“我记得……手册上说在十二点前,我们都要待在宿舍吧?”

“是这样,但写了就要遵守吗?”

许安安满不在乎,一摆手,安慰他:“放心吧,只要不是影响到切实利益,才不会有人发闲心来管我们呢……毕竟黑荆棘宫可没有负责教授的评选。”

“……也对。”

苏北旬不予争辩,只是问:“找我有事吗?”

“算是吧。”

许安安含糊一句,复又狐疑地看他一眼:“维安斯,我怎么感觉你今天怪怪的……好像很不待见我一样?”

苏北旬不想越瞄越黑,于是笑着反问:“怎么?难道你很想和我待在一起?”

“呃……也不是……”

许安安语塞:“我……我只是觉得我们这么熟,最好能一起行动,互相有个照应。”

他抬起头,但看到苏北旬只是微笑,一扭头,带着赌气道:“算了!既然你不愿意,我也不强求!”

说完转身要走。

“欸欸,别生气嘛。”

苏北旬拽住许安安:“我也没说不愿意。只是刚才我刚起床,还想再睡会儿。”

“真的?”许安安疑惑。

“当然。”

苏北旬点头,将某些事情藏入空洞的眼底。

“毕竟,就像你说的……”

“我们已经认识很久了……” 第9章 各异的房间 “对了,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苏北旬想起正事,将话题拉回。

许安安也回过神:“哦,我想找你一起去打听消息。”

他肩膀后移,把自己被拉住的手臂拽开,向苏北旬解释:

“你应该知道,下午六个小时我们要完成三门课。虽然说是自主选择,但在开课前,黑荆棘宫不会给我们提供半点信息。”

“也就是说,需要我们进行盲选!而一但我们推开教室门,就意味着没办法再进行更改,必须将那门课完整上完。”

“所以在此之前,我认为还是有必要去了解下情况。毕竟教室不可能临时布置,先去看看里面有什么,免得不小心掉进大坑。”

许安安顿了下,脸上突然露出一抹恶寒:

“来之前我可听别人说,里面有几门课变态的厉害,是真的让你生不如死的那种……我可不想跌得不明不白。”

苏北旬若有所思。

这样看,确实是要紧的事儿。

他说了句“稍等”,回到房间洗把脸,精神起来后,拉上门跟着许安安出发。

值得一提。

在他们将鞋子全扔到荆棘平原外后,宿舍里根本没给他们准备任何替代品,所以直到现在,他还一直是赤脚状态。

一路上人还不少。

有七八个小孩散在他们身前身后,方向相同,目的一致。看样子在上课前打听消息,似乎已经被大家约定俗成。

许安安则安安静静地呆在旁边。

苏北旬本以为,按他的性格,应该会凑上去和别人聊上几句。

可是却没有。

……

火伞高张。

赤日横飞。

刚离开礼堂,一股热浪就猛地糊在脸上,将人扑打出汗水。

苏北旬抹把额头,暗道失策。他应该把那件隔热的斗篷穿出来的!

走下台阶。

内堡外的庭院与昨日无有区别,不知凡几的红色溶液依旧在桌上摆的满满当当。

“话说,这种药很廉价吗?”他问许安安。

“应该吧。”

许安安回应:“既然他们敢不限量供应,那产出率绝对不低,成本理应也高不到哪去。”

“理应?你以前没有见过?”

“没有。”

许安安挠头:“这似乎是黑荆棘宫的特产。反正我在许家那边从来没有见过。”

“不应该啊!”

苏北旬倒是惊讶了:“这玩意儿这么有用,就没人打过它的主意?”

“嗯……或许未来会有。”

许安安耸肩:

“你要理解……这玩意儿也是近几年才出现的。那些氏族即便真的盯上,也要观望几年再说。毕竟谁也不知道这药有没有什么副作用?”

副作用?

苏北旬皱起眉。

但他知道再问徐安安也是无用,看到人流分成三股,就顺口换了个话题:“先去哪边?”

“地下室。”

许安安果断道:“塔楼那边有很多教授都喜欢呆在那儿。虽然他们不一定会管我们,但最好还是别凑上去。”

……

两人绕行半圈,来到内堡后面。

在灰黑色石砖之间看到一个镶嵌的小门。

它正半开着,光照不进。连接一条幽深的小路,直直向下,看不见尽头。

那朦胧的黑暗让人莫名感到心惊肉跳。

“还真是凉快。”

苏北旬伸手抹过砖缝。

上面竟不可思议地带着潮湿的触觉。

“毕竟是黑荆棘宫原本的地牢。”

许安安在前面引路:

“战争期间,这里关押了不少其他氏族的俘虏……而且伯顿家族因为黑荆棘种尤擅刑罚,以致根本没有人能舒服的咽下气。”

他说着伸出手,摁在墙壁上。

“恩……果然!”

“这处地下建筑因为日积月累的‘情绪’,已经处于【半活化】状态。但黑荆棘宫为什么不派人过来,将它彻底炼制成器具?”

许安安疑惑的自语。

半活化?

苏北旬在心中念叨。

他再一次发觉自己对天启之地的认知浅薄得厉害!任何一点专业的东西他都听不明白。

或许……

黑荆棘宫开办的《器具锻造与炼制》以及《历史概述》会对他有所帮助?

但倒霉的是,他这一次过来是在凌晨4点左右。

16小时后,刚好卡在“健康成长教育”结束后,器具锻造与炼制课开始前。

要不……回归之后立马再过来?

苏北旬想到一个主意。

毕竟,那刀片可没有什么穿越冷却限制。

……

思虑间。

两人已经离开向下的阶梯,切实踩在底下一层的地面。

很暗,很窄。

一点也不似礼堂宽敞大气。

一条约一人半宽的过道横在面前,歪歪扭扭蔓延向远方,将视线仅仅局限在一个弯道之内。

这种感觉很不舒服。

两侧也是拥挤的,紧凑排列着狭小的房间。没有窗户,只有一道道门似栅栏般延伸向前。

苏北旬伸手推门。

“锁的。”

“没事,上面能看见。”

许安安食指上举,示意他看木门上方三指头宽的观察口。

然后双手张开,背对苏北旬:“维安斯,抱我一下。”

“抱?”

苏北旬眼角一跳。

但看着许安安不停垫脚催促,他咧咧嘴,认命地环住许安安软胖的肚子,将他用力向上推。

“草!”

苏北旬脸憋通红。

九岁的小胖子重量却是不算大,但问题是,他现在也仅仅是个十岁左右的小孩子啊!

颤巍巍将人抱上。

许安安扒住观察口,嘴里不停念叨:“别晃……别晃啊维安斯,我都看不清了。”

该死!那咋俩换换位置?!

苏北旬很想这样说。

但这时却听见许安安疑惑道:“唔……里面怎么放了这么多盒子?”

“盒子?”

“对!灰色的木头盒子……很多!不过大小不一样,彼此差距还蛮大的。”

许安安将脸贴在木门上,瞳孔来回移动:“除此之外,还有很多黑色大碗,堆在一起不知道有什么用。”

片刻后。

他拍拍苏北旬的胳膊:“放我下来吧,维安斯,看不到其他东西了。”

苏北旬闻言立马泄气。

将许安安半扔在地上。

“哎呦!”

胖小孩惨叫一声,揉着屁股坐在地上:“你干什么?”

苏北旬没管他,甩甩酸痛的胳膊,指着旁边木门坚决道:“这一次,你抱我。”

“嘁,抱就抱。”

许安安小声嘟囔,心不甘情不愿地将他抱起。

苏北旬同样扒着观察孔,向内看去。

门后的地方不大,约莫20平米,很昏暗,整个房间只有一支蜡烛在角落燃烧。

苏北旬眯起眼努力看去。

“里面有什么?”许安安举着苏北旬平稳问。

“一张床。”

苏北旬如实描述:“我只能看到一张很大的床。”

“很大的床……”

许安安重复一遍,却猛的脸色大变,抱着苏北旬迅速远离,像碰到什么脏东西一般。

“草!这门课我知道!”

“你知道?”

“对!”

许安安点头,一脸抗拒:“这是门只要你睡觉,就能顺利通过的课程……在外界简直臭名昭著!”

他将苏北旬放下,龇牙咧嘴:“总之,维安斯,听我的!除非要死了,否则千万别碰这门课!”

“为什么?”

苏北旬看他这态度很不理解。

睡觉……这能有什么危险?

他努力猜测:“难道说……睡觉时会遇到梦魇之类?让你做噩梦,永远也醒不过来?”

“不是,你……你听不懂?”许安安一连你逗在我的表情。

他看着苏北旬迷茫的表情,纠结地用手指比来比去:

“就……就是……男人跟女人那种……你应该懂的啊!你以前还给我说你偷看过呢!”

苏北旬感觉自己的脸似乎抽筋了。

不是……是他理解的那样吗?

“你,你是说……选了这门课,就会有一个女老师来……和你做那种事情?!”

真的假的?玩这么变态?!

这一批来黑荆棘宫的人里面有12岁吗?

“当然不是。”

许安安翻个白眼。

但还不等苏北旬产生——我就说怎嘛,怎么可能——的反应。

他就继续说:“据我所知,授课的是个男人,还是个六十多岁的老秃子。”

啪!

苏北旬一巴掌打在自己脸上。

看着据自己只有一步之遥的木门……

他对天发誓!

即便自己死了,拿不到药,再也回不来天启之地……

他也绝不会推开这扇门! 第10章 何处的蝴蝶? 新历66年。

9月22日。

星期日,晴。

风平浪静。

模领市警局中,楚明轩难得享受了一段无事发生的时日。

此时他泡在档案室,低着头,一本又一本查看关于十二年前,儿童绑架案的全部卷宗。

自从昨天晚上与那前辈交谈过后,他突然对这起案件产生了极大的兴趣。

大概是每一个年轻人的共同心理,他在想,或许自己与众不同,可以找到蛛丝马迹,将绑架案破解掉呢?

但在真正了解后……

他发现自己想的太简单了!

这起绑架案之所以尘封至今,并不是因为它迷雾重重。恰恰相反,是因为它太过“明目张胆”了!

你敢相信?

从第一次绑架案开始,整整六年时间,竟然没有任何设备,拍到他们中的任何一个?!

每一次案件发生,附近监控都会“奇迹”般的进入维修状态。或者拍到了,但调查时却发现数据损毁,无法读取。

这简直是赤裸裸地向警察表示——我身后能量很大!

但即便如此。

在十二年前,警方仍在李家山——那个受贿前辈的带领下,靠着目击证人的口头描述,在市区及周边城市搜索了很长时间。

说实话,楚明轩是真没想到这前辈还有如此负责的一面。

他更愿意相信,对方这样上心一定另有图谋。

而且……

揉揉脑袋。

楚明轩将放在一旁最上面的档案拿起翻看。

而且,关于绑架案唯一的幸存者,那个叫苏北旬的孩子,看起来也很有问题。

他在新历55年被绑架,时隔两年后,竟然奇迹地出现在公园的水池里。虽然浑身鲜血淋淋,但却并没有致命伤势。

这真的很难理解!

绑架团伙为什么放了他?又为什么只放他?

而且在事后,询问苏北旬关于被绑后的细节,他竟然语焉不详,说不清楚!

“到底是为什么?”

楚明轩头痛地抓住头发,看着档案里苏北旬的家庭住址,突发奇想:

“或许……我应该去见见他?”

楚明轩眼睛一亮,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着实不错!要知道,他在大学时主修的就是《犯罪心理与微表情》。

如果对方真隐藏有什么,那或许当面一问,他就能识破读出。

拍板做下决定。

楚明轩就打算再过两天,等他将档案所有细节都熟稔后,就去登门拜访。

……

离开档案室。

楚明轩走下楼梯,在警局一楼大厅接了杯热水。

而正这时。

警局的玻璃门被人推开,走进来一个穿着黑色西服的年轻男人。

楚明轩当即皱眉。

来人约莫三十岁,面白,无须,一身昂贵的定制衣物,行走时下巴微扬,略带倨傲。

——他叫王耀,是在富豪死亡案中向警方行贿的二儿子!

“这位警官。”

王耀眼圈青黑,面容疲惫,但说话腔调仍然盛气凌人:“去帮我把李家山,李警官叫过来。”

楚明轩眯起眼,对这个颐指气使的家伙印象更糟。抿口水,向上随意一指:

“他就在楼上,你自己去找吧。”

王耀诧异地抿起嘴,正要说些什么。

但一道声音及时地从楼梯口传来。

“哈哈!王先生,好久不见!”

李家山带着爽朗的笑容,伸出手掌快步迎上:“劳烦您亲自跑来一趟,是有什么事需要我办吗?”

王耀嘴角放缓,抬手与他相握。瞥了楚明轩一眼,拿捏腔势道:

“警察嘛,就是为人民服务的!像这位小同志就很拎不清楚……这种服务态度,只会让我们老百姓纯纯寒心啊!您说对吧?”

“当然,当然!”

楚明轩看着蛇鼠一窝的两人,冷哼一声,丝毫不跟面子,扭头就走。

王耀脸色发黑。

“哈哈,年轻人不懂事,不懂事……您大人有大量,不用跟他一般见识。”李家山连忙安慰。

……

寒暄一阵。

氛围缓和。

李家山再次试探问:“不知王先生今日到此,是为了?”

“我来看我大哥!”

王耀直言,见李家山表情惊讶,不悦道:“怎么,有问题?我记得他应该还处在拘留状态吧?”

“不,当然没问题。”

李家山收敛好表情,笑道:

“您真算是来巧了!再过几天,等证据送检的流程走完,就会把他移交到监狱里面,盖棺论定。”

他以为王耀是对结案效率的拖沓不满,故而隐晦给出保证。

但王耀闻言却没听出他的弦外之音,只是急切道:“快!快带我去见他!”

李家山挑起眼角。

但看到王耀迫不及待的神情,他理智住嘴,转身带路。

……

“您大哥就在这间拘留室中。”

李家山用钥匙打开一扇铁门,正要跨入,王耀却一把按住他的肩膀。

“麻烦了李警官,但是我想自己去!”

“可是……”

“没什么可是!”

王耀语气坚决:“这件事关乎我们企业的商业机密,所以李警官,还请多多见谅。”

李家山眉头为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看他一眼,侧身让路。

“当然,您随意。如果有任何需要,请大声叫我……另外请放心,我保证您这次来不会留下任何记录。”

“多谢!”王耀满意点头。

他走入拘留室,顺便将大门带上。

李家山等了等,看看四周。见无人后,竟迅速将头贴在门上,试图偷听!

生铁冻得耳朵泛红。

但拘留室里密不透风,他即使集中精神,也只能听到嗡鸣不清的响动。

而就在李家山以为要无功而返的时候……

突然!

他猛地听到一声歇斯底里的怒吼。

“那老头到底是怎么回事?!王八蛋!你快点告诉我!!”

随后!

便是剧烈的咳嗽与扭打声。

李家山犹豫片刻,没有进去制止。

很快。

一切恢复平静。

李家山立马离开大门。

咣当!

下一刻,门被狠狠拉开。

王耀面色阴沉,脚步踉跄地离开,完全没将等在旁边的李家山当一回事。

李警官也没有在意。

他走入拘留室,看见富豪大儿子眼眶乌黑,闭目躺倒在地上,额头还带有一缕血迹。

李家山皱起眉,伸手摸向其鼻翼。

还好……还有气!

他放松一点,正想重新将这人拖进牢房……

但这时!

皮肤上却突然传来一股异样的触感——

一只蝴蝶翩翩起舞,盘旋着,突然收拢翅膀,用细足踩上他的手背。

其色彩鲜艳,个头不大,黑色翅膀印着细碎的红色光影,腹部赤红一片。

远远看去,像一滩血。

李家山抬起手,将蝴蝶平移至面前。

他看着那六角形复眼中倒映出的自己,又看看被钢筋混凝土浇筑严实的房间,突然有些疑惑。

他想不明白——

审讯室里,哪里来的蝴蝶? 第11章 犹豫与器具 新历之前。

有个叫叔本华的作者说过——

一个明智的人就是一个不会被表面现象所欺骗的人,他甚至预见到了事情将往哪一方向变化。

而现在,苏北旬就犯了一个愚蠢的错误。

他不该听信许安安的谗言,在这一堆教室里选择了看起来最空旷的那间。

……

呼~

炉火熊熊!

几缕火星飘荡飞出,熄灭在前排几个孩子脸上。

一个脸颊消瘦,鹰钩鼻突出的男人,缓缓将一根烧红的铁棍从炉口之中抽出。

“好了,诸位!时间宝贵,我们就跳过那些繁文缛节的自我介绍,直接进入正题吧。”

“如你们所见。”

男人挥了下铁棍,将烧红的那头杵在地面,手掌支住另外一端。

“这节课的要求很简单。只要你们将这根铁棍完整吞下,然后再取出来就算完成。”

嗤~

焦金流石!

青石地迅速发黑,冒出青烟。

苏北旬看着那红得将空气都扭曲的棍子,面皮僵硬无比。

“怎么办维安斯?”

许安安哭丧着脸,拽着苏北旬的袖口死死不丢:“我们现在离开还来得及吗?”

“你说呢?”

苏北旬磨着牙,也有些恼火:“不是你告诉我,推开门后就不能更改了吗?!现在走,不就等于白被扣一个学分吗?!”

“可是……”

许安安心存侥幸:“即便我们放弃,只要在明天十二点前赚够四个学分,也没什么关系,对吧?”

“呵。”

苏北旬冷笑声:

“那个学员手册你不是看的很认真吗?”

“怎么就忘了,文化课总时长才五个小时,但每一门课都要上三小时。也就是说,你每天只能选择一门上满全程。”

“就算你这门顺利通过,保底能拿到一学分好了。再加上统一授课的体育教育,最优秀那档才拿到的两学分,满打满算,刚好三枚。”

苏北旬瞥了许安安一眼:“除非你有把握,在文化课是不上满全程也能通过测试……或者,干脆就去抢别人的学分。”

许安安表情恹恹,嘴角一垮。

其实,他对这一切都很清楚,也知道现在放弃的后果是将自己推上崖边。

但即便如此,面对这根焚烧通红的“刑具”,他也没办法命不改色,坦然接受啊!

许安安幽怨地盯住苏北旬。

“或许……抢劫真的很效果呢?”

他呢喃着,希望能寻找到认同。

但苏北旬没再回应。

他也在犹豫,自己要做出什么选择?

或许……他大可以选择相信维安斯的智慧?

相信这家伙即便深陷绝境,不得不在明日赚到六个学分,也有办法力挽狂澜,救自己于水火之中?

苏北旬咬住嘴角。

虽然这么想很不负责任,但说穿了,这一切本就不是他的责任。

即便黑荆棘种因为他的痛苦扎根炼成,但不确定能否带走,大概率也只是便宜维安斯,与他毫无益处。

所以!

他是真不想体会被棍子强塞入喉咙的感觉!

自己又不是受虐狂!

可唯一的问题是……

如果维安斯因为他放弃这门课而愤怨,不愿意再告诉他带东西穿越世界的办法,那他还有没有途径从其他人身上获得?

想到这。

苏北旬立刻扭头看向旁边,那个在他看来还算消息灵通的家伙。

“许安安。”

苏北旬第一次叫他的名字。不知出于什么理由,竟毫不遮掩地问:

“你知道有什么办法,能隔着世界将东西带走吗?”

“啊?为什么问我这个?”

许安安显然懵了一下。但疑惑的同时,他还是下意识回答道:

“如果你是说很久以前,那些与天启之地交互过的世界的话,我倒知道有几个器具能够做到。”

“比如能够留下节点,并在节点中任意穿梭的【空刻印章】;又或者每次打开,都会出现一个陌生地方的【旅途者之门】。”

许安安想了想,补充道:

“但它们中大多都已经失传了。即便没有,也被现在的持有人小心隐藏,根本就寻找不到……反正我是没听过什么消息。”

苏北旬皱起眉,想着维安斯在留言,问道:“许安安,你说在黑荆棘宫里,有没有可能藏着一件类似的器具?”

否则维安斯的语气怎么会那么坚定?

“不可能。”

许安安摇摇头道:

“从伯顿家族在这座岛上建立开始,就一直接受着外界觊觎的目光,况且他们还经历了一场失败的战争……如果有,不可能藏着不用。”

“而根据情报,属于他们的传承器具除了【黑荆棘】之外,就只有五枚【以太权戒】值得一提。”

许安安顿了顿,或许是觉得苏北旬大概率还要问,干脆就直接解释:

“【以太权戒】是一种支配元素,同化元素的器具,共五枚,分别象征着风雷水火气。”

“据说是伊尔诺?伯顿受一个名为【伊利西亚】的魔法世界的影响,从而锻造出来的……”

“虽然不知道这种说法的可信度有多少……但无论如何,【以太权戒】也和你说的跨世界器具毫无关联。”

苏北旬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在这一刻,他又一次想到了会在晚上教授的《器具记载录》……

不知不觉间,苏北旬心中关于——返回后短时间内是否再一次过来——的选择渐渐有了倾向。

……

“我再等五分钟。”

这时。

台上的鹰钩鼻男人突然这样说道。

他看着下方不停窃窃私语的小孩们,不耐烦地眯起眼睛:

“诸位,我的时间很宝贵,没功夫一直在这等着你们!”

“如果五分钟之内还没人上来,那么这节课到此结束……与此同时,我将记录本节课全员失败,无一人合格。”

顿时,喧闹声更大了。

几个小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希望对方是个舍己为人的替死鬼——毕竟随着时间推移,那根铁棍的温度只会越来越低。

苏北旬突然叹口气。

“我来吧,教授。”

他捏住自己开课前特意去城堡庭院拿的药液,面色平静地说道。

第12章 吞火 通常来讲,人体皮肤在接触45℃以上的高温时,会逐渐产生烧伤烫伤。

而接触温度在60℃以上时,皮肤可能迅速出现焦炭状、黑色、干燥且坚硬的损伤,并伴有剧烈疼痛。

如果以原世界的常识判断,一根金属棍子被火烧红,大约需要600℃左右。

这是能让人瞬间死亡的高温!

但所幸,当苏北旬从鹰沟鼻男人手中接过棍子后,发觉它的温度却比想象中要低得多,大约只有150℃。

……

苏北旬看着与棍子接触的血肉在一点点脱落,碎成粉末,手掌死死捏紧,克制想要撒手的本能反应。

“很好。”

鹰钩鼻男人面带赞许,站到一旁:“我喜欢你的勇气!作为奖赏,如果你能成功活下来,我将额外给予你一枚学分。”

他顿了顿,看向台下其他人,嘴角勾起一丝莫名的笑意:“不用怀疑,这是每一位教授都拥有的权利。”

顿时!

空间里多了一片躁动。

许安安扭头看向面色各异的同龄人,不自觉皱起眉头。

……

嗤——!

像肉在铁板上被炙烤出油液的声音!

苏北旬努力控制着因为神经被烧毁而抖动不停的双手,仰起头张开嘴,以交替持握的方式将棍子送入口腔。

哧——

如吞进一把着火的刀子,被焚烧的气流从喉咙里挤过发出声音。

许安安能清楚看到维安斯纤细的脖颈被映得通红,喉咙鼓动,渗血的红斑由内而外扩散,然后将皮肤烧个溃烂。

他牙酸地将脸皱作一团。

呼~

呼~

苏北旬喘息声音很大。

他双眼血丝密布,蒸发的血气不停从嘴角溢散。

这股无与伦比的痛苦猛烈冲击大脑,连中枢神经都变得麻木。

炙热的金属卡住喉腔……

反胃!

恶心!

但苏北旬只能忍住想要呕吐的欲望,用力将棍子往下捅去。

咕噜~~

似乎是血液沸腾的声音!

苏北旬眼前发黑,身体站立不稳,歪歪斜斜靠在一旁的桌子上。

——不……不行!

残影重重,天旋地转。

苏北旬努力保持最后的清明,忽视痉挛抽搐的胃部,去感应自己双手。

——必须快点把拔出来……否则,否则……

而突然!

在这死亡无限接近的时刻!

苏北旬难以操控的手竟兀的稳定下来!

他诧异地感到了一丝熟悉。

就像是小时候被遗忘的旧物,在长大后的某一刻出现在眼前。

他似乎……很适应这种濒死的状态?

……

哐当~

“咳……咳咳……”

苏北旬终于将铁棍抽扔在地上,捂住喉咙剧烈咳嗽。

他颤巍巍拿出装有红色溶液的瓶子,咬开木塞,直接往嘴里猛灌。

冰凉感瞬间浇灭灼痛。

喉咙与食道传来酥酥麻麻的酸痒。

苏北旬用手背抹了抹嘴角,竟直接搓下来一块血肉愈合后,糊在表面的焦炭。

——真厉害!

像这种好像只要还剩一口气都能救活的药液,不管看几次苏北旬都觉得神奇。

更让他至今难以理解的是,黑荆棘宫为什么会将这玩意儿不限量供应?!

“很好,你可以走了。”

鹰钩鼻男人平静出声。

他拿出块金属币扔到苏北旬手边。

没管一旁沾满血液与肉末的棍子,拿出跟新的,重新插入炉火之中。

“剩下的人继续。这一次我只等三分钟,无人上来,课程结束。”

闻言,其他人看着那根正在加热的新棍子,脸上都不好看——他们原本希望随时间降低温度的想法破产了。

房间里再一次陷入沉默。

而这时,许安安突然站起来,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抱歉,教授。这门课我放弃。”

他出乎预料地这样说。

走出座位,伸手拉住还在出神的苏北旬,离开房间。

……

“小心点哦,维安斯,我看有很多人已经盯上你了。”

刚将门关上,许安安就对苏北旬郑重道。

“猜到了,因为这个吧。”

苏北旬抛了抛鹰钩鼻男人扔给他的金属片。

那是枚和一元硬币差不多大小的圆片,只是稍微厚些。通体纯黑,一面是城堡模样的突起图案,另一面是几支扎根在圆片底端,纠缠蔓延的荆棘枝条。

——这就是黑荆棘宫的学分模样。

“欸,你说那个教授是怎么想的?如果他真欣赏你,就不该当众给你这枚学分,让你成为众矢之的。”

许安安替他抱怨,一副打包不平的模样。

但苏北旬却对这个问题不太在意。以对方的身份,这么做大概率只是想看个乐子,有其他企图的可能太小。

默了默,他看着许安安,问出了另外一个问题:

“你为什么要放弃那门课?我记得在荆棘原上,你明明告诉我要在黑荆棘宫里排名前列,以摆脱家族命运……对吧?”

“当然是因为担心你了!”

许安安翻个白眼:“要不是害怕你一个人吃不消,我怎么可能跟着你一起出来?现在还来问我。”

他哼哼唧唧,左顾右盼。

但面对苏北旬一脸平静的注视,许安安还是心虚的小声道:

“好吧,我实在没想到他们要求这么变态……将烧红的棍子塞进喉咙……反正我做不到!”

许安安颓废地垂下嘴:“维安斯,你是怎么下定决心的?”

“很简单啊,有什么难度?”

苏北旬耸耸肩。

——当然是为了避免与维安斯交易出现差错啊。

他在心里这样说。

苏北旬已经决定,要在结束这次旅途后,短时间内再次回来。也就是说,在明天十二点前,他都会在这儿。

而如果放弃这些课……

他实在没信心在之后的课程里获得超过四枚的学分……毕竟他并非这个世界土生土长的人。

如果出现差错,等维安斯接过身体,发现自己已经沦为奴隶……很难保证他不会当场爆炸。

其实,苏北旬没有发现,他对于疼痛与折磨有一种发自内心的淡漠。

如果他放弃下午的课程,同时将到明天中午十二点前的时间还给维安斯……虽然一开始就将背负三枚学分的债务,但还有时间,对方未必会翻脸。

但苏北旬却没有这样选。

就像他愿意为了一缕希望回到黑荆棘宫一样……

在他的潜意识里,疼痛与想要的东西相比实在太过不值一提——他宁愿选择疼痛,也不愿错过今晚的课程。

毕竟他对器具锻造炼制与文化课真的很感兴趣!

……

“算了,不说这些了。”

许安安停在一扇木门前,摸着下巴,沉吟道:

“我觉得这个房间一定比上个简单……嗯,这次绝对不会错!你说呢,维安斯?”

第13章 饮血 长廊上。

苏北旬看了眼现在的位置,发现面前房间正是许安安第一个看到的,那个摆满木盒的房间。

“你确定?”

他有些迟疑,不太相信小胖孩的眼光——毕竟上一门课选得实在是太糟糕了!

但许安安却气势满满,甚至没给苏北旬反对的机会,直接伸手将门推开:“相信我!这一次绝对不会错!”

吱呀~一声。

门扉大开。

苏北旬第一眼就看到站在房间最前端的教授。

那是一个中年男人,四十来岁。穿着灰白色的衣衫与宽管长裤,佝偻着背,脸皮光滑,嘴角带着慈祥的微笑——像个亲和力拉满的大叔。

“推开门就进来吧,孩子们。”

男人冲他们招手,轻声细语道:

“我叫做奥利弗?伯顿,是你们这门课的教授。不过别害怕,相信我,这会是你们在所有课程里最轻松的一门。”

奥利弗说着,边指向堆放在旁边的盒子与木碗,冲他们介绍:

“随便选个木盒,用里面的工具为自己放血。当流出的血液积满那个木碗之后,课程结束,你们就可以离开了。”

放血?

这么简单?!

许安安一听,眼睛瞬间就亮了:“维安斯,这个好欸!”

他攥住苏北旬袖口,显得蠢蠢欲动:“看吧!我就说我这次绝不会选错!和上一门课相比,这里简直就是天堂哇!”

“天堂?”

苏北旬面无表情,指着房间内,给小胖子泼冷水:“你还是先看看他们手上的东西再说这话吧。”

“手上的东西?”

许安安疑惑看他一眼,向侧边走一步,绕过门框的阻碍,顺着他手指看去——

这个房间不大,比上一门课的还小一圈,除了教授站立的台子,下面只仅仅排列摆放了六张桌子。

而此时,已经有三个人端端正正地坐在那里了——意料之中,毕竟他们是结束一门课后才来的。

许安安将发散的视线聚焦在那三人手上,顿时一愕。

单这并不是因为那些工具太过狰狞血腥。恰恰相反,是因为那些工具都太普通了!

一根木板,一块石头……

唯一一个能称得上利器的东西,还是一根三厘米长短的绣花针!

许安安眨眨眼。

他看着那个将手指扎成蚂蜂窝也挤不出几滴血的小孩,觉得自己腮帮子又开始酸了。

……

带着一脸菜色的许安安走入房间。

苏北旬站在那堆盒子前仔细挑选。

奥利弗在一旁和蔼道:“提前告诉你们一声,这些盒子在拿起来后就无法更改了哦。”

苏北旬点点头,垂眸扫视一圈。

这些盒子都涂抹着细腻的灰色油漆,盖扣得严丝合缝,只能通过大小推测里面的工具到底是什么。

遵循直觉,苏北旬拿起个比巴掌稍大一些的木盒。随后又抄起个木碗,寻处空桌子将东西放上。

咔~

木盒开启。

苏北旬眼角一挑,难掩诧异。

——在同样是灰黑色的内板上,竟安静躺着一枚半尺长的刀片!

刃口锋利,流动寒光,比他自己之前磨的那个好了不知多少。

时来运转?

意料之外的惊喜让苏北旬心情愉悦。

但许安安在旁边看着感觉糟糕透了。他举起手中的锤头,一脸羡慕地将视线粘在刀片上。

“可恶啊!凭什么?!”

他咣当一声将锤子撂在桌面,无能狂怒:“给个这玩意儿,到底想让我怎么放血啊?!”

“砸头呗。”

苏北旬事不关己地给出答案。拿起刀片,避开不好止血的动脉,割开手腕背面,让血浆流入碗中。

“砸头?”

许安安一怔,随即猛摇脑袋。

不!

不行!

如果砸头的话,在用血把这木碗填满前,他自己的脑浆绝对就先流尽了……

“难道你想再放弃一门?”苏北旬看着木碗轻声问。

他头颅低垂,遮住瞳孔中的怀疑与若有所思,再抬头时已不露丝毫。

许安安纠结着,突然灵光一闪,伸手道:“刀片借我用用!”

苏北旬看眼无动于衷的教授,将东西丢给他。

但许安安没有用它割开血肉,而是将它对准锤头把手,斜向下锯拉起来。

并很快削出一个锥形木块。

许安安将落入碗中的木屑吹飞,抬头看到奥利弗仍在台上微笑,便不再迟疑,握住锥形根部,对准自己手心狠狠叉下。

……

慢慢的。

一个个木碗中都荡漾起红色。

苏北旬率先完成,等许安安第二个结束后,两人便结伴离开,去寻找下一个课程。

而随后。

其他人也相继完成。

拿着木板的孩子受许安安启发,将它掰断,扎进胳膊。

拿着石头的孩子砸塌鼻梁。

而拿着银针的孩子则沿着动脉扎穿身体,让血液喷溅。

……

终于,所有人都离开了。

狭小的教室变得空空荡荡,奥利弗等待着,却许久也没见有新的孩子踏进来。

不过这也正常。

这批进入黑荆棘宫的孩子数量不多,顶多五十个,而下午的成长教育课却开办了三十来种。

所以空闲才是这些教授们的常态。

奥利弗哼着不成调的曲子,将桌上的零散玩意儿复又放回盒子,看见被许安安锯断的锤子也不管,就这样一股脑放进去。

或许对于肖恩?霍尔特,那个脸颊消瘦的鹰钩鼻男人来说,这些被浪费的时间简直不能忍受。

但对于奥利弗,他尤其喜欢待在这,等待那些或熟悉,或陌生的面孔踏入其中,并猜测着他们今天血液是什么味道?

笑了笑,奥利弗来到一个桌前,拿起上面的木碗,将里面的鲜血仰头饮尽。

咕噜~

血浆粘稠,滑入喉咙。

奥利弗舔着猩红的唇角,皱起眉,遗憾地将碗放下:“可惜,味道一般。”

他将木碗扔到角落,又迫不及待拿起另外一碗,继续品尝。

连饮四碗。

奥利弗眉头却皱得愈来愈深:“奇怪,是巧合吗?为什么我感觉这些血液味道的相似度这么高?都带着我不喜欢的辛辣味!”

无奈摇头。

他拿起最后剩下的那碗血。但血浆刚刚触碰舌头,奥利弗瞳孔就突地一眯。

一股独特的风味混杂血腥瞬间冲入味蕾,让人仿佛身处凶器展览的博物馆中,口感醇和又带着刺激。

面上浮现一丝陶醉,奥利弗放慢速度,细细体会。

“唔……带着时间沉淀与诅咒味道的血液,是哪个预言者家族的人吗?”

奥利弗轻声自语。

在外人看不见的地方,他衣服下的皮肤慢慢向上凸起,一条又一条显形,像有蛇在血肉里爬行蠕动。

“啊,好孩子。”

奥利弗回想起这碗血液主人的面容,舔舔嘴,慈祥一笑。

“……真想快点再见到你啊。” 第14章 绘画 下午第二节课完成了。

在放血结束后,苏北旬与许安安又找了一间位于地牢深处,侧顶开窗,墙壁被白漆涂抹,看起来干净明亮的房间。

这门课看起来就很有艺术气息。

不仅在白墙上悬挂着几十幅风格各异的油画,连授课的男人都像画家更胜过教授——穿着亮绿衣衫,一副金框眼镜,长发微卷。

“我叫兰奇?雷诺兹。如你们所见,在进入黑荆棘宫之前,我曾经是个周游世界的画家。”

男人的声音很好听,珠圆玉润,开口后让人不自觉安静下来:“我的课程要求与艺术有关。”

他伸手指着墙上的油画:

“这些都是在世界焚毁,文明断档之前,那些著名画作的描摹品……虽然不是真品,但在这个时代依旧非常珍贵。”

“而你们的任务,就是任选一幅画,在自己身上复刻下来。”

他说到这时微微一笑:“当然,为了更符合黑荆棘宫的基调,你们描绘线条时用的不是画笔与颜料,而是要依靠这个——”

“刻刀!”

兰奇说着,从抽屉里端出个盒子,放在桌面,咣咣当当传来一阵金属碰撞声。

透过未合拢的上盖,苏北旬看到里面堆放着七八把类似雕刻用的刻刀,圆柱状的木质把手,上面连接着金属刀片。

“好了,每人来选一把吧。”

兰奇冲底下的孩子招手,又继续说道:

“刻画时如果血液碍事,可以用课桌旁水桶里的液体进行清洗。那里面装着的是种止血药水,效果很不错。”

“在绘画完成后,我会根据描摹的完成度为你们打分,十分满分,三分及格。而如果能达到八分以上,我会额外给你们一枚学分。”

这消息一出,顿时让房间里的五个孩子都有些意动。

许安安拽拽苏北旬的袖口,放低声音:“维安斯,你会画画吗?”

苏北旬摇摇头。

从小到大,他接触到唯一与绘画相关的,只有小学初中时有时无的美术课而已。

至于现在……他估计连徒手画出条直线或圆形都难!

……

啪!

啪!

兰奇拍拍手,将所有人分散的注意再次引回。

“另外,你们可以在自己身上任何地方刻画,也可以选择多人合作,彼此在对方身上描摹……如果你们信任彼此的话。”

“但提前说明,我评判个人成绩时,只会看他身上刻下的画,无论那是自己画的,还是别人给他画的。”

说完最后一句,兰奇双臂环绕抱在胸前,坐回椅子,脑袋微仰,双目放空,就这样发起呆来。

“怎么办?维安斯……”

许安安询问似地看向苏北旬:“你要和我互相画吗?先说好,我可对绘画一窍不通!”

“那咱们刚好半斤八两。”

苏北旬耸耸肩,拽住衣服领口将上衣脱掉,转个身背对许安安:

“互相画吧!自己画发力太别扭,能选择的地方又少……既然咱俩水平都不够,还不如互相画,减少难度。”

“那……画哪一幅?”许安安取来把刻刀问。

苏北旬看着墙壁,首先将那些线条繁杂的风景画通通排除,在人物像上选了又选,最后指住一副半身男人像。

“就它了!”

“哦。”

许安安应了一声。

但五六分钟后,苏北旬仍只能感受到冷风吹拂脊背的凉意,没有一丝痛楚。

他回头看了眼呆立的许安安,眉头一皱:“干什么?快画啊!”

“哦……那,那你忍一点啊。”

许安安干咳一声,终于伸出手。

……

血液的味道弥散了。

但说真的,苏北旬在这个下午早就对它习以为常。

如果不是看到血液滴落染红了双脚间的地面,他甚至根本就没闻出味来。

丝丝缕缕的刺痛在后背游动。

但比起吞火棍来说实在差得太远,成都太轻,竟还让苏北旬慢慢走了神。

许安安画得很认真。

“嘶——!”

突然!

超过之前许多的剧痛猛地从后背传来,苏北旬措不及防下倒吸一口冷气。

“抱歉,维安斯。”

许安安浑身蓦地一僵,吞口唾沫,小心翼翼凑到他耳边,呐呐说道:

“我,我好像看见你的骨头了。”

“……”

苏北旬脸皮抽了抽,无话可说。

片刻后。

没听到回应,许安安又不自在动了动,揣揣不安问:

“维安斯,你一会儿不会故意报复我,也把我骨头划出来吧……”

见苏北旬仍不语,他又小声嘟囔:“别啊,我给你道歉还不行吗……对不起啦维安斯,我真不是故意的!”

“闭嘴!”

苏北旬深吸口气:“你给我认真点!”

他感受着逐渐麻木的上肢,面色发黑:

“就刚才说两句话的功夫,你又在我肩胛骨上划了三刀……呵,我真的谢谢你啊许安安,谢谢你没有对我脊椎动手。”

许安安抿抿嘴,犹豫了下:“那……没,没关系?”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许安安总算放下刻刀。

他抹了把脸颊溅上的血,对苏北旬的后背满意点头:“完美!”

但苏北旬对此不抱希望。

他活动下久坐的腰,站起来:“换你了。”

许安安点点头。

他将刻刀递给苏北旬,扯掉上衣,露出自己肉肉的后背。

“你要画哪一幅?”苏北旬甩掉刻刀上的血水。

“和你一样。”

“行。”

苏北旬抬头,凝望向画像中的半身男人,没看整体,只是死死记住他脸颊的弧度,准备从这部分开始刻画。

嗤~

刻刀的刀尖刚没入皮肉。

可血液还未渗出,许安安就猛地往前一缩。

“又怎么了?”苏北旬皱眉。

许安安嘶嘶乱叫,努力扭头想去看自己后背:“好疼啊维安斯!你是不是划到我骨头了?”

苏北旬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许久后,将刻刀一递:“你自己来?”

“呃……算了,我相信你。”

许安安讪讪将头转回去。

……

刻画的过程并不顺利。

许安安总时不时抖上一抖,害得苏北旬本就不合格的线条更加扭曲。

但照葫芦画瓢,苏北旬还是勉强完成了复刻。

看着描摹作品中男人的额角处,线条刻深而隐约可见的骨骼……苏北旬抿抿嘴,离开了视线。

“好了。”

他拍拍许安安的肩。

而恰好。

此时检查完另一个人作品的兰奇走了过来。

“嗯……”

他眉头紧锁,仔细端详着两个人的后背,开口时语气复杂:

“不错,不错!你们很好弥补了写实主义向抽象主义过渡时的画风……如果假以时日,一定能成为新流派的开创者。”

“那就是说……”许安安目光期待:“我们能得到额外的学分了?”

啪~

兰奇抚上额头。

他想了想,将嘴边的话咽下,最后叹息一声:

“算了,看在我还能看出你们描摹的是哪幅作品的份上,给你们三分好了。”

第15章 麻醉?! 从黑荆棘宫的地牢出来。

苏北旬眯起眼,适应着久违的强光。

落日熔金。

赤色透出云烟翻涌的间隙,赫赫炎炎,与地面暗红熔岩交相辉映。

吐出口燥气。

苏北旬随手从庭院桌子上拿起一瓶溶液喝下,与许安安一起,混着稀疏的人流返回内堡之中。

礼堂里的钟表显示是下午六点。

距离“健康成长教育”的结束时间只剩一个小时。

其实。

苏北旬心中存在一个疑问——

如果不是最后一门刻画太浪费时间,只以前两门课的时长来看,三门课是有可能在一个小时内完成的。

那在晚上八点之前,剩下的个小时全都是自由活动?

苏北旬觉得黑荆棘宫是不是有些太宽松了?与他以为中的模样差距甚远。

为什么不抓紧一切时间,培养他们这些耗材的黑荆棘之种呢?

杂念中。

苏北旬看到许安安走在旁边,竟一脸劫后余生的庆幸模样,眉头一挑:“你没关系吗?”

“啊?什么?”许安安扭过头。

“当然是学分啊。”

苏北旬用拇指摩擦着他今天得到的那枚金属硬币:

“今天下午,你只完成了两节课吧?那在明天十二点之前,你有把握获得四门学分吗?”

“这个啊……你就不用担心啦。”

许安安摆摆手,显得无所畏惧:“文化课我还是很有自信的!哪怕不上课,我也能在考试中顺利过关。”

楼梯上,苏北旬扶着木把手,沿着旋转的弧度向五楼走去。

他看着墙壁上挂着的各种照片,随意地问许安安:“像你这样,在过来之前就对历史、器具有很深了解的人多吗?”

“应该不少吧。”

许安安抓抓头发:

“虽然我们只是耗材,但怎么说也是大家族的成员,基础教育还是能满足的。当然……”

他话音一转:“各家都有各家的情况。也不排除有写家族根本就不把旁系当人看,任其自生自灭的情况。”

苏北旬好奇地询问他:“那你说……黑荆棘宫开办文化课,仅仅是为了这部分没学过历史与器具的耗材吗?”

他面露质疑:“他们会有这么好心?”

“哦,你说这个啊。”许安安耸耸肩膀:“我们只是沾了那些正式学员的光而已。”

他解释道:

“黑荆棘宫正式招收的学生,大多都是无姓氏,或是家族衰败下去的小孩,他们对于世界历史没什么认知,所以需要集中上课。”

“顺带的,也将我们塞进去旁听……毕竟我们中也存在未来会加入他们的人嘛。”

许安安话音刚落,恰好到达房间门口。

“先回去休息会儿吧,晚上开课前我会来叫你的。”

他拧开把手,冲苏北旬摇摇手说。

……

走进宿舍。

房间里没有任何变化。

苏北旬拉开抽屉,那张写有文字的淡黄纸张安安静静趴在里面,与走前完全相同。

不过也正常。

既然维安斯选择以这种方法传递消息,那再怎么说,它的安全性也该有最低保障。

坐上椅子。

苏北旬闭上眼睛,不在抗拒那种若有若无的呼唤——

其实,早在描摹图画时,苏北旬就感受到,他已经能够离开天启之地,返回现实。

毕竟那枚刀片所固化的仪轨是——每次穿越最多维持16小时。

从昨晚回来开始算起,到现在为止他差不多待了有十四个钟头,已经离极限不远。

……

开始主动探寻那抹联系之后。

随着一股熟悉的眩晕……

当苏北旬再次回过神时,红光昂漾的房间已然消失不见。映入眼帘的,是墙皮脱落,溃烂斑驳的灰败天花板。

——他又回来了。

扶着发僵的腰背,苏北旬从床褥上坐起。

窗口渗出正午温暖的光芒。

一只麻雀站在在树梢上,歪着脑袋,叽叽喳喳同他讲话。

可苏北旬心思完全不在这里,只看了眼便收回目光。

他拾起因意识消失而跌落在旁的刀片,想了想,却没第一时间返回。

——他需要给维安斯留下写字的时间。

况且,整整14小时没有进食,苏北旬早就饿得饥肠辘辘。他可不想尝试身体饿死对意识有什么影响。

去厨房拿出桶泡面。

苏北旬心不在焉吃着。

透过朦胧的热雾,他始终注视着墙壁上悬挂的钟表。

嘀嗒~

嘀嗒~

分针追逐着秒针。

随着时间流转,热汤逐渐冷却。

散乱的油花冷凝在白色杯壁上。

苏北旬啪嗒一声放下筷子,将刀片攥紧。

——好了,到时间了!

……

哗啦——

冷水当头浇下。

苏北旬打个机灵,头脑一清,发现自己正处于宿舍房间里的浴室里。

他僵硬一下,随后自然地接住维安斯动作,将身体洗净,扯过毛巾擦着头发,推开浴室大门。

钟表显示,现在是下午7点10分。

距离《器具炼制与锻造课程》开始还有50分钟。

苏北旬拉开书桌抽屉,将明显改变过位置的纸张拿出来。

但意外的是,上面竟然没有新的字体!

“是因为没想到我会这么快返回,不着急写吗?”

苏北旬叹口气,将抽屉重新关严。

他拿起堆放在角落的衣服,正准备穿上……

却猛地听到某处听到“咔吃咔吃”的古怪声响!

苏北旬立马循声看去——

书桌前某一块石砖竟突然向里缩去,形成空隙,露出后面漆黑漫长的倾斜滑道。

然后……

扑通!

一个面包与一瓶水被滑道吐在桌子上。

苏北旬一怔,想起那本手册上说——每天6到7点,12到13点,19到20点三个时间段提供饮食,送往学员各自的宿舍。

同时他也才意识到,维安斯的身体好像接近两天未有进食了!

或许是因为那种红色溶液的关系,苏北旬一直没有感到丝毫饥饿感,包括现在也是一样。

不过……

“算了,还是吃点半。”

为了维安斯的健康着想,苏北旬坐在上椅子,囫囵吃完面包,将水喝掉。

他正要起身,却突然感到有股冷风从那洞口吹出,扑在脸上,带着一丝腻甜的味道!

苏北旬瞳孔一缩,下意识屏住呼吸,向后退去。

但未走两步,他猛地双腿一软,竟支撑不住身体,踉跄跌倒!

四肢乏力得就像被抽掉骨头的烂肉!

关节歪歪扭扭折叠,让他以一种别扭的姿态趴在地上。

这是……麻醉剂?!

可为什么?!

苏北旬强撑眼帘,很不理解!

如果黑荆棘宫想做什么,他们根本没有任何反抗余力。

为什么……非得用麻醉这种多此一举的方法?!

……

房间里。

腻甜气味愈来愈浓。

苏北旬终于不甘心地闭上眼睛,在模糊的重影中彻底失去知觉。

第16章 器具锻造与炼制 不知道过去多久。

一缕光透过半睁的眼皮,再次被大脑接收。

苏北旬闷哼一声,捂着脑袋从地面坐起。

头昏脑胀。

但他只迷茫一瞬,就迅速想起昏迷前发生的所有事情,戒备地望向四周。

可……

貌似无事发生?

斜放的椅子,面包的残屑,空掉的水瓶,还有堆放在角落的衣服……

房间里竟然一切如常?!

苏北旬疑惑地眯起瞳孔。

不……

不对!

突然!

当视线转过墙壁的窗户,静谧的夜景映入眼帘时,苏北旬猛地起身,走到窗边,按住玻璃,诧异地凝望那皎洁月色。

是的……月色!

稀碎流沙铺成银河,浑圆玉盘挂在中央。垂落的云霞渗着光,像丝丝缕缕银带,亲吻着翠绿又生机勃勃的森林。

平静与美丽在瞳孔中流淌。

恍惚间,苏北旬竟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

砰!

砰砰!

就在苏北旬陷入一种错乱感的时候,房门突然被砸响。

许安安隔着门大声喊叫:“维安斯?维安斯……维安斯你在吗?”

这声音猝不及防,但恰到好处地击碎了那缕陌生。

苏北旬定定神,离开窗边。

将衣服穿上后,拉开大门。

还不等他询问什么……

许安安就一脸激动,嘴里絮絮叨叨,说个不停:

“是梦!维安斯,我总算明白他们为什么将课表安排地那么挤档!原来文化课与器具炼制课,我们都是在梦里上的!”

“梦?”

苏北旬一脸诧异,看向砖石上清晰的纹理,又下意识掐了自己胳膊一下:“你是说,我们现在都在梦里?”

“没错!”

许安安点头,解释道:

“更准确的说,这是我们潜意识的集中表达!与真正做梦不同,我们在这里学到的一切,都会根植尽意识深处,不会被轻易遗忘……真没想到,黑荆棘宫还有这种器具!”

“潜意识?”

抚摸着门把上金属的冷意,苏北旬悚然一惊!

他猛地推开浴室,抬头盯向镜子。

当看到玻璃里自己的倒影仍是维安斯的面容后,他这才松了口气。

还好……自己没有在这片梦境里恢复真正的样貌。或许是他潜意识认为,在天启之地时他只能以维安斯的面貌行动?

“你怎么了?”许安安好奇看着他的动作,跟着走入浴室。

“没什么。”

苏北旬笑笑,恰巧看到墙壁上的钟表,指着它敷衍过话题:“快到八点了,我们去教室吧。”

……

宿舍外。

螺旋楼梯也与白天没有任何不同。

在经过七楼过道时,苏北旬不禁看向那些之前绝对没有见过的楼道布局。

他有些好奇,现实与梦境的房间真的一样吗?

“集中表达的梦境也是有主体的。”

对此,许安安这样回答:

“梦境的主体填充框架与他所知道的细节,而那些他不知道的东西,则由其他人共同弥补。”

“如果梦境里没有人知道呢?”苏北旬似乎抬杠般追问。

许安安叹口气:“人知道的地方是无法到达的……不过在黑荆棘宫你大可不必担心,这里大概率不会存在所有教授都不知道的地方。”

苏北旬点点头,表明自己已经清楚。

人来人往。

与之前上成长教育课时不同,在前往八楼的一路上人流密集。

除了穿黑色衣衫,与他打扮大致相同的一小群人,余下多数都穿着白底黑纹的淡雅服饰。

苏北旬猜测,或许这些人就是许安安口中的正式学员?

两拨人在不大的楼梯上泾渭分明,偶尔交织的目光中还都带着鄙夷与轻蔑——

一方人看不起对方低贱的出身,而另一方人则看不起他们的耗材身份。

在这诡异的氛围里苏北旬与许安安总算踏上八楼。

与其他楼层粗犷的石板砖不同。八楼地板上,铺设有鲜明柔和的火红色地毯,踩起来能感觉到淡淡的暖意。

出了楼梯。

在笔直延长过道的尽头,一道米黄色的门镶嵌其中,半开着没有合掩。

人群排列得秩序井然,一个接一个消失在门后的教室。

苏北旬被人流裹挟着,跨过房门,顿时豁然开朗。

教室很大!

比标准足球场还要大出整整一截!

他曾经在泡泡马车里见过的光粒子摇曳着,照亮每一寸空间。

天花板很高,有十几米,上面雕刻着一幅精美的壁画——一个健壮的男人在火焰中单手举剑,黑荆棘当血肉中长出,缠绕着他的身体。

苏北旬莫名觉得这个男人有些眼熟,认真想想,才发现他似乎与在城门上的雕刻是同一个人。

房间的地面被红棕色带花纹木板铺满,纵列排深的座位固定在上面。

座椅也很不错,硬木边沿包裹住红色的软垫,每一个都还带着用于书写的平板桌。

和许安安一同坐在第五排靠边的位置。

苏北旬其他已经就位的学员一样,安静地等待着课程开始。

……

时间在沉默中走向八点。

在某一刻,突然传来“咔哒”一声。

木板被踩弯形变。

一个年轻人跨入房门。

他穿着酒红色的西装,头发散乱,面容带着些睡眠不足的困顿,打着哈欠走上讲台。

“很久以前,天启之地还不是这一番破败的景象。我们建起高楼,探索宇宙,诞生了足以堪称辉煌的强大文明,能将足迹洒遍世界每一处地方。”

没有铺垫,没有介绍,年轻人像赶时间一样直接进入正题。

苏北旬连忙认真听起。

“那时,炼制器具也很简单。只需要按照说明,将对应材料放入熔炉,就可以大批量规律地锻造器具……甚至对幼童都毫无难度。”

“而现在呢?”

年轻人抬起头,看向壁画中那栩栩如生,围绕举剑男人的烈火。

“火焰不仅烧灭了我们的文明,还将世界规则都焚烧扭曲,使我们再也无法锻造出新的器具。”

“为了重新获得力量,残存的各大氏族不得不吸纳了【伊利西亚】的部分理念——通过‘仪轨’活化材质,以此开辟了出一种全新的炼制方式。”

听到这儿,苏北旬眼睑一跳,不得不在课堂上交头接耳了。

他问许安安:“【伊利西亚】是哪里?”

“一个盛行魔法的世界。”

许安安小声解释:

“据说很久以前,它们与我们世界关系紧密。但在天启之地被焚毁后,就再也没有联系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