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道不才,请诸天神佛赴死!》 第1章 我,天师? 睡的迷迷糊糊间,张悬哭了,疼哭了……

“疼死了!”

他猛的睁开眼,在床上捂着人中翻来覆去,左右打滚。

一边翻腾着,张悬发现在床边站着个留着八字胡,约莫三十岁左右的男人。

对方眉如新月,细而长,眼角微微上扬,透出一股子机敏与狡黠。

想来铆足吃奶的劲,拼了命掐他人中的王八蛋就是这厮了。

“小六,你终于醒了!”

见张悬醒了,对方脸上露出大喜的表情。

八字胡男人穿着身泛白的青色道袍,道袍衣襟与袖口处,磨损的痕迹尤为明显,线头微微外露,但领口与袖口处纹着的龙纹金线却让这件老旧道袍有了几许非同一般的味道。

相较于对方的热情,张悬就冷淡的多。

“你谁?”

说话间,张悬手中攥紧盖在身上的薄被,不经意的用余光小心打量着屋内的布置。

房间不大,只有二十平方的样子,让张悬诧异的是,整个屋子的装扮,满是古韵……

屋内陈设简约,床榻之上铺着一张手工编织的粗糙竹席,床边是一张矮几,几上放着一盏铜制油灯,灯罩微黄,散发着昏暗的光芒。

角落里,一张榆木书桌显得格外坚实,桌面上散落着几本泛黄的线装书,旁边是一方砚台和几支毛笔。

这种种陈设让张悬心头浮现一个念头……

——这是在拍电视剧?

等等,电视剧是什么?

一想到这个名次,张悬心头突然涌起股非常熟悉的感觉。

可细想,他又不知如何开口。

八字胡男人皱眉,他关切的看着张悬:“小六,我是你三师兄姜九啊!”

说完,姜九似乎想起了过来的目的,当即探手,不由分说地拉着他下了床榻。

“六师弟,我知道你因为散功,导致灵识受损,脑子定是浑浑噩噩的,可没时间让你慢慢恢复了,出大事了,师傅他老人家——死了!”

“散功?师傅?原来我有师傅?”张悬喃喃自语,脑海中一片混沌。

他试图回忆起关于“师傅”的片段,却发现记忆像被一层厚厚的迷雾笼罩,怎么也抓不住。

就这样,脑子还一片混沌的张悬被姜九硬拉着出了门。

可刚一出门,一股凉飕飕的寒意便从尾椎骨直窜上来,张悬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目光扫过四周,顿时愣住了。

他所居住的地方应是一座道观,而西侧十余米开外,是一片荒芜的乱葬岗!

坟堆间杂草丛生,枯黄的野草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响声。

坟头上,几块残破的墓碑东倒西歪,上面的字迹早已模糊不清,加上夜色深沉,张悬只能依稀辨认出几个残缺的笔画。

这场景让张悬心头一紧,看向姜九的眼神也多了几分戒备。

不是,谁家正经道观会建在乱葬岗边上?

张悬心里这么嘀咕着,可姜九似乎并未察觉他的异样,只顾埋头赶路,一副很着急的模样。

思索片刻,张悬还是跟了上去,不过行路时却是与姜九保持了好些距离,以防万一。

就着清丽的月光,张悬初步判断,这应该是一座道馆。

道观是依山而建的,四周被郁郁葱葱的古木环绕,刚刚爬上天际的月光透过树梢,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

顺着石阶蜿蜒而下,两旁是青翠的松柏,不过由于是傍晚,在漆黑的夜空的映照下,让人觉得莫名的阴森。

随着两人越走越近,一栋高耸却老旧、肃穆的楼阁逐渐映入眼帘。

楼阁正门上方悬挂着一块古朴的牌匾,上书“天师殿”三个鎏金大字,字迹苍劲有力,或由于存世太久,金漆基本脱落干净了。

跟着姜九一前一后步入殿内,张悬好奇的左右张望起来……

天师殿内很宽敞,光线却十分昏暗,只有几盏摇曳的油灯在角落里发出微弱的光芒,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殿内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火味,混合着木头和陈年灰尘的气息,给人一种时光停滞的腐朽之感。

不像一般道观供奉着三清祖师的神像,殿内只有一张巨大的供桌,上面摆着密密麻麻的牌位。

供桌下方摆着三个蒲团,正中央处,正跪着一位身形佝偻的白发老者。

由于对方是背着的,张悬看不清对方的面容。

殿内此刻已经来了不少人了。

张悬扫了一眼殿内,除了跪着的老者以及他与三师兄姜九,其余还有四人。

姜九进殿后就将张悬拉到一旁一个不起眼的角落。

然后小声对张悬说道:“小六,师兄知道你现在灵识震荡,估计很多事都忘了……”

张悬连连点头,何止是忘了,他现在连自己是谁都不清楚,就知道一个名字,其他一概不知。

“他们……都是谁?”

张悬目光扫过众人,小心的问道。

姜九指着蒲团上的老者说道:“蒲团上的,是咱们的师傅,天师府第十三代天师张静之。”

“张静之。”张悬默默念叨着这个名字。

刚念完,张悬表情一僵。

等等,如果这是他的便宜师傅,那不就说明,此刻在蒲团上跪着的,其实是一具尸体?

张悬眯起眼睛,尽力朝蒲团上张望过去,不过由于已经天黑,大殿内只有几根细烛燃着,光线昏暗,什么也看不清。

边上的姜九见张悬这副表情,便举起右手……

【雷引】

随即,一道电光从姜九指尖迸发而出,电弧在桌案前跳跃,两根巨大的白烛燃起明亮的火光。

姜九的这一手让张悬大吃一惊,这是……空手搓雷?

可是,如果自己是他的师弟,这等手段自己应该也会吧,为什么自己会这么吃惊呢?

张悬来不及细想,因为此刻他已经能够看清蒲团上那老者的面容了。

“我去!”

张悬惊呼一声,慌忙朝后退了一步。

蒲团上的老者五官狰狞,眼耳口鼻皆沁出黑色的鲜血,煞是可怖,看得出来死前一定遭受了极大的痛苦。

“一惊一乍,成何体统!”

正半跪在老者身前查探的男子站起身来,眼带不悦的扭头看着张悬。

姜九看出了张悬眼中的疑惑,好意小声介绍道:“这是二师兄剑三。”

张悬嘴角一抽,这都是什么名字,姜九,剑三?

不过无所谓了,反正这些跟他都没什么关系,自己在边上看着就是了。

张悬很有自知之明,他现在记忆全无,站在边上‘阿巴、阿巴、阿巴’就是了。

听姜九喊自己六师弟,那他应该排行第六,上面还五个师兄,天塌了也轮不到他这个老六来掺和。”

“师傅自杀殡天,天师府骤失主心,然天师之位不可一日空悬。大师兄远游未归,此重任便吾作为二师兄责无旁贷。今日,吾当以天师府之名,主持继任大典,择贤而立,承先师遗志,护道门昌盛。”

剑三锐利如剑的目光缓缓扫过殿内众人……

殿内其余五人神情各异,不过都默契的没有说话。

见无人反对,剑三用低沉的嗓音继续道:“诸位同门,无需忧心。师傅虽自戕离世,然其生前早已定下了继任天师之人选。”

“吾等只需依循师傅遗愿,恭迎新天师即位。”

虽说张悬一早就打定主意,准备眼观鼻鼻观心啥也不管,可剑三这两句话却让他像吞了只耗子般难受。

自杀?

开什么玩笑,一个本就没几年好活的垂暮老头自杀?

怎么,吃席见过赶趟的,不会有人投胎也赶趟吧?

还有,蒲团上的老登表情痛苦狰狞成这样,明显不是自杀啊,谁自杀会让自己这么痛苦啊?

你们不应该好好查一查么,这么急着定下下一任天师干什么?

这就像武松归家发现大郎七窍流血,嫂嫂伏在床伴抽泣,高呼:“叔叔,大郎自戕而亡,奴家只得投奔我那远方表兄西门官人去也!”

——有蹊跷啊!

见张悬表情拧巴,姜九将脑袋凑了过来:“小六,怎么了,可是身体不适?”

“没什么,我就是觉得三师兄怎么说话文绉绉的。”随口敷衍着,同时张悬抽动鼻翼,发现姜九身上有股冷冽清新的香味,像是松树的树脂香。

“一贯如此,三师兄拜师前曾有功名,‘之乎者也’不离口,这么多年我们也都习惯了。”

本来二人聊的好好的,突然间,张悬感觉自己被人大力推了一把。

咚咚咚,张悬朝前猛冲了几步,他惊讶的回头望去……

推他的,正是姜九。

此刻,剑三目光灼灼的盯着突然跳出来的张悬,手中长剑出鞘。

寒光凛凛的三尺长剑晃得张悬一阵心寒,不是,我就背后蛐蛐你两句,你拔剑就过分了吧!

仿佛像商量好似的,其余师兄弟们腰间长剑也同时出鞘,一时间大殿内寒光四起,剑影交错。无数剑尖在狭小的空间内闪烁着冷冽的光芒,剑锋所至,空气似乎都被割裂,发出细微的嗡鸣声,令人不寒而栗。

在张悬满是不安的眼神中,剑三朝他踏步而来,他每踏前一步,脚下青砖应声裂出蛛网纹,殿内白烛齐齐摇曳……

“六师弟,自今日起,汝便为吾天师府新任天师,望汝以天下苍生为念,承先师之遗志,继道统之薪火,持正道之心,荡尽天下妖邪!”

张悬:“???” 第2章 以雷霆,击碎黑暗! 一时间,张悬只觉得被数道凌厉至极的目光打在身上……

喉结滚动,冷汗直流!

不是,他虽然失去了记忆,但不代表他丢掉了大脑吧?

哪怕是天上掉金元宝,也会有高个的跳起来抢,好东西能轻易砸他头上?

这么急吼吼地定下一任天师——是有奸人要害我啊!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张悬没了与这帮人争论师傅是否自杀的心思了。

强行让自己冷静下来,张悬苦笑摆手:“这可使不得,师弟我何德何能,可担如此重担……”

不等他说完,身后的姜九却一脸喜色,直接打断了他的话。

“六师弟,你别推辞了,你可是万中无一的无灵根之人,自小便被师傅收养,是当做下一任天师培养的继承者。”

“无灵根?当下一任天师培养,培养什么?”张悬下意识问了出来。

“自然是培养你能成功接受天师度了!”姜九耐心地解答,仿佛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这是张悬第二次听到‘天师度’这个词,感觉……很牛掰的样子啊!

看张悬的表情,姜九就知道他一定是把天师度也给忘了。

“天师度是历代天师的传承功法,非天师府‘道首’不得传,且天师度的传承极为严苛,每一代准天师在授功前都不得学习任何功法,哪怕是一些日常功法像我方才使的雷引术之类的也不行,授功前必须散功,需如一张白纸般无暇,唯有如此,才能在接受天师度时,不受任何外界干扰。”

“历代准天师在授功前,都会被严格保护起来,不得接触任何与修炼相关的事物。他们的生活简单而纯粹,每日除了读书习字、修身养性外,便是等待那一天的到来——接受天师度,成为新一代的天师府领袖。”

说到这,姜九语气愈发激昂:“而你,六师弟,就是天师府下一任天师,将率领我们天师府匡扶正道,铲除天下妖邪!”

张悬琢磨了片刻,他算是明白对方的意思了,若有所思道:“所以,我因为身负天师度,你们才推举我做下一代天师?”

如果这么说,就说的通了,这些师兄弟不是不想成为天师,而是不能!

天师代表什么,张悬不清楚,但一想到自己也能像姜九那般,使出【雷引】这样的超凡手段,顿时心头一阵激动。

至于为什么激动,他也不清楚,或许是他天生的对这种超凡力量的向往吧!

如果是这样,那让他当这个天师也不是不行。

张悬话刚说完,大殿突然安静了下来。

静可闻针!

这突如其来的安静,以及师兄弟们脸上的不自然让张悬嗅到了一丝阴谋的味道。

“怎么了?”

见一众师兄弟仿佛就跟练了秃驴的闭口禅般,姜九叹了口气出来解释……

“六师弟,师傅他老人家还没来得及传你天师度……”

“——就走了。”

张悬嘴角一阵抽搐,沉默良久……

他半开着玩笑:“没学会天师度,师弟我就一个普通人,诸位同门,总不能强行让师弟继任天师,去对付你们口中所说的妖邪吧?”

殿内死一般的寂静,谁也没有说话。

缓缓扫过众人,最后目光落在姜九身上,张悬知道此刻自己的表情一定无比僵硬:“三…师…兄,不会吧?”

姜九讪讪道:“六师弟,师傅遗愿如此,我们也没办法啊……”

话没说完,见张悬撒开腿就要往外跑,姜九连忙上前抱住张悬。

“我去你大爷的,这天师你们谁爱当谁当,反正我是不当。”

“六师弟,太难看了,别这样,不至于。”

张悬现在只想开溜,什么不至于,没见身后那个真正的天师都死的这么凄惨么,这分明就是个随时会丢掉小命的高危职业。

而且这四周站着的一众师兄弟,全都怪模怪样,目光冰冷,看起来没一个好相与的。

特别是这个剑三,自家师傅死了都不管,只是火急火燎的想定下一任天师,这做法,很难不让张悬冒出些别的想法……

一直没说话的剑三脸上的表情越来越难看,手中出鞘的三尺长锋,不由的微微轻颤起来。

姜九见状暗道不好,二师兄脾气可不好,当即就要用手段让张悬安静下来。

就在此时,张悬竟不挣扎了……

“咦???”

张悬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似得,扭头看向剑三。

“对了,你们是怎么判断师傅死了的?”

剑三皱眉,似乎对于张悬会提出这样的问题感到费解。

“气息全无,五脉具静,自是羽化离世!”

这是对医道稍有涉猎的人都能得到的结论,剑三不明白张悬为何会有如此一问。

张悬在心中重重地叹了口气,目光带着怜悯看向跪坐在蒲团上的老登……

师傅啊,您的这帮便宜徒弟,孝,太孝了,抢救什么的,真是完全都不带考虑一下的。

七窍流出的血还未凝固,应该毒发不久……

略加思索,张悬扭头看向姜九:“三师兄,你有什么手段能产生大量的雷电么?”

姜九探出手,当即绚烂的雷光在手掌中迸发,然后询问:“‘掌心雷’行不行?”

张悬眼睛一亮,他一边把张静之的身体平放在蒲团上,一边对姜九说道:“用掌心雷对着师傅心口打去。”

虽然不明白张悬为什么要他这么做,不过姜九还是听他的话,照做了。

一阵火花带闪电,连续轰了三发掌心雷后,姜九擦了擦汗:“小六,够了吧,都……”

“——焦了。”

不知是不是幻觉,姜九觉得自家师傅那张本就狰狞的脸,变得更恐怖了。

哎,造孽啊,自己实不该听六师弟胡诌的。师傅待我如子,我却……

想到这里,姜九心中一阵酸楚,似有千斤巨石压在胸口,喘不过气来。

“师傅……徒儿不孝……竟对师傅遗体做出如此大不敬之事。”姜九低声喃喃,声音沙哑,仿佛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他双膝一软,跪倒在蒲团前,额头重重地磕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除了张悬与姜九,其他一众师兄弟都在边上冷眼旁观,仿佛他们所做的一切都与他们无关一般。

张悬看着平躺在蒲团上,胸口冒着黑烟的便宜师傅,看着一众师兄弟投来的各种的目光。

他咬了咬牙,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只能继续死马当活马医了:“三师兄,我怀疑师傅只是假死,你继续轰……”

姜九头也不抬,双手握拳狠狠地砸在地上,用满是懊悔的呜咽嗓音说道:“别说了,我姜九要是再行有损师傅遗体之事,形同畜生,枉为人徒。”

“只要把师傅救活,等师弟学会天师度,成为名副其实的下一任天师后,我张悬保证,届时定封师兄为副掌教。”

姜九默默抬起满是泪水的面庞:“当真?”

张悬一愣,方才只是情急之下的胡言乱语,想不到……真的管用?

“一诺千金!”

姜九的眼泪瞬间倒流回泪腺,只见其一个鹞子翻身跃起,双手结印快出残影……

“——以雷霆,击碎黑暗!” 第3章 内景 “诶哟,痛死老夫了,是哪个杀千刀的在用掌心雷电本天师!”

随着一声狼狈的惊呼,原本躺在蒲团上的老天师突然捂着冒烟的胸口,在地上左右翻滚起来。

这翻滚的动作,倒与张悬之前在床上翻滚的模样有几分相似。

原本化身雷电法王,轰的性起的姜九当即把双手藏到身后,吹着口哨默默的往后退了两步。

一众弟子见师傅竟然又有了动静,脸上都是又惊又喜。

“师傅,您醒了!”

“师傅,您没事吧?”

一旁的张悬此刻也是默默擦了擦脑门上的汗水。

他让姜九这么做也是没办法的办法,纯粹死马当活马医。

他见老天师身上血迹未干,推断毒发时间不长,脑海中就有了一个大胆且匪夷所思的想法。

人濒死时,用强烈的电流刺激心脏,或许可以让人起死回生。

他也不知道为何会冒出这种荒诞的念头,反正就是让姜九去做了,结局总不能比现在还糟糕吧?

没想到还真救回来了!

被剑三扶着站了起来,老天师环视一周,最后目光落在张悬身上。

“你们在这待着,老六,你随为师来。”

“啊,这……”张悬不自觉的往后退了一步。

见张悬这表情,老天师眉头一皱:“怎么,你怕甚,为师还能吃了你不成,速来。”

说完就转身朝大殿一侧的里殿走去。

不是,师傅您要不要照照镜子,印堂发黑,七窍流血,在这黑漆漆,满是牌位阴森森的大堂内,谁看了不怕啊!

张悬踟蹰片刻,在做了一番巨大的心里建设后,终于还是硬着头皮跟了上去。

先前听姜九话里话外的意思,他好歹也是被老天师从小当做继承人培养的,这老登应该不会害他吧……

应该吧?

相比于老天师,他更怕大殿里的这些师兄弟。

明明大家都在兴高采烈地笑着,可所有人都给他一种不似人的错觉,仿佛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副人皮面具,开心笑着的,只是人皮。

里殿不大,只有一张老旧的榆木床,一张矮几,整体跟张悬自己房间的布置相差不大,唯一的区别是房间的一角,摆放着一张神案,上面立着一个半人高的石像。

石像雕的粗糙,只能看出是一个道士模样的人,负剑抬头看着天的模样。

看样子是平日里供老天师休息的偏殿。

明明很平常的陈设,不知为何,却给张悬一种腐朽且压抑的感觉。

“老六,你过来,跪下。”

一直被人喊老六,还要跪下,张悬心里其实是有几分抗拒的。

好男儿膝下有黄金啊!

不过扭头看着老登那七窍流血的脸,张悬怂了,既然有黄金,跪下捡起也是应该的吧!

老天师似乎没看出张悬此刻的心思,他自顾自说道:“知道这石像雕刻之人是谁吗?”

见张悬半晌不说话,老天师叹了口气:“给你个提示,我们太平道天师府一脉创与景德三年,距今三百六十八年,创派祖师爷姓张名凡……”

张悬福至心灵抢着回答:“弟子知道,石像之人应该是咱们天师府的创始人,初代天师张凡?”

老天师定定的看了张悬几秒,然后摇头道:“错,初代天师虽然创立了天师府,可真正将天师府发扬光大,甚至开创天师度的,其实是二代祖师爷张玄!”

张悬一惊:“张悬?”

难不成自己是惊才绝艳的二代祖师爷的转世,这样说起来,这老登把自己从小当继承人培养也就说得过去了!

哈,我果然不是一般人!

正当张悬脑补出一大堆乱七八糟的设定时,老天师嘴角抽了抽:“跟你小子没半点关系,二代祖师那是玄奇的玄。”

“弟子……也没说什么。”

“乖徒,你这张兴奋到扭曲的脸……说的够多了。”

没理会正臊得慌的张悬,老天师眼神沧桑的看着石像:“你知道为师跟你说这些是为何么?”

张悬想了想,不确定的说:“您是想告诉弟子,要是手上没两把刷子,哪怕是创派人都上不了石像,吃不上供奉?”

见老天师一脸讶色,张悬讪笑:“哈,弟子乱说的……”

“不,你说的很对。”

张悬:“???”

只见老天师老迈的双眼突然绽放出别样的光彩:“我天师府能在太平道四国境内封为正道魁首,凭的是什么?不就是老夫这一手鬼神莫测的道法么?”

“正道魁首,鬼神莫测的道法?”张悬张了张嘴,很是配合的露出了震惊之色,可内心却对于老张头的这番吹嘘,一个字都不信。

要真这么牛逼,老头也不会在自家府上被人——毒翻了。

没理会弟子满是怀疑的眼神,老天师突然表情一肃:“好了,闲话就到这里,为师时间不多了,现在要正式传你我天师府终极奥义‘天师度’!”

突然间,张悬脑海一道闪电劈过,似乎想起了什么极重要的事,他猛得打了个激灵……

“毒翻了”……中毒?!!

对了,中毒苏醒,为什么老头对于自己中毒垂死这事毫不理会,反而争分夺秒的要传他天师度?

由于一众师兄弟都没提这事,甚至连老天师自己都没提!

大家都太过自然了,仿佛老天师不是中毒垂危,仅仅只是方才在蒲团上小憩一般。

自然到连他都快忘了这件事……

诡异!

当周围所有人都不正常的时候,张悬只觉得自己被一阵强烈、怪诞的感觉包裹着。

这种感觉是与这个世界格格不入的疏离感,以及不适感。

恶心,想吐。

一时间,张悬只觉得自己背脊一阵发寒,冷汗悄无声息的浸湿了他的衣衫。

“师傅,你为何中毒?还有,师兄弟们都说你是服毒自尽,这怎么可能呢!”这话刚要问出口,却被老天师的一个举动打断了……

一只枯瘦的大手,悄无声息地按在张悬头上。

手掌触感冰凉,没有一丝温度,甫一接触,恍惚间,张悬觉得那不是手掌,而是一条冰冷的毒蛇。

不等张悬开口,一道恢弘浩大的声音响起!

【内景】

张悬只觉得脑袋一混,随即感受到一阵来自灵魂的颤栗,之后就失去了意识。 第4章 您管这叫天师度? 不知过了多久,张悬缓缓睁开了眼睛。

可刚一睁眼就发现四周的环境变了,不再是道馆昏暗的偏殿,而是被转移到了室外……

肆目瞭望,周遭群山环抱,峰峦叠翠,山间云雾缭绕,宛如一条条银龙盘旋其间。

随处可见参天古木,枝叶繁茂,树冠如盖,遮天蔽日。

好一片勃勃生机的洞天福地。

只是……

为何整片天地间的色彩,都夹杂着一丝诡异的绿色?

“醒了?”

这声音突兀的在张悬身侧响起,吓得张悬向后‘噔、噔、噔’连退了三步。

片刻后,他反应过来,这是老天师的声音。

“师傅?”张悬尝试性的喊了一句。

突然间失去意识,周遭环境大变不说,眼前场景还是如此的匪夷所思!

按理说,张悬此刻应该炸毛才对。

他没有任何记忆,对身边的所有人都有非常深的戒备感。

不论是对他一直笑嘻嘻,看似很关心他的三师兄姜九,还是冷言冷语的剑三,亦或者其余几个怪模怪样的师兄弟。

张悬一直保留着最基本的戒备!

但,不知为何?

眼前的老天师由始至终都给他种亲切、心安的感觉。

就像待在父母身边的孩子一样,哪怕周遭的环境再黑暗,只要父母在身边,那就不用怕了。

“为师知道你此刻有很多疑问,日后你自会知道,现在你要做的只有一件事,为师说,你记,一个字也别泄露给旁人知晓,哪怕是你至亲之人!”

或许是眼前的景象太过匪夷所思,张悬一时间竟忘了原本要问的问题。

他拘谨地站在老天师身边,敬畏的打量周遭的一切:“明……明白。”

“此处为内景,你把它理解为存放天师度的地方就可以了。”

张悬皱眉,看了眼周遭景物,并没发现天师口中所谓的‘天师度’。

似乎看穿了弟子的想法,老天师用苍老的声音朗声道:“天师度!”

随即,张悬就看到了让他震撼终生的画面……

一轮煌煌烈日悬挂于天,它的体积远超寻常所见,几乎占据了半边天际,达到了骇人听闻的程度。

骄阳表面并非寻常的金黄,而是呈现出一种深邃的赤红色,仿佛燃烧着无尽的火焰。

巨大的烈日笼罩在头顶,但很奇怪,他怎么没有感受到丝毫灼热?

烈日光芒并不刺眼,相反,它带着一种柔和的光晕,洒落在大地上,将整个天地都笼罩在一片温暖的光辉下。

“这就是天师度,很震撼吧,为师当年初见,差点吓的尿裤子!”

看着弟子震撼的表情,老天师满是血迹的苍老面庞露出一丝得意。

“不是,师傅,你管这叫天师度?”

此刻,张悬的眉头几乎拧成一个川字,他看着头顶那轮烈日。

那烈日上面,火光深浅不一的排列,分明列着两个硕大的汉字……

——系统!

老天师没想到弟子是这副反应:“这当然是天师度,从二代祖师爷那就这么叫了!”

张悬指着头顶的太阳,满脸无语:“天,师,度是三个字,师傅你认真看看,这太阳上面明明是两个字!”

“我人族文化博大精深,一个字有两个音也是常有的事。”

“师傅,你骗鬼吧,什么字有两个音,这分明就是两个字,根本不是天师度,分明是系……”

张悬话没说完,只见老天师灰白的长眉一扬,手做剑指朝张晓一点:“我说是天师度,就是天师度,逆徒闭嘴!”

话音落下,张悬只觉得上下两瓣嘴唇像是被缝上一般,再也张不开了。

看着只能闭着嘴发出‘唔唔,嗯嗯’不成声调的徒弟,老天师双手叉腰:“嘿嘿,我的内景我做主,好了,为师说你听!”

“为师先跟你说说天师度的作用,首先,你要知道一点,天师度是万能的,却也是毫无用处的!”

说到正题,老天师的表情由方才的玩世不恭转为严肃。

说完,老天师扭头看向头顶悬着的烈日。

“天师度,请告诉我,我这六弟子,此刻是不是在心中咒骂于我!”

下一秒,在张悬无比震惊的目光中,烈日上由赤红熔岩组成的字体一阵变换,最终化做了一个字……

——是!

张悬开不了口,但表情甚是丰富……

【腹诽?绝无可能!】

【弟子对师傅的忠心,可昭日月!

【您是弟子心中的北斗七星,指引我前行;您是弟子头顶的青天白日,照亮我前程!】

【弟子若有半点不敬,愿天打雷劈、五雷轰顶、万箭穿心!】

嗯,他的表情是这么诉说的。

老天师灰白眉毛下的双眼淡淡地瞥了张悬一眼……

看眼神,显然对自家弟子这无声的辩解不屑一顾。

老天师没跟张悬计较,继续道:“天师度,告诉我明日天师府地界,是不是会下雨?”

烈日上的岩浆继续变换,最终依旧化作成一个字……

——是!

盯着烈日上的字体,老天师说道:“看到了吧,天师度可以回答你提出的一切问题,可以是你现在面临的问题,也可跨越时空获知今后的答案,它……

——全知全能!”

张悬瞳孔剧震。

“你甚至可以询问天师度怎么让你变强,它也会给出答案,但具体怎么变强还是要你自己一步步按着天师度的指引去做。”

他明白老天师的意思了……

世人对天师度的认知其实是错误的,他们它理解为一种仪式,一种传功的仪式。

仿佛只要得到传承后就能瞬间功力大增,境界飙升,立刻与上一代天师比肩。

这当然是错误的。

真实的天师度……不,这根本就不是什么天师度,这就是系统,他可以通过系统的辅助,走上变强的道路。

但这条路是循序渐进的。

他可以问天师度如何使他一步登仙!

天师度回——吃了天上的蟠桃就可以白日飞仙。

但,张悬有机会拿到蟠桃么?

显然是没有的。

哪怕接受了天师度,他依旧是那个手无二两缚鸡之力,每日少不了吃喝拉撒的普通人。

见张悬露出了然的神情,老天师知道,自家弟子悟了!

“还有一点你要记住,天师度一天只能使用三次,如果超过三次……”

见老天师面容如此严肃,张悬喉结滚动,不由的一阵紧张。

“那会怎么样?”

话一出口,张悬后知后觉的发现,他能开口说话了!

老头双手一摊,笑道:“它就不会理你了。”

张悬:“???”

糟老头子坏得很!

就在张悬腹诽不已时,突然间,他觉得脚下突然感受到剧烈的颤动。

整片天地仿佛顷刻间就要支离破碎一般。

原本隐藏在五彩斑斓色彩中的那抹诡异的绿色,直接吞没了这个世界。

唯独悬浮在半空的那轮煌煌烈日依旧纹丝不动,静静的伫立半空。

“师傅,你怎么了?”

嘴唇颤抖,张悬把目光投向老天师。

可眼前的一幕,更是把他吓了一跳。

老天师整个人都透着一股腐败的气息,露在衣袍外侧的皮肤全都呈现一种腐败,灰暗的色彩。

特别是那双浑浊的双眼,瞳孔变得通体碧绿,周围环绕着一圈若有若无的灰白之色,这根本,不是人的眼睛…… 第5章 第十四代天师,张悬! “为师寿命无多,自今日始,你,张悬,当为天师府第十四代天师!”

这突如其来的敕封让张悬愣了好一会,待回过神来,发现老天师正用一种非常复杂的眼神在看着他。

张悬被看得浑身不自在,视线不自觉地左右游移,喉咙莫名干涩,咽了口唾沫后才勉强挤出一句:“师傅,您……这是怎么了?”

老天师仿若未闻,只是用他那双碧绿诡异的眼眸,一动不动地望着着张悬。

眼中有哀叹,有释然可更多的却是怜悯。

张悬心中隐隐不安,试探性地问道:“师傅,您就没什么要嘱咐的么?比如……好好把天师府发扬光大,斩妖除魔,造福一方什么的?”

老天师笑了笑,灰败的脸庞上浮现出一丝淡淡的笑意,仿佛枯木逢春,多了几分生气。

他轻声说道:“为师没什么好嘱咐的,你是好孩子,一定会知道该怎么做的……”

话语温煦,仿佛年迈的父亲在叮嘱即将远游的孩子。

张悬隐隐觉得师傅这话中带着诀别,没来由的觉得鼻子一酸……

——嗯,倒也没多酸,微酸。

毕竟没有任何记忆,今天算是他见到老头的第一面,刚想说几句弟子舍不得您之类的场面话,应应景……

突然,张悬的瞳孔猛地收缩,仿佛被一道惊雷劈中,脑海中一片轰鸣。他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指节因用力而泛白,仿佛唯有如此,才能抓住那稍纵即逝的念头!

该死!他怎么会把这件事忘了?老天师身中剧毒,这毒,到底是谁下的?!

就算老天师自己也不清楚到底是被谁毒害,但天师度不是全知全能吗?

方才为了给他演示,都已经问过两个问题了,您就不问问,是谁要害您性命吗?

太吊诡了,好似所有人都刻意忽视这件事一般。

他这是被误导了!

不,不对,不是被误导……

老头方才像个顽童般,叉着腰,得意洋洋说着的那句‘我的内景我做主’言犹在耳。

这是他的【内景】,在这方天地,这老头有‘言出法随’的神通。

对方只要起一个念头,让他忘却一件事,这不是信手拈来?

张悬福至心灵,赫然抬头看向老天师,盯着对方那即将涣散的碧绿瞳孔,他急切的开口,明明嘴巴在张合,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紧接着,眼前的画面骤然模糊,仿佛被一层薄雾笼罩,四周的景象开始扭曲、消散。

等张悬再回过神时,发现四周的景象已经回到了天师府的小房间内了。

此刻,老天师安安静静站在他面前,那只苍老的手还轻轻按在他的头上,只是眼眸却是一片灰暗,瞳孔涣散,失去了任何生命的痕迹……

方才经历的一切,仿佛只是一场梦,虚幻得让人心悸。

似真?

是假?

可张悬却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脑袋疼的像是要炸开似的,像是正在被人用一团烧红烙铁强行塞入。

冷汗瞬间将后背衣衫浸湿了一大片,衣衫紧贴在皮肤上,冰凉刺骨。

他的双目血丝密布,颈脖间粗壮的血管像一条条狰狞扭动的蚯蚓。

抱着脑袋,张悬跌跌撞撞地朝大殿处走去。

走到门口,师兄弟们看见张悬出来,顿时就围了上来。

“怎么样,师傅可曾传你天师度。”

“天师度,师弟可曾接受了传承?”

“小六,天师度呢?”

……

众人的声音在他耳边嗡嗡作响,然而张悬的视线却天旋地转,师兄弟们的脸庞在他眼中扭曲变形,仿佛置身于一场荒诞的梦境。

剧烈的耳鸣声将他彻底包裹,外界的一切声音都变得模糊不清。

极度的疼痛让他的喉管发出低沉的嘶吼,如同困兽的挣扎。他的脚步踉跄,只想冲出这牢笼般的天师殿。

然而,刚跨出一步,他便重重摔倒在地,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抱着脑袋不断抽搐。

他的意识逐渐模糊,眼前的世界渐渐陷入黑暗。

最终,张悬眼睛一翻,彻底失去了知觉。

……

不知过了多久,张悬睁开了眼睛,他下意识捂着脑袋,从床上坐起。

随即他就发现,脑袋不疼了,那种肿胀、灼烧的痛苦全部消失不见。

可他依旧抱着脑袋呆坐在床上,他怕,怕那种恐怖的痛感再次袭来,摆出这个动作只是他身体下意识的自我防卫的举动。

那种极致的痛苦把他整出了心理阴影。

“掌门师弟醒了?身体可好些了?”

说话的是三师兄姜九,此刻正坐在床榻边,目光中满是关切。不过,在眼眸深处,除了浓郁到几乎溢出来的关切外,还带着一丝火热。

毕竟,他这位六师弟,已经是名副其实的天师了!

“谢师兄关心,无碍了。”他掀开被子,朝屋内墙角的小桌走去。

姜九抢先一步递过水杯,脸上笑容带着几分讨好的意味:“掌门师弟好好休息,这等端茶递水的小事吩咐一声就是了。”

接过水杯,道了声谢,姜九热切的目光让他有些不适。

见对方一直盯着自己手中的水杯,张悬心头一紧,难不成……

有了这个念想,明明嗓子都快冒火,张悬却放下了水杯:“茶凉,想喝热的。”

姜九猛地一拍脑袋,赔笑道:“嗨,瞧师兄这事做的,掌门师弟大病初愈,理应喝热水。”

说完,便拿起桌上水杯,另一只手做剑指,在杯口轻轻一点,只见雷光一闪,瞬间的功夫,杯口竟冒出丝丝水雾。

张悬右眼皮猛得跳了跳,他目光落在水杯上……

水杯是简单粗糙的木质水杯,木头的颜色暗淡无光,隐约还能看到几处裂痕,仿佛随时会崩开,靠近的时候还能闻到淡淡的木头腥气。

姜九使的是雷法,雷霆之力煊赫、暴烈,是至刚至阳的力量。

用雷霆之力让一整杯水温度升高,却不伤及装水的粗糙木杯分毫,甚至连焦黑都没有一丝,这份手段,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他这位三师兄,可不像看起来这般简单呐!

尚不知道已经在掌门师弟眼中落了一个‘不简单’评价的姜九,佝偻着腰,端着水杯谄笑着逼近,杯沿青苔斑驳如尸斑。

“来,掌门师弟,饮茶!” 第6章 师娘也可以是遗物 姜九手中杯茶递得实在殷勤,杯沿几乎要戳进张悬的鼻孔。

“三师兄,你这茶……“张悬后仰着脖子,打了个哈哈:“是要给我洗脸呢?“

“哎呀!”他手臂一挥恰巧把姜九手中水杯打落在地,木杯“咣当“坠地,温热的茶水湿了一地。

姜九愣了愣,张悬无所谓的笑了笑:“怪我太不小心了,浪费三师兄一片好意了,算了,反正我也不渴。”

张悬就是故意的,摊牌了,不演了。

他实在是懒得与姜九在这里掰扯,还有更重要的事情等着他做……

现在只等姜九恼怒离开,他就要进入‘内景’唤出‘天师度’,哪怕整座天师府是一团迷雾,他也要拨云见日,问个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哎哟喂,这与掌门师弟有何关系,实是师兄这几日手臂酸软无力,方才一时脱力才让水杯滑落。”

说完,姜九二话不说,囫囵蹲下身来,只见他迅速扯起自己的道袍袖口,毫不心疼地用道袍袖口去擦拭地上的水渍,动作麻利得让人瞠目结舌。

姜九一边擦还一边抬头冲着张悬笑,笑容里满是讨好与殷勤,几乎把“想进步”这三个大字刻在了脸上。

张悬嘴角一阵抽搐……

张悬正盘算着怎么把这牛皮糖支开,忽听木门“吱呀“一声——

乍一看看不出年龄,她既有成熟妇人的丰盈韵味,又有少女般清新的容颜。

女子的容颜清丽如月,肌肤白皙细腻,宛如凝脂,透着淡淡的红晕,仿佛春日里初绽的桃花,既娇艳又含蓄。

别是眼下一颗泪痣,让人我见犹怜!

女子丰盈的身段藏在一袭淡雅的浅红色长裙中,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摆动,宛如绽放的牡丹。

尤其是胸前一颤一颤的锦鲤绣纹,活似要跃出水面蹦到他脸上。

张悬看向对方发式,盘发成髻……

对味,人妻!

美妇人一见张悬,那双仿若秋水般的眸子当即湿润了起来,带着些许哭腔,朝张悬快步走来。

张悬似有明悟,心跳顿时加速,暗道,“人妻”中的那个人,不会就是自己吧?

是了,一定是这样的!

张悬适时的记起,道士似乎是可以成家的,要不然怎么会有双休道侣一说。

看着美妇人眼中浓得快溢出来的关切,突然间,张悬对于自己道士的身份,没那么多排斥了,反而多了几分认同。

白日诵经修身,夜里巫山云雨,不失为一桩美事。

眼见泫然欲泣的美艳妇人朝自己跑来,香风袭人,一对锦鲤上下涌动,张悬险些被晃花了眼。

这跃动,让张悬对动若脱兔这个词有了新的理解。

他扭头看向姜九声音略微颤抖:“难道……”

见张悬眼神炙热,似乎认出了眼前人,看来师弟的记忆在慢慢恢复。

姜九大喜,唱了声道号:“无量天尊!”

对方越跑越近,近到张悬已经能嗅到从对方身上传来的馥郁芳香:“难不成……”

“正如掌门师弟所想,这是咱们的师娘,姓林,名幼微!”

张悬伸到半空,准备迎接这份沉甸甸美好的手僵住了。

林幼微,师...师娘?

他望着女子眼角的泪痣,突然想起老天师那张皱的跟橘皮似的老脸。

一树梨花压海棠……

——禽兽啊!

此刻,美妇人跑到张悬身前,一把将呆若木鸡的张悬抱住。

美妇人攥着他衣襟泫然欲泣,馥郁暖香直往领口钻。

“小六,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可不能有事啊!”

明明场面是如此香艳,可张悬内心却是万念俱灰……

有一搭没一搭的跟‘师娘’聊了会家常,谈话内容大致是,师傅、师娘对你不薄,现在师傅仙去,你成了天师,可要好好报答师娘养育之恩云云……

他现在丢了记忆,自身都难保,至于以后怎么做,再说吧。

对方虽然年龄看上去比他大不了几岁,但有师娘的名头在,张悬只能点头应承下来,最后跟姜九一起把哭哭啼啼的师娘送出了门。

站在门口,张悬看着师娘那水润丰盈的背影一步三摇的走远,他脑中莫名涌出了一副画面……

月黑风高,雷雨交加,他站在师娘屋外,一脸狞笑的敲开了对方的房门:“太太,你也不想以后在天师府的日子难过吧?”

此刻,张悬头顶仿佛出现了一黑一白两个小人。

白色的那只痛心疾首:“道德沦丧,人形扭曲,小子你可真刑啊!”

黑色那只却是面露滑稽,一双斜眼看着张悬:“三年血赚,十年不亏。”

白色那只正要出声驳斥,却被张悬一巴掌扇飞……

张悬面无表情的看了看手掌:“呀,手怎么自己动了,抱歉哈,下次一定听你的。”

剩下的黑色小人顿时喜笑颜开:“放下个人素质,享受缺德人生!老大,就这么办!”

一旁的姜九扭头望去,发现张悬正摇晃着脑袋,不知在低声嘟囔着什么。

姜九绿豆眼贼光一闪,凑过来压低嗓子:“掌门师弟,现在天师府以您为尊,师傅所有的遗物都该是您的。”

张悬一时间没明白姜九的意思。

姜九捏着胡子,笑的满脸都是褶子,透着一股子猥琐劲:“如果掌门师弟有意,师娘……也可以是遗物。”

“啊,这!??”

张悬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后,小声道:“不妥吧?”

原本还带着谄媚笑容的姜九,突然间表情变得严肃,道袍无风自动竟显出几分仙风道骨。

正色看着张悬道:“有何不妥,掌门师弟只是想给师娘一个家!”

随后就是一番什么……大丈夫居于天地之间,怎能被世俗规则所缚;我辈修道之人,讲究道法自然;掌门着相了,之类的话。

由于姜九说的实在太过义正言辞,连张悬自己都有些不自信了。

原来,他这不是变态,只是太过善良,看不得师娘年纪轻轻就成了未亡人……

张悬大拇指轻轻在食指关节婆娑,似在顾虑着什么,“可师傅才去世不到一天,我如此行事,不好吧?”

“掌门师弟!”

“错啦!“姜九一拍大腿:“是一天零两个时辰!“说着也不知道从哪摸出本黄历,朱笔圈着的日期赫然是一天前的戊时(19-21点),这正是师傅仙逝的日子。

这话让张悬愣了片刻。

不是,这家伙,难不成是个天才?

干咳一声,张悬负手背对姜九道:“哎,还是师兄看的透彻,既然如此,那依师兄的吧。”

“放心,这事师兄定会办的漂漂亮亮的,不负掌门所托!”

说完,姜九正要躬身出门,可张悬却喊住了他:“师兄屡次相帮,师弟铭记于心,等此事事了,昨晚答应之事,必不食言!”

张悬所说的,是指昨晚为了让姜九抢救老天师,答应封对方为副掌教这事。

姜九虽说嘴角止不住的上扬,但还是连连摆手:“掌门何出此言,师兄做这些可不是为了这等虚名,只是由衷的敬仰掌门师弟,您天资卓越必是我天师府中兴之主……”

见姜九深吸一口气,就要滔滔不绝的开始表忠心,张悬连忙拦下:“时间也不早了,师兄要不……”

姜九讪笑:“明白,这事我一定尽快办成,必不让师娘独守深闺太久。”

两人相视一笑,随即姜九摸着他那标志性的八字胡,兴匆匆的走了。

房门刚一关上,张悬嘴角笑意骤然冻结。

他推开雕花木窗,望着檐角铜铃在暮色中摇晃。

方才师娘贴近时,他分明看见她耳后闪过一抹青色,那可不是什么胭脂花钿……

却是一片青鳞! 第7章 老天师是文盲? 烛火摇曳中,林幼微耳后那抹青鳞泛着妖异冷光。张悬凝神思索——这具温香软玉的躯体里,藏着的真是人么?

天师府道首之妻非人?

这看似荒谬的念头,可如果放在满是谜团的天师府中,也就不奇怪了。

张悬没有在这个问题上多想,林幼微是何跟脚先放一旁,现在要探究的,是其目的!

林幼微此行,看似是来拜他的山头……

但,对方真是一心烧冷灶,想与他这个未来天师打好关系,那进门的第一眼看向的——怎会是姜九?

尤其是她那突兀的拥抱,更让张悬心中警铃大作。

她一个新丧妙龄俏寡妇,自己一个青壮小伙,哪怕关系再好,也不该做出这般逾越出格的举动——除非,想借拥抱掩盖什么!

于是乎,张悬顺水推舟,佯装被她的美貌所惑,任由她摆布。实则,他的目光透过墙上的铜镜,悄然观察着两人的一举一动。

借着拥抱的遮掩,林幼微的视线在屋内游移,最终定格在墙边的衣匣上。

“噼噗——”

烛芯爆裂,火星溅在灯盏中,这声响把张悬从回忆中拉了回来。

他把目光投向墙边的衣匣……

衣匣不大,半人高的样子,分上下两层,整体是寻常的樟木制成,外表略显斑驳。

匣身没有繁复的装饰,仅有几道简约的线条勾勒出轮廓,匣盖边缘,因长期开合而略显磨损。

只是用来收敛张悬平日用的衣物寻常家具而已。

难不成,林幼微与姜九是想在他这找什么东西?

念头一起,张悬便坐不住了,他首先翻找了被林幼微偷偷关注的衣匣,一番寻找后,发现里面只有两件道袍安静地躺着,再无其他。

如果排除衣匣,在这二十来平的房间中,只有一张床,床边是一张矮几,另外就再无其他能藏东西的地方了。

把里里外外都仔细翻找了遍,张悬一无所获。

门外天色已晚,清冷的月光透过窗间的缝隙,洒进了屋。檐角铜铃被风吹得不停摇晃,发出清脆的声响。

张悬长出了口气,将道袍碍事的下摆撩起,颓然的歪靠在床榻。

想想也是,如果房间内真留有什么线索,在他昏迷期间,早就被人翻找出来销毁了。

“咦?”张悬突然眉头一凝。

目光落在刚翻找过,正敞开着门的衣匣上。

他突然发现了一个问题。

“这衣匣上下两层所占空间不过整个衣匣的三分之二,那其余空间去哪了?”

张悬从床上跳下,快步走了过去。

伸手一寸寸在衣匣中摸索,果然在匣盖与匣身之间,隐藏着一个精巧的机关。只需轻轻按压匣盖一角,一个看似不经意的小凸起,便能触发。

随着一阵细微却有序的“咔哒”声,露出中间一层被巧妙架空的小隔层。

他的心跳骤然加速,喉结滚动,胸中涌起一阵忐忑。

伸手取出隔层中的物件,仅有两样:一个描着蓝纹的小瓷瓶,以及一张折叠的纸条。

青瓷表面浮动着诡异的蓝纹,仿佛活物般在瓶身游走。

他打开瓷瓶的瓶塞,一股刺鼻的气味扑面而来,令人作呕,伴随强烈的眩晕感。

连忙塞回瓶塞,张悬心中骇然——这竟是剧毒!

张悬深吸了口气,展开纸条,上面龙飞凤舞地写着四个字:“斩草除根”。

暗格、瓷瓶、字条……这一切串联起来,张悬的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

难道……自己才是毒杀老天师的幕后真凶???

一时间,他连呼吸都不自觉地急促起来,脑海中飞速闪过种种可能。

杀人动机,他有——为了尽早登上天师之位;

下手机会,他也有——作为老天师最宠爱的亲传弟子,他贴身侍奉,下毒易如反掌;

而最终受益者,更是他——他已获得天师府至高奥义“天师度”,名正言顺地成为第十四代天师。

这么一想,张悬方寸大乱,凶手竟是我自己?

月光如霜,将窗外檐角的铜铃映成惨白獠牙,夜风掠过时,铜舌撞击的声响宛如鬼魅磨牙。

“冷静,冷静下来好好想想!”张悬一边擦着头上的冷汗,一边自言自语。

将脚下道履踢开,直接用赤足踩过冰凉的石砖,冰冷的触感让他嘈杂的思绪平稳了几分。在屋内来回踱步,眉头紧皱,脑海里不断回想着这短短时间内发生的一系列怪事。

师傅的离奇死亡,师兄弟们那迫不及待要将自己推上天师之位的急切模样,还有那藏在衣匣暗格中写着“斩草除根”的纸条与毒药,这一切都如同重重迷雾,将他死死笼罩其中,使其无法看清真相。

师傅当时七窍流血的惨状还历历在目,可师兄弟们在发现师傅身亡后,没有一个人想着去追查死因,作为天师府目前辈分最大的二师兄剑三甚至一口咬定师傅是自戕而亡……

剑三那冷漠的态度,仿佛师父的死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只一心想着赶紧定下接任者;而姜九看似对自己关怀备至,恭敬到极点,但张悬总觉得这人并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天师之位的背后,到底隐藏了什么?

他失去了记忆,对过往一无所知,可这些所谓的师兄弟却一致认定自己就是下一任天师,他们一定瞒着些什么!

还有师傅……

明明有机会告诉他真相,最终却选择什么都不说,将一切带进了坟墓。

再想到那所谓的‘天师度’,老天师坚持称那轮写着“系统”二字的烈日就是‘天师度’……

等等,天师度?

想到‘天师度’,张悬突然回想起一件值得深思的事。

师傅当时在内景中与天师度交流的过程,有些古怪!

他每次问出的问题,都会以“是不是”这样的句式来获取答案,太古怪了……

这么做的好处是什么?

“每一次提问,都会像一把锁,将答案禁锢在“是“与“否“之间。”

可为什么要这么做呢?

除非……

——他不识字?!!

张悬表情一滞!

堂堂天师府天师会不识字?

乍一想很荒谬,可细细思索后,还确实有这种可能。

那轮烈日上书写着的,是方方正正的汉字。

而天师府牌匾上,天师殿那些灵牌上以及三师兄腰间悬挂的那把龙吞剑柄上刻着的,都是扭曲如蝌蚪的魏文。

张悬猜测,魏文应该是这方世界通用的文字,而汉字不是。

显然老天师也不认识汉字,才会一直用那种句式来跟‘天师度’交流。

张悬目光一凝,一个念头闪过,老天师都不认识的汉字……

——那为何,自己会认识? 第8章 惊变二十八天 “天师度”全知全能,如果把其能力当成一座巨大的宝藏库,汉字,是便是开启宝藏大门的钥匙。

以“是不是”结尾的句式,虽能勉强撬开一丝缝隙,却如同用钝刀割肉,费力且低效。

世间事物可不只有‘是、否’两面,譬如张悬想吃豆腐脑。

若以“否句”提问,他只能问:“方圆百里内有无卖豆腐脑的店家,是与不是?”

天师度答“是”或“否”。

若答“是”,他便需踏遍百里内的镇子,耗时耗力不说,说不准最后找到的豆腐脑店卖的还是咸豆腐脑……

可若懂汉字,问题便截然不同——“天师度,告诉我最快、最省事的方法,让我吃上豆腐脑,甜的。”

一字一句,直指核心。

懂得汉字才能把‘天师度’的能力尽数施展。

想到这里,张悬的脑海中浮现出一幅画面:老天师站在烈日下,眉头紧锁,一遍遍用“是不是”提问,试图从“天师度”中榨取有限的信息。

而自己,却能以汉字为钥匙,打开“天师度”的真正力量,窥见那隐藏在烈日背后的无尽奥秘。

“难怪……”张悬低声自语,眼中闪过一丝明悟,“难道,历代天师都未能完全掌控‘天师度’?难不成,就因为他们缺少这把钥匙——汉字。”

一时间,张悬莫名振奋,以至于全身都抑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可很快他就冷静下来……

他一个失忆之人,莫名成为了这一代能够接触到“天师度”的人,还恰巧认识上面的汉字,可这到底是机缘使然,还是被人暗中算计,一步步引到这个地步的呢?

这一切巧合得太过离谱,张悬甚至怀疑是不是有人在背后操控着这一切,故意让自己陷入这个看似顺理成章,实则疑点重重的局面里。

想到这,张悬目光变得深邃。

一时间,张悬觉得自己被一个巨大的阴谋给包围,这种感觉很不好,让本就没有安全感的他遍体生寒!

屋外的夜,更深了。

天师府的阴影中,似乎有什么东西正在蠢蠢欲动,等待着将他彻底吞噬。

张悬强打精神,他开始怀疑自己所经历的一切!

自己,当真是因为准备接受‘天师度’,主动散功才导致灵识受损失忆的?

毫无头绪,张悬无奈地捏着眉心:“现在首先要做的,是要从这鬼地方逃走!”

自己目前的记忆,全是天师府强行灌输给他的。

太平道、正道魁首、第十四代天师——他一个字都不信。

自己手中的字条与瓷瓶,是否也是嫁祸?

衣匣中的机关,他能看出,其他人难道看不出?

毒杀后还保留作案工具,失忆前的自己,会如此大意?

待在这里,他觉得自己就如羊圈中的羔羊,如芒刺背,如履薄冰。

此时的天师府,在张悬看来是真正的是非之地。

既然‘天师度’到手,他一个失忆之人,对天师府也无甚留恋。

“离开!”

张悬起身推门,冷风扑面而来,忽然,他脚步停顿。

恍惚间,天旋地转,张悬眼睛一黑就要仰头倒下。

好在最后一刻,他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口中弥漫,剧烈的疼痛把他从即将昏厥的状态中拉回。

虽说及时后撤一步,勉强撑住了身形,向后踉跄了几步,最终还是摔倒在地。

门敞开,屋外如墨的黑暗,像一只吞天食地的饕餮巨兽朝他笼罩而来,几声凄厉的鸟啼刺破寂静。

冷风倒灌,打在身上,这到让他昏昏沉沉的脑袋竟感受到了几许畅快。

衣衫被汗水浸透,黏腻地贴在背上,难受至极,可张悬管不了这么多,他挣扎着扶着墙爬了起来,踉跄走到铜镜前。

镜中,印着张可怖的脸——眼窝深陷,七窍淌血。

“该死!”

完全不明白自己这是怎么了!

张悬咬紧牙关,额角青筋暴起。七窍渗出的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滴在衣襟上,晕开一朵朵刺目的红。

下一秒,老天师七窍流血的脸在眼前闪过,满脸黑血蜿蜒,像一条条毒蛇。

他心头一紧,难不成……自己这也是被人下毒了?

念头闪过后,张悬便摇头,打消了这个猜想。

“不对,师父流的是黑血,而我……”

同样是七窍流血,只不过张悬眼角鼻孔渗出的血却是红色的。

等熬过了那阵眩晕后,七窍也不再渗出血水,他随手找了块汗巾胡乱擦拭脸上的血迹,踉跄着关上门,身子一软,瘫倒在床榻上,双眼无神的盯着屋顶。

张悬的思绪飞速运转,将这两日的细节一一拆解、重组,最终他眼神一凝,有了决断。

他学着老天师当初的模样——“内景!”

天旋地转。

再睁眼时,一轮血月高悬,将夜空染成诡异的暗红。

“邪性……”

这是张悬看到这轮血月后,心中首先浮现出的词语。

不自觉的退了两步,一动脚,张悬发现自己根本不是站在地上,而是踏足于一片漆黑如墨的湖面上。

他脚步一动,脚下平静的水面顿时泛起一阵涟漪,涟漪荡开,像无数只猩红的眼睛。

肆目远望,周遭一片漆黑,看不到边际……

这,是他的内景?

为什么跟老天师的内景全然不同,老天师的内景骄阳烈日,展现煌煌正道神威,而他这却是阴森诡秘的血月?

张悬想起老天师曾说过,“天师度”是天师府传承的关键,可如今自己这邪异的内景,是否意味着所获得的“天师度”也发生了某种变异呢?

他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

“系统,我的身体是怎么了?若是有问题,我要如何做才能转危为安!”

血月沉寂,毫无反应。

过了好一会,张悬尝试性的又问了一遍,只是这次,他没喊系统,而是称‘天师度’!

“天师度,回答我!”

话音落下的瞬间,血月上的那抹血色仿佛有了生命,如蚯蚓般扭曲,交织成几排小字:

【姓名:张悬】

【年龄:20】

【状态:濒死】

【剩余寿命:二十八天】

张悬的瞳孔收缩,指尖微微颤抖。

“二十八天……”

他低声重复,声音像从喉咙深处挤出来。

血月的红光映在他的脸上,将他的表情染得狰狞可怖。 第9章 逃离天师府 许久,张悬才从震惊中回转过来,继续收敛心神端详起下方文字。

【濒死原因:世之罕见的无灵根者,亲和一切天地灵气】

【注1:修道者身负灵根,如土灵根者,修炼土系术法事半功倍,释放术法时更兼有增益加持】

【注2:无灵根者,虽无增幅之效,却亲和天地间一切灵气,不为异种属性所斥。此于修道者乃大机缘,于凡俗之人却是绝症,盖因灵气入体,如雁过留痕、风过留声,日积月累之下,必致体内灵气郁结,长此以往,终将爆体而亡,无可幸免】

“爆体而亡……”张悬的指尖微微颤抖。

【破解之法1:由结丹境以上修士施以外力,助其练气锻体,协助跨越肉体凡胎成为修士——然张静之已逝,此法废弃】

【破解之法2:取得“洗髓伐体丹”,服用后亦可跨入修士之列。离天师府往西行,可得此机缘】

血月上的文字冰冷刺骨,却让张悬心头泛起一丝异样。

第一个破解之法说明了两个问题。

首先,如果老天师没有遇害,作为他的‘护道者’,在他接受天师度传承后,老天师自然会帮他练气锻体,也就不会有现在这般困境。可以说,是老天师突然遇害导致一切都生了变数。

其次,‘鉴于张静之已死,此法废弃’这话就很值得玩味了!

“老天师若在,自会护我周全。可如今……”

他眯起眼,目光却锐利如刀。

“天师府中,当真再无结丹修士?还是说……有人见死不救?”

若真有结丹修士冷眼旁观,那他的处境,远比想象中凶险。

已经提了两个问题,今日还有一次机会。

他想问的可太多了……

老天师被何人毒杀?

他房间的毒药与纸条又是怎么回事?

师兄弟们为何对老天师的死不管不顾,甚至愿意相信这是自杀?

还有,他们为何要一致推举自己为下一任天师?

这一桩桩,一件件的谜团,将天师府笼罩,云里雾里,让张悬看不清其中脉络。

“还有一次机会,别贪心,问关键的。”张悬默默念叨了一句,然后抬头问出了今天的第三个问题。

“我想变强,至少要有一定的自保能力,有何物可助我自保?”说完,张悬又追加了一句:“要立竿见影的那种!”

上述那些问题,虽可解一时之惑,但对现在的他来说并非关键。

既然选择了离开天师府,那天师府的一切谜团,可以暂时放一放,当务之急是要活下去……

没有记忆,手无缚鸡之力,张悬不认为只要逃离天师府就能过上安稳日子。

更何况他还要一路向西,去找寻那份能让他活命的‘机缘’,要是没点自保之力,便是机缘到了,说不定自己都把握不住。

特别是看到姜九使出了‘引雷术’,‘掌心雷’这种在他潜意识中认为是异能的术法后,这更加加深了张悬的危机感。

如果外面的世界人人都会这样的奇异术法呢?

还有外面的世界到底是怎样的?

既然有这般奇异的术法,那传说中的妖魔鬼怪是不是也存在呢?

就这么一无所知,不管不顾的逃走,这不是张悬的行事风格。

他要的,是谋定而后动,知止而后得,事缓则圆,人缓则安!

随着张悬的话落下,血月上猩红的光晕流转,最终汇聚成一行小字。

【一刻钟后,前往天师堂,祖师人像脚下石块轻敲六次,暗格中有你所需之物】

张悬屏住呼吸,推开房门,冷风裹着枯叶的沙沙声扑面而来。

他寻着昨日姜九带走过的记忆,贴着墙根,像一道影子般滑入天师殿。

大殿内,两盏昏黄的油灯摇曳不定,将上百块灵位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射在斑驳的墙壁上,宛如无数双窥视的眼睛。

空气中弥漫着陈旧的香灰味,混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腐朽气息。

张悬尽可能让自己的脚步轻些,但他的心跳声却清晰可闻,像擂鼓般在胸腔内回荡。

他的目光扫过灵位,每一块都刻着陌生的名字,全是用状如蝌蚪的魏文书写。

突然,油灯的火焰猛地一晃,张悬的脊背瞬间绷紧。他屏住呼吸,侧耳倾听,却只听到自己的心跳和远处传来的风声。

“冷静……”

一路都没遇到任何人,仿佛整座天师府就只有他孤身一人而已。

脚步轻缓的来到了偏殿,也就是天师度所指引的——天师堂。

这便是先前老天师传他‘天师度’的地方。

指尖触到祖师人像的底座,冰冷的触感让他稍稍安心。

暗格中,一本黄皮书与一块破损的玉佩静静躺着。

没来得及多看,把书跟玉佩塞进胸口贴身藏着后,他就朝西侧的乱葬岗摸去。

在张悬离开天师府朝西快步而去之际,琉璃瓦上凝结的夜露突然悬停。

月光在某个瞬间扭曲成环状,天师府朱红瓦墙上,无声无息地立着数道人影……

最左侧的男子身形修长,一袭玄色道袍随风轻扬。眼眸在黑暗中泛着淡淡的金光,横纹竖瞳,眼神冰冷而锐利,似能洞穿一切虚妄。

中间的女子身姿婀娜,披着一件绣有银色符纹的大氅。漆黑的瞳孔中嵌套着另一圈幽深的瞳仁,一双重瞳宛如深渊中的漩涡,摄人心魄。

有人身影全身上下都被漆黑的道袍包裹,看不到一点皮肤,只露出一双猩红的眼眸,瞳孔中似有火焰跳动,炽热而疯狂。

还有人眼眸中有雷光闪烁,望而生畏。

冷漠、愤怒、担忧、期待、癫狂,几人脸上表情各异,但却有一个共同点,俱是目光凝重,死死盯着远去的张悬背影。

其中一道人影开口:“六师弟性格……似乎变了。”

另一道冷冰冰的声音说道:“变了又怎样,表面与你有说有笑,骨子里还是那个怪物!”

“师兄,它……带走了《神道》还有‘镇嶽’。”

“由它吧,死物而已,只要能让它离开天师府,这些都是小事。”金瞳男子低声开口,声音如金属摩擦般冰冷。

此话一出,众人沉默。

最后,重瞳女子开口,声音空灵而缥缈,却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讥讽:“是啊,要是再不离开,我们……”

“——都得死。”

夜风拂过,瓦墙上的身影如烟般消散…… 第10章 【神道】 张悬穿过坟堆,脚步轻得像一只猫。直到走出乱葬岗的范围,他才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

可刚松懈下来,一阵眩晕便席卷而来。他踉跄几步,扶住一棵歪脖子树,缓缓滑坐在地。

“饿得发昏了……”

他自嘲地扯了扯嘴角,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粗糙的树皮。自从醒来,他便滴水未进,腹中空空如也,饥饿感像一把钝刀,慢慢割着他的胃。

几片枯黄的落叶从眼前飘过,落在他的膝上。深秋的寒意渗入骨髓,带着泥土芬芳的湿冷空气灌入肺中,让他稍稍清醒了几分。

深吸一口气,深秋林间那种特有的带着泥土芬芳的湿冷空气沁进肺部,让他有了几分活着的真实感。

“天凉,好个秋~”

他低声念叨,语气中带着几分戏谑,仿佛在嘲笑自己的处境。

二十余天的寿命,换作旁人或许早已崩溃,可张悬却只是紧了紧身上的道袍,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好奇。

既然天师度给出了指引,他跟着走便是,担忧改变不了任何东西。

“天师度所谓的‘机缘’,到底是什么?”

他喃喃自语,就着月光,从怀中掏出那两样从祖师像下取来的物件。

玉佩入手冰凉,表面布满细密的裂纹,仿佛一碰就会碎成齑粉。他把玩片刻,却未发现任何异常,只得将其重新收好。

随后,他的目光落在另一件物品上——一本黄皮书。

月光洒落在书上,书皮上的字迹仿佛泛着微光:

‘神道-道法会元篇’

张悬的指尖轻轻抚过书皮,粗糙的触感让他心头一跳。

“神道……道法会元?”

他低声念出书名,眼中闪过一丝疑惑与期待。

夜风拂过,树影摇曳,仿佛在无声地催促他翻开书页。

“嚯,这名字霸气啊。”

书皮已经泛黄,上面的字果然不是汉字,依旧是状如蝌蚪的魏文。

这也进一步印证了他的猜想,这方世界通用的文字便是魏文,在老天师【内景】中见到的那轮烈日上的方方正正的汉字,属于特殊的文字,认识的人应该不多。

张悬快速翻阅手中的黄皮书,书页沙沙作响。

“三十六术法,十二符箓……”

他的目光停在第四页,那里记载着姜九曾施展的术法——‘神道四式-先天太乙神雷’。

“掌心雷……”

姜九使用过,所以张悬对这则法术印象深刻。

张悬低声念出法咒,手心突然传来一阵刺痛,仿佛被针扎一般。紧接着,电光一闪,一抹淡蓝色的雷光从他掌心迸发,照亮了周围的黑暗。

“这……怎么可能?”

他愣住了,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雷光在指尖跳跃,带着细微的噼啪声。

书中的内容晦涩难懂,法咒更是拗口至极,可他只是粗略扫过一眼,竟能信手拈来。

仿佛这些术法早已刻在他的骨子里,只需一个契机,便能水到渠成。

然而,还未等他细想,腹部突然传来一阵剧烈的空虚感,仿佛被掏空了一般。

眩晕感如潮水般涌来,眼前的景象开始扭曲、旋转,视野逐渐被黑暗吞噬。

“砰!”

他脚下一软,重重摔倒在地,后背撞在冰冷的泥地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手中那明亮的雷霆之力也随之消散。

疼痛让他勉强清醒了几分,可身体的虚弱感却愈发强烈。

一阵冷风吹过,张悬蜷缩在树下,浑身发抖。

饥饿、寒冷、疲惫……种种不适交织在一起,让他几乎无法思考。

术法神异,但……想要驱动术法,他现在这种身体状态怕是办不到。

就在这时,一股奇异的气味钻入鼻腔。

“嘶,这是什么味道?”

眯着眼猛的嗅了几口,闻着空气中浓烈的食物的香味,张悬眼睛一亮,努力撑起身子,朝不远处的小道望去。

树林深处,一点微弱的火光在黑暗中摇曳,像一只诡谲的眼睛。

烤鸡的香气随风飘来,浓郁得让人迷醉。张悬的喉咙滚动了一下,腹中的饥饿感愈发强烈。

“有人在那边……”

他眯起眼,目光在火光与黑暗之间游移。

去,还是不去?

有人,就意味着危险。可那条小道,正是“天师度”指引的西方的道路。

“系统给出的路,应该是安全的……”

他低声自语,脑海中浮现出老天师的话——“天师度,上天下地,无所不知。”

如果“天师度”真能预测未来,那这条小路,便是唯一的生路。

想到这里,张悬咽下口中不断分泌的唾液,迈步朝火光走去。

可就在他离开那棵歪脖子树的瞬间,脚下的土地突然微微震动,随即四方景色开始旋转起来。

原先那条西南方向的小道此刻根本不在西南,而是……

——北!

此刻的张晓对这一切浑然不觉,他顺着火光走去,约莫走了三五分钟,两棵歪脖子树下有一团篝火在燃烧着,为这片黑暗的林间小道带来了点点光明。

火光摇曳,映出三道背对而坐的人影。

从背影看,像是一对夫妻带着孩子。布巾包头,衣衫褴褛,补丁层层叠叠,应是山间的农户。

张悬缓步靠近,声音刻意放轻:“大哥大嫂,贫道是游方行医至此,误入此山,迷失了方向,能否为贫道指个路?”

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青衣道袍,张悬暗自庆幸——有了这身行头,倒是省去了编造身份的麻烦。

“好说,好说。”

中年男人的声音沙哑而低沉,却始终没有回头。

“道长请坐,我家妇人正在弄晚饭,既然碰上了,就一起用些吧。”

烤鸡的香气愈发浓郁,张悬的胃部一阵痉挛,口中疯狂分泌唾液。

饿极了的他,脚步不自觉地加快了几分。

可就在他即将走到三人面前时,一股寒意突然从脚底窜上脊背。

“不对劲……”

他的脚步猛然顿住,瞳孔微缩。

为什么对方始终没有回头?

在这荒郊野外,突然有人搭讪,正常人难道不该警觉地回头查看吗?

还有,那女人明明在“烤鸡”,可她的双手却一动不动,仿佛凝固了一般。

怎么,阁下这是在用眼神烤鸡?

张悬心中警铃大作,可已经来不及了——他已走到了三人的正面。

“艹——”

目光扫过对方的瞬间,他的双腿一软,差点跌倒。

眼前的三“人”,整齐划一地歪着脑袋,目光呆滞而木然,直勾勾地盯着他。

最恐怖的是,他们的嘴角咧到了耳根,夸张的弧度让嘴角裂开,露出灰白的血肉。

在篝火赤红的光芒下,他们对着张悬露出诡异而瘆人的笑容。

火光跳动,将他们的影子拉得老长,扭曲成狰狞的形状,仿佛随时会扑上来,将他吞噬。 第11章 很润 感觉san值要掉光了,张悬紧咬后槽牙,正试图让一双发软的腿脚重新支棱起来……

眼前极致的惊悚疯狂刺激着他的大脑,但过犹不及,超出阈值的恐惧直接让四肢——开摆了!

不管张悬如何用劲,双腿就是没办法动弹,这让他有种: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的荒谬感!

一时间,张悬腿软没办法起身逃跑,而这家‘人’也没进一步动作,两方就这么干坐在篝火前,静静的四目相对。

“不是,哥们,你们一家人住这,幸福指数这么高的么,能笑成这样?”

口中开着不着调的玩笑,可此刻张悬的心脏却在砰砰狂跳,他只是想用玩笑来转移眼前这副景象给他带来的巨大冲击。

“确实不错,此处风水宝地,是个安家落户的好地方。”

男人的嘴角依旧咧到耳根,露出灰白的血肉,用着没有任何情绪波动的沙哑声线说着话。

“烧鸡好了,道长,请用。”

话音未落,一直僵坐的女人突然动了。

她的手臂像没有知觉的木偶,直直伸入火堆,火焰舔舐着她的皮肤,发出细微的“滋滋”声,却不见她有任何反应。

火光晃动间,女人的手从篝火中抽出,抓着一团冒着白气的物件,缓缓递到张悬面前。

“来,道长,别客气,吃吧。”

山林寂静,有山风拂过,把山间茂密的树叶吹得沙沙作响,才为这寂静的山间带来些许生气。

可这微凉的山风打在张悬身上,却让他如坠冰窟。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死死盯着女人手中的物件——那是一只烤得焦黑的人脚,皮肉外翻,油脂滴落,浓郁的肉香混合着焦糊味扑面而来。

“这……这是……”

张悬的喉咙发紧,胃部一阵翻涌,几乎要吐出来。

更恐怖的是,女人的身体明明未动,手臂却像橡皮般无限伸长,焦黑的人脚越来越近,几乎要贴到他的脸上。

张悬已经能闻到人脚上那恶心至极的浓郁肉香……

“怎么办?硬拼?”

他的脑海中飞速闪过念头,掌心雷?

可他现在体力耗尽,连站都站不稳,更别说施展术法了。就算勉强用出一发,眼前可是三只怪物,他根本无力应对。

“逃跑?”

他的双腿像灌了铅,软得几乎支撑不住身体。

“跑?跑个屁!”

他在心里暗骂,冷汗顺着额角滑落。

焦黑的人脚几乎贴到他的鼻尖,浓郁的肉香让他几欲作呕。

“道长,吃吧……”

女人的声音空洞而阴冷,像从地狱深处传来。

就当那根被炙烤得焦黑的大拇指几乎要贴上张晓的下巴,张悬明白,他这是避无可避了……

赫然间,他的眼神为之一变。

猛的一咬舌尖,浓烈的血腥味在口中绽开。

眼底的恐惧、犹豫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抹狠厉。

娘的,人死吊朝天,拼了!

年轻道人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笑,语气轻佻:“怎么,是想道爷在你丈夫面前来一次‘夫目の前で犯’?”

话音未落,张悬不再躲避,身子猛地向前一倾,右手探出——

他的手掌与那只滋滋冒油的人脚交错而过,最终抚在女鬼惨白的脸上。

入手触感冰凉,像蛇类动物的皮肤,有种恶心的滑腻之感。

张悬咧嘴一笑,露出一口小白牙:“夫人,你很润呐。”

女鬼愣住了。

她不明白,眼前这个原本吓得瑟瑟发抖的道人,为何突然像变了个人似的。

他的眼中没有恐惧,反而带着一丝戏谑与挑衅,甚至……还敢调戏她?

就在女鬼愣神的瞬间,张悬的眼底闪过一丝电芒。

掌心雷光骤起,煊赫的紫色电芒驱散了四周的黑暗。

“轰——”

雷光炸裂,女鬼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身形在刺目的光芒中扭曲、破碎,最终化作一缕黑烟,消散在夜空中。

“噔、噔、噔——”

张悬连退数步,脸色煞白如纸,摇摇欲坠。直到后背抵住一棵粗糙的树干,他才勉强撑住身形,没有倒下。

张悬怕死不假,但你不能说他怂,被逼急了,他也是可以光棍地豁出一切,去拼那一线生机!

用尽最后气力,对着女鬼的脸来了发猛的,他准备赌了一把——赌那两只鬼会因同伴的灰飞烟灭而畏惧退散。

“蝼蚁尚且偷生,鬼也一样……”

他心中暗想,目光死死盯着剩下的两只鬼。

然而,现实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一大一小两只鬼先是面露震惊,随即他们咧到耳根的大嘴不再狂笑,反而张开血盆大口,眼中凶光毕露,露出森森獠牙,一步步朝张悬逼近。

“娘的,赌运不佳啊……”

张悬苦笑一声,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他的体力早已耗尽,掌心雷的余威还在指尖跳动,却已无力再施展第二次。

两只鬼的脚步声在寂静的林中格外清晰,每一步都像踩在他的心尖上。

张悬的呼吸几乎停滞,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

“无量他娘的天尊,看样子,今天——要交代在这儿了!”

忽然间,远处,一声暴喝传来——

“何方妖孽,胆敢害人?还不速速现出原形,让贫僧超度!”

“舍利子,去!”

听到声响,张悬精神一振,他眯着眼,顺着声音的方向望去,只见远处一个锃亮的大光头朝这边狂奔。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三枚不明物体已经呼啸而至,其中一枚不偏不倚,正中他的脑门。

“嘶!”张悬倒吸一口凉气,脑门上火辣辣的疼让他差点没跳起来。他低头一看,那黑黢黢的玩意儿竟然是——黑驴蹄子?!

“这和尚是来捉鬼的还是来杀人的?!”张悬心里暗骂,一边抹掉眼角因剧痛而飙出的泪花,一边忙不迭地往旁边扑倒。因为他听见那大光头的下一句话了:

“看佛爷的金刚印!”

张悬心里一凉,这和尚的准头简直比鬼还可怕。他要是再不躲,怕是鬼还没被超度,自己先被这“佛爷”超度了。

果不其然,张悬刚躲开,他原先坐着的地方就划过一抹黑影,随即“呲拉”一声,黑影砸中了其中一只鬼物。那鬼物原本还歪着头狂笑,此刻却猛地退开两步,身上冒出一缕缕青烟,表情痛苦。

“这是,板……板砖?” 第12章 物理超度 张悬瞪大了眼睛,看着那鬼物身上插着的青石板砖,心涌起了一丝荒诞的感觉……

这时,那大光头终于走近了。他手里还拎着另一块青石板砖,咧开大嘴朝张悬笑了笑,露出一口白得发亮的牙齿:“还是位道长,贫僧老远就看此雷光闪烁,想着定有高人在此,看来道长也是想除魔卫道、造福一方,是和尚多此一举了!”

说完,他见张悬一直捂着脑袋,关切的问道:“道长可是被这伙妖孽所伤?”

张悬捂着脑门,只觉得荒唐——我这脑门是怎么伤的,你的心里没点数吗?

心中腹诽不已,不过表情却是笑着摆手:“先除去这些妖魔要紧,大师请自便!”

和尚听后连连点头,豪气干云地说道:“道长说得对,既然这样,那这伙妖邪就让我来收拾了!”

说完,只见他从腰间掏出一个酒葫芦,猛灌了一口,然后举起手中的板砖,一口粘稠的液体喷了上去。

张悬定睛一看,那液体红得发黑,还带着一股腥味——血?!

看着手中的青石板砖被‘黑狗血’包裹,和尚满意地点了点头,举起板砖,冲着不远处剩下的两只鬼物豪迈大笑:“来来来,吃佛爷的金刚印!”

张悬看着这一幕,心里一阵凌乱:“黑驴蹄子,黑狗血,板砖……这都是什么玩意啊?这和尚到底是来捉鬼的,还是来开杂货铺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诡异的气息,鬼物的尖笑声、和尚的豪言壮语,还有那板砖上滴落的黑狗血,交织成一幅荒诞又恐怖的画面。

张悬就这么呆愣地站在一旁,全程看着这五大三粗的和尚抡着板砖,还真就这么,一板砖,一板砖的,把那两只鬼物给砸的浑身冒青烟。

没多久鬼物就烟消云散了。

不是,哥们,佛家弟子超度妖邪的手段什么时候这么的……先进了?

这也太朴实无华了,纯……物理超度啊?

收拾完那两只鬼物,和尚将手中板砖用路边的茅草简单擦拭了一番,枯黄的茅草被黑狗血沾着,黏糊糊的沾满了板砖,简单处理下后,和尚满意的将板砖塞进身后的大布包中,然后朝张悬大步走来。

“阿弥陀佛,道长可还好?”

危机解除,张悬这才有机会仔细打量眼前的和尚。

这一看,他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这和尚生得极为雄壮,身高近两米,像一座铁塔般矗立在眼前。他的胡子粗糙如杂草,杂乱地堆在下巴上,却掩不住那股子彪悍之气。

身上穿着一件灰白的袈裟,浆洗得发白,上面密密麻麻缝着补丁,却依旧遮不住袈裟下高高隆起的虬结肌肉。

“怪不得……”

张悬心中暗叹。

这和尚单凭一块青石板砖,就能将那两只鬼物超度,原来是有这等骇人的体魄做底子。

月光下,和尚的身影显得愈发魁梧,仿佛一尊怒目金刚。

张悬莫名地想起一句话,一切恐惧的来源都是因为火力不足——力大砖飞,鬼怪自灭!

“还好还好,谢大师解围。”

张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话音未落,腹中便传来一阵响亮的“咕噜”声。

和尚低头瞥了一眼他颤抖发软的双腿,洒然一笑,露出一口白牙:“相逢就是有缘,道长,咱们边吃边说。”

他说着,从身后的布包里掏出几颗苞米,又从地上随手捡了几根树枝。

那树枝在他肌肉虬结的手臂下,像豆腐般被轻易捅穿,苞米串得整整齐齐。

苞米还算正常,可随后和尚从他那硕大布包中掏出的东西就愈发离谱了……

一盅黄酒以及两大块腌制好的肉干。

张悬木讷地接过和尚递到手中的肉干,抬头看着和尚脑袋上那明晃晃的戒疤。

似是感受到张悬的目光,和尚摸了摸脑袋,咧嘴笑道:“别看了,贫僧确是正儿八经的出家人。”

张悬嘴角抽搐,出家?大和尚这家出的怕是不够远吧。

和尚洒然一笑:“贫僧修的是狂禅,酒肉穿肠过,佛祖心中坐,喝酒吃肉不打紧。”

篝火摇曳……

张悬也确实是饿极了,本就滴水未进,还用出两发巨消耗能量的掌心雷,如果没遇上和尚,甚至不消得那两只伥鬼动手,估计再等上半日,他能自己饿死。

于是,一和尚一道士,一边大口啃着肉干,一边各自拿着两串着苞米在这篝火上烤了起来。

烤到一半,一直盯着食物,满脸迫不及待张悬突然发现一个问题,他若有所思的看着手中即将烤熟的苞米……

“大师,如果在下没记错的话,刚才这火堆……好像烤过人肉。”

张悬的声音有些迟疑,目光落在手中的苞米上,眉头紧锁。

和尚愣了一下,随即哈哈大笑,笑声浑厚如钟:“道长有所不知,刚才那几只,不过是枉死山野的伥鬼罢了。它们没什么真本事,全靠幻象吓唬进山的旅人。”

“幻象?”

张悬皱眉,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吓唬人?为何?”

和尚咬了一口烤好的苞米,热气从嘴角溢出,露出两排金铁般的大白牙:“民间传说,人有三盏灯,一盏在头顶,两盏在肩膀,俗称‘定魂灯’。这三盏灯,封住人的魂魄,免得被鬼勾了去。”

他顿了顿,继续道:“老人们常说,走夜路时,听见‘熟人’叫自己,千万别回头。回头时,嘴里呼出的气,会把肩膀上的灯吹灭。灯一灭,魂就丢了。”

张悬点头,这传说他隐约有些印象,仿佛在某个遥远的记忆里听过。

“人在极度惊恐时,‘定魂灯’也会熄灭。”

和尚吐出一口白气,目光深邃:“那三只伥鬼,就是想用幻象吓破人的胆,等‘定魂灯’全灭了,它们就能勾魂夺魄,饱餐一顿。”

张悬闻言,朝刚才人脚掉落的位置看去——果然,那只鲜血淋漓的脚早已消失无踪。

他长舒一口气,心中的石头终于落地,也开始大口啃起手中的苞米。

“那就好,原来都是幻象。要是这火堆真烤过人肉,我还真不一定吃得下去呢,哈哈。”

他笑着摇头,语气轻松了许多。

然而,就在张悬大快朵颐时,和尚趁他不注意,悄悄将藏在背后的一串血淋淋的物件,猛地朝远处掷去……

“咦,什么声音?”

张悬真吃的腮帮子鼓鼓的,耳朵微微一动,目光朝黑暗中扫去。

和尚挠了挠大光头,有些心虚的打了个哈哈:“可能是什么山间的小兽吧,没事,道长这两苞米够不,不够我这还有几个馍。”

张悬也不客气,接过馍,继续吃了起来。 第13章 三戒和尚 两人边吃边聊,张悬得知和尚法号“三戒”。

“师傅给我取这法号,是要我戒嗔、戒躁、戒杀人。”

和尚咬了一口馍,语气平淡,却让张悬心头一跳。

“戒杀人?”

张悬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诧异:“一般不都是戒杀生吗?”

“降妖伏魔也是杀生。”

说完,和尚笑了笑,眼中闪过一丝复杂:“贫僧出家前,是个江湖游侠。仗着身材高大,力气比常人大几倍,总以豪侠自居,惹了不少事端。三年前,出了一件让我抱憾终身的事,这才遁入空门。”

他顿了顿,语气低沉:“从那以后,我就弃了俗家的一切,只以‘三戒’这个名字活着。”

张悬默默听着,他观和尚的言行举止透着股匪气,与其说是和尚,倒更像是个土匪。

不知张悬走神,和尚继续说道:“几年前,太平道境内的几国开始摩擦不断,尤其是边境处,刀兵连连。与此同时,天灾频发——北齐境内遭遇数十年不遇的旱灾,赤地千里;南梁则是疫症肆虐,十室九空;东边的大魏更惨,水患连连,连王都都被淹了,浮尸千里。”

张悬听得入神,忍不住插嘴:“这三国都遭了天灾,剩下的西周岂不是乐开了花?”

张悬这话说完,发现和尚看他的目光露出一丝古怪,不过片刻后就恢复如初,摇头说道:“相比于这三国,剩下的西周确实没受天灾,但诡异的是,国力衰败最严重的,反而是西周。”

“这……有违常理啊。”

张悬眉头紧锁,心中疑惑更甚。

“那大师是来自上述哪国?”

和尚摇了摇头,语气平静:“贫僧是大周人士,三年前因某些缘由遁入空门,在大周与北齐交界的出云城出家。”

见张悬一脸茫然,和尚挑了挑眉,语气中带着几分讶异:“号称‘一城三千佛’的出云之城,道长竟没听说过?”

没有记忆的张悬自然不知,只能讪笑,挠了挠头:“小地方来的,见识浅薄,见谅见谅。”

和尚点了点头,继续说道:“出云城位于西周与北齐交界处,本是三不管地带,按理说该混乱不堪。可事实却恰恰相反——虽不至于夜不闭户、路不拾遗,但‘秩序井然’四字,绝对当得起。”

“究其原因,便是这弹丸之地寺庙林立。其中万佛寺更是被誉为佛门正宗,相传佛法的发源地便是此处。正因如此,夹在两强之间的出云城,才有了‘掌中佛国’的美誉。”

说到这里,和尚的声音突然顿住,脸上的爽朗豪迈瞬间被阴云取代。

张悬察觉到他的异样,轻声唤道:“大师?”

黑色的火焰,满地的尸骸,以及师傅那被活生生挖去舍利子的可怖残躯一一在三戒和尚脑海中浮现,号称‘掌中佛国’的出云城一夜间成了炼狱……

“抱歉,想起了些往事。”

和尚低下头,宽大的僧袍下,双拳捏得噼啪作响,似乎在极力压抑着心中的怒火。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道:“俗话说,天灾之年,必有妖邪。一年前,大周境内爆发妖灾,奇诡之事层出不穷。贫僧一路西行,正是为了调查此事,顺便降魔除妖。”

张悬听得心头一紧。

合着他现在所在的地界,竟是这方世界最诡异凶险的西周?

和尚的话让他对这方世界有了大致的了解,却也让他心中愈发不安。

“贸然离开天师府,究竟是对是错……”

他正思索着,一只蒲扇般的大手突然按在他的肩头。

张悬被吓得一个激灵,抬头一看,三戒和尚不知何时已坐到他身旁,铜铃般的眼睛正死死盯着他。

“道长,相逢即是有缘。不如你我结伴同行一程,调查西周境内的诡异事件,也算为这天下苍生出一份力。”

和尚的声音低沉而有力,眼神火热。

张悬当即摆手拒绝,语气坚决:“大师误会了,在下并非道士。这身道袍只是途经一道观时,因衣衫破损,道长相赠而已。”

开什么玩笑,明知西周境内到处爆发妖诡之灾,跑还来不及呢,怎么会跟这愣和尚一起玩什么降妖除魔的游戏,这不是寿星公上吊,找死么?

好不容易逃离天师府,他现在就想平平安安的一路西行,按‘天师度’给的指引,去寻那所谓的机缘。

通过一路所见所闻填充自己空白的记忆,同时慢慢消化从天师府带出的两件宝贝,再探究老天师传给他的天师度到底是个什么玩意。

和尚却不为所动,大脑袋摇得像拨浪鼓:“道长神明气清,定是道门高功,这做不了假!”

他坚信张悬绝非一般人,方才他可是亲眼见到张悬手握雷光,将一只伥鬼轰的魂飞魄散的。

雷霆之法号玄门正宗,被视为“万法之首”。它象征着道门的正统传承,只有经过严格修炼、心性纯正的道门高功才能修习和施展。

这道士年纪轻轻就能施展雷法,怪不得敢在如此乱世,一人外出闯荡。

“我不是,我没有,别乱说……”

张悬的否认三连还未出口,和尚已退后一步,双手合十,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

“虽不知道长为何隐瞒身份,但想必有苦衷,贫僧就不多问了。”

和尚语气诚恳,目光却锐利如刀:“可如今大周边境被三国陈兵包围,以防妖诡灾祸扩散。境内除了皇都有缉妖司坐镇外,各州府诡事频发。道长独自上路,怕是凶多吉少。不如与贫僧结伴,也好有个照应。”

这番话让张悬脸色骤变。

他没想到,西周境内的局势竟已严峻至此。妖鬼之灾不仅肆虐,还引得三国陈兵以待。若真如和尚所言,他此次西行寻那“洗髓伐体丹”,恐怕不会轻松。

张悬沉默片刻,心中权衡利弊。

他现在记忆全无,天师府的人又信不过。这和尚虽有些古怪,却不像坏人。既然两人行进方向一致,都是朝西而去,那与他同行一段时间,顺道了解这方世界的讯息,也未尝不可。

黑暗中时有动静传来,不知是何种野兽弄出窸窣声响,侧目望去只能瞧见一双双碧绿森冷的眸子。

和尚说今晚他来守夜,张悬也不推辞,这两天发生的事情太多,在这一连串的事情下,他现在是精力憔悴,没一会功夫就睡着了…… 第14章 你女儿过得很好 夜半时分,张悬惊醒了一次,睁眼时,发现大和尚正一遍给篝火添柴,一边拿着张竹简在写着什么。

“大师,这是在写什么呢?”张悬爬起来走到和尚身边看去。

眸光扫过竹简,张悬一愣,想不到三戒长的三大五粗的,这手字却隽秀非常。

“把今天对付伥鬼的方法记下。”

张悬见对方在竹简上,认真写下:黑狗血可制伥鬼,在兵器物件上涂抹黑狗血,攻其要害,三击可让其魂飞魄散!

见状,张悬好奇的问道:“额,大师,原来你不知道黑狗血能对伥鬼有效啊?”

和尚抬头,颇为得意的笑道:“其实我也是第一次碰见伥鬼,这一路我都在搜寻‘乡野怪志’,在‘异物志’中记载,对付伥鬼传闻最广的两个方法就是黑狗血与黑驴蹄……”

“按道理说黑驴蹄子应该有效果啊,有两颗没丢中,但其中一颗我听声音应该是打中了的,怎么就没效果呢,想不通!”

见和尚用蒲扇般的大手挠着他的大光头,一副这完全没道理的愁苦相,张悬嘴角不由的抽搐起来……

想不通你就不能多想想,那颗拳头大小的黑驴蹄子就没可能砸中的不是鬼物,是道爷我?

还有……

好家伙,不是,原来这大和尚是纯纯的野路子啊?

降妖除魔全靠乡野怪志话本?

这不纯纯的草台班子吗?

这个伙,不入也罢,要不,散伙吧……

有了这个念头,张悬转身就要走。

可走了两步,发现没挪地方,原来自己的胳膊被大和尚拉着。

“大师,你这也太不靠谱了,我觉得你我还是分道扬镳好些,你继续拯救天下苍生,到时候大师你如果光荣了,我还能给你超度一二!”

“不至于,道长,你要相信贫僧的修为。”

看着大和尚面不红心不跳的拍着胸脯,张悬苦着脸道:“大师,问题就在这,有无可能……你根本就没修为啊!”

面对张悬的质疑,和尚哈哈大笑,声音浑厚如钟:“道长,你着相了。再说,哪怕你不信贫僧的修为,总该信得过贫僧这拳头吧?”

说罢,他举起砂锅大的拳头,在张悬面前晃了晃。

想到刚才和尚抡着板砖,物理驱魔的彪悍场面,张悬无奈地叹了口气,走回篝火旁坐下:“不是,大和尚,你要去就一个人去,为啥非得拉上我呢?”

见张悬态度松动,和尚露出那招牌式的憨厚笑容,眼神却意味深长:“道士,你我有缘。”

说这话时,和尚双手合十,目光诚恳。

张悬一阵无语,只是撇了撇嘴,低声嘟囔:“缘?孽缘还差不多!”

和尚笑了笑,不再多言,低头继续在竹简上书写。动作沉稳而专注,仿佛在记录什么重要的东西。

“睡会儿吧,离卯时还有段时间。”和尚头也不抬地说道。

张悬叹了口气,蜷缩着身子,靠在篝火旁。

火光跳动,映照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迷迷糊糊间,他的意识模糊,最终沉入了梦乡。

夜风拂过,篝火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

天刚蒙蒙亮,第一缕晨光透过树荫洒下,斑驳的光影落在张悬脸上。他睁开眼,揉了揉酸胀的肩膀,发现和尚已经收拾妥当,正坐在篝火旁等他。

“醒了?”

和尚递给他一个葫芦和一个馍,语气平淡:“葫芦里的水是山涧打的,吃完咱们赶路。”

张悬点头,接过葫芦和馍,一边啃一边问道:“对了和尚,我们这是准备去哪?”

和尚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缓缓说道:“进山前,我路过一个小镇,化缘时遇到一位老员外。他说他女儿远嫁临县好几年了,除了头一年收到过信件,之后便音讯全无。”

张悬皱了皱眉:“如果只是这样,让员外派人去临县一趟不就行了?反正离得也不远。”

和尚摇头:“还是有些路的。说是临县,但从那小镇走到这里,我已经走了十余日。西周地界荒凉,县与县之间看似相邻,实则可能隔着好几座山。”

他顿了顿,继续说道:“老员外思女心切,这几年来派了不少人去寻——家丁、行脚商人、镖行武师……都去过。”

“结果呢?”张悬被勾起了兴趣。

“无一例外,回来的人都告诉员外,他女儿过得很好。”

和尚的语气突然变得低沉,眼中闪过一丝凝重。

张悬却觉得有些摸不着头脑:“这……不挺好吗?”

和尚摇头,表情凝重:“诡异的是,如果老员外多问一些细节,比如女儿现在有无生下一儿半女,夫家对她如何……”

“那些去过临县的人,全都一问三不知。他们依旧只会不断重复一句话——”

“你女儿,过得很好。”

恰在此时,一阵冷风袭来,吹得张悬打了个寒颤。他紧了紧身上的道袍,将最后两口馍塞进嘴里,站起身来。

“吃完了,走吧。”

和尚点头,背起行囊,大步朝前走去。

“咦,那边草丛好像有什么东西?”

张悬皱眉望去。

和尚扭头看了一眼,然后快速把大光头转了过来,同时蒲扇般的大手搭在张悬的肩上,催促道:“道士,都日上三竿了,快赶路吧。”

张悬一边被和尚推着走,一边犹自回头,狐疑的指着那边:“不是,那玩意有点眼熟啊,你看那像不像一只脚?”

“哈哈,什么脚,是你昨晚被吓出心魇了吧,那明明是一只兔子,快走吧,今天咱们不走快点,怕是走不出这座山坳了。”

“兔子?难不成真是我眼花了,你还别说,昨晚真把我吓得不轻,等等,那真不是人脚,和尚你发个誓!”

“贫僧向三清祖师爷起誓……”

“无量你大爷的天尊,你个和尚对三清祖师爷起什么誓,我就知道那是人脚,昨晚那篝火……”

“呕~~~”

“道士,你着相了……”

“我脏了!”

两人就这么你一句我一句的顺着这条朝北的小路,结伴而行。

…… 第15章 镇煞黑棺 张悬一路反胃干呕,脸色苍白如纸,脚步虚浮得像是踩在棉花上。和尚搀扶着他走到小溪边,他掬起一捧清水,狠狠地拍在脸上。

冰凉的水珠顺着脸颊滑落,带走了些许不适。他胡乱用宽大的袖子擦了擦脸,长舒一口气。

“张悬老弟,好些没?”和尚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几分关切。

经过这么一番小插曲,到是把两人之间的关系给拉近了许多。

“还行吧。”张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声音有些沙哑。

他原本打算找个机会进入“内景”,向系统询问此行的吉凶。可被和尚坑了一波后,身体虚弱得连站都站不稳,索性打消了这个念头。

“一天三个问题,只要在午夜子时前用掉就行。”

他心中盘算着,同时目光扫向四周。

脚下的山野小路逐渐变得宽阔,斑驳的树荫缝隙间透出更多的阳光,显然,他们正朝着山坳外走去。

“既然没再遇到什么诡异的事,那就先不急着浪费今天的问题。”

张悬暗自思忖。

提问机会一天只有三次,看似不少,可真正用起来,别说三次,三十次都不够。

他有太多的问题想问——

失去的记忆、陌生的世界、凋零的天师府、被毒杀的老天师、全知全能的“天师度”、只有他认识的汉字……

还有那瓶毒药、那张纸条、以及强加于他身上的天师之位……

这一切,就像一团浓得化不开的迷雾,笼罩在他的心头,让他看不清真相的脉络。

“提问机会宝贵,得好好考虑才行,但前提只有一个,得优先确保我这一路平安才是。”

他低声喃喃,目光变得深邃。

一边跟着和尚的脚步在山野间费力的行走着,张悬一边默默盘算今天可以询问哪些问题。

事分轻重缓急,既然已经出了天师府,那解开老天师死亡的秘辛就没那么迫切了,天师府那一摊子事可以先缓缓。

目前,迫在眉睫的,是如何保住性命!

二十八天!

要是在这短短的二十八天内拿不到‘洗髓伐体丹’,他人都炸了,其他一切都是空谈。

所以,哪怕那个便宜师傅变鬼来找自己,痛骂他是不孝弟子为何不尽早查明真相为他报仇,张悬也能面不改色的回答……

师父,我知道你很急,但是你先别急,因为——

我比你还急!

溪水潺潺,空气中弥漫着微湿的清新树脂味,阳光透过树梢洒下,将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

走了大半个上午,一路还算顺利。

可到了正午时分,明媚的天空骤然阴沉下来。

滚滚黑云如巨兽般吞噬了整片天际,随之雷声滚滚。

“直娘贼!”

和尚低声骂了一句,转身看向张悬,脸色凝重:“张悬老弟,得加快脚步了,找个地方躲雨。”

见和尚一脸凝重,全然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张悬有些不解:“不就是下雨么,没必要这么紧张吧?”

和尚从布包里翻出一顶斗笠丢给张悬,自己则迅速戴上另一顶,边走边解释:“进山前,贫僧听邻镇的老人说过,这山很邪性。特别是下雨的时候,总会有怪事发生。之前有猎户不信邪,冒雨进山,结果……”

“结果怎么了?”张悬皱眉追问。

“全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

和尚的语气平静,脚下的步子却越走越快,张悬几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正因为这座山总是发生怪事,老员外才只敢拜托外地行商和镖队去寻他女儿。”

和尚补充道,声音被渐起的雨声淹没。

不多时,淅沥的雨水顺着层层树叶滴落,打在斗笠上发出密集的“噼啪”声。

两人一前一后,在大雨中匆匆奔走。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张悬突然停下脚步,语气中带着惊异:“和尚,不对劲!”

和尚压了压斗笠,护住胸前的布包,停下脚步看着张悬:“哪里不对劲?”

张悬指着脚下:“你没发现,这水涨得太快了吗?”

和尚低头一看,脸色骤变。

脚下的土地从干燥到泥泞,再到雨水横流,现在竟在短短时间内淹没了脚面。

才这么点时间,这么大片山林,雨再怎么下,脚下的水也不可能涨到这种地步。

明明是一整片山林下雨,但雨水就好像仅仅汇聚到他们所在的这百十米方圆内一般。

就在两人愣神的功夫,水面已没过脚脖子。

“快走!这像是五鬼搬运,把整片山林的雨水都搬到我们这儿了!”

和尚的语气中带着焦急。

“五鬼搬运?”张悬愕然。

“五鬼搬运是道教和民间信仰中的一种法术或秘术,属于“五鬼术”的一种。它主要通过驱使五方鬼(即五鬼)来达到搬运物品。”

和尚稍作解释,随后继续道:“但这么大手笔的五鬼术,不像个人施展的术法,倒像是阵法。”

“能破阵吗?”张悬追问。

和尚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神情古怪地看了他一眼:“道士,这话该我问你才对。佛家不善符箓阵法。”

张悬一时语塞,脸颊微热。

就当他一咬牙,准备进【内景】找天师度问问破局之法时,身后突然传来一声异响。

两人同时回头,眼前的画面却让他们三魂去了两魂——

两道巨大的黑影顺着暴涨的水流,以雷霆万钧之势,顺流而下朝他们撞来!

“躲!”

和尚怒吼一声,两人猛地朝两边飞扑出去。

“轰——”

黑影破开水花,几乎擦着两人的身子掠过。激射的水花如刀子般打在脸上,疼得张悬龇牙咧嘴。

“这要是被撞上,怕是得四分五裂……”

张悬心中骇然。

随着一前一后两声巨响,那两黑影撞在一颗三人合抱才能堪堪抱住的老槐树上,几乎把粗大的树干给懒腰撞折才堪堪停住了去势。

两人迅速从水中爬起,浑身湿透也顾不得,先环顾四周,见无异状后才将目光投向那两道黑影。

可这一眼望去,张悬与和尚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恐——

那袭击他们的东西,竟是两道……

——黑棺!!! 第16章 无头尸体 两人屏住呼吸,目光死死盯着那两具被木屑覆盖的黑色棺椁,仿佛连心跳都停滞了。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只有雨声在耳边回荡,像是无数细小的针尖刺入耳膜,搅得人心神不宁。

棺椁的颜色,在民间有着严格的讲究——

白棺用于未婚嫁的女子或男子;

红棺用于寿终正寝的老人,象征喜丧;

黄棺是贫苦人家的无奈之选;

金棺则是王侯贵族的专属;

而黑棺,却是最特殊的一种——专用于横死或战死之人,因其属玄水,能镇煞。

眼前这两具棺椁,正是最凶的黑棺。

“有一具棺盖开了。”

张悬的声音低沉,太阳穴突突直跳,眸子眯成一条缝,像极了遇到危险的猫科动物,他将目光死死锁定在那具裂开的棺椁上……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腐朽的气息。

和尚点头,目光凝重。

左边那具黑棺的棺盖因剧烈撞击,裂开了一臂宽的缝隙,仿佛一张狰狞的巨口。

大雨倾盆,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发出“滴答滴答”的声响,阴冷潮湿的气息如毒蛇般缠绕着两人的神经。

不知何时,脚下的积水停在了膝盖处,不再上涨。

可两人的表情却没有丝毫松懈,反而愈发紧绷。

沉吟片刻,张悬低声问:“可以绕路吗?”

眼前十余米开外,棺椁周围的地面被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两具黑棺就这么横亘在必经的小道上,像两道不可逾越的屏障。

和尚摇头,声音低沉:“绕路要走很久,在这里多待一秒都是危险。”

张悬一咬牙:“那就冲过去!”

和尚蒲扇大的手拦在他面前,语气凝重:“棺椁中怕有凶主!”

他心中盘算,若是紫僵、白僵还好对付,可若是绿僵、毛僵,甚至是传说中的飞僵……

就凭他们两人这几百斤的身子,怕是连塞牙缝都不够。

雨声渐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

两具黑棺静静地躺在那里,像是在等待他们的抉择。

张悬握紧拳头,指尖微微发白。

“那你说,怎么办?”

和尚没有立刻回答,目光在棺椁与张悬之间游移,最终低声说道:“先试探一下。”

说完,迅速在布包里摸出两个黑漆漆的物体。

张悬一看,好家伙,这不是老朋友,昨日砸的他两眼冒金星的黑驴蹄子嘛!

看样子,和尚之前捡了回来,准备“回收利用”。

和尚大手一抹,甩开脸上的雨水:“等贫僧‘投石问路’!”

不等和尚解释,张悬立刻明白了他的意图——将黑驴蹄子丢进那具裂开的棺椁中,试探里面是否有凶主。若有异响,两人立刻跑路,不必冒险靠近。

和尚深吸一口气,蒲扇般的大手猛地一挥。

硕大的黑驴蹄子划破风声,砸开层层雨幕,朝黑棺飞驰而去……

“砰!”

一声闷响,黑驴蹄子狠狠砸在断裂的树干上,木屑四溅。

而黑驴蹄子则“咕嘟”一声落入水中,消失不见。

张悬嘴角抽搐,缓缓转头看向和尚。

和尚老脸一红,眼神躲闪。

张悬叹了口气。

从之前和尚用黑驴蹄子砸伥鬼误砸到自己时,他就知道这大和尚眼力不行。

“我来吧。”

他话音刚落,剩下的那只黑驴蹄子就被和尚塞到了他手里。

张悬用袖口擦了擦眼眉上的雨水,眯起眼,手臂舒展。

黑驴蹄子在雨幕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线……

“扑通!”

黑驴蹄子不偏不倚,顺着棺椁裂开的间隙,跌了进去。

两人屏住呼吸,心脏几乎跳到了嗓子眼。

可等了许久,棺椁中却没有任何异响。

见和尚踏水向前准备过去探查,张悬一把拉住他的袖袍:“声音不对,里面肯定有东西。”

和尚摇头:“声音是不对,但……应该不是凶主。”

两人说的“声音不对”,却并非一回事。

张悬说的,是黑驴蹄子落进棺椁中,明显不像砸在木板上的声响,反而像是砸到了肉体身上的响声。

而和尚说的‘不对’,指的是黑棺中的不是凶主,僵尸名字中既然带着‘僵’,自是说明这类凶物身体僵硬如石,黑驴蹄子落下的声音不该如此。

见和尚铁了心要上前查看,张悬没有阻拦,只是让他把布包中最后一颗黑驴蹄子交给自己。

他身子微曲,手握黑驴蹄子,随时准备出手。

见张悬这么谨慎,和尚点了点头,然后大步向着黑棺蹚水走去。

看着和尚一步步靠近,张悬感觉胸口那颗澎湃跳动的心几乎都快跳到嗓子眼了。

下一秒,和尚双手扣住棺材板,猛地一用力,竟将那厚重的棺材板一把掀开!

“我去!”

张悬目瞪口呆,他没想到和尚竟会直接莽上去。

远处的和尚却放松下来,没事人似的朝张悬招了招手:“过来看看。”

张悬小心翼翼地走到和尚身边,不等对方开口,一颗黑驴蹄子就砸在了和尚胸口。

“张悬老弟,你这是?”和尚一脸不解。

张悬挠了挠下巴,有些尴尬:“我怕你被脏东西上身了,试你一试。”

和尚张了张嘴,没说啥,只是惋惜地看着落入水中的黑驴蹄子,叹了口气。

“里面没凶主,但却有别的东西。”

张悬闻言,探头看向棺椁内部——

一具无头尸体躺在其中,全身黑衣,断口处皮肉外翻,像是被什么猛兽一口咬掉了脑袋。

“盗墓贼,搬山倒斗一脉的,死的时间不久。”

和尚低声说道。

最让张悬心惊的是,尸体的断口处还在淌着血,显然这人刚死没多久!

“那断人头颅的东西,说不定就在附近……”

张悬后颈一寒,与和尚对视一眼,两人不约而同地蹚水向前狂奔。

和尚人高马大,一步顶张悬好几步。

厚重的云层完全遮住了日头,张悬只感觉身后有一抹化不开的黑暗正盯着自己。

落在后面的他脊背发凉,一阵难以言喻的恐惧涌上心头,仿佛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正紧紧掐住他的心脏,越掐越紧…… 第17章 荒山,破庙 背后的凉意越来越重,仿佛有一条冰冷的毒蛇正顺着脊背缓缓爬行。张悬不自觉地连打好几个寒颤,牙齿都在微微打战。

眼前的景象也开始扭曲变幻。

原本清晰的山路逐渐昏暗,仿佛他们走的不是通向山外的小道,而是一条通往森冷阿鼻地狱的通道。

呼吸愈发急促,心脏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攥住,越收越紧。

就在张悬感觉快要窒息时,一只大手突然按在了他的肩头。

“道士!道士!”

和尚的声音如惊雷般炸响,将张悬从恍惚中拉回现实。

他抬头一看,和尚不知何时竟折返回来,正冲他大喊。

见张悬眼神涣散,和尚一咬牙,手掌发力,竟将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呼——”

张悬只觉得眼前的世界天旋地转,几个呼吸间,他已重重摔在地上。

可奇怪的是,屁股下传来的触感并非冰冷的泥水,而是一片干燥的土地。

“竟然……不痛?”

当然不会痛了,和尚使的是江湖上类似‘隔山打牛’的内家功夫,这身业艺并非是和尚拜入寺庙所学,而是剃度出家前的手段,不过这些,张悬却是不知的。

恍惚间,张悬回过神,抬头四顾。

他发现自己正站在一座破庙的大门前,庙门斑驳,门框上爬满了藤蔓。

原本不断上涨的水面,最终淹到破庙的最后一级台阶处,竟神奇地停住了。

“这庙……有古怪!”

张悬表情凝重,连忙回头望去。

远处,和尚高大的身影在水中快速奔来。

他的动作灵巧至极,每次蹲下蓄力,脚下都会炸起大片水花。几个呼吸间,和尚已跃上岸边,稳稳落在张悬身旁。

回头看了眼身后,和尚一手拉着张悬的胳膊:“走,进庙!”

和尚一把推开破旧的木门,毫不犹豫地冲了进去。

张悬紧随其后,踏入庙门的瞬间,后颈那股阴寒的气息竟奇迹般地消失了。

他松了口气,正想将这一发现告诉和尚,却见对方脸上的表情依旧凝重。

“道士,方才一定有东西在暗中窥伺我们。”

和尚低声说道,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但不知为何,一进这庙,那种被窥探的感觉就消失了。不过……”

他顿了顿,浓密的双眉紧皱:“别大意,说不定是那东西故意把我们逼进这庙里。”

张悬心头一紧。

下半身被雨水浸透,寒意如附骨之疽般蔓延全身。

破庙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陈旧的香灰味。

“这庙……不对劲。”

张悬低声喃喃,目光在神像与四周的墙壁间游移。

雨声渐密,破庙内却安静得可怕。

踏入破庙,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荒凉景象。

满地瓦砾与蔓生的杂草交织,残破的屋顶漏下几缕昏暗的天光,斑驳地洒在正中央那座泥塑上。

泥塑的双手以一种不自然的姿势伸展着,仿佛要抓取什么,却又永远触碰不到。那手指细长而扭曲,指尖处斑驳的红色让人分不清是颜料还是干涸的血迹。

泥塑的头颅不翼而飞,颈脖处断口嶙峋,像是被什么活物硬生生啃食掉一般。这断口,让张悬联想到方才黑棺中的无头尸体。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说不清的气息,潮湿与霉变交织,却又掺杂着一丝奇异的香气,像是祭祀后的遗留,令人呼吸间都充满了压抑感。

张悬不由自主地向前迈了一步,脚下的碎石声打破了庙宇的死寂。

“咔嚓——”

一道闪电撕开阴森的天空,天地瞬间被染成惨白色。

电光透过门缝,将破庙内映得一片惨白。

借着刹那的雷光,张悬的目光落在那座无头泥塑上。

一种莫名的战栗爬上脊背——泥塑明明没有头颅,可他却感觉那颈脖上空落落的地方,似乎有一双森冷淡漠的眼睛,正透过空洞的眼眶,冷冷地凝视着他。

“呼、呼、呼……”

几缕夹杂着山间阴冷湿气的风,顺着腐朽的大门刮进庙内。

张悬只觉得如坠冰窟,扭头看向和尚,却发现对方也一脸凝重地盯着泥塑。

他收回视线,走到破庙一角:“找些东西生火吧,这庙邪性,等雨停了我们就走。”

和尚点头,这正是他心中所想。

他走南闯北,见多识广,常听老人们说,那些荒废了的庙宇,早已不再是神佛的居所,而是游魂野鬼的栖息之地。

“庙荒,神离。”

“荒庙勿进,进则招祸。”

……

两人在庙内搜寻了一番,找到些枯树枝,应该是之前的旅人留下的。

和尚掏出火折子,在远离泥塑的角落生起了一堆篝火。

脱下浸湿的衣物,两人围着篝火取暖,沉默不语。

和尚眉头紧锁,似乎在思索什么。

而张悬心中却是五味杂陈——他逃出天师府是为了避祸,也是为了寻求自救的那一线机缘,可这一路上的光怪陆离,让他愈发感到不安。

明明这条路是“天师度”指引的路,为何一路上这般多的吊诡之事?

好在同行的三戒和尚为人还算正派,只是……

微不可察的瞥了和尚一眼,张悬觉得,对方并不简单。

看似人高马大,一脸憨厚,可从这一路上的言行举止来看,竟是少见的外粗内秀的性子。

不过张悬并不想过多的探究,这世道敢独自出门闯荡的人,谁身上没点秘密呢!

“嘿哟哟,这鬼天气,说下雨就下雨,真要冷死了!”

突兀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一个圆润的身影狼狈地拍着身上的雨水,冲了进来。

和尚迅速换了个跪坐的姿势,方便随时起身。

张悬则不动声色地抓了一把混杂着炭灰的尘土,攥在手中。

来人约莫二十出头,微胖,白白净净,长着一张人畜无害的娃娃脸。

他穿着时下读书人常穿的书生袍,下摆处缝着不少补丁,看上去像是个穷书生。

当张悬两人打量对方的时候,那白胖子眼神顺着火光也看了过来。

“哎哟,荒郊野外竟然能碰到两位法师,真是有幸!”

白胖子一见张悬、和尚,脸上顿时绽开一个喜庆的笑容,紧凑的五官舒展开来,显得格外热情。 第18章 幽烛玄瞳 “二位法师,在下孟常喜,凤鸣山脚康阳镇人士,外出途中偶遇大雨,可否……”

孟常喜瞥了眼暖洋洋的篝火堆,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

和尚看了眼张悬,见对方眼观鼻、鼻观心,毫无表示,便点头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施主请自便。”

说罢,他起身挪了个位置,给孟常喜在篝火旁腾出空间。

孟常喜一边用袖袍擦着脸上的雨水,一边笑盈盈地窜到篝火边,麻溜地脱下身上的书生袍。

三下五除二,他便脱得只剩下一条贴身胫衣,露出一身白花花的肥肉。

从这身白膘来看,倒像是个不勤五谷的读书人。

被冻得够呛,孟常喜打着哆嗦,缩成一团,几乎贴着篝火坐下。

“二位法师是哪里人啊,怎么会来到这凤鸣山?”

刚一坐下,孟常喜就找了个话题搭话,热情外向的性子显露无遗。

“贫僧非大周人士,四处游历到此……”

和尚说着,瞥了眼张悬,见对方没有开口的意思,便继续说道:“这位是张悬张道长,我二人偶然结识,便相约游历一番。倒是施主,既是山脚康阳镇人士,怎会在这般差的天气进山?”

“嗨,还不是为了找我那上山打猎的二叔。他昨夜进山,一直不见下山,家里老人着急,便喊我来寻。”

“打猎?可是住在镇口的张猎户?”

和尚故作随意地问道。

孟常喜摇头:“法师记错了,镇口都是农田,住的都是农家。”

“哦,那是我记岔了。”

张悬心中暗想,和尚果然是在试探对方。

他瞥了眼和尚的坐姿——一腿盘坐,一腿伫地,这是在孟常喜进门后改变的姿势,方便随时起身应对突发情况。

“看来,和尚对这孟常喜并未完全放下戒心,否则现在就不会还是这般坐姿。”

狂风卷着雨珠砸在庙檐上,张悬往篝火里添了把枯枝。火光跃动间,门外忽然传来枯枝断裂的脆响。

庙门突然被撞开,一个蓑衣簌簌的老樵夫侧身挤进门缝,身后跟着个背着柴垛的少年郎。两人周身带着寒气,浑身湿透,蓑衣上沾着的松针随着动作簌簌落地。

少年卸柴垛时踉跄了一下,半湿的布鞋在青砖上踩出个完整的水痕。

老丈从怀里掏出块粗麻布,仔细替孙儿擦去额角雨水,布巾上歪歪扭扭绣着半片枫叶,针脚粗陋却颜色鲜亮,像是孩童的手艺。

“爷爷,我不冷的。“少年小声说着,却偷偷把冻得发红的手指藏进蓑衣褶皱里。

少年胸前挂着个褪色的香囊,隐约能辨出“平安“二字。

这一老一少没有像孟常喜那般自来熟,与张悬几人对视后只是露出不好意思的笑容,然后带着孙子默默退到庙中另一角。老人将少年护在风口外侧,努力用自己佝偻的背脊抵着穿堂风。

见状,张悬朝那少年招手:“两位,山里秋寒,要是不嫌弃的话一起过来烤烤火吧。”

少年郎眼睛一亮,不过并没起身,而是把目光投向了身边的老人。

老人慈爱的摸了摸少年的脑袋,然后起身对着张悬欠身:“那就谢谢后生们了。”

“夜里寒,后生们喝口姜汤暖暖。“老人解下腰间竹筒递来,指节粗大的手掌上布满树皮似的裂纹。竹筒外壁凝着水珠,可当张悬接过时,掌心触及的竟是温热的触感。

张悬眼睛微眯……

——这姜汤在暴雨里走了半宿,怎会半点没凉?

心中带着疑惑,姜汤自然就喝不了了。

“多谢老丈,山里寒,还是给孩子留着喝吧。”

刚想伸手接过姜汤的孟常喜见状,手僵在半空,表情不悦。

和尚点头:“阿弥陀佛,道士说的是,留给孩子喝吧。”

老人见张悬表情认真,便不再客气,把竹筒收回,递到少年郎面前:“狗娃,喝吧。”

柴火噼啪作响,少年捧着竹筒小口啜饮,睫毛上还凝着细小的水珠。

见张悬望来,“狗娃谢谢道长哥哥。”少年立即躬身行礼,湿漉漉的碎发下耳尖通红。

张悬笑着点头回礼,心想却是个懂事的好孩子。

在篝火边坐下,老人解下蓑衣铺在火堆旁,露出内里打着补丁的粗布短褐。然后压着嗓子对少年说:“等雨停了就回家,你娘该等急了。“

少年沉默许久,忽然带着些许哭腔:“爷爷,我们是不是回不去了?“

火堆突然爆出几点火星,恰好掩去了老人僵硬的回答。

这时,张悬伸了个懒腰,语气带着困倦道:“和尚,我打个盹,一会雨小后你喊我,我们立刻启程。”

和尚微愣。

他虽然与张悬相识不久,但自认识人功夫不差。

张悬这人,小心谨慎,从许多细节都能看出。

方才孟常喜进庙时,张悬明显比他还要紧张。

可此刻,张悬竟在陌生人近身的情况下闭眼睡觉?

和尚还未开口,孟常喜便笑盈盈道:“法师你睡,我们说话小声点。”

一旁的老人似乎想说什么,欲言又止……

少年没有说话,只是低头拨弄着随身带着个木头小马,看得出来,这是他的心爱之物。

张悬朝孟常喜微微点头,眼皮随即耷拉下来,用手撑着脑袋,在篝火边沉沉睡去。

然而,刚一闭眼,他便在心中默念——

【内景】

张悬嗅到了危险的气息。

方才老人脱掉蓑衣时,他就着火光,隐约看见对方脖颈处有一圈密密麻麻的缝线,线头处还渗着血丝……

结合之前黑棺中的无头尸体,破庙中的无头泥塑,张悬怀疑……

——这一老一少,不是活人!

为了安全起见,张悬决定动用今天的提问机会。

……

有了上次进入【内景】的经验,张悬这次明显镇定了许多。

血月当空,四周漆黑一片。

张悬脚踩在墨湖水面之上,他并未急着提问,而是来回踱步,脚下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庙外古怪的水势,藏在暗处的鬼东西,破庙中诡异的无头泥塑……”

“老人,少年郎以及孟常喜……”

张悬心中盘算着,眉头越皱越紧。

“娘的,怎么我一直在撞鬼?”

张悬有些烦躁,天师府不是号称正道魁首么,按理来说,方圆百里间都应朗朗乾坤,妖邪无踪,怎会像现在这般,不是伥鬼就是黑棺,现在这荒山破庙更是邪性!

他在心中暗骂,随即做出了决定。

“天师度,有什么办法能让现在的我具备趋吉避凶的能力,助我平安逃离险境?”

他没问什么自己现在处境如何,这是废话,对他现在的处境丁点帮助都没有。

张悬直接让天师度给出逃离险境的方法!

话音刚落,血月上的粘稠血色开始蠕动,汇聚成一行小字:

——消耗一次提问机会,可为传承者大人开启为期六个时辰的‘幽烛玄瞳’!

——可鉴万物,趋吉避凶,避祸就福!

“传承者大人?幽烛玄瞳?”

张悬低声念着,眉头紧锁。 第19章 尸佛 血月上的文字如烙铁般映入了张悬的双眼。

前者是‘天师度’对他的称呼,后者是‘天师度’对他这次提问的回答。

血月上的小字再度变化,似是为这项能力做出解释:

【明,吴承恩《赠郡伯愚邵公报政序》:“有洞幽烛远之明,有含茹翕张不疾不徐之度。”】

【其中幽烛便取自此处,洞幽烛远,明心见性!】

【传承者大人,此刻是否开启‘幽烛玄瞳’?】

“开启!”

张悬毫不犹豫地答道,随即果断退出【内景】世界。

他已经急不可耐的要试试这个新能力了。

“咦,就醒了?”

张悬退出内景的刹那,篝火劈啪声如铁链断裂。恍惚间,张悬听到和尚的声音,眼前的景象骤然变幻,他又回到了破庙。

【内景】与外界的时间流速比为3:1。

也就是说,在【内景】中待三小时,外界才只过去一小时。

这是他昨晚离开天师府前,通过观察屋内红烛燃烧发现的规律。

方才张悬在【内景】中待了一盏茶的功夫,相当于外面世界几分钟而已,所以和尚才会有此疑问。

张悬未回和尚的话,因为当他睁眼的一刹那……

——瞳孔巨震!

视野中,三戒和尚依旧坐在篝火旁,可原本坐在对面的孟常喜,却不知为何转悠到了那尊无头泥塑前。

他正从供桌上的神龛中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物件,仔细端详着。

听闻声响,孟常喜回过头,恰巧与张悬对视。

他脸上依旧挂着那热情爽朗的笑容:“法师,这么点时间,你怎的就醒了……”

但话未说完,他的声音便戛然而止。因为他发现,这位年轻道士的表情极不正常!

张悬面色惨白,眸光凝滞,口微张却发不出声,仿佛被什么可怕的东西震慑住了。

那副模样,说是活见鬼都不为过。

连远处的孟常喜都看出了张悬的异常,坐在他身旁的三戒和尚自然也察觉了。

“道士,你这是……”

和尚伸手想要搀扶,却被张悬颤抖的手推开。

“放回去!”

张悬的声音沙哑而焦急,目光却越过孟常喜,死死盯着他身后的那尊“无头泥塑”。

随着视野的往上,张悬仿佛看到了什么大恐怖一般,踉跄后退,直至后背撞上冰凉的庙柱。

左眼幽青光晕如水纹荡开——

眼前的一切都变了模样。

此刻,张悬的脑海中吊诡地浮现出一个陌生的名词——“京观”。

与“京观”不同,这数以百计的人头堆积成的并非死物,而是一个“活生生”的怪物!

层层叠叠、密密麻麻的腐烂头颅堆积成山,空气中弥漫着陈腐的血腥味,与破庙的腐朽气息交织在一起,令人作呕。

那高达数米的无头泥塑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颗颗血肉模糊的人头,有耄耋老人,有稚嫩幼童,有满脸沟壑的农夫,也有带着朱钗的妇人。

这些人头脸上表情各异,有痛苦挣扎,有绝望不甘,还有痛哭流涕的,全都保持着他们临死前的模样。

所有头颅都被一根根槐木钉固定住,再由大片漆黑腥臭的血液黏连在一起,依稀堆出了一个高达数丈的大肚佛陀模样的怪物。

诡异的是,明明怪物全身都是由一颗颗狰狞人头组成,可颈脖处却空空如也。

这怪物,竟没有脑袋!!!

最让张悬心惊的,是他还在这些人头中看到了两张熟悉的面孔……

老人干瘪的头颅被数根槐木钉固定在尸佛颈腔,浑浊的眼球突然转动,裂开的嘴唇滴落琥珀色松脂:“走……快走!“

少年腐烂的头颅在尸佛右肩哀嚎:“道士哥哥,好疼,狗娃好疼呐……“

这一声声“好疼”,听得让人心碎。

而孟常喜,对于离他近在咫尺的恐怖尸佛视而不见,就站在距离尸佛身前,浑然不觉地捧着一颗奇怪的物件。

张悬凝神望去,终于看清了孟常喜手中的东西——

依旧是人头!

只不过,这颗人头尺寸极小,约莫只有拳头大小。

人头两面,一面是金灿灿的佛陀宝相,庄严慈悲;另一面却是腐烂到不成形状的半张可怖面孔,森森白骨透出腐皮,黏腻的黑色血水顺着孟常喜的手滴落在地,发出“吧嗒、吧嗒”的诡异声响。

“放回去!”

张悬再次低吼,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恐惧。

孟常喜浑然不觉,依旧捧着那颗“袖珍人头”,脸上甚至还挂着他一贯的热情笑容:“法师,你这是?”

而张悬的目光却越过了他,死死盯着他身后——

随着那颗“袖珍人头”被孟常喜从佛龛中取出,“无头尸佛”身上的数百颗人头齐刷刷地转动,黑洞洞的眼窝中猩红的光芒越来越盛,仿佛下一秒就要苏醒!

“无头尸佛”静立不动,可它全身的数百颗人头却张着血盆大口,作无声的嘶吼。

张悬心头一颤,明明没听见任何声音,可隐约间,他竟听懂了那些人头在嘶吼什么——

“阿——”

“弥——”

“陀——”

“佛!”

……

孟常喜虽摸不着头脑,也很不情愿,但见张悬这般癫狂的模样,还是选择听从他的话,将手中那颗木雕佛头放回了神龛。

“一颗劣质木雕佛头而已,法师何必这般激动?我放回去便是了。”

孟常喜心中暗想,这道士怕不是修道修得走火入魔的痴傻之人吧?

这样的人并不少见。世道艰难,为了在这吃人的世道中活下去,求佛问道、寻求信仰庇护的可怜人比比皆是,这类人最易走上极端。

直到腐烂的佛头被收入神龛后,“无头尸佛”那无数空洞的眼眶中的红芒才渐渐平息。

那些作无声嘶吼的人头才慢慢平静下来。

见状,背靠庙柱的张悬,一屁股坐在青石地板上,紧绷的神经终于得到一丝放松,大口喘着粗气。

只是他的眼睛,依旧落在供台之上……

【姓名:无头尸佛】

【类别:野神】

【状态:涅槃】

【威胁度:深红】

【诗号:】

【凤鸣山上神位尊,往昔灵辉耀乾坤】

【世乱民凋香火断,道消魔长志沉沦】

【邪心渐起司官诱,恶念丛生血祭魂】

【千头聚怨成邪祟,暗夜幽森泣鬼村】

视野中,凭空出现的小字似是在为这怪物做注…… 第20章 双面佛首与机缘 残烛在风中摇曳,将众人影子拉成扭曲的蜈蚣。供台上,那尊泥塑青苔斑驳的脖颈断面,此刻竟渗出细密血珠。

除了张悬,众人皆未察觉此番异像。

一边思索着那凭空出现的小字,张悬一边转头把目光落在那对祖孙身上。

他先是看了眼一旁神情呆滞如木偶的老人与少年郎,就在张悬睁眼后,两人仿佛中了定身咒一般,一动不动。

见张悬看来,呆滞的老人突然有了动作。

“吃块饼暖暖。“老丈从怀里掏出油纸包,只是动作机械如提线木偶。

揭开油纸,腐臭味裹着飞灰扑面而来,众人神情一滞,发现老人手中油饼满是灰绿,不知放了多久早已霉变,上面布满了蛆虫。

老丈布满蛛网般褶皱的脸上泛起诡异笑容,蛆虫正从空洞的牙床簌簌坠落。

和尚皱眉欲拦,却发现张悬竟伸手去接,只是在触碰到饼的瞬间,饼渣突然化作灰烬。

少年突然踮起脚尖,脖颈以违背常理的角度后仰,荒腔走板的歌谣震得椽木簌簌作响:

“月牙弯弯挂树梢哟~无头菩萨坐莲台~“破庙梁柱随之震动,灰尘簌簌落下。

老丈猛地捂住少年嘴巴,可张悬分明看见——老丈的手掌穿过少年脸颊,像穿过一团雾气。

这时,不仅是张悬,连和尚与孟长喜也发现了不对劲,纷纷站起身来退到一旁,目光惊疑不定地打量着眼前的一老一少。

“怎……怎么回事?”孟长喜不动声色的后退一步,躲到和尚身后。

和尚眉头紧皱,提起脚边布包翻找起来……

不知是什么原因,在那少年郎哼唱完古怪山歌后,两人的身影一阵模糊,消失不见。

原地只留下一地从老人背后柴垛抖落的松针,以及少年郎先前一直把玩的小木马。

暴雨忽至,雨滴砸在瓦片上发出指甲抓挠声。庙门轰然闭合,褪色门神画像突然淌下血泪。

少年遗留的木马开始自行旋转,染血鬃毛根根竖起,在青砖地面刻出深痕:

——快逃!

——快逃!

——快逃!

孟长喜大骇,指着两人消失的地方,一身肥肉抖得跟筛糠似得,颤颤巍巍说不出话来。

和尚扭头看向张悬,见张悬眼睛眨也不眨地盯着供台,也跟着把目光投了过去,只是眼中的泥塑还是泥塑,神龛还是神龛,并无异样。

“道士,有何发现?”

见和尚问询,张悬叹了口气,对着两人摆了摆手:“难为他们了,一对可怜人罢了。”

当张悬的目光扫过三戒和尚时,幽光闪烁的左眼顿时流光溢彩,一行行小字凭空浮现在和尚那颗锃光明亮的大光头上。

【姓名:三戒和尚】

【类别:人类】

【境界:铁骨境武夫】

【状态:无相般若,天生神力,嫉恶如仇】

看来【幽烛玄瞳】的能力可以把所见之人或物的详细情况给列出来。

“天生神力”很好理解,但“无相般若”和“嫉恶如仇”是什么意思?

虽然很想把这些都弄明白,不过张悬知道,现在不是琢磨这些的时候,

这座破庙中,真正需要注意的……

说话间,张悬左眼幽光闪烁,把目光投向供桌上摆放的神龛——

【名称:双面佛首】

【类别:佛宝(污染)】

【品质:宝器(中品)】

【威胁度:橙色】

【简介:原山神佛首,被污染后经九百九十六颗人头献祭,敛其灵韵后已趋于小成。道门修士获得可使五雷正法磨灭其中业障,研磨成粉后可制成破境丹、洗髓伐体丹,或用于炼器,最高可祭炼成灵宝品质法器】

【注:1、破境丹(筑基、开光、通脉,下三境可用)】

【注:2、洗髓伐体丹(可助凡人踏上修行路的基础丹药)】

视野中关于“双面佛首”的信息停顿片刻后消失不见。

“九百九十六颗人头献祭……”

九为数之极,三九一轮回……

所以,哪怕未询问【内景】,张悬也猜到这尊“野神”打的是什么算盘——这狗东西,盯上他们的人头了!

不过,看到最后“洗髓伐体丹”这几个字时,张悬的眼神微微一动……

他怀疑,这尊吊诡的“野神”,就是“天师度”为他准备的机缘!

他再次瞥了眼端坐供台、依旧处于涅槃状态的“无头尸佛”,微微叹了口气。

这颗佛首,类似于乡野异志中妖魔鬼怪的内丹,是“无头尸佛”力量的源泉。

以方才孟常喜从神龛中拿出佛首、惹得“无头尸佛”躁动时白鬼夜哭般的威势来看,以他目前的手段想要夺取,简直是痴人说梦。

在张悬心念电转之间,孟常喜早就把烤火架上的衣衫取下穿上,跑到张悬身边询问道:“道长,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

张悬不动声色地朝边上走动,躲开孟长喜伸过来拉他的手……

在【幽烛玄瞳】的视线中,孟常喜的右手,依旧沾黏着大片从方才吊诡佛头上流出的滑腻液体。

【姓名:孟常喜】

【类别:人类】

【境界:铜皮境武夫】

【状态:寄生】

看着“铜皮境武夫”几字,张悬心中的猜测得到了印证。

一个自称读书人的“铜皮境武夫”?这人果然有问题!

而“寄生”二字,也解释了为何孟常喜已将佛头放回神龛,可漆黑粘稠的液体还是不断从他的右手指尖滴落,仿佛这腥臭的液体是从他体内生出的一般。

见张悬只是盯着自己却不说话,孟常喜被他看得发毛,此前一直笑嘻嘻的圆胖脸颊上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阴郁,但瞬间又恢复如初。

“法师?”

“这庙,有古怪……”

“古怪?我当然知道有古怪了,两个活生生的人当着面消失不见,这还能没古怪么?”

孟常喜还想追问,但张悬却不再理会他。

见张悬这副模样,孟常喜皱了皱眉头,回头看向三戒和尚。

三戒和尚一直没说话,张悬小憩后情绪起伏极大,不仅神情惶恐不安,说出的话也耐人寻味,见孟常喜看来,他微微摇头。

“孟施主,张道长这般说辞应是有他的道理,还请稍安勿躁。”

相较于来历不明的孟常喜,和尚显然更信任张悬,所以没盘根究底,而是打了个哈哈准备糊弄过去。

“咔嚓!”

头顶又是一道闪电划破天际,将这座荒野破庙染上惨白色…… 第21章 山神鬼蜮 两人谈话期间,张悬开始环顾庙内四周。

庙内危机四伏,不宜久留,该想法子逃离此地了!

篝火摇曳,将三人的影子拉得老长,投在斑驳的墙面上,如同扭曲的鬼魅。张悬目光如炬,【幽烛玄瞳】开启,一切魍魉,无所遁形——

【警告!献祭仪式已发动】

【生门方位:坤位(污染浓度36%,1刻钟后将填满)】

【死门方位:供台(污染浓度89%)】

几行红色小字在视网膜上炸开,随着张悬的视野转动,整座破庙在他眼中毫厘毕现……

两侧残破的庙墙上满是漆黑的血色手掌印,每道掌印的手指出都残留着深深的抓痕,给原本就破败残损的庙墙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抓痕,甚至有不少抓痕上,还嵌着些尖细的东西。

凑近些便能看出,那是一块块深深刺进凋腐墙垣的断裂指甲……

木马刻痕突然炸开火星,青砖缝隙里涌出粘稠黑血。张悬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幽瞳中整座庙宇正在褪去伪装——腐烂的墙皮下裸露着暗红肉壁,每一块地砖都在以呼吸般的频率起伏。

眼前场景虽然恐怖异常,但有了心理准备后,张悬没再像之前乍见“无头尸佛”那般失态。

但这样大的动静,连孟长喜与和尚都察觉不对劲,全身紧绷,紧张地盯着四周。

眼见脚下地板不停震动,破庙腐朽的大门在没有任何人动的情况下猛然合上,空气中弥漫着恶臭。

孟长喜冷汗直流,见张悬与和尚迟迟未有动作,他焦躁地扯开衣襟,骂道:“娘的,还不走,在这等死啊。”

说罢,突然从靴筒抽出一把匕首,跨步走到门前,骂骂咧咧地朝腐朽的木门劈去。

和尚眼眉微动,这孟长喜动作干练,迅捷有力,一看就是练家子。

“别碰!“张悬的警告被木门裂开的嗤响淹没。

匕首划过的门缝里,突然挤出数十条猩红肉须,瞬间缠住孟常喜手腕。门神画像的眼珠开始转动,褪色的朱砂化作血泪,顺着“秦叔宝“的脸颊滴落在孟常喜肩头。

在孟长喜惊恐的表情中,雕花门板竟生出尖牙,将孟常喜半个身子吞入蠕动的血肉中。

和尚暴喝一声抡起香炉砸去,青铜炉身却如泥牛入海。张悬箭步上前,指尖雷光在孟常喜后背灼出焦痕——那些吸血的肉须触电般收缩,露出空隙。

“抓稳!“三戒和尚筋肉虬结,生生将人从肉壁里拔出来。孟常喜的锦袍下摆已被腐蚀成缕,小腿皮肤布满蜂窝状孔洞,每个孔洞里都有米粒大的肉芽在蠕动。

虽然看上去着实凄惨无比,不过好歹把命保住了。

脱险的孟常喜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慌忙的向后挪动,直至躲到张悬与三戒和尚身后才停下了动作,满眼惊惧,大口喘着粗气。

供台上的泥塑正在加速腐烂。青苔转为尸斑状的紫黑,佛首脖颈断面伸出血管状藤蔓,正顺着梁柱爬满整片屋顶。

将孟长喜拉回,和尚扭头看向张悬,虽然张悬此刻也是满头冷汗,但表情还算镇定。

“道士,这到底是怎么了?”

张悬闭上双目,似在集中精神,随即右手一翻,烤火架上的道袍被他一把扯下,探身将烤了许久,依旧湿漉漉的道袍穿上。

在他的【幽烛玄瞳】注视下,原本零散分布在破庙墙垣上的血色手掌印,竟像有了生命似的,化作一尾尾黑红的恐怖游鱼,全部朝大门处涌去。

那两扇腐朽的木门已经被门缝中涌出的血肉所覆盖,上面密密麻麻布满了血红的手掌印。

“外面的狂风暴雨,应是破庙中野神制造的幻象,目的就是把周遭的活人逼入这座破庙,吃干抹净。”

张悬话语简短,语气中带着一丝冷意。

这也解释了为何他们的衣物放在火边烤了如此之久,却全然不见干的迹象,因为这一切——全是幻觉!

过去一些年,近千活人祭炼,应该就是这样如法炮制被这座破庙给“吃掉”的。

说话间,破庙中温度骤降,众人只觉得周身寒气大作。

孟常喜也感受到了异常,忍着剧痛从地上爬了起来,默默凑了过来,嘴唇颤抖着说道:“二位法师,不能吧,我们进庙什么也没干,怎么就碰到了这档子怪事呢?”

说完,他一边按着流血的大腿,一边朝张悬、和尚乞求道:“不管怎么样,你们可千万别把我抛下啊!”

“什么也没干?”张悬看了孟常喜一眼,随后眼神凝重地看向不远处的神龛——

“刚才你从神龛中摸出的那颗佛首非同一般,是佛宝,也是这座庙中邪神的本命物。”

听到“佛宝”一词,孟常喜眼神一亮。

方才他拿起佛首的那一刻,就觉得此物非凡,竟隐隐给他一种血脉相连的错觉。

他压抑着心中的火热,假装不在意的问道:“那木雕的佛首,竟是佛宝?”

张悬不知为何,也不隐瞒,还详细的为两人介绍:“这佛首,不仅能助修行者踏入修行路,还能磨灭业障,研磨成粉后可制成破境丹、洗髓伐体丹,或用于炼器,最高可祭炼成灵宝品质法器。”

孟常喜的手微微颤抖,强忍住心中的激动,问道:“法师如何而知?”

张悬用手指着自己的眼睛:“小道的这双眼睛,可通幽冥,天生能看见一些普通人无法看见的事物。当初师傅也正是因为这般才收我为徒。”

这话是张悬信口胡诌的,他自不可能把自己身怀“天师度”之事透露给他人知晓,但对不了解他底细的孟常喜来说,却很有说服力。

毕竟,方才当他拿起佛首后,确实见到张悬脸色大变。

“道士,你方才口中所说的邪神是?”

和尚的关注点与孟常喜不同,他被张悬口中的“邪神”所吸引。

张悬转身看向三尺供台上的泥塑雕像:“自然是它了!”

此刻,原本像是死物的“无头尸佛”身上的数百颗人头,空洞的眼眶中一点点猩红的光芒依次亮起。 第22章 先天太乙神雷 而在孟常喜与和尚的视角中,无头泥塑颈脖断口处竟然隐隐约约有什么东西在蠕动着,诡异而恐怖……

“不能再等了!”虽然一直有一搭没一搭的与孟常喜和尚聊着天,可张悬的注意力始终集中在无头尸佛与庙墙上。

虽说【幽烛玄瞳】已经提示了坤位便是生门,但……

他又不懂天地五行、阴阳风水,鬼他娘的才知道“坤位”是什么位!

只得用最笨的办法,用他的眼睛在庙墙上一寸寸观望。

好在经过这段时间的凝望,终于在满是血肉蠕动的墙壁上发现了一处不同寻常的地方。

某处庙墙泛着微弱青光——那是九百九十六道怨气中,唯一一处没被怨气填满之处。

……

张悬声音低沉而急促:“听我安排。等门破之时,和尚你找准机会去把神龛毁了,如果可以的话,连神龛中的‘双面佛首’一并毁了最好。”

张悬的目光扫过站在一旁眼珠乱转的孟常喜,语气冰冷:“待稍后门开,和尚行动后,不要犹豫,你跟着我冲出去,只有这样,我们才有活命的机会!”

活命的机会!

张悬的话虽未明说,但和尚心中清楚——破门者,亦或是攻击“无头尸佛”本命宝物者,必有一人将面临野神的疯狂攻击。

以他们目前的实力,存活几率十不存一!

“还是我去吧!”

一旁的孟常喜突然站了出来,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决然。

在和尚讶异的目光中,孟常喜耸了耸肩,语气轻松:“我孟某人好歹也是读圣贤书,聆听了十余年圣贤道理,先前二位救我性命,在下无以为报,现在有机会出一份力,定当竭尽全力,稍后神龛我来毁掉。”

说罢,见张悬与和尚两人看过来,孟常喜拍了拍自己满是孔洞的大腿,苦笑道:“二位法师,我现在这副模样,哪怕想跑也有心无力,不如赌一把,假若那怪物来找我,我死就死了,可如果那怪物追的是你们,我说不定还有一线生机。”

虽说孟常喜说得倒是坦荡,但和尚依旧眉头紧锁,心中疑虑重重。

这孟常喜自称读书人,靴中藏着匕首,方才劈砍大门时那动作力道都非常人所能有,这人肯定不简单。

虽说孟常喜自进庙后无甚异常举动,但毁掉神龛是张悬计划中最关键的一步,交给一个外人,他怎能放心?

见和尚一副忧心忡忡的表情,孟常喜笑了笑,把方才被救时,跌落在地的匕首给捡了起来,冲和尚扬了扬笑道:“法师不必为我担心,此次出门游历,我带了铁器防身,稍后就用它来毁掉神龛。”

看似随口说的一句话,实际上是为了打消和尚对他的疑心。

然而,张悬仿佛没看出和尚的担忧,当即朝孟常喜点头道:“那就麻烦孟先生了。”

孟常喜会主动请缨,张悬并不奇怪。

要不然,他先前也没必要费如此多的口舌给对方介绍佛宝。

毕竟——

人心思贪。

和尚本想说些什么,可当他与张悬眼神接触后,便打消了劝说的念头。

那双眼睛,透着沉稳,仿若一切尽在掌握!

见二人没有反对,孟常喜手持着匕首,拖着满是孔洞的大腿,颤巍巍地绕过篝火,缓缓朝供台走去。

看到孟常喜就位,和尚全身紧绷,一身肌肉臌胀,他警惕的巡视着四周,替张悬警戒四周可能出现的危险。

而张悬则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眼眸中青光闪烁,一行小字凭空浮现:

【残神鬼域:原本应是一方净土的神仙手段,不知何时逐渐变成这般地狱模样。鬼蜮是残缺的空间法则之力构建,域主能力具象化体现,切勿随意踏入,否则生死由人,切记,切记!】

眼中密密麻麻的猩红血手印将大门完全覆盖,张悬暗骂一句:“净是废话!”

好在,这段文字的结尾处还有一段小字:【注:五雷正法可破!】

看到这段小字时,一段记忆自然而然的涌入张悬脑海……

五雷正法又称雷霆正法。

雷霆为阴阳之气所生,雷为阳,霆属阴。

依《洛书》五行之数,“东三南二北一西四,此大数之祖而中央五焉。“

雷霆行天地之中气,东方先天太乙神雷、南方赤天火光震煞神雷、西方上清神霄神雷、北方乾天太乙无音神雷、中央黄天崩烈神雷,故曰五雷。

张悬那本‘神道-道法会元篇’中所记第四神道,便是五雷正法之一。

——先天太乙神雷!

随之,一段晦涩难懂的道经从张悬口中吟唱而出……

“混沌初开,太极衍生”

“或疾或徐,或隐或显”

“内运一炁,万壑不停”

“清微五雷,神雷隐隐”

“吾心即道,道即吾心”

“诸邪辟易,万诡莫侵”

“先天太乙神雷,急急如律令!”

随着张悬低喝,掐诀的左手最终比了个剑指,在右手手心一点……

这是他唯一的手段,也是最后的手段!

昨日为了对付伥鬼张悬已经用过一次“掌心雷”,方才为了救孟常喜也动用了一丝雷霆之力,但都未像现在这般繁复,口诵道经,手掐法诀。

这些并非是使出术式的必要条件,就像当初姜九使用“掌心雷”时,几乎是瞬间发动术式。

张悬做这些,只是冥冥中觉得,如此便能增加术式的威力。

随着张悬剑指点下……

在和尚、孟常喜两人惊讶的目光中,一团煊赫耀眼的紫色电芒自张悬手心轰然炸开,紫电如狂龙般嘶吼,肆意张扬地朝四周挥洒雷芒,仿佛下一秒就要不受他控制,腾空而起一般。

经过全套仪式召唤出的雷霆之力,与昨日张悬击杀伥鬼时用的,威力简直云泥之别……

“该死,威力越大,消耗也越大。”

张悬死死咬着后槽牙,额头青筋暴起,像一根根绷紧的铁丝。

感觉全身精气神几乎都被太乙神雷所榨干,张悬强忍剧烈的头晕,努力不让手中煊赫的神雷失控!

【幽烛玄瞳】一扫,他往大门右侧那处没有被怨念占据的血肉墙壁,猛然拍下…… 第23章 孟常喜的背刺 “赦!“

煊赫雷光如游龙撞上血肉墙壁,刹那间绽开耀眼青芒。一道玄奥繁复的八卦阵纹一闪而逝,数十道紫色雷芒如蛛网般蔓延,向四周疾速迸发!

细看之下可以发现,这些雷芒前进的路线与方才一闪而逝的八卦阵纹几乎一模一样!

同一时间,眼前如心脏般起伏的血肉墙壁,无数怨念如濒死的活物一般,发出连绵不绝的凄厉哀嚎。

密密麻麻的血手印碰着雷光便燃起青烟,如同被烈火炙烤的蛆虫疯狂退向墙根逃离。木质纹理间渗出猩红浆液,血肉庙墙发出垂死野兽般的哀嚎。

“咔嚓——“

张悬掌心雷纹骤然炸裂,蛛网般的裂纹顺着八卦阵图蔓延。夜风卷着腐叶穿堂而过,眼前疯狂起伏的血肉庙墙竟在风中化作齑粉,被炸出一道半人高的破口。

几乎同时,案台上泥塑轰然剧震。无头尸佛双腿陷入青石供台,密密麻麻的土黄色根须从断颈处喷涌,缠住房梁将自己缓缓吊起——那姿势分明是猛虎伏腰,随时要扑杀猎物。

恐怖的威压如铁山般压下,空气仿佛凝固成铁块。

看来‘鬼域’被破,已经彻底惹怒了这尊荒山野神!

“小心!“和尚的警告卡在喉间。

张悬、和尚二人脖颈骤然凹陷五道指痕,青黑血管在皮下疯狂跳动。喉管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视野边缘开始泛起血雾——二十步外的泥塑正对着他抬起虚无的手臂。

生死关头,和尚强扭脖颈看向神龛方向。孟常喜果然还站在案台边,微胖身躯笼罩在尸佛阴影中,正百无聊赖地用手中匕首挽着刀花,一副事不关己的轻松模样。

“孟——常——喜!”和尚嘶声怒吼。

孟常喜并没有按约定毁掉神龛,与和尚的惊惧交加不同,孟常喜微胖的脸颊上带着似有似无的微笑,就这么静静地看着已经被‘无头尸佛’盯上的张悬与三戒和尚。

他嘴角高高扬起,带着浓浓的嘲讽,无声的朝对视而来的张悬与和尚说了三个字……

——去死吧!

眼见巨大的尸佛跳下供台,离他不足三米,可孟常喜全不担心,只要他不动佛龛,‘无头尸佛’的仇恨自然全在已经打破鬼蜮的张悬身上。

‘轰!’

供台崩塌,腐臭的人头堆积成巨大的佛陀,轰然跃下。腥臭的阴风如铁锤般砸来,哪怕隔着十余米,张悬也被逼得踉跄后退。

这等威势,简直骇人听闻。

三戒和尚目眦欲裂,脖颈青筋暴起,像一根根即将绷断的铁索,他撕着嗓子怒吼:“孟常喜!我等救你性命,你却如此相报?快毁了神龛!”

对于和尚的话,孟常喜置若罔闻,嘴角的笑意像一把冰冷的匕首。

他在等,等这怪物去追门口这两个蠢货,然后他就能带着佛宝逃之夭夭!

救我性命?那是孟爷演技好!

我连同门师兄弟都能随手抛弃,会因为你等小恩小惠就毁了佛宝?

可笑。

这佛宝是他的筹码,是通往财富与权势的钥匙。不论是卖给西陵城的权贵,或是上供给稽妖司博一个前程,都是上上之选。

看着无数腐烂人头拼凑成的大佛全身红光暴起,几乎化作漆黑。

眼见无头尸佛带着滔天凶焰扑来,张悬用虚弱、嘶哑的嗓音喝道:“别管他……快走!”

此刻的张悬,已是强弩之末。

先天太乙神雷,五雷正法之一,施术者需气通天真,通过元气、炼气、行气催动人之三昧真火,与雷神交感,施展雷部正法!

三昧真火,即心火、肾火、肾火。

又叫君火,臣火,民火,属于人之精火。

张悬的面容如生锈的铁器般憔悴,短时间内多次使用先天太乙神雷,三昧真火几近枯竭。头疼欲裂,仿佛有无数细针在颅内搅动。

另一边,尸佛动了。

尸佛腐烂的脚掌突然碾碎底层三颗头颅,灰白脑浆如熔化的铅水喷溅,沾染脑浆的房梁藤蔓瞬间暴长,蟒蛇般缠绕住尸佛的身体,十余米距离在血肉崩裂声中化作乌有,与张悬、和尚间的距离瞬间拉进。

那由百余颗头颅绞成的右臂高高扬起,每颗头颅的嘴角都撕裂至耳根,参差利齿间垂落着裹挟蛆虫的黑血。

那哪是手臂?分明是一把布满倒刃的狼牙棒——触之即死!

只见其右臂横扫,带着雷霆万钧之势,直逼张悬与和尚。

“吼——!“

和尚目眦欲裂,紧咬牙关,腮帮鼓胀,就要回身迎击。

“别停,走!”张悬扯了扯和尚的僧袍。

和尚犹豫片刻,一咬牙,从手中布袋中掏出一串佛珠,佛珠三十六颗,纯铁打造,重数十斤,表面被涂抹上粘稠的黑狗血。

这是方才张悬破门时他趁机抹上的。

腐臂横扫带起的腥风掀翻地砖,砖下森森白骨竟如活物般立起。和尚怒目圆睁,脖颈青筋如老树虬根暴凸,他猛地扯裂僧袍露出古铜色臂膀,筋肉鼓胀时竟发出弓弦紧绷的咯吱声。

和尚大喝:“怪物,吃佛爷舍利子!”

铁佛珠甩出的刹那,涂抹黑狗血的珠串在空中拉出三十六道血虹,黑狗血遇到尚未干涸的雷屑遇风即燃,化作三十六道火流星轰在尸佛胸腹。

火链抽在尸佛胸腹的瞬间,焦臭浓烟中迸出金铁交鸣之声。三十颗佛珠深深嵌进腐肉,燃起幽蓝火光,一时间焦臭味冲天而起。

尸佛胸前数十颗狰狞的人头空洞的双眼乌光闪过,从中伸出千百条蛆虫般扭动的黑须,疯狂拍打身上雷火,几个呼吸的功夫,胸腹间被火佛珠轰击的雷火就全部熄灭。

不过无头尸佛朝张悬二人扑来的尸佛硕大的身体也为之一滞,张悬二人借这个机会,迅速从血肉庙墙的破口中逃离。

两人刚离开破庙,只觉得颈脖间那无形的禁锢之力消失大半。

“脖子没那么疼了!”

跟着张悬踏出破庙的和尚也发现了这一点,惊喜的捂着不再渗血的脖子。

庙内,眼见到嘴巴里的祭品还能跑了,尸佛大怒……

全身上下千余双眼睛死死盯着庙外张悬、和尚的背影,所有头颅俱张嘴发出嘶吼,铺天盖地的恐怖音浪朝四面八方席卷而去。 第24章 逃离鬼蜮 孟常喜刚欲伸手盗取佛宝,骤然间,一股无形的音浪如狂潮般席卷而来,狠狠撞击在他的身上。他猝不及防,身子如断线风筝般向后飞去,重重撞在供台边缘,喉头一甜,腥气上涌,嘴角溢出一丝鲜血。

破庙内,阴风阵阵,烛火摇曳,映照出尸佛那千余干瘪的眼珠,正疯狂转动,它的目光死死锁定了那两只逃出破庙的祭品。尸佛的行动范围仅限于这破庙之内,一旦祭品逃出鬼蜮,它便再难施展手段。

除非……

尸佛缓缓转身,千余眼珠齐齐盯向刚从地上爬起的孟常喜。

孟常喜心头一凛,寒意自脊背窜上,但他素来果决,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毫不犹豫地伸手探入神龛,将那佛宝一把掏出,紧紧揣入怀中。

紧接着,他右手一抖,不知从何处掏出一副勾爪,抬手一甩,勾爪在空中盘旋三圈,稳稳挂上房梁。腐木碎屑四溅,灰尘弥漫,孟常喜借力一拽,圆胖的身子竟如燕子般轻巧跃起,脚尖在供台上一点,整个人冲天而起。他松开勾爪,反手攀住房梁,一个鹞子翻身,稳稳落在房梁之上。

若是那和尚在此,定能认出这勾爪乃是摸金校尉一脉的“探阴爪”。

孟常喜借着翻身之际,目光扫向立于大门处的尸佛,心中疑惑顿生——尸佛竟毫无动作,只是用那千余眼珠冷冷注视着他。

不对劲!

然而,此刻他已无暇多想。

站在房梁上的孟常喜从后腰处摸出一张符纸,眼中闪过一丝不舍。这张符纸乃是他此行最大的依仗,如今却不得不在此用掉。

尸佛的千余眼珠如毒蛇般紧盯着他,孟常喜只觉浑身寒毛倒竖。他毫不犹豫地咬破食指,将鲜血涂抹在符纸上,左手捏符,右手掏出一枚破煞钉,迅速将符纸贴在房顶,破煞钉紧随其后,狠狠钉入符中。

“轰!”一抹金色光芒自符纸上爆开,房顶上那些游弋的猩红掌印如受惊的鱼群般四散逃窜。

破煞钉洞穿房顶,一个拳头大小的空洞赫然出现,清爽的空气如潮水般涌入。

孟常喜大喜过望,心中暗自庆幸。他敢算计张悬二人,自然有所倚仗。作为摸金一脉的传人,他精通开穴破阵之术,只要尸佛被张悬二人拖住片刻,他便有机会带着佛宝全身而退。

这张“三山破岳符”乃是他从师门长辈处窃得,整个摸金一脉仅有三张,珍贵无比。然而,与那佛宝相比,这符纸又算得了什么?

孟常喜强压下胸口的燥热与激动,一个纵身,圆胖的身子如炮弹般撞向房顶空洞,跃出了破庙。

然而,就在他离开破庙的一瞬间,原本安静伫立于大门处的尸佛周身阴风大作,几个呼吸之后,竟凭空消失。

与此同时,孟常喜怀中那尊作慈悲闭目状的双面佛头,眼眸缓缓睁开,猩红的光芒逐渐亮起……

……

离开破庙后,四周水势汹涌,及腰的深水仿佛要将他们吞噬。

张悬心知这是幻觉,干脆闭上了右眼,左眼的“幽烛玄瞳”悄然开启,眼前的景象瞬间变化——及腰的水势消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脚底一层薄薄的血色泥浆。

这层血色泥浆很古怪,不似死物,反像是活物一般,仔细感应张悬能从脚下感受到类似脉搏跳动的起伏感。

血色泥浆的源头来自尸佛所在的破庙,顺着破庙的台阶,以破庙为圆心,覆盖方圆数千米,应是尸佛的神通。

【名称:信徒血肉】

【种类:天赋神通】

【能力:感知、幻象】

【简介:被凤鸣山神信徒血肉所浸润的泥土,信徒所在,信仰所在,强大的山神可以通过信徒的所见所闻知晓一切,通过信徒血肉亦可感知,谁说死去变成肉泥的信徒就不算信徒呢!】

“山神?”

张悬皱着眉头看着‘幽烛玄瞳’给出的反馈。从无头尸佛的诗号可以看出,对方的根脚不简单,想不到竟是一山正神所化,这就很值得深思了……

既然对方是原凤鸣山神,那他们还踩在这片‘信徒血肉’之上,只要尚未离开凤鸣山地界,就说明还未真正脱离危险。

张悬与和尚不敢有丝毫停歇,在这片血肉泥沼中艰难跋涉。

由于有‘幽烛玄瞳’的关系,区区幻象影响不了他。

而和尚虽然身处幻象,周遭都是半人高的积水,可他一身业艺惊人,哪怕是被困幻象,行动速度比之张悬也是丝毫不慢,只是……

在张悬的视角中,这大光头平地蹦跶,看着有些滑稽而已。

此时,天空中雷声渐远,狂风呼啸着,似乎在催促他们尽快离开。

“张悬老弟,那孟常喜是怎么回事?”和尚奔跑腾挪间隙间朝张悬询问。

在没有外人的情况下,和尚不再称张悬为道士。

“呼,你不是早就发现那人不对劲了么!”张悬一边大口喘着粗气,一边反问。

和尚点头:“贫僧入凤鸣山前曾在山脚的康阳镇借宿了几天,便稍稍试探了一番,不过那孟常喜也是心思缜密之人,回答并无纰漏。”

张悬发现他这体力还真是个大问题,旁边和尚顶着幻象跑到现在,大气都没喘一口,还有心思找他搭话,再看他,肺都快喘出来了。

“那,那你是从何找到对方破绽的。”

和尚也不藏私,一五一十说道:“今年旱灾,康阳镇所在也处灾地,不说他一个穿着打补丁衣袍的书生,就是有田有地的地主老爷们,都个个饿的面黄肌瘦……”

不用和尚说下去张悬就懂了,孟常喜长的白白胖胖,肯定不会是刚过灾年的康阳镇人。

“张悬老弟,你可是知道那孟常喜的底细?”

方才情急,和尚并没深究为何张悬会任由孟常喜去毁掉双面佛首,现在回想起来,张悬对于孟常喜的背叛并不惊讶,不,不仅不惊讶,甚至还有几分松了口气的意思。

感觉肺部跟火烧似的,张悬脚步慢了些许。

和尚也是看出他快体力不支了才想通过谈话来转移注意力。

张悬调整呼吸,尽量使自己呼吸平稳,过了一会儿,感觉肺部没那么难受后才开口道:“如果我猜的没错的话,那孟常喜应该与之前黑色玄棺中的两具尸体是一路人。”

和尚浓眉扬起:“你是说他们是……盗墓贼?” 第25章 稽妖司行走 张悬点头,语气低沉:“之前我们查探过黑棺,里面只有两具无头尸体,且并非棺椁的原主人,而是盗墓贼。”

和尚眉头微皱,似乎摸到了些许头绪:“你的意思是?”

张悬深吸一口气,继续道:“我猜测,那是两具大周士卒的衣冠冢。盗墓贼共有三人,挖出棺椁后发现只是衣冠冢,白忙活一场不说,还惹到了破庙中的尸佛。两人惨死,唯独孟常喜逃了出来。”

说完,张悬又补充了一句,语气中带着几分冷意:“我甚至怀疑,咱们被引诱进破庙并非是被那尊野神盯上,野神针对的应是孟常喜,我们只是遭受了牵连。”

两人一边交谈,一边全力奔逃。脚下的“信徒血肉”覆盖范围虽不算宽广,但此处为山坳,道路崎岖难行。再加上张悬体力不支,和尚又身处幻象,行进速度并不快。

约莫奔行了一炷香的时间,两人身上已被树枝刮得衣衫褴褛,道道血痕清晰可见。然而,此刻他们却同时松了口气——脚下那带着血肉的泥土延伸的尽头,就在不远处。

这也就说明,他们即将脱离无头尸佛的感知范围,即将逃出生天。

然而,脸上的笑容还未维持多久,前方一颗粗壮的大树后,慢悠悠走出一人。

“哎呀呀,身为祭品就要有祭品的自觉,怎么能擅自逃走呢?”那人声音阴柔,带着几分戏谑。

只见他头戴高冠,冠顶装饰有盘旋神异的青龙雕像,身披大红斗篷,斗篷下是一袭黑色劲装,袍身以暗金线绣制繁复的云雷纹与八卦图腾。

衣襟随风轻扬,袖摆宽广,腰间束以玉带,镶嵌着各式灵兽形状的宝石。光从装束上看,便知此人来历不简单。

那人肩头,站着一只灰毛鹰隼,目光锐利地盯着张悬与和尚。下一刻,鹰隼长喙张合,竟口吐人言:“禀行走大人,凡人一双,凡人一双,境界等级【凡尘】。”

和尚神情一凛,低声吐出三个字:“缉妖司?”

失去记忆的张悬认不出对方来路,但和尚不同。他这些年走南闯北,见识不浅,一个照面就认出了对方来历。

那眉目阴柔的年轻人把玩着腰间的玉佩,笑容玩味地看着三戒和尚,道:“哟,大和尚竟还知道我缉妖司的威名!不错,本大人为缉妖司青龙卫百户徐暝。”

缉妖司,创建于大周宣武184年,距今已有十八年的历史,为大周皇朝内最为神秘的存在。他们不入仕,不上朝,见当朝首辅不拜,见大周皇族不跪,唯一的职责便是肃清大周境内各路妖邪,维护大周疆域的安宁与秩序。

组织内分青龙、玄凤、玄武、白虎四方卫,青龙修御、玄凤重术,玄武掌力,白虎习武,四卫各有侧重。缉妖司的成员,皆是从各地精挑细选的武道高手与修行者,他们不仅武艺超群,更精通各种驱妖伏魔之术。

眼前的徐暝,便是青龙卫下的百户。这“百户”并非官职,而是头衔,意味着光凭徐暝一己之力,便可肃清一个百户建制的敌军精锐!

见徐暝自称缉妖司百户,张悬不惊反喜,脸上绽放出激动的笑容,高声对和尚道:“和尚,这是缉妖司的高人,我们有救了!”

张悬的话让和尚心头一动,随之他也露出憨厚的笑脸,跟着张悬大呼:“有救了,我们有救了!”

这两人一声声“有救了”,仿佛快要溺毙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般,欣喜若狂地朝徐暝踉跄跑去。一边跑,张悬还一边喜不自禁地说道:“大人,小道二人被大妖追杀,还请百户大人出手降妖!”

和尚脚步比张悬快,先一步跑到徐暝身前。看着衣衫褴褛、全身血污的和尚靠近,徐暝不以为意。既然“长喙信使”断定这二人是凡人,并非修士,那就没什么好谨慎的了。

长喙信使”是大周另一隐秘机构【悬命宫】以天机术结合神魂秘术的至高作品,缉妖司百户以上都会配备,有千里传讯、探查真元的功能。

缉妖司内部将修士以及妖鬼各自分为四个境界……

修士:

天阶(三境:紫微、玉清、太虚)

地阶(三境:洞玄、灵枢、伏魔)

玄阶(三境:凝神、御气、化形)

黄阶(三境:筑基、开光、通脉)

妖鬼:

天灾鬼神(对应天阶:篡星、逆命、乱阴阳)

地煞妖皇(对应地阶:啖魂、噬运、窃命)

玄幽鬼王(对应玄阶:啼血、织怨、结煞)

黄泉妖鬼(对应黄阶:画皮、牵丝、种傀)

方才“长喙信使”所警示的【凡尘】,代表对方是毫无真元的普通人,不入【天地玄黄】。哪怕对方是所谓的武林高手,只要没有真元,那就不会被徐暝放在眼里。

徐暝原以为他已经表明立场,对方会露出绝望之色。想不到这和尚、道士如此蠢笨,还将他当成救星,真是愚蠢的凡人呐!

其实,在“长喙信使”探测张悬与和尚二人时,张悬左眼一阵幽光闪烁。徐暝的信息随之浮现:

【姓名:徐暝】

【类别:人类】

【境界:黄阶开光境御者】

【状态:御剑归心,御风入法】

【威胁度:深红】

将以上种种讯息快速在脑中过了一遍,张悬心中生出几个疑惑。先前在破庙中,当“无头尸佛”结束涅槃,暴起扑杀他们时,对方身上的光芒分明有由深红转黑的迹象。

“深红、黑?这个威胁度的颜色代表着什么?还有各自的状态又是什么意思?”张悬心中暗想。

就在这个念头刚起时,一道道淡蓝色的小字出现在张悬视野中:

【威胁度划分:白、橙、浅红、深红、黑】

【‘白色’代表毫无威胁】

【‘橙色’代表对方有伤害传承者大人的能力】

【‘浅红’代表对方实力与传承者大人相近】

【‘深红’代表对方全力下施为有80%概率可无伤击杀传承者大人】

【‘黑色’代表对方随手一击便可秒杀传承者大人】

【注:传承者大人,如无必要,切记远离身上冒着深红及以上的敌人,蝼蚁尚且偷生,何况是传承者大人呢?】

淡蓝色小字仅停留了几个呼吸间,便凭空消散。

“威胁度?”张悬略一思索,便大致明白了。

光芒仅仅代表对方对自己的威胁度,而不是实力划分。就拿和尚来说,按【幽烛玄瞳】给出的光芒来看,和尚身上的光芒是白色。和尚没有杀死自己的实力吗?

当然不是,确切来说,是和尚没有伤害他的“意图”。

所以,【幽烛玄瞳】甚至可以用来判断对方是敌是友!

张悬心中暗自庆幸,能得到这么一个非常有用的讯息…… 第26章 不修佛法,略通拳脚! 张悬左眼幽光流转,忽然低声道:“那状态呢?”他心中困惑未解——无论是徐暝的“御剑归心”,还是尸佛的“涅槃”,甚至和尚身上曾闪现的“无相般若”,这些玄瞳标注的状态始终没有详释。

恍惚间,几行淡金色小字在视野边缘浮起:

【传承者大人,您的‘幽烛玄瞳’目前等级为1(经验值:121/1000)】

【观测万物可积攒经验,等级提升后将解锁状态解析、因果溯源等神通】

看来,这就是目前【幽烛玄瞳】能给出所有的讯息了!

见没办法得到更多的讯息,张悬迅速收敛心神,将注意力集中在徐暝身上。威胁度深红的敌人,容不得他有一丝大意!

张悬左眼却微微眯起,幽光闪烁,心中已开始盘算接下来的对策……

另一边,徐暝正欲开口,忽然瞳孔一缩。只见那原本踉跄前行、仿佛随时会摔倒的大和尚,身形骤然一矮,脚下泥土崩裂,整个人如离弦之箭般猛扑而来。速度之快,与方才的狼狈模样判若两人。

徐暝心头一紧,还未反应过来,和尚那沙包大的拳头已裹挟着凌厉劲风,直逼他面门!

“身为缉妖司,却放任妖邪为祸一方,以百姓为饵食饲养,贫僧代天行事,天诛!”和尚声如洪钟,字字如雷,震得四周空气都为之一颤。

张悬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早在徐暝开口说出第一句话时,他心中便已有了推断——这无头尸佛,实则是缉妖司饲养的妖物!堂堂大周守护者,竟行如此人神共愤之事,实在令人发指。

于是张悬便假装不知真相,将徐暝当成救命稻草,想不到和尚一点就透,与他配合默契,这才让徐暝露出破绽,给了和尚近身的机会。

“砰!”

一声巨响,和尚的拳头狠狠砸在徐暝身前一尺处,却被一道青色光幕生生挡住,再难寸进。徐暝惊得连连后退,腰间玉佩泛起淡淡青光,显然是一件护身法宝。

与此同时,他肩上的灰隼振翅而起,迅速飞离战场,落在一棵参天大树的枝头上,冷眼旁观。

“长喙信使”只负责警示与传讯,从不参与战斗。

缓过神来之后,徐暝稳住身形,脸色阴沉如水,眼中杀意毕露:“区区蝼蚁,竟敢对本大人出手,找死!”

他心中恼怒至极。若非和尚与张悬配合得天衣无缝,那一声声“有救了”叫得情真意切,他怎会掉以轻心,被和尚近身失了先机?想到自己竟被两个凡人戏弄,徐暝怒不可遏,腰间斩妖剑“铮”的一声出鞘。

剑身青光流转,寒光凛冽,显然不是凡品。徐暝手腕一抖,剑锋如霜,直劈和尚头顶!

“南无!”

和尚低喝一声,双掌合十,身形微微后撤半步,竟将那快如闪电的剑锋稳稳夹在掌中。任凭徐暝如何催动灵力,斩妖剑却如钉入巨石般纹丝不动。

这把剑太过锋利,留在徐暝手中对他威胁太大,只见和尚双掌猛然一拧,试图将剑身钳断。

然而,剑身虽被扭成半圆,却依旧坚韧如初,丝毫没有断裂的迹象。

“哼,蝼蚁!”徐暝冷笑一声,眼中讥诮之色更浓。他忽然松开剑柄,雕有肃杀青龙图案的剑柄带着巨大惯性,朝和尚脑袋横抽而去。

和尚反应极快,钳住剑身的双手一抖,长剑便被甩飞出去。然而,就在他化解这一招的瞬间,徐暝双手已掐诀完毕,三道风刃在其身侧凝聚成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和尚要害!

就在和尚化解徐暝剑招的瞬间,徐暝双手已掐诀完毕,三道风刃在其身侧凝聚成形,带着尖锐的破空声,直取和尚胸膛!

“去!”徐暝冷喝一声,风刃如电,瞬息而至。

缉妖司作为大周对付妖邪的特殊机构,其中能人异士众多。身为青龙卫百户的徐暝,自然不是寻常之辈。

准确的来说,他是修士,可呼风唤雨,斩妖长生的修士。

如此近的距离,三枚风刃准确无误地扎进和尚胸膛,爆起大片血花。徐暝得势不饶人,右手剑指一扬,眼神狠厉,口中念念有词:“御剑,斩妖!”

“铮——”远处被甩飞的斩妖剑骤然一震,化作一道青色匹练,带着刺耳的尖啸声,朝和尚后心疾射而来!

下一秒,剑尖从和尚身前洞穿而出。

徐暝脸上露出惯有的讥诮笑容:“区区蝼蚁,也敢与本大人动手,该死!”

然而,话刚说完,他的笑容便僵在了脸上。

不对劲!

和尚被斩妖剑洞穿,却未溅出一滴血。更诡异的是,和尚脸上粗犷的浓眉高高扬起,居高临下地看着徐暝:“口口声声蝼蚁,莫不是以为学了些术法皮毛,就以为自己羽化登仙了?真是……一坨狗屎!”

徐暝定睛一看,这才发现自己的斩妖剑竟是从和尚腋下穿过,被对方强壮的手臂死死夹住,根本未曾伤到其分毫。

而那三枚风刃,虽刺中和尚胸膛,却仅在其强健的肌肉上留下不足半指深的伤痕。这等伤势,放在普通人身上或许是致命伤,可对和尚而言——

不痛不痒!

徐暝心中大骇,脸色骤变:“你……到底是什么人?”

眼前这大和尚,不仅能硬抗他的三枚青凤锥,还能在千钧一发之际背身盲接他的御剑术!这绝非寻常江湖武夫所能做到!

该死,‘长喙信使’竟看走眼了!这大和尚虽无真元,可一身怪力恐怖至极,连他的护身青鸾幕都被轰得隐隐有崩溃迹象。这等实力,即便是低阶修士也难以企及!

和尚咧嘴一笑,原本憨厚的眉眼此刻却透出一股侵略如火的气势:“贫僧三戒,不修佛法,略通拳脚!”

话音未落,和尚铁塔般的身躯猛然舒展,全身肌肉如虬龙般蠕动,筋骨间爆发出雷鸣般的声响。他一步踏出,地面震颤,仿佛一头苏醒的远古凶兽,气势滔天!

身如龙象,虎步龙行!

远处,张悬看着三戒和尚那仿若在世金刚般的雄壮背影,不由惊叹:“好家伙!大和尚不该叫三戒,该叫三葬才对——唐三葬,葬天,葬地,葬众生!”

见张悬一脸惊讶,和尚朝他咧嘴笑了笑,眼中满是自信。那些看不见摸不着的鬼物他或许无可奈何,但只要是形体的东西,不管是人是神,贫僧都揍给你看! 第27章 身死道消 不知何时起,天空中的雨势渐小,可四面八方吹来的山风却愈发强劲。山风呼啸,穿林而过,层层树海随风摇曳,时而颤抖,时而发出短促而尖锐的声响。

厚重的阴云笼罩天际,空气中弥漫着湿润与霉腐的气息,混合着泥土的沉重,让人感到一种难以言喻的压抑。林间光线昏暗,仿佛连时间都被这片阴霾拖慢了脚步。

和尚成功近身夺得先机,再不给徐暝喘息的机会。他高大的身形如鬼魅般一闪,瞬间绕到徐暝身后,声音低沉却充满压迫感:“前面攻不破,那从后面看看,是否能攻破你这狗屎的乌龟壳!”

两人交手虽已数招,但因速度太快,时间仅过去几个呼吸而已。徐暝不躲不避,身为缉妖司百户,若被两个凡人逼退,传出去他还如何在缉妖司立足?

只见他催动全身真元,腰间青鸾玉绽放出璀璨华光,一抹近乎透明的青色光幕瞬间浮现,挡在他身前一寸处,与方才硬接和尚那刚猛一拳时如出一辙。

这青鸾玉并非凡品,而是缉妖司百户级以上高手独有的护身法宝。徐暝敢如此托大,选择继续硬接和尚的拳头,正是依仗此宝。他不信眼前这粗鄙武夫有能力打破青鸾护佑的防御。

然而,就在和尚蓄势出拳的瞬间,一大片黑影从他身旁闪过,直奔徐暝而去!

“滋啦——”

那片黑影贴着青色光幕,发出凉水浇入滚烫油锅般的声响。原本流光溢彩的光幕顿时变得暗淡无光,仿佛被某种诡异的力量侵蚀。

“这……怎么可能!”徐暝大惊失色,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电光火石间,张悬的声音从和尚身后传来:“和尚,就是现在!”

听到张悬的提醒,和尚愣了一瞬,随即回过神来。他毫不犹豫,一个弓步正拳,直轰徐暝后腰!

被深红色液体腐蚀的光幕依旧挡在徐暝身前,但与之前不同。上一次,和尚的拳头轰在光幕上,仿佛打在一座厚重的城墙上,有种蜉蝣撼树之感。而这一次——

“咔嚓!”

光幕仅仅阻挡片刻,被拳头击中的那一点便浮现出蛛网般的裂痕,迅速向四面八方扩散。一个呼吸后,光幕彻底崩碎,化作点点青光消散于空中。

早在徐暝第一次动用青鸾玉佩时,张悬便通过“幽烛玄瞳”洞悉了这件法宝的用途。

【名称:青鸾玉佩】

【品类:护身类法宝】

【功能1:消耗修士真元,形成青鸾护佑,至多可防凝神境以下修士全力一击】

【简介:开天工坊出品,缉妖司行走独有的护身法宝,也是缉妖司行走的身份令牌】

【注:《山海经·山经》卷二“西山经又西二百二十里,曰三危之山,三青鸟居之,天之贵鸟,忌污秽”】

看到最后一句“忌污秽”时,张悬灵光一闪。他猛然想起之前与和尚闲聊时,曾听对方提起过自编的《异物志》,其中便有关于黑狗血的记载。

狗喜食污秽之物,其本身在十二地支五行中对应阳土,而黑狗更是阳气最盛的代表。黑狗血乃至阳至污之物,在民间常被用来驱邪破法。

本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想法,张悬迅速从和尚丢在一旁的包袱中翻出一个葫芦,里面装的正是黑狗血。他毫不犹豫地灌了一口,随即对准徐暝的方向,猛然喷出!

“噗——”

黑狗血如雨雾般洒向徐暝,原本流光溢彩的青鸾护佑在接触到黑狗血的瞬间,竟发出“滋啦滋啦”的腐蚀声,光幕迅速暗淡,最终在和尚的铁拳下崩溃消散。

见平素里鬼神易避的青鸾护佑竟然被破,徐暝大惊失色。

不过,他毕竟是缉妖司百户,短暂的慌乱后,迅速稳住心神。青鸾护佑虽破,但毕竟为他争取了片刻时间。

他调整身形,一手作剑指,试图召唤被和尚死死夹在腋下的斩妖剑,另一手护在身前,试图挡住和尚攻来的拳头。

在徐暝的召唤下,斩妖剑剧烈颤抖,却始终无法挣脱和尚的钳制。和尚的拳头虽因破开光幕失了三分锐气,但依旧蕴含刚猛至极的力道。

拳风所过之处,雨珠被震成水雾,空气中爆开一团团白雾。

“咔嚓!”

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响起,徐暝挡在身前的左臂以一个诡异的角度扭曲,整个人被拳劲轰得倒飞出去,重重摔在泥泞的地面上。

直到狼狈地在腥臭的泥土中翻滚了七八圈,才堪堪停下。

满身泥泞的徐暝咳出一口鲜血,踉跄起身。左臂已断,无力地垂在身侧,唯独右手依旧作剑指状,似乎在催动什么。他脸色阴郁得仿佛能凝出水来,眼中杀意滔天。

“卑贱的畜生,我要你们死!”

徐暝从口中咳出的鲜血并未落地,而是在他身前三尺处汇聚,血光流转间凝成一柄尺长短的猩红小剑。这小剑看似不起眼,但天空落下的雨滴靠近它时,竟瞬间凝结成霜,化作一颗颗冰珠砸落在地。

和尚作为武者,对危机感极为敏锐。被小剑指着的瞬间,他全身汗毛倒竖,心脏甚至停顿了一瞬。

他沉声喝道:“道士,你快跑!狗娘养的这招不简单!”

说话间,和尚摆出一个怪异的姿势。他单手向前,右手擎天,身躯微弯,背后健硕的阔背肌高高隆起,破烂的僧袍几乎被撑爆,整个人仿若一尊金刚在世。

“南无!”

就在和尚摆好架势,准备硬接徐暝这致命一击时,突然——异变陡生!

一缕红线从破庙方向疾射而来,如灵蛇吐信,在密集的雨水中穿行,竟未触碰到任何一滴雨珠。徐暝、和尚、张悬三人还未反应过来,那红线已“嘶”的一声洞穿徐暝的脖颈。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间,待三人反应过来,沾着鲜血的线头如毒蛇般在徐暝脖颈处环绕数圈,随即猛然收紧!

“噗——”

鲜血迸溅,徐暝难以置信地看着从自己颈部喷涌而出的血水。他左手抓向脖颈,被红线勒得几乎窒息,僵硬地转过头,望向红线来源的方向。

一道身影缓缓从密林中走出。

“孟常喜!??” 第28章 玄幽鬼王 从身上的衣物来看,张悬勉强能认出眼前这具人形生物正是方才阴了他们一波的盗墓贼孟常喜。

然而,此刻的孟常喜已面目全非。面部扭曲,嘴唇被缝合成新月状,胸腹处还嵌着颗诡异的肉瘤。

破烂的书生袍上沾满了泥水和血迹,最令人震惊的是,那肉瘤中依稀可见一颗拳头般大小的人头。

那人头两面,一面眼眸微垂,面露慈悲;一面双目圆睁,几近癫狂!

双面佛首缓缓转动,慈悲与癫狂的两面交替显现,仿佛在嘲弄着眼前的一切。

张悬与和尚一阵骇然,他们实在想不到仅一盏茶的功夫,一个活生生的人,遭受了怎样残忍的折磨,才会变成如今这副不人不鬼模样的。

“是尸佛!”和尚低吼一声,眼中满是警惕。

与此同时,高空之上,鹰隼不断盘旋,长喙张合,传来一声声急促的警示:“夭寿啦、夭寿啦,妖气冲天,妖气冲天,威胁等级【玄幽鬼王】!

从“长喙信使”的警示中可知,此刻的无头尸佛实力已攀升至【玄幽】。玄幽境,又称鬼王境,哪怕是位阶最低的啼血鬼王,也不是他一个小小的百户行走能对付的。

正常情况下,缉妖司百户行走能对付的最高级别威胁是【黄泉妖鬼】,若遇【玄幽】级威胁,需暂行撤退,通过“长喙信使”传讯,联合至少四名百户行走,或请千户级高手出手歼灭。

然而,此刻的徐暝不仅孤身面对位阶已经升至【玄幽鬼王】的无头尸佛,更被对方偷袭得手,已陷入绝对的劣势。

“凤鸣……山神,我缉妖司饲养你数年,你竟……竟敢对我出手!”徐暝勉强回头,口鼻渗血,一字一句嘶吼着,声音中满是不甘与愤怒。

“孟常喜”却并未回应,只是歪着那丑陋畸形的头颅,重复念叨着两个字:“祭品……祭品……祭……品!”

正常来说尸佛没什么神智,但不知是因为附身“孟常喜”的缘由,还是吞噬千人,涅槃即将完成的缘故,他率先偷袭了对其威胁最大的徐暝。

随着“孟常喜”胸腹处的佛首四目猩红光芒愈发炽盛,缠绕在徐暝颈脖处的红线骤然绷紧。徐暝的脖子被勒得几乎断裂,鲜血如喷泉般涌出,染红了他身下的泥土。

眼见“孟常喜”要下杀手,徐暝却并非待宰羔羊。即便颈脖被洞穿,他掐着御剑诀的右手依旧沉稳,那把悬空的血色小剑凝实未散。身为缉妖司行走,他怎会怕死?即便死,也要拼个玉石俱焚!

“去!”徐暝呛出一口血沫,脸色煞白如死人,目眦欲裂。血色小剑在空中一个迅捷旋转,带着刺耳的尖啸,朝“孟常喜”激射而去。

最后一刻,徐暝选择调转攻击,弃了和尚,飞剑直指“孟常喜”。在他眼中,和尚与张悬不过是蝼蚁,杀与不杀皆无足轻重。但若让尸佛脱离控制,这是他无论如何也无法容忍的。

“绝不能坏了那位大人的好事!”这个念头在徐暝脑海中一闪而过。几乎同一时间,一颗戴着青龙高冠的人头冲天而起,带起漫天血浪!

翻转间,人头与张悬对视,那双满是怨毒的眸子逐渐失去了所有光芒。

徐暝身死,可那把血色小剑却并未消散,甚至因失去了主人的控制,速度更快了三分。

数十米的距离,转瞬即逝。然而,由于失去了精准的控制,飞剑偏离了原本的轨迹,未能击中“孟常喜”胸腹处的双面佛首,而是洞穿了他的小腹,带出大片浓黄的液体。

伤口处迅速凝结出大片冰凌,仅一个呼吸的功夫,“孟常喜”的大半个身躯便被冻结。

“道士,趁这个机会,我们快撤!”和尚焦急回头,他可以跟徐暝见招拆招,生死相搏,但对上尸佛,他连半分把握都没有。

无头尸佛的实力太过恐怖,被这东西缠上,十条命都不够送的!

然而,当他转头望向张悬时,却发现原本站在他身后的张悬竟已失去了踪影。

“道士?”

和尚惊疑不定的话音还未落地,一道青色身影悄然出现在被冰封的“孟常喜”身前。

定睛一看——竟是张悬!

雷声轰鸣,一道惨白的雷光劈下,将密林中的这条昏暗幽静的小道照得清晰无比。惨白的雷光下,四周景物毫厘毕现。

张悬的速度虽不快,但时机掐得极准。就在徐暝的飞剑将“孟常喜”冰封、打出硬直的瞬间,他悄然跃出,插入战场!

“先天太乙神雷,急急如律令!”

煊赫的雷光绽放,在雨幕中是那般耀眼!

“赦!”

张悬眼神锐利如刀,左手掐剑指,右手雷芒环绕,像一把雷霆铸成的雷矛,朝尸佛胸口疾刺而去。

蓝白色的雷纹在空中肆意蔓延,雨滴触之即被蒸腾成雾气。

雪白的冰层之下,“孟常喜”那双恐怖淡漠的眼眸,第一次有了活人的情感。

不知是因为附身于“孟常喜”身上导致,还是因为涅槃即将成功,这是它千百年来第一次有了人类的情感,这种感觉……

——名为恐惧!

它看出眼前的年轻道人手中的雷法将要攻往何处……

张悬瞄准的,是它的要害,佛宝所在位置。

冰层下的尸佛发出震天怒吼,身上覆盖着的冰层发出不绝于耳的“咔嚓——”皲裂声。

“来不及!”

这可恶的道士,明明这般弱小,假若他没被冰封,只要随手一挥就能结果他的性命,这家伙,时机抓的太好了……

尸佛明白,张悬右手那煊赫的雷光能在它挣脱冰层束缚前刺进它的胸膛!

下一刻,尸佛不在把力量用于挣脱束缚,空洞的双眼涌出滚滚黑烟,原本印在皮肤上的上千张人脸不停朝胸腹处涌去,一时间,雪白的冰层下,尸佛皮肉翻滚,无数血肉人脸汇聚在胸前,凝结成一个恐怖的肉瘤将胸口佛宝包裹。

它选择硬抗张悬手中雷法!

顷刻间,雷霆之刃与污秽血肉碰撞,冰层皲裂声,怪物嘶吼声不绝于耳……

污秽的恐怖肉瘤在煊赫而霸道的雷刃面前,如同冰消雪融般迅速消散。

张悬的右臂如同雷霆铸就的长矛,一寸寸推进,势不可挡。 第29章 给道爷——死! 眼见张悬的攻势无可阻挡,“孟常喜”脸色大变,那双猩红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慌乱。尽管它的嘴被上百根松针缝上,却丝毫不影响它发出声音。

嘶哑如金铁摩擦般的声音从它的喉中响起,带着几分哀求:“道长,小神知错了,还望道长看小神修行不易,放小神一马,日后一定尽山神本分,守土安民,不再为非作歹。”

张悬低着头,脸埋在阴影中,看不见表情,不过刺入其胸膛的右手动作却是缓了下来……

见状,和尚大急,这凤鸣山神已入邪道,吞食了近千活人血肉,这等邪神的话怎能相信。

“道士,切勿听它狡辩,它已入邪道,现在这般求饶,只为活命……”

“我知道。”不等和尚说完,张悬冷冽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语。

说罢,张悬缓缓抬头,看着眼前乖巧示弱的“尸佛”,眸光锋锐如刀:“我在蓄力呢,你在……”

“——期待什么?”

他这话,语意调侃,但语气森然。

方才破开鬼蜮,张悬使出了完整版的“先天太乙神雷”,几乎已经把他全部的精气掏空,精气神严重亏空,导致方才有那么一瞬间,他失去了意识,幸好及时清醒。

现在再次强行使用,已经在燃烧他的生命精元,日后少不了要大病一场,不过……

——无所吊谓了!

张悬想到了老人,想到了狗娃,想到被槐木钉固定在尸佛身上的那一张张惨不忍睹的面容。

似乎是感受到身前年轻道士眼中的冷冽杀意,“孟常喜”的声音再次响起,但这一次,语气中藏着冲天的怒火,仿佛一头被逼入绝境的凶兽:“臭道士,你不能杀吾!吾乃一山正神,受命于天,与天地同寿!你若杀吾,必遭天谴!”

“狗屁山神!”张悬冷笑一声,声音如雷霆般炸响,“就你之所作所为,还敢妄称‘神’?”

“上,不能泽被一方;下,不能庇佑万民。”

“身为本境山神,竟然屠戮生民,妄图以治下百姓性命为饵食,行苟且之事!今日道爷不杀你,天理难容!”

雷光下,张悬的浓眉高高扬起,眼中杀意暴涨!

“给道爷——死!”

随着张悬最后一句话落地,他的左手剑指点在右臂之上,瞬间,雷光再度暴涨!蓝白色的雷纹如同狂龙般缠绕在他的手臂上,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威压。

“噗嗤——”

雷矛毫无阻碍地刺入“孟常喜”的胸膛,雷霆环绕的手掌改刺为抓,直接握住那颗双面佛首。

瞬间,雷纹疯狂朝双面佛首侵袭,佛首上的四只猩红眼眸骤然瞪大,发出刺耳的尖啸声,仿佛在发出最后的哀嚎。

紧接着,佛首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中渗出浓稠的黑血,它的生命正在被雷霆之力一点点剥离。

“撕拉——”一声,张悬右臂发力,手中握着双面佛首,直接洞穿尸佛从其后背探出,黑色的血水四溅。

“吼——!”尸佛发出最后的怒吼,声音中夹杂着不甘与恐惧。

这年轻道人明明这般弱小,明明自己只差最后一步便能成就真正的鬼王境,为什么,为什么自己会落到这般田地?

它的身躯在雷光中剧烈颤抖,冰层彻底崩碎,四周的寒气也随之消散,只余一地污秽碎肉。

一旁的和尚眼睛瞪得如铜铃般大,眼神中满是惊异。

谁能想到,堂堂凤鸣山神,受了缉妖司数年供养,坑杀近千人命供养出的邪魔,竟在张悬的一记掌心雷下,烟消云散?

此刻,白雾缭绕,一道肃杀的人影缓缓走出。张悬右手单手握着拳头大小的双面佛首,目光森然。

看见这个身影,三戒和尚瞳孔巨震,下意识摆出了防御架势。

然而,那道人影却狼狈痛呼起来:“我去,烫死我了!”

张悬手中的佛首如同烫手山芋,从左手捯饬到右手,最终被他高高抛起:“和尚,你帮我收着,这玩意烫死我了!”

目瞪口呆的和尚下意识伸手,接住了那颗双面佛首。与之前相比,此刻的佛首已不复先前神异。

原本慈悲的那面,眼眸微垂,面露慈悲;

堕落癫狂的那面,双目圆睁,几近癫狂。

然而,此刻的佛首上满是焦黑痕迹,四只佛眼紧紧闭着,全然失去了之前的神异,状若死物。

同一时间,一直在天上盘旋的鹰隼双翅一振,长喙张合:“夭寿,夭寿啦,行走大人死了,行走大人死了,快报告千户!”

和尚反应极快,弯腰捡起一把石子,曲指连弹。五颗石子带着尖锐的破空声,朝迅速飞离的鹰隼激射而去。鹰隼灵巧地翻了个身,躲过四颗石子,却被第五颗击中右翼,直直摔了下来。

摔落时,长喙还不停张合:“夭寿,夭寿啦,本鸟要死了,要死了!”在落地前,这呱噪的傻鸟被和尚单手抓住,用一截布条绑了个囫囵,顺手塞进了布袋中。

此时,面色惨白的张悬双手捏着耳垂,骂骂咧咧地踉跄走来。

然而,他的视线却始终落在和尚身上。

“——还好,没变红!”张悬心里大松一口气。

在“幽烛玄瞳”的视野中,和尚身上依旧散发着柔和的白光。

将双面佛首直接丢给和尚,其实是张悬的一场豪赌,也是逼不得已的自我保全之计。双面佛首的神异,张悬早在山神庙中就毫无保留地告诉了孟常喜和和尚。一为勾出孟常喜的贪念,提他们将佛首带出破庙,二来便是为了此刻!

如果和尚面对佛宝动心,必定会对张悬产生恶意,如此一来,必瞒不过“幽烛玄瞳”的探查。

假若和尚身上代表威胁度的光芒由白变红,那张悬便会洒脱地告诉对方:“这佛宝对我无用,大和尚,送你了。”

接连两次施展掌心雷,几乎耗干了张悬的精气。此刻的他,脑袋如同被人用钢针不断扎入,疼得厉害,走起路来轻飘飘的,仿佛随时会摔倒。

这种状态,生杀予夺全凭对方心意,他只能弃车保帅。

好在,这大和尚是个真正的出家人……

对和尚放下戒心后,张悬喘着粗气,步履蹒跚地走到徐暝的无头尸身前,蹲下查探起来。

和尚托着双面佛首,看着远处那已化成一堆焦炭的“孟常喜”,想说什么,张了张嘴,最终却没出声,他也不知道该如何开口……

前脚徐暝临死一击命中,打出尸佛僵直;后脚张悬的掌心雷接踵而至,一息不差,精准无比地命中尸佛要害。这一切,太过匪夷所思……

徐暝从被洞穿喉管到临死前激射飞剑,整个过程不过三息。以张悬的脚力,要从他身后的位置跑到“孟常喜”身前,轰出那至关重要的一记掌心雷,少说要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按这个时间倒推,十几息前,徐暝刚被他震飞,正口吐鲜血凝聚飞剑。正常来说,在那个时间点,尸佛还潜伏在暗处,张悬怎会提前行动?

除非……张悬有预知未来的能力,知道片刻后徐暝会被尸佛偷袭,徐暝会在死前射出飞剑,将“孟常喜”短暂冰封。否则,时间怎会掐得如此精准?

但,这怎么可能? 第30章 洗髓伐体丹 现在回想起来……

徐暝死前射出的飞剑并未给尸佛造成任何实质性伤害,飞剑徐暝身死,失去了准头,并未命中其要害。

实际上,冰封只是飞剑的附加功效而已。这么点冰封之力,对尸佛来说,顷刻可破。

和尚猜测,如果尸佛全力施为,最多两息,它就能从冰封状态中挣脱。

这么想来,张悬方才攻击的时间掐的是当真精妙!

早一步,尸佛没被徐暝飞剑命中冰封,以尸佛一击必杀徐暝的手段来看,那妖物仅在弹指间便可秒杀张悬。

晚一步,尸佛脱困,届时直面尸佛的张悬,无论如何都无活命的道理,必死!

当然,和尚还有一个猜测,除非张悬隐藏了实力,他除了有威力惊人的‘掌心雷’之外,本身也是武道高手!

不过,这个念头刚出现就被和尚否决!

自小练武,三十年的武道生涯可以让他轻易判断出,一个人是否有武道功底。

从张悬的呼吸频率,行路步伐,气息长短,和尚都可以确定,他不是武人。

再者,如果张悬有三息奔赴百米的身法,早先在破庙时就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毁掉佛首,从容逃离,何必一路狼狈逃窜。

可若张悬不会武……

那这其中道理就说不通了!

虽说张悬那手‘掌心雷’威力巨大,先天太乙神雷也确是对妖邪有先天克制之力。

但战斗不是话本小说,正义就一定能战胜邪恶。

徒有攻击手段是赢不了的,除去威力惊人的‘掌心雷’外,张悬的战斗力与普通人基本无二。

而‘掌心雷’又是一门需要近身才能释放的道门绝学。

若无其他道法支撑,或有极为不俗的武道修为搭配,这招威力浩大的雷法,效果将会大打折扣!

以张悬普通人的速度,想近身靠近尸佛,用掌心雷贴身轰击对方本命佛宝。

简直天方夜谭!

想了许久和尚依旧没能想到这事的合理解释。

……

和尚当然无法理解,其实早在逃出山神庙之前,张悬就有了初步的计划,他一早就看上了尸佛的本命佛宝。

不过,在山神庙中,在尸佛的【残神鬼域】中,他连生还都做不到,更别说盗走佛宝了。

在‘幽烛玄瞳’的凝视下发现孟常喜是铜皮境武夫,再观察其身上藏着匕首,张悬猜测他大概率是先前黑棺中死去的两名盗墓贼的同伙。

佛宝是无头尸佛的本命宝物,自不会让他人染指,但孟常喜不同,他被双面佛首寄生,已经被打上了尸佛的印记,他本就是尸佛给自己准备的备用容器。

整座山神庙中,只有他触碰佛宝不会引起尸佛的注意。

于是张悬选择豪赌一把,直接说出佛宝的神异,引起孟常喜的贪念,希望借孟常喜的手把佛宝带出山神庙。

而后续事件发展也如张悬所料……

他与和尚亡命逃离山神庙,孟常喜假意相帮毁掉神龛,实际放任尸佛追杀二人,最后趁机带着佛宝逃离。

依照张悬的预测,尸佛应该会通过寄生的孟常喜来继续追杀他与和尚,至于孟常喜会不会把佛宝带在身上,张悬并无把握。

唯一出乎张悬预料的是半路杀出个徐暝!

在徐暝自报家门后与和尚缠斗时,张悬可是心急如焚,他猜到尾随他们而来的尸佛一定躲在某处准备对他们发出致命一击。

他们的脑袋,是尸佛进化的养料,是祭品,尸佛一定会追来的。

假若等尸佛出手,与徐暝前后夹击,他与和尚定无生还可能。

于是借着和尚暂时缠住徐暝之时,张悬当机立断进入了【内景】,他问出了今天最后一个问题。

“我要怎么做才能从尸佛手中夺下双面佛首,并成功逃离徐暝的追杀!”

富贵险中求,他不仅要安全逃离这片险地,还要把尸佛的本命佛宝——‘双面佛首’拿下!

一般人哪怕拿到这佛宝也无法使用,十有八九会跟孟常喜一般被佛宝中的业障所污染,落得个被尸佛寄生,不人不鬼的下场。

可被【幽烛玄瞳】识破后,张悬读取了其中信息,‘五雷正法’可磨灭佛宝中蕴含的业障,如此就不会被尸佛寄生!

双面佛首作用众多,而张悬最为看中其中一点,便是其是制作‘洗髓伐体丹’的主材料。

他无论如何都要得到‘洗髓伐体丹’,否则二十八天后,等待他的只有一个爆体而亡的结局。

当然,除了这个原因外,张悬也对成为修士有着浓厚的兴趣。

离开天师府前,他遵照‘天师度’给出的建议,顺走了‘神道-道法会元篇’。

其中像‘先天太乙神雷’这般玄妙的术法还有三十五道,可这些对现在的张悬来说,毫无用处。

驱动术法要么靠修士修炼存储于体内的真元,徐暝催动青鸾玉佩便是如此。

要么就像张悬这般,纯粹靠着人体内蕴藏的精气强行催动。

他所有精气只够催动一次掌心雷,像他现在这般强行催动两次已经伤了元气,估计没个十天半个月的将养,很难补的回来了。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现在摆在张悬面前的最大难题,就是突破他现在的肉体凡胎,踏上修行路!

昨夜闲聊间,张悬从和尚处得知,世间虽然有修行者,但大多都被传说中的世家大族把持,比如四大古修行门阀,比如缉妖司。

培养一个修行者所需要的资源是海量的,是一般人想都不敢想的庞大资源。

哪怕像缉妖司这般以一国势力为基础的大国组织,整个组织内的修士也就堪堪破百之数。

修士的珍贵程度,可见一斑。

“我一定要成为修士!”

有了这个念想后,张悬果断的问处了最后一个问题,之后他便一直神经紧绷着,

他怕,怕天师度给不出答案。

毕竟,他提的这个问题,实在是难为人,对手是实力恐怖的玄幽鬼王,而他只是个毫无修为的普通人。

好在,天师度没有让张悬失望,在张悬问出问题的三息后,内景中的那轮血月给出了答案…… 第31章 全知全能张天师 【在三戒和尚包裹中找到黑狗血】

【五息后,抢在三戒和尚对徐暝发动攻击前,将黑狗血喷吐在青鸾幕上】

【待青鸾幕破,徐暝被命中后,朝正南方向全力冲去】

【十三息后,施展先天太乙神雷】

【第十五息,对准尸佛胸口双面佛首处轰出神雷,将双面佛首剜出,尸佛自灭】

……

由始至终,张悬完完全全按照天师度给出的这五行小字在行动。

青鸾幕破,正南方恰是徐暝之所在。那时,徐暝正催动全身真元,凝结出一柄血色飞剑,剑身散发着凌冽的杀意,仿佛能斩断一切生机。张悬咬牙,迎着那柄飞剑冲了过去。

第十二息,徐暝刚刚身死,尸佛尚未被血色飞剑命中。张悬独自一人,迎面对上了那凶焰滔天的尸佛。尸佛的淡漠双眸如深渊般漆黑,周身散发着令人窒息的威压,仿佛连空气都被它吞噬。

这是一场豪赌,生死只在一瞬。张悬的每一步都如履薄冰,稍有迟疑,便会错过那血色飞剑命中尸佛,将其冰封的短短一瞬。

一旦尸佛脱困,他——必死无疑!

然而,他成功了。

在斩杀尸佛的一瞬间,张悬的狂喜几乎冲破胸膛,浑身因抑制不住的喜悦而颤抖。

作为‘洗髓伐体丹’主材料的佛宝到手是其一,更重要的是,他再次验证了“天师度”的强大。

经过这次生死搏杀,张悬对“天师度”有了新的认知。它仿佛能窥探天机,甚至连未发生的事都能精准预料。

“夺天地之造化,侵日月之玄机……”张悬低声喃喃,眼中闪过一丝敬畏。

当真是上天下地,绝无仅有!

“咳咳咳……”

一阵剧烈的咳嗽声在林中回荡,张悬猛地弯下腰,仿佛要将肺都咳出来。

他踉跄几步,最终一屁股坐在徐暝的尸体旁,大口喘着粗气,脸色惨白如纸,额头上布满了细密的冷汗,眼窝深陷,整个人显得憔悴不堪。

“直娘贼,太激动了,差点把自己咳死。”他低声咒骂了一句,声音沙哑得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道士,你……没事吧?”和尚站在一旁,眉头紧锁,目光中带着几分担忧。他见张悬这副模样,心中猜测这大概是使用掌心雷的后遗症。

毕竟,那等威力强大的雷法,若是能随手施展,未免也太骇人听闻了。

张悬摆了摆手,随手抹去额头的虚汗,勉强挤出一丝笑意:“无妨,死不了。”他说完,便俯下身,开始仔细探查徐暝的尸体。

“你这是?”和尚见他动作,忍不住问道。

张悬头也不抬,只是招了招手:“快来帮忙,帮我把这家伙这身行头扒下来。万幸,方才他召唤飞剑带起大量寒气,连带他颈脖间的伤口都冻住了,没被鲜血浸染。”

闻言,和尚把佛首塞进包裹,走到张悬身边帮忙把徐暝的无头尸体翻转。

而张悬呢,开始上下其手,把这位不可一世的缉妖司行走扒了个精光!

随后,他拎起手中那套完好的缉妖司青龙卫百户服,仔细打量了一番,眼中闪过一丝满意之色。

和尚见状,忍不住问道:“你是想假扮缉妖司行走?”

张悬一边将自己早已破破烂烂的道袍褪下,一边笑道:“是有这个想法。”

和尚眉头一皱,语气中带着几分警告:“在大周,假冒缉妖司行走,这可是要受车裂极刑的。”

车裂之刑,即将受刑者的头和四肢分别绑在五辆车上,然后让马拉车朝五个不同的方向全力奔跑,将受刑者的身体撕裂。这是大周诸刑中最为血腥残忍的刑罚,光是提起,便足以让人胆寒。

不过,这等酷刑并未吓到张悬,反而让他扒尸体的手速更快了几分。

律法是统治者管辖弱者的手段,遵守律法只是因为他善,而非畏惧。

“和尚,别的不提,假如我冒充徐暝缉妖司百户身份,被识破的概率可大?”

和尚闻言,低头看了眼徐暝腰侧悬挂的青鸾玉,确认玉佩是蓝色后,才缓缓开口:“这一点倒不必担心。缉妖司各行走之间的联系并不紧密,大周边疆辽阔,各地妖灾频发,缉妖司人手不足,通常会以各州府缉妖司分部大营为据点,委派实力强劲的缉妖行走分散行动,再辅以各地普通官兵配合。”

他说完,指了指刚被张悬扒拉下来的青鸾玉佩,又指了指地上正在布包中挣扎的长喙信使,继续解释道:“青鸾玉佩相当于缉妖司行走的身份令牌,而长喙信使则可以在千里之外接收各州府缉妖司大营的号令。”

“号令?”张悬眉头一挑,露出几分好奇。

和尚点头:“大周各地妖鬼猖獗,一般情况下,如有妖鬼出没,各地的传令兵会将消息汇聚至州府,州府再通过长喙信使颁布任务,调动距离最近的行走前往歼灭妖鬼。”

张悬看着布包中被包成粽子似的傻鸟,饶有兴趣地问道:“这玩意如何在千里之外接收州府讯息的?”

和尚耐心解释道:“此物为大周【悬命宫】所造,蕴含极高深的神魂之术。相传悬命宫会挑选忠于大周的阵亡将士神魂,灌注于机关术中。神魂一分为三,其一注入青鸾玉中,以便行走操控长喙信使;再取其一注入机关鹰隼中;最后一份则会注入“州府令旗”当中。由于神魂相连,所以哪怕在千里之外,州府大营也能实时获取长喙信使的位置,并传讯。”

张悬听罢,不由得啧啧称奇:“竟如此神奇。”

和尚却摇头叹息:“囚人神魂,有伤天和。”

张悬对此倒不以为意,淡淡道:“既然要特地挑选忠于大周的将士神魂,那就说明这术式必须由二者配合完成。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们作为旁观者,没必要替对方多愁善感。”

相较于这个,张悬对大周缉妖司的运转方式更感兴趣。

现在的大周,可以视而为人。

各地爆发的妖鬼之祸,便是人身各处的病灶。

缉妖司行走是刀;长喙信使是执刀的手;而州府大营则是执刀的人。

想到这个运作方式的人,真是天才! 第32章 缉妖司行走,张悬! 张悬继续问道:“那州府大营具体如何发布任务?”

和尚答道:“只要缉妖司行走遵照号令前往事发地剿灭妖鬼,当地的传令兵便会把妖鬼被剿灭的消息反馈给州府大营。这样一来,州府大营便知该行走无恙,可继续传递号令任务。”

“但如果在一定时间内,州府大营未收到妖鬼剿灭的回执消息,那就说明负责该事件的行走已经遇害,或者出了什么其他的事情。下一步,便会派遣专门的督察队追寻该行走的位置,调查此事。”

张悬闻言,蹲下身,踹了踹布袋中不停挣扎的机关鹰隼,端详片刻后问道:“也就是说,我现在就可以通过它来跟翀州缉妖司大营联系咯?还有,是不是只要在规定时间内完成州府大营的任务,我们的身份便不会被州府大营拆穿?”

和尚摇头:“不能。联系是单线的,而且有时间限制,每次联系后必须间隔七天方可再次建立联系。”

张悬点了点头,心中暗道:“这样才合理,否则刚才徐暝死前完全有机会通过长喙信使把这里的消息传递出去。”

“至于你第二个问题,州府大营或许察觉不到徐暝已死,可有人一定会追查此事。”说话间,和尚目光变得深邃。

张悬眉头轻皱,当即接着和尚的话说道:“徐暝区区一个百户,将一山正神用千余条性命饲养成野神,他没这手笔,这事一定有幕后主使。诶,和尚,你说州府大营会不会是此事的幕后黑手?”

和尚没有思索,直接摇头道:“不会,现任翀州缉妖司指挥使宇文正,其全家老小八十三口皆死于三年前妖鬼之祸初次降临的那一晚,包括其父母,妻子,嫡女。此人仇视任何邪魔外道,只要他还在翀州一天,就绝不会允许这样的事发生。”

张悬有些讶异:“之前听你说西周世道不好,想不到这边境州府还有这样的好官。”

听张悬这么说,和尚摇头苦笑:“宇文正可称不上好官,三年前出了那事之后,宇文正性格大变,手段越发极端、酷烈,妖鬼中有善于伪装成人的‘画皮’,宇文正有过为了找出一只‘画皮’屠了一整个村子的暴行。”

张悬暗暗咋舌,这世道还真是人命不如猪狗。

“对了,还有一点,缉妖司行走只有通过秘法才能炼化青鸾玉,操控长喙信使,否则就会像现在这般,一直挣扎,不受控制,州府大营也会发现异常。”

和尚说完,张悬直接愣住……

“哈?不是,这么重要的事,你倒是先说啊,说了这么一大堆,原来我们操控不了这玩意啊?”

和尚双手合十:“贫僧不才,恰会此秘术……”

张悬:“???”

在张悬将信将疑的目光中,和尚取了张悬虎口处的一滴精血,滴在青鸾玉上,双手掐诀,口中念了段繁复玄奥的口诀……

随着和尚掐诀的双手不断变幻,约莫过了一盏茶左右,张悬突然心头一震,随即一种玄之又玄的血脉相连感在他心头涌起。

张悬哑然:“不是,哥们,你真会啊?”

同一时间,布袋中的机关鹰隼挣扎的动静也越来越弱。

最后,和尚蹲下身将绑在长喙信使身上的布条解开。

“阿弥陀佛,术成!”

随着和尚一声佛号唱毕,鹰隼双爪一个蹦跶,长翅一振便腾空而起,稳稳落在张悬肩头。

见张悬看向自己的目光满是惊疑,和尚笑了笑,也不隐瞒:“贫僧剃度出家前,曾是缉妖司一员。”

张悬之前与和尚闲聊,知道他是带艺修行的,想不到这个‘艺’竟是出自缉妖司!

可以让代表缉妖司行走身份的青鸾玉佩重新认主,这等秘术怕是一般的缉妖司行走接触不到的,和尚却知道?

还有,按理来说缉妖司行走,大多数是入道之人,也就是传说中的修士。

可闲聊时,大和尚曾说过他并无真元,也是没有真元的普通人,那他是如何进的缉妖司的?

这大和尚,不简单呐!

“贫僧已经把原本术式抹去,打上了新的术式,同时也做了些许改造,日后每当州府大营动用总令调查你这只长喙信使位置时,你也会得到警示。”

“现在,在州府大营的眼中,你与你的长喙信使,便是一名普通的缉妖司行走,只要按时完成州府大营委派的任务,便不会暴露,但要小心徐暝身后的势力,他们一定会追查到底。”和尚语气郑重。

此刻,张悬弯下腰将徐暝的靴子也脱了下来,抱着一堆衣物,找了个树桩坐下,开始换起了衣衫来。

换上缉妖司装束的空档,张悬朝和尚比了个大拇哥,真不愧是成熟稳重的成年人,做事就是稳妥。

见和尚表情凝重,似乎对他冒用“缉妖司行走”一事依旧有顾虑,张悬笑着开口道:“和尚,你这次回大周是何目的?”

“调查大周境内频繁出现妖异的原因,顺带降妖除魔!”

张悬点头,他仰头看着和尚:“首先,和尚、道士的身份,在大周地位并不高,甚至会被一般民众排斥,我们想要调查一些东西,定会阻力重重,而有了缉妖司行走的身份就不一样了,他们就是干这个的。”

自妖诡之灾爆发以来,大周各地妖邪作乱的恐怖事件层出不穷,昨日还相谈甚欢的邻居,次日就发现身体残缺的死于家中,民众日复一日的生活在这般恐惧之中。

往日里敬仰供奉的僧道二门,毫无建树,甚至连作为佛家发源地的万佛庙都被不知名的恐怖力量,一夜之间屠得血流成河。

这让大周子民怎么看待佛道二门?

现在和尚、道士在大周普遍被排挤,甚至有些极端之人还放言说要把这些毫无用途的秃驴道棍给活活烧死,用来祭祀上天。

张悬所言非虚。

“再者,缉妖司行走本身的职责就是四处巡视,除魔降妖,与我们本身的目的契合。”

说到这里,张悬眉峰一扬,他看着地上那具赤条条的无头尸身,眼神锐利:“最后,你就不好奇,为何明明是斩妖除魔的一方,却要偷偷用人命饲养这邪魔吗?好端端的凤鸣山神,为何又会堕落如斯?” 第33章 烧尽人间龌龊天 “有了缉妖司行走的身份,你我暗中调查,说不定能发现什么蛛丝马迹呢!”张悬眼中闪过一丝狡黠。

和尚的粗犷浓眉越皱越紧,似在仔细考虑。见和尚似有意动,张悬趁热打铁:“哪怕我们什么也没查到,只要我们冒充了徐暝的身份,幕后黑手自会找上门来!”

“和尚,你的目的是降妖除魔,但你可知,有时候活着的人,比死去的鬼更可怕。若不揪出缉妖司中的害群之马,还会有更多无辜百姓被献祭。”

张悬这义正言辞的话让和尚愣了片刻。

以他对张悬的认知,这位可不是个会让自己轻易涉险的主,特别是在不知幕后黑手根脚的情况下。

“和尚,我从你的眼神中看到了冒犯呢。”张悬轻笑一声,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阿弥陀佛。”

其实,张悬如此执着于缉妖司行走的身份,原因无他——他现在是个不折不扣的“黑户”。

无户籍,无可证明身份的符牌,无路引,直娘贼,他甚至连记忆都没有!

张悬现在急需一个合法身份,而缉妖司行走这个身份,既有官府背景,又隐秘难查,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制。

至于徐暝身后势力的隐患,张悬并不在意。他有“天师度”与“幽烛玄瞳”,基本的趋吉避凶还是能做到的。甚至,他内心深处还隐隐期待着对方能找来……

最终,和尚被张悬的这番话打动,走到他身旁,替他抚平领口的褶皱。这一举动,算是默认了张悬冒用缉妖司行走的身份

换了身衣服后,张悬摇身一变,成了新鲜出炉的缉妖司青龙卫百户——张悬,张大人!

俗话说,人靠衣装。

脱下道袍的张悬,此刻看起来英武非凡。青龙冠下,是一张英俊的脸庞,双眉入鬓却不显凌厉,鼻梁挺拔,气质卓然。

他虽不会武,但身材高瘦挺拔,蜂腰猿背,搭配一袭赤红大氅,黑色劲装上绣着繁复的云雷纹与金色八卦图腾,腰间束以玉带,衣襟轻扬,广袖翻飞,观之贵气逼人。

就外形上来看,张悬才是货真价实的缉妖司行走,徐暝倒像假货了!

这身打扮,甚至让和尚都看的啧啧称奇,暗赞道士真是生了副好皮囊!

……

简单休整后,二人在密林中找了块空地,挖了个深坑,将一丝不挂的徐暝埋了。

倒不是他们心善,就徐暝干的那些事,把这家伙抛尸荒野喂狗才对。只是觉得将徐暝的尸体留在原地,说不准会留下线索,干脆埋了。若徐暝背后还有人,死不见尸,也够得他们查一阵子了。

当然,挖坑的活计全是和尚在做,张悬只在一旁看着。以他元气大伤的身体状况,没直接昏迷已是精神坚韧,体力活当真是做不了一点。

和尚并未苛责,只是让张悬好好休息,自己脱下破烂僧袍,找了根尖头木棍,噗嗤噗嗤开挖。挖坑埋人,一气呵成。

埋完徐暝后,两人回到破庙,寻觅一番,带出了两件东西:一只破损严重的木质小马,一张包油饼的黄油粗纸。这是那爷孙俩身上的物件……

走出破庙,两人给这吞食了无数活人的山神庙点了一把火。

虽然附身“孟常喜”的尸佛已被张悬一道掌心雷劈成碎肉,但谁知道那尊邪神是否还有后手?干脆一不做二不休,一把火烧干净了事!

浓烟滚滚,火光冲天,破庙残垣在夕阳中投下细长阴影。长夜已过,远处天际一缕朝阳缓缓升起。

两人找了处风景开阔的山头坐下。

张悬指尖摩挲着木质小马上斑驳的彩漆,这断了一条腿的木马原是狗娃的宝贝——先前小家伙还攥着它,在篝火旁学马儿嘶鸣,枯草似的发梢随笑声颤动。

而今马蹄裂痕里渗着暗红,不知是童子的血,还是山神庙的泥。

回忆起先前在破庙中的场景……

这一老一少是鬼非人,可心却比一般的人还热忱。

老人柴垛抖落的松针,全都一字排开,排成“快逃!”二字。

木马开始自行旋转,染血鬃毛根根竖起,在青砖地面刻出——逃,逃,快逃!

“您爷孙倒是心善,自己都成阴祟了,还惦记着活人。“

想到狗娃那句“道士哥哥,狗娃疼,好疼呐!”张悬没来由的一阵烦闷。

和尚似乎看出张悬情绪不佳,从布包掏出那盅黄酒递给张悬:“别多想,我们——尽力了。”

张悬叹了口气,是啊,尽力了。可哪怕他尽力了,却也换不回老人与狗娃的性命,这才是最操蛋的事情。

“时间紧迫,没来得及为二位找什么风水宝地。这地方视野开阔,四季风景皆宜,也算是个安息的好去处。”

“那害人的山神,被我们干掉,以后不会再有人枉死了。”

“说起来,老爷子你给的那块油饼,闻起来挺香的,没吃到还真有些遗憾。”

……

一捧黄土洒在油纸包裹的木马上,张悬一个人絮絮叨叨着。

和尚抱臂立在边上,看张悬将油纸包裹的木马埋入土中。用四根嫩枝扎成的小风车插在坟头,山风掠过时,叶片竟真吱呀转动起来。

“我这人呐,最受不得别人没来由的对我好,既然受了您老恩惠,那就得做些什么了!”

说完,张悬拍去掌中尘土,从和尚手中接过酒盅朝风车晃了晃:“黄泉路上慢些走,且看我把那些腌臜东西……”仰头灌下一口烈酒,喉结滚动间酒液顺着下颌滑落,“一个个揪出来,碾碎了给你们当纸钱!“

当初,张悬曾问老天师:“您就没什么要嘱托我的么?”

老天师那句话,他言犹在耳:“你是好孩子,知道该怎么做的!”

当时他没理解,可现在……

几根松针山风托着,轻飘飘覆在埋着木马的坟茔上。远处传来张悬渐弱的哼唱,竟是老人哄孙儿时荒腔走板的采药谣,只是词早被烈酒淬成了战歌……

“伐得鬼木三千担,烧尽人间龌龊天!“ 第34章 波橘云诡(上) 一日后,破庙的废墟前,三道身影静立,空气中弥漫着焦土与未散的烟尘。

左侧的是名巨汉,头戴玄武冠,身形如山岳般巍峨,看身量比三戒和尚还要高出寸许。他背负一柄巨大的斩首大刀,刀身宽厚,刃口寒光逼人。虬结的肌肉在紧身衣下若隐若现,仿佛随时会爆发出毁天灭地的力量。他仅仅是站在那里,便如同一座不可逾越的高山,令人望而生畏。

中间的是一名女子,头戴朱雀冠,轻纱遮面,身姿挺拔如雌豹。她双手抱胸,目光如炬,凝视着眼前的废墟,沉默不语。轻纱下的面容虽不可见,但那冷冽的气质却让人不敢轻易靠近。

右侧的男子,头戴白虎冠,长发披肩,面容年轻却透着乖戾之气。他微微扭动脖颈,骨骼发出噼啪的脆响,眼神如刀,锋芒毕露。

“有线索没?到底是哪方势力干的?”白虎青年率先开口,声音冰冷如霜。

徐暝失踪,尸佛陨落,山神庙化为灰烬,培育许久的佛宝不翼而飞。能在缉妖司眼皮底下做到这一切的势力,整个大周屈指可数。

白虎青年眼中寒光一闪,语气凌厉:“是天门的疯子,还是南戊那贱人的残党?亦或是万国商行的伙计?”

天门,盘踞大陆数百年的邪教,教众行事狠辣,悍不畏死,被各大势力视为疯子,避之不及。

南戊郡主,缉妖司两大首领之一,权倾朝野。虽因某些缘由被大周皇帝厌弃,发配至南疆,但瘦死的骆驼比马大。她在缉妖司经营多年,暗中潜伏的谍子遍布各地,有暗子在翀州暗中行事也不奇怪。

至于万国商行,表面上是商会,实则是太平道最大的掮客组织。其麾下的“黑水”武装,对外称伙计,实则是地下最大的杀手组织。

这三大势力,各有嫌疑,也都有能力做到这一切。

天门的人行事疯狂,做出任何出格之事都不足为奇。南戊郡主的势力虽已式微,但若得知他们在此饲养野神,暗中派人摘桃子也并非不可能。而万国商行,认钱不认人,若得知有人以一山正神为炉鼎,以一方气运作饵料,以上千百姓性命为祭品,只为炼制一品阴阳交汇的佛宝,定会倾巢而出,前来夺宝。

巨汉武东岩双手抱胸,刀削斧凿般的面容冷峻如铁。他目光如冰,扫向白虎青年:“先别急着下定论。徐暝是青龙御者,御剑杀敌、遁术无双。他若一心要逃,即便我们三人联手,也未必拦得住。如今他失踪,未必不是监守自盗。”

话音未落,一道白芒如闪电般划破虚空,直逼武东岩胸膛!

刀芒凌厉,毫无征兆地斩下。武东岩却纹丝不动,反而放下双手,挺胸迎上那银光闪耀的刀芒。

“锵——”

刀芒斩过武东岩的胸膛,留下一道血痕,随即余势不减,横扫后方数棵巨树。树干应声而断,轰然倒地,尘土飞扬。

一息之后,持刀的白虎青年徐殇才显出身形。他擦拭着溅在脸上的血迹,冷冷道:“武东岩,那废物好歹是我兄长,你莫要随便攀诬!”

武东岩低头瞥了一眼胸前的刀痕,鲜血缓缓渗出。

他抬头,目光如刀:“攀诬?哼,即便徐暝真的死了,他也逃不过贪功冒进的责罚。仗着自己是御者,行进最快,抢先一步赶来此地,想独占功劳。这等心思,你以为瞒得过我们,瞒得过那位大人?有这样一个兄长,你还敢在此狺狺狂吠,小心我拧下你的脑袋当夜壶!”

徐殇咧嘴一笑,一对尖锐的虎牙十分突兀,针锋相对道:“办得到的话,你可以试试!”

就在二人剑拔弩张之际,一粒微不可察的火苗突然在两人之间浮现。

原本杀气腾腾的两人脸色骤变。徐殇身形如鬼魅,足尖急点,瞬间后撤三丈。武东岩也不敢托大,后撤一步,高大的身躯微弓,斩首大刀横陈身前,严阵以待。

下一秒,那指甲盖大小的火苗猛然膨胀,化作人头大小的赤色火球,炙热的能量轰然爆发!

“轰——”

巨响震天,烟尘四起。爆炸中心留下一个丈余宽的深坑,土石飞溅。

数丈开外,徐殇的白虎铠被炸得漆黑一片,所幸他身法灵动,早早避开,未受重伤。武东岩则以斩首大刀硬抗爆炸,双手血肉模糊,却依旧面不改色。

他拄着大刀,冷冷看向身后:“玄凤,若想杀我们,就别留手。”

“岂敢?”黑纱女子玄凤双手负于身后,声音温和,仿佛方才的爆炸与她无关。“女子柔弱,更何况奴家只是乾门术师,还需仰仗二位武者大人的保护呢。”

她语气轻柔,宛如邻家姑娘闲话家常,却让徐殇与武东岩同时沉默。

这女人来历非凡。徐殇接任务前,曾听上峰提及,她是从皇都特调而来,在翀州接连完成三次恶鬼级任务,次次毫发无损。然而,与她搭档的玄武、白虎、青龙三卫,却无一幸免,尽数战死。

恶鬼级任务虽凶险,但连续三次折损九名精锐,绝非巧合。翀州缉妖司曾派人调查,却一无所获。

徐殇、徐暝与武东岩此次被临时抽调,正是为了配合这位玄凤大人。

通常情况下,缉妖司行走单独行动。而像他们这样结阵出击的,则是处理高级别妖鬼的精锐部曲,被称为“紫薇府卫”。只有九品幽玄鬼王级别的敌人,才值得他们出手。

紫薇府卫以紫微斗数中的星座命名,玉佩为紫色,以示与普通行走的区别。像徐殇、武东岩、玄凤皆是紫薇府卫,而徐暝则是蓝牌行走。

原本,徐暝这样的蓝牌行走是不配入选紫薇府卫的。但翀州兵源紧缺,连续折损九名精锐后,不得不补充普通行走。徐暝因与徐殇是兄弟,默契十足,才被破格录用。

这也是徐暝脱离大部队,抢先一步赶来的原因。他要证明自己,证明他能入选紫薇府卫,靠的是实力,而非弟弟的面子。

然而,如今其生死未卜,只余一地焦土……

“不论如何,佛宝,不容有失!”朱雀的语气依旧温和,只是看似温柔的话语中,带着浓烈的杀意。 第35章 波橘云诡(下) 他们这支队伍的名称是‘七杀’,七杀星古书称之为“将星”,属火,南斗第六星,乃将星。

七杀星象征“威勇”,主“肃杀”,一般来说小队名字代表着这支小队主将的战斗风格。

这支队伍的主将,不是凶狠乖戾,攻击凌厉的徐殇。

也不是不动如山,冷静肃杀的武东岩。

玄凤,才是这支队伍主将。

不论是青龙御者还是玄武甲士亦或是白虎兵主,光论杀伐之力,朱雀的乾门术师当属毫无争议的第一。

这位从皇都来的玄凤大人,便是其中翘楚,一手火灵术式威力惊人,再加上此人过往神秘,所以一路行来,武东岩与徐殇都对玄凤异常戒备。

这也是三人会慢徐暝一步来到凤鸣山的缘由。

队伍里有这么一位凶名在外的姑奶奶,谁能放心全力赶路呢!

见二人终于消停,玄凤负手走来,语带笑意道:“徐百户是否战死,不必再做争论了,奴家现在便书信一封,让长喙信使飞回州府大营,以调查徐暝百户失踪的名义要求调取其长喙信使行进踪迹。”

三人都是缉妖司精锐,自是清楚长喙信使作用。

在缉妖司内部,百户以上都会配备长喙信使,一是方便州府大营颁布任务,二来因为缉妖司行走常年要直面妖鬼,伤亡率比一般士卒还要高,且又是单独行动,所以追查各行走的行踪也是非常有必要的。

【悬命宫】神魂术高深,对每一只长喙信使都打上了特殊的术式,哪怕行走与长喙信使一并死亡,州府大营也能通过术式搜索到长喙信使死亡前三个时辰的踪迹。

说完,玄凤语气轻松道:“长喙信使与缉妖司行走神魂相连,如果徐暝真有叛逃念头,长喙信使会第一时间飞回州府大营上报情况,如果徐暝并未叛逃而是身死,我们也可以通过长喙信使最后出现的地点探查其死亡情况。”

武东岩点头:“只能这样了。”

徐殇却没有顺着玄凤的话说,反而提出一个问题:“长喙信使从凤鸣山地界飞回州府大营少说也要三日,那这几天我们就在这干等着?”

玄凤摇头:“三日后州府大营会把徐暝最后的行迹千里传讯至你二人的长喙信使,这几天我们分头行动,各选一个方向调查,届时在西面姚镇的凤来客栈碰头。”

半个时辰过后,玄凤将书写好的密信绑在长喙信使脚上,青色的机关鹰隼振翅腾空,几个呼吸的功夫就消失在了天际……

做好这一切,独自站在烧毁的山神庙前的玄凤自言自语:“要去哪个方向探查呢?”

三人从东侧边境过来,一路没发现异常,如果要分头探查此事的罪魁祸首,应该选南、北、西三个方位。

玄凤笑了笑,一道青色流风在其身前汇聚,最终形成了只半透明的蜂鸟,只有小指大小,灵动异常。

“去!”

蜂鸟一个盘旋,朝着一个方向冲天而起,几个呼吸的功夫,就在茂密的树林中消失不见。

……

过了许久,远处一点青芒乍现,一抹青色流光自远而近,以极其惊人的速度朝山神庙处冲来。

奇怪的是,那青芒明明这般快的速度,却未发出一丝声响,仿佛与山间清风融为一体,悄无声息。

与此同时,在空地盘膝而坐的武东岩,以及躺在庙中一块还未烧尽的横梁下假寐的徐殇都睁开了眼睛,朝玄凤处看去。

此刻,一只青光流转,活灵活现的蜂鸟立于玄凤托举的手掌处。

随后,蜂鸟化作一阵青光,钻进黑纱中,涌入玄凤朱唇之间,消失不见。

“可有收获?”

作为缉妖司行走,武东岩以及徐殇的见识自不是一般人可比,他们都认出了这是乾门术法‘灵犀鸟’,是隐匿探查的上佳手段。

‘灵犀鸟’并非与施术者共享视野,而是需要安然返回后才能把所见所闻共享给施术者。

这也是其唯一的缺点,假若返途时被发现,被敌人截杀,那施术者就一无所获。

现在‘灵犀鸟’安然飞回,二人都焦急的在等着玄凤的回答。

如果玄凤的‘灵犀鸟’能发现敌人踪迹,那他们也不用像无头的苍蝇般在这干耗了。

黑纱遮面看不清玄凤的表情,黑纱下,玄凤轻柔的声音传出:“并无收获,不过我想向西探查,东北两个方向就交给你们了。”

徐殇没有异议,不过武东岩却出声道:“既然‘灵犀鸟’没有探查出任何讯息,你又为何要选西?”

刚准备离开的徐殇听到这话也停下了脚步,回身看向玄凤,似乎在等待她的解释。

“你二人是武者,脚程比奴家可快多了,三日后定下的会面地点在西面姚镇,不觉得我去西面是最合适的吗?”黑纱下的声音还是那么的轻柔、娴静,永远都是这么的不疾不徐。

这套说辞没毛病,徐殇与武东岩不再耽搁,二人将各自的长喙信使放飞,增大搜索范围,分别朝东、北两个方向疾驰而去。

待二人离开后,玄凤转身朝着西面,慢悠悠的走去,黑纱下绝美的面容泛起了个极为玩味的笑容。

……

另一边,同样是凤鸣山地界,一处偏僻的山坳中的死寂被嗡嗡的蝇鸣声打破。

一具女尸静静躺在湿润的泥土中,赤裸惨白的身体上已经堆积了大片的腐叶。

女人面容惨白如纸,曾经鲜活的肌肤此刻已失去所有血色,呈现出一种令人心悸的青灰色。

双眼圆睁,空洞无神地望着天空,仿若在生命消逝的最后一刻目睹了世间最可怖之事。

此刻,大群绿头苍蝇正疯狂地聚集在她的眼睛处,贪婪地享受着这死亡的“盛宴”,它们层层叠叠,不停蠕动,使得那双眼仿佛变成了两团令人作呕的黑色漩涡,偶尔有几只苍蝇飞起,又迅速折返,似是不舍这腐肉的滋养。

女尸全身上下完整,看不到任何伤口,右臂裸露的皮肤上,清晰地印着一只展翅欲飞的——朱雀! 第36章 天师度升级 张悬跟着三戒和尚踩着最后一缕残阳踏出凤鸣山界碑时,活像刚从阴曹地府爬回来的野鬼。张悬瘫坐在界碑上,有气无力的喘着粗气。

这两日,他与和尚在山林中辗转奔波,早已疲惫不堪。

由于撞破了缉妖司将人当牲口般祭祀给邪神的阴谋,尽管徐暝并非死于他们之手,但佛宝却实打实地进了他们的口袋。为避免被缉妖司盯上,二人不得不连夜赶路,直到此刻才终于走出凤鸣山。

张悬伸了个懒腰,浑身的骨头仿佛都在发出呻吟。

“和尚,你说的那个温柔乡……咳,我是说姚县县城,今天能赶到吗?“

之前听和尚说,姚县虽叫作一县,但人口茂密,靠着运河,是翀州有名的贸易枢纽,比一般的州城还要繁华。

像什么退役皇城御厨开的“福鼎鲜”大酒楼,全是美貌姑娘的“杏花楼”,可以一边欣赏吹拉弹唱,一边吟诗作赋的“勾栏瓦舍”,真是把没见过世面的张悬勾的心痒痒的。

假装未看穿张悬的小心思,和尚摇头回道:“到不了,按李员外所说,离开凤鸣山地界后,还要沿着官道走上一日才能到姚县!”

与眼窝深陷,脚步虚浮的张悬不同,三戒和尚依旧是龙精虎猛的模样,背着他那不知藏着多少东西的大布包,走在前头领着路。

张悬闻言,脸色顿时垮了下来。

这几日风餐露宿,饥不果腹,再加上凤鸣山中怪事频发,伥鬼、尸佛、妖鬼层出不穷,他的精神始终紧绷如弦,体力和精力都已耗尽。

真是……一滴都不剩了。

自从离开天师府,整整三天,他合眼的时间加起来不超过两个时辰。

现在总算是活着逃出了凤鸣山,张悬现在就想找个地方落脚,美美地睡上一觉。

至于其他的,比如怎么着手开始制作洗髓伐体丹,探查缉妖司阴谋,帮和尚一起探查邻县老员外渺无音讯的女儿等等。

这些事都排队等着,天大地大睡觉最大!

现在听到和尚说今晚还是到不了姚镇,张悬觉得现在不只是身子累,心也开始累了……

和尚见状笑着安慰道:“今晚落脚的地方还是有着落的,只要再走两盏茶的功夫,就有一座村子,咱们在村中借宿一宿。”

听到这话,张悬才放下心来。

随后,两人一路无话,各自埋头赶路。

两人各有心思,此行目的各异,和尚要调查妖诡之灾爆发的缘由,为师傅报仇。

而张悬呢,则是想着怎么制作洗髓伐体丹,佛宝只是其中一味主材料,至余其他材料,还得再问问“天师度”。

这关乎他的性命!

今早,火烧山神庙后,他就跟着和尚一直赶路,趁着中午休整的时间,张悬找机会进入了【内景】。

只是还未等他开口,【内景】就给了他一个大大的震撼……

漆黑天空中的那轮血月,不知为何竟由弯月,变成了满月!!!

不仅如此,血月表面布满了细密的纹路,如同无数血管蜿蜒交错,每一次脉动都让月光微微颤动,仿佛一颗巨大的心脏在跳动。

漆黑的夜空如同一块厚重的幕布,沉沉地压在天际,没有一丝光亮透出,唯有血月高悬,散发着妖异的光芒,将整个天地染上一层诡谲的红晕。

张悬站在墨色的湖面上,脚下的湖水漆黑如墨,平滑如镜,倒映着天穹之上的血月,两轮巨大且妖异的血月一上一下,交相辉映,仿佛天地之间被某种神秘的力量连接在一起。

湖面没有一丝波澜,寂静得令人心悸,唯有张悬的脚步轻轻落下时,泛起一圈圈涟漪,却诡异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铁锈味,那是血的气息,浓郁而刺鼻。

张悬低头看向自己的倒影,却发现那倒影模糊不清,仿佛被墨色吞噬,隐约间只能看到一双血色的瞳孔,与天上的血月如出一辙。

打了个激灵,张悬不由自主的往后退了两步,脚下泛起涟漪,等他再回过神来时,湖面那赤红双目的模糊倒影却消失不见。

太邪异了……

不等张悬开口,血月上由无数纹路汇聚,构成了一排密密麻麻的小字。

【鉴于传承者大人击杀凤鸣山神(堕落),灵韵达到临界值,天师度即将升级,为期六个时辰】

【注:升级期限内不影响传承者大人使用】

张悬将血月上的小字反复念读了几遍后,在墨湖中央来回踱步,心中思绪万千。

“杀了无头尸佛得到了灵韵,灵韵是什么?”

就在张悬低声嘀咕间,头顶血月一阵扭曲,上面的小字变换……

【天师度升级后,传承者大人可随意查看自身属性,其中包括灵韵,请问传承者大人现在是否要消耗每日提问机会获取答案】

“不要,别瞎搞,我拒绝。”

张悬头摇的跟拨浪鼓似的。

一套丝滑的否认三连后,张悬干脆盘膝而坐,一屁股坐在墨湖上。

墨色的湖面上,一圈圈涟漪悄然荡开……

张悬双手环抱,盘膝坐在漆黑如墨的湖面上,大脑飞速运转。

既然六个时辰后就升级完,那等等不就好了,一天三次的提问机会何其宝贵,哪能随意浪费?

虽然现在满肚子的疑问,不过张悬决定还是缓缓,等天师度升级完看情况再说。

可有一个问题,他必须得问,这关乎他的性命!

“以我目前的资源以及实力,给我个获得‘洗髓伐体丹’的切实可行方案!”张悬特意加重了“切实可行”四个字的语调,生怕天师度给出一个超出他能力的方案,比如……抢劫大周皇室宝库这种。

要说大周皇室宝库中有没有‘洗髓伐体丹’,张悬相信应是有的,毕竟这是一国宝库。可总不能让他一头莽进皇都,单枪匹马的杀进皇宫宝库吧?

如果真是这样,那张悬只能遗憾的说一句:抱歉,恕老弟做不到啊!

他不想让血月给出超出他能力范围的答案,‘天师度’的度,总不能是超度的度吧? 第37章 三式神道 其实,张悬还真怕天师度给不出答案。

自家人知自家事,就硬实力来说,他现在手上能打出的牌不多。

他手上有从天师府顺出来的‘神道-道法会元篇’,以及那块刻着一个“镇”字的残缺玉佩。

玉佩张悬把玩过,暂时没看出里面的门道,他打算等日后有机会,再找天师度问问。

而‘神道-道法会元篇’,这书本身可谓价值连城……

原本张悬对这本‘黄皮书’并没有什么直接感官,他还想着,能这么简单的被他从天师府带出来,十有八九是人人都会的大路货。

可后面遇见了和尚,从和尚口中得知,术法,特别是像‘掌心雷’这般威力强大的术法,是绝不可能出现在江湖中的。

当初和尚那句“我观道长神明气清,定是道门高功。”并非是恭维。

和尚正是因为见张悬能施展雷法,才硬是死皮赖脸的邀请张悬同行,能用出这等术法的,能是一般人?

江湖上,最高层次的功法,便是传说中的武林绝学。但在已经入道的修士眼中,所谓的武林绝学,也只是以取巧之道成就精气转化零星真元的残缺法门。即便如此,一部武林绝学在黑市上也能炒到黄金万两,且有价无市。

要知道,同样的武学,以真元催发,跟以精气催发,二者间最终的威力,可以用云泥之别来形容。

真元,是一切修炼法门的基础,也是凡人与修士间不可逾越的天堑!

而真元的修炼之法,只掌握在某些传续悠久的门阀家族,或者隐秘宗派手中。整个太平道四国,有这等传承的势力,不会超过双手之数。

各个势力的真元修炼法门,可以说是各势力关乎门派兴衰的根本,门派弟子大多习得的也是残本,只有真正的宗门亲传才得窥全豹。这是各大势力赖以存续的根本,是无论如何都不会流出宗门的。

就像太平道各国,不会让平头百姓铸铁造刀的道理一样,这是动摇国本之祸,防微杜渐,违者必定处以极刑!

往上数上个几百年,有真元术法流出宗门的,只有宗门被灭这一途径。

……

得知这个讯息后,张悬暗暗乍舌。

仅是真元修炼法门就如此珍贵,他现在怀中藏着的黄皮书,其开篇契子,疑似是一篇玄奥非常的练气法门,从第二篇开始便是各种玄妙道法,一直到书末,共有道法三十六篇,符箓十二。

可以说,这本《神道》就是一篇完整的玄门传承,其价值之大,不可估量!要是丢出去,怕是要在整个修行界引起一场血雨腥风!

但,偏生这些宝贝于现在的他,活脱脱是守着满汉全席的饿鬼——闻得到肉香,啃不动骨头。

因为书中所有的术式,哪怕是符箓,都需要真元来催动,他不是修士,无法修炼练气法门,自身没有真元,强行催动只能消耗自身的精气。

昨夜连发两记掌心雷的惨痛教训犹在眼前……

第一发轰得精壮小伙秒变肾虚公子,第二发直接瘫成秋风里的枯叶。此刻他仍觉寒意彻骨,那感觉就像被人抽干了骨髓,连带着三魂七魄都轻了几分。

而且,书中还有一个细节让张悬非常在意——书中每个术式都有相应的数字代称,比如先天太乙神雷便是神道四式。

张悬怀疑,这个数字大小,与真元消耗是有关系的。

排前面的消耗较小,比如掌心雷,像他这般还未入道的普通人也勉强能用,而排后面的,自是消耗巨大。

“这哪是术法,分明是催命符!”他暗自腹诽,在没成功入道成为修士前,他打定主意不碰后面的术式,他不想被榨干。

而排先天太乙神雷前,可以让现在的他使用的,有三道术式……

神道一式——‘十方五雷金光护体神咒’

【金光为引,五雷为驱,护佑修行之人,免受邪魅侵扰】

这是书中对‘金光咒’的描述,张悬总结了下,大致是召唤金光护体,是一门攻防一体的近战术法,也是现在他急需的。

昨日连续用了两次掌心雷,精血两亏,加上他本来就身患旧疾命悬一线,此刻算是负面状态缠身,身子骨脆的跟纸一样。

他盘算着这两天一定要找个机会把这门术法学会,不求杀敌,能多一门自保的手段也是好的。

神道二式——艮山镇岳

【艮为山,艮山巍峨,三山镇岳,天地为炉,身为鼎】

以自身为炉鼎,化三山镇压敌方。

看描述应该是封印类术式,不过有一点让张悬很无语……

这玩意用出来,敌不动,我不动,施术者动,则术式自解。

限制住敌人的同时也限制住了自己,估摸着只能用在某些特定场合。

神道三式——乱星落

【星辰为乱,方位难择,随遇而安。如星尘散落,无定向之轨,施术者身化流光,瞬息千里,唯天意所引,不知其落点】

当看到这门术式时,张悬算大致了解《神道》的规律了。

名字越长,越是简单粗暴,如‘十方五雷金光护体神咒’,‘先天太乙神雷’,一攻一防,相得益彰。

而名字越短呢,里面的弯弯绕绕越多,比如这个‘乱星落’,简而言之这是一门遁术,至于往哪遁……

不好意思,“——唯天意所引”。

这术法讲究个“随缘”,要是真在生死关头用这招,指不定就要“随缘”去见阎王了。

虽然这门术式比较拼人品,不过张悬还是准备学上一学,反正技多不压身。

盘点完全身家当,张悬对他现在的实力有了直观的感受……

四式神道配合使用,算一张牌。

【幽烛玄瞳】能料敌先机,提前探查威胁度,也算一张。

和尚武艺不俗,怪力无双,现在两人结伴,是个可靠的伙伴,算是半张。

至于‘天师度’,张悬苦笑,全知全能到没错,但限制同样多,不能算是硬实力,勉强算半张吧!

总的来说,张悬现在手中就这三张牌,之前能误打误撞拿下双面佛首,也多是运气使然,与他本身实力并无多大关系。

最后,在张悬期盼的目光中,头顶那颗如心脏般跳动的血月一阵模糊,给出了答案…… 第38章 神魂相连,性格似主 此刻,邪异的血月高悬于天,猩红的光芒如血液般缓缓流动,在其表面勾勒出无数细密的脉络,最终凝聚成三行小字:

【一、欺世:请传承者大人于三日后子时,于姚镇东面断头林截杀徐殇(注:需一刻钟内完成,否则前功尽弃)】

【二、盗名:割裂双面佛首,取堕落一面研磨成粉保存,另一面于翌日午时前,以徐暝之身份前往姚镇凤来客栈交由“玄凤”手中,取得其信任】

【三、……】

抱着胳膊,仰着头等了整整十分钟,张悬面露震惊:“没...没了?”

他一直以为那个“……”是“天师度”卡了,想不到是真没了啊?

【传承者大人,切勿贪心,该项要求非一蹴而就,欲知后事如何,那是另外的价钱】

【注:望传承者大人在达成前两项后再消耗每日份额问询,贪多而昧反而不美】

张悬一脸难以置信的难看表情,指着自己的鼻子:“我...贪心?”

“我真金白银的消耗了今日份的提问额度,你给我来了个恶心的‘断更’不说,还倒打一耙嘲讽我贪心?”

娘的,从小到大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天师度你给我出来,这事今天不讲清楚,我就赖在【内景】不走了!”

张悬干脆一屁股直接坐在了墨湖上,双手抱胸,直愣愣的盯着夜空中的血月。

血月上的赤红小字一阵模糊,随即“贪心”两个字像是被一团浆糊般盖住,边上被硬生生挤了两字进来……

【传承者大人,切勿(马赛克)心急,该项要求非一蹴而就,欲知后事如何,那是另外的价钱】

【注:传承者大人,是否满意?】

张悬嘴角抽搐,你这……可以再敷衍点吗?

没再搭理“天师度”,张悬果断退出了【内景】。

虽说他恶心“天师度”在关键地方‘断更’,但其实它给的意见也算合理,毕竟事要一件件来。

“徐殇。”

这名字让他想到昨日被尸佛枭首的倒霉兄弟徐暝。

“欺世...盗名?”

难不成,第一个任务是为第二个任务做铺垫?

那这个徐殇的身份就很好猜了,他必然是唯一认识徐暝的人,假若张悬要冒名顶替徐暝,那这个徐殇就一定得死!

“光冒充缉妖司行走身份,和尚都说我胆大包天了,要是被他知道我还要光明正大地顶替徐暝,还不知是何等表情。”瞥了眼走在前面的大和尚,张悬暗觉好笑。

随即,张悬眼眸微垂,嘴角勾勒出一丝笑意。

将半面佛首交给‘玄凤’,看来堕落那面才是制作‘洗髓伐体丹’的重要材料,另一半需用来取信对方,至于那“玄凤”的身份便呼之欲出了。

直接卧底到幕后黑手身边,有意思!

……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官道走了半个时辰,终于在视野尽头看到了一片荒凉的村落。

几间歪斜的茅屋散落在西南方,土墙剥落,露出干裂的黄泥,有些地方甚至已经坍塌,残垣断壁在斜阳下拉出长长的影子。田埂间杂草丛生,几乎将通往村落的小径彻底掩埋。偶尔能看到几株干枯的庄稼秸秆,在风中瑟瑟发抖。

村口,一条瘦骨嶙峋的黄狗懒洋洋地趴着,见到来人,也只是抬了抬眼皮,也没狂吠的力气,低低呜咽一声,便又趴了下去。

这是张悬下山后见到的第一个村落,却没想到竟是如此荒凉。

“不对劲!”走在前头的和尚突然停下脚步,眉头紧锁,目光凝重地望向村子。

“怎么说?”张悬也停了下来。

“现在正是村里人准备饭食的时辰,可你看村里……”和尚指了指村落的方向。

张悬顺着和尚的目光望去,稀稀落落的黄泥草屋间,不见任何炊烟。

和尚又补充道:“还有,空气中有血的味道。”

张悬抽动鼻翼,除了空气中烧麦梗的味道,其余什么也没闻出。

他有些讶异,虽说他们现在站的位置是下风口,不过离村子少说也有百来米的距离,这大光头眼神不好,鼻子倒是贼灵!

张悬扭头看向站在他肩头的藏青色鹰隼:“小青,你去探查一二。”

小青是张悬给长喙信使取的名字,简单好记。

几乎将脑袋窝在颈部浓密羽毛间的鹰隼扭了扭身子,一双爪子在张悬肩头挪了两步,但就是不飞……

这番出工不出力的做派看得张悬一阵脑仁疼。

“不是,这家伙先前在徐暝手下可不是这样的吧?”

当初这傻鸟一见张悬、和尚就献宝似的朝徐暝给出了告警,动作神态都非常高调。

可现在……

和尚先是看了眼张悬,又看了眼其肩头努力缩着脖子的青色鹰隼:“神魂相连,性格似主。”

张悬一脸吃了屎的表情瞪着和尚。

不是,大和尚,我没招你吧,骂得可够脏啊!

咱好歹也算一同经历过生死了……

“我,张悬,会跟这傻鸟一样,贪生怕死?”

开什么玩笑!

骂骂咧咧间,张悬扭头就走。

“伤自尊,不去了。”

不过还没走两步就被和尚的大手给拉住了。

和尚也不说话,就这么拉着张晓,静静的看着他。

被盯了好一会儿,张悬略尴尬,以他的性格,既然知道村子不对劲,别赶趟子进去送不就得了,伤自尊只是个借口,实则是他根本就不想碰这事。

见被和尚识破了想法,张悬索性不演了:“趋吉避凶,本是我道教一脉的本事,我看咱们还是走吧。”

“阿弥陀佛,道教的本事,与你缉妖司张大人有何关系!”和尚粗犷爽朗的笑容中多了丝狡黠。

张悬:“……”

抖了个机灵后,和尚到没有逼着张悬一同前往探查,只是说要一人进村看看。

张悬见拦不住,站在原地踟蹰了片刻后才叹了口气,跟在后头一同朝村口走去。

见张悬竟往这安静得吓人的荒村走去,肩头的鹰隼双爪一蹬,振翅欲飞……

就在其起飞的瞬间,却被突如其来的一只手捏住鸟头。

“我死了你也活不了,老老实实替我警戒。”张悬没好气的瞪了肩头的鹰隼一眼。

张悬这话并非虚言,缉妖司行走与长喙信使神魂一体,张悬死了,小青一炷香后便会神魂消亡,反之要是小青先一步毙命,张悬也会受到不小的神魂损伤。

二者算是神魂相连,荣辱与共。

当初徐暝身死,幸得和尚及时用秘术将神魂印记转接至张悬身上,否则这只傻鸟早死了。

见前头的大和尚扭头看了过来,张悬扬了扬眉:“事先声明,遇到什么不对劲,我拔腿就跑,你可别指望我能帮上忙。”

和尚那密布胡渣子的大嘴咧开,爽朗的笑了起来。

张悬现在的情况,他是知道的……

面白无血色,眼周青而呼吸浊,步履虚浮踉跄。

和尚可以断定,若是此刻为张悬把脉,必定是浮而博指,中空外坚,如按鼓皮的脉象。这种精血大亏,阳气外浮的脉象,多出现在五六十岁知天命的老者身上。

看得出来,昨日连续两次释放掌心雷,对张悬来说是巨大的负担,所以和尚并没有拉张悬一同来蹚这趟浑水的打算。

不过见张悬最终还是跟了过来,和尚也是心头一暖。

至于张悬口中说的什么拔腿就跑……

说说而已,身子骨亏空成这幅模样,多跑两步怕是可以直接去西天极乐报到了。 第39章 荒村命案 血色夕阳如泼墨浸透荒村,两道剪影刺破暮色,拉长的影子斜插在龟裂的土墙上。

村口,一只瘦骨嶙峋的黄狗趴在地上,皮毛黯淡无光,肋骨清晰可见。它似乎嗅到了陌生人的气息,艰难地动了动身子,发出一声微弱的呜咽,说不清到底是在警告,亦或是在求救。

和尚从怀中掏出小半截馒头抛到黄狗身前,两人一前一后走进了村子。

越往里走,歪斜茅屋如骨牌错落。

七十余口人的村落,挨家挨户全都大门紧闭,此刻静得能听见枯叶在张悬靴底爆裂的脆响,整个村落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张悬嗅了嗅鼻子,空气充斥着农村特有的烧麦梗的混浊味道:“这村子近期一定有人居住。”

和尚点头,他也如此认为,从空气中的麦梗味便能判断出,这村子今早还有人在烧煮饭食,可现在却是这般死寂荒芜……

随着两人前行,空气中那股血腥味愈发浓烈,连张悬都能清晰的闻到那股令人作呕的铁锈味,这让贸然踏入此地的两人绷紧了神经。

不知不觉间,张悬的左眼荡起一阵幽光——【幽烛玄瞳】开启!

安全第一,消耗一次提问机会与性命安全相比,算不得什么。

最终,两人停在一户人家门前,与其余村户不同,唯独这户人家的大门是敞着的。

门扉半掩,从门内是一片昏暗与屋外血红的夕阳形成了鲜明对比。

和尚朝张悬微微点头,从包里掏出一样物什塞到张悬手中,随后示意他准备进去。

张悬低头一看,乐了!

这不是老朋友么,入手的是一只油光锃亮的黑驴蹄子。

一般情况,和尚天生神力,一身虬结的肌肉宛如在世金刚,外加不俗的业艺,自保应是无虞。

不过,最近两人碰到的事可都不是什么一般情况。

看得见摸得着的敌人好说,比如徐暝,虽然对方已经入道,是【黄阶】开光境修士,完全超出了一般人的范畴,但和尚依旧有一战之力。

可如果碰见的是看不见摸不着的妖魔鬼怪,比如荒山上的伥鬼,又或者可以直接用看不见的丝线断人头颅的无头尸佛,和尚还真有点犯怵。

加上现在张悬身体亏空的厉害,再想使用“掌心雷”怕是会要了他的命,所以二人现下只得靠这些外物来解燃眉之急。

张悬捏着黑驴蹄子,略微顿足,与和尚保持着两个身位的距离。这距离既能帮忙警示,遇险时也能及时掩护。

和尚轻轻推开虚掩的房门。“吱呀”一声,破旧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

屋内光线昏暗,只有一缕从屋顶破洞透下的光线勉强照亮了中央的一片区域。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名状的恶臭,混合着血腥味,令人作呕。

两人环视一圈,发现屋内空无一人,只有一张简陋的木桌和几条破旧的板凳。

和尚给张悬打了个眼色,然后转身朝左侧偏屋走去。

张悬捂住口鼻,目光警惕地扫视四周。刚踏进左屋,一道瘦小的身影猛地从阴影中冲出,犹如一头受伤的野狼,眼中闪烁着疯狂与嗜血的光芒。

对方虽然出其不意,不过和尚一直警戒着周围,自不会中招,蒲扇般的大手朝对方脑袋拍去。

张悬站位稍后,视野更佳,一眼认出袭击者身份,立即出声警示:“和尚!”

和尚闻声微顿,借着微弱的光线,看清了对方——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衣衫褴褛,头发凌乱,脸上满是泥泞与泪痕,手中紧握一段断裂的尖锐木棍,正朝他小腹捅来。

发现对方只是个孩子后,和尚连忙变招,大手向上偏移,掌风激荡,吹得孩子头发根根笔直。

仅仅激荡起的掌风就有如此威势,这一掌若拍实,对方的脑袋轻则骨折,重则毙命。

‘噗嗤’!

和尚及时收手了,可对方却没有,手中尖锐木棍狠狠扎在和尚小腹上方,淡黄色的僧袍染上了点点猩红。

“阿弥陀佛!”

不知是因为溅在手上的滚烫鲜血,还是被和尚这声佛号所慑,对方浑身一颤,原本紧紧握住木棍的双手渐渐松开,看见手上沾着的血点后,瞳孔巨震,疯了似的后退,直到绊倒什么东西,瘦小的身子摔倒后,才没了动作。

“和尚,没事吧?”

张悬快步上前,想看看和尚的伤势,踏出一步却发现感觉不对,靴底突然粘上某种胶状物,抬脚时拉出细长的血丝。

“贫僧无碍。”

在对方松手后,木棍随即哐当落地,此刻和尚肌肉紧绷,伤口不再渗血。他这身钢浇铁铸般的肌肉,别说一个瘦弱的孩子,就连张悬这样的成年人也难以伤及。

“不对,你们不是……”孩子眼中闪过一丝惊愕,似乎意识到自己捅错了人,泪水与血水混杂,模糊了他的面容。

张悬环顾四周,脚下尽是快要干涸的血水,床边一角躺着具惨不忍睹的尸体。尸体被撕扯得稀碎,几乎看不清人形,只能从散落的碎花布料和黑色长发判断,这应是一具女人的尸体。

和尚扫了眼地上的尸体,脸色顿时变得难看:“又是天杀的妖鬼!”

张悬同样脸色难看,但他关注的却是另一件事……

视野中,浸湿在血泊中的毛发,散落一地的腥臭脏器,满屋子血腥气浓郁地令人作呕,眼前的景象是如此的血腥可怖,为何他的内心——毫无波澜?

甚至……还有些享受?

不正常,非常不正常!

正常人见到这般场景,哪怕不吓得屎尿齐流,也该呕吐不止。可他却稳如老狗,心态平和得令人发指。

黑暗中,张悬瞳孔微缩,开始重新审视自己……

天师府道士,天生无灵根,散功失忆,天师度传承者,以上种种都是他身上的标签,可不管哪个标签都不应该让他像现在这般淡然!

除非说,这并非是他第一次遇见这般血腥可怖的场景?

还是说,他天生嗜血,是个不折不扣的变态?

这个念头一起,张悬心中陡然一寒,对他失忆前的人生产生了强烈的窥探欲。 第40章 扫把星 正当张悬与和尚二人各有思绪时,屋外传来细碎的人声……

“走了吗?“一个沙哑的嗓音压得极低。

“走了,我透过门缝亲眼看着那几个怪物离开的。“另一个声音带着劫后余生的颤抖。

“那就好,走了就好。“

渐渐的,那些压着嗓子说话的声音逐渐大了起来,像是从地底钻出的虫鸣,窸窸窣窣地蔓延开来。

不久,几个胆大的村民小心翼翼地靠近,探着脑袋往屋内瞧来。顺着地上淌出的干涸血液,目光一下子就落在那具不成人形的尸体上了,顿时吓得惊叫连连。有胆小的甚至直接瘫倒在地上,裤裆处洇出一片深色水渍。

外面的村民见状好奇想往里挤,而瞧见屋内惨状的人则是边吐边手脚并用地朝门外狂奔。

一时间,屋内屋外人声鼎沸。

“二牛!咋回事?“刚赶过来的赵老汉来不及喘匀气,鞋底还沾着刚踩烂的南瓜叶。他一把薅住正要往粪堆里钻的赵二牛,那瘦猴似的汉子正掐着脖子干呕,裤裆下淅淅沥沥滴着黄汤。

被叫做二牛的瘦弱汉子强行把喉管中的酸水咽下,颤巍巍地指着身后那扇敞着的大门道:“血,到处都是血……“

“没卵子的怂包!“赵五蒲扇般的巴掌带着风抽过去,扇得二牛七荤八素的。

老村长揪着他补丁摞补丁的衣襟晃荡:“瞪大你的狗眼看清楚!屋里头到底——怎么回事!“

被扇得晕乎乎的二牛此刻才算回过了神,突然尖嚎起来,:“村长,李寡妇……死了,被妖鬼吃得到处都是。”

赵五一愣,随即长长地舒了口气:“好,那就好!”语气中带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似乎是……庆幸?

院里槐树突然“哗啦“作响,听到对方这句话,张悬正要跨出门槛的脚顿住了……

不仅是赵五,连同周围的村民听到后,脸上都不自觉地露出笑容。

院中老槐树的影子斜斜切过赵五的脸,他眯着眼嘬了口旱烟,火星子明明灭灭映着沟壑纵横的老脸。村民们哪知道,这老东西每次蹲在祠堂门槛上剔牙时,眼珠子总往村尾李寡妇的茅草屋方向瞟——那屋檐下晾着的碎花肚兜,可比祠堂供着的泥菩萨有意思多了。

“要不说姜还是老的辣呢。“赵五盯着鞋尖沾的鸡血渍,那是昨儿半夜特意泼在李寡妇篱笆外的。他啐了口浓痰,烟杆敲得磨盘“铛铛“响,“留着外姓人当替死鬼,总好过折了咱赵家的香火。“

妖鬼之祸在大周已经肆虐数年,妖鬼食人的惨剧,在这座贫苦的小村落并非第一次出现,同样的也不会是最后一次出现。但每次妖鬼食人后都会消停一段时间,长则一年,短则半年。

既然总要死人,总是要有人被那些怪物吃掉,留着这对外姓母子去死,不好吗?

正得意着,人群里突然炸开声尖叫。

只见李寡妇家那崽子举着半截带血的木棍,活像头被逼急的狼崽子,正追得七八个壮汉满场乱窜。

赵五眼皮一跳,瞧见自家二小子捂着脸嗷嗷叫,指缝里渗出的血把衣襟都染红了。

看到自家二小子受伤,赵五抄起烟杆就往人群里冲,铜制的烟锅在日头下泛着冷光。

“小杂种,反天了你,俺们赵家屯收留你孤儿寡母多年,小杂种非但不感恩,还撒泼伤人,赵老爷就要代你那短命的爹,还有你那荡妇娘好好教教你!”

那少年被逼到墙角,后背抵着爬满苔藓的土墙,脸上糊着血和泥,偏生那双眼亮得瘆人:“老畜生,当谁不知道你隔三差五就往我们家周围倒鸡血鸭血,就是想等那怪物进村嗅着血腥味找上门来,好替你们赵姓人挡灾!”

烟杆裹着风声砸下去,“咚“地一声闷响,惊飞了茅草堆里啄食的乌鸦。

血顺着少年额角往下淌,在布满伤痕的脖颈上冲出道红沟。赵五突然想起一年前那个雨夜,自家二小子借着酒劲上门提亲,李寡妇攥着剪刀抵在自家二小子裤裆下的眼神——跟这小杂种现在一模一样。

“给我打,把这小杂种给我往死里打!”

见周围的村民竟没第一时间动手,而是面带犹豫,甚至还有几人给小杂种求情,赵五没有生气,反而阴恻恻的笑了笑:“一群蠢货,妖鬼上门,吃了他娘,为什么不吃他?”

“吃……吃饱了?”一个红脸庄稼汉回道。

赵五朝那人吐了口唾沫:“蠢瘪三,不吃他是因为这杂种天生扫把星,克死了爹娘,连妖鬼都不吃,你们不打杀他,是等着被他一起克死吗?”

众人悚然一惊,大家回想起这家人确实是命运多舛,因为饥荒逃难来的这家人,先是几年前他爹进山打猎没了踪影,今日他娘又被妖鬼盯上吃了个干净,这小孩……果真是扫把星啊!

想到这,村民们原本不忍的眼神,一瞬间就变了……

“杀……杀了他!”

“对,可不能留个扫把星在村里。”

“克死爹娘的东西,杀了好,杀!”

……

带头动手的是赵五的二儿子赵大庆,他左脸被这小子咬下一块面皮,现在还钻心地疼呢,手臂粗细的木棍对着眼前瘦削的身影当头敲下。

“去死!”

这时,那扇散发着浓郁血腥味的门扉后,突然伸出一只肌肉虬结的手,稳稳抓住了赵大庆猛挥而下的木棍。木棍在半空中戛然而止,仿佛被铁钳夹住,纹丝不动。

“阿弥陀佛!”

随着一声低沉的佛号,门内走出一前一后两人。

走在前头的是个身材魁梧的大和尚,肌肉虬结如山岳,每一步踏下,地面都仿佛微微震颤。他眉目如刀,目光如炬,周身散发着一股令人窒息的压迫感,仿佛一尊怒目金刚降临凡间。

赵大庆离得最近,只觉得呼吸一滞,手中的木棍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仰着头,眼睁睁看着那大和尚逼近,脚步踉跄后退,直到退到赵五身后,才勉强稳住心神,仿佛找到了靠山。

和尚身后,另一人缓步走出。

来人头戴盘旋青龙冠,一袭黑色云纹劲装,腰束玉带,身形挺拔如松。肩头立着一只鹰隼,虽缩着脖子,但目光锐利如刀,仿佛随时准备扑杀猎物。血红色的斗篷随风轻扬,衬得他整个人贵气逼人,却又带着一股凌厉的杀气。

张悬瞥了眼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如刀般落在赵五身后,淡淡道:“你是不是以为自己很聪明?”

赵五以为对方在同他说话,茫然的开口道:“什...什么?”

张悬的眼神骤然一冷,声音如寒冰般刺骨:“杀!” 第41章 剑斩画皮 张悬话音未落,和尚却以完全不符合他魁梧体魄的速度,朝赵五方向疾扑而去。

在赵五眼里,有一瞬间的错觉,眼前朝他扑来的不是人,那魁梧的身躯在赵五眼中竟化作一头择人而噬的猛虎,令他瞬间寒毛倒竖!

“你们……你们是什么人?救命!救命!”赵五被惊地汗毛倒竖,手中的烟杆胡乱挥舞,声音颤抖,连连后退。

然而,和尚并未在他身前停留,带起一阵呼啸的劲风与他擦身而过。赵五茫然回头,只见一抹猩红占据视野,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骨裂声和不似人声的低吼。

沉重的青色地砖在和尚手中轻若无物,一下又一下砸向一人脑袋。血肉横飞,骨渣四溅。

要是一般人,面对和尚势大力沉的板砖,哪怕被砸中一下都得直接毙命,然而,那人的脑袋竟如铁铸一般,挨了数下仍能格挡挣扎,似要伺机逃跑。

赵五愣了片刻,随即打了个激灵,嘶声喊道:“大富!”被砸的正是他的三儿子,赵大富!

“老人家莫着急,“张悬闲庭信步般走来,嘴角带笑,眼中有幽光闪烁,“它可不是你儿子,你儿子怕是没这般耐砸。“

早在进屋前,张悬便已开启'幽烛玄瞳'。狮子搏兔亦尽全力,更何况他现在这身子骨,经不起半点折腾。

老人红着眼瞪着张悬:“你是什么人,乱说什么!“

只见张悬赤红大氅一抖,露出腰间玉牌:“大周缉妖司,青龙卫百户,奉命除妖,闲杂人退避!“

赵五虽不识缉妖司,但“百户“二字却如雷贯耳。霎时间,他眼中的愤怒化作敬畏——这是大周朝百年官威,刻在治下万民骨子里的敬畏。

张悬在院中随性攀谈,而另一边却是激斗正酣。

'赵大富'几次身体臌胀,似有东西要破体而出,却被和尚手中沾着万佛寺香火气的青石板砖一次次地砸了回去。

被和尚占了先机,想翻盘可没那么容易,这一点,已死的徐暝最是清楚不过。

'赵大富'木讷的眼中闪过一丝狠厉,全身皮肉臌胀,像极了在水里泡了许久的溺尸,可就在这时,和尚一个箭步贴身,以肩为着力点,魁梧的身躯径直撞进对方怀中……

“想出来?做梦!“

骨裂声令人牙酸,赵大富倒飞出去,臌胀的身体又恢复原样。

和尚如跗骨之蛆,单手扣住其肩,一个大擒拿架势将对方砸在地上,溅起漫天碎石,随后魁梧身躯如山岳般跨坐其上,双手死死钳住双肩。

张悬不再理会赵五,腰间斩妖剑出鞘。

肩头青色鹰隼似乎预感到什么,一个振翅腾空而起!

'幽烛玄瞳'下,张悬清晰看见赵大富面皮下的另一张脸,正撕扯着嘴角,无声大笑。

张悬也笑了,青龙冠下,是一张眉眼飞扬的笑脸。他倒提着长剑,一步步走向被和尚压制住的'赵大富'。

“笑着呢?说说呗,为何这般开心?“张悬驻剑立于对方身前,居高临下。

“区区人牲,我神族口粮尔,安敢嚣张......“

下一秒,寒芒闪过,剑不快,却利!

人头冲天而起,带起大片漆黑粘液。

张悬撇嘴:“不是,让你说你还真说啊,明明非人却口吐人言,还装腔拿调,晦气!“

第一次斩人脑袋,张悬却没想太多,他只觉得用剑刃断人颈脖还是有些吃力,要是用刀的话,估计会好些吧……

心中胡思乱想着,手中动作却是爽利,斩妖剑一震,剑身粘稠的漆黑液体挥洒在地,将一些较近的村民给吓得连连后退。

奇怪,明明是第一次用剑,为何——这般顺手?

张悬胡思乱想间,一阵声嘶力竭的痛苦嚎叫声响起……

“大富……大富,我的大富呐!!!“

赵五目眦欲裂,自家儿子死在面前,他也不管眼前煞星有多凶,是不是大官,老汉拎着烟杆子就要跟冲上去跟张悬拼命。

“哈哈哈......“身后传来奚落的笑声,“老畜生,睁开狗眼看看吧,那是你儿子?你儿子早被吃了个干净,一身皮肉还被利用,真是......可怜呐!“

老人气得颌下胡须乱颤,刚想说什么,却突然面色惨白,就像脖子被人死死掐住,发不出任何声响。

他看见脚下那颗人头,额头处被砸得血肉模糊处,裸露出来的不是人类的嫩红色血肉,而是一片青紫……

皮肤下,是另一张脸,青紫色的另一张脸!

“南无!“和尚双手合十站起身来,对着赵五淡淡道:“老施主节哀,此子非人,乃是妖鬼中的一类,名‘画皮’,喜食人内脏,可化被其吞噬的死者模样,传闻还会继承死者一部分记忆,混迹人群中,极难察觉。”

张悬目光微动,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和尚——大和尚似乎对妖鬼的消息所知甚多,这样的消息若非刻意搜寻,一般人岂能知晓?

“胡说!你们胡说!这就是我的孩子......“赵五抱着人头嚎哭。

虽然口中如此念叨,但任谁都看得出,赵五已经信了,毕竟人皮下的第二张脸是骗不了人的。

人群骚乱,村民们有的在安慰赵五,有的聚集在一起,眼神不住的往张悬以及和尚这边瞟来,似乎商讨着什么。

张悬与和尚退至一边。

“大人,今晚是否还要在此借宿?”

和尚称张悬‘大人’是两人早就商量好的,现在张悬身份是缉妖司青龙卫百户,而和尚则是充当张悬的随从,出门在外自然要以‘大人’相称。

张悬微微摇头:“不管我们斩杀的是不是妖鬼,在那赵五眼里,我一剑砍下‘赵大富’脑袋的那个画面,他这辈子都怕是忘不掉了,妖鬼已死,我猜赵五定会将他儿子的死归咎在你我身上,君子不立危墙之下,尽早离开吧!”

和尚皱眉:“人,不该如此蠢笨。”

张悬笑着摇了摇头,扭头看向依旧抱着人头痛哭的赵五:“蠢笨么,是有点,不过……这就是人性呐!” 第42章 鬼灾,人祸? 夜幕如一块厚重的黑色绸缎,沉沉地笼罩在这片贫瘠的土地上。张悬与和尚的身影在如墨的夜色中显得格外孤独,仿佛天地间只剩下他们二人。

四周静谧无声,唯有道路两旁的荒草在夜风中沙沙作响,偶尔有几簇碧绿的萤火在草丛中闪烁,像是无数隐匿的眼眸在暗中窥视。

远处,山峦的轮廓在黑暗中若隐若现,宛如蛰伏的巨兽,令人望而生畏。月光艰难地穿透层层乌云,洒下几缕惨白的光,勉强勾勒出前方的道路。

走了约莫小半个时辰,天色已彻底暗了下来。走在前头的和尚突然停住脚步,张悬一时不察,径直撞在他背上。

“怎么了?”张悬揉了揉昏沉的脑袋,皱眉问道。

和尚转身扶住他,目光凝重地望向身后:“有人跟着我们。”

张悬闻言,立马清醒了几分,转头看向立在他左肩的青色鹰隼。那鹰隼缩成一团,眼皮紧闭,也不知道这家伙是真的睡着了还是装睡。

张悬脸上露出一丝嫌弃,指着鹰隼道:“和尚,这厮遇事则退,遇难则睡,咱们留它何用,干脆当柴烧了取暖算了。”

和尚表情古怪的看着张悬,没接这话茬……

“你这眼神,是不是有些冒昧?”张悬一阵恼火。

“阿弥陀佛!”

叹了口气,张悬将话题拉回正题:“对方离开村子前就跟着,还是离开村子后?”

和尚思索了片刻,回道:“仔细回想,应该是在我等离开村子后被盯上的。”

“能不被你察觉跟了这么久,这小鬼有些门道嘛!”张悬嘟囔了一句后,见和尚把背在身后的包袱取下,伸手往里面掏着什么,看样子是准备迎敌了。

他连忙挥手打断和尚掏板砖的动作:“不用……”

说罢,也不解释,看着和尚张望的方向,大声喊道:“小鬼,出来!”

声波惊起夜枭,扑棱棱的黑影掠过残月,足足半柱香后,草浪间才浮出个单薄人影。

少年拄着根染血的尖头木棍踉跄走来,褴褛衣衫上凝结的血痂簌簌剥落。他右额新添的伤口还在渗血,混着沙粒凝成暗红的泪痕。最骇人的是那双眼睛——血丝在眼白上织成蛛网,瞳孔里跃动着鬼火般的执念。

“杀死我母亲的不是什么妖鬼,是距此地八十里外的雁荡山狼匪所为,请大人为我做主!”少年嗓音嘶哑如钝刀磨石,突然重重跪地。膝盖撞在碎石上的闷响让和尚眉头一跳。

黑发下的双眼密密麻麻布满了血丝,远远望去仿佛其中有火光在烧……

张悬漫不经心地把玩着腰间的玉佩穗子:“什么雁荡山狼匪,本官亲手斩的妖,全村都瞧见了。念你新丧不做追究——快滚。”

那孩子也不反驳,只是开始不断的往满是砂砾的碎石路上磕起头来。仿佛脑袋不是自己的似的,每次脑袋重重地砸在地上都会留下一片斑驳的红色印记,碎石间绽开朵朵血梅。

和尚想把少年搀扶起来,可手刚伸出去就被对方拍开,少年赤红的双眸中尽是决然。

知道无法劝动,和尚叹了口气。

突然间,和尚猛地顿住脚步,铜铃般的眼睛瞪得滚圆:“大人,莫非......“他喉结滚动,声音干涩,“真如这孩子所言,赵村命案,并非妖鬼所为?”

张悬突然觉得有些气闷,他解下青龙冠,任由夜风撩起他半长的发丝,被风一吹,那种气闷感才稍稍退去。

月光下,他苍白的脸色显得愈发清冷:“不是鬼灾,是人祸。“

见张悬说得笃定,和尚难以理解:“可赵大富......“

“那'画皮'不过是恰巧撞上罢了。”张悬将发丝用红绳随意束起,“这村子是它的粮仓,隔几个月就来打打牙祭。但这次——”他顿了顿,目光投向远处起伏的山影,“是有人借着妖鬼的名头在屠戮百姓。“

见和尚表情疑惑,张悬继续道:“尸体虽被糟蹋得不成样子,可你仔细想想,尸体其实并未缺失什么。别忘了,妖鬼以人为食,就似你我用饭,会把馒头撕得到处都是,却一口不吃么?”

和尚恍然大悟,当时看到那具尸体时,他就隐隐觉得不对劲,可仔细想来却又说不上哪里有问题,现在被张悬一点,瞬间明朗。

白日里那具支离破碎的尸体,内脏被掏得满地都是,若是妖鬼所为,怎会留下这些“美味“?

想到这,和尚看了张悬一眼……

这些细节他也看出来了,可是在那种血腥的场景下,谁又能冷静的想到这些东西呢?

再加上张悬随后便指出了藏在村民中的‘画皮’,所以和尚下意识便把这些细节忽略了。

沙包大的拳头被他捏得“咯咯作响”,和尚实在想不到,怎会有人行如此卑劣之事!

“请大人做主!“少年突然重重叩首,额头撞在碎石上的闷响令人心惊,“我愿为大人做牛做马!“

张悬面容冷峻:“我这不缺牛马,你我非亲非故,我为何要冒着性命风险帮你复仇。”

“大人,您不是朝廷的百户吗,您不是官吗,理应为百姓主持正义……”少年颤抖愤怒的声音在这片荒凉的旷野中显得那么的突兀。

说话间张悬撩开赤红大氅,露出其挂在腰间,上面雕刻着缉妖司三字的青鸾玉佩,“看清楚,缉妖司只管妖灾。人祸——“他故意拖长音调,“去找县衙。“

少年双手死死抓着地上的碎石,浑身颤抖着,他任由碎石尖锐的菱角划破手掌,混杂着砂砾的鲜红血液从指缝淌出……

“一年四税,逼得我们全家背井离乡的官老爷不管!”

“严冬封山,那些逼我父亲进山打猎,垂涎我母亲美色的村里人不管!”

“现在——你们也不管!”

“那谁来管我们呐,啊,谁来管管我们啊!”

“为什么,为什么活着这么难啊,明明父亲比谁都努力,母亲比谁都善良……”

“村里人明明知道那不是妖鬼!“少年十指深深抠进泥土,鲜血混着砂砾从指缝渗出,“就三个人,那些畜生只有三个啊!为什么没人来救她?为什么!“

少年额头创口渗出的血,混杂着磕头时沾着的砂砾就这么淌下,仿佛一滴黑红的血泪,顺着脸颊缓缓滴落……

嘶吼声在旷野中回荡,惊起远处栖息的夜枭。 第43章 求来的正义,算个什么鸟正义? 在一连串压抑到极点的嘶吼声后,四周又归于静谧。

张悬注意到,和尚垂在身侧的两个拳头,有血迹缓缓滴落,那是拳捏的太紧,指甲深深嵌入掌心造成的……

和尚双手合十朝少年无声地鞠了一躬。

张悬则是沉默不语。

良久……

“两位大人……“少年忽然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他踉跄着从地上爬了起来,“可还记得自家母亲的模样?“

和尚低眉:“贫僧生来便未见过母亲。“

张悬别过脸去:“记不清了。“他的脑海中没有任何关于母亲的记忆。

“是嘛,那我比两位大人幸运,至少我还记得母亲,记得母亲的一切。”

说话间,少年自嘲地笑了,扯动嘴角,额头的血痂裂开,渗出新鲜的血珠。

此刻,少年脸颊瘦削得几乎凹陷下去,额头血肉模糊一片,几缕枯黄的头发黏在皮肤上,显得凌乱而狼狈。

那双本该清澈明亮的眼睛,布满了血丝,眼窝深陷,眼神中透着种与年龄极不相称的疲惫与悲怆。

“你们知道吗,母亲真是一个很好的人,她总是把最好的留给我和父亲,哪怕自己饿着肚子,也要让我们吃饱。她会在寒冷的冬夜里,用那双粗糙的手为我缝补破旧的衣裳。会在清晨的第一缕阳光洒进屋子时,轻轻哼着歌,为我煮一碗热腾腾的粥,哪怕那粥只是不多的谷米混杂着几片野菜,但那却是我最爱的吃食。”

少年的眼神渐渐变得迷离,仿佛回到了那个再也回不去的家,回到了母亲的身边。

“今日……她哄我入睡时,还在哼那首童谣。“少年的声音开始颤抖,“她说,早些睡,睡着了,就不会那么饿了……“

“她的手轻轻拍着我的背,哼唱着。她的手那么轻,那么暖。我很快就睡着了,睡得那么沉,那么安心。”

“可是……我没想到,那竟是我最后一次听到她的声音。”

说到这里,少年猛然抬头,与张悬对视,眼神中的恨意浓郁得仿佛要溢出来一般。

“你们知道吗,那伙畜生是在我睡着时闯进来的,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母亲把熟睡的我藏进衣柜,之后那些畜牲就冲了进来,为了怕惊醒我,她……到死都没哼出一声啊!”

“她到死……都在保护我,用她那微不足道的方式——保护我!“

少年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字字都带着血与泪。

“他们不是妖鬼,也不是人,是畜生,只为取乐就把母亲,把母亲……”说到这,少年泣不成声。

单薄的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在极力压抑着内心的痛苦。

“我几乎能想到,那些畜生定以为一声不吭的母亲是个哑巴,她只是咬着牙,默默地承受着一切,直到最后……直到最后,她倒在了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少年的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呢喃。他的眼神空洞,仿佛灵魂已经被抽离,只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躯壳。

他的身体剧烈颤抖,仿佛要将所有压抑的痛苦都宣泄出来。

夜风依旧在呼啸,月光依旧惨白,可这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这瘦弱的身影与那撕心裂肺的哭声。

……

“走吧。“和尚转身,月光在他脚下投下深重的阴影。

张悬一愣,和尚的反应让他有些意外:“我以为你会劝我发慈悲,带上那小鬼。“

和尚驻足,方才站立的地方赫然印着两个极深的脚印。他宽大的僧袍无风自动,声音却平静得可怕:“那孩子留在村子中,虽然会被村长赵五针对,可如果小心些,未必活不下去。”

张悬走到和尚身边,只见其低着脑袋,藏在阴影中的面容看不出悲喜。

“可要是踏上了复仇的这条路……”和尚无声地叹了口气,抬头看着天上洁白的弯月,“那就再也回不去了!”

这声感叹,不知是为身后那生死可悲的少年,还是为了当年的自己。

“这世道,慈悲是最锋利的刀子,握不住的人……不仅伤人,还伤己。”

“说话就好好说,你们佛家就喜欢打些莫名其妙的禅机,”张悬眉头一挑,眼神锐利如刀:“不管这世道如何,走什么样的路,还是要自己选。”

说完,他停下脚步,回头朝那眼神哀默近乎心死的少年朗声道:“小鬼,你身上有什么值钱物件?”

眼神中只剩一片灰败色彩的少年先是怔愣了片刻,然后颤抖着扯下颈间兽牙项坠。

三枚兽牙在月光下泛着温润的光,麻绳编织的结扣已经磨损发亮——显然是被人日夜摩挲。

少年看着手中的兽牙项坠,眼神中满是眷恋,可下一秒,他便决然的将项坠朝张悬处抛去……

张悬探手接过,放于眼前看了一会儿……

兽牙材质普通,但被擦拭的顺滑无比,麻绳也是经过精心挑选过的,柔顺,贴身佩戴也不会伤到皮肉。

月光恰好掠过麻绳编织的结扣——那里藏着个歪歪扭扭的“安“字,像是不识字的人小心临摹,一针一线刺出来的。

见张悬眉头微皱,少年表情惶急,他用沙哑的嗓音急切喊道:“我知道这等物件算不得什么稀罕物,大人若嫌弃,我把这条命也给到大人,求求大人……”

张悬忽然轻笑出声,“求来的正义,算个什么鸟正义?”

说完,他不再看向那少年,转身时血色大氅划出凛冽的弧线,兽牙项坠已被他系于腰间,与青鸾玉佩相撞,发出清越鸣响。

看着这位言语轻佻的“百户”大人走远,少年眼中的希望犹如风中的烛火般,一点点熄灭。

“还有,小鬼。谁说这项坠不算稀罕物?在你心里,这东西怕是千金不换吧。”

远处,那“百户”的声音响起,少年仿佛被雷电击中似的,身子缓缓颤抖起来。

张悬双目微凝,背对着那少年:“我这人不爱管闲事,不过如果是生意的话,那就不一样了。收了你三根这般宝贵的兽牙,那本大人就拿三枚不值钱的破烂人头来换,如何?”

少年猛地抬头,眼中的灰败被火光点亮。他深深鞠躬,大颗大颗的泪水砸在脚下碎石路上:“谢......大人!“

站在旁边默默看着这一切的和尚此刻也走上前来,朝着张悬拱手而立,随后在张悬惊愕的目光中,如山岳般的魁梧身子,推金山倒玉柱般拜下,对着张悬深深作揖。

“谢大人慈悲。”

这非佛教礼仪,他行的是最粗粝的江湖抱拳礼,但用在此时,却是再合适不过。

张悬双手拢在袖中,无奈的看着和尚:“这不是慈悲,是生意。”

夜风卷起落叶,和尚无声地笑了。

他庆幸,庆幸这位新认识的朋友,是一个会为了“生意”拼命的傻子。 第44章 累赘 暮色四合,山风裹挟着枯叶在三人脚下打着旋。

夜幕低垂,一只青色鹰隼在高空中盘旋,锐利的目光扫视着下方的荒野,替他们警戒着四周的动静。

张悬的赤色披风在风中猎猎作响,他抬手按住隐隐作痛的胸口,每一次呼吸都像是被钝刀割过,刺痛难忍。他的脚步虚浮,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身后的少年更是步履踉跄,仿佛下一秒就会摔倒。和尚目光扫过二人,心中了然——这两人已到了极限。

张悬自不必说,昨日那两发“掌心雷”几乎榨干了他的精气神。

而那少年,相依为命的母亲惨死,又被赵家村的村民围攻,脑袋上被赵五用烟杆砸出的伤口已隐隐化脓,若不及时处理,怕是性命难保。

“前面有处背风的山坳。”和尚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岩壁,“今夜就在那歇脚。”

少年闻言,立即加快脚步,他褴褛的衣衫在风中飘荡,露出后背狰狞的鞭痕。那些伤痕新旧交错,像一张扭曲的蛛网。

约莫一盏茶的功夫,三人终于来到山坳。和尚选了一棵可以遮风挡雨的大树,树干粗壮如铁柱,枝叶繁密如伞盖。他示意众人在此歇息。

“两位大人先去休息,小的去是拾些柴火,顺便看看能否捕些猎物来充饥。”少年的声音沙哑而虚弱,却带着一股倔强。

和尚皱眉,这孩子太乱来了,以他现在这种身体状态,还如何干得活……

但不等他说话,一旁的张悬却开口了——“速去速回。”

“喏。”少年咧嘴笑了笑,试图让自己看起来轻松些。然而,满脸的血污让他的笑容显得格外凄惨。

少年转身离去,背影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单薄。和尚目送他走远,转头看向张悬,眼中带着一丝不解。

张悬长剑拄地,大口喘息着,似乎感受到了和尚的目光,轻笑道:“那小鬼不想让自己成为累赘,我便依他,有何不妥?”

和尚轻轻摇头,声音低沉而温和:“贫僧并没有责怪大人的意思。”

张悬眉头一扬:“现在又无外人,喊什么大人。”

和尚没有接话,只是默默替张悬接过佩剑,扶着他靠着大树坐下。张悬的身体微微颤抖,显然已经到了极限。和尚从怀中掏出一个青瓷瓶,倒出一粒丹药递给他。

接过瓷瓶,张悬挑眉,故作埋怨道:“好啊大和尚,有好货竟然现在才拿出来!”

和尚一直背在身后的大布包放下,一边开始在里面翻找着什么,一边解释道:“虽有补足气血的功效,但吃了后会陷入沉睡,白日里要赶路,便未拿出来。”

“安眠药?”张悬面露狐疑:“吃了就睡?有这么好的效果?”

和尚未做解释,笑了笑:“大人可以试试。”

“这玩意估计对我用处不大,人,最重要的是什么?是意志,只要你意志坚定,区区安眠药的药性,完全撼动不了我这金铁般的意志……”一边说着,张悬一边把手中淡蓝色药丸吞服。

接过和尚递来的葫芦,饮了口水,丹药下肚后感受到腹部一暖,张悬耸肩笑道:“你看,完全无效。”

和尚只是温和的笑着,并未多说什么,随后从布包中掏出两块干馍饼递给张悬:“先吃,我去寻些引火之物。”

“谢了。”张悬也不客气,两人虽说相识时间不长,不过经过凤鸣山一系列事件后,也算生死之交了,没必要执着些虚礼。

深秋的夜色寒气深重,像是一把无形的冰刃,切割着每一寸裸露的皮肤。好在和尚选了处背风的山坳落脚,要不然今夜怕是难熬了。

将裹在身上的大氅裹得紧了些,张悬大口咬着手中的干馍饼,眼神深邃,这几日的事情一桩桩一件件在眼前闪过,令他心头隐隐不安。

“不应该啊,我明明是按“天师度”的指引行事,一路向西,怎会走的这般艰难,三番五次差点被阎王请去喝茶?”

就说刚出天师府那会,就碰见三只伥鬼,要是没有遇上和尚,现在早就被伥鬼啃的只剩骨架了。

后续更是夸张,直接遇上“无头尸佛”这等几乎一只脚踏进了鬼王境的煞星。

如若那时他没学会“掌心雷”,或者没好好的善用天师度,他跟和尚怕是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在尸佛手中生还,保不齐现在他们的脑袋,已经化做“无头尸佛”身体的一部分了……

“今天‘天师度’的提问机会还剩一次,要不要问上一问?”他心中暗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腰间的青鸾玉佩。

就在张悬深思之际,远处传来枯枝断裂的声音,随之而来的,是少年压抑的咳嗽声。

这时,和尚也从另一个方向走来,怀中抱着一大堆枯枝。

片刻后,少年抱着一捆柴火踉跄着走了回来。他的裤脚被荆棘划破,小腿上添了几道新伤。然而,他的左手却紧紧攥着一只肥硕的野兔,被他与柴火一并抱在怀里的尖头木棍,上面插着条黑尾大鱼,鱼鳞在微弱的月光下泛着冷光。

“大人,柴火和猎物都有了。”少年的声音有些颤抖,却努力让自己显得平静。

张悬瞥了一眼他手中的野兔,以及木棍上穿着的鱼,淡淡道:“生火吧。”

和尚将枯枝放下,掏出火折子:“我来吧。”

少年连忙将手中东西放下,快步跑到和尚身前:“大师,这些杂活,让我来吧。”

和尚瞧了眼张悬,见他没说话,便把火折子递给少年。

少年欣喜,他熟练地架起柴堆,用火折子点燃。火光映亮了他满是伤痕的脸,那双本该清澈的眼睛里,此刻只剩下执拗的光。

和尚看着少年忙碌的身影,忽然低声问道:“你叫什么名字?”

“小的叫安宁,季安宁。”

和尚看了眼那被扎了个透心凉的肥硕兔子,赞道:“快狠准,却是个打猎的好手。”

季安宁将篝火点着后,开始熟练的将兔子扒皮,轻声道:“小的从小就跟着父亲进山打猎,这些事熟稔的很,以后这些杂活两位大人都可以交给小的来做。”

话语间,少年极力展现自己的价值。

“相逢便是有缘,不必这般拘礼,小施主自称安宁即可。”

季安宁并没答应,只是埋头干活。

一旁的张悬开口:“听大和尚的。”

季安宁将手中兔子放下,朝张悬作揖:“喏。” 第45章 季安宁 山坳在夜色中裂开狰狞巨口,刀削斧凿的岩壁泛着青铜冷光。朔风掠过山脊时发出呜咽般的啸叫,几簇磷火忽明忽暗地游荡在乱石间,给这片荒芜谷地蒙上妖异的青纱。

张悬三人,围着篝火席地而坐。

篝火舔舐着寒夜,火星如金蛾飞舞。

季安宁蹲坐在火堆旁,手脚麻利地处理着野兔与鱼,手中用来破鱼的匕首是当初山神庙中孟常喜持的那把,是张悬借予他的。

和尚在不停翻着他的大布包,叮叮作响。

有张悬什么也没干,斜倚老树虬根,半张脸浸在阴影里,跳动的火苗在他瞳孔深处投下明灭不定的光斑,不知在想着什么。

见和尚从布包中掏出一口大锅架在篝火上,张悬不由得一阵好奇:“和尚,你这大布包还真是包罗万象啊,竟然连锅都有。”

和尚粗犷的浓眉扬起,表情带着些许自得:“出门在外,备得齐全点,就能少吃些苦头。”

看着和尚身上破破烂烂的僧袍,张悬哑然失笑:“我以为你是苦行僧。”

和尚摇头:“贫僧虽修的是“狂禅”,但这个‘狂’并非自虐狂的狂。”

张悬来了兴致,眼见和尚又从布包中掏出个靛青色的青铜茶壶,釉面流转着幽蓝暗纹,他好奇问道:“你这个茶壶是用来作甚的?”

既然架上了锅,那现在第一时间要做的,不是去打水么,怎么和尚还摆弄起茶壶来了。

和尚讶异,指着手中茶壶道:“大人从未见过此物?”

张悬眉梢微扬:“和尚,你这骂人技术见长啊,茶壶而已,怎么就没见过了?”

和尚苦笑摆手:“贫僧不是这个意思。”

说罢,只见他一手拎着茶壶,走到篝火前,将壶嘴对着下方大铁锅,右手轻轻擦拭壶身……

下一秒,清泉自壶口倾泻如练,泠泠水声在死寂山坳格外清脆。铁锅水面渐涨,水柱却仍不见衰竭。

“咦,这茶壶不过巴掌大小,怎得能倒出这般多的水?”

张悬皱眉,站起身来,左眼一阵幽光闪烁……

【名称:蓄水茶壶(粗劣)】

【类别:法器】

【品质:白铁】

【威胁度:白色】

【简介:茶壶道人早年设计出品,‘悬命宫’发售,理论上可以装下千斤湖水,但……作为最低品质的蓄水法器,未刻画‘轻羽咒’,客官您要是能提动……就试试吧】

“茶壶道人?”张悬喃喃自语,只觉得这名字莫名的怪异。

和尚粗粝的眉锋扬起,一双铜铃大眼露出沉思的目光……道士这是听说过茶壶道人,可既然听说过这个名号,怎得却不识这最为常见的‘蓄水茶壶’?”

虽然心有疑惑,不过和尚并未出声询问,他生性豁达,本就不是喜欢打听别人私事的性子。

“这是蓄水茶壶,可以装载大量净水,一般走南闯北的行商都会配备,这是贫僧先前在边境救下的商人赠与的。”

张悬好奇,走过来打量。

见张悬伸手,和尚犹豫了下,并没把手中淡蓝茶壶递过去。

看着和尚拎着茶壶的手竟然缩了回去,张悬好气又好笑:“又不要你的,我就看看。”

“太重了,大人,您拎不动。”

张悬瞥了眼和尚拎着茶壶的手,见他动作轻巧,仿佛那茶壶轻若无物,又想到这茶壶平素里都被他放在布包中随身携带,定不会太重,便起了些许争胜之心……

于是张悬没退缩,反而伸出双手:“若比气力我定不如你,但我好歹也是七尺男儿,用上两只手,还不至于提不云……”

“——力???”

一个“动”字说到一半,张悬只觉双手之上压了千斤,身子猛得朝地上摔去。

下一秒,一只蒲扇般的温厚大手拖在茶壶底部,帮他稳住了身形。

和尚不动声色的将茶壶从张悬手中拿走,温和的笑了笑:“大人确实提的动,是贫僧小瞧大人了。”

张悬嘴角微微抽搐,低头揉了揉发麻的虎口,心中暗骂:“提得动?分明是那茶壶提我!”若不是和尚及时出手,他怕是已经在这荒山野岭中摔得灰头土脸。

经过这么个小插曲后,季安宁已经将野味处理妥当。

和尚取了几根干净的树枝,用水冲洗后,熟练地将兔子和鱼串好,架在篝火上烤了起来。

火焰舔舐着肉块,油脂滴落,发出“滋滋”的声响,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和尚又从布包中掏出几颗苞米和几块肉干,分给张悬与季安宁。

季安宁接过食物,恭敬地低声道了声谢,随后缩在一旁,安静地啃着手中的肉干。火光映照在他的脸上,显得那张稚嫩的面庞更加苍白,额角的伤口还在渗着血丝,但他却仿佛感觉不到疼痛一般,只是机械地咀嚼着食物。

和尚看了他一眼,眉头微皱,随即从布包中取出一个紫色瓷瓶,朝季安宁走去:“小施主,你浑身是伤,贫僧帮你处理一下。”

然而,季安宁的反应却让和尚和张悬同时一愣。这个哪怕被赵五的铜头烟杆砸破脑袋都一声不吭的少年,此刻竟像是受惊的野兽一般,脸上浮现出少见的慌乱。

手中的食物“啪嗒”一声掉进篝火旁的碳灰上,季安宁双手紧紧护在胸前,双脚蹬着地面,慌乱地向后挪去……

和尚与张悬对望一眼,都从对方的眼中看到一丝讶然。

张悬率先反应过来,暗骂一声,随即开口道:“你对他那般好作甚,药瓶给他,让他自己去滚一边擦去。”

季安宁也意识到自己的举动太过反常,连忙爬到篝火边,用木棍将沾满碳灰的苞米捡了起来。他低着头,声音有些发颤:“大……大人说的是,安宁自己处理就好,不劳烦大师了。”

和尚深深地看了他一眼,将手中的瓷瓶递了过去,又给了他一条浆洗干净的汗巾:“药粉洒在伤口上,外敷即可。”

季安宁接过瓷瓶和汗巾,紧紧抱在怀中,低声向和尚道了声谢。随后,他小心翼翼地瞥了一眼篝火旁的张悬,眼中带着几分忐忑,也不知自己瞒着的这秘密是否被大人知晓。

张悬摆了摆手:“自己找个隐蔽处擦拭,别污了我们的眼,影响我们用食。”

这话让季安宁紧绷的胸口稍稍放松了几分。其实,她并不在意被两位大人看破身份。为了报仇,她连命都可以不要,又怎会在意这些?

她怕的,是被两位大人嫌弃,怕自己成为累赘,成为负担。

她再也不想……被抛下了。 第46章 江湖不是人情世故 见季安宁瘦弱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暮色中,张悬烦闷地将头上的青龙冠取下,随手丢在一旁。

他揉了揉太阳穴,低声啐了一口:“娘的,竟然是个女娃。”

和尚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讶然:“大人,你也看出来了?”

“'也'?”张悬斜睨了和尚一眼,“这又不是拍的什么劣质偶像剧,虽然那小鬼满脸血污,但只要仔细些,就能看出端倪……”

“何为……偶像剧?”和尚眉头微皱,这个词汇他从未听过,只觉得陌生又古怪。

张悬摆了摆手,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我也不知道是什么,就随口一说。”他说完,自己也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仿佛这个词是从某个遥远的记忆中蹦出来的,却又抓不住源头。

和尚没有追问,只是默默将青龙冠拾起,轻轻拂去上面的尘土,递给张悬:“大人,冠不可轻弃,这是身份的象征。”

张悬接过青龙冠,却没有重新戴上,只是握在手中,目光投向远处,无奈道:“这样一来,以后我还怎么把这家伙当牛马使唤。”

和尚微愣,随即洒然一笑:“大人,你由始至终也没做出过这等事来。”

“怎么没做,让她带着一身伤挑柴,打猎什么的,不都是被我示意去做的么?”

“这是大人慈悲。”

张悬被和尚说笑了:“不是,和尚,怎么我对那小鬼这般苛刻,也能被你说成慈悲了?”

“大悲过后,人容易胡思乱想,固有情深不寿一说,大人只是怕这孩子忧思伤身,给她找些事做罢了。”

张悬嗤笑一声:“切,胡说八道。”

说完,张悬默默抬头,看着莫名其妙走到自己身边的和尚,下意识退开一步,疑惑的看着对方:“不是,你为何要靠得我这般近?”

“大人,时间快到了。”

这没头没尾的一句话让张悬愣了片刻:“什么,快至……”

话音未落,眼皮一翻,他便失去了知觉。

“自然是药效。”和尚似乎早就料到如此,先一步将张悬搀扶住,小心地放倒,帮他靠着大树坐下。

随后,替张悬将身上裹着的赤红大氅紧了紧,和尚坐回篝火边上,粗犷的面容被摇曳的火光照得忽明忽暗……

……

夜色如墨,浓得化不开,张悬的意识渐渐沉入梦境。

恍惚间,他仿佛置身于一片云雾缭绕的山巅,四周白茫茫一片,唯有远处一座青石小亭若隐若现,宛如海市蜃楼。

亭中,一道熟悉的身影背对着他,青色道袍翻飞,白发如雪。

“师父?”张悬心头一震,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动,快步向前走去。那身影缓缓转身,露出一张慈祥却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的脸,正是他已故的师父——天师府第十三代天师,张静之。

“乖徒,来了?”老道笑眯眯地看着他,手中不知何时多了一壶酒,自顾自地斟了一杯,酒香四溢,沁人心脾。

张悬走到亭中,行了一礼,随后坐在老道对面。他张了张嘴,千言万语到了嘴边,却又不知从何说起。

半晌,他像想起什么似的,抬头道:“师父,弟子最近似乎有些不对劲,觉得自己变了个人似的,变得不像弟子了。”

老道雪白的长眉一挑,眼中闪过一丝玩味:“变了个人?”

张悬点头,虽然失去记忆,但他绝不相信自己是个嗜血好杀之人。

可现在……

先前在季安宁家中,看着那满地的血腥,有那么一瞬间,张悬发现自己竟觉得——痛快!

还有面对季安宁请求替她复仇时,他明知此事麻烦,以他现在气血两亏的状态,何必接下这烫手山芋呢?

可最后,他还是应下此事。

一方面,他同情季安宁的遭遇,也尊敬她的母亲能为了孩子,做到这般地步。

可另一方面,却是他自己的原因,他……想杀人了。

先前,一剑砍下赵大富脑袋时,那种发自灵魂的颤抖,让他沉醉。

原来,杀戮的感觉,是这般的美妙?

深吸了一口气,张悬决定如实相告。

“弟子觉得自己近来愈发暴力,甚至……见血兴奋,闻腥生欢。”张悬声音低沉,藏着掩饰不住的忧虑。

老道抿了一口酒,眉头一挑:“暴力怎么了?嗜杀又怎么了?”

张悬皱了皱眉,语气中带着几分不解:“道门弟子,打打杀杀的,不好吧?”

老道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将酒杯放下,目光变得飘忽而悠远。

他缓缓道:“在为师老家,有一贤者名叫孔子,被世人奉为至圣,最爱以德服人,万民拜服,可知为何?”

张悬思索片刻,认真答道:“既被推崇为至圣,定是仁义德行皆备的大贤,万民自然拜服!”

老道摇了摇头,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错!因为那老头身长九尺六寸,腰间三尺青锋从不离身,门下弟子众多,没人敢当面说他无德!”

“拳头大,剑利,汝即为正义一方!”

“历朝历代都是胜利者在史书上写着他们的丰功伟绩。怎得,他们剑下的亡魂就少了吗?”

张悬一愣,随即哑然失笑:“师父,您这是……歪理吧?”

老道哈哈大笑,笑声在山巅回荡:“傻徒儿,江湖不是人情世故,就是他娘的打打杀杀。乱世用重典,拳头大,自然德行无双。暴力怎么了?只要用对地方……”

“——亦为正道。”

张悬沉默片刻,低声问道:“可弟子总觉得,这样与道门宗旨相悖……”

老道笑容渐渐敛去,目光变得深邃而严肃。他放下酒杯,正色道:“乖徒,你记住了——道门宗旨,不是让你做个只会念经打坐的木头人。道法自然,自然是什么?是弱肉强食,是适者生存。你若连自己都护不住,还谈什么济世救人?”

张悬心头一震,“师父……”

话出口,却一时语塞。

老道却忽然叹了口气,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与怜惜:“傻徒儿哟,以后别师父长师父短的,你忘记了——为师,早死了。”

话音未落,老道的身影渐渐模糊,化作点点星光,消散在云雾之中。张悬猛地伸手,却只抓到了一片虚无。

“师父!”他大喊一声,从梦中惊醒,额头上已布满冷汗。 第47章 荒山野岭热水澡,快哉! 突如其来的呐喊惊起了树上几只渡鸦,扑棱棱的翅膀声划破了寒夜的死寂,给这荒凉的山坳增添了几分生气。

张悬睁开眼,映入眼帘的是篝火下和尚那张粗犷的大脸,以及季安宁投来的担忧目光。

“大人,可是梦魇了?”和尚温和的声音响起,带着几分关切。

张悬晃了晃昏沉的脑袋,声音有些沙哑:“梦到我那死鬼师父了。”

这时,季安宁轻步走了过来,手中捧着一只粗糙的木杯。杯身未经雕琢,木质纹理清晰可见,边缘甚至还有些许毛刺,显然是和尚随手削制而成。

杯中茶水泛着淡淡的荧绿色,几根细长的松针在水中轻轻浮动,散发出一种清冽的松香。

她走到张悬面前,微微低头,双手将木杯递上,声音恭敬而轻柔:“大人,小……安宁在林中采摘了些新鲜松针泡的茶,我听爹爹说过,这茶清神醒脑。”

见张悬看来,季安宁莫名的有些不安,她连忙解释道:“大人,这些松针安宁全都清洗过,不脏的。”

张悬接过木杯,低头看了一眼杯中的茶水。松针在水中舒展,仿佛还带着山间的气息。他轻轻吹了吹杯口,热气裹挟着松香扑面而来,令人心神一振。

“多谢。”他低声说道,随后抿了一口。

茶水温热,入口微苦,但很快便有一股甘甜在舌尖蔓延,松香在口腔中萦绕,驱散了几分昏沉。

见张悬道谢,季安宁愣在原地,似乎有些不知所措。随后,她瘦削的身子在他身前拜倒,刚被和尚用干净细布包扎的额头再次抵在地上。

“安宁当不得大人一个谢字,季安宁只求在大人身边当一只忠犬,足矣。”

张悬哑然失笑,转头看向和尚:“看来大周的官声不太好啊?”

和尚手中的匕首顿了顿,木屑簌簌落下,没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若是大周的官多干些人事,也不会逼得季安宁先前吼出那句——“一年四税,逼得我们全家背井离乡……”

张悬叹了口气,看着眼前跪拜着的瘦削身影,沉默片刻后说道:“我知你怕我,既是怕我食言,不再替你母亲报仇,也怕我嫌你无用,不再带着你,你便法亲眼看着仇人身死。”

跪伏在地的季安宁像是只受惊的猫,瘦削的身子猛得一颤。

“我这人怕死,也怕麻烦。”

说到这,张悬自嘲地笑了笑:“先前你第一次求我,我让你滚,就是怕麻烦。麻烦事碰多了,便容易死,刚跟你说过的,我这人怕死。”

不知是因为饮着杯中温热的茶水,还是因为先前吃的那粒药丸的原因,张悬觉得身子比之前爽利了许多。

他一边说着,一边缓缓抬头,目光越过荒凉的岩壁,融入如墨的夜空当中……

“但我这人有一点好,应下的事,便会做到,哪怕要为此拼上性命。”

说完,张悬站起身来,右手一撩,披着的赤红大氅被甩出道锋锐的曲线,露出被他与青鸾玉佩一并挂在腰间的兽牙项坠,“你瞧,东西都收了,怎能食言呢!”

“这是买卖,极公平的买卖。”

跪伏在地的季安宁强忍住漫向眼眶的水雾,她今日已经哭的够多了。

季安宁起身朝张悬恭敬作揖:“我还是要谢大人,谢大人愿意与我做这笔买卖。”

张悬笑了笑,算是应下了对方的这声谢。

木杯中的水已被喝了大半,杯底粘着层青绿的松针。张悬将木杯递给对方:“夜寒,给你自己也泡一杯吧。

季安宁恭敬地接过木杯,摇头道:“在大人小憩期间,我跟大师都已喝过了。”

突然间,张悬表情一僵,慌忙问道:“我睡了多久,现在是什么时辰了?”

“刚过亥时(21:00-23:00)。”不远处,和尚的声音传来。

“亥时?那还好,要不然可就亏大了。”张悬松了口气,他今天还一次向天师度提问的机会没用掉,可不能浪费了。

见和尚一直低着头拿着匕首在削着什么,张悬好奇地凑了过去:“忙什么呢?”

和尚将手中的木楔递过来:“做个沐浴用的楔子。”

张悬接过和尚手中的木块,拿在手中摆弄一番后,抛回给和尚,揶揄笑道:“还说不是苦行僧,用木头铲身子,你们出家人就这么洗澡的?玩的够花啊!”

和尚满脸无奈,他站起身来,走到一颗大树下,蒲扇般的大手抬起,大概在头顶位置,他抓住树干,五指用力,一大块树干就这么生生被他撕下,木屑如雪纷飞。

粗壮的树干被他硬生生剜出个一掌大的豁口。

随后,只见和尚扭头走到篝火边,拿着块厚布包住那靛青色的青铜茶壶。

茶壶底部,被篝火燎得一片漆黑。

只见和尚将重达百斤的茶壶塞入树干豁口,再用方才削好的楔块插入,将茶壶给固定住。

茶壶巧妙的被固定成一个倾斜的姿势,热水从壶嘴源源不断地流出,洋洋洒洒甚是好看。

张悬探手触摸,发现入手温热,水温刚好。

嘴巴张成了个圈,张悬一脸震惊地看着和尚,心道,这家伙,难不成真是个天才,竟然能想到这种法子,在荒山野岭洗上热水澡……

快哉!

和尚哈哈大笑:“餐风饮露多了,就琢磨出些东西来了,大人,你先请吧。”

……

不得不说,还是和尚心细,选的这个位置背对篝火,既避免了季安宁尴尬,又没什么风,简直完美。

张悬仰起头,任由热水从发间流下,在月光下划出一道银色的弧线。水汽蒸腾,在他周身缭绕,仿佛要将连日来的阴霾尽数洗去。

“呼——“他长舒一口气,紧绷的肌肉渐渐松弛,热水顺着脊背流下。张悬闭着眼,感受着每一寸血肉都在贪婪地吸收着这份温暖。

远处传来篝火噼啪的声响,混合着松涛阵阵,给人莫名的心安。

约莫洗了一盏茶时间,张悬将衣袍穿好,用找和尚借的一根红绳把湿漉漉的头发扎在脑后,神清气爽的从树后走出。

“和尚,“张悬开口,“你这手艺,不去开个澡堂可惜了。“

和尚哈哈大笑,几日在生死边缘徘徊,这算是两人间最为轻松的时刻了。

张悬指了指身后的大树:“下一个谁去?”

和尚朝坐在对面昏昏欲睡的季安宁招了招手:“小施主先去吧。”

季安宁下意识抬头看向张悬。

张悬哑然失笑:“瞧我作甚,让你去你就去吧,小心些,别让伤口沾了水。” 第48章 镇嶽 篝火舔舐着张悬的衣摆,他将后颈贴在粗粝的树干上。夜风掠过山坳,带来远处松涛的低吟,混合着篝火噼啪的声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和尚,你守上半夜,下半夜我来替你。“张悬用树枝拨弄着火堆,火星四溅。

和尚将枯枝折成整齐的段落投入火中:“不必,方才你去沐浴时,我小憩了片刻。今夜我来守着吧,你跟小施主身上都有伤,好好休息。”

张悬狐疑的看着和尚:“我说大和尚,你这身子骨怕是铁打的?这三天我就没见你完整睡个囫囵觉……”

和尚依旧是笑呵呵的模样,粗粝的面容不见任何疲惫:“贫僧本就是习武之人,身子骨自比一般人见状,再加上出家前曾在行伍待过,些许日子不睡,没甚大碍。”

见和尚这么说,张悬也就不再坚持。他斜靠着大树,找了个不会膈到老腰的舒服姿势,缓缓闭上了眼睛。

随着张悬心中默念,“【内景】”一阵天旋地转后,张悬再次踏入了内景世界。

待视野变得清晰,高空之上,依旧是那轮血月,脚下踩着的依旧是深不见底的墨湖,脚步一动,泛着淡淡红光的涟漪一圈圈荡开。

张悬皱着眉头望着头顶的血月:“怎么变回来了?”

先前提示“天师度”升级时,明明是满月来着,怎么升级之后又变回新月了。

“也没甚变化啊,不是,你升级了个寂寞?”只是话未说完,抱怨却卡在喉间。

张悬表情陡然僵住,嘴巴张大到能同时塞进两个鸡蛋。不得不说,这次“天师度”算是给他来了“亿点点”震撼。

远处直插天穹的漆黑巨塔耸立于墨湖之上——三千六百条玄铁链缠绕塔身,每根锁链都刻着与血月同源的青铜咒文,此刻正在妖异的猩红月光下诡异地蠕动,如同盘踞塔身的活物。

“咚!“

沉闷的撞击声自塔内传来,仿佛黑塔囚禁着什么异兽,整片墨色湖水骤然翻涌,汹涌而来的滚滚波涛几乎将张悬掀翻。

正当张悬震惊到无以加复之际,时效尚未过去的【幽烛玄瞳】给出了答案。

只见张悬左眼荡起一片幽光……

【名称:‘镇嶽’(残缺)】

【类别:仙器】

【品质:灵宝】

【威胁度:深黑】

【简介:自上古镇嶽仙鼎碎片所化之黑塔投影,塔身缠绕九重玄冥锁链,森然如幽冥之渊。塔内九重,层层对应星宿阵图,衍化九重森罗杀阵,威压当世,镇万古之劫。其势如天倾,其威如狱临,万灵慑服,神佛辟易。】

【仙灵法则一:嗜魂蚀骨——“嶽主”斩戮强横神佛,塔底血池即现其骸骨图腾,幽冥锁链自噬其残魂,炼为镇狱卒,永锢'‘嶽’中(注:当前残缺状态仅能镇压下六境目标)】

【仙灵法则二:偷天换日——开启盗天印,剥夺“镇狱卒”神通以供“嶽主”驱使。】

【仙灵法则三:残缺仙器,无法解析】

……

立于墨湖之上良久,张悬一言不发,只是怔怔的站着,直至左眼那一行行小字消失无踪……

“直娘贼,我这怕是把“天师府”的家底都掏空了吧?”

张悬怎么也想不到,当初从天师府那般简单带出来的两物件,竟一件比一件逆天。

本以为那本收录着完整真元修炼法门的《神道-道法会元篇》已经价值连城,可现在看来,那块刻着一个“镇”字的残缺玉佩才是真正的逆天之物。

“仙……器……”

“灵……宝……”

念出这四个字时,张悬嘴唇止不住的颤抖。

这时,仿佛怕张悬依旧不理解,空中高悬的血月,突然有了变化……

【检测到传承者大人携带‘镇嶽’(残缺),天师度将消耗传承者一次提问额度,用以吸收‘镇嶽’之力以固本源,本次升级后,传承者大人可消耗每日提问机会开启试炼,单次试炼时间可由传承者大人自主设置,最大时长不得超过十二个时辰】

【请问传承者大人是否消耗明日三次提问额度开启试炼?】

“多...多少?”

张悬以为自己眼花,又重新看了遍血月上的赤色小字。

只是等他翻来覆去看了数遍才敢确认,他并没眼花,为了吸收‘镇嶽’,天师度不仅把他今日最后一次提问机会给用掉了,还要他透支明日的提问机会才能开启试炼……

“真黑。”

暗骂了句后,张悬平复了下心情,没急着做决定,而是在墨湖之上来回踱步,泛着淡淡红光的涟漪层层荡开……

“这个‘镇嶽’有些意思。”

从【幽烛玄瞳】得到的信息中,张悬发现了一则很值得玩味的讯息……

——斩戮,神佛!

斩戮的对象不是妖鬼,而是神佛?

紧紧抿着嘴唇,他并未在这个问题上做过多的深思,以他目前的层次还不需要考虑这些,只是把这条讯息埋进了心里。

“这个试炼,有无危险?还有,“天师度”怎么没有对‘镇嶽’偷天换日这一仙灵法则进行介绍呢?”

相比于那看不出深浅的“试炼”,张悬显然对‘偷天换日’这一法则更感兴趣。

想到尸佛那能凭空摘人脑袋的神通,还有那既可以造成幻境,又可以增加感知范围的“信徒血肉”……

“山神鬼蜮”也不错,最适合关门打狗。”

“娘的,全想要啊!”

他现在唯一的手段只有“掌心雷”,要是连着多用几次就会气血两亏,想到全身精气神被榨干后,那全身发寒,三魂七魄仿佛都轻了几分的恶心感觉,张悬就一阵恶寒……

【偷天换日开启权限不足,还请传承者大人继续努力猎取灵韵】

【传承者大人请放心,试炼绝无危险……】

“灵韵,又是灵韵?”张悬默默递过了一声。

既然没危险那就好说。

无论如何,安全第一!

对于“天师度”升级之后的新功能,就目前来看,张悬还是有些跃跃欲试的……

“只是,要消耗明日三次机会,太奢侈了……”

想了许久,张悬一咬牙:“赌一把,风浪越大,鱼越贵!”

“天师度,开启‘试炼’!”

下一秒,张悬只觉得眼前一花,明明距离他甚远的黑色高塔,突然出现在他的面前。

不等张悬反应,身前雕刻着狰狞鬼物,两扇高达数丈的血色大门缓缓打开……

张悬深吸了口气,目光一凝,踏步朝里走去!

“咦,等等,“天师度”刚才给的讯息是不是带了省略号?你这家伙是不是有什么话瞒着我没说完?”来不及思考,血色大门后亮起一阵绚烂的青色光芒,瞬间把他笼罩,吞了进去。

少顷,血月中再次浮现一行小字……

【但,疼痛在所难免,望传承者大人试炼愉快】 第49章 四式神道 青光吞没视野的刹那,张悬眼前一黑,身体仿佛被无形之力撕扯,四周空间扭曲,耳边传来阵阵低沉的嗡鸣声。

当瞳孔重新聚焦时,鞋底正碾碎某种脆硬物质——满地骨灰在靴纹间簌簌流动。

环顾四周,发现自己已置身于一片空旷之地,周遭足有千米长宽。抬头望去,穹顶垂落的血色符文明灭不定,像千万只淌血的眼睑在窥探。

“这是,黑塔内部?”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夹杂着血腥与焦糊的味道,令人作呕。地面上铺满了厚厚的混杂着碎骨的骨灰。

远处,一道螺旋上升的阶梯映入眼帘。阶梯由漆黑的石块砌成,每一级台阶都刻满了古老的符文,符文在微弱的青光下若隐若现,仿佛在呼吸一般。

就在这时,一道恢弘的声音骤然响起,如同天雷滚滚,震得张悬耳膜发颤。

“试炼即将开启,请‘嶽主’选择试炼时长。”

张悬眉头一皱,心中盘算起来:“【内景】与外界的时间比例是三比一,开启一次试炼的最大时长是十二个时辰。如果拉满的话,外界就是四个时辰,略长了点……”

他沉吟片刻,朗声道:“本次试炼,设定为六个时辰!”

【内景】中六个时辰,外界也就过去两个时辰而已,剩下的时间勉强还能睡个囫囵觉,张悬觉得这样安排还算合理。

“本次试炼,时长六个时辰,试炼即将开始,请‘嶽主’准备……”

那道恢弘的声音再次响彻天地,随即数十米开外,一道阴风平地而起,卷起地上大片灰烬,仿佛有无数冤魂在风中哀嚎。

张悬目光一凝,心中虽有猜想,但实际看到时仍觉得难以置信——近千颗狰狞可怖的干瘪人头组成的庞大身躯,正从那团飞舞的灰烬中缓缓浮现!

“无头尸佛……”张悬低声喃喃,嘴角微微抽搐。

他目前斩杀过的强大生灵,也就只有“无头尸佛”了。现如今“镇嶽”之力将这怪物祭炼成“镇狱卒”来作为他的试炼对象,倒也合情合理。

只是……

“——这他娘的也太超纲了吧!”张悬心中忍不住破口大骂。

心中犹自骂骂咧咧,然而下一秒,一股冰冷的触感从脖颈处传来。

张悬下意识想低头看去,却发现视线竟不受控制般摇晃起来。随着一阵天旋地转,他最后看到的画面是自己无头躯体跪倒在尸佛脚下,喷溅的鲜血在骨灰地上浇出狰狞图腾。

张悬瞳孔巨震,“那是……我的身体???”

随后,视野一片猩红,他的意识瞬间陷入黑暗,死亡的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

“不要——!”

张悬猛地睁开眼睛,双手紧紧握住自己的颈脖,万幸脑袋还连在脖子上。他大口喘着气,额头满是冷汗,心脏剧烈跳动,仿佛刚刚从噩梦中惊醒。

“‘天师度’,你他娘的坑我!”他摸了摸自己的脖子,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被斩首的痛楚,那种濒死的窒息感让他心有余悸。

他原本以为试炼只是模拟对战,没想到竟然是实打实的生死搏杀。虽说可以复活,但那种死亡的痛苦却是实实在在的。

然而,震耳欲聋的咒骂声并没持续多久便戛然而止,倒不是张悬找回素质,选择了善良,而是视野中那熟悉的阴风再次卷起……

“这么快?”张悬悚然一惊。

从复活到现在也就不到十个呼吸的光景,无头尸佛再次从阴风中踏步而出。尸佛身上上千颗眼珠齐刷刷地盯向张悬,无数血线从其身上一颗颗干瘪的头颅口中喷吐而出,如同一条条毒蛇般朝张悬袭来。

望着铺天盖地而来的猩红血线,张悬心中一凛,就在方才,他便是被这玩意给枭首的。

有了上一次的死亡经历,这次张悬没有如上次般被一击秒杀。他手中煊赫的雷光骤然亮起,雷光闪烁间,咬牙朝尸佛奔去!

然而,那尸佛脚下根本没有动作,只是远远地操控血线。不等张悬近身,血线如同蛛网般缠绕而上,将他的四肢牢牢捆住。

“糟了!”张悬心中一惊,还没来得及挣扎,便感觉到一股股巨力从血线上传来。他的四肢被生生扯断,剧痛瞬间席卷全身,鲜血喷溅而出。他的意识再次陷入黑暗,死亡的恐惧如影随形。

“这无头尸佛,不愧是鬼王境的强大存在。”张悬心有余悸地想着。当初如果不是“天师度”未卜先知预测了战场的所有讯息,他根本不是对方一合之敌。

他闭上眼睛,将自己所掌握的所有底牌在脑海中过了一遍。掌心雷、金光咒、乱星落、艮山镇岳……每一招每一式都被他仔细推敲,试图找到对付无头尸佛的最佳策略。

这些术式与掌心雷一样,玄奥繁复的法咒对他来说根本不是问题,仅仅心念一动便自然而然的使了出来,这一切都是那么的水到渠成!

“再来!”张悬咬了咬牙,再度迎向尸佛。

血线再次袭来,张悬毫不犹豫地施展了“十方五雷金光护体神咒”。金光从他体内迸发,化作一层护体光罩,将他全身笼罩。血线撞在金光上,发出“嗤嗤”的声响,却无法突破。

“有用!”张悬心中一喜,随即感受到五感也在金光的增幅下大幅提升。原本那快若雷霆的血线,此刻已经能被他清晰地捕捉到轨迹。

不仅如此,他的速度、体力都得到了极大的增强,甚至可以与无头尸佛短暂缠斗。

然而,一炷香后,金光突然熄灭,张悬只觉得全身精气被抽干,整个人瘫软在地。无头尸佛的血线再次袭来,将他撕成碎片。

经历了几次死亡,张悬惊奇地发现,哪怕上一场战斗自己精气神全部被四式神道榨干,可只要复活,他便又会回到最初的状态。

“看来每次死亡后,试炼者的状态都会回溯至最初的状态。”

这让张悬找到了诀窍——既然精气可以回满,那就用死亡来磨炼自己的技能。

接下来的试炼中,张悬开始将四式神道结合使用……

先用金光咒护体,强化自身。

面对突发情况,便用“艮山镇岳”封印对方行动,争取短暂思考时间。

若是必死局面,再用“乱星落”随缘摸奖,之后随机应变,或可逃出生天。

最后找准时机,用“先天太乙神雷”反击。

经历了一次次死亡,张悬战斗技巧飞速提升,四式神道运用愈发得心应手!

第八次死亡后,张悬终于摸清了自身的极限。

目前他的所有精力,如果只使用一种术式的话,“先天太乙神雷”可连续施展两次,或者可以运行一炷香时间的“十方五雷金光护体神咒”。

至于“艮山镇岳”则要按敌人的实力来算,像无头尸佛这般的鬼王境,可以镇压一盏茶的时间。

而“乱星落”呢,则是可以连续不断的使用五次。

这便是他目前的极限了。

“看来得精打细算了。”望着眼前再次浮现的无头尸佛,张悬喃喃自语。

…… 第50章 雁荡山,荡是荡平的荡吗? 次日,天光微亮,张悬疲惫地睁开眼,眼皮沉重得仿佛压着千斤巨石。他的脸色苍白如纸,浑身酸痛,仿佛每一根骨头都被碾碎后又重新拼接起来。

远处,和尚正在一处空旷的土地上,单手撑地,闭目倒立。

听到声响,和尚左臂一撑,山岳般的身子腾空而起,稳稳落地。

和尚的脸上没有一丝倦意,反倒精神矍铄。反观张悬,满脸倦意不说,精神头也是极差,不知道的还以为昨晚守夜的是他。

张悬嘴角抽了抽,心中咬牙切齿,暗骂:“狗娘养的‘天师度’……”回想起昨夜的“试炼”,被无头尸佛斩首,五马分尸、千刀万剐,甚至被血线绞成肉泥的场景,下意识打了个寒颤。

六个时辰,五百三十一次死亡,他这是造了什么孽才会经历这些东西?

“不能再想了,那些死去的记忆在攻击我。”张悬摇了摇脑袋,似乎想把脑中那些不堪的回忆全都赶走。

“大人,昨夜可是未曾睡好?”见张悬满脸疲惫,和尚心想不该啊,上半夜间张悬连动都未动一下,应该睡的极沉。

张悬勉强挤出一丝笑容,语气中带着几分自嘲,“好……好的很。”

这时,一阵浓郁的松香味飘来。

早早起来的季安宁将一杯冒着丝丝热气的松针清茶递到张悬面前:“大人,喝口茶醒醒神吧。”

张悬接过木杯,饮了一口,浓郁的松香在唇齿间绽开,温热清爽的茶水顺着喉管涌入,顿时一阵神清气爽。他闭上眼睛,感受着茶水的温度从喉咙一路蔓延到胃里,仿佛连灵魂都被这温暖抚慰了。

大半杯茶水喝完,张悬这才算找回了些活着的感觉。

说起来,昨夜虽然被折腾得惨烈,但收获也是巨大的。

从一开始被无头尸佛瞬秒,到最后能与那恐怖的“鬼王境”怪物斗个三七开,张悬的战斗技巧和心性都有了质的飞跃。

那些死亡的经历不仅没有击垮他,反而让他对四式神道的掌握达到了细致入微的境界。

每一次死亡,都是一次淬炼;

每一次复活,他都更强一分!

“如果真要在现实世界修炼,别说每次使用神道术式都要花上不少时间补足精神气血,单说想找无头尸佛这样的强大陪练,就是完全不可能的事。”张悬心中感慨,“这就是所谓的痛并快乐着吗?”

更何况,现实中的生死搏杀,哪有内景中无限复活的便利?只有在生死之间的实战,才能真正激发出一个人的潜能。

如今,张悬觉得,哪怕再次对上鬼王级别的强大妖鬼,他也有了一战之力。

一行人稍作休整,便朝西南方向出发。经过一整日的行进,终于来到了雁荡山脚下。

张悬没急着进山,而是让和尚找了个隐蔽处准备先修整一晚。

今日份的提问次数全被昨日开启试炼透支掉了,现在的张悬连开启【幽烛玄瞳】都做不到。

虽说他如今对四式神道已经运用的得心应手,但手上没有底牌,这让极为缺乏安全感的他非常不舒服。

……

雁荡山巍峨耸立,山势险峻,云雾缭绕间仿佛一头蛰伏的巨兽。山间古木参天,藤蔓缠绕,偶尔传来几声野兽的低吼,令人不寒而栗。

山脚下是一片荒凉的村落,残垣断壁间杂草丛生,显然早已无人居住。

穿过荒村,张悬停下了脚步,回身看向季安宁:“你确定那三人,是雁荡山的狼匪?”

季安宁走在队伍最后,目光冰冷,拳头紧握,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大人,绝不会错,那几个畜生离开时,我恰巧醒来,他们经过窗户,我瞧见其中一个畜生摘下了妖鬼面具,那畜生半边脸上刺配有狼面图腾,嘴角处还有颗癞子!”

“我听爹爹说过,那群盘踞雁荡山的狼匪,脸上便有这样的狼面图腾。”

“只要让我再见一面,哪怕是化成了灰,我也识得,我一定要亲手杀了那几个畜生!!!”

眼见季安宁情绪愈发激动,瘦削的身子不断轻颤。

和尚蒲扇般的温暖大手搭在她肩上:“阿弥陀佛,守住心神,别让仇恨吞噬了你。”

季安宁微微摇头,自嘲般的笑了笑:“只要能杀了那几个畜生,哪怕要下阿鼻地狱,我也绝不皱一下眉头!”

“娘,我一定会为您报仇。”季安宁低声呢喃,眼中闪过一丝决绝。

……

匪寨瞭望塔上,两个醉汉正对着崖下撒尿。酒气混着腥臊味弥漫在夜风中,其中疤脸汉子突然打个激灵——他总觉得暗处有什么在窥视,可放眼望去,只有阵阵松涛摇摆,并无其他。

“听说了吗?昨夜三当家回来了,还带着疯牛和石头去找乐子了。”一个满脸横肉的守卫咧着嘴笑道。

“嘿嘿,那帮村民见了妖鬼面具,吓得连屁都不敢放一个,真是蠢货。”另一个守卫附和道,语气中满是嘲讽。

所谓的“找乐子”,就是雁荡山狼匪戴着妖鬼面具,劫掠周边村镇。他们利用村民对妖鬼的恐惧,肆意妄为,杀人放火,无恶不作。

这时,那匪徒走了过来,满脸淫笑地说道:“昨晚疯牛那小子可真是走运,听说他找到的猎物是个极品,前凸后翘丰满的紧,只是可惜是个哑巴,一声不吭,少了些许乐趣。”

他口中的“哑巴”,正是季安宁的母亲。那一夜,在三名匪徒闯入前,其母亲将熟睡的季安宁藏进了衣柜。

之后的事,便如季安宁所讲述的那般,那位刚烈的女子咬紧牙关,一声不吭地忍受着三名匪徒的凌辱。最终,她被残忍虐杀,惨遭分尸,伪装成妖鬼作案。

而匪徒们则大摇大摆地回到了雁荡山老巢,继续他们的“逍遥日子”。

就在几人谈笑间,一道极突兀的声音插了进来。

“劳驾问一下,你口中的疯牛,在哪?”

突如其来的人声将两个狼匪吓得魂飞魄散,背对着那声音的狼匪警觉些,一咬牙,腰间长刀出鞘,反手对着身后就是一记横劈……

“铛!”

一抹金光闪过,两根泛着淡淡金光的手指将锐利的刀锋崩开一个豁口。

长刀被震飞,那人骇然回头,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年轻的面庞。

年轻人眉眼俊秀,眸中淡漠的视线,仿佛在看死人! 第51章 来都来了 “你是什么人,敢在雁荡山撒……”

话音未落,一簇剑尖已从其胸口透体而出。殷红的血液在麻布衣衫上绽开,宛如一朵盛开的桃花,格外刺目。

那匪徒低头看着胸前的剑尖,似乎不敢相信死亡来得如此之快,喉头滚动了几下,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

张悬神色淡漠,手指上附着的金光一闪而逝。他手腕轻转,斩妖剑从那人背心抽出,带出一片血雾。随即他右手掰住那不停呛血的狼匪脑袋,像拨开垃圾般把那人推到一旁。

“朋友,赶时间呢,不想说就别说了,下一位——”

说完,张悬朝另外那个狼匪大步走去,他靴底碾过匪徒死不瞑目的眼睛,口中依旧是方才那个问题。

“劳驾问一下,你们口中的疯牛,在哪?“

剩下那狼匪看着这煞星走来,双腿间一片温热,淅淅沥沥的“黄汤”从裤裆中渗出……

他双腿一软,噗通一声跌坐在地,涕泪横流,口中无意识地念叨着:“别……别杀我,别杀我……”

退了几步,发现自己似乎撞到了什么,扭头望去,一道魁梧的身影出现在他身后。

那是个肌肉虬结的大和尚,身量极高,一身破烂僧袍被肌肉撑得鼓胀,宛如一尊怒目金刚。其身后站着个脑袋上绑着条汗巾的少年郎,干干瘦瘦的,十二三岁左右,正双目赤红地盯着他。

见张悬手中斩妖剑再次举起,和尚双手合十:“阿弥陀佛,大人,留舌头问话要紧。“

张悬没有停手,手中长剑化作一道寒芒,血雨喷洒,一条握着匕首的手臂掉落在地。

“啊!!!”

撕心裂肺的惨叫声响起,张悬轻轻摇头:“有留舌头的必要么?你看山脚那荒村,埋骨八十余具,这山中狼匪没有一个是干净的。“

“来都来了,都杀了吧!“

这轻描淡写的一番话让和尚怔怔出神……

倒不是说他有多同情这些狼匪,就像张悬所说,这些山匪都是靠着劫掠百姓为生,盘踞雁荡山这些年,哪个狼匪手上没沾着几条良善百姓的性命呢?

在这山匪窝里,心软的家伙,根本活不到今天!

让和尚怔住的原因,是张悬……

看着张悬,和尚有种极怪异的感觉——眼前的年轻道人,一夜之间,为何跟变了个人似的?

这还是那个心怀良善,站在山间为那死去的爷孙鸣不平,愤愤喊出“伐得鬼木三千担,烧尽人间龌龊天!”的年轻人吗?

撇开这些先不说,张悬此刻的手段也让他陌生——仅用两根覆盖着金光的手指就挡住狼匪那悍然一刀?先前面对尸佛,两人疲于奔命之际,也未见张悬用出这等手段。

他还有多少底牌未出?

但要说张悬是故意隐藏实力,和尚是不信的,这几日张悬虚弱至极的状态是做不了假的。

可有这等手段,先前面对徐暝以及无头尸佛命悬一线时,却为何不用?

有那么一瞬间,张悬仿佛被浓雾环绕,再也让他看不清了……

“你来。”

张悬将剑递到季安宁身前。

猛得收回思绪,和尚虎目圆瞪,粗粝温和的面容竟少见的出现了愤怒的表情:“大人,她才十三岁!”

仿佛是怕张悬将剑收回,赤红着双眼的季安宁抢先一步从和尚身边冲出,从张悬手中接过抵在那狼匪喉管的剑柄,“谢……大人!”

和尚粗粝的双眉皱成川字,踏前一步:“大人,你这样,是害了她,这一剑下去,就没有回头路了!”

张悬摇头,目光平静:“路是自己选的,我只是给了她一个选择的机会,至于今后的路怎么走,看她自己。”

季安宁握着剑柄的双手不住的在颤抖,锐利的剑尖在狼匪颈脖间左右乱晃……

那狼匪痛哭流涕,跪倒在地,身子抖如捣蒜,额头在地上磕得砰砰作响:“别杀我……别杀我,小人加入狼匪不过数日,从没作过什么恶,各位大侠,冤有头债有主,放过小人吧!”

季安宁持剑的双手逐渐平静,沉默良久后,她闭上了眼睛……

那狼匪见状,心头一喜,连忙趁热打铁,继续哀求道:“别杀我,求求你们别杀我,小人家中上有八十老母,下有幼子,求求诸位饶小人一命。”

口中如此哀求,心中想的却是:“小孩就是小孩,求饶几句就心软了,只待着这几个煞星放我离开,我便抄小道回寨子,待找到几位当家,你们几个家伙,一个都跑不掉……”

那狼匪暗自思索之际,颈脖间突然传来一阵剧痛,随即一口血沫被呛得喷吐而出,染血的剑尖从狼匪后颈刺出。

此刻,季安宁缓缓睁眼,眼神中的挣扎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平静,望之心死般的平静。

那狼匪死死握着捅进自己脖颈的长剑,季安宁双手一横,剑柄一拧,听着骨骼与剑刃摩擦的细响,猩红的血液飞溅,四根断指依次掉落在地。

怔怔的看着眼前的狼匪软倒,季安宁心头闪过一个念头,原来杀人的滋味,是这样的……

见状,和尚双手合十,默然叹息:“阿弥陀佛。”

季安宁缓缓跪坐在血泊中,用匪徒的衣角擦拭剑身。

看着神情木然的季安宁,和尚叹息道:“小施主,杀人的感觉,不好受吧。”

季安宁没有抬头,只是轻柔、仔细的擦拭着长剑,仿佛那血水是什么极污秽之物,“大师,那我娘死的时候,那些山匪……好受吗?”

和尚沉默。秋风掠过,带起阵阵松涛声,像极了那日赵家村里的呜咽。

这时,山巅忽然传来刺耳的骨哨声,密密麻麻的人头把正朝瞭望塔这边涌来。

张悬见状,咧嘴笑了起来:“倒是省事了。”

方才他故意把动静闹大,便是有一网打尽打算。

季安宁起身,缓步走到张悬面前,她恭敬地欠身作了个揖,“谢大人给了安宁选择的权利!”

随后,双手捧着长剑奉上:“——大人,剑,干净了。”

张悬微微点头,探手将斩妖剑握在手中,手掐法诀……

【金光为引,五雷为驱,十方护佑,万鬼不侵】

随着张悬法诀念出,只见他全身被刺目的金光包裹,晨曦照耀下,宛如神人…… 第52章 持剑的人 三丈高的塔楼之上,张悬纵身一跃,身形如鹰隼般俯冲而下。金光在他周身流转,化作点点流萤,在人群中穿梭,带起阵阵血雾,宛如地狱阎罗挥洒的画笔,勾勒出一幅血色画卷。

高台之上,季安宁站在和尚身侧,眼中满是震撼与敬畏。他低声问道:“大师,不下去帮帮大人么?”

和尚目光凝重,望着战场上那道金色身影,缓缓摇头:“小施主觉得还有这必要么?”

“确实没这必要……”

高台下,张悬手中的斩妖剑翩若惊鸿,剑光如流水般流畅。明明从未学过剑术,可他却觉得手中长剑使得无比称心,手腕翻飞之间,一道道鲜活的生命就此消亡。

不到半盏茶的功夫,塔楼之下已叠满了尸体,盘踞雁荡山、享有赫赫凶名的狼匪,在张悬手中竟无一合之敌。满地断肢碎骨将这片土地衬成了人间炼狱,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带着季安宁下了高台,和尚心思沉重地走到张悬身边,只是待他与张悬对视,顿时为之一愣。

那双眸清亮透彻,仿佛一汪清泉,这绝不是嗜杀成性之人该有的眼睛。

见和尚看来,张悬眉锋一挑,调侃道:“和尚,你这什么眼神?怕我杀红了眼,连你一块儿砍了?”

和尚松了口气,他双手合十道:“贫僧怕大人杀气太重。”

一旁的季安宁皱眉问道:“杀人...不该有杀气吗?”

和尚轻轻摇头:“杀气会蒙蔽双眼,让人变成野兽。”

张悬洒脱的笑了笑:“我不是野兽。”

和尚粗粝的浓眉高高扬起:“那大人是?”

“持剑的人。”

说罢,张悬周身金光收敛,右臂一震,沾满鲜血的剑身瞬间清亮。

“走吧,时间尚够。”

和尚与季安宁并不知道张悬口中的时间指的是什么,却都默契的没有追问,跟着张悬的脚步朝眼前偌大的山寨腹地前进。

经过昨夜那炼狱般的试炼,张悬现在已经极为精确的估算自身精气消耗了。

包括先前“十方金光咒”仅仅只覆盖手指,接住那狼匪一刀,这种细微操作他现在也是信手拈来。

和尚觉得张悬与之前截然不同并非武断的判断,因为事实却是如此,如今的张悬,光论战斗力来说,已是云泥之别!

……

“老三,冬日快到了,该忙些正事了。”说话之人头大如斗,身如熊罴,端坐在虎皮大椅上,声音洪亮如钟,震得房梁上的灰尘簌簌落下。

说话之人则是雁荡山二当家,岩熊,一身横练功夫以趋于大成,抬手间便可开山碎石,雁荡山狼匪便是他与匪首汪海这些年一拳拳打出来的名号。

其身边,斜靠坐着个约莫四十出头的瘦削男人,三角眼,颌下留着短须,额窄唇薄,嘴角长了颗癞子,有几分民间常说的尖嘴猴腮之相。

这人名为丁隐,早些年是大周边陲一带声名狼藉的采花贼,性情狡诈残忍,一身轻功出神入化,这也是这厮作恶这么多年依旧能逍遥法外的原因。

三年前被狼匪首领收编,成了雁荡山狼匪三当家。

虽说丁隐贵为狼匪三当家,可在性格暴虐的的岩熊面前,他也不得不收敛些。

“二哥说的是,小弟明儿就点齐人马,去把周边六县的女人、孩童全部虏来。”丁隐嘿嘿一笑,眼中闪过一丝阴狠。

岩熊摇晃着如斗大的脑袋,声音洪亮如钟:“倒不用全部虏来,弄来一半就行了,要是明年也是这等光景,咱们今年把周边县子的人都吃绝了,明年寒冬俺们要怎么熬过去?”

丁隐连连点头称是:“还是二哥想的周到,还是得给那些两脚羊留些种的。”

见丁隐起身准备离去,岩熊喊住了他:“女人选些年轻水灵的,俺与大哥虽不像你这般急色,但也有需求。还有,孩童多选女娃娃,女娃肉嫩……”

“——好吃!”岩熊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森森白牙。

丁隐哈哈大笑:“又不是第一次做这活计了,小弟晓得。说起来昨儿下山找乐子,确实碰见个极品,不过是个哑巴,要不然少不得要弄上山来让二哥也尝尝鲜。”

岩熊本听丁隐这等花丛老手都说是极品,还来了几分兴致,可后面听到是哑巴,顿时索然无味。整个山寨谁不知道他岩熊看上的女人,一定要会叫,听着对方临死前的惨叫,他才有“性致”。

正当两人谈话间,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当家,三当家,不好啦!”一个身着狼皮、背着弓箭的猎户打扮壮汉慌慌张张地闯了进来。

丁隐皱眉,这是他的亲卫疯牛。

“何事慌张?”丁隐冷声问道。

疯牛脸色惶急,来不及抹去一脑门的汗水,冲两位寨主抱拳道:“敌…敌袭!”

听到这话,岩熊腾得一下站起身来,抄起身侧大刀,眼色不善地盯着疯牛:“来了多少人,是翀州府的兵还是盘龙山的那帮孙子找茬来了?”

丁隐脸色阴沉,一双三角眼中满是阴恻恻的神光:“应该不会是翀州府的人吧,咱给赵指挥使上供了那般多的银钱,要是州府有针对咱们的行动,赵指挥使应该会有消息过来。”

“那就是盘龙山的那帮孙子了,敢来我雁荡山撒野,爷爷要让那群孙子有命来没命回!”岩熊声如洪钟,言语间满是凶厉之气。

盘龙山虽然也是这方地界响当当的悍匪组织,可整体实力比雁荡山的狼匪逊色不少,所以两人都没把对方当回事。

丁隐犹豫了下,问道:“要不要去喊上大哥?”

昨日有贵客上门,被大头领汪海亲自迎进了密室,至今闭门未出。

岩熊皱眉:“说不准有什么重要的事商议,还是再等等吧,若是下午依旧没消息,我们再去请示。”

见两位当家不疾不徐地聊起天来,疯牛急得满头大汗:“不是不是,两位当家,不是盘龙山的盗匪,对方只有一人,已经快杀到聚义堂来了!”

“一人?”丁隐、岩熊具是一愣。

“对,其余还有两人跟着,一个和尚和一个小娃娃,不过那两人都没动手,出手的只是个年轻人,看穿着像是官府的人。”

丁隐、岩熊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中看出了震惊。

“先走!”丁隐身为采花贼,对于危险的嗅觉异常灵敏。整个山寨一百二十余人,能被对方一人杀到聚义堂,说明外面的手下几乎已被杀穿,这等身手简直恐怖。

“我去通知大哥。”岩熊看似莽撞,却也并非蠢人,否则也不能跟着大当家汪海闯出狼匪这偌大名声。

两位当家的举动看得疯牛一愣。他以为禀报此事后,两位当家的会勃然大怒,冲出去与那煞星斗上一斗,想不到竟是二话不说,就准备撤离。

就在几人准备离开之际,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巨响,厚重的木门被一股巨力轰然击碎,木屑四溅。

“哟,都在呢!”

随着这声热情的招呼,烟尘渐散,一道金色身影缓步踏入,手中长剑闪着淡淡寒光…… 第53章 石熊 “你是...缉妖司行走?”

丁隐一见来人装束,瞳孔骤然收缩,心中掀起惊涛骇浪。缉妖司,大周王朝最为隐秘的组织,寻常人不识,但他丁隐身为采花大盗,走南闯北多年,见闻广博,只消一眼便认出对方的来历。

岩熊眉头一皱,粗声粗气地问道:“老三,什么缉妖司?”

丁隐还未开口,一声清亮的鸟啼骤然划破空气,紧接着,一道青黑色的身影如闪电般从门外飞入,稳稳落在来人的肩头。

那是一只鹰隼,锐利的眼神如刀锋般扫过众人。

“没遗漏吧?”年轻人轻声问道。

鹰隼竟似听懂人言,微微点头。

“那就好。”年轻人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外面有一百二十四人,加上你们三个,正好一百二十八人。”他说到这里,忽然神经质地笑了起来,“一、二、八,要发啊,真是个好数字,喜庆。”

岩熊见状,怒火中烧。他虽知对方有一定来历,但他性情暴虐,再加上见对方年轻,语气轻佻,顿时起了轻视之心。

“小子,爷爷管你是鸡是鸭还是司,既然来了,就别想走了,留下命来!”岩熊怒吼一声,手中半人高的斩首大刀猛然劈出,刀锋划破空气,发出刺耳的呼啸声,直奔年轻人面门而去。

“倒是有几斤气力,不过比起尸佛,还是……太轻了!”

说罢,那年轻人轻轻地吐出一个字:“赦!”

随之一阵金光闪烁,全身被一层淡淡金光包裹。

岩熊心中大骇,失声惊呼:“竟...竟是仙术?!!”

一旁的丁隐脸色惨白,用出了仙术,那自然是修仙问道的修士,岂是他们这些江湖武夫能抗衡的?岩熊的败局已定。

“铛!”

金属相撞的刺耳锐响在山寨炸开,火星迸溅的刹那,岩熊瞳孔骤然收缩——刀锋劈中的哪里是血肉之躯?分明比千年玄铁还坚硬!反震的力道沿着刀柄直窜臂骨,他听见自己虎口撕裂的脆响,浑身气血翻腾。

“噔、噔、噔。”岩熊连退三步,才勉强站稳身形。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鲜血的虎口,再看向地上哐当掉落的斩首大刀,心中再无半点战意,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小人有眼不识泰山,仙长饶命,求仙长饶命呐!”岩熊那张向来狰狞的面容此刻满是苦色,声音中甚至带着哭腔。

看着这巨汉跪地痛哭,年轻人似乎有些无奈,便摆手道:“本就不是来找你的。”

这话听在岩熊耳中,不亚仙乐入耳,当即大喜,不住的磕头,纹着狰狞狼图腾的脑袋一下下撞在地上,发出沉重的闷响。

“不过……”年轻人话锋一转,笑眯眯地说道,“你方才砍我一刀,现在是不是也该让我砍回来?要不然,本大人心中可不痛快。”

说罢,他手中长剑缓缓抬起,剑锋泛着森森寒光。

岩熊目光闪烁,心中快速盘算……

眼前这个笑面虎似的年轻人能使出仙术,定是修士无疑。

不过,此人虽是修士,但用的是剑,相比于刀斧,剑造成的伤害要小得多。

而且,他岩熊也不是什么软柿子,一身几近大成的横练功夫在战场所向披靡。若只是一剑,他自信能扛得住。

想到这,岩熊胆气一壮,朝眼前年轻人喊道:“那就还你一剑,希望你说话算讠”

金色剑芒一闪而过,一道猩红的血线从岩熊右肩斜斜延伸至左腰……

岩熊瞪大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看着自己的身体缓缓分离,最终轰然倒地。

张悬歪头避开飞溅的血珠,从岩熊身侧走过,依旧是笑眯眯的轻佻模样:“百家姓哪有姓‘岩’的,以后你就叫石熊了!”

他对自己这一剑颇为满意。经过那夜的“试炼”,他已能将“金光咒”附着在武器上使用。

岩熊的底细早在他的【幽烛玄瞳】下无所遁形,铜皮铁骨境的武夫,实力甚至还在孟常喜之上。然而,在附着“金光咒”的斩妖剑下,依旧不堪一击。

他这边心情愉悦,另一边的丁隐和疯牛却如坠冰窟。一剑斩杀号称“巨岩狂熊”的二当家,这等实力,简直骇人听闻。

口中说着丁隐、疯牛听不懂的话语,张悬越过已经一分为二的‘石熊’,朝剩下两人望去。

“对了,你们谁是疯牛?”年轻人忽然开口,目光在两人之间游移。

被这么个煞星点名,猎户打扮的疯牛双腿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

“你是吧?”年轻人点了点头,又看向丁隐,“长癞子的家伙也在,现在就差一个了。”

他左右张望,见偌大的寨子再无其他人,最后目光落在眼前两人身上,皱眉道:“前日去赵家村装神弄鬼的三个家伙,你一个,癞子脸一个,还一个呢?”

疯牛被吓得连连后退,带着哭腔道:“大、大人,王蛮子已经被您杀了。”

对方脸色一僵,随即无奈地摇了摇头:“罢了罢了,幸好还有你们,要不然我还真不知道怎么与那小鬼交差呢。”

“有...有我们?”疯牛眼神茫然,满脸的不知所措。

年轻人点头,语气和善:“是啊,要是你们不让那小鬼砍个十几二十刀,很难收尾啊。毕竟,杀母之仇——不共戴天!”

扑通一声,疯牛彻底瘫软在地,他终于明白这煞星为何而来了。

就在张悬与疯牛说话间,丁隐已悄然凝气于双腿,目光在张悬与大门之间反复游弋。他早已熄了与对方战斗的心思,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逃!

他丁隐采花多年,依旧逍遥法外,靠的可不是什么神鬼莫测的轻功,而是对危险的敏锐嗅觉。

眼前这个年轻人身上飘散出的味道,已经不能用危险来形容了,那是浓郁的‘死气’,被这家伙盯上的人,沾之即死!

他不想死,开什么玩笑,他还没活够,这花花世界还有那么多美貌女子等着自己采摘,可不能死在这里!

他现在就等一个契机,原以为岩熊可以给他创造那个契机,谁曾想那平常不可一世的狼匪二当家,就这么死了,仅仅一剑……

这时,门外两个身影走了进来。

其中一人见到丁隐后当即浑身一震,一双眸子瞬间赤红,密密麻麻的血丝在眼眸中瞬间炸开……

“畜生,你给我死!”

看着手提匕首疾冲而来的瘦削身影,丁隐嘴角高高扬起,阴鸷的三角眼泛起寒光,他知道——契机,来了! 第54章 请大人兑现承诺 门口,和尚粗粝的眉锋猛然扬起,大喝一声:“小心!”

尽管和尚已第一时间察觉不对劲,可还是慢了一步。

在轻功一道上,浸润多年的丁隐确实有独到之处。仅仅一个呼吸的功夫,他已闪身至季安宁身前。面对季安宁刺来的匕首,丁隐错身一让,巧妙地让季安宁的身影拦在他与那个恐怖的年轻人之间。

随后,丁隐双手如铁爪般探出,左手扣住季安宁纤细的手腕,瞬间夺下匕首,横在她的脖颈处。右手则环抱季安宁,反手扣住她的肩胛骨,五指如钩,深深嵌入肉中,鲜红的血液顿时溅射而出……

“别动!你们敢有任何动作,丁某人立马割开这小娘们的喉管!”丁隐阴冷的声音在空气中回荡。

和尚朝丁隐飞扑而去的身形顿时僵住,心头大急!而张悬呢,则是眼眸微垂,似笑非笑地看着丁隐,仿佛眼前的一切不过是场闹剧。

本以为必死无疑、正瘫软在地的疯牛突然精神一振。他没想到三当家竟能找到机会抓住人质,这简直是绝处逢生!

当即,疯牛撑起软绵绵的双腿,步履踉跄地朝丁隐跑去:“三、三当家,带上小的,带上小……”

只是话说到一半,突然戛然而止。

一抹血线出现在疯牛的脖颈处,随即,一颗脑袋滚落在地,带起一道血色轨迹,咕噜噜地朝丁隐脚边滚去……

丁隐惊怒交加,直至疯牛的头颅脱离身体,他竟没看出对方是如何出手的!

见张悬竟然对他的威胁置若罔闻,丁隐仿佛一只被踩着尾巴的猫。他手中力道再加三分,五指深深嵌入季安宁的肩胛,顿时血流如注。

然而,让他奇怪的是,怀中的小娘们明明疼得浑身发颤,却一声不吭,仿佛哑巴了一般。

见丁隐丝毫不顾及手中人质是个孩子,出手竟如此狠辣,和尚大怒,死死捏着的双拳发出阵阵骨爆声:“你放开她!贫僧来做你的人质!”

丁隐瞧也不瞧挡在门口的大和尚,一双阴鸷的三角眼死死盯着张悬:“这位大人,都说让你别动了,你把丁某人的话当放屁吗?”

张悬笑了笑,脸上不见一丝紧张:“知道还问,欠的慌啊?”

见状,丁隐心中咯噔一下,暗道不好。

对方这种满不在乎的表情只有两种可能:第一,对方有完全的把握在他杀死季安宁前瞬杀他;第二,对方全然不在乎季安宁的生死。否则,对方根本不会如此轻松写意。

“大……大人,请您兑现承诺。”季安宁颤抖的声音响起。

锥心的疼痛让她的声音听起来有些变形,但张悬与和尚依旧听出了她话语中的决心。

张悬眼中泛起一丝欣赏,这小鬼没说什么“不用管我”之类的废话,而是让他兑现承诺。当初张悬与她做交易,承诺了她三颗人头。现在两颗人头已经落地,就差眼前这位狼匪三当家的了……

季安宁说完,目光中闪过一丝决然,脖颈用力,就要往丁隐横在她喉管前的匕首上抹去!

丁隐大惊失色,他哪能想到季安宁有如此决心,竟完全不想活命,只为拉他陪葬。

“我可没承诺过你什么!”张悬的声音淡淡响起。

已然抱有死志的季安宁听到这话,身子当即一愣。趁着季安宁愣神的机会,丁隐手中匕首稍稍偏转,一抹艳红的血线在她脖颈间绽开……

丁隐冷汗沁湿了后背,好险,就差那么一丝,这小贱人的喉管就要被割开了。她要是死了,那他手中再无依仗,怕是要给她陪葬。

强忍心中的后怕,丁隐抓着季安宁肩胛骨的力道再加三分:“小贱人,你要再敢轻举妄动,老子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然而,丁隐威胁的话说完,却感觉到一丝异样。他怀中的小贱人竟然不再颤抖,哪怕他手中力道已经极大,估摸着再用力,对方一整个肩胛骨都要碎掉。

“大……大人,您说什么?”季安宁满眼祈求地看着张悬。

她的神情悲怆,整个人看上去是那么的脆弱,仿佛一碰就会碎掉。

哪怕那晚看着母亲残破不堪的尸体;

哪怕她被赵家村的人围着欺凌,被赵五一烟杆敲破脑袋,被那一声声“克死父母的扫把星”直戳心窝;

哪怕她带着满身的伤,像条无家可归的流浪犬般追着祈求张悬的帮助……

这一切的一切都没让季安宁像现在这般无助。杀死母亲的凶手近在咫尺,她却无能为力,甚至成了对方要挟的筹码。

而张悬那句“我可没承诺过你什么”,便是即将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

眼见季安宁眼中最后一丝神采即将熄灭,张悬叹了口气:“我只答应与你做这笔生意,从没承诺过你什么。想复仇就亲手来,怎么,既想复仇又不想手上沾血吗?”

季安宁面露悲怆,声音嘶哑如磨砂:“大人,现在这般情况,您让我……怎么亲手复仇?”

张悬看向季安宁,问出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你……相信我吗?”

没有任何犹豫,季安宁斩钉截铁地吐出了一个字,“信。”

张悬的话让丁隐觉得隐隐有些不安,对危机异常敏感的丁隐,阴鸷的三角眼中泛起凌冽的寒光——该动手了!

不用把喉管完全割断,只是割开一个口子,造成将死未死的伤势,让对方疲于救人,他再趁机逃脱。

不过,要造成这等伤口对手法要求非常高,但丁隐却有自信做到。这些年被他掳掠凌辱的女子都是这般死去,他爱看那些贱人挣扎着死去的模样……

就当丁隐准备动手之际,一道淡漠的声音传来:“艮山镇岳,镇!”

随之而来的,是一股山岳般巍峨的气息……

“信我便按我所说行事——从他手中接过匕首,捅进他的心脏!”张悬站在原地,不见任何动作。

明知这般做了,会刺激到身后的丁隐,说不定下一秒她就要被割开喉咙,可季安宁却是不管不顾,伸手就朝抵在她脖颈的匕首抓去……

丁隐的手指被硬生生掰开,一根,两根,三根……最终,季安宁将那柄匕首握在了手中。

而丁隐呢,竟一动不动看着季安宁从他手中挣脱,眼睁睁的看着这赤红着双目的小鬼,手握寒芒,朝他胸口刺来!

这一刻,乾坤逆转…… 第55章 我母亲,不是哑巴 锋锐的匕首刺破虎皮大袄,划开皮肉,猩红的血液缓缓淌出……这一幕,季安宁在脑海中已经演练了无数次。

不知是因为左肩伤口太过疼痛,还是压抑已久的情绪终于爆发,季安宁瘦削的身子开始微微颤抖。连带着那柄已经捅进丁隐身体的匕首也在颤抖,搅动着他的血肉,仿佛在宣泄她心中无穷的恨意。

眼睁睁看着匕首刺进自己的身体,丁隐目眦欲裂,可身子仿佛中了定身咒般,丝毫动弹不得。他咬牙切齿,声音嘶哑:“你这小鬼……”

“咳!”

一口鲜血喷涌而出,温热的血液溅了几滴在季安宁稚嫩的脸颊上。可她浑然不觉,只是仰着头,死死盯着面前的丁隐,仿佛要把这人临死前的模样刻进心里,刻进骨髓。

季安宁握着匕首的双手不再颤抖,捅在丁隐心口的匕首异常缓慢地推进,她不会让这畜生死的痛快,她要慢慢的,一丝丝的让这畜生被死亡的恐惧折磨。

“我娘亲,不是哑巴!”季安宁的声音冰冷而平静,却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力量。

疼得面容扭曲的丁隐怔怔地看着季安宁:“什……什么?”

季安宁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依旧是死一般的平静:“我娘亲——不是哑巴!”

随着这句话说完,她手腕轻轻拧转,听着血肉绞碎的黏腻声响,她那双被血丝包围的杏色眼眸中,尽是快意!

这一刻,大口呕着血的丁隐,脸上除了扭曲到极致的恐惧,还带着深深的疑惑……他想不明白,那个被他凌虐至死却始终未发出一声的女人,怎么可能不是哑巴?

匕首一丝一丝地缓慢推进,丁隐已经疼得失去了说话的能力,只是扭曲着面容,喉管发出无意义的呻吟,大口咳着血……

这把匕首,季安宁花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才完全捅进丁隐的心窝。

随着丁隐那双三角眼中的瞳孔完全涣散,张悬掐诀的右手缓缓松开,那股巍峨如山岳般的庞然气息顿时消散。

他长舒一口气,长时间维持【艮山镇岳】对他来说,也是不小的负担。

右手一招,一道淡蓝色的光影面板在他视野中骤然浮现:

【姓名:张悬】

【类别:人类】

【境界:凡尘】

【状态:气血两亏(剩余时间十三个时辰)、真元过载-濒死(剩余时长二十三日)】

【气血:42/60】

【精气:18/60】

【真元:68/0】

【灵韵:0/1000(可用于“天师度”升级)】

【术法:‘十方五雷金光护体神咒’、‘艮山镇岳’、‘乱星落’、‘先天太乙神雷’】

【天赋:未入道,尚未开启】

【神通:未入道,尚未开启】

【战斗力评价:满气血、精气下可爆发出300真元匹数的战斗力,可匹敌十一品修士,勉强可与十品争锋,十品以上...别送】

升级之后的“天师度”,哪怕张悬不进入内景,也能与它沟通。像这样随时招呼出属性面板,观测自身状态,甚至直接与“天师度”对话都可以做到。

要不然,真遇到什么突发状况,还得进入【内景】,号称全知全能的系……“天师度”岂是如此不便之物!

……

看着最后的战斗力评价,张悬嘴角一阵抽搐,他看懂了,那个“送”是送死的送!

他暗自思忖:“‘匹’应该是真元的计量单位,我只有300匹,不知道尸佛的战斗力是多少?”

随后,他将目光转向其他属性栏,对战斗中的气血和精气消耗有了更直观的了解。经过那晚的“试炼”,张悬已经掌握了四式神道的消耗规律。在未入道前,真元值为0,强行使用神道会优先消耗精气,精气耗尽后则转为消耗气血。

精气不足会导致精神力匮乏,类似于普通人连续熬夜后的状态,只需充分休息即可恢复。然而,气血不足则意味着身体亏空,如同大病一场,短期内只能通过药物来恢复。因此,除非万不得已,张悬不愿消耗气血来施展神道术式。

一记“先天太乙神雷”大约消耗40点精气,这也是张悬在连续使用两记掌心雷后感到极度虚弱,甚至出现气血两亏后遗症的原因。

在踏入雁荡山前,经过一个晚上的修整,张悬的气血、精气已经恢复到45/60,48/60的样子。

这次一举荡平狼匪,虽说杀的人多了些,但战斗激烈程度只是一般,张悬更多的精力其实是花在了思考上,思考怎么以最小的消耗驱动神道术式。

总的来说,效果还算不错,张悬满意地点了点头。

不远处,和尚走了过来,眉头紧皱,粗粝的面容上写满了担忧:“大人……”

顺着和尚的目光看过去,发现季安宁正静静地站在丁隐的尸身前,失魂落魄地看着那把沾满了粘稠鲜血的匕首,不知在想些什么。

张悬笑了笑:“正常,大仇得报,任谁都会陷入迷茫。”

和尚摇头:“迷茫?大人难道看不出,她已存死志吗?”

张悬耸了耸肩:“路是自己选的,要是她最终选择的道路是去死,我们这些外人又能说什么呢?”

“大人若是愿意,便能救下这个可怜的孩子。”和尚并不同意张悬所说。

张悬哑然失笑:“和尚,我看你是把我当成许愿池里的王八了,我哪有那般神通广大。”

和尚目光灼灼地看着张悬,笑了笑,未再多说什么。

张悬叹了口气:“安啦,要是那小鬼是这么脆弱的人,也就不值得咱们大老远跑这一趟了,她会做出正确的选择的。”

正当张悬与和尚争论时,季安宁缓缓抬起匕首,置于眼前……

望着匕首上粘稠的猩红液体,季安宁心中泛起一个念头:是不是只要死了,就能见到娘亲了呢?

“娘,安宁……想您了。”

她想再次抱抱娘亲;再次躺在娘亲温热的怀里;再次听着娘亲唱着那不知名的童谣……

如果死了就可以……就可以的话,她会毫不犹豫地将匕首捅进自己的心口。

但,真的可以吗?

当初娘亲受了那般多的苦才将她藏起,保住的性命,自己能这般轻易地丢掉吗?

匕首缓缓放下……

“娘亲,您再等等,多等我些时日,安宁晚些……晚些就来找您。”

不远处,张悬的声音适时传来:“喂,小鬼,现在报了仇,你有什么打算?”

张悬的话让季安宁一阵茫然,天地如此之大,可真有容她的地方吗?

家,没了;

亲人,没了;

甚至连仇人都没了……

“这样吧,你也看到了,我这人喜欢杀人,特别是狼匪这样的烂人,可世道这么乱,我一个人杀不干净,小鬼……”

“——你来帮我。”

张悬话说的很随意,可眼中的神情分明是那么认真。

深深的吸了口气,季安宁将手中的匕首擦拭干净,系回后腰。

拖着满是伤痕的身体,一步步走到张悬身前,躬身作揖:“谢大人为我复仇。”

见季安宁如此认真,张悬少见的有些不好意思,摆手道:“都...都说了是生意。”

季安宁抬头看向眼前的年轻人:“在安宁眼中,这不是生意,是再造之恩,今后安宁就是大人手中的刀……”

可不等她说完,张悬突然将手中入鞘的长剑朝她抛出,“我可不要什么刀,今后你就帮我背剑吧。拿好咯,要是掉了,我就把你卖了!”

被张悬甩来的剑鞘砸得踉跄退了半步,季安宁愣了许久,最后将斩妖剑轻柔地抱在怀中,郑重地点了点头:“喏!” 第56章 除恶务尽 “哎哟,怎么感觉凉飕飕的,方才一战消耗太大,我好像又虚了。和尚,那天你给的那药丸还有没,再给我个五、六、七、八颗吧。”张悬捂着胸口,一副虚弱不堪的模样,语气里却带着几分调侃。

他口中的药丸,指的是和尚给他的那种“安眠药”,那夜服用完毕睡了一觉后,张悬感觉气血确实充沛了不少。

和尚瞥了他一眼,淡淡道:“贫僧观大人脚步沉稳有力,面色红润,不像是消耗过大的迹象。”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无奈,“还有,大人,那药可不是糖豆,是贫僧一路采摘多种名贵药材炼制而成,数量稀少。”

一边说着,和尚一边从布包中掏出那装着药丸的小瓷瓶,从中倒出一粒,递到季安宁手中:“小施主伤势未愈,今日又伤上加伤,服一粒,伤势或可好得快些。”

和尚这骚操作看得张悬气笑了,好家伙,嘴上说数量稀少,反手就给了季安宁一颗,怎么,是我不配么?

季安宁见状连连摆手:“大师,我不碍事的,我家大人消耗甚大,把我这颗让给大人吧。”

和尚微微叹了口气,这才几日,就从“大人”变成“我家大人”了,还喊得这般顺口……

“给你就先吃着,大和尚跟我闹着玩呢,他肯定会给我的,你说是不是啊,和尚。”张悬快步走到和尚身边,笑嘻嘻道:“和尚,我看你瓶中还有那么多,匀些给我呗。”

和尚默默将瓷瓶装回布包:“阿弥陀佛,大人,快到晌午了,要是不抓紧赶路,今晚前怕是到不了姚镇了。”

“切,小气。”张悬小声嘟囔着。

一旁的季安宁将手中药丸默默收好,她打定主意待下山后偷偷留给自家大人。

就当几人调笑着准备离开之际,一道微弱的咳嗽声响起……

“咳!”

青石板地上蜿蜒着一条猩红血河,男人像被劈开的竹节般扭曲蠕动着。右肩至右腰的狰狞伤口将他斜切成两段,破碎的脏器混着血沫从豁开的腹腔滑落,每爬行一寸,断裂的肋骨便与石板刮擦出令人牙酸的声响。腐腥味引来绿头苍蝇,正嗡嗡绕着他外翻的肠肚打转。

“大...大哥...“仅剩的青筋暴突的右手抠进石缝,指甲崩裂处拖出五道暗红轨迹。血水浸透的麻布衣料黏在石板上,随着爬行发出撕裂帛锦般的声响,“救...救我啊...“

最后半声呜咽卡在喉头,涌出的血沫呛得他剧烈抽搐。模糊视野里,三十步外的虎头椅染着窗外的金辉。濒死之际他仿佛看到了昨夜他们兄弟三人还在举杯痛饮的身影,那是何等痛快!

此刻椅背上飞溅的血珠正顺着檀木纹路缓缓滑落,滴答声混着濒死的喘息,在空荡的聚义堂里格外清晰。

见状,和尚叹息一声:“阿弥陀佛。”

张悬嘴角扬起,声音里带着几分戏谑:“哟,石兄还真经砍,这都没死。”

季安宁握剑的手背暴起青筋,默默站在张悬身侧。虽然她恨极了狼匪,恨不得这些无恶不作的狼匪全部死绝,恨不得现在上去将这还有一口气的畜生枭首泄恨,但只要大人未发话,她便不会做出任何逾越之举。

和尚扭头看向张悬:“大人,给他一个痛快吧。”

张悬眉锋微扬:“凭什么?”

和尚一愣:“虽为盗匪,但他也即将付出性命的代价,何必死前让其忍受此等折磨。”

对于和尚这番话,张悬五指突然攥紧剑柄,又缓缓松开,轻笑出声:“哈哈哈,和尚,你别逗我了,性命的代价,他那一条命抵几个钱?”

说完,张悬双眸陡然一凝,脸上表情凝重的看着和尚:“和尚,我不妨告诉你,他这伤势,是我故意而为。就是要让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和尚愕然的看着在地上不停蠕动、挣扎着的岩熊,正如张悬所讲,这一剑避开了岩熊身体大部分重要脏器,以岩熊铜皮铁骨的武夫体魄,一时半会确实死不了,也不知要这般苦苦挣扎多久才会死去。

只是,张悬为何要做出这宛如恶鬼般的行径?在他印象中张悬并非是性格残忍之人,和尚怔怔的看向张悬,眼中的年轻人仿佛陌生起来。

没有理会和尚的目光,张悬突然抬脚踩住岩熊半截断骨,缓缓蹲下身,语气森然:“杀进这寨子前,两个伙夫模样的狼匪躲进了库房,我跟了进去。”他指尖无意识搓着从岩熊伤口沾到的血痂,“知道我在里面看到什么了吗?”

说到这,张悬抬起头来,脸上笑容和善,可眼神却是无比冰冷。

和尚被他反常的语调惊得后退半步。

“里面放着十三个大缸——”张悬抬头露出森白牙齿,“缸里装着一个个人,活生生的人,大多数是女人,也有几个小孩,四肢全被斩断,被做成人彘种在那!”张悬突然起身揪住和尚的袈裟:“你知道他们为何要这么做么?”

脑袋仿佛被一道霹雳击中,和尚“噔、噔”朝后连退两步,一个极为邪恶的猜想在他心头浮现。

张悬一脚踢翻抽搐的岩熊,暴喝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而落:

“——他们吃人呐!”

季安宁的剑鞘重重磕在地上,她死死咬住下唇直到渗出血丝。

见和尚面色惨白,张悬松开他的衣襟,随手在袈裟上擦了擦血渍:“大师,你如此心善,何不移驾那座库房,给那十三个可怜人一个痛快?”

和尚嘴巴微张,可过了许久也没发出声音。

见和尚这般窘迫,张悬哈哈大笑:“大和尚,逗你玩的,知道你戒杀人。这种沾染无辜之人鲜血的脏活,你介意,我可不介意,来之前我处理好了。”

这时,一直未没有说话的季安宁突然开口,杏色的眼眸中透着异常坚定的光:“大人,安宁也不介意。”

张悬笑了笑没说什么,他朝岩熊蠕动爬去的那个方向走去……

“阿弥陀佛,大人,贫僧错了,是贫僧妇人之仁了。”

背对着和尚的张悬微微摇头:“你没错,你是好人,这等事情本就不该你来干。”

和尚皱眉:“大人,你也是好人。”

一旁的季安宁也不停地点头附和着。

张悬耸了耸肩,似是毫不在意:“我不想做好人,这世道总会给好人套上各种各样的枷锁。”

说完,张悬踏步朝前走去。

和尚见张悬走去的方向并不是出口,皱眉问道:“大人,这是要去哪里?”

“我们这位石兄不是说了么,他还有位大哥……”

说完,张悬摩挲着下巴,顺着岩熊的视线看过去,目光最终落在位于堂内最中央的虎皮大椅上:“这么看来这间屋子,还藏着间密室,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除恶务尽!” 第57章 【幽烛玄瞳】升级 由于有岩熊的视线引导,张悬几人没花什么功夫便找到了密室机关。

机关藏在虎皮大椅的扶手处,此处有一个鎏金虎首浮雕,用力按压后,青铜兽首突然发出“咔嗒“轻响。

张悬眼疾手快将身旁季安宁拽到身后,只见整张虎皮大椅缓缓下沉,地面砖石如莲花般次第绽开,露出条幽深向下的阶梯。

阶梯幽深不见底,两侧墙上挂着未点燃的火把。

和尚探手取下两根,从布袋里掏出火折子点燃后,递给张悬一个。

张悬摇头,示意和尚给季安宁:“我不用。”

说罢,右手掐诀,口中默念:“金光咒!”

随即,金光流萤般覆满张悬全身,在幽暗的通道中宛如一方明日。

“精气还剩十八点,要速战速决了!”张悬心中默想。

若是要让金光咒覆盖全身,精气消耗极快,就他这十八点精力最多坚持半盏茶的功夫就要消耗殆尽。但密道有无机关还不好说,匪首汪海实力不详,启动金光咒护住全身才是上策。

张悬左眼幽光闪烁,【幽烛玄瞳】早已开启,徐暝的前车之鉴就在眼前,他可不想落得与他一般的下场。

准备好一切,张悬转身往回走去。

在和尚惊异的目光中,张悬一脚踩碎了依旧在地上苦苦蠕动挣扎的岩熊的脑袋。

在地上磨蹭了几下,把靴底恶心的红白液体擦拭一番后,张悬走了回来,见和尚看来,笑道:“既然我们都下去了,外面就别留活人了,免得中了什么机关,阴沟里翻船。”

说罢,便不再耽搁,率先往走进阶梯深处。

“小心,谨慎,杀伐果断!张悬老弟,你到底……是何来历?”和尚望着张悬的背影暗自思索。

张悬的金光咒在幽暗的通道中显得格外耀眼,照亮了前方几丈的距离。季安宁紧随其后,手中握着火把,火光摇曳,映照出她略显紧张的面容。和尚则走在最后,警惕地环顾四周,手中火把将他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阶梯并不长,几人很快便走到了尽头。眼前是一间宽敞的密室,四壁由厚重的青石砌成,门扉虚掩着,里面漆黑一片。

“好浓的血腥味!”和尚的粗犷的声音在幽深的地道中显得格外洪亮。

张悬也闻到了,他回头看向季安宁:“剑。”

季安宁将斩妖剑递上,见张悬拔出斩妖剑,就要进入密室,她急忙说道:“大人,您...要小心。”

张悬轻轻点头,随即金光一闪,便冲了进去,和尚怕张悬中了埋伏,紧随其后跟了进去。

过了片刻,张悬的声音从密室中响起:“没人,进来吧。”

季安宁这才松了口气,抱着斩妖剑的剑鞘,推门走入密室。

刚一进门,一股阴冷的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陈旧的纸张气息和淡淡的血腥味。张悬的金光咒在昏暗的空间中显得格外刺眼,照亮了这间密室的轮廓。

房间不大,四壁皆是高耸的书架,房间中央是一张宽大的檀木书桌,桌上散落着笔墨纸砚,砚台中的墨早已干涸,纸张上还残留着未写完的字迹,笔锋凌厉却戛然而止。

书桌旁的地上,几本书籍凌乱地散落着,书页被撕扯得七零八落,整个房间都被翻得乱七八糟……

书桌后,一张雕花太师椅静静地立着,椅上瘫坐着一具无头尸体。尸体的脖颈处伤口狰狞扭曲,不像是兵器斩断,更像被人用蛮力硬生生撕袭来一般。

尸体的衣物也被撕扯得破烂不堪,似乎被人仔细搜查过。而那颗头颅,则滚落在尸体的脚边,面容扭曲,双眼圆睁,瞳孔中凝固着惊恐与不甘,似乎在最后一刻看到了什么令人绝望的恐怖景象。

和尚走到尸体边上,抬起尸体的右手仔细端详,片刻后对张悬说道:“是个练家子。”

张悬点了点头,看向尸体脚边的人头,脸上纹着狼匪特有的狼面图腾。

“这人应该是石熊口中所说的大哥了。”

和尚一愣,扭头看向正帮张悬把斩妖剑收进剑鞘的季安宁:“门口那位,不是叫岩熊么?”

季安宁笑了笑,没说话。

而张悬也没回应,目光在房间中扫视,最终停留在尸体的腹部。

左眼幽光闪烁,一道道小字凭空出现……

【物品:升仙令】

【类别:传送阵眼】

【威胁度:白色】

【简介:仙界产出,升仙台每甲子开启一次,凭此令信登台,传至天宫仙府,可得大机缘】

“这尸体肚子里……有东西。”张悬低声说道,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

和尚瞥了眼张悬的双眼,先前在山神庙中,他听张悬说过,他这双眼睛,可通幽冥,天生能看见一些普通人无法看见的事物。

不过……连尸体肚子里面的东西都能看出,这就太匪夷所思了吧?

就当张悬要动手之际,一旁的季安宁走了上去:‘大人,我来,莫脏了您的手。’

“噗嗤——”一声,尸体的腹部被破开,一股浓烈的腐臭味瞬间弥漫开来,几乎让人窒息。季安宁全然不顾恶心,伸手在尸体的腹腔中摸索起来。

摸索了一番后,季安宁用匕首割开了对方的胃……

这场面,看得和尚都直皱眉头,季安宁却默默忍受,最终在其胃部找到一把通体晶莹,上面雕刻着“玉”字,拇指大小的玉坠。

脸色略苍白的季安宁将手中玉坠用无头尸体的衣服细心擦拭掉污秽后,才小心的递给张悬:“大人,找到此物。”

和尚一见此物,突然脸色大变:“这是……升仙令?”

见和尚似乎识得此物,张悬正想询问,可突然间他感觉左眼一阵灼痛……

“嘶!”

见张悬突然捂着左眼,表情变得痛苦。

季安宁顾不得擦拭手上的血迹,连忙跑了过来关切问道:“大人,您怎么了?”

见季安宁与和尚都面露关切的看着自己,张悬故作轻松的摇了摇头:“没事,眼睛进沙子了。”

视野中,一行暗金色小字出现……

【幽烛玄瞳经验值已至临界点,传承者大人可进行升级,升级期间无法使用,本次升级需三个时辰,请传承者大人确认是否升级?】

张悬明悟,这应该是方才【幽烛玄瞳】读出了‘升仙令’的讯息后,经验值涨了一大截才触发了升级提示。

“三个时辰,距离伏杀徐殇的时间点还有一天半左右,来得及!”张悬思索片刻后果断给“天师度”下达了指令……

“——确认升级!”

随即,张悬左眼幽光熄灭。

确认升级后,张悬扭头:“和尚,你认得此物?”

和尚脸色一阵变换,过了好一会儿才缓缓点头:“识得,不过此物凶险,还望大人小心处置。”

和尚这话让张悬来了兴趣,不过此时密室中的味道实在难闻,狭小逼仄的空间内,混杂着尸体胃部涌出的酸臭味,以及那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

“走,上去吧,边走边说。” 第58章 升仙令 离开前,几人在密室中搜索了一番……

张悬从无头尸身后的架子找到个看上去极为名贵的紫檀木盒子。

张悬把紫檀木匣往怀里一揣,匣角磕在肋骨上发出金属撞击特有的闷响。

转身时瞥见和尚恰巧看来,他笑到:“和尚,你看这满匣子的铜臭,实在污了佛门清净......“

正如张悬所讲,盒中装的全是一颗颗黄澄澄的大金锭,沉甸甸的分量让人心头一热。

和尚摇了摇头,语气平静:“大人,贫僧不是苦行僧。”

张悬一愣,莫名其妙:“我没说你是苦行僧啊!”

和尚指了指自己破烂的僧袍,又拍了拍已经瘪了小半的布包:“贫僧的物资也需要补充……”

张悬哑然失笑,这才反应过来和尚的意思,当即笑道:“那是自然,等上去后,咱们三个把这些不义之财平分了。”

他这一路上多受和尚照拂,吃和尚的,用和尚的,不可能有了好处就把和尚丢到一旁。

随即,他收起升仙令,抱着紫檀匣子,跟着和尚沿着来时的阶梯返回地面。

一路出了寨子,正午的阳光正把雁荡山染成蜜渍枇杷的颜色,张悬猛吸两口带着松脂香的空气,伸了个懒腰:“可算出来了!”

密室内恶臭不堪,匪寨尸横遍野,血肉内脏洒得满地都是,宛如人间炼狱,可把他恶心坏了。

至于若问他为什么会成为人间炼狱,嗯……

——别问。

……

几人一边离开,张悬一边询问道:“和尚,你说的这枚升仙令,到底是什么东西?”

和尚深吸一口气,似是在回忆着什么,缓缓解释道:“【升仙令】,相传乃是仙界产出之物,属于传送阵眼一类。每甲子一次,升仙台开启,凭此令信登台,便可传至天宫仙府,获得大机缘。”

张悬闻言,眉头一挑:“听起来是个好东西啊,那你先前看到此物时,怎脸色这么难看?”

和尚苦笑一声,摇了摇头:“此物……不详。”

“不详?”张悬有些不解,“哪里不详?”

和尚叹了口气,缓缓说道:“你可知道,上一届升仙大会,光太平道一方的参与者有多少人吗?”

张悬摇头:“不知。”

“整整一百人。”和尚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沉重,“参加升仙大会之人,必须三十岁以下,都是太平道年轻一辈的天才人物。有修仙大派的嫡传弟子,隐秘世家的下任继承人,甚至还有缉妖司七曜五司级的真正精锐。”

“所以呢?”季安宁忍不住问道。

“最终能从升仙台回来的,只有五人。”和尚的语气中带着一丝悲凉,“整整一甲子的天才人物,全部陨落。太平道四国,人才凋敝,这也是为何当年妖鬼之祸爆发时,诸方势力无力镇压的原因。”

“——太平道四国那一代的脊梁,断了。”

张悬闻言,脸色也渐渐凝重起来。他低头看着手中的白玉坠,玉坠上的“仙”字在阳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刺眼。

“这么说,这升仙令……是个催命符?”张悬低声问道。

和尚点了点头:“可以这么说。升仙大会虽然能带来大机缘,但其中的凶险也远超常人想象。要知道,那些陨落的天才,无一不是惊才绝艳之辈……”

说完,和尚深深地看了张悬一眼:“大人,还望慎重使用此物。”

和尚并未多劝,但其中的意思张悬已经领悟到了。

升仙大会这般残酷,却依旧让太平道四国境内的天才人物前赴后继,那自然有与之相匹配的“机缘”!

这玩意要藏好,否则一定会引来有心人的争夺!

“估计杀死汪海之人,为的就是这‘升仙令’。”张悬婆娑着下巴猜测。

和尚点头:“对方将整个密室翻了个底朝天,满匣子的黄金都分文未动,十有八九为的便是这枚升仙令,只是……”

张悬笑了起来,接过话茬:“只是没想到,汪海这老登这般鸡贼,居然把这玩意吞进了肚子里。”

抱剑立于一旁的季安宁望了过来:“大人,老登是什么意思?”

张悬哈哈一笑,拍了拍季安宁的肩膀:“老登啊,就是形容那些狡猾、奸诈的老家伙。汪海这老东西,盘踞雁荡山作恶多端多年,为了藏下宝物甚至不惜将升仙令吞进肚子,可不就是老登嘛!”

季安宁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暗自把这话给记下:“原来如此……”

和尚在一旁摇头失笑,显然对张悬这种随性的言辞早已见怪不怪。他抬头看了看天色,提醒道:“大人,此地不宜久留。咱们还是尽快离开,免得节外生枝。”

张悬点头赞同:“和尚说得对,咱们赶紧走。升仙令这事,回去再慢慢商量。”

说罢,一巴掌拍在正立于肩头打呼噜的小青脑袋上:“睡什么睡,起来嗨,上天警戒去。”

虽说观察汪海尸体,血液都已凝固,凶手应该走远,但小心驶得万年船,张悬还是放出了小青警戒,免得被人暗中盯上。

三人加快脚步,沿着山路向山下走去。一路上,张悬时不时低头看一眼手中的紫檀木盒子,心中暗自盘算这趟来雁荡山的收获。

原本只是打算帮小鬼头报仇来着,顺带能将四式神道在实战中多练练手也是不错。谁知意外得到了‘升仙令’不说,还白捡了一匣子的黄金……

升仙令珍贵不假,但其中凶险也让他心生警惕,还是黄金好,是实实在在的好东西。

“和尚,你说这些金锭咱们怎么分?”张悬忽然开口问道。

和尚微微一笑,双手合十:“大人做主便是,贫僧只取所需,不敢贪多。”

张悬哈哈一笑:“和尚倒是实在。这样吧,咱们三人平分,谁也不吃亏。至于升仙令嘛……”他顿了顿,将目光投向季安宁。

“‘升仙令’是这小鬼挖出的,就由她分配吧。”

和尚斜睨了张悬一眼,懒得搭理这厮,出家人是善,不是傻!

任谁看不出现在季安宁就唯他张悬马首是瞻,一口一个“我家大人”喊得别提多顺口了。就差把倾慕,崇拜刻脸上,让她分,还不是进了你这奸诈道人的口袋。

不过和尚倒也不在乎,在他眼里,‘升仙令’是祸非福,甚至他还打算等在姚县安顿下来后再劝劝张悬,别淌升仙大会的浑水,要不然有几条命怕是都不够送的。

“贫僧但凭大人安……”

和尚话音还未落下,就听季安宁抢着似的说道:“安宁不敢居功,这是大人发现的,安宁只是替大人取出,此物还请大人收下。”

“哎。”和尚微微叹了口气,颇有点女大不中留的感觉。

见和尚这吃瘪的表情,张悬哈哈大笑,这趟雁荡山之行,收获颇丰,张悬也是心情大好!

山道间忽然响起他轻快的口哨声,他抱着木匣走得虎虎生风,金锭在匣中叮当作响:“管他仙不仙的,今晚姚县最贵的酒楼,本大人请客!”

“阿弥陀佛,贫僧要肉食。“

“我...我想要桂花糕!“

“成!全肉宴配女儿红,桂花糕搭烧刀子!“张悬突然驻足转身,暖洋洋的日光像是给他的笑容镀了层金边,“先说好,谁吐谁结账啊!”

“啊...大人,我...我不会喝酒。”

“哈哈哈,巧了,我也不会!” 第59章 大人说的是(文末鸣谢大佬打赏) 经过一路颠簸,几人终于在落日前赶到了姚县。

说是县,可放眼望去,竟是一座青铜兽首城门巍峨耸立的小型城镇。青灰砖墙绵延如龙脊,城头旌旗猎猎,朱漆铜钉的城门半启,往来商队竟在城门排出半里长的队伍。

此时,天边染上了一层淡淡的橘红色,映得整座城池仿佛镀上了一层金边。

城门口的守城卒正逐一检查入城的人,龟甲纹皮护腕下的手指总在文牒上多停留三息。直到铜钱滑入皮护腕的细微声响隐晦响起,竹简才不紧不慢地盖上朱砂印。

看着眼前的场景,和尚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看样子,今日是入不了城了。”

张悬却是不以为意,剑眉轻挑,目光越过长长的队伍,直直望向城门。他轻声道:“等?我可没这耐心。”

和尚见状,似是猜到张悬所想,劝到:“大人,您可能对缉妖司不甚了解,缉妖司是隐秘组织,这里的守城卒未必认得我们,我们若是贸然插队,这些百姓也由不得我们,必会引起争端。”

张悬闻言,只是洒然一笑,拍了拍和尚的肩膀:“瞧着便是。”

话音未落,赤色身影已如鹤入鸡群般穿过人群。藏青色的官靴踏过青石板,沿途商贾纷纷避让——这般气焰,不是世家纨绔,便是官衙鹰犬。

一旁的季安宁倒是没和尚这般多的顾虑,张悬说行,她便半步不落紧贴其后,毫不犹豫。

那守城卒见状,颇拿不准这几人路数。

领头这人肩头站着只缩着脑袋,一双眼睛敏锐盯着四周的鹰隼,怀中抱着个大木匣子,有些不伦不类。

身后那两人,左边是个光头和尚,身形魁梧如山,右侧站着个瘦削孩童,抱着把看似不菲的长剑,温煦的眼神多落在身前年轻男子身上,偶尔望向别处的目光却是阴冷淡漠。

带着疑惑疑惑,那士卒伸手拦住张悬:“这位……公子,请排队入城。”

张悬斜睨了对方一眼,赤色大氅一甩,腰间的青鸾玉佩在夕阳的余晖下泛着淡淡的荧光,显得格外精致,随后便旁若无人地从他身边走过,竟是打算进城!

“什么玩意!”

那守城士卒一愣,显然不识得这玉佩来历,过桥费没上供不说,还这么牛气哄哄,那士卒脸上挂不住,当即就要冲上前阻拦。

一旁老卒眼尖,一把拽住同僚臂甲:“作死么?一般人能有这等做派……”后半句化作耳语,消散在骤然堆起的谄笑里。

随即老卒嘴里说着吉祥话,亲自地为张悬几人领路。

直到张悬几人走远,那些排队的行人只是眼露艳羡地看着他们,却也没谁站出来说三道四。

“和尚你瞧,我虽然不了解缉妖司,但我却懂得‘世故’。”

说罢,张悬笑了笑,脚下踩着夕阳洒下的满地金辉,大步穿过了城门。季安宁则是抱着长剑,一步不落地跟在张悬身后。

城门下,独留和尚一人,他看着张悬那肆意张扬的背影,露出个苦笑——自己这位张老弟,在大是大非上从不迷糊,可在这细枝末节上,却是从不肯吃亏,性格当真矛盾。

……

刚一进城,几人就被眼前的热闹景象给吸引住了……

季安宁有些难以置信,侧头看着和尚,指着面前的街道问道:“大师,您管这叫……县?”

和尚笑道:“这姚县临着沧澜江,是大周边陲贸易重镇,去年光商税就抵得上三个青州城。”

几人眼前街道宽阔,青石板铺就的路面被行人踩得光滑发亮,两旁店铺林立,招牌高挂,各色幌子在风中轻轻摇曳。

糖画摊前的老翁正凝神吹出条腾云蛟龙,糖丝在暮色里折出琥珀光;胭脂铺飘来的香风裹着姑娘们银铃般的笑声;最绝的是当街搭起的戏台,赤膊汉子喉间顶着银枪旋身三周,围观人群爆发的喝彩声不绝于耳。

临着傍晚都有此番热闹景象,姚县繁华可见一斑。

只是,几人走在街上,与这繁华的景象却是格格不入。

张悬还好些,穿着缉妖司青龙御者装束,虽说风尘仆仆,倒也能看出来历非凡,和尚与季安宁就显得有些狼狈了……

和尚身上那件土黄色的僧袍,原本宽大飘逸,如今却因经历了多场战斗而破破烂烂,褴褛不堪。袍子的下摆被撕成了几片,随风飘荡,露出里面脏兮兮的里衣。

季安宁也好不了多少,都快立冬了,身上依旧穿着身粗布短打衣衫,布料粗糙不说,还露出大段脚脖子,被凌冽寒风刮得青紫一片。

脚上那双破草鞋更是不堪入目,鞋底几乎磨穿,露着好几个脚指头,整个人看起来比一般的叫花子还要寒酸几分。

路过的行人纷纷侧目,有的掩鼻避让,有的低声议论,甚至有几个顽皮的孩童跟在他们身后,嬉笑打闹,口中嚷着“叫花子来了”。

开始几人都没理会,直到有个孩童朝几人丢了颗小石子,“石子‘啪’地一声砸在张悬靴尖……

张悬没太在意,正与和尚商量着晚上去哪吃顿好的。

不过,张悬不在意,有人却上了心。

正满脸好奇四处张望的季安宁脸色瞬间阴郁下来,她倏然转身,瞳孔缩成针尖大小,右手已悄然探向后腰,那儿——藏着把饮过血的匕首。

这一举动恰被和尚看在眼里,他小声对张悬道:“小施主遭逢大难,大人若是有空可以多与她聊聊,开解一二,否则性情钻了牛角尖,容易走上歪路。”

张悬回头朝季安宁望去,季安宁似是察觉到张悬看来,顿时眼眉弯弯,冲张悬含蓄的笑了起来。

“这不挺正常的吗?大仇得报,还亲手手刃了仇人,该发泄的也都发泄完了,应该不会有什么大问题吧!”

一边说着,张悬拍了拍和尚宽厚的肩,笑道:“安啦,我看这小鬼也不像是会走极端的人。再说了,她可是跟着我这个三观正,五官更正的有为青年,歪路?不存在的!”

说完,还回头朝季安宁扬了扬下巴:“你说是吧!”

季安宁注意力并没在张悬与和尚的聊天上,不过见张悬望来,连忙丢下已被她锐利眼神吓得愣在原地的小鬼,小跑到张悬身边,浅笑点头:“大人说的是。”

看着张悬满脸没心没肺的笑容,和尚微微摇头,暗自叹气……

在你张大人眼中,季安宁自是一个乖巧的好孩子,因为这孩子把所有的光都攒成星星,缀在了你面前。

但,在别人眼中呢?

因为一个无知稚童的冒犯,就对其动了杀意,这如何是一个十三岁孩童该有的表现? 第60章 悬命坊 “阿弥陀佛,张悬老弟靠不住,只能贫僧自己来了!”和尚心中暗叹,脚步微缓,悄然退至季安宁身侧。

和尚脸上挤出个温煦的笑容,轻声道:“小施主,日后若有烦忧,不妨与贫僧倾诉。贫僧虽不修佛法,但人生阅历好歹长你一些,或能为你解惑一二。”

季安宁闻言,微微一怔,随即礼貌的笑了笑:“大师言重了。经历了那等劫难,能遇见大人与大师,已是安宁此生之幸。想来定是娘亲在天之灵庇佑,安宁心中唯有感激,何来烦忧?谢大师关心。”

说罢,见张悬走远,将斩妖剑搂在胸前,季安宁小跑着朝前面的张悬追了过去,把有些怅然若失的和尚留在原地。

若张悬未被街边商铺所吸引,听到季安宁这番话,定会摇头叹息:“这不就是传说中的‘十动然拒’么!”

经过了这个小插曲,一行人都没再讲话,只是顺着人流沉浸式地感受姚县的繁华。和尚寻人问路,几经辗转,最终才找到了那家他想寻的店铺。

“悬命坊?”

几人眼前的店铺门面不大,却装饰得极为精致,门口挂着一块黑底金字的匾额,上书“悬命坊”三个鎏金大字,看上去气势非凡。

“刚进城,不去客栈安顿,也不去酒肆填饱肚子,跑到这来作甚?”张悬低声嘀咕,却仍随和尚踏入店内。

刚一进门,便有小厮热情招呼:“贵客三名,招呼嘞!”随即,一年轻小厮端着托盘,奉上三杯热气腾腾的茶汤,笑容可掬:“几位贵客,里面请,先喝口茶汤润润嗓子。”

张悬瞧着面前殷勤的年轻人,有些讶异:“你们倒是会做生意,我们这打扮都能这般热情招呼。”

他们几人走在路上都被人嫌弃,进了这名贵华丽的店铺倒是被恭敬奉迎,倒是让张悬有些意外。

那小厮也是热络的性子,当即哈哈一笑:“这位大人说笑了,咱们开门做生意,谁来不是客呢,再说您几位虽然穿得……朴素了点,可只要有眼睛的,都不会小觑几位。”

听到这话,张悬来了兴致:“哦,怎么说?”

“大人您可知,行走江湖,有三种人最是不能惹。”不等张悬说话,小厮掰着手指头自顾自算了起来:“和尚、姑子是一类,能出来走江湖的大多都有惊人业艺;老人稚童算一类,看似柔弱不堪说不准一出手就要人性命,还有一种……”

说到最后,那小厮看向张悬:“自然是您这样的公门官爷,至于原因就不用说了吧,您们三人把这三类占齐全咯,咱们开店的怎么会……哎哟。”

说到一半,小厮脑袋上被人猛拍了一下,痛得直咧嘴,瞧见面前人当即恭敬作揖:“掌...掌柜的。”

“让你迎客,没让你在这胡说八道,下去!”

“是……”

眼前男人约莫五十岁出头,他身穿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腰间系着一条绣有云纹的腰带,手中握着一把折扇,身上没有一般商人的市侩,反倒有种读书人的淡薄气质。

张悬较有兴致的看着眼前的掌柜,笑道:“掌柜的何故动怒,我看那小哥说的挺在理的。”

掌柜的苦笑道:“大人,那小子只是认出了您这身打扮,还有您肩头这只鹰。”

和尚在边上补充道:“‘悬命坊’为大周‘悬命宫’下属机构,与缉妖司是合作关系,自是认得您。”

张悬点了点头,目光在店内扫视了一圈。悬命坊内部装饰古朴典雅,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清新淡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檀香味,令人心神宁静。

屋中货架上摆满了各式各样的茶壶,有的小巧玲珑,有的古朴厚重,甚至有的散发着淡淡的光泽,显然不是凡品。

掌柜的见张悬目光游移,便笑着问道:“大人,不知您几位今日来此,有何贵干?”

张悬没说话,只是扭头看着身旁对着货架上的茶壶打量着的和尚。

“阿弥陀佛,来到‘悬命坊’自是为了购买‘壶器’。”和尚转身朝掌柜的双手合十说道。

掌柜的点了点头,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诸位随老朽来,咱们里面详谈。”

几人跟着掌柜的穿过一道屏风,来到一间雅致的茶室。茶室中央摆着一张红木茶几,茶几上放着一套精致的茶具,茶香袅袅,沁人心脾。

掌柜的亲自为几人斟茶,哪怕是衣衫褴褛的季安宁也没落下。

季安宁虽是第一次来到这等雅致的场所,却也不怵,朝掌柜的点头致谢后,抱着斩妖剑,静静地坐在张悬身侧,仔细打量着眼前的一切。

沏茶后,掌柜的坐下询问:“请问诸位客人,有何所需?”

和尚抿了口茶水,说道:“想寻个储物用的‘壶器’。”

掌柜的点了点头,扭头朝张悬看去:“可否请大人出示下您所佩戴的‘青鸾玉’。”

张悬没有第一时间摘下玉佩,而是看向和尚,和尚默默点头。

掌柜的从怀中掏出一个拳头大小的鎏金茶壶,壶身阴阳鱼栩栩如生,仿佛下一秒便能游动起来似的。

“烦请大人将青鸾玉置于壶底。“

张悬依言摘下玉佩时,那茶壶竟如活物般张开三足,稳稳衔住温润青玉。

壶壁浮现细密篆文,掌柜手指轻点“悬““命“二字,篆文立即重组为流动的光带。

季安宁注意到每条光带都对应着缉妖司制式腰牌的暗纹,当“徐暝“二字在壶腹显现时,壶嘴突然喷出青烟,在空中凝成半透明的司南图案——正是缉妖司百户的官印拓影。

下方还绘有两行小字……

【翀州府缉妖司百户行走徐暝,青龙御者】

【蓝牌行走,可享八折优惠】

“此乃我“悬命宫”研制的‘灵犀壶’,专验各司官凭。“

张悬面上不显,心中却是藏着个小人,正两眼放光的大呼:这也太酷了吧!!!

一旁的季安宁则是默默打量起空中的小字。

“原来,大人名讳是...徐暝!”季安宁眼神明亮,似乎想要把这个名字刻进心里。

验证完毕后,掌柜的将青鸾玉佩递回,然后把‘灵犀壶’收好,笑道:“恰巧前几日小店到了一批储物壶器,待老朽为几位贵客介绍。”

说完,掌柜转身从博古架取下三把茶壶,一旁的小厮在茶桌上摆上一层云纹锦缎上,掌柜的将茶壶放于锦缎上介绍道:“此乃本季新到的三款‘纳虚壶’,且容老朽演示。” 第61章 茶壶道人 他轻叩青瓷壶,壶身星斗阵图流转,仿佛夜空中的星辰在壶面上闪烁。壶盖掀开的刹那,隐约传来剑鸣之声,仿佛有无数剑气在壶中低吟。

“天工阁出品的‘二十八宿壶’,壶内分二十八个间,各藏北斗杀阵。”掌柜的声音低沉,带着几分自豪,“缉妖司的大人们最中意这款——既可储物,亦可防身。”

“玄剑门主在此壶暗格中藏了三百道剑气,货物运来的路上,还用此壶反杀了三个劫镖的。”掌柜微微一笑,眼中闪过一丝得意。

掌柜的的指尖刚触到第二把紫砂壶,壶钮上的金蟾竟突然睁眼……

“此壶名‘饕餮囊’,蓬莱匠人仿造传说中的饕餮胃囊炼化而成。”掌柜笑着介绍道,“虽能装下半条街的货物,但每月需喂食一次蕴含灵力的灵石,否则……”

“否则如何?”张悬挑眉,目光落在壶身上浮现的兽纹,仿佛那饕餮的凶煞之气正从壶中溢出。

“否则它会把吞食进的货物全部倾吐而出。”掌柜话音未落,一旁的小厮已端来一个托盘。掌柜轻轻倾斜壶身,哗啦啦倒出满满一托盘的鲜果,果香四溢,荔枝上还带着清晨的露水。

“两月前在醉仙楼订的荔枝,此刻还带着露水呢,几位尝尝。”

正当掌柜要介绍第三把茶壶时,张悬与和尚对视一眼,轻轻摸着怀中木匣,轻声询问道:“掌柜的,您这几件壶器,怕是不便宜吧?”

掌柜含笑点头:“空间法阵并非我悬命宫所长,‘纳虚壶’一般由东魏‘天工坊’或南梁‘蓬莱阁’委托铸造,远渡而来,价格自然不菲。”

张悬点了点头,带着几分期盼问道:“那这几件壶器,最便宜的价值几何?”

掌柜伸出三根手指,笑道:“最便宜的是这把‘饕餮囊’,毕竟需长期喂食灵石,花费巨大。不过,大人您是蓝牌行走,给您打了八折,只需三块中品灵石即可。”

张悬心中一动,虽不知灵石为何物,但猜测应是修士间的流通货币。他试探性地问道:“那要是换算成黄金的话?”

掌柜一愣,思索片刻后答道:“黄金的话……差不多三千两。”说完,他朝张悬笑了笑:“一般来说,我们不推荐以黄金结算,毕竟数量庞大,运输麻烦,远不如灵石来得便捷。”

听到三千两黄金这个数目,张悬无奈地瞥了眼身旁的和尚。他们那匣中黄金也就两百两左右,连最便宜的那把壶器的零头都够不着。

这时,和尚双手合十,朝掌柜唱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请掌柜的容我等商量下。”

掌柜笑道:“自然,几位贵客若有决定,让伙计唤我便是,老朽先失陪了。”说罢,掌柜起身离去,年轻伙计帮几人关上房门,守在门外。

见掌柜离开,张悬咧了咧嘴,无奈道:“不是,和尚,咱就这点家底,你怎么敢把我们带到这种规格的地方来?开口就是三千两,我怕是把你俩都卖了都换不回三千两。”

一旁的季安宁听到张悬的话,眼底闪过一丝难受,张了张嘴,欲言又止,最终只是把怀中的斩妖剑搂得更紧了些。

和尚却是洒然一笑:“大人稍安勿躁,‘悬命坊’的东西神异非常,价格也确实极贵。”

张悬没有说话,等着他的下文。

“贫僧记得,大人曾说过,您这双眼睛,可通幽冥,任何事物都能看出个大概!”

见和尚突然提起这一茬,张悬虽疑惑,但还是点了点头:“确是如此。”

和尚点头:“那就没问题了。大人可知,这‘悬命坊’除了出售各式壶器,还做什么生意吗?”

张悬抓起一把桌上的荔枝,丢给和尚一颗,又给季安宁丢了一颗,说道:“别卖关子了。”

“典当。”

和尚的回答让张悬一愣:“典当?”

和尚点头:“自一甲子前,茶壶道人横空出世,无人知晓他的真实身份,也无人知晓他的模样。只知他是一位天才,一位与众不同的天纵之才。”

“茶壶道人?”张悬细细思索这个名字,那夜见和尚拿出‘蓄水茶壶’时,他便在【幽烛玄瞳】的介绍中见过这个名字。当时只觉得这名字不正经,想不到和尚对他的评价如此之高。

和尚微微一笑,继续道:“茶壶道人,名号看似随意,却是真正的大智慧者。他不追求权势,不贪恋名利,更不参与修士之间的争斗。他的心思,全在民生之上。”

“听闻他一生痴迷于法阵之道,尤其是仙灵法阵的刻录。在他以前,大荒六道的仙灵法阵庞大繁复,需耗费大量资源才能布置,寻常百姓根本无法触及。然而,茶壶道人却以天纵之才,将这些法阵改良,使其能够刻录在小小的茶壶之上。”

“刻在茶壶上?”张悬看着四周古博架上的茶壶,脱口而出:“那看来这悬命坊各式各样的茶壶,都是延续了茶壶道人当年的作品?”

和尚点头:“正是如此。茶壶道人将法阵简化,却又保留了其核心功效。比如‘蓄水茶壶’,看似普通,却能存储千斤净水,解决了无数百姓的饮水难题。再比如‘纳虚茶壶’,虽只有巴掌大小,却刻录了空间法阵,能容纳数倍于其体积的物品,成了许多行商走卒的随身仓库。还有‘喷火茶壶’,只需轻轻擦拭,便能喷吐火气,可用于烧饭煮水,极为便利。”

张悬轻轻颔首:“这茶壶道人,当真是奇才!”

和尚微微一笑,继续道:“不仅如此,茶壶道人还将这些壶器以极低的价格卖给百姓,甚至免费赠予那些贫苦之人。他的所作所为,虽不为修士界所推崇,却在民间赢得了无数赞誉。有人说,他是真正的‘活菩萨’,虽不修佛法,却行菩萨之事。”

听到这里,张悬却皱起了眉头:“看得出来茶壶道人一心为民,可为何现在这些壶器却又卖得如此之贵,一般平民怕是用不起吧?”

这一路行来,他只见过和尚用过蓄水茶壶,还是品阶最低级的那种,甚至在雁荡山狼匪的寨子中都未曾见过有壶器身影。

和尚微微叹气:“二十年前,茶壶道人突然销声匿迹,有人说他年岁大了,已自然老死。也有人传他动了几大隐秘宗门的利益,被其联手扑杀了,总之说什么的都有。”

“而后,各大势力联手把控了市面上流传的所有壶器,再之后……”说到这,和尚苦笑着摇头。

张悬默默点头:“没有了茶壶道人,这等技术便不会流落到民间,那些大人物联手把控着壶器的渠道,只给贵人们专用,价格自然上去了。”

和尚叹了口气:“便是如此……” 第62章 捡漏 张悬眉头微皱,眼中闪过一丝疑惑:“和尚,你说的这些,与悬命坊的典当之事有何关联?”

和尚将手中的荔枝轻轻放回果盘,神色从容,缓缓道:“茶壶道人天赋异禀,所制法阵千奇百怪,即便是各大势力的阵法大家,研究其作品二十年,仍有许多壶器的功效未能参透。”

张悬闻言,眼中骤然一亮,似有所悟:“你是说……”

和尚微微一笑,语气中带着几分深意:“正因如此,各大势力对民间典当而来的壶器会进行初步甄别。那些法阵能被识别的壶器,自然会被妥善处置;而未被识别的壶器,则大量囤积在像悬命坊这样的商铺中,价格低廉,几乎是给钱就卖。”

“啪!”张悬打了个响指,嘴角扬起一抹笑意:“捡漏!”

他心中一动,算算时间,【幽烛玄瞳】应当已经升级完毕。念头刚起,只见他左眼骤然荡起一阵幽光,整个世界仿佛被点亮了几分,细节清晰可见。

“升级了什么呢?”张悬低声嘀咕,随即转头看向和尚。

【姓名:三戒和尚】

【类别:人类】

【境界:铁骨境武夫】

【状态:无相般若,天生神力,嫉恶如仇】

【灵韵:0】

【战斗力:200匹(常态)】

看着视野中密密麻麻的小字,其中“灵韵”一词,显得格外扎眼!

“灵韵,又是灵韵?”

“‘天师度’升级需要灵韵,【幽烛玄瞳】升级后还特意加上了观测灵韵的属性栏,这灵韵到底是什么?”

思索一番后,张悬暗自叹了口气,看来日后要向‘天师度’询问的事情又多了一件。

被张悬那泛着幽光的左眼盯着,和尚突然有种被看穿的不适感,心中暗忖:“看来张悬老弟这瞳力,精进不少啊!”

在和尚身上小试牛刀后,张悬示意季安宁去请掌柜的来。片刻后,一位手握折扇的老人缓步走来,笑容和煦:“几位贵客,可有了主意?”

张悬笑着拱手:“掌柜的,不知可否带我们去看看那些未被识别的壶器?我们虽无灵石,但手中还有些金子,或许能挑到一两件合眼缘的。”

掌柜的眼中闪过一丝犹豫,但见和尚神色诚恳,便点了点头:“既然几位贵客有兴趣,那便随我来吧。”说罢,他转身引路,带着几人穿过店铺后门,来到一处幽静的库房。

“这些都是本商号近年来未鉴的壶器。”掌柜的拍了拍手掌,墙上二十八盏琉璃壶瞬间亮起,映照出十丈高的檀木架,每层都密密麻麻地堆放着形态各异的茶壶,“按规矩,一块下品灵石或十两金子任选一件……”

他顿了顿,语气中带着几分提醒:“不过,老朽要提醒诸位贵客一句,虽说曾有人在小店捡漏过价值不菲的壶器,但大多数壶器内部的灵纹已泯灭,失去了灵性,只能当普通茶壶使用。”

“谢掌柜的提醒!”张悬拱手道谢,目光已扫向货架。

左眼中的幽光微微闪烁,眼前一排排茶壶在他眼中再无秘密可言。他缓步前行,指尖轻轻拂过壶身,忽然在一只壶前停下脚步。

那是一只造型奇特的壶,壶身呈圆柱形,表面刻着一圈转盘,转盘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符文,像是...一种密码锁?

张悬心中一动,低声自语:“金匮壶?有意思。”(注:金匮为保险箱)

他伸手将壶拿起,心中暗忖:“看来这壶里藏了东西,可惜不知道密码,暂时无法打开。等回头询问‘天师度’,届时既可以当纳虚壶用,又能有金匮的防护法阵,一举两得!”

正思索间,他的目光又被另一只壶吸引。那是一只通体碧绿的壶,壶身上刻着一串古怪的符文,符文间隐隐有流光闪烁。张悬拿起壶,左眼中的幽光骤然一亮,仿佛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这是...寻宝壶?”张悬心中一震,随即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他仔细查看壶身,发现壶底刻着一行小字:“念咒启动,无咒不灵。”

张悬心中暗笑:“怪不得会被留在此处吃灰,一只要密码,一只要启动法咒,一般人拿了还真没用!”

花了半个时辰逛了圈,张悬并无其他收获。

他将两只壶握在手中,转头对掌柜的道:“掌柜的,这两只壶我们要了,价格几何?”

掌柜的看了看张悬手中的壶,又看了看和尚,沉吟片刻道:“这两只壶都是未被识别的壶器,价格倒是不贵,不过……您确定要买?”

张悬点头:“自然。”

掌柜的笑了笑:“既然如此,那就按规矩来,两只壶一共二十两金子。您是蓝牌行走,八折后算您十六两金子,您看如何?”

张悬闻言,心中暗喜,表面上却不动声色,从怀中匣子里取出一根金条,递给掌柜的:“成交。”

掌柜的接过金子,脸上笑意更浓:“贵客爽快,这两只壶便归您了。”

收了金条后,小厮找了些碎银子,张悬让季安宁收好。与掌柜告别后,一行人便出了悬命坊。

路上,和尚见张悬嘴角扬得压不下来,忍不住笑着问道:“大人,可有收获?”

张悬冲和尚眨了眨眼,语气中带着几分得意:“二十两金子办了三千金才能办的事,你说呢!”

不仅如此,那金匮壶看来一直没被人开箱,指不定里面有什么好东西,这让张悬有了几分期待。

听到这话,和尚哈哈大笑:“那今晚,当浮一大白!”

爽朗的笑声引得大街上的行人频频侧目,特别是看到说话的是一个魁梧的大和尚后,眼神中都是对“酒肉和尚”的鄙夷。

可几人却毫不在意,踏着渐黑的夜色,顺着人流朝不远处的一家衣肆走去。既然有钱了,那自然不能亏待自己,和尚与季安宁这般打扮,走哪都受人白眼。虽说二人并不在意这事,但能花钱解决的,那又何必忍受呢?

张悬匣中黄金虽不能在‘悬命坊’这种地方彰显富贵,但在一般商铺,自是各位店主们的座上宾。他掂了掂手中的匣子,嘴角微扬:“今晚咱们也奢侈一回,换身行头,免得被人当叫花子赶。”

和尚闻言,哈哈一笑:“阿弥陀佛,贫僧这身行头确实有些寒酸,是该换换了。”

季安宁走在两人中间,低头不语,手指不自觉地绞着衣角。她心思深重,也不知大人是否已经看穿……

想到这里,她耳根微微泛红,脚步也不由得快了几分。

走到衣肆门口,和尚与张悬都停下了脚步。眼前两家衣肆靠在一起,左边的商铺名叫‘锦衣坊’,右手边的则叫‘罗裳衣阁’。两家店铺各卖男女衣衫,门口挂着精致的招牌,店内陈列的衣物琳琅满目,一看便知是高档货。

张悬与和尚同时回头看着季安宁,眼带笑意,似乎是在等季安宁做出选择……

季安宁脸色微变,她低着头,在两人中间冲出,朝左边的‘锦衣坊’冲了进去,仿佛身后有猛兽追赶一般。

张悬与和尚相视一笑,眼中满是调侃。和尚低声道:“阿弥陀佛,小施主这是害羞了?”

张悬耸肩,故作不知:“谁知道呢?或许是急着换身新衣裳吧。”

两人相视一笑,跟着季安宁,走进了这家衣肆…… 第63章 人靠衣装 两人随着季安宁踏入“锦衣坊”,店内雅致非凡,墙上挂满了各式华贵衣袍,布料流光溢彩,款式新颖别致。掌柜见有客进门,脸上堆满笑容,可目光落在季安宁那叫花子般的装束和和尚破旧的僧袍上时,笑容顿时僵住。

张悬轻笑一声,随手抛出一锭碎银,银光一闪,正砸在掌柜胸口:“给爷上最好的货!”

掌柜一愣,忙不迭地捡起脚边的碎银,抬头时已是满脸堆笑:“得嘞,几位爷,本店的衣衫可是姚县的头号招牌,应有尽有,您尽管挑!”

季安宁站在一旁,目光游离,显得有些局促。张悬见状,笑着对掌柜道:“给我们这位小兄弟挑几身合体的衣裳,要最好的料子,最时兴的款式。”

掌柜的打量了季安宁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惊讶,但很快恢复如常,笑道:“这位小公子生得俊俏,穿什么都好看。您稍等,我这就去取几件来。”

季安宁此刻灰头土脸,额上还结着厚痂,掌柜这话显然是睁眼说瞎话。不过,或许是遗传了母亲的容貌,她的五官确实比一般的孩子精致许多。

听到张悬与掌柜的对话,季安宁只觉得脸颊滚烫,怯怯地说道:“大...大人,安宁要最便宜的就可以了。”

张悬却是摆了摆手,语气不容置疑:“你是我的随从,你若是寒酸了,本大人怕不是也要被人瞧不起,听我的!”

片刻后,掌柜捧来几套衣裳,颜色从素雅到华丽,款式从简约到繁复,应有尽有。季安宁看着堆在眼前的这些衣裳,眉头微皱,显然有些为难。

张悬笑着拿起一件月白色的长袍,递给她:“试试吧。”

季安宁接过衣裳,犹豫片刻,最终还是朝试衣间走去。进去前,掌柜特意让小厮端了盆水来,让季安宁洗了把脸,将满脸的灰尘擦去。

等她再出来时,整个人仿佛换了个模样。月白色的长袍衬得她肌肤白净,腰间束着一条银丝绣纹的腰带,更显身姿挺拔。若不是额头带伤,却有几分混世佳公子的气质。

和尚看得一愣,忍不住赞叹:“阿弥陀佛,小施主这一身,当真俊俏。”

张悬也笑着点头:“不错,果然人靠衣装。”

两人一唱一和,倒把季安宁弄得不知所措。她紧紧抱着斩妖剑,整个人都显得局促不安,低声道:“大...大人,这衣裳太贵重了,安宁受不起……”

话虽如此,手指却是不舍地婆娑着身上的衣料,毕竟,这是大人亲自帮她挑选的。

张悬摆摆手,笑道:“无妨,你穿得好看,本大人脸上也有光。”

……

夜色渐深,凉风拂过,带来几分秋意。待几人走出衣肆时,和尚与季安宁换上新衣,整个人焕然一新。

和尚身着一件深褐色的僧袍,袍身绣着淡淡的云纹,腰间系着一条宽大的布带,看上去庄重而不失洒脱。

他摸了摸新衣的料子,笑道:“阿弥陀佛,这衣裳穿得贫僧都不好意思化缘了。”

季安宁则换上了一件月白色的长袍,外罩一件浅青色的薄纱褙子,腰间束着一条银丝绣纹的腰带,显得身姿挺拔。

这是她第一次穿上这般好的衣料,虽然局促,不过想到这件衣服是大人亲自替她挑的,嘴角便抑制不住地上扬,眼中尽是笑意。

张悬看着两人,满意点头:“这下可没人再小瞧咱们了,走,先去投店,然后再大吃一顿。”

三人正说笑间,远处却投来几道不怀好意的目光。只见衣肆门口,几个人影正盯着他们,眼中满是贪婪。其中一人低声嘀咕:“看那小子,穿得人模狗样的,手里还抱着个匣子,肯定有钱!”

“大哥,那和尚生得好生高大,怕是不好惹。”其中一人似是有些畏惧。

另一人嘿嘿一笑,露出一口黄牙:“一个和尚而已,再说咱们这么多人,怕甚。走,去会会他们。今晚的酒钱有着落了。”

夜色浓稠如墨,街边灯笼在秋风中摇晃,将三人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出了衣肆后过了个街角,张悬突然顿住脚步——六七个黑影正从巷口阴影里渗出,粗麻短打上沾着可疑的油渍,为首那人脸上横着蜈蚣般的刀疤,咧嘴笑时露出满口黄牙。

“好狗不挡路!”刀疤脸汉子啐了一口,带着一众人朝张悬几人走来。

张悬左眼幽光闪烁,顿时乐了:“一群战斗力连5都没有的渣滓,倒是嚣张。”

不过,想到快要宵禁,还准备赶着去大吃一顿,张悬难得好脾气了一次,将身子微微侧了侧,算是退让一步。

对面几人见状,脸上笑意更甚,当即把张悬几人看成不敢惹事的大肥羊!

与张悬他们交错而过时,其中一人眼神一厉,直直朝季安宁撞去。季安宁猝不及防,被撞得一个踉跄,险些摔倒。

不待季安宁说话,那人却先反咬一口,大声嚷嚷:“哎哟!娘的,走路没长眼啊,撞疼我了!”

这话说完,剩下几人便将张悬几人围住,目光不善地盯着他们。

张悬被气乐了:“分明是你自己撞上来的,想讹人?”

听到这话,刀疤脸突然暴起,沾着菜渣的指甲几乎戳到张悬鼻尖:“小白脸找死?狗东西不打听打听,这姚县谁不认识我马三爷的名头,今天要是不赔我那兄弟医药费,信不信马三爷让你这辈子都出不了姚县?“

见状,季安宁脸色一沉,眼中闪过一丝杀意。

此时,另一人走上前来弯下腰,凑到季安宁身前,混着酒臭的热气喷在季安宁耳畔:“小崽子,撞了老子的人,赔钱吧!”

围观人群慌忙退开,边上卖炊饼的老汉甚至连炉子都顾不上收就跑得远远的,想来这几个地痞流氓没少干欺男霸女的勾当。

边上刀疤脸扭头,眼神不住地往季安宁身上打量:“瞧瞧这细皮嫩肉的...“肮脏的手指朝季安宁脖颈抹去,“怕是个兔儿爷吧,不如跟爷回去赔罪?让爷好好疼你!“

看着眼前面目可憎的二人,季安宁一步未退,只是眼眸微垂,右手悄然摸向后腰,只待大人发话……

只是还未等她发作,一直没有做声的和尚踏前一步,抬手握住刀疤脸伸向季安宁颈脖的手腕……

“阿弥陀佛,贫僧观几位施主面相,怕是有血光之灾,还请诸位近期少与人发生冲突。“

那刀疤脸本想说什么,可是下一秒,和手腕处传来一阵剧痛,仿佛被握着的那段腕骨要被捏碎似的。

“你...哎哟!”

刀疤脸一声痛呼,周遭围着的几人就要冲将上来。

可此时,张悬踏前一步,眼神渐冷,舔了舔有些干燥的嘴唇,笑着看着众人:“你们是想死还是不想活,划下道来吧!”

张悬昨日在雁荡山杀了一百多人,身上杀气未散,虽然脸上挂着笑,可眼底却是寒意毕露,这一句话仿佛让周遭的温度都低了几度,一众无赖们只觉得脊椎发寒,俱是莫名地打了个寒颤。

见张悬震住这些无赖,和尚铁钳般的大手松开,刀疤捂着手腕连退几步,表情惊恐结结巴巴道:“你……你们等着!”

说罢,便带着一众手下狼狈逃窜,连头都不敢回。

这等小插曲似是没影响到张悬准备享受美食的心情,见对方逃离后,他转身便搭着和尚宽厚的肩,谈笑着询问一会要去哪家酒肆最好。

而季安宁则是落在了最后,眼帘微垂,凌乱的刘海下是一张极阴沉的脸…… 第64章 你可知,天师府? 夜色渐沉,虽说离宵禁只有一个来时辰了,可街边光景依旧热闹。

醉仙居门前在暮色中挑起一串红灯笼,跑堂端着漆木托盘在八仙桌间穿梭,食物的诱人香气混着酒糟的醇厚在空气里发酵。

几人未被先前的小插曲影响心情,张悬一脚踏上油光发亮的榆木门槛,人未至,声已到:“掌柜的,来个雅间,好酒好菜只管上!”

掌柜的捧着紫砂壶从柜台后绕出来,目光扫过几人簇新的衣袍时突然亮起,尤其当张悬示意后季安宁丢了粒碎银锭到柜台上,老掌柜脸上的褶子顿时舒展:“贵客临门!楼上‘云鹤展翅’请——”

闻着味儿,张悬早急不可耐,大步流星窜上了楼。

季安宁跟在后头,鼻尖忽然抽动。二楼回廊飘来阵阵甜香,混着热腾腾的蒸汽,竟是她从未闻过的馥郁。

“咕咚。“

吞咽声太响,惹得张悬回头望来。季安宁慌忙低头,耳尖微红,却听见头顶传来轻笑:“再加道桂花糕,不甜不给钱!”

这是当初几人离开雁荡山时,季安宁提过的食物。

楼下当即传来掌柜的热情回应:“得嘞,桂花糕一份!”

几人被小厮领进了雅间,屋内雕窗半开,正对着粼粼波光的沧澜江,夜色中,仿佛这份绝美的风景只独属于他们。

待红木圆桌摆满十八道菜碟时,季安宁依旧紧紧抱着斩妖剑靠在墙角——她双手搂着长剑,只是眼睛却时时盯着瓷碟中那一粒粒莹润的翡翠虾仁。

“发什么呆?“张悬夹起片糟鹅掌扔进她碗里,“剑放下,开吃了。”

季安宁少见的没有听张悬的话,她将长剑横搁在大腿上,然后小心翼翼咬了口鹅掌,陈年黄酒的醇厚在舌尖炸开,混着桂皮八角的香气。

不知为何,她突然想起去年除夕与娘亲卷缩在赵家村茅屋中的光景,就着雪水啃着冻僵的窝窝头,要是那时能认识大人...就好了。察觉眼眶有些发热,她连忙舀了勺蟹粉狮子头掩饰,滚烫的肉汁烫得舌尖发麻,却怎么也舍不得吐出来。

“慢些吃。“张悬屈指弹了下她的脑袋,转头招呼小二,“女儿红,烧刀子各来一盅。”

虽然张悬不怎么会喝酒,但此情此景,要是没酒作伴,总觉得少了些什么。

窗外传来楼下大堂的戏曲声,丝竹管弦之声悠然飘入雅间。

和尚双手齐上,大口嚼着食物,神情享受。

季安宁小嘴不停,腮帮子鼓鼓,眼眶微红。

张悬呢,则是每道菜都尝了一口,这等美味要是不都尝个遍,那多可惜!

“大人...”和尚突然出声,他举起酒盅给张悬倒了一杯,随后酒盅递到季安宁杯前却顿住了,“要不,给小施主来份果酿?”

季安宁摇头,倔强的将酒杯往前推了推。

张悬笑道:“倒上些许吧,今天特例。”

和尚笑着摇了摇头,给季安宁也斟了小半杯,随后竟直接拎着酒盅朝二人举了举,“这些日子,辛苦了,来,贫僧敬你们一杯!”

张悬看着还未饮酒,脸颊已染上一层绯红的季安宁,笑着举起酒杯:“来来来,敬这狗日的世道——”

酒液在月光里晃出碎银般的光,“也敬在这狗日的世道中砥砺前行的你我!”

窗外不知何时飘起细雨,江面泛起千万个细小的漩涡。

微醺的季安宁捧着温热的酒盏,眼神迷离,她歪着脑袋,看张悬的侧脸映在琉璃灯罩斑驳的光影里若隐若现。

她突然希望这一夜永远不要天亮,希望大人木匣里的金锭永远花不完,希望...袖袋里藏着的那些桂花糕不会像娘亲那般,在某日突然离她而去,消失不见……

……

这顿饭吃了许久,当更夫在长街敲响宵禁前最后一轮梆子声时,张悬扶着嘴里不时嘟囔着含糊不清念叨的季安宁走出了醉仙居。

深秋夜凉,可吃完这顿饭后几人心中都有种说不出的畅快感。

不仅仅是因为享受了美食,更多的是连日来碰上的吊诡事太耗费心神,现下能稍稍放松,自然身心愉悦。

到了客栈,张悬先把季安宁送回了房间。

然后回到自己房间,见和尚已经坐在四方桌前等候,点上了白烛。

张悬掩上木门,坐在和尚对面,烛火在铜雀灯台上轻轻摇曳。

“小施主睡下了?“和尚给张悬斟了杯热气腾腾的茶水,青烟袅袅,在两人之间织成朦胧的纱帐。

张悬点头:“睡下了,这些天也就今天睡的最是安稳,你说日后要不要每天给她灌两杯黄酒,就当安眠药了。”

和尚摇头苦笑,张悬这不着调的说话风格,哪怕相处了这么久,他还是有些跟不上。

窗外雨声渐密,打在瓦当上的声响像是无数细小的脚步。

两人抿着热茶,一时间谁都没有开口。

良久……

“道士,你...到底师出何处?”和尚率先开口。

‘十方五雷金光护体神咒’、‘艮山镇岳’、‘乱星落’、‘先天太乙神雷’,这一件件术式,哪怕是走南闯北见闻广博的他也是闻所未闻的神仙手段。

特别是,张悬没有灵力,他甚至不是修士。

这事要是被传出去,那等待张悬的唯有永无止境的追杀!

这也是为何今夜他要漏夜前来与张悬开门见山的聊上一聊的原因。

青瓷茶盏悬在唇边,升腾的热气在张悬面前缭绕。

“和尚,你听说过“天师府”么?”张悬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

窗缝漏进的夜风突然变得刺骨,烛火在铜雀灯台上剧烈晃动,将两人影子撕扯成张牙舞爪的形状。张悬目光一动不动地盯着和尚,像是怕错过对方任何一个微小的表情。

“天师府?”

和尚眉头紧皱,思索良久,最终摇头,“贫僧游历太平道四国数载,从未听过。”

此话一出,张悬的手指骤然捏紧茶杯,指节泛白,脑海仿佛有一道惊雷炸响!

猜对了,他猜对了,天师府果然有古怪!

天师府落座在凤鸣山,可那凤鸣山却有着伥鬼,黑棺,尸佛,各种阴间玩意层出不穷。

记忆中,那破败不堪的道观,阴风阵阵的乱葬岗,犹在眼前!

你他娘告诉我这是四国共推的道门魁首,太平道钦点的正道脊梁?

现在和尚的回答将这一切戳破,这种认知上的参差,在张悬心底掀起滔天巨浪!

天师府的存在,究竟是真实,还是一场精心编织的谎言?若是真实,为何见多识广的和尚会一无所知?若是谎言,可老天师和师兄弟们言语中对天师府的认同感是做不了假的……

而且抛开种种不谈,《神道》、“镇嶽”这等宝物,却又实实在在的告诉张悬,‘天师府’绝非寻常势力!

一时间,张悬冷汗直流,他感觉到一阵晕眩……

——分不清了,他分不清到底哪边是虚幻,哪边是现实!

“道士,你问这做甚?”和尚察觉到张悬的异样,他从未见张悬像如今这般失魂落魄!

颤抖着将茶杯放回桌面,张悬深吸一口气,勉强挤出一丝笑容:“没什么,只是随口一问。” 第65章 天阶修士呢? 铜雀灯台上的烛芯骤然爆开一朵灯花,火光摇曳间,将张悬眼底的惊涛骇浪照得纤毫毕现。他借着低头饮茶的动作,掩饰着心中的震惊。

茶汤微苦,顺着喉咙滑下,却怎么也压不住心头翻涌的波澜。

和尚心思细腻,张悬这般大的反应怎能瞒住他?他当即心中有了答案。

“看来张悬老弟便是来自他方才提到的‘天师府’无疑了,只是不知为何对于自己未听过天师府名讳一事,他有如此大的反应?”

“假若我从他的视角来思考,在他的认知中,我是应该听说过‘天师府’才对的,可是我偏偏毫无印象,这样才符合他这般失态的原因!”

“天师府……”

和尚见张悬神色恍惚,心中虽有疑惑,却并未深究。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浮在上面的茶叶,抿了一口,耐心等待张悬情绪恢复。

一时间,两人都未说话,窗外敲打在瓦当上的雨声渐密,为这静谧的夜晚增添了几分幽深。

过了一会儿,张悬将手中茶杯放下,苦笑道:“有些事怎么也...想不通,失态了。”

和尚笑了笑,眼中透着几分深邃:“想不通便先放下,若时机到了说不定就水到渠成,迎刃而解了。”

张悬苦笑着摆了摆手:“时间宝贵,我就不跟你辩禅机了,我还有一事想问。”

“请说,贫僧知无不言。”

“目前太平道四国境内,可以称得上是一方霸主的修仙派阀有哪些?”

和尚放下茶盏,目光微凝,似在整理思绪,随后缓缓开口:“太平道境内,势力错综复杂,其中最为人忌惮的,便是‘天门’。”

“天门?”张悬眉头一挑,这个陌生的名字让他莫名的有些警觉。

和尚点头,语气中带着一丝凝重:“天门盘踞大陆已有数百年,教众行事狠辣,悍不畏死,被各大势力视为疯子,避之不及。他们信奉‘天门大开,众生平等’,认为唯有通过杀戮与毁灭,才能打破世间的不公与束缚。”

张悬闻言,心中暗自警惕,这样的邪教,若是与之对上,恐怕会极为棘手:“天门实力如何?”

“异常强大!”

说出这四个字时,和尚语气沉重。

“天门教徒的力量体系与大荒现有的力量体系截然不同,假若一般人想要获取力量,要么像贫僧一样,常年锤炼肉体业艺,要么天赋异禀成为修士,凝练灵力修炼术法!”

张悬皱眉:“那天门呢?”

和尚神情凝重:“痛苦!痛苦是他们力量的源泉,无论是肉体上的痛苦亦或者是精神上的痛苦,总而言之越是痛苦,他们能借到的力量便越是强大!”

“借?”张悬眉头一挑,抓住了和尚这番话中的重点。

和尚点头:“他们的力量并非是自身修炼而来,听说每一名天门信徒入教时,都要进入一间密室,也就是他们口中的‘天国之门’。在那里,他们将会找到独属于自己的背后星,与背后星达成交易,以痛苦为代价获取力量。”

“这……”和尚的这番话让张悬瞠目结舌,这完全脱离了他的认知。

和尚苦笑:“很是离奇吧,当初贫僧听闻这事后也只是把这当笑话听,直到……

说到这,和尚粗粝的双眉死死皱着:“直到三年前的那一日,贫僧遇上了货真价实的天门信徒,看着他将自己的眼球剜下来放进嘴里,之后他便爆发出不下于十二品修士的力量!”

和尚这话让张悬有些骇然:“普通人?”

以张悬目前战力作为对比,他目前实力相当于十一品修士

和尚目光凝重地点了点头:“那是个孩子,一个在这世道中活不下去的可怜人,他用痛苦换来的力量杀光了欺辱他姐姐的地主一家。”

“那孩子后来呢?”张悬追问。

和尚面露苦涩:“他控制不了那份并不属于他的力量,连带着亲手杀死了与他相依为命的姐姐,待那孩子神志恢复后——自杀了。”

“不说天门那帮疯子了,晦气。”说到这,和尚将面前茶杯推到一旁,从腰间取下在醉仙居灌满的酒葫芦猛灌了两口……

“除了天门,还有‘万国商行’。其表面行商,实则是太平道最大的掮客组织,也是太平道地下最大的黑市拍卖行背后的实际掌控者。其麾下的‘黑水’武装,对外称伙计,暗地里还是四国境内地下最大的杀手组织。”

说到万国商行,和尚蘸着茶水在案几勾勒地图。酒痕蜿蜒如毒蛇,盘踞四国疆域。

随后,和尚继续道:“其首领没有名字,只以‘会长’代称,传闻他与‘天门’首领阎摩,在几十年前就已经是一只脚踏入了地阶的高品修士,说不准此刻已经踏入地阶,成就金丹大道。”

“半步地阶!”张悬望着案几上的地图,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和尚笑了笑,继续说道:“至于正道势力,则以南梁的‘玉虚宫’、东魏的‘玄天宗’、北齐的‘升仙盟’为首。这三方势力虽为正道,但彼此之间也常有摩擦,尤其是在资源与地盘的争夺上,更是寸步不让。”

“除此之外还有一些实力强大的修士门阀,以及大周的缉妖司都算是雄踞一方的庞大势力。”

“‘玉虚宫’,‘玄天宗’,‘升仙盟’。”张悬小声念叨着,似乎想从脑海中搜寻关于这些名字的记忆,可惜最终还是一无所获。

和尚解释道:“玄天宗乃是东魏境内的修仙大派,门中弟子多为剑修,行事低调,但实力不容小觑。其宗主‘玄天君’境界虽只是地阶初境-金丹境,但如果按战力来说,恐怕他才是三大派战力第一人!”

“另外玉虚宫宫主,升仙盟盟主皆为地阶二境-灵枢境的大修士。”

张悬闻言一愣:“那天阶修士呢?”

当初与和尚闲聊时,张悬对修士的境界划分有过一定了解,知道修士修为可分天、地、玄、黄四阶,每一阶又分三个境界。

只是方才听和尚介绍,那些高高在上的大人物似乎没一个境界达到了天阶,这让张悬有些奇怪。

听着张悬的反问,和尚先是一愣,然后苦笑道:“大人,不止是太平道,整个大荒六道已有数百年未曾出现过天阶修士了!” 第66章 徐暝这个王八蛋 和尚粗粝的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茶盏的青瓷釉面倒映着跳动的烛火,在他瞳孔里灼出两点摇曳的星火。

“天阶修士...”他喉结滚动着吐出这个在大荒已经消失数百年的词汇,“大荒最后一位天阶,是六百年前‘玄天宗’那位开山剑祖。”

“六百年前?”张悬讶异的重复了一遍。

想不到大荒最后一位天阶大能距今已有六百余年了。

和尚点头:“天阶,已是仙人之姿,不论天阶哪一境,都有挑战天劫,飞升仙界的实力了。”

“而且,天阶修士寿逾千年,偏那位剑祖三百岁登临元婴境,却在八十载后……“和尚双面紧锁,神情凝重地吐出四字。

“——消失无踪。“

张悬眉锋一挑,显然没想到是这样的结局。

和尚默然点头,声音低沉:“有人说他挑战天劫失败,陨落了;也有人传他被仇人伏杀,身死道消。只是这两种说法,都站不住脚。”

“仇杀?渡劫?“张悬微微摇头,眼中满是讥诮,“三百岁的天阶剑仙,本该有七百年光阴精进修为,何必急于一时渡劫。”

和尚赞同的点了点头:“不错,至于第二种说法更是荒谬,那个时代,只有他一位天阶,且是战力无双的剑仙。哪怕与整个修仙界为敌,他也未必会输。已是当世无敌,谁能杀他?”

张悬默默点头,心中暗自思忖:这件事背后,恐怕隐藏着巨大的秘密。日后有机会,一定要找“天师度”问个明白。

“对了和尚,这玩意,你怎么看?”张悬从怀中拿出一物。

和尚定睛一看,正是“升仙令”!他的目光骤然一凝,脸色变得凝重起来:“大人,此物不详,还请三思。”

张悬笑了笑:“你先告诉我,下次升仙大会何时开启?”

他现在还挂着‘濒死’的状态,满打满算也就二十几天好活,这段时间搜寻“洗髓伐体丹”是他的头等大事。

要是升仙大会在一个月内召开,那他只能找个机会把这烫手的玩意处理掉了。

可如果时间宽裕,他对【幽烛玄瞳】所窥探到的“大机缘”,倒是颇感兴趣。

想到这,张悬目光灼灼地盯着和尚,等待答案。

“这一甲子的升仙大会,算算时间,应是三个月后。”和尚缓缓说道。

和尚话一说完,张悬眸中目光骤然明亮,和尚见状,无奈的叹了口气,他知道,张悬已有决断。

虽然相处时间不长,可和尚知道张悬是个极有主意的人,事前会做足准备,可一但做了决定便极难更改,成大事者,大多是这种性格的人,但……

当初参加上一届“升仙大会”者,哪个不是冠绝当世的天才?大荒六道,整整去了六百位天骄人物,最终活着踏出升仙台的,只有三十六人!

知道多劝无用,和尚双手合十,低声唱了声佛号:“阿弥陀佛。既然大人已有主意,那贫僧便不再多言。还望大人斟酌其中利害,莫要平白送了性命。”

见和尚说得郑重,张悬也双手合十,还了一礼:“谢大师提点!”

张悬有参加升仙大会的想法,并非自视甚高,觉得自己一定比一甲子前的那批天骄更强。

他只是觉得,自己身负“天师度”,且三个月后若他还活着,定然已取得“洗髓伐体丹”,成为真正的修士。到那时,他身怀《神道》、“镇嶽”,还有“天师度”相助,未必不能火中取栗,争一争那份“大机缘”!

不过,这是后话。眼下,他得将所有精力都放在“洗髓伐体丹”上。

两人又聊了许多,从太平道四国境内错综复杂的修仙势力,到升仙令的来由,直到窗外传来更夫清亮的喊声:“子时三更,平安无事——”两人才站起身来。

“和尚,好好休息吧,这些日子你也累坏了。”张悬将和尚送到门口。

和尚摸了摸自己锃亮的脑门,咧嘴一笑:“大人不是老把贫僧看做苦行僧嘛,这点疲倦,不值一提。”

“现在又没有外人,怎么还一直喊我大人?”张悬有些无奈地说道。

“习惯了。而且,大人是尊称,您——当得起。”和尚双手合十,转身离去。

张悬一愣,看着和尚渐行渐远的背影,喃喃自语:“当得起……吗?还真是爱给我戴高帽子。”

他苦笑一声,关上木门,走回房间。

方一进门,张悬猛得伸了个懒腰,身子微微颤抖着,仿佛全身的肌肉都在劝他赶紧滚回床上闭眼休息。

虽已是困极,但睡前他还得进一次内景,今日还有次提问机会没用掉,可不能浪费。

早上扫荡狼匪,虽说他经过昨日“镇嶽”试炼,四式神道已有小成,但为了稳妥,他还是开了【幽烛玄瞳】,之后便是玄瞳升级。

傍晚升级完毕,恰巧他们在‘悬命坊’捡漏,他便又开了次,一日机会去了两次,这让张悬有些小心疼。

“才刚三更天,离零点还有段时间,倒不用着急。”

张悬慢条斯理的脱下衣袍,脱到一半,指尖突然传来冰凉的触感。

“咦?”

在怀中摸索片刻,发现张悬掏出一张纸条,以及一个靛蓝色的瓷瓶。

拔开瓶塞的刹那,瓶口飘出的异香凝成实质的钻入鼻腔,张悬看见自己倒映在瓶身上的瞳孔骤然收缩,随后便感觉眼前天地都在摇晃,同时喉管传来强烈的灼烧感。

“赦!”

昏暗的房间内,流萤般的金色光芒骤然明亮。

趁着金光咒阻隔了毒气,张悬连忙将瓶塞塞回,目露惊愕的看着手中的瓷瓶。

“这是...毒药?”

不,不是普通的毒药,是剧毒,沾之则死的剧毒!

过了一会,待毒气全都散去后,张悬才散去金光,他眉头紧锁小心的捏着瓷瓶,随后他把目光投在那张纸条上……

“咦,竟是张白纸?”

印象中,自己从天师府逃离时,只是带上了《神道》与“镇嶽”,对于这两样东西他印象全无,这肯定不是他的东西。

既然不是他的,又是从徐暝衣袍的内兜中搜出的……

“娘的,徐暝这王八蛋,随身带这些莫名其妙的东西,神经!”

想着他差点被药翻了,张晓心中一阵后怕,骂骂咧咧间,便随手把瓷瓶以及纸条放在桌上,便不再理会。

子时的月光爬上案头时,张悬已和衣仰卧。

他盯着房梁裂缝中爬行的壁虎,直到瞳孔开始涣散——【内景】的猩红月光,正从意识深处渗出。 第67章 隐秘值(求追读,PK求助力) 【内景】

视野一阵模糊,熟悉的带着淡淡腥气的铁锈味突然涌入鼻翼。

新月如刀,悬于漆黑的夜空,脚下墨湖泛着暗红磷光,每步落下,暗红涟漪自靴底层层晕开,在寂静中发出粘稠的汩汩声。

这一次,他没丝毫犹豫,抬头直视那轮血月,声音坚定如铁:“被师傅称为正道魁首的天师府,为何会沦为如今这般模样?”

“'天师度'——回答我!“

话音未落,血月突然痉挛着涨大,随即开始剧烈膨胀,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力量撑开。

血月的表面迅速扩大,眨眼间便膨胀到一个极为恐怖的大小,几乎占据了整个天幕。血月的边缘甚至能清晰地看到裂纹,如同蛛网般蔓延开来,裂纹中隐隐透出炽烈的血色光芒,仿佛有岩浆在其中疯狂涌动,随时可能喷薄而出。

张悬瞳孔骤缩,心中惊骇无比。他从未见过血月如此异变,仿佛下一刻,这轮血月就要被撑爆,化为漫天血雨,将这片空间彻底吞噬。

“这是……怎么回事?”他下意识后退一步,脚下水面荡起层层涟漪,映照出他凝重的面容。

就在他以为血月即将崩裂的瞬间,异变再起!

漆黑如墨的夜空中,无数漆黑铁链仿佛从九重天外激射而来,铁链如同一条条狰狞的黑龙,直奔那膨胀的血月而去。铁链上刻满了古老的符文,闪烁着幽暗的光芒,带着一股镇压天地的威势。

“哗啦啦——”

铁链瞬间缠绕在血月表面,将其层层捆住。血月仿佛感受到了威胁,裂纹中的血色岩浆疯狂涌动,试图挣脱铁链的束缚。然而,那些铁链却如同附骨之疽,越缠越紧,符文闪烁间,竟将血月的膨胀之势硬生生压制了下去。

“轰——”

一声低沉的轰鸣在空间中回荡,血月被铁链强行压缩,逐渐恢复到了原本的大小。裂纹缓缓愈合,血色岩浆也重新沉寂,仿佛一切从未发生过。

随后,缠绕在血月上那密密麻麻的铁链,眨眼间突然失去了踪影,就这么凭空消失在张悬眼前,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张悬站在原地,拇指无意识地摩挲袖口,任由冷汗滑落鼻尖。

“这到底……是什么力量?”他喃喃自语,目光越过血月,投向那如墨的夜空。

直至鼻尖的一滴冷汗滴落,张悬才从方才的极度震惊的情绪中缓了过来。

“天师度……你到底还隐藏了多少秘密?”张悬低声问道。

当然,“天师度”并没有回答他。

就在张悬心头有无数猜想涌出时,刚恢复平静的血月突然有了变化,两行行血字在血月上交错成形。

【警告,隐秘值超限,再犯则扣尽今日额度】

【请尽快升级天师度,提升隐秘值阈值】

“隐秘值超过阈值?”

对于天师度的警告,张悬并没太过在意。

就方才血月出现的异象来看,就算告诉他再来一次“天师度”就要炸了,他都不会觉得奇怪。像现在这般,仅仅只是扣除当日的提问份额,这种程度的惩罚他完全能接受。

张悬婆娑着下巴,想了半盏茶的功夫,大致有了个初步的猜想。

“如果说,我问出的每一个问题,都有相应的隐秘值,隐秘值的大小与问题所影响的事件重大程度有关……”

这般便说得通了!

他方才所提问题血月无法回答,是因为那问题牵扯太大,导致超过了“天师度”目前所能承受的极限,便会自动触发方才的天地异象。惩罚的目的,也只是不再让他继续‘作死’而已。

只是那仿佛从九天之上降临的铁链,到底是什么玩意?

张悬估计,要是他继续向“天师度”询问,估计方才的情境又要再重现一次了!

看来,天师府也隐藏着远超目前“天师度”能回答的隐秘值上限的巨大秘密!

想要进一步挖掘天师府的谜团,只得继续让天师度升级才行!

在心中盘算了片刻,张悬无奈地叹了口气,他喃喃自语道:“既然这样,那就换些简单的吧。”

随后,他将目光重新投向夜空中的血月,张悬朗声道:“‘天师度’,告诉我,‘金匮壶’以及‘寻宝壶’的开启信息!”

血月再度变换,一行行血色小字成形……

“果然,答案的获取难度与问题对现实的影响程度相关,将‘金匮壶’破解,我可能因此收益,但终究影响的只有我一人,可若问题涉及重大因果……”

心中有了答案,张悬心念一动,便退出了【内景】!

下床将那两个茶壶取来,并排摆在八仙桌上,张悬屈指弹了弹‘金匮壶’的蟠螭纹壶身,“先看‘金匮壶’吧,看看里面藏着什么宝贝!”

清亮的碰撞声在房内轻轻荡开。

“这做工,这声响,相当之开门啊!”

张悬嘴角扬起,对着手上哈了口气,有些迫不及待地搓了搓手。

按照血月给出的提示,张悬对着金匮壶壶身那圆形转盘拨弄起来。当刻着二十八星宿的转盘指向最后一个方位‘鬼金羊’时,壶腹突然传来类似骨节错位的脆响,三足蟾蜍造型的壶盖竟自行旋转半周……

随即,张悬尝试着打开壶盖。这一次,蟾蜍壶盖随着张悬的手,轻而易举地就被揭开。

按照当初‘悬命坊’掌柜的说法,如若解除了机关法阵,便可掌心虚按壶口,双眼缓缓闭上……

闭上双眼后,黑暗如潮水漫过瞳孔,青苔与铁锈的气息猛然灌入鼻腔。当视野重新清晰时,他惊奇的发现,视野竟不再是客栈的房间内。

眼前潮湿的水珠正顺着石壁蜿蜒而下,在长满铜绿的青铜灯盏里积成幽绿的水洼。两丈高的石门矗立眼前,石门上刻着两条栩栩如生的太极鱼,首尾相衔,生生不息。

阴阳双鱼并非石刻,而是某种半透明的玉石雕琢而成,鱼鳞片片分明,在虚无中泛着幽蓝微光。

“这石门要怎么开?”

张悬只是起了个念头,巨大的石门顿时发出巨石摩擦的沉闷声响,淡淡的白光从门缝处透出,仿佛在迎接他的到来…… 第68章 良药苦口,这药伤肾(亲们,求追读~) 石室内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青砖缝隙间爬满泛着淡淡荧光的苔藓,将整个空间映得幽绿。

张悬靴底碾碎一片干枯的蛛网走了进来,五尺见方的密室中央,三摞半透明晶石堆叠如塔,表面流转的萤光与苔藓交相辉映。

“这是?”他左眼幽光骤闪,暗金色小字如游蛇浮现在晶石上方。

【低品灵石×27,中品灵石×2】

“灵石?”

张悬俯身拾起一枚低品灵石,拇指大小的晶体触感温润,青玉色质地中云雾纹路若隐若现,仿佛封存着一缕飘渺灵气。他将灵石抵在苔藓光源下,光斑透过晶体碎成细密星点,在青砖上织出一片银河。

“倒是解了燃眉之急。”张悬心头一喜,这等体量的灵石,要是换算成黄金,那得是万两起步了。

而且,灵石是修士间的硬通货,不像金条那般累赘,便于携带不说,若是与人对战,可用灵石迅速补充缺失的灵力,这才是灵石真正的价值所在。

除了这一摞摞灵石,边上还放着一个暗红色的木匣。

张悬将灵石放回原处,指尖刚触到铜扣,匣盖掀开的刹那,一缕淡淡的苦涩药香扑面而来。

脑中忽地闪过一物——徐暝那王八蛋随身携带的瓷瓶!

“艹——”

回想起方才自己差点被药翻的经历,张悬脸色一僵,后背瞬间绷紧……

屏住呼吸,流萤般的金光自毛孔渗出,【金光咒】如薄纱覆体,将药香隔绝在寸许之外,一时间密闭的石室中金光闪烁。

在金光咒的加持下,张悬这才有了稍许安全感。

细细感受身体的变化,发现并无不适,同时左眼幽光闪烁,手中药瓶的介绍已经出现在了视野中。

【名称:血髓丹】

【类别:消耗品/秘药】

【品质:精良】

【简介:以百年血竭为主料,辅以雪山寒潭水淬炼的赤参、铁骨藤根须熬制而成。丹丸通体暗红如凝血,表面有细密霜纹。服用后半个时辰内气血翻涌如沸,可瞬间补足亏空气血,修复脏腑暗伤,甚至能短暂激发骨髓潜能,令修士爆发三倍气力。但药性狂暴,长期服用会灼烧经脉,伤及肾火,望慎用。】

【名称:龙虎膏】

【类别:消耗品/外敷药膏】

【品质:优秀】

【简介:由黑市药贩用虎骨胶、地龙干粉混合烈酒浸泡三年,加入七种毒虫外壳研磨的灰烬调配而成。膏体漆黑黏稠,涂抹时如烈火灼肤,能刺激筋肉爆发力,使寻常武者力道暴增五成,持续一炷香时间。药性烈,长期滥用会导致皮肤溃烂、指节畸形,肾脏萎缩,望慎用。】

看着【幽烛玄瞳】给出的讯息后,张悬打了个响指,全身流萤般的金光当即散去。

“补血补气,倒是适合于我,但这药效……”张悬表情纠结,“都说良药苦口,这药他娘的伤肾啊,而且……”

张悬嘴角抽搐:“在我这等年纪,用这等虎狼之药,还为时尚早吧……”

匣中二十余瓶药若当真全都嗑了,呵呵——他可不想明年的今日,和尚站在他的坟头念叨:“吾有旧友屌似汝,而今坟头草丈五!”

“咦?”

张悬目光越过密密麻麻的药瓶,最底下压着一卷泛黄的兽皮,展开时簌簌落下一撮纸灰。缺失的页痕如被利齿咬断,残存字迹间爬满血色符文。

“《玄煞七绝》……”张悬指尖刚触到标题,瞳中幽蓝骤然暴涨,视野里兽皮上浮起密密麻麻的暗金色小字。

【《玄煞七绝》(残卷)】

【品阶:上品玄功(残缺)】

【缺失:第三篇·玄阴凝煞法】

【大荒修罗道玄阴门镇派功法,六百年前玄阴门覆灭,玄阴门主玄阴真人死前毁了其中凝煞一法,导致此等上品法诀如同鸡肋,流落民间】

【注:无凝煞法门强行修炼者,岁三十前必遭阴煞反噬,周身百骸如万蚁噬髓而亡】

“难怪配了这么多虎狼之药。”张悬婆娑着下巴,心中了然,以气血代灵力凝煞,倒是与这些虎狼药成了“绝配”——一边榨干骨髓,一边强行吊命。

没有灵力凝煞的法门,这功法根本是饮鸩止渴,只能依靠压榨气血强催杀招,与他的《神道》有几分相似。唯一的区别是神道虽然可以靠压榨气血强行催动,但只要不压榨太凶,‘浅尝而止’,还是可以慢慢恢复过来。

可这本《玄煞七绝》并非如此,虽然此功法品阶极高,【幽烛玄瞳】给出了‘上品玄功’的评价,但这只是一部残篇,缺少了其中最为关键的凝煞法门,以气血替代灵力凝煞,虽能强行催动功法,可长此以往,修炼者会被煞气侵蚀,往往会因全身恶煞缠身,活不过三十。

“于我用处不大。”

他现在并不缺的便是功法,《神道》中术法三十六,符箓十二,四象法阵,都是最为顶尖的存在。没必要再花心思修什么《玄煞七绝》,更何况这还是残本。

兽皮卷合拢时,靛青薄绢裹着某物滑落掌心。

漆黑鳞片触手冰凉,半个巴掌大小,边缘蚀刻九头蛇浮雕,九头蛇浮雕的蛇首随着角度变换仿佛在缓缓游动,蛇瞳处嵌着米粒大的血珀,鳞片正中凸起一行小篆:【黑水商行·甲字令】。

“这是……”看着手中鳞片,张悬眼睛一亮。

相比于《玄煞七绝》,他对这鳞片更感兴趣,较有兴趣地把玩着手中的鳞片,指尖摩挲着鳞片边缘的锯齿纹路——像是某种蛟类逆鳞独有的特征。

先前他听和尚介绍“万国商会”时有提到这黑水商行,这是“万国商会”掌控的地下最大的拍卖行。

坊间传闻,只要在大荒六道能找到的任何奇珍异宝,黑水商行中都有售卖。而黑水商行的甲字拍卖会一年只启两次,举办地或藏于冰川裂隙,或隐于火山熔洞,甚至传闻有一届拍卖场直接设在东海鲛人遗弃的沉船中。

而每一枚信令都镌刻着独属的九头蛇密纹,拍卖行开启前一月,鳞片才会浮现当届拍卖会的方位与时辰。

甲字令是黑水商行最高规格的信令,无论是售卖还是购入,都能享受巨额的优惠,同时还能调动黑水商行一定的资源,比如曾经就有甲字令持有者调动‘黑水’杀手复仇的传闻。

这等信令素来只送于各大仙门势力、四大国皇族手中,偶尔流落黑市的信令,往往能引起一场血雨腥风,甚至有九品玄阶高手亲自下场争夺的例子。

“倒是捡了个烫手山芋……“张悬屈指轻弹鳞片,听着那清越如剑鸣的颤音。 第69章 不值一提(亲们,求追读~) 想到黑水商行如此神通广大,如若这次按“天师度”的方案未能成功获取到‘洗髓伐体丹’,到时候总不能就这么等死吧?

“届时,到黑水商行碰碰运气也不失为一条退路。”

想到这,张悬将鳞片重新包回靛青薄绢,跟着兽皮卷一起放回木匣底部,小心收起。

仔细扫视了遍石室,见除了灵石、木匣便再无其他,张悬便操控意识退出了‘金匮壶’。

一阵眩晕过后,张悬已经能感觉到身下是柔软的床褥,知道意识已经回归,他露出了个满足的笑容,沉沉睡去。

……

翌日,刚过辰时(7:00-9:00),张悬慢悠悠的从床上爬了起来。

倒不是他不想睡懒觉,实在是前些日子苦惯了,每天辰时不到就爬起来赶路,现在一时半会转变不过来。

晨光透过窗棂斜斜切进屋内,张悬推开门的瞬间,正撞见季安宁垂首立在檐下。少女怀中铜盆蒸起袅袅热气,将冻得发红的指尖笼在雾里。

见他露面,她眸子倏地亮起来,像暗室中陡然点亮的两盏琉璃灯。

“大人,您醒了?“她向前半步又生生止住,似是怕冲撞到张悬,背上的斩妖剑随着动作轻晃。木制剑璏是新雕的,还带着三戒和尚刻刀留下的檀木香。

见张悬的目光落在她背后的长剑上,季安宁连忙解释:“今早三戒大师帮我用木头做了个剑璏,将它穿系于腰带上,便可背负长剑,很是方便。不过大人请放心,安宁定会帮大人照看好宝剑的,不会有一点闪失……”

张悬轻轻摆手:“我不是这个意思,你...一直在这等着?”

季安宁犹豫了一下,笑着摇头道:“未等很久,安宁屋子与大人房间相临,听到大人屋里有动静才过来的。”

说完,季安宁忙将铜盆往怀里又搂紧几分,“水还烫着,给您添些凉的可好?“

张悬这一夜其实睡得并不踏实,中间醒了几次,之前就感觉门口似乎站着个人,只是他迷迷糊糊间未作理会,现在想来那便是季安宁了,怕是刚过寅时(3:00-5:00)就等在门口的。

身子微侧,张悬将季安宁让进了屋。

看着季安宁依旧瘦削的背影,他无奈的挠了挠脑袋——先前帮她报仇随性而为,后面让她跟着也只是怕她失去了活着的念想,想让她有些事做而已,可现在……

怎么感觉这妮子现在一颗心全缀在自己身上了呢,这感觉让张悬有些别扭。

在张悬胡思乱想之际,季安宁却已轻车熟路地忙碌起来。铜盆搁在架上溅起水花,柳枝用青盐细细搓过,连拭面的葛巾都折成规整的方正。

她转身时随意扎起的半长马尾扫过剑穗,荡起的风里混着皂角清香,倒比那满匣丹药更令人醒神。

张悬目光打量着季安宁,突然他眼睛一亮,一个念头浮现在脑海。

“——得给这妮子找点事干!”

被张悬目光灼灼地盯着,季安宁有些手足无措,“大人,是不是安宁哪里做的不对?”她小心翼翼的询问。

张悬从怀中掏出一件物品,季安宁定睛一看,发现是一只盖上雕刻着三足蟾蜍团案的茶壶——正是金匮壶。

心念一动,一本兽皮卷出现在他手中。

“小季啊,你...想不想学些功法傍身?”

接过张悬手中的兽皮卷,《玄煞七绝》四字映季安宁杏色地瞳仁里,泛起奇异的光彩。

“大人,我...我能学吗?”季安宁指尖微微颤抖地捧着兽皮卷,窗外洒进的碎金晨光将少女单薄的影子钉在青砖墙上,像张绷到极致的弓。

她的脑海中不断回放着那日在雁荡山匪寨的情景——张悬周身金芒流转,如同天神降临,举手投足间便将那些凶残的狼匪击溃。

那一刻,她站在阴影中,心中涌起的不仅是震撼,还有一种深深的渴望。她渴望力量,渴望不再只是旁观者,渴望有朝一日也能像张悬一样,掌握自己的命运,甚至改变他人的命运。

她不想成为累赘,不想被抛下,再也不想让重要的人离她而去了……

张悬点头:“当然能学,只不过第三章以后的内容先别涉猎。”

他口中说的第三章以后的内容就是《凝煞篇》后的内容,如果没有凝煞法门,练这玩意就是燃烧寿元。

张悬准备近几天找“天师度”问问,帮季安宁把凝煞篇法门给补齐,这好歹也是六百年前称霸修罗道的玄阴门的镇派功法,属上品玄功,要是放着不用就属实浪费了。

先前他用【幽烛玄瞳】探查过季安宁的属性,这妮子不适合学道法,要是学《神道》事倍功半,可是她属性却与《玄煞七绝》的阴属性异常契合。

“安宁,谢大人!”

季安宁手捧兽皮卷,当即就要对着张悬跪下叩首。

张悬无奈的伸出手拖住对方:“别急着谢,你就这么信任我,你看这功法名字《玄煞七绝》,一看就不是什么阳间玩意。”

见季安宁眼神坚定,没有丝毫退缩,张悬屈指叩了叩案几,“先说好,这功法邪性得很……“

话音未落,季安宁已猛然抬头,眸中星火灼灼,烧尽了平日在张悬面前时的那份怯懦:“大人给的,定是极好的。“

她接卷的姿势像承接圣物,泛黄的皮卷贴着掌心,仿佛捧着整个世界的重量,当看到缺失的页痕时,也不过睫毛轻颤,转瞬又归于沉静。

被季安宁那双琥珀似的眸子盯着,张悬微微侧过身去,这种可以将性命随时交付给你的信任感,让张悬有些不适应。

屋内,季安宁小心地将兽皮卷贴身收好,随后将袖口扎起,将葛巾浸水后,拧干,小声道:“大人,您先坐下,安宁服侍您净面。”

看着一步步走近的季安宁,张悬依旧觉得别扭:“这个我自己来吧,有这时间要不你回去琢磨琢磨修炼功法的事?”

此刻的季安宁已从先前的激动中平复了过来,她轻笑道:“大人,您说什么呢,服侍您才是安宁最要紧的事,其他事都不值一提。”

张悬:“……” 第70章 模拟对战 最后,张悬还是拗不过季安宁,让她帮着梳洗后,那妮子才端着铜盆,心满意足的离开了房间。

离开前,张悬拿了瓶“血髓丹”给季安宁,并嘱咐道:“不要贪多求快,一步步踏实地练下去,如果有气血两亏的感觉,服一粒,切记三日内只能服用一次。”

季安宁自是认真应下,只要是大人吩咐的,她一定牢牢遵守。

当她端着铜盆退出房门时,虽说心潮澎湃,却仍不忘回头将门扇仔细掩好,脚步轻快地离开。

待廊下脚步声渐远,张悬唤出属性面板,幽蓝光幕在骤然浮现,数据如蛛网般展开:

【张悬·凡尘】

【状态:气血两亏(剩余时间两个时辰)、灵力过载-濒死(剩余时长二十二日)】

【气血:43/60】

【精气:48/60】

【灵力:69/0】

【术法:‘十方五雷金光护体神咒’、‘艮山镇岳’、‘乱星落’、‘先天太乙神雷’】

【战斗力评价:满气血、精气下可爆发出300灵力匹数的战斗力,可匹敌十一品修士,勉强可与十品争锋,十品以上...别送!】

当初对战徐暝时,张悬【幽烛玄瞳】还未升级,所以并不知道对方战斗力是多少。

只是后来听和尚估计,对方应是初入十一品开光境的修士。

而今晚他要面对的徐殇,张悬做最坏的打算,对方可能会高徐暝一境,是十品筑基境修士。

面对十品筑基境修士,“天师度”给出的评价是勉强可与之争锋。

张悬可不会自大的认为掌握了四式神道后,道爷就是天下第一……

视野中,那“勉强”二字仿佛钉在了张悬心头——他要尽一切办法,短时间内提高战斗力!

“工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先得把我自身状态补全!”张悬暗自思索。

‘气血两亏’的状态还有两个时辰就会消失,这样的话,他的气血、精气上限将会回到一百。

而让血气、精气补满最简单有效的方式自然是——嗑药了!

“大人。”

这时,门外响起和尚厚重的嗓音。

张悬起身开门,和尚那魁梧的身子躬身入内时,房梁都似矮了三分。

“那东西买到了么?”

昨晚张悬拜托和尚早起帮他采购些东西。

见张悬看来,和尚从长袖中掏出一物,蒲扇般的大手上,放着一个靛青色的瓷瓶:“买到了,只是大人为何需要此物,此物药性如野马脱缰……”

“我知道。“张悬截断话头,瓷瓶收入怀中的动作利落如藏剑入鞘。

和尚粗粝的浓眉皱起,没有丝毫被打断话语的恼怒,只是温和地继续规劝:“大人,这‘醒神丸’虽能短期内聚气提神,但副作用极大,使用后一段时间都会萎靡不振,若是多次服用甚至会出现幻觉,一辈子坠入幻境无法自拔都有可能,一般人如非万不得已,不会服用此药!”

见和尚神情凝重,张悬心中苦笑不已——他现在可不就是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了吗?

若今夜不能在十五分钟内斩杀徐殇,完成“天师度”交代的前置任务,他恐怕真要“炸”了,是物理意义上的炸……

他伸手拍了拍和尚宽厚的肩膀,故作轻松地笑道:“放心,我有分寸。”

话音未落,张悬话锋一转:“和尚,还记得那日我给你的佛宝吗?”

和尚心知张悬是在故意岔开话题,暗自叹了口气,点头道:“自然记得。那枚双面佛首对大人似乎极为重要,贫僧一直随身携带。”

说着,他从袖中取出一物,正是那枚曾被张悬以雷霆之力洗礼过的双面佛首。然而,经过这些时日的沉寂,佛首已不复当初在山神庙中的灵异之态,四只佛眸紧闭,显得萎靡不振。

张悬瞥了和尚一眼,心中暗赞:“不愧是沉稳靠谱的中年人,办事果然稳妥。”

“大人为何突然提起此物?”和尚疑惑地问道。

张悬神色一肃,低声道:“帮我将这佛首的两面分开。堕落的那面磨成粉,神性的那面交给我,我有大用。”

昨日与和尚夜谈时,张悬并未透露自己的计划,只是含糊其辞地提到,接下来可能会与和尚分别一段时间,并拜托他照顾季安宁。

和尚虽心有疑虑,却并未多问,只是叮嘱张悬离开前务必与他们见上一面,切莫不辞而别。

“好,贫僧稍后便去办。”和尚点头应下。

送走和尚后,张悬脱去靴子,盘腿坐于床上,闭目凝神。

【内景】

刹那间,张悬的瞳孔开始涣散,意识沉入那片熟悉的猩红月光之中。

脚下是漆黑的墨湖,血月高悬,映照出远处那座直插天穹的漆黑巨塔。塔身被三千六百条玄铁链缠绕,锁链上刻满与血月同源的青铜咒文,偶尔相互碰撞,发出沉闷的响声。

张悬仰头望向血月,朗声道:“天师度,既然你自称全知全能,能否在‘镇嶽’中为我模拟出徐殇?让我与他对战!”

既然“镇嶽”能模拟无头尸佛,那徐殇或许也能被模拟出来。

片刻后,血月表面如蚯蚓般的狰狞血色开始扭曲,逐渐形成一行行猩红小字:

【传承者大人,‘无头尸佛’得以在‘镇嶽’重现,乃因‘镇嶽’仙灵法则‘嗜魂蚀骨’之功效。而传承者大人未斩杀徐殇,无法获取其残魂,且徐殇并无神性,故无法被收录于‘镇嶽’……】

这一串串小字看地张悬脑仁疼:“我管你这那的,你就告诉我能不能模拟?”

【自然可以,但是,得消耗更多的提问份额】

张悬嘴角微微抽搐:“加钱居士?”

“趁火打劫是吧?“张悬气极反笑,指天骂道:“等老子炸成烟花,看你上哪找再去找传承者!“

他的这番话并没有得到血月的回复。

最后张悬几乎是咬着牙,一字一顿地问道:“加……多……少?”

【由于您方才的提问已消耗一次提问份额,现需再消耗一次份额,将助力传承者大人进行‘深度思考’,模拟缉妖司白虎卫徐殇的战力】

【注:因缺少徐殇残魂,本次模拟仅能还原其七成战力】

【请传承者大人确认,是否开启模拟?】

张悬面无表情:“开启!”

别说七成,哪怕只有三成,他也会毫不犹豫地开启。此前的试炼中,他与无头尸佛对战,最终能打个三七开,并非因为他真有与尸佛正面对抗的实力,而是通过一次次交手,逐渐摸清了对方的攻击模式、习惯和布局。正是凭借这些积累,他才能与那位踏入黄泉境的鬼王勉强周旋。

若抛开这些外因,让张悬毫无准备地与尸佛对上,他怕是连一成的胜算都没有……

为了摸清楚徐殇真实水平,张悬这次可是下了大本钱,一连五次提问份额砸下去,可见他对今晚战斗的重视!

“徐殇,洗干净脖子,道爷——来了!” 第71章 旗开得胜(求追读~) “大师,大人一整天都没出过房门,会不会出什么事了?”

季安宁焦急地在门口来回踱步,双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她的杏色瞳仁中满是担忧,时不时瞥向那扇紧闭的木门,仿佛想要透过门缝窥见里面的情形。

和尚双手合十,低声唱了句佛号:“阿弥陀佛,小施主放宽心。以大人的性格,想出意外怕是比登天还难。”

季安宁幽怨地看了眼和尚,显然对他的安慰并不买账。她的脚步愈发急促,鞋底与地面摩擦发出轻微的声响,仿佛这样就能缓解她内心的焦躁。

直到午后寅时,屋内才传来一阵轻微的动静。没过多久,木门“吱呀”一声被推开。季安宁眼中一亮,当即冲了过去:“大人!”

然而,她还未靠近,门内的人影便连连后退,声音虚弱却带着几分急切:“别……别碰我,让我……缓缓!”

待房门完全打开,两人才看清张悬的模样,顿时吓了一跳。

此刻的张悬,脸色苍白如纸,额头上布满细密的冷汗,身子微微颤抖,仿佛一阵风就能将他吹倒。他的眼神涣散,嘴唇干裂,整个人憔悴得像是刚从鬼门关走了一遭。

“大人,您这是怎么了?”和尚眉头紧锁,心中疑惑不已。上午见面时,张悬还生龙活虎,怎么短短一日就变成了这副模样?

张悬勉强扯了扯嘴角:“别问,问就是我又变强了……这点小小痛楚,不……不值一提!”

原来,这次张悬为了彻底摸清徐殇的实力,索性将试炼时长拉满,直接来了个十二个时辰的“套餐”。他本以为,徐殇再难缠也不至于比鬼王境的尸佛更棘手,再加上被“天师度”趁火打劫,他心中憋着一股气,便想着无论如何也要找补回来。

索性便将试炼时长拉满,直接来了个十二个时辰的“试炼套餐”。

起初,事情确实如他所料。仅有七成实力的徐殇虽然在前几次交手中给张悬造成了一些麻烦,但很快就被他摸清了路数。张悬越战越勇,胜率一度高达九成以上。

然而,他忽略了一件事——“镇嶽”虽然能将他的身体状态无限回溯,但他的精神却始终处于高度紧绷的状态。仅仅战斗了三个时辰,张悬便已汗流浃背,体力与精神的双重消耗让他逐渐力不从心。

胜率开始不断下滑,最终甚至连五成都难以维持。

整整二十四个小时的战斗,张悬已经记不得他“死”了多少次了,现在明明身上没有丝毫伤势,可他每一寸的血肉都在隐隐作痛,因为在张悬的大脑中,那一遍遍筋折骨裂般的伤痕,一直都在!

不过,这并非全然是坏事。长时间的高强度战斗极大地锤炼了张悬的精神意志,也让他在疲惫状态下的战斗经验得到了飞速提升。如今的他,已经能够以最小的消耗催动四式神道,尤其是使用最为频繁的“十方五雷金光护体神咒”和“先天太乙神雷”,更是达到了举重若轻的境界。

就拿掌心雷来说,张悬如今已能做到像当初的三师兄姜九那般,信手拈来雷霆之力,这种举重若轻的境界,是他无数次生死搏杀中锤炼出的成果。

季安宁手足无措地站在张悬身旁,想要伸手搀扶,却又怕触碰到他的伤口。每次她刚伸出手,张悬便条件反射般躲开,那模样活像刚从牢里捞出的重刑犯,浑身是伤,碰不得也动不得。

“别……别碰,现在几时了?”张悬虚弱地摆了摆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清。

见张悬这般模样,两人都是满眼的担忧。和尚无奈地摇了摇头,叹道:“刚到寅时(15:00)。”

张悬松了口气,离子时(23:00-1:00)还有些时间,他还有时间恢复,扭头看向和尚道:“和尚,烦劳帮我弄些吃食。”

和尚点头,转身出了院子。

一旁的季安宁目光依旧紧紧盯着张悬,见待在这也帮不上忙,便小声道:“大人,安宁帮您去泡杯茶。”

没过一会儿,和尚端着吃食回来。在季安宁的服侍下,张悬勉强吃了几口,随后便准备小憩片刻。

上床前,他对季安宁说道:“一会卯时三刻(17:45)前一定要喊醒我!”

季安宁满脸的担忧:“大人,现在已是寅时,您不多休息会?”

张悬摇了摇头,疲惫的声音中却透着坚定:“我要赶在城门关闭前出城,否则事情就难办了。”

“出城?”季安宁有些讶异,这事张悬并未与她提及。

“对,我有些私事要处理,明日应该会赶来与你跟和尚会合。”张悬疲惫的声音越来越小,说到最后已经细弱蚊蝇。

见张悬已经沉沉睡去,季安宁尽量不让自己发出半点声响,缓缓退出了房间。

和尚站在门外,抬头望着渐渐升起的月亮。见季安宁出来,他低声说道:“贫僧还以为小施主会央求大人带上你。”

季安宁缓缓摇头:“若是平日,安宁肯定会冒昧地问上一句,但——今晚不行。”

和尚有些讶异,但见季安宁并不愿多谈,只得无声地叹了口气,低声唱了句佛号:“阿弥陀佛!”

季安宁微垂着眼眸,朝和尚作揖:“大师请自便,有安宁在这陪着大人即可。”

月色如水,洒在空落落的院中。凉风拂过,掠过季安宁凌乱的刘海。她那双平日里温柔的眼眸,此刻却显得极为凌厉,与平素在张悬身边时的模样判若两人。

一个时辰很快过去,季安宁时时盯着院中的简易日晷。见刻度指向卯时三刻,她犹豫片刻,最终还是转身进了张悬的房间。

“大人,大人。”她轻声呼唤。

感受到有人在喊自己,张悬迷迷糊糊地坐了起来,见是季安宁,便知时间到了。

“剑给我。”他简短地说道。

季安宁心头一跳,暗忖大人这次出城所谓的‘私事’竟要用到剑?

先前与狼匪一战中,她就发现,在大人的金光咒面前,一般的铁铸兵器既笨重又无法击穿他的防御,因此大人极少使用武器。可如今他竟然主动要剑,那就说明此次敌人——非同小可!

心中虽有猜测,不过季安宁没说什么,只是恭敬地将背负的长剑解下,双手捧到张悬面前。

张悬接过剑,系于腰间,腰间玉佩撞在剑鞘发出阵阵清响。

当张悬即将踏出门槛之际,季安宁轻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安宁祝大人……”

“——旗开得胜!”

张悬回头瞥了眼弯腰作揖的季安宁,嘴角微扬,露出自信的笑意:“自然!”

说罢,他转身离去,身影很快消失在夜色之中。 第72章 断头林,伏杀! 月光像掺了铁锈的银砂,透过枯枝在林间织出惨白的网。张悬蜷缩在一棵槐树空洞的树腹里,腐殖土混着尸油的气味渗入鼻腔。他食指轻叩斩妖剑剑柄,第三十七次默算时辰,指尖的节奏与心跳同步……

“咯吱...”

枯枝断裂的声响从东南方传来,细微却刺耳。张悬的脊背瞬间绷紧,肌肉如弓弦般拉满。透过树洞裂缝,他看见雾霭中浮出一抹银白。

远处,白虎冠在月光下泛着冷铁般的光泽,冠上嵌的玄晶随着步伐明灭闪烁,宛如猛兽独眼。

“徐...殇!”

今日还剩最后的一次提问机会,张悬选择用在开启【幽烛玄瞳】上。

当即,他的左眼泛起诡谲幽光:

【徐殇·十一品开光境】

【状态:泣血、操刀鬼】

【气血:79/100(暗伤)】

【精气:91/100(神完气足)】

【灵力:92/100(充盈)】

【灵韵:0】

【战斗力评价:十一品境开光境白虎兵主,战力450匹,爆发力极强,短期内可以爆发出超越极限的战力】

数据在视网膜上炸开的瞬间,张悬的拇指已悄然抵住剑镡,指节因用力而微微发白。

虽然以他目前【幽烛玄瞳】的级别,无法解读状态一栏的具体能力,但他回忆起今日与徐殇在‘镇嶽’交手时的场景,心中已有了几分把握。

“操刀鬼:刀势叠浪十二重,十二斩之后威势翻倍;泣血:战时创痛反增凶性。”

这些都是张悬在持续一整天的高强度模拟对战中摸出的讯息。

徐殇师出白虎兵冢,这是大周兵家圣地,所出修士都是战修,短时间内能爆发出极其恐怖的战力!

“镇嶽”中徐殇初始战力只有315匹,但如果对方用上了所有底牌,最终战力能爆发到450匹。

而现在对方初始战力就有450匹,算下来徐殇的巅峰战力怕是可以推到650匹左右。

这比张悬战力几乎高了一倍。

“真是个难缠的家伙!”

在心中抱怨了一句后,张悬便抛开一切杂念,凝神静气,呼吸轻缓得几乎消失。他像一只蛰伏的猎豹,隐匿在树洞的阴影中,只待徐殇踏入他的扑杀范围。

头戴白虎冠的桀骜青年踩着松软的腐殖土,每一步都陷进半寸,发出细微的“咯吱”声。这声音由远及近,仿佛死亡的倒计时。张悬屏气凝神,心跳与脚步声逐渐重合。

“十步……六步……三步……”

“一步!”

还差最后一步,对方就要进入斩妖剑的扑杀范围时,一直平缓前行的徐殇却在最后一刻——定住了脚步!

“阴沟里的臭老鼠,打算等到什么时候?”徐殇脸上泛起桀骜的笑容,一对虎牙在月光的照耀下泛着森白的寒光。

张悬眼眸微凝,“这厮在诈我!”

对方要是知道他的藏身位置,早就先发制人了!

有了这个想法后,他依旧安静地蜷缩在槐树内,仿佛与树洞融为一体。

“哒……哒哒哒!”

徐殇说话时,微不可查的轻微声响被淹没在他的声音当中.

“一长三短,三轻一重,这是准备摇人了!”张悬嘴角扬起一抹弧度,眼中闪过冷意!

徐殇此人,看似桀骜冲动,可实际上却是沉稳、谨慎的性子,这一点在‘镇嶽’与他交手上千次的张悬最是清楚不过。哪怕看破伏击,徐殇也没有大意,毫不犹豫给长喙信使发出暗号。

当然,这一切都在张悬的预料之中……

正当白羽鹰隼即将消失在天际时,一道青影仿佛早就知道它的飞行路线似的,自树冠疾冲而去。白羽猝不及防之下,被利爪扣住尾羽。

两只猛禽在空中撕扯翻滚,青白羽毛簌簌飘落,恰似下了一场腥甜的雪。

徐殇盯着熟悉的青隼,瞳孔猛然收缩:“这是,徐暝的长喙信使?!!”

来人与徐暝的失踪有关!?

在徐殇稍稍愣神之际,一抹寒光乍破雾瘴!

斩妖剑裹挟金光直取咽喉,却在最后一寸陡然下沉——昨夜千次模拟养成的肌肉记忆,让剑锋精准卡在对方长刀起手式的死穴。

金铁相撞的火星溅在徐殇骤缩的瞳孔上,映出他暴起的颈侧青筋。

“铛!”

果然,长刀本能地上挑格挡,却撞上了早有准备、覆盖着金光咒的斩妖剑。

一切皆如张悬所预料那般顺利,然而,当斩妖剑撞上对方长刀后,张悬心中陡然一惊,“不对,怎会如此沉重?”

刀剑相击的轰鸣震落枯叶如雨,张悬虎口崩裂的血珠尚未坠地,便见对方嘴角咧至耳根——斩马刀骤然泛起血纹,十二重刀浪轰然炸开!

“艹——”张悬眉头紧皱。

张悬这一剑本想抢在徐殇刀势未成之际,荡开对方长刀,再取对方胸口占据先机,可徐殇这一刀的威势却远超预期!

如果说今早模拟战中徐殇的战力是七,那他这一刀的威势,足有十三!

猝不及防之下,张悬手中长剑几乎脱手……

记忆中,徐殇有一招压箱底的绝招,但这是以伤换取短期爆发的酷烈招式,若不是不得已,对方绝不会动用。可如今,徐殇竟然起手就是这一招?

张悬双眉紧皱,感受到执剑的右手微颤,当即脚下金光一点,身形暴退,选择暂避锋芒。

可徐殇得势不饶人,如跗骨之蛆般紧随而来,手中长刀横握,汹涌如潮般的刀气缠绕,蓄势待发!

【艮山镇岳】

在徐殇即将斩出这一刀的刹那,张悬右手掐诀,巍峨如山岳般的气息陡然降临!徐殇面色一变,颈脖间筋脉虬结,一口鲜血冲上喉管,如此刀势聚而不得发,让他万分难受,浓郁的血腥味在齿间翻涌。

骤然被定住身形,徐殇在一瞬间的慌乱后恢复了平静,将口中鲜血强自吞咽,一对虎目盯着眼前身穿青龙御者服的年轻人……

“小子,你是道门的人?”

张悬咧嘴反问:“难不成,我像和尚?”

口中笑着调侃,可张悬心中却满是凝重,他今日是故意穿着徐暝的衣服而来,想不到徐殇竟然视若无睹,问都不问一句,当真冷静。

“管你道士和尚,今夜你无论如何都逃不了一死!”满口白牙被血染成赤色,徐殇面容狰狞。

张悬静静的看着徐殇,生硬地吐出了两个字。

“——试试。”

徐殇一双虎目死死盯着眼前的年轻人,心思疾转……

对方有能将他定住的术法,却依旧要近身与自己肉搏,想来伏击者只有对方一人。

从对方起手那一剑能看出,对方似乎能先一步预测他的出招,不,不是预测,对方似乎很熟悉自己……

能在自己气势攀至巅峰的那一刻使出定身秘术,让他将一腔刀意无处宣泄,憋出内伤,这等手段,除非对方比自己高一个大境界!

但已经与对方拼过一招的徐殇清楚,此人绝不是十品,最多与他一般是十一品开光境。

那么只剩一个可能了——这家伙非常了解他,甚至连他的灵力流转法门都一清二楚!

“这家伙!”

徐殇越想越是心惊,但面上却是不显,反而呼吸趋近平稳。他在等,等张悬解开术式的那一刹那,他确定一击分出生死!

恰巧,张悬也是如此想法,下一招,便定生死!

枯叶悬停在二人之间,林间死寂得能听见徐殇沸腾的血脉轰鸣。当徐殇身后最后一道山岳虚影崩碎时,两道身影如离弦之箭对冲而去! 第73章 速杀徐殇(亲们,求追读~) 【张悬·凡尘】

【状态:灵力过载-濒死(剩余时长二十一日)】

【气血:93/100(充盈)】

【精气:91/100(充盈)】

【灵力:69/0】

【战力:380匹】

在气血两亏的状态后,张悬气血与精力的上限已经恢复回来。

子时前服下“血髓丹”的那股铁锈腥味仍在喉间翻涌,“醒神丹”的冰棱刺痛沿着太阳穴游走。丹药的余威在他经脉里横冲直撞,张悬依靠丹药之力,硬生生短时间内将气血与精气拔高至虚假的充盈。

而且经过一日一夜在生死边缘的“试炼”对战,张悬战力也从原本的300匹提升到了380匹。

为了今夜之事,张悬已经把所有能做的,做到了最好!

……

夜色如墨,乌云密布的天空不知何时开始洒下细碎的雨滴,一滴滴砸在断头林的枯枝落叶上,沙沙作响。枯叶与尘土飞扬中,两道身影如闪电般交错,刀光剑影在林间划出无数道璀璨的弧线。

【白虎秘术·泣血】

【白虎秘术·狂暴】

【白虎秘术·虎啸山林】

……

徐殇是白虎兵主,所修习术式多为辅助类,但光论近身战力,却是缉妖司四卫中最为强大的存在。

周身覆盖白虎虚影,那是灵力激发到极致的显化表现,在各种秘术的加持下,徐殇手中长刀环绕澎湃刀意……

刀势如狂涛怒浪,十二重刀浪层层叠加,刀锋所过之处,空气仿佛被撕裂,发出刺耳的尖啸。

徐殇战力远超张悬,每一刀都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量,逼得张悬节节后退。

张悬的靴底碾过腐殖层,后撤的每一步都在泥地上犁出深沟。斩妖剑与刀锋相撞的刹那,虎口绽开的血珠混着雨水飞溅,周身金芒激颤不已。

身形虽如狂风暴雨中的一叶扁舟,看似危如累卵,可每一次都能精准的躲开徐殇刀浪中的杀招!

“铛!“第七刀震得林间惊鸟四散,灵力流转,刀芒纵横,这一刻,徐殇感觉战意攀升至顶点。

他咧开的嘴角沾着雨珠,森白的虎牙在闪电中泛着寒光。

另一边,张悬的睫毛挂着水雾,瞳孔却亮得骇人。

“铛!铛!铛!”

刀剑相击的火星在黑暗中迸溅,张悬的虎口早已崩裂,鲜血顺着剑柄滴落,但他握剑的手却稳如磐石。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徐殇的每一个动作,脑海中飞速计算着对方的下一步。

“第十刀……第十一刀……”

徐殇的刀势越来越狂暴,刀锋上的血纹愈发刺目,仿佛一头嗜血的猛兽。他的嘴角咧开,露出一抹狰狞的笑容:“小子,你该死了!”

张悬没有回应,他的呼吸变得愈发轻缓,仿佛与周围的空气融为一体。就在徐殇的刀势即将攀至巅峰的瞬间,张悬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

“就是现在!”

徐殇的第十二刀轰然斩下,刀气如狂龙出海,刀身环绕着的澎湃刀浪将空中枯叶碾成齑粉,背后白虎虚影在他一身磅礴灵力加持下有若实质,长刀如电直逼张悬。

然而,张悬却在这一刻猛然侧身,剑锋贴着刀锋划过,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他的身形如鬼魅般闪到徐殇的侧翼,斩妖剑顺势一挑,直取对方持刀的手臂。

张悬等了这么久,就等着徐殇刀势最是汹涌的瞬间,这便是他的弱点空门,一般人或许会被他澎湃的刀意所吓退,可与其对战过千场的张悬怎会错过如此机会!

“嗤——”

剑锋划过血肉的声音在寂静的林间格外清晰。

徐殇的右臂应声而断,断裂的右臂砸在树根上,五指仍死死扣着刀柄,指节因痉挛扭曲成怪异的弧度。鲜血从粉嫩断口喷涌而出,染红了他的白虎冠与银白长袍。

“你……怎么可能!”徐殇的瞳孔猛然收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

张悬没有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斩妖剑顺势一递,剑锋如毒蛇般刺入徐殇的胸口。

徐殇身形暴退,可张悬怎会给他机会,‘十方五雷金光护体神咒’催至巅峰,速度再快三分。

只见张悬浑身金光闪烁,在幽暗的断头林骤然放出千万光芒,宛若神人!

“砰——!”

一声闷响过后,无数枯枝落叶飘散,尘土飞扬……

当尘埃落定之际,雾霭中两道身影静静伫立着。

张悬单手执剑,眉锋下的双眸泛着淡淡寒光。

徐殇依旧桀骜不驯,嘴角挂着血迹,口中不时咳出鲜血。一道狰狞的剑痕斩断了他的右臂,斩妖剑贯穿他的胸膛,将他死死钉在一棵粗壮的槐树上,鲜血顺着树干蜿蜒而下,染红了树皮。

徐殇的目光死死盯着张悬,眼中满是不甘与震惊:“你……怎会知道我在斩出第十二刀时,灵力会有片刻凝滞?”他的声音沙哑,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

这是上次南疆任务留下的内伤,会让他在灵力催动至极限时,有片刻凝滞,这事他谁都没告诉,哪怕他的亲长兄徐暝也不知情!

张悬没有理会徐殇,执剑的右手换了个横握的姿势,准备下一秒就要将徐殇格杀!

“你我有仇?”徐殇喘息着问道。

“无仇。”张悬的声音平静如水。

“那你为何要取我性命?”徐殇的声音淡淡的,成为缉妖司一员的那一刻,他已做好了赴死的准备。

“你为虎作伥,引诱凤鸣山神堕落,以上千百姓性命为饵食,罪无可恕。”张悬的语气冰冷,仿佛在宣判他的死刑。

徐殇闻言,忽然哈哈大笑,血水从口中呛出,染红了他的衣襟:“哈哈哈,这……就是你杀我的理由?”

张悬摇头:“不是。”

徐殇一愣,只是不等他说话,张悬淡漠的声音传来:“这么说会让我一会砍下你狗头时心里好受点。”

徐殇的笑声更加放肆:“你这回答,当真让我欢喜,说不定易地而处,你我会成为朋友。”

张悬默然开口:“你说完了没,我赶时间。”

徐殇用仅剩的左手颤巍巍地解下腰间的紫色青鸾玉佩,递给张悬:“拜托你一件事。”

张悬冷笑:“我有义务帮你吗?”

徐殇咧嘴而笑,哪怕此刻他已经是将死之人,笑容依旧带着浓浓的野性:“你我无冤无仇,你取我性命,我临死前让你帮个忙很过分吗?”

见张悬不为所动,徐殇咳出一口血,虚弱的说道:“我用一个秘密换。”

张悬眉锋一扬,当即就要拒绝,他现在身上的秘密可太多了,多到他一听到秘密二字就脑仁疼的地步。

然而,徐殇接下来的话却让他心中一凛……

“你穿着我那死鬼哥哥徐暝的衣服,半夜截杀于我,想来是想冒名顶替徐暝的身份做些什么吧?若是这样,那我要说的这个秘密,与你有莫大关系!”

张悬眉头微皱,心中暗自惊讶。这人果然机敏,仅凭这些细节就猜出了他的意图,这让张悬有了些兴趣。

“要我做什么,说。”十五分钟就快到了,张悬确实没有时间在这给徐殇做‘临终关怀’了。

徐殇将手中的腰牌甩给张悬,声音断断续续:“腰牌中有下品灵石三块,是我这些年攒的。取出来,帮我送到凤阳县育婴堂李凤莲手中。”

说完,他指了指张悬腰间的青鸾玉,喘息道:“我那死鬼兄长一心想爬到更高的位置,灵石资源估计全用来修炼了,没多少油水。你若心动,只需取其中一块换成金银送去,另外两块灵石,我便赠与阁下……”

一阵剧烈的咳嗽打断了他的话,鲜血从他的嘴角溢出,染红了他的衣襟。

张悬不等他继续,直接摆手打断:“这点东西我还看不上,直接说秘密吧,这事我会帮你办妥。”

刚从金匮中得了笔‘巨款’张悬确实看不上徐殇这三瓜两枣。

徐殇盯着张悬露出个诡异的笑容:“小心玄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