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迷梦之子》 第一章 死与新生 “终于找到了。”

少年跪倒在清净的寺庙内,望着屋顶绘制精美的花树。

“那是一种只能生长在天空之上的花树,远离世俗喧嚣。”

一旁,坐在小板凳上的老婆婆轻声说道。

少年侧头看去,视线穿过庙门,尽头的地平线上,是巍峨的白头山峰。

即使远在天边,那座山仍能带给人宏伟的感觉。

“山顶上的白雪就像云朵一样。”少年喃喃自语。

“它的名字是空之花,花瓣会随着纯洁的情感而飘动。”

“那里有空之花吗?”少年抬手远远地指去。

“那里是天空吗?”老婆婆笑道。

“那是我力所能及的天空。”

少年起身,向大山走去。

穿过风雪,翻过年代久远的岩石,冻红了脸的少年抵达了山顶,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个凹陷下去的巨大的火山坑。

“这便是我们抵达的结局吗。”少年有些遗憾地说道。

在上山的途中,少年遭遇了一些意外,他现在已经没有食物补给了。

雪一直下,少年俯瞰着山下渺小的田野房屋,知道自己已经走得太远,回不去了。

他席地而坐,轻闭双眼,洁白的雪落在他长长的睫毛上。

不知过了多久,当少年再睁开眼时,火山坑上方已漂浮起一片云雾,一颗瘦长歪曲的树出现在其上,满树的花叶比寺庙顶上画的更加美丽。

空之花...白色的花瓣如立体的雪花般晶莹剔透,又隐隐透着一抹天空的蔚蓝。

而少年却无暇沉醉在花朵的美丽中,因为他很快便看见了树下安静地跪坐着的女孩。

女孩一头深墨色的及肩短发与素白的姣好面容一同如水墨画般写意幽美,虽不及空之花那般空灵华丽,亦飘飘乎如遗世独立。

她睁开双眼,没有一丝杂质的墨瞳直直地看着少年。

满树的花叶在垂直而下的大雪中不安分地摇曳,冰晶般的花瓣指向少年。

少年愣住了。他在脑海中设想过无数次出现在树下的人会是谁,却没想过会是她——新海清和,这个他从很久前就认识,但又很久没有再见的女孩。

不,其实她的嫌疑一点都不小...只是他不愿这样想罢了。

少年看着无风而起舞的花叶,握了握拳头,叹了口气,像是下定什么决心一般,走到火山口的边缘,向女孩伸出手:

“新海...劫,是你在控制她吧?把清和还给我。”

上一秒还在飘舞的空之花海瞬间如被冻结了一般静止在空中,花心直直朝天。

“如果你想要,那就自己来拿。”

女孩起身,伴随着玻璃粉碎般的声音,身后的空之花树化作碎屑消散在空中。

少年把手横到身旁,往空气中一抓,一把镶嵌着宝石,雕刻着古老铭文的金色大剑凭空出现在他的手中。

中华神兵,轩辕剑。

“是时候结束这一切了新海劫。”少年挥舞巨剑,一刀震开笼罩在两人之间的迷雾,“一了百了!”

女孩缓缓抬起右手,手里是一柄修长的上古武士刀。她浅笑着用右手拇指将刀身弹出刀鞘。

东洋神刀,天羽羽斩。

少年高高跃起,双手举剑,向女孩纤细的身影挥出势大力沉的一剑。

女孩拔出长刀,双手架起挡住从上而下的巨剑,刀和剑的碰撞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

正当两人僵持不下时,女孩身后的空气中突然打开了八道巨大的灰色空间门,八条凶狠的红眼大蛇从其中钻出。

少年赶忙向后高高跃起,大树般粗壮的大蛇交错旋转着向他刺来,他闪转腾挪,华丽的大剑伴随着身体的跃动凌厉地砍出,一刀便砍下一颗蛇头。

在他落到火山边缘的功夫里,所有蛇头都被他斩了下来,失去力气的大蛇重叠着倒在他的身旁。

在大蛇尽数倒下,与新海劫之间拉开了距离的这一空挡,少年果断的举起手中的大剑蓄力,剑身绽放出夺目的七彩光芒,巨大的光柱直连天际,突破云层!

“轩辕剑!”少年高声喊出武器的真名,解放其最大的威力!

这把剑上承载着创造中华文明这一概念的力量,蓄力挥出的一击可斩断天地!

新海劫仍站在火山坑中间,以她的距离,根本阻止不了这一击的释放。

然而,就在少年释放斩击的前一刻,他身旁的八条无头大蛇突然暴走,狭长的蛇身如鞭子一般甩来,少年猝不及防,背部受击,松开了手中的轩辕剑,整个人被撞向下方的火山坑中。

少年重重地摔在岩石上,之后又滚到旁边的平坦的雪地上。宝剑斜插在几步外的雪中。

他身体像一个大字般地躺在软绵绵的雪里,手持长刀的女孩从上方飞速下落,刀尖直指少年的眉心。

来不及了。从他松开轩辕剑的那刻起,一切就结束了。

恍惚间,他的思绪回到了总部,数以千计的跟他一样的“战士”整齐地站在一起,接受台上穿着黑色长风衣的领导的最后指示。

“情报非常确切,敌人只可能出现在这种花的附近。”领导严肃洪亮的声音在整个会场里响起,演讲台上的巨幕上,展示着一幅空之花的古画,画中的空之花高高地悬在一个寺庙的顶上,“虽然他吸收了无数无辜者的生命力,但他仍需要以这棵邪恶的花树作为媒介才能毁灭世界。”

“因此,我们最后的任务,只是一件很单纯的事情——那就是全体向敌人的故乡——东洋国出击!”

“但是,任务绝对不会简单。敌人想必也会倾巢出动来保护自己的最终兵器吧。”

“因此,宣誓吧各位——为了拯救这个所有人生活于此的世界!”

与周围的所有人一样,少年挺直腰板回答道:“我们愿视死如归!”

事实是,所有人都如他们所说的那样,壮烈地死在了东洋国的战斗中。

在面临最后一个东洋战士时,同伴们将少年推开,选择牺牲自己与敌人同归于尽。

“去拯救世界吧。要斩杀百鬼之首新海劫,只有你和你的轩辕剑能做到。”

躺在地上,被拦腰砍断的同伴在留下这句话后,眼里便无了光。

百鬼之首吗...但是,为什么,在那棵听起来这么浪漫的空之花树下,坐着的是“清和”?

新海清和,这么多年,你难道一直在骗我吗?

给了自己一个是“清和”被“新海劫”控制了的借口,背负着所有同伴生命的少年召唤出轩辕剑,向百鬼之王砍去。

而如今,区区几个回合过后,他已经败下阵来。

对不起了,大家...少年心想着,如果他面对的不是那张脸,他能做的更好吗?

不,这一切无关对手。他已经倾尽全力,败北也只是因为他太弱了罢了。

什么都改变不了的少年看着上方迫近的女孩,最后露出了一个微笑。

“虽然世界要被你毁灭了...但你活着也挺好。”少年说道。

“擦”——清脆的刀刺声在少年的耳边传来。

没有感受到任何疼痛,他睁开眼,只见天羽羽斩直直地插在他的头旁,而视线的正上方——是愣神地看着他的女孩。

一切都发生在一瞬间。在少年意识到她的刀没有刺到自己的瞬间,“咚”的一声,一声沉闷的巨响在雪谷中响起。

少年龙跃起身,直直地挥出了右拳——他的小臂埋进了女孩的胸口里,拳头从她的后背穿出。

少年的瞳孔颤抖着。女孩全身一软,倒在了他的肩上。

发丝拂过他的耳根,冰冷,而贴在他脸旁的肌肤却是温热的。

“XXX。”

三个模糊的字眼从她缓慢抬动的双唇中浮现。

那好像是少年的名字...但是他听不清。

那是一串本应被所有人遗忘的符号。

鲜血溅红了他们脚下的雪地,少年身上的女孩彻底失去气息,少年的名字便是她的遗言。

他收回沾满鲜血的手,将女孩轻轻放在地上。

他闭上眼睛,不去看女孩那失去血色的脸。

他杀死了这个世界最后的敌人。

没有犹豫。因为他是为此而生的“战士”。

他的夙愿...以及他同伴们的夙愿,都实现了。

但是...为什么,他感觉心里如此空荡?

突然,周围白茫茫一片的火山坑传来地动天摇的声音。

雪崩了。

少年张开双臂,埋在跟云一般从头顶压下来的大雪中。

窒息。痛苦。

脑海一片混沌,闪现出女孩那呆呆地看着她的脸。

不久,好似有一束粗暴的光芒把他从混沌中刺醒。

“你做得很好,战士。”周围传来他人的声音。

少年睁开眼,一个容貌俊秀难分男女的人正弯着腰微笑看着他。

“指挥者...我杀死了新海劫。这样就行了吧...我们赢了。”少年想要露出与此时相宜的微笑,但嘴角颤抖着无法扬起,眼泪却轻易地流过脸颊。

“是啊,我们赢了。”那个人直起身子,缓缓转过了身,向上方挥了挥手。

直升机就悬停在上方。看来少年也得救了。

突然,那个人快速地回过身来,掏出了一把手枪对准少年的脑门。

“但我不是来救你的,战士。在新海劫死掉的当下,你就是这个世界最后的敌人。”

“为了这个世界,请死在我的眼前。”

枪声震耳欲聋,子弹穿膛而出,少年平静地望着飞在空中的圆形铁块。

他发现得太晚了,这一切根本没有意义。

拯救世界什么的...他只是想要再和她日常地聊聊天罢了。

“区区致命伤。”他笑道。

子弹穿过少年的大脑,眼前的世界化为黑暗。

......

少年的意识陷入混沌,仿佛回归原初之地般,没有自我,周围的一切若有若无,如听如视。

时间仿佛也不存在了。因此,一刻如一世,一世又如一刻。

最后,有声音在耳边轻诉道:

“这一世,为了自己。”

少年的五官五感再次凝聚成形。

他睁开了双眼。

白色的墙面,有些昏暗,上面挂着满天的繁星。

陌生的天花板。

少年正躺在什么柔软的东西上。他顺着繁星下模糊的光线,转头往下看去。

目光落在了身旁的一个圆形的仪器上。这是那什么...星空投影仪?他以前一直很想要一个来着...但成为战士之后就忘了。

等等,他不是死了吗?

正当他这样想着的时候,有人的身体擦过被褥的声音从耳后传来,他警惕地翻过身看去,映入眼帘的是米白色布料下两个圆滑的轮廓。

少年的脸瞬间泛红了起来,他小心地抬眼看去,只见一个睡眼惺忪的蓬松长发美女挠着头,不解地看着他。

这个女生的脸给人一种天上轻飘着的云朵般慵懒的感觉。五官精致漂亮自不必多说,大而水灵的眼睛眼角朝下,樱红色的嘴唇丰润柔软。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你呢。”女生若有所思地说着,两眼温柔地看着少年,“看起来多么可怜的一个孩子。”

孩子?我变成小宝宝了吗?

少年从床上直起身,看向自己的双手——没有任何变化,仍是那双他长年累月锻炼时每天看厌烦了的手。

虽然有些反直觉,但人对自己的手比对自己的脸还要熟悉。

所以,他还是那个身高一米八身强力壮的小伙子——对于这个女生来说,他应该是个突然出现在自己床上的色狼,而眼下对方却撑着头,穿着睡衣,悠然自得地打量着他。

看到她一副没把他当回事的样子,少年甚至有点想掐她的脸。

正当他想开口说些什么的时候,房间的门悄然打开,一个家庭主妇出现,喊道:

“赶紧起床了琪琪,贾少又来找你啦!”

然后,她很快看见了跪坐在床上张开双爪一幅要对女生图谋不轨的样子的少年。

“啊啊啊啊啊!”妇女尖叫了起来,嘴巴张大的样子像一只土拨鼠。

少年心想不妙,盘算着一棍子先把她打晕时,女生站起身,抬手对着妇女在空气中画了一个符咒,随后妇女忽地平静了下来,双眼空洞。

“妈,他是我弟。”女生说道。

妇女随即回过神来,又回到了最初那副管教孩子的模样,说道:“真是的...琪琪,还有....还有你小子,一大早在这里瞎胡闹什么?赶紧来吃早餐!”

“啊...我,我就是想来姐姐这看个星星。”少年陪着笑说道。虽然不知道女生做了什么,但看起来奏效了。

“那我让你爸去给你买一个。都这么大了,别老是钻你姐姐房间里了。”

妇女说着离开了房门口。

少年转头向女生看去,而这次,对方则惊讶地看着他。

“在符咒的作用下,我妈妈仍然叫不出你的名字。那么就只有一种可能...”

“我没有名字。”少年平静地回答道,“至少我不记得了。”

“那也太奇怪了。你如果连名字都没有,又为什么能存在于此呢?”女生从床上坐起,来到梳妆台前梳起了头发,又回到了一开始的懒散状态,“你知道自己在做梦吗?”

她用稀松平常的语气问出来的问题让少年的大脑一时间陷入了宕机状态。

他眼前的一切如此真实和清晰,怎么可能是在做梦?

但是他确实是被枪打死了,然后突然出现在了这个女生的床边。说是在做梦也合理。

看着一脸懵懂的少年,女生叹了口气,说:“因为这里是梦,所以我才能用我在梦里学到的符咒来篡改妈妈的记忆。你连自己在做梦都不知道,你到底知道什么?”

“我...”

少年只知道自己死了。

“算了算了,我没时间管你了,我在现实世界还有活要做。”女生看了一眼房间里的钟,拉出梳妆台的柜子翻了起来,掏出了一幅粗黑框的大眼镜,“只要戴上这个,我就会醒来了。”

“那你戴呗。”

少年无所谓般地撂下这么一句话,往床上一趟,双手支起来扶着头。

女生被他不客气的语气弄得有些膈应,放下眼镜,一边说话一边看向他:

“喂,你这是什么态度呀,明明是你突然出现在我的被窝里,我本来该一棒子敲晕你的,别以为你长得秀色可餐我就会原谅你...”

看到少年的脸后,女生愣住了。

他双眼无神地望着天花板,两行眼泪从眼角流出,沿着重力的轨道划过脸颊。

自从再次醒来,少年的头脑一片混沌。

他不知道现在这一切对他来说的意义是什么。

他的脑海中只有新海清和无辜地望着他的脸。

与此同时,在“琪琪”的眼前,少年的身体正从脚下开始消失。

没有名字,没有回忆,没有生存的理由。

这个世界感受不到少年的存在,少年存在于此的记录正在被这个世界抹去。

女生突然觉得,如果就这样让他消失的话,她无论如何都原谅不了自己。

虽然她不知道在他身上都发生了什么...但那一定孤独至极吧。

这个小孩,她没办法放着不管啊。

眼镜重重地摔在地上的声音传来,少年出乎意料地回头看去。

“我不管了,谁又能说清楚到底哪边才是梦呢?”女生一反常态,一脸认真地向他走来,“记不起名字也罢,现在起就好了——如果让你选,你会叫什么名字?”

听到女生说的话,少年内心一震——让我...自己选?

原来还有东西是可以自己选择的啊。

“快,告诉我!”女生朝他喊道。

而少年恍惚地说道:“我...我不知道。我的同伴们也没有名字。”

“这样吧,你就想一个字。”女生瞥了一眼少年已经消失到腰间的身体,加快语速,“我叫安思琪,你现在是我弟弟,你就叫安思什么吧。”

少年愣了愣。终于,他吐出来一个字:“云。”

“那好,以后你就叫安思云了。”

安思琪向他伸出手:

“和我做一辈子梦吧。” 第二章 逃跑的主角 “和我做一辈子梦吧。”

安思琪云淡风轻地说出了无比沉重的话语——一辈子?

少年震惊地看着她,嘴巴张着说不出一句话。

他的身体已消失到胸口。

“你低头看看自己吧,你现在在我的梦里,我的潜意识在消灭没有意义的东西!”安思琪看他这一副没睡醒的样子,着实是沉稳不住了,“你先接受你的名字,作为存在于这个世界的锚点,安思云。”

少年仍然跟个木头人似的看着她一言不发——安思琪皱了皱眉,背在身后的手画起了刚刚对妈妈用过的篡改记忆的符咒——她打算先强行让少年接受名字。

突然,少年两手一撑,两根长长的手臂像腿一样带着上半身仅剩的胸颈头“奔跑”了起来!

安思琪呆呆地看着这诡异又滑稽的场面,一时竟愣在原地没有反应过来。

而少年已高高“跃起”,用头撞破了窗户,整个人飞了出去!

少年其实第一时间就发现自己的身体在消失了。在他之前生存的世界里,他可是守护世界的“拂晓”组织的战士,每天接受地狱般的训练,岂会注意不到自己躯体的变化?

至于他放任身体消失的原因,正如他躺在安思琪床上时所想那样:一切都已经结束了,新海劫被杀死,世界被拯救,那个他认识的清和也再也见不到了,他没有继续活下去的意义。

但是,在听到安思琪对他说做一辈子梦时,他倒是有了做下一件事的意义...

那就是马上去死!

......

绿意盎然的花园里,几个穿着身高长相各不相同的年轻男女聚在一团,以介于严肃和日常之间的步伐行走着,偶尔攀谈几句。

“拂晓”组织三番队,正由队长贾刻带领着,便装来到了天地十三号居民小区内,与特别专员安思琪碰头。

贾刻留着精炼的寸头,五官棱角分明,面容俊朗的同时又带着一丝痞气。

走在贾刻身后的是副队长姜小蝶。她是混血儿,有着西方人精致深邃的五官,面部线条又带有东方的柔和美,留着齐眉的刘海,脑后盘起的低发髻下系着白色的蝴蝶结,两缕修剪细致的及肩侧鬓发垂在脸颊两侧,显得既优雅又俏皮。

此时,她正在与受人敬仰的队长贾刻聊着天,得体地微笑着,步履平稳腰板笔直,可谓优雅又端庄。

一会儿后,他们来到了特别专员居住的小区大楼下,贾刻上前拨通了住宅电话,与一个中年妇女交谈了起来。

另一旁的队员们则闲聊了起来。

“小蝶,你见过这个安思琪吗?队长带队亲自来接她,该不会是对她有意思吧?”

在安静站立着的姜小蝶身旁,几个队友悄悄围了上来,一个个脸上写着吃瓜二字,向姜小蝶搭起话来。

姜小蝶平和地说道:“当然见过,她是贾刻队长的青梅竹马,长得很漂亮,性格也很可爱。”

“小蝶你也很好呀,你才不会输给她!”一个留着双马尾的活泼女生说道。

“我自然不会输给任何人。”姜小蝶微笑,“但是,小徐,我为何要跟她比呢?”

小徐被她问的一愣,有些尴尬,说:“啊呀,也没什么辣,我们就是觉得你跟贾队长挺相衬的,但现在半路突然杀出一个程咬金...”

“贾刻确实是很优秀的人,但这些都是琐事,我们身为拂晓的一员,自有自己的路要走。”姜小蝶从容地说道,抬头看向天空,“最重要的事,是秉持风雅。”

众人看着阳光下一脸宁静的姜小蝶,竟有些恍惚,仿佛看见了女神再世。

突然间,高楼上十几层的一扇窗户破开,有什么东西从中飞出——所有人抬头看去,只见下一秒后,一个吓得花容失色的漂亮姐姐——安思琪——从窗后快速探出头,看了一眼楼下的众人,喊道:

“小蝶,帮我接住那个东西!”

姜小蝶没有多想,马上向身旁的一个戴着眼镜的高个子男生挥手示意,准备帮安思琪这个忙——助人为乐是高尚之人的必备品德,更何况是这种小忙。

不过,从十几楼高接住一个肉眼可见的跟一只猫一样大的东西,真的是小忙吗?要知道,这种高度掉下来的东西,就是一块小石子都能致人于死地!

而且,那个东西马上就要掉到楼下花园的大树干上,必须要在那之前接住它,否则这个高度已足够把它摔毁!

姜小蝶淡淡一笑。普通人当然不可能做到——但他们是“拂晓”!

她以极其丝滑的动作在一瞬间脱掉了脚上的高跟凉鞋,随后,戴眼镜的男生伸手按在她的肩膀上,说道:“走你!”

下一刻,姜小蝶整个人轻盈而迅速地脱离地表,以自由落体般的速度和姿态在两秒钟的时间里往上飞了将近二十米。

这是眼镜男生的固有技能——“牛顿的眼泪”——他能改变触碰物体的引力。

在刚刚的那一碰,男生将姜小蝶身上的引力调整为-29.8m/s2,持续两秒。

姜小蝶飞过大树,那个东西也落到了她的上方。

然而,从如此高的地方掉下来的这个物体,此时正带着极高的加速度和动能,即将摧毁这个优雅少女的肉体凡躯...

但是,只见姜小蝶抬起双手,如同接住一个气球一般,将那个篮球大小的东西轻轻地抱入怀中。

艳阳之下,身着白色衬衫和天蓝色百褶裙的少女轻盈地飞在空中,穿着白色丝袜的长腿展现着小腿和足弓的完美曲线——优雅,实在是优雅!

不过,仿佛飞到了顶一般,姜小蝶在上升了最初的二十米后,马上开始下落——这下是真的自由落体了!

只见“咚”的一声巨响,姜小蝶平稳地落到地面上。

她的双脚震裂了一圈地板。

姜小蝶的固有技能——“坚定风采”——能够在短时间内强化几十甚至十几倍的肌肉和骨骼密度,上限不明,但只要开启了,就能做到像现在这样轻而易举地接住十几楼掉下来的...

人头!

姜小蝶终于看清了自己抱着的是什么东西——两眼一鼻一口,脸上好像红红的,眼睛还在动!还在看她!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姜小蝶失去理智地大叫起来,已完全失去了优雅,不顾一切地将怀里的人头向外面扔出。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飞在空中的人头从脖子下方近乎神速地长出躯干和四肢,等到落地的时候,已是一个完整的人在草地上连贯地翻滚着。

等等,为什么他滚得那么连贯?

“别让他跑了!”这时身后传来谁的喊叫声,姜小蝶回头看去,是安思琪下了楼——她还穿着睡衣,刚从大楼门口中跑出来,抬手指着“人头”被姜小蝶扔走的方向,朝愣在一旁的贾刻说道:

“这是特别任务,抓住他,我要活的!”

姜小蝶又转头看去,只见那个“人头”已爬起身,身姿修长矫健——头也不回地跑着,健步如飞!

队员们听到说是特别任务,虽然并没有搞清楚状况,但仍然迷迷糊糊地点点头往前追去;安思琪则更加焦急地从愣在原地的姜小蝶身边跑过,一边跑一边朝前方喊着“安思云!”,最后还没忘记回头跟她说了句“谢谢你小蝶!”。

最后一个从姜小蝶身边跑过的是贾刻。他转头看了姜小蝶一眼,打趣地笑着,说道:“我必须得逮住那个家伙才行,我还没见过你慌成那个样子,哈哈!”

姜小蝶嘴巴微张着,最终一言不发地看着贾刻的身影消失在远处的花园转角。

她脱下双腿的丝袜,伏下身子,青筋暴起的双手撑着地板,做出了一个非常标准的短跑运动员起跑动作。

她呼出一口丹田之气,强劲的气息中仿佛带着闪电。

“竟然敢让我这般出丑...”

下一刻,她如出膛的子弹般,以百米飞人的速度冲出园区。

......

少年飞也似地从天地十三号小区门口跑出,此时恰好有一个一身红色的女生侧身撑着一辆红色的铃木GSX摩托跑车,站在原地看着手机——少年一个箭步上前,将女生拦腰抱下车,自己一脚骑上摩托。

“你在此地等我,我去去就回!”少年想了想,说出了这么一句话。

坐倒在地的女生摘下头盔——她留着一头飒爽的狼尾短发,秀气的脸上写满了愤懑,说道:“不是哥们,你以为自己是好菜坞电影主角啊?这是我攒了三年的车诶!”

少年有些无奈,他回头看了一眼小区大门的方向,愣了愣。

女生跟着他回头看去,只见视线的远端,有一个穿着白衬衫蓝色短裙的漂亮女生...正光着脚以百米冲刺的姿势飞速跑来!

她那一看就很适合微笑的漂亮脸蛋上现在面无表情,反而显得更加可怕!

少年赶紧拧动油门,这个时候,旁边的红发女生把手里的头盔扔给了他。

“哥们,我感觉你惹了不该惹的人,看来确实是有生命危险!”女生朝他打了个响指,“车先借你用了,我在这等你回来。”

少年有些惊讶地看着她,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戴上头盔,给她竖了个大拇指——随后摩托车引擎轰鸣,少年扬长而去!

姜小蝶只追到了他的尾气,看着少年骑车消失在大马路上的背影,握紧双手,全身的肌肉和骨骼密度进一步强化,准备进入二阶段——这时,一辆保时捷跑车停在了她的身旁,车窗降下,贾刻带着墨镜探出头,朝她抬了抬下巴:“搭顺风车吗小姐?”

姜小蝶咳了咳,抬手理了理凌乱的头发。

她意识到自己有些乱了阵脚了。她刚刚该不会是想让新闻头条报导今早马路上有一个女生跑的比小车还快吧。

“你来的正好。”她回应贾刻道,拉开车门,只见一个身材修长的身影在车后座蜷缩着,正在将自己那凹凸有致的身体塞进一套贴身的皮衣皮裤里。

姜小蝶沉默地坐进车,关上车门。

跑车随之发动,贾刻车技高超,在早高峰的车流间蝴蝶穿花一般向前疾驰。

姜小蝶身旁,安思琪正在努力地拉上皮衣在胸前撑开的拉链。

与此同时,后视镜里,贾刻墨镜下的双眼则不是很老实。

“解释解释吧。”姜小蝶双手环抱,平静地说道。

车厢里出奇地沉默了两秒,随后,安思琪和贾刻异口同声地说道:

“解...解释啥?”

姜小蝶捂脸:

“当然是那个逃跑的人啊!”

“逃跑的人”——姜小蝶形容得很对。

原本打算慷慨赴死的少年,现在变成了逃跑的少年。

在少年死之前的那个世界里,拂晓战士守则第一条:不要温和地进入那个良梦。

它的意思是,当你陷入或即将陷入梦境时,要么破坏那个梦,要么毁掉自己。

必须要这么做,才能避免更坏的结果。

具体的道理,少年并不是很懂,但他知道的是,拂晓的敌人,也就是世界的破坏者,最强大的武器就是梦境。

为什么曾经无往而不利的拂晓战士,在全军出击东洋国讨伐新海劫时会全军覆没?因为在讨伐的途中,战士们时不时会落入真假难辨的梦境之中。

因为梦境的影响,许多战士轻则白费力气四处乱走,重则自相残杀重创友军。

那场战斗的最后,少年一个人抵达了山顶天空,而那里却空无一物;然而,在少年闭眼静坐再次睁眼之时,空之花和少女突然出现在山口的中央。

少年也说不准是空无一物的山顶是梦境,还是后者是梦境;总之,那时他没管那么多,选择了破坏梦境,也就是杀死梦境的主人新海劫。

当然,为了同伴和世界,他也只会这么选...

但是这一次,在面对安思琪的“做一辈子梦”的邀约时,少年选择的是毁掉自己。

原因很简单,安思琪是个好的离谱的好人,他不会伤害她;而他自己又没有生存的意义。

那干脆一死了之。

他这个人,最烦的就是做决定了...

但是...需要知道的是,在这个世界上,会选择自杀的生物有不少,但除了人类以外,没有生物会为了死而死。

鲑鱼会逆流而上耗尽体力衰竭而死,章鱼会在产卵后原地不动直至生命消逝,而蜉蝣,他们长大为成虫就注定要在几小时之内死去。

但是,鲑鱼的死是为了产卵,章鱼的死是为了保护下一代的诞生,蜉蝣成虫只是为了繁殖后代。换言之,死只是为了生。

人类在作为人类之前,是生物。为了死而死的行为,终究是违反本能的。

少年刚刚的经历就是最好的例子。

他撞破窗户,任由地球的重力将他往下摔去。

十几层楼的高度,他必死无疑。

跳到窗外后,他的身体消失的更快了,刚下落一秒左右,手臂和胸口就已经消失了。

只剩一颗头的他彻底失去平衡,眼前天旋地转,越来越快的下落加速度使他耳边的风声愈发强烈。

然而,恍惚间,过了三四秒后,迎接他脸部肌肤的不是坚硬粗糙的水泥地面——而是某种极度柔软的物体。

他的鼻尖萦绕着淡淡的香水味。他抬眼望去,晕眩的视野里隐约看见了一张漂亮的脸。

不存在的心跳加速了。

此时,少年作为生物的部分被彻底唤醒,一种前所未有的感觉冲击着他的神经——他的脑海中闪过太古的画面,早期的智人为了部落正在繁衍生息。

两个鲜活的大字从他的脑海中浮现——活着!

作为一个生物,只是想要活着的愿望,绝对不会有错。

这个世界仿佛感知到了他作为一个生物的呐喊,在女生把他从怀里扔走时,在一瞬间将他消失的躯体还给了他。

他不打算主动赴死了,他要想办法活下去。

此时,他正开着摩托车,全速行驶在前往火车站的路上。

“什么啊,说了半天,不就是还想活着吃更多豆腐吗?”

突然,不知是何人冷漠的低语,隔着整条马路的汽车引擎和喇叭声,清晰地在他的脑海中传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