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上明尊》 第一章:行至水穷处 群山自天际浮出两岸,倏然变得清晰,又一晃,便晃出了视线。眼前的河流,倒似乎静止了。

静止是很好的象。

河流上的孤客平视前方,天地山水尽收眼底,却只映出河流。

当初,那个少年眼里的河流是怎样的呢?

他专注地想了一会儿,但只感觉颅内一阵阵的抽痛,脑中没有浮现出任何画面。

记不清了……

他眼中的光芒似乎闪烁了一下,终究没使用其他法术。

虽然以他的修为,哪怕是回想百年以前的记忆,也不过举手之劳。但他如今是即将被压垮的骆驼,任何微小的消耗和负担,都有可能成为最后那根稻草。

况且,这种时候,丝毫法力都珍贵。在他逃出大齐之前,随时会遭到阻击。

呵呵,当年他第一次洇渡这条河流的时候,也是没用过任何法术的。当时是不会,现在是不能,倒也相映成趣。

恍惚间,水中倒映出一位少年。虽然眉宇间有些稚气,但仍然看的出三分俊逸。少年对他点了点头,然后渐渐地和他自己的倒影重合了。

他愕然,眨了眨眼,再低头看去。只见平静的水面上,映出萧萧的木叶,堆叠的层云,和踩在纸船上的他,却没有什么少年了。

大约是错觉吧,紫府倾圮,魂不能守舍。难怪说圣者之下皆蝼蚁,不过一击,就让他伤到了这步田地。

水面上,他一身蓑衣,背后负着左黑右白两把长剑,发丝自然披散,眉如远山、目似寒星,若非额头狰狞的伤口破坏了整体的美感,必是位玉树临风的公子。

那伤口深已见骨,形状大致是个略微扁平的椭圆。伤口处的血肉蠕动着,似乎想要填补。却有一种淡紫的光芒不断闪烁着,把血肉灼成青烟,阻止伤口复原。

他全力汲取着天地元力恢复法力,控制肉身再生,消磨那恐怖的伤口上附着的力量。但在旁人看来,他只是不动声色,目光幽幽。

纸船薄得近乎透明,仿佛一阵风就能吹碎了似的,却闪电般划过水面,留下两排湍急的水浪,极速扩散开去,拍碎在岸边。

忽然,有一声长啸从河边的密林中传来,震得那山岗也动:“梁丘平,穷途末路,束手就擒吧!”

纸船上的梁丘平眼中闪过赤色,向右看去。只见林中一位全身着甲,身高七尺有余的“巨人”足尖每在地上一点,便窜出几十丈,急速飞掠而来。

他呵呵一笑,声音不大,却通过山石草木的震动,清晰的传到“巨人”耳边:“原来是手下败将,莫非以为我受了点伤,你就拦得住我?”

巨人闻言怒道:“若非今日陛下严令,你以为我就打不过你?”

可惜,因为情急忘了施展法术,声音的速度远远追不上那飞驰的纸船,气得巨人大吼一声,隔空挥拳。青黑色的光华爆闪,凝结成宛如实质的拳头,破空飞出,朝纸船上的梁丘平轰去。

那是凝练到极致的煞气,有兵燹凶杀等法意交织,常人但凡擦着分毫,便要精神错乱,五脏破败而死。

梁丘平却头也不回,唯有背后双剑出鞘,一横一竖,轻易劈开了青黑色的拳头。余波将岸边一块半人高的巨石碾为齑粉,转瞬被风吹散了。

不过是随手一击,他甚至借着身后法力的冲撞又加速些许。

就快到了啊,只差几息,便能度过最后这七百里。可惜,他终究是躲不过的。

那就打。

他这一生神通法术,今日也当叫天下识得!

他神情淡然,双剑回旋于身侧,似乎刚才只是做了件微不足道的小事。负手道:“还有谁,一并出来吧!”

“乱臣贼子,安敢猖狂!”

疾驰的纸船忽然停住。下一刻,赤色流光划破越发深沉的云层,轰隆一声插入河床,仅仅齐膝深的小河顿时掀起两丈高的巨浪。白浪正中,是一杆银白的长枪。

随后,一位白发青年从天而降,握住了那杆长枪。

他目光凛冽,看向梁丘平。身后有雷霆与火焰组成的巨大人形虚影浮现,仿佛顶天立地。

着甲的巨人也已赶到,他身后浮现出如同钢铁铸成的青黑色人形虚影,盔甲下的眼睛死死盯着梁丘平。

而梁丘平与他们对视,眼中尽是坦然。

他轻轻顿足,巨浪顿时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量,垂直摔回了河中。然后,以漫不经心的语气开口问道:“今天的手下败将凑得还挺齐,上来就放法象,是怕输的太快太难看了?”

话音未落,有青色藤蔓凭空生长出来,尖端如利刃,刺向梁丘平的双眼。

梁丘平眼中闪过红日初升之象,那藤蔓忽然燃起赤金色火焰,顷刻化作飞灰。而梁丘平抬眼,向左看去。

一个女人不知何时已经站在梁丘平左侧,神情复杂,开口劝道:“梁丘平,你真是一点都没变。死到临头,还要逞这些口舌之利,对你没好处的。”

“不如跟我们回去吧,去给陛下认个错,你还是大齐的天骄,陛下的宠臣。”

梁丘平看了看她背后枝繁叶茂的树影,摇头笑道:“你的好意我心领了,可惜,我这个人呐,不爱给别人当狗——更何况,他都能看着自己的儿子去死,你怎么敢肯定谁是他的宠臣!”

梁丘平声调越说越高,最后化作厉斥。女子顿时脸色一白,连身后的树影都变得更加虚幻,似乎随时可能消散。

巨人和白发青年见状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忌惮。这梁丘平口舌不是一般锋利,不过一句话就抓住了女子道心的漏洞,险些破了她的法象。

梁丘平却没有趁女子法象不稳动手,反而转身看向来路,语气平缓下来,像是在招呼老友般说道:“尹阁老跟了这么久,帮手也到齐了吧,还不出来吗?”

回应他的,是一声剑鸣。

原本空无一人的水面上凭空出现一个青衫人,他头戴玉冠,面容并不稚嫩,却从双眼中透出种孩童般的纯真。方才正是他轻弹长剑,仿佛在应和梁丘平的话语。

他手中剑斜指水面,刃极薄,而且几乎透明,赫然是十大名剑之一,名曰含光!

在剑鸣的余韵里,他的目光略有些疑惑,却没有出声。

梁丘平微微点头,据说这位尹元泽尹阁老擅长见闻之术,今日一见果然不假,他竟然没有丝毫察觉。

既然没有察觉,那为何他能直接喊出来呢?

因为即使以齐国雄踞东土,争霸天下之国力,能拦住他的也不过寥寥几人。而能在他双眼之下遁形者,不做第二人想。

尹元泽何许人也,纵然被一语道破行藏,也没有丝毫惊慌。他只是问道:“既然知道是我,你还不肯束手吗?”

说话间,有一尊虚影从尹元泽背后走出。它浑身燃烧着血色的火焰,张开双臂仰天长啸。脖子上的项链随它的动作晃荡着,那串的赫然是一百零八颗头骨,犹自发出阵阵怪笑。

又有一尊虚影从尹元泽背后走出,他脚踏青云步步升空,额头有流光溢彩,似水晶雕成的角。一双眸子垂下来,是金色的竖瞳,漠然俯视着众生。

这还没完,再有一尊虚影从水底浮出,青面獠牙,几欲择人而噬。

而尹元泽背后的影子里,也仿佛孕育着什么,翻滚扭动着,还没显出面貌形态,就叫人觉得说不出的排斥厌恶。

都说尹元泽练有四尊法象,第四尊却从未示人,未曾想今天说不定有机会看见。

额头的伤口流出血液,没来得及滴落就被赤金的火焰焚尽。

梁丘平眼中露出兴奋的神采,有日月虚影自瞳孔跃出,坠入双剑中。他朗声笑道:“看来我认得你,你却不知道我!我这一生躬身太多,此后,只认横竖!”

尹元泽锋锐如剑的目光,撞上梁丘平明朗如日月的双眸。

于是无数的见闻织成丝线,扯满了半边天空。而天空的另一边,赤金的火焰肆意张扬,让围在近前的三人不得不后退,再后退。

像是有某种默契,下一刻,黑白双剑与含光交击,长枪燃起赤炎而至,铁拳裹挟煞气轰出,古木参天,见闻成茧……

异象交织,光如同沸腾的海洋。河水为之断流,草木山石为之粉碎,天空中堆积了千万层的云,也在这一刻终于不堪重负。

大雨砸落地面,闪电划破苍穹,其中隐约的能窥见仿佛从神话中走出的身影。浩瀚如天威的力量在碰撞,每一次,梁丘平眉心的伤口都会渗出血液。

鲜血化作金焰流散,有玄妙的符文从中脱胎而出,转瞬间便似生了根,烙印于虚空。对方四人纷纷施法试图将其磨灭,但竟触碰不到那些符文。只有尹元泽的影子所过之处,符文被擦掉般黯淡消失。梁丘平的脸色越发苍白,眼神却越发明亮。

日月同天,光的分野模糊了,黑白分明的剑光也逐渐交融。

尹元泽忽然喝道:“他要突破!”

“不错!”梁丘平仰天长啸,黑白剑光一剪,竟然将白发青年的长枪截断。让他喋血,连连倒退,不得不退出战团。

而梁丘平已然衣衫碎尽,露出精壮的肌肉与其上密密麻麻的金色纹理,隐约是风云与山河的形状。

此时,那些纹理都在发光,让梁丘平宛如壁画中走出的天神。他抓住战机,以后背受了尹元泽一剑为代价,把巨人逼到了一座山前。

他挥拳。

巨人不甘怒吼,同样挥出拳头。每一击都有浴血的将士从虚空中跃出,与他一起出拳。

霎时间千军万马列阵,又被一双拳碾碎了铁甲。爆炸般的音浪撕碎雨幕,山体大片地坍塌,巨人的双臂被生生打爆,散作血雾,片刻又被雨水冲刷殆尽。

巨人又是一声吼,煞气疯狂灌入法象。这是自损修为的法门,他双眼血红,就要冲向梁丘平,做最后的搏命。

而梁丘平如流光触镜,转瞬反身,让巨人攻击落空的同时高举左手,像是握住了某个物体的一角,猛然朝隐在战场边缘的女子一掼。

那是一轮太阳。

河流沸腾,森林成烬,满天满地只剩下赤金的火焰。

在太阳下,她无所遁形,只能疯狂地掐诀颂咒。铺天盖地的藤蔓凭空生根,还没来得及发出芽,就只剩下灰烬。就在火焰即将吞噬女子的时候,尹元泽的剑到了。

一点寒光,划过优美而精致的弧线,剖开了太阳。

火的世界破灭了,但有一剑横在梁丘平身前。

剑长三尺六寸,剑身上有无数道纵横交错的痕迹,使整体呈现出一种朦胧的白色。

非但没有熊熊的火焰或者煊赫的光芒来昭示它的不凡,甚至还不如一把不错的铁剑般光可鉴人。若非是出现在梁丘平的手中,恐怕没有人会相信它竟也名扬天下。

它是那样的寻常,梁丘平也随意地横握着。然后有微光自高处散落,就像在老家的老地方,老物件上,泛起了老月光。

有些回忆不够跌宕,但太顽固。

叮——

哪怕犀利如尹元泽的剑,也绕不开横亘的回忆,于是撞出了一声脆响。

两人对视,尹元泽的眼中照出梁丘平额头的伤口,此时紫光如焰,血雾蒸腾。而梁丘平的左眼空洞得倒映不出任何,右眼中却涌出无穷浩瀚的月光。

月光里,无数见闻织成扁舟,尹元泽逆流而上,生出三头六臂,身撼天门!

那天门本隐在月光中,但此时却被尹元泽轻易洞悉了方位。门上烙印的山河日月早已残破,尹元泽有自信在三招之内打破此门,直入梁丘平的紫府,灭杀他的元神。

但来不及了。

莹润暗沉的墨玉长剑,自九天而降,负天日而来。

尹元泽顿时明悟,梁丘平紫府受创不是秘密,但他仍然主动开启元神争杀。当然不是因为狂妄,而是在拖延时间!

龙吟震天,浮于天穹之上的法象足尖点碎青云,伸出琉璃般的爪,要挽住天日。

但此剑所负,非法非象,而是接引来一缕太阳真火。这火不是凡间之物,就连几成圣兵的长剑,也在融化。

这尊法象,自然不能例外。

法象被破的反噬和天日一内一外,夹击尹元泽。

梁丘平并不指望这种攻击能直接杀死尹元泽,虽然这是他从未显露于人前的杀招,但这位尹阁老显然也有未曾揭开的底牌。

无所谓了,拖他片刻足矣。

梁丘平迈出一步,似乎踏上了无形的阶梯。

他前行,并非往东西南北上下,而是要超脱于万物之外,推开另一个世界的门。

天地元力在奔涌,目之所及,浮云尽散,有明光万里!

每走一步,他就变得愈发高大。不过片刻,发丝已飞扬于日月之间。

即使在场都是名扬天下的大修士,也不能再分辨虚影与真实。或者说,在那个境界的伟力下,这怎么就不是一种真实?

崇山与他共鸣,成为他的四肢。江河与他同响,成为他的血液。已经融化的黑剑包裹住白剑,在难以言喻的玄光中,渐渐炼尽了形质,进行最后一步的跃升。

尹元泽从阴影中走出来,已经破解了这一记杀招。他凭虚御空,周身神光闪烁,符文流转,有恐怖的力量在孕育,却按而不发,只提着剑,仰望天穹。

天地忽然展现出经与纬。

有一方印自无穷高处落下,砸在梁丘平的额头。

黑白崩碎,日月无光。 第二章:举世当殊 咚。

梁丘平猛然坐起。眼前的景物都不住地摇晃着,间或分出重影,直到他用力地揉了揉眼睛,才终于稳定下来。

入目是一张书桌,两边贴墙放置。沿着墙边是一摞书,一个方块,一个镇纸,一方砚台和一个笔架,整齐地码成了一排。在这些东西前面,是一本摊开的书。

那是《十二经要义注疏》,丰国岁试必考的典籍。

书桌边,接近左手边墙壁的,是一扇木门。这门颜色本该朱红,而今却显得暗陈。光亮的油漆早已磨损剥落,暴露出其下斑驳发黄的木质。

一位红衣女子推门而入,看到梁丘平坐在床上,原本紧蹙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她两步走到床边,关切地问道:“又是那怪梦吧,这次是什么内容?我温了粥,要不要喝点?”

来人是他的姐姐,梁丘雪。这几个月,可让她为自己费了不知多少功夫。梁丘平神色一黯,随即想要讲方才的梦境。

无需仔细回想,梦境里的情景就已历历在目。但当他艰难开口,才发觉自己喉咙干涩,声音嘶哑,不由得咳了两声。

梁丘雪忙道:“先别说话,我去给你拿水。”

说着,她又快步走出门去。

当她拿着一杯水回来的时候,正巧看到梁丘平双手撑着床,咬着牙发力,挪到了墙边靠着。见她来了,又牵动着皲裂的嘴唇,朝她笑了笑。

他拥着绣有交颈鸳鸯的旧棉被,露出半截明黄色的上衣,衬得脸色惨白如水中浮起的尸体。

这个恐怖的念头刚刚升起,就被梁丘雪极力按下。但她的眉头又再次皱起,一边把竹筒水杯递给梁丘平,一边轻声道:“要不,咱们去正德寺,那里还有位智仁高僧……”

“不用了。”梁丘平喝了些水,感觉舒服许多,深吸口气道:“这应该是最后一场梦了。”

梁丘雪闻言凤目圆睁,声音顿时拔高许多,脱口而出:“为什么?!”

梁丘平怔怔地看着门口,视线没有焦点:“因为我死了。”

梁丘雪闻言又惊又怕,忙伸手去捂梁丘平的嘴,语气都带上了颤抖:“别瞎说!”

梁丘平抓住梁丘雪的手,轻握了一下,然后从嘴边移开,解释道:“我是说,梦里的我死了。我……他受了重伤,在从齐国到丰国的一条河上,被阻击,又被偷袭,最后,功败垂成。”

梁丘平将杯中所剩的水一饮而尽,继续道:“昨天,我猜是未来的我,用某种法术给过去送的消息。应该不对,我没有梦到他送消息的情景。不过,这件事别让其他人知道,大概那些梦都是将要发生的事,会很有用。”

梁丘雪点头,拿着杯子准备再去装点水,忽然又回头提醒道:“是前天,你已经睡了快两天两夜了。”

似乎为了应和梁丘雪的话,梁丘平腹内忽然咕噜作响,饥饿感一阵阵涌上心头。

梁丘雪也听见了这一声,终于露出笑容道:“等着,给你尝尝姐姐亲手煮的粥。”

“好。”

梁丘平微笑答应,待那一袭红衣又复离开卧室,才低头沉思起这古怪的梦境。

大约是在七个月之前,这梦开始出现。那时候除了醒来之后记得格外清楚,和普通的梦并无区别,梁丘平也没有在意。

毕竟他那时已经十七岁了,距离人生中的第一次岁试不远。每日从学堂回来,都要格外用功复习。每天想的都是要像姐姐一样考进郡城里的修法院,不仅能学到秘传的功法,更是有机会得到“通脉丹”,成为一位真正的修士。

后来,连续几天都做这个梦,居然还能接得上,梁丘平才稍微有些重视。在茶余饭后的时候,和姐姐讲了。

当时两人都以为这只是普通的梦境,谁料后来越发影响梁丘平的生活。

他开始变得嗜睡,从起床困难,到站着都能睡着。睡眠时间也从一天三四个时辰,一路猛增到每天七八个时辰。就连悬梁刺股的方法都不能阻止,旁人更是无论如何也叫不醒他。

姐姐为此辞去了猎妖队的事,回家专门照顾他,至今也有三个多月了。

最后的时候,他有时一睡就是一整天,哪怕清醒了,顶多维持一两个时辰。郡城里的名医和高人都请过,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好在都结束了。

梁丘平伸出手,举到面前,打量着这熟悉而陌生的掌纹。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感觉到十足的真实。

从第一场梦,他梦见妖兽破城,到处都是鲜血和尸骨。到最后一场梦,他已经是举世闻名的大修士,触及到宛如传说的境界。只要他回想,每一幕都如在眼前,甚至能感受到那些时候涌动在心底的情绪。就仿佛是有人用这一连串的梦境,为他灌输了上百年的记忆,让现实都恍若隔世。

还有最后那一方印。

这印他当然认得,乃是齐帝玉玺,上承天意,下顺民心,有经天纬地之力。他明白齐国境内被拦住,难免要吃这一下。只是他也没想到,齐帝如此决绝,这一击的消耗起码要让整个齐国费上十年来填补。而且以齐帝的修为,调动如此伟力,更不知要折去多少寿算!

也罢。

且先不论他是如何在未来惨死,现在又如何得到这些记忆。既然他回来了,一切当有不同。

梁丘平凝滞的目光忽然闪动,看向许久未用的书桌。

既然现在没法推断这个人的目的,那就应该问得到了这些记忆之后,他能怎样利用。

如今倒也像是重活一世,姑且把记忆中的一百多年称为前世。有了前世的记忆,他修行几乎没有瓶颈。能得到足够的资源的话,他自信能和任何绝世天才一较高下。

至于资源怎么来——倒卖功法,正是个无本的生意。

保险起见,还得去掉齐国和几个大宗的秘传。剩下的也足够了,只是怎样出手,需要仔细斟酌。

正思索间,木门被打开。一个釉色青蓝的大瓷碗缓缓飞了进来,悬停在梁丘平面前。

梁丘平伸手捧住,笑着夸道:“姐姐的御器术真是炉火纯青了。”

“那是当然。”梁丘雪捧着水杯大步走进卧室,一边把水杯放在书桌边,一边轻声催促道:“快吃点吧,我加了糖煮的,肯定好吃。”

梁丘平应了一声,喝了一小口粥。

粥的温度刚好,带着有些陌生的甜味,沿着喉管一路暖到胸腹。

好像,好几年没吃过一样。

是了,这最后一梦很长,梦里的时间过去了近三年。而梦里那位大修士,饮风餐露皆是修行,已经几十年不食人间烟火。

很快,一碗粥都下了肚。梁丘平抬眼,便触到姐姐的目光。她声音轻柔,带着梁丘平久违的关切:“还要吗,我再给你添点?”

“已经吃饱了。”

梁丘平觉得有了些力气,便要起身,梁丘雪连忙扶了他一把。

梁丘平本想说不用,但看到梁丘雪还有些泛红的眼眶,又任她扶了。

梁丘雪扶弟弟起身之后,刚拿过他手里的碗要出门,便听他唤了一声:“姐姐。”

“怎么了?”

“碗先放下。”

梁丘雪不解何意,但还是把大瓷碗放在书桌上。随即,梁丘平轻声道:“看好了。”

只见他举起镇纸,横握如刀,然后自齐眉处划了下去。

在他的手里,厚重的镇纸也似乎轻盈了,柳叶般打了个摆,欲要落下。又不知从哪里乘了一股风,忽然撩起,向前一挑。

良久,梁丘雪又惊又喜,有些激动地问道:“竟然是刀意!这也是你那个梦里的刀法?”

梁丘平一边拉开凳子,坐在书桌前,一边应道:“嗯,等我把行功路线写出来。”

“本来以为是飞来横祸,没想到是天降机缘,你快……你不用快,慢慢写就好。”梁丘雪先是沉浸在喜悦中,而后又迅速冷静下来,放缓了语气。

“无妨,写个字而已,不费什么力气。”说着,梁丘平想起之前的习惯,撸起袖子给姐姐展示手臂上的肌肉。

梁丘雪见状,笑着说了声“你啊——”又忽然收了声不说了,扭头快步走出门去。

梁丘平拉开抽屉,翻出半截墨锭,又往砚台里倒了一点清水,慢慢研磨起来。

门外又传来姐姐的喊声:“今天已经是三月初一了,还有三天就是岁试,你还能参加吗?”

梁丘平动作未停,注视着墨色在砚台里晕染开,只应了一声:“放心吧,我能。” 第三章:传火 远山淹没斜阳,天地昏黄,万物如旧。

梁丘平将笔放回笔架,把面前的两沓纸顿了顿,都码得整齐。

左边是写给姐姐的行功路线,又附了许多修行要领。若非没有意境传承,已经能当很多小宗门的真传秘籍了。

天下之法分为四阶:凡、灵、玄、圣。每阶又有下、中、上、极四品。市面上流通的基本都是凡阶,灵阶法门或者能从大商会买到,郡里修法院的秘传基本都是这个等级。至于玄阶,在这小小丰国,算是压箱底的宝贝,轻易不会出现。

所谓意境传承,是所有达到玄阶的功法法术皆有的一部分。往往是画或者符文,偶尔也会是一件事物。

盖因高阶修士皆以心念牵动天地伟力,方能有移山填海的大能。所以高阶法术皆重意不重形,感悟意境反而是真正的核心。

不过留下意境传承虽然对修为没要求,但太费心力,梁丘平如今尚且虚弱,不宜尝试。所以他以镇纸代刀,亲自展现意境,代替了这部分。

另一沓纸上是准备出手的功法,位列灵阶中品,易于速成,修炼也轻松。当然,只能评到中品是因为到了一定境界,前期的轻松是要还回来的。而且此功法消耗的资源颇多,出手肯定会被以这个理由砍价。

不过倒刚好适合那些想进境飞快,又不想付出努力的公子哥儿。在功法后面附上几个简单易学,华而不实的小法术,想来销路不成问题。而且价值不算高,不至于引来他们身后家族的觊觎。

梁丘平活动着酸涩的右手,缓缓起身。刚要拿起这两沓纸出门,又忽地停下动作,看向镇纸边上的方块。

这个方块整体上是边长约两寸的正方体,每一面都分成九个小方块,各有不同颜色的漆,漆面已经开始剥落了,露出其中斑斑点点的,青绿的金属。

梁丘平轻轻敲了一下,略微有些疑惑:什么金属会是这样的,难不成是炼器师合炼的材料?

这些小方格都可以扭动旋转到不同的面上,玩法是把正方体的六个面都变成纯色,就算成功,称之为“还原”。

这是父亲消失的前一天留下的,叫做“魔方”。当时父亲说这是特意给他带的玩具,后来被他当做遗物一直放在书桌上。如今想来,却有些不寻常。

这种玩具,在他那一百多年的记忆里,却从未再出现过。虽说他一心修行,如非必要不会出门。但父亲修为不过寻常,按理说也不可能周游各国或者出入什么遗迹秘境,是从哪带来的这个玩具?

难道自己那位很早就消失了的父亲,竟然是一位隐藏的强者,为他留下了机缘?

他伸手拿起这个魔方,触手冰凉,但很轻,应该是空心的。扭起来,能听见机关咬合的声音。

随意扭动几次之后,魔方上的色块仍然凌乱。梁丘平于是放下魔方,重新坐下,抽出一张纸,又提起刚放回去的那杆笔。

父亲走后他也曾很多次尝试,但始终不能还原。想来不是靠机缘巧合就能做到的,其中应该有某种规律可循。

如果以一面为基准,用符号去标记它的状态……

大概一刻钟后,梁丘雪推门而入,刚想说话,却见梁丘平正专注地写着什么。于是她又蹑手蹑脚的出去,拿了一盏油灯,轻轻放在梁丘平身边。

视野忽然明亮,梁丘平略有些不适应的揉了揉眼睛。见梁丘雪正站在边上,就把两沓纸分别递给她道:

“这是给你的刀法,不能让别人看到。这是可以卖的,先问问一品书斋收不收,直接开价一百两元石让他们还价,最后二十两元石能卖出去就行。如果二十两元石他们都不愿意给,那就不卖了”

元石是一种蕴含天地元力的特殊矿物,因为用途广泛,往往作为修士间的货币。在大国和大宗的领地之外,乃是头号的硬通货。

一般凡阶的法可以用金银购买,灵阶就非得用元石不可了。至于丰国一两元石换一两黄金的制度,不过是一纸空文。拿黄金去换元石是不行的,至于拿元石去换黄金,梁丘平还从未见过这种傻子。

梁丘雪闻言秀眉微蹙,问道:“为什么二十两元石的东西,开口就是一百两,不怕吓退了他们吗?”

“主要因为这部功法有很大的局限,所推算出的玄窍位置有偏差,会导致归海境瓶颈难以突破。但你是‘奇遇’得来这部功法,没有自己炼过,也不能一眼就看出其中的问题。他们有懂行的修士,看了自然能明白,会指出这点与你砍价。”

说着,梁丘笑了笑,补充道:“他们若是真没看出来这点,大概能给到七八十两元石,你也不要让他们砍价太轻松,就当他们给自己的眼力交点税吧。”

“聪明啊,不愧是我梁丘雪的弟弟!”梁丘雪笑着夸了一句,像是想到了什么,又问道:“诶,以前看你像烧了尾巴的猴儿一样急,做事顾头不顾腚的,怎么现在这么出息了?”

梁丘平闻言一怔,随即笑道:“现在还没力气像那猴儿一般上蹿下跳,只好坐在这儿多想。凡事考虑得多了,自然就更缜密些。”

梁丘雪与弟弟说笑了两句,便急不可耐地回去看那刀法的行功路线了。

而梁丘平却看着那一豆灯火,怔怔出神。

现在的灯,却燃着明日的火,那么,它是哪一盏灯?

良久,他忽然轻笑一声,吹灭灯火,豁然起身。

现在的灯燃不了明日的火,多心即是魔,索性先出去走走吧。

县学的先生大约是可怜他的家世,对他向来多有照顾。还以目力远超常人之由,为他申请了“廪生”的资格,免除所有学费,每月还有额外的补贴。他想既然自己的“病”好了,也该跟先生说说。

他一边暗自思索,一边出了卧室。刚走到堂屋,许是脚步声被姐姐听到了,便听到姐姐说:“粥给你留在桌子上了。”

梁丘平应了一声,来到桌前,端起大碗,一口饮尽。然后放下碗,披上外套,拨开插栓,推门而出。

夕阳正曳着天边的红云,差一线没入山谷。传说,那是昧谷,日入于谷而天下冥。那里有西方最远的山,沉在海底,永远燃烧着亿万顷海水也不能浇灭的烈火。

也许梦里的他活得太仓促,就连这样的地方,也未曾去看一看。

无妨,一切才刚刚开始。

风扬起尘土,少年则以袖掩面,逆着风向,大步前行。 第四章:县学 路过两旁低矮的房屋,挥却时而遮眼的风沙,沿着土路走到城东,就能看到肥湖县学了。

县学不大,仅有相邻的三间大砖瓦房,并没有设院墙。从左往右分别是宿舍和两个学堂。

宿舍是为一些在城里没有住所的学生和先生准备的,但其实十室九空。如果在城里都没有个住所,其实也难考进县学。

倒不是说城里人生来就有什么考学的天分,而是城外这两三年来妖祸匪患,人能苟全性命已经实属不易,哪还顾得上习字读书。

中间的学堂就是县学最核心的部分,肥湖县学的匾额悬挂门上。学生们于此读书,以后有机会通过岁试,考入修法院,正式踏上修行之路。就算落榜,凭读过的书,往往也能找个轻松而安全的差事。原本学堂中座无虚席,但因为四年前那场改制,人渐渐少了许多。

至于右边,则是蒙学。专门教孩童识字的,虽然稍微小一点,其实人反倒比中间的学堂多。不过,此时蒙学早已锁门,孩子都回家了。

梁丘平走近学堂,听见其中略有参差的背书声,便在门口站定了。

已经到了罢校的时间,他们恐怕是被罚了。梁丘平现在虽然身体并无大碍,但也不会想进去和他们一起背书。

从门上镂空的格向学堂里看去,只见上首是给先生们准备的大桌,左右两旁排着二十张书桌,稀稀落落地坐了几个摇头晃脑背书的学生。而一位看上去大约三十岁,面容姣好,神情严肃的女人正背负双手,在中间来回地走着。

她就是县学的三位训导之一,也是其中年纪最小的,主讲儒学的沈先生。

沈先生是通脉境的修士,更是位难得一见的女儒。平时为人比较和蔼,没什么架子,也很少用戒尺。就算他们犯了错,顶多也就是罚背罚抄。

比如他们现在背的是《陈子家训》,估计就是因为贪玩误学而受罚的。

梁丘平站在门口,放空着思绪。可惜真空难求,不过是念头随生随灭罢了。

不多时,他忽然看见天地间无数漂浮摇曳的光点,恍然间又化作无数摇晃的波纹,如浸没于光的海。

这便是天地元力,一切修行术法的根基。不过梁丘平没有选择吸收炼化,只是淡淡地看着。

如今他境界未到,使用法术如稚童挥舞大斧,哪怕有再多技巧,也难免自伤。若非紧要关头,他不会调动天地元力,现在也只不过是尝试入定,有备无患罢了。

学堂里,沈先生笑着喊了一声:“好了,都回家吧。”

与此同时,梁丘平睁开眼,眉宇间流露出一丝喜色。

达到初步入定之后,他感受自身灵识,果然远比常人强大。百年的记忆和大修士的感悟令他的灵识产生了飞跃,即使不经过任何修行,也有前世全盛时期的万分之一了。凭这些力量,想来足以在这小国自保。

沈先生终于肯散学了,学生们都欢呼着冲出来。梁丘平让开一个身位,站在墙边整理衣服,又从怀中掏出绑带束发。等学生都走完了,他的着装也已妥当,昂首挺胸,走进了学堂。

沈先生有修为在身,自然耳聪目明,早已看到梁丘平来了。学生散去时,他便坐在大桌前。此时以一个不算严肃的姿势坐着,看梁丘平走到离他两步远近,而后抱掌前推,躬身行礼。

梁丘平礼毕起身,正对上沈先生带着赞许的眼神。他起身点头,边绕过大桌走出来,边赞许道:“不错,礼数很正,看来你这几个月在家,也没荒废了学业——你的病可大好了?”

“已大好了。”

“那陪我去河边说话吧,你卧床许久,也该多走动。”

梁丘平应了一声,跟在沈先生身后,往城南走去。

从学堂走到城南,需要横穿大半个南市。所谓南市,是城南一条东西走向的街,也指那些沿街以粗木和篷布搭起来的简易棚屋,其中间或混杂着几家装潢还可以的店面。

它们要么是几十年的老店,要么是背靠商会,东西的品质明显高人一等。

但相应的,价格也不只贵了一点,经常出入其中的,不是大户乡绅,便是“修士老爷”了。

现在岁试将至,沿街有几家算命的店铺做起了祈福上香之类的生意。学生大多有些家资,在这种关头也不会吝啬,万一真有灵验呢?于是偶尔能见到叫卖的商贩便和“虔诚”的学子混在一起,倒也相映成趣。

梁丘平随意的扫了几眼,居然还看到了一个熟人。

这人名叫孙明辉,只比梁丘平略小一岁,身长还是只有五尺。多亏了南市人流这几年越发稀疏,才让梁丘平轻易看到了被他撑大了一圈的华美锦衣。

梁丘平自幼丧母,后来父亲又不知所踪,要论家境,在县学中是当之无愧的倒数第一。而那位正数第一,恐怕就是孙明辉了。

这位富家子与梁丘平同岁,没有太多坏习气,只不过有些好吃懒做。靠着各种梁丘平当年见都见不着的灵丹妙药,修为丝毫没有落下,反而比勤学苦练的梁丘平稍微高上些许。

他与梁丘平也算得上有交情。若是从前,梁丘平遇到了他会颇为兴奋地上前打个招呼。

不过现在,他却没有这种冲动。

孙明辉从刚在一个祈福的摊位放下块银锭,又马不停蹄地奔向一位紧闭着双眼的算命先生,丝毫没注意到远处梁丘平收回了目光,看向身边的沈先生。

似乎是注意到了梁丘平的目光,又像是刚想好如何开口,沈先生以尽可能温和的语气开口道:“岁试没有年龄限制,今年取不上也没关系,等你多学一年,实力肯定会更强。说不定到时候因祸得福,还能拔得头筹呢。”

“先生不必着急安慰我。”梁丘平笑道:“我有把握。”

“你有把握?可……你真有把握?”沈先生讶然,声调也不由得提高了,但她很快注意到自己的失态,又将声调压了下去。

梁丘平明白沈先生没说完的半句话,他就连考试要用到的科目还都没学完,居然敢说自己有把握。多少学了好几遍,又找名师指点过的考生,也未必如此自信!

不过遇到了他,只能算这届考生倒霉。在考试答题这方面,梁丘平如今无异于大修士。任谁也想不到,居然有大修士跟他们竞争这区区丰国一个修法院的名额。

跟沈先生交底是不可能的,不过有些东西反正也不准备藏,随便编个理由说说,也算是提前铺垫了。

梁丘平心念一转,做出有些得意的表情,解释道:“我已经因祸得福了!虽然做了那个怪梦,耽误了些学业,但却在梦里遇到了一位大能者。他说我是可造之材,不应埋没于此,因而梦中传我通天法门。可惜我在他面前赌咒发誓,这法门不得外传,不然也可以给您看看。”

沈先生听完眉头明显皱起,这明显是常见于故事话本,泛滥在街头说书的桥段,太过不切实际。她不禁想,是不是梁丘平编了个故事来搪塞她。

可正所谓君子可以欺之以方,纵然她心里觉得荒谬,没有足够的证据,也不会直接质疑学生说的是真是假。而这套听起来有些荒谬的说辞,却刚好可以为日后异军突起的天才埋下伏笔。

见沈先生似乎在思考什么,梁丘平也不再多说,亦步亦趋,随她走到了河边。

一泓清波自群山蜿蜒而来,泄入两岸错落的屋舍中间。水声轻而空,颇为怡神。而梁丘平举目望向群山深处,目光幽幽,似乎直追溯到这条河的上游。 第五章:风水鱼 说来也巧,梁丘平刚看向上游,便见有金色的鱼从山水相接处的河湾打了个摆,跃出河面,霎时间穿过几十丈。而四个青年修士也从远处跃出,身上都穿着湛蓝的法袍,胸口绣着简单的云纹。此时周身各有法光闪耀,紧随其后。

有的加速扑向那鱼;有的制造出冰墙拦住那鱼的去路;还有一位女修念咒掐诀,不知准备施展什么法术。

梁丘平却收敛了目光,看向那条磷如鎏金,两条长须泛起法光的大鱼。

是巧合吗?

状如鲤鱼,金鳞而赤须,擅行水乘风……

梁丘平本能般回忆起《格物志》中的段落,认出这是风水鱼,又称“赤须金龙”,非但是极品的灵药,对通脉境修士突破定玄境有可观的帮助。而且因为其外观鲜丽,寓意吉祥,是许多富贵之家所中意的灵宠。

当然,这鱼对寻常小城居民来说足可以顶得上百代的收入,但在梁丘平看来也不过是寻常。只要他肯按部就班地修行,哪怕只恢复万分之一的修为,此等灵药也不过唾手可得,还不足以让他为之冒险。

真正令他在意的,是那四个青年修士的服饰。

凌霄山的人?看袖口简单的一圈绣线,应该是外门弟子。

放眼天下,凌霄山也算是传承最为悠久的大宗之一,如今虽然不及往昔,实力也仅在那几处圣地之下。但其山门离丰国有足足两千余里。而凌霄山的外门弟子基本都是通脉境修为,只能算初入修行之路,远没到能代表宗门行走天下的地步,为何会出现在这里?

无妨,试探一下便知道了。梁丘平有自信,越是在风口浪尖,他的进境反而会越快。

这种鱼性格温顺又不喜迁徙,况且能养这种鱼的也基本都能下个禁制什么的,这条飞这么快显然不会是人所饲养。而且,没记错的话,沈先生已经卡在定玄境的瓶颈多年了……

梁丘平心念急转,偷眼看了一下沈先生。沈先生虽然是修士,但也比不上梁丘平这样天生出众的目力又加上强悍的灵识。此时她还未注意到远处的异动,正欣赏着河上的景色。

虽然刚醒来的时候,他是准备徐徐图之的。但此时显然已经出现了他未曾了解的风波,他从不是会被动等待变化的人,一个新的计划已然浮现于他心中。

天地之宝,自然有德者居之!

只可惜,如今他只有养元三层修为。在这世上人人皆修行,除非玩物丧志或家徒四壁,否则起码能有个养元二三层。他这点修为,着实拿不出手。若是能稍微再进一步,到养元四层,付出的代价会小很多。

倒也不必强求,倘若实在夺不得,便宜了别人,就当是助人为乐吧。反正不过一步闲棋,就是不知,此局是与谁对弈。

梁丘平露出一丝微笑,缓缓阖眸。于他脑海中,无数虚幻的光点亮起,飞快勾勒出世界的轮廓,包括那条越来越近,也越来越清晰的鱼。

虽然未睁眼,但光点忠实地反映着河流上的情况:冰墙在风水鱼撞上去的前一瞬瓦解,化作水流,跌入河中。显然,这个造冰墙的修士水法远不如风水鱼精妙。

然后风水鱼的两条长须法光大放。将尾一摆,又窜出几十丈远,身后的那两个青年修士自然也扑了个空。

但他们神情未见沮丧,显然也不是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掐诀念咒的女修此时刚好施法完毕,轻斥一声“疾”,顿时四人双腿有青光凝结成马形符文。这是甲马符,四人催动此符,行走空中如履平地,随风水鱼冲向城中。

而风水鱼显然是被追了一路,势单力薄,刚才又动用了某种消耗不小的法术,此时身上的法光都暗淡了,露出低垂的红色长须。但它仍然不肯束手就擒,拼命地摆动鱼尾逃窜。

虽然他们出现在梁丘平视野中的时候,离城里还有四五里水路。但包括风水鱼在内都有修为,速度远超常人,再加上施展了多种加速的法术,不过片刻便到了城内。

河边的行人包括沈先生都被闪烁的各色法光吸引,纷纷抬头看去,倒没人注意到梁丘平紧闭双眼。

风水鱼既然逃到了城内,四人面色也都变得难看起来。之前扑鱼的两人对视一眼,其中一位高瘦青年咬牙祭起一张符箓,另一位健壮青年则催动甲马,想再次追上风水鱼。

金色的符文连缀成锁链,骤然缠绕在风水鱼身上。四人随即追到近前,健壮青年面露喜色,猛然扑出,伸手欲抓。

风水鱼自然不肯坐以待毙,千钧一发间,它奋力扬起赤须,口中喷出精血。符文锁链遇血崩碎,明显有些萎靡的风水鱼知道现在不是休息的时候,又勉力发动法术,再次逃离。

那位女修见状抬手,指尖亮起青色法光,飞快结成法印。健壮青年直接扑进了河里,身上法光一闪,又复冲出水面。而高瘦青年也赶了上来,与他们二人并驾齐驱。

之前施法制造冰墙的矮胖修士稍微落后,他倒也不急,仍然留着三分力气,没再使出什么手段。

而此时,风水鱼即将游过梁丘平面前。

就是现在!

梁丘平猛然睁开双眼,原本漆黑的瞳孔倒映出一缕金芒。脑海中虚幻的光点瞬间与天地元力呼应,每一点都恰好吻合。

这种控制天地元力的手法堪称绝妙,足够让丰国的任何人为之惊叹。但若有真正的高手见了,恐怕无暇注意到这种旁枝末节——那一缕金芒太惊人了。

瞳术万象,梁丘平所创,位列圣阶。凡天地万物映入眼中,便是他的象,他的法。

此时,他眼底映着的,是风水鱼。

天地元力蜂拥而至,于他的皮肤上绘成繁复而闪耀的线条,隐约能看出是风与水的图腾。

此刻,调动天地元力的并非强大的元神,而是纯粹的意志。风与水的力量违背常理般围绕在他的身边,如同忠心的臣民簇拥君王。

他跃起,身前的空气也为他让路,背后的狂风推着他前行,一步十丈。

“你敢?!”

高瘦青年发出一声又惊又怒的喊。他刚刚用的符箓明显价值不菲,此刻要是被摘了桃子,那可真叫血本无归。此时也是他最先反应过来,身上法光闪烁,要扑上来抢夺。

他身边的健壮青年也是怒目圆睁,随之运起法力,似乎想用厉喝扰乱梁丘平的心神:

“住手——”

但梁丘平既然出手,自然已经想得通透,这种话在他百年的记忆里出现过太多遍,哪怕此刻如惊雷入耳,他也只当是清风拂面。

伴随着惊呼和恨不得将他千刀万剐的眼神,梁丘平的动作流畅的仿佛是春日踏青:只见他信手一抓,那已是强弩之末的风水鱼便落入掌中,再不能动弹分毫。

“我们是凌霄山的弟子!”

不过是伸手一抓稍微耽搁了点时间,和四人中唯一的女修都赶到近前。矮胖修士边跑边喊出自己的身份,试图震慑梁丘平。

略微出乎梁丘平意料的是,其他人都先尝试交涉,只有那位女修未发一言,而是在看到他抓住风水鱼的同时就开始结印,此刻法术已经成型,青色的符文如离弦之箭,直射向他的咽喉!

不过也只是有些意外罢了。哪怕冲在最前面的高瘦青年直接出手,也不可能威胁到他。

他将身微微一侧,如风中飞舞的柳叶,骤然飘出十余丈,又忽的打了个轻柔的摆,转回身体,稳稳站在岸边。

这变故太突然,也太惊人了。所有看到这一幕的人都不由得看向梁丘平,纷纷猜测他究竟是何方神圣,有如此矫健的身手,还敢在凌霄山弟子面前虎口夺食。

梁丘平此前没有什么名声,这河边离他家也不近,因而没人认识他,不乏有人大声猜测他是外地来的天才修士。

但按照丰律,他还没到通脉境,其实算不得修士。

梁丘平一眼便将河边百态尽收眼底,然后抬头看向身边的沈先生。此时,平时总喜欢板着脸的沈先生再也没法维持的表情,表情都因震惊显得呆滞。

她瞪大的双眼,正对上梁丘平敛去金芒,恰好露出一丝激动与后怕的黑眸。而河面上,那女修虽然一击不中,但仍未气馁,第二道法术已然呼之欲出。高瘦青年见状,身上法光也骤然亮起,合身扑了上来。 第六章:随波逐流 两人的攻击将要近身,梁丘平却面色惨白,颤抖着将手里的鱼递给沈先生:“先生,你看,风水鱼!”

面色惨白倒不是他装的,至于手抖则是即兴发挥了。强行动法难免自伤,但不过呼吸之间,也不至于伤及根本,修养一段时日便能恢复。

沈先生这才如梦方醒,勉强收敛了神色。她终于相信了梁丘平的说法。如果不是大能梦中传法,他怎么会有如此的本事?

但现在,她却来不及接那条风水鱼。

虽说修行界早有不成文的公约,天地间无主之宝,谁抢到便是谁的机缘。但大宗弟子大多横行霸道惯了,不抢人机缘都当是行善积德,此时又岂肯善罢甘休?

若是她自己,定然不肯为了一条风水鱼,和凌霄山这种庞然大物冲突。可她的学生帮他抢下这条鱼,而且已经付出了不小的代价,她又怎么能作壁上观?

来不及多想,只对着梁丘平说了声“小心”,沈先生就鼓动法力,迎上了凌霄山两人的攻击。

梁丘平抓着风水鱼,退后两步,将沈先生护至身前,观察起战局:

沈先生本就是这小城里难得的天才修士,打通第八脉多年。这多年的积累,让她在这个境界不至于有明显的短板。虽然有些措手不及,但也没乱了阵脚,大袖一挥便有一股白气携带千万枚墨色文字浮现,形成一道气墙,平推而去。

这是儒教最经典的护身法——浩然之气。也不好说到底是什么品阶,因为此法发源于儒教的核心理念,几乎与整个修炼体系并生。

沈先生虽然看上去年纪不大,但已饱览经书。又在县学教书育人,践行书中道理,浩然之气自然浑厚,已经能做到攻防一体。若是没点本事,怕是应付不来。

显然,高瘦青年就是个没本事的。

他甚至没反应过来,那墨字浮动的气墙直接就拍在了他身上。墨字应激而绽放法光,浩大层叠的诵经声骤然响起,每一声都似是敲在他心头。

他身上刚刚亮起的法光,如同风中残烛般一晃,便直接熄灭了。整个人以比扑来更快的速度倒飞而出,扑通一声掉进河里,险些砸了自己的同伴。

矮胖青年慌忙躲过高瘦青年,然后亲眼看他砸进水里,激起一圈几尺高的浪花。他似乎因为自己没有接住同伴而有点羞愧,脸上一红便想要把同伴捞起来。

可气墙不等人,一刻不停地压了过来,矮胖青年听着那诵经声,刚才还红着的脸顿时又白了。他再也顾不上恐怕已经沉底的同伴,肥胖的身体此时显得分外灵活,掉过头两步就窜出了气墙的攻击范围。

气墙仍然继续平推向前,拍飞一人,吓跑一人非但没有给气墙的力量带来什么消耗,反而使其气势进一步积蓄,隐隐有沛然难当之感。

那女修就站在河面上,不闪不避,九颗青色符文环绕着她飞行。见矮胖青年落荒而逃,她嗤笑一声,飞快掐了几个手诀,青色符文隐隐排成阵势,不退反进,撞上气墙。

梁丘平略微挑眉,感觉事情越发有意思了。之前那俩都是草包,这女修倒是个有心气的。

不过,看天地元力的走向,这女修只打通了四条灵脉。纵然所修功法看起来颇为不俗,仍然不可能弥补这么大的差距。此时选择硬碰硬,属实有些不自量力了。

两个草包,还有一个不自量力,最后一个呢?

梁丘平又看向健壮青年。只见他虽然生得浓眉大眼,为人却颇有些阴险。此时早已绕过气墙,祭起三枚冒着绿光的飞针,像是要趁沈先生操纵气墙偷袭于他。

不过浩然之气顺天应人,自合法度,纵然不再操纵,也无损于威能。若是他真想偷袭,怕是打错了念头。

沈先生此时身在局中,也无心多想,抬手祭出一块砚台。这砚台形制仿儒教重宝君子砚,以整块黑金石雕成。外圆内方,直径约有三寸,四边分别阳刻梅兰竹菊,此刻都在绽放法光。

半空中,只是法光一触,便让那三根飞针上的绿光直接熄灭,跌落在地。然后砚台本体不偏不倚,重重拍在健壮青年的脸上。

健壮青年法术被破,又受此一击,顿时仰天喷出鲜血,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这么弱?

梁丘平两眼将场上情况看了个通透,心下却愈发疑惑:凌霄山偌大的宗门,怎么会派此等弟子在外行走,竟不怕辱没了门楣?

但若是让凌霄山弟子身死于此……确实是不太妙啊。

“白师弟!你竟然敢杀了白师弟,你知道惹怒凌霄山的后果吗!”

矮胖青年厉声高呼,指着沈先生怒斥,却没有半点要给师弟报仇的意思,反而边喊边快步后退。

沈先生一时间也慌了神,她其实没进过这种大宗门,不知道除了无数光环加身的天之骄子外,其中还有这种水平的修士。

与此同时,梁丘平垂下目光,身上的图腾再度亮起。

沈先生心神动摇时,浩然之气顿时变得虚幻,其中墨字自行消散。青色符文顺势大放毫光,随着女修高亢的诵咒声,撕开一条通路,露出她隐约有清风缭绕的指尖。

沈先生这才回过神来,不过浩然之气不同于寻常,直接关联根基,被破反噬颇重。她脚步虚浮,几次想要调动法力,但因胸中五气逆乱,只把俏脸憋得通红。

梁丘平上前两步,拦在沈先生身前,左手提着风水鱼,右手平伸,点出一指。

河面泛起波光,刹那间照彻长风。而梁丘平的指尖紧随着这一点光,已然抵在女修的眉心,如悬利剑。而女修操纵的青色符文,已经穿过了梁丘平的身体,他却毫发无伤。

女修双眼圆睁,刚想说话,就听到梁丘平轻斥一声,冥冥中似乎有什么透入她的天灵。

青色符文顿时崩散了,女修双眼翻白,脚下甲马也不能再维持,径直坠入滔滔河水中,随波逐流。

梁丘平也摇晃了几下,他咬牙切齿,侧身“奋力”将风水鱼抛回了岸上。像是因为太过用力,他身体向后一仰,随即闭上了双眼,主动使意识陷入,只留下一念清明。

沈先生无意识地接住被禁锢的风水鱼,眼睁睁地看着梁丘平身上闪烁的图腾散作无数光点,然后仰面跌进河中。

“梁丘平!”

她嘶声呼喊,却没有更多的时间悲伤。因为矮胖青年已然去而复返,神色狰狞,祭起一柄殷红如血的法剑,直逼她的咽喉。 第七章:凌霄执事 泡在水里,随波浮沉的感觉并不好。

正常人泡在水中不至于直接沉底,人比水轻,自然便可漂浮。但这种漂浮非常有限,时不时有水流拍打梁丘平的口鼻,让他很快就不得不唤醒了一部分意识来控制呼吸,避免创业未半中道呛死。

比呛死威胁更大的,是完全未知的前路。他不止一次重重地撞上礁石或是类似的事物,所幸正值春日,水流还算平缓,只要别撞上一把刀,最多就是皮外伤。

况且若真有人插把刀等他撞,他这一念也非徒留。

……

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睁开双眼,只觉体温几乎流失殆尽,只有胸口尚有一股热气。

陌生的房间,不过看这个屋顶的木料,这柔软的床铺,想必不是被城外的流民捡去了。嗯,还有一股熏香的味道,不过这香味实在是……烟熏火燎啊。

“醒了!少爷——他醒了!”

梁丘平略微侧头,便看见床边有家丁打扮的人在喊。

少爷?

看来是某个富贵人家把自己捞上来了,就是不知道他们和这件事有没有什么关系。

梁丘平目光扫视整个房间,在窗户上略微停留。看天色,应当是第二天清晨了。沈先生回去之后应该会告诉姐姐,姐姐恐怕会担心吧。只是不知捞上来自己的人家,有没有和她们联系上。

片刻后,略显沉重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个身长五尺,身穿锦衣的少年推门而入。

竟是孙明辉。

梁丘平并未掩饰自己的惊讶,伸手揉了揉眼睛,似乎不敢相信自己所看见的:“孙明辉,是你救了我吗?”

“当然,你猜我怎么找到你的?”

孙明辉边说边挥退家丁,坐在床边原来是家丁所坐的椅子上,一脸兴奋地看着梁丘平。

“这……”梁丘平沉吟一会,猜测道:“我记得当时掉进河里了,然后我就什么也不知道了,难道是沈先生带你找到我的吗?”

“不是不是。”孙明辉摆手道:“我在南市遇到了一个老卦师,这个老卦师简直神了,虽然闭着眼睛,但是我一过来,他就说看到了我的面相。”

“闭着眼睛看面相?真有这么厉害吗?”梁丘平配合地发出了一声惊叹,同时心下有了猜测。大概也就两种可能,如果不是一些江湖骗术,那就是灵识过人的修士——真正的卦师灵识往往远超其他同境界的修士,这也不足为奇。

“当时我也不相信啊,怀疑他是个骗子胡吹大气,要骗我的银子。但他直接就说出了我的疑虑,然后告诉我他算到我有位同侪即将坠河,去东南的一个滩涂可以找到。如果他算得不准,就不收我分文,如果他算准了,隔天午时再去南市找他。

我听他言之凿凿,怕误了同侪性命,不敢耽搁,直奔他指的那个滩涂去了。我刚到那,就看到两个人漂下来,卡在河边,就是你和一个女人。你醒得早一点,那个女人还没醒呢,你认识她吗?”

梁丘平听到这里,手忙脚乱地挣扎着起身,就要拜谢救命之恩。孙明辉连忙扶住他,连连摆手道:“不用不用,这么大礼我可受不起。能找到你,主要靠那位老卦师神算。而且就算我不去,你们也未必有事。”

梁丘平握着孙明辉的手道:“不管怎么说,还是得感谢你特意跑来救我。那位老卦师也该感谢一下,不如午时,我陪你一起去见他吧,顺便在路上说说那个女人的事情。嗯……咱们申时七刻在南市门口见,怎么样?”

孙明辉点头:“也行。我家做了早饭,你要不要吃点?”

梁丘平边下床边推脱道:“不用了,我一夜未归,家姐该担心了。我得快点赶回去——现在是什么时候?”

“才刚到辰时,不用这么着急。”

“家姐恐怕还在找我,不能不急啊。”梁丘平露出一个苦笑道:“对了,那个女人有些古怪,就算她醒了,也暂时不要让她出门,否则容易招来祸患。”

“没问题,路上小心啊。”

“嗯,谢谢……哪边是出口?”

从卧室推门而出,梁丘平看着金碧辉煌四通八达的堂屋,犹豫了一瞬。他克制住探出灵识的本能,直接开口询问。

“那个屏风后面就是出去的门。”

梁丘平再次道谢,绕过镶着金边,绘有连绵山水的屏风,推开包铜对开大门中的一扇。晨风轻轻拂过脸颊,他这才发现这间大宅居然带着不小的院落,就坐落在县衙附近。

看来孙明辉的家境比他想象中还要富裕,恐怕在整个肥湖县都难出其右。

梁丘平扫了一眼,便记下了路途,然后加快脚步,直奔家中。

沿着大路走了一段,又拐过几个巷口,那熟悉的青砖黛瓦的宅子映入眼帘。

但梁丘平不进反退。

下一刻,土黄色的法光于他身前爆闪,四根石柱拔地而起,圈起了他原本即将踏入的区域。一个原本和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人形随即斑斓五彩,最后变成了一位身着土黄色法袍,缓步走来的中年男人。

他饶有兴致地看向梁丘平,边走边问道:“你是怎么发现的?”

八脉?还是定玄?

梁丘平并未探出灵识,仅靠方才的法术强度做了大致的判断:已经接近寻常八脉全力一击了,而且在困不在杀,很可能并非他的全力。此人法袍有扭曲光影,隐藏身形之能,无疑是上乘的法器,大概还是来自某个大势力。

果然卷进这场风波了。

他眨眼,万物皆生光。那淹没天地的波纹,随时可以为他掀起山呼海啸。

一切法的根本终究还是意,只要他想,日月便在眼底。但越强大的法术,也就是越重的负担,以他如今的修为,还是能省则省。

所以梁丘平脸上露出慌张的神色,不住地往后倒退,让自己的声音急促又隐约颤抖:“你是什么人?我告诉你,如果你对我动手,我师父不会放过你的!”

在说话的同时,梁丘平也趁机观察着这个中年人。

外貌并不重要,不过从眼神大概可以看出,他并不是用了驻颜或者易容之法的老人,没有那种暮气。而且有趣的是,他左手的小指短了一截。

修行中人接上一根断指也并非太难,而且手部经脉不全的话会影响修行速度和一些法术的施展,再加上这中年人显然不穷。那么答案就很明显了,他这根断指是不能修复的。

正好有一种土行法术“土偶替命”,乃是擅长土行法术的修士都会考虑的一种保命之法。能直接代替本体承受一次致命伤害,而且修行难度还不高。不过如此强大的功能自然有其代价,每制作一个替命土偶,都需要修习者的一节指骨。

梁丘平目光流转的同时,那中年男人也不由得暗自思度:异军突起的天才配上神秘莫测的师父,简直是太合理的搭配。回想起之前听说的那种不可思议的法术,他不得不考虑到这种可能性。

他站定,不再逼近,露出一个看起来很和善的笑容:“这位小友,我乃凌霄山二等执事蔡峰,来此是为了捉拿门中不肖弟子。听说小友之前与那几个不肖弟子有过交手,所以特地来问问。”

梁丘平也停下脚步,不再那么慌张,但仍然戒备地反问道:“这位蔡前辈,您想问些什么?”

蔡峰脸上堆笑,不着痕迹地又靠近了半步,声音慈祥而和蔼:“敢问令师尊姓大名?”

“师尊于梦中传法于我,未曾说过姓名,只自称明道人。”

梁丘平回答得极快,完全不假思索。这是他早就准备好的说辞,明道人则是前世他自己的化名。

“明道人?我怎么没听说过?”

也不知道他是聪明还是不聪明。

梁丘平敏锐察觉到天地元力细微的变化,明白蔡峰实际上并未相信他的说辞,甚至已经准备好出手,不由得暗自感慨。要说他不聪明,他能看出这个合理解释中的不合理;不过要说他聪明的话,既然能看出自己之前施展的法术非比寻常,怎么还敢来试探?

梁丘平心念流转,并不流露于神情,像什么也没发现一样,耐心解释道:“师尊乃是世外高人,不愿理会俗事,否则也不会非要在梦中传我法术,想来此名号鲜有人知。”

“扯谎!”

蔡峰忽然厉喝一声,右手成爪按下。土黄色的法光在闪耀,似乎连空气都凝固了,梁丘平如笼中之鸟,挣不脱,躲不开。

但他本就没尝试挣扎。在这个瞬间,他看着蔡峰,面无表情,眼神平静。 第八章:顺水推舟 这并非坐以待毙,因为就在方才,他即将引动天地元力的时候,忽然发觉一阵异动。

这种刀法,看强度和方向……

梁丘平垂眸,如同放弃挣扎一般,直挺挺地向后倒下。任凭土黄色的法光怎么闪烁,都不能让他的动作放缓分毫。

几乎所有没有实体的禁锢之法,都有这样不算缺陷的缺陷——无法禁锢不想逃脱的人。可是受人禁锢者,又怎么会不想逃脱呢?

蔡峰修行几十年,还从没见过这样的情况,难免有一瞬间的慌神。

足够了。

薄如蝉翼的刀刃在梁丘平面前一寸处划过,似有风声沙沙作响。

蔡峰这才如梦方醒,他亦老于江湖,自然懂得留下变招的余地,当即就要调动法力招架。

但竟不能。

他苦修而成的,如臂驱使的法力,忽然像是被什么拽住了一样。

在刀光迫近咽喉的紧要关头,蔡峰却无意识地看向梁丘平:只见梁丘平的身体已经贴近了地面,只是手里还抓着什么,才没有彻底倒下去。

不过他哪有什么东西可抓,难道抓住了空气吗?

事实比蔡峰想象中还要离奇,让他不敢相信自己的双眼:梁丘平正拽着那土黄色的,本应没有实体的法光!

怎么会?法力怎么可能被拽住呢?太荒谬了!

蔡峰茫然的神情中带着隐约的恐惧,这种法术远在他认知之外,他甚至都想象不到梁丘平究竟是如何做到的,哪还能有办法破解?

这一系列变化说来复杂,其实不过是蔡峰流转过两个念头,转动了一下眼珠。而那雪亮的刀锋,肯给他这一转眼的时间,已经算他眼珠转得够快了。

刀刃刺入蔡峰的脖颈,并未掀起绚烂的法光,只带出几滴鲜血。

一个像是陶土材质,表面写满血红色符文的人偶毫无征兆地出现在被刀刺入的地方,,跌在地上摔碎了。

梁丘平反手撑地跃起,轻声提醒道:“是替命土偶,而且不止这一个,他还有。”

梁丘雪一身红衣,俏脸含怒,提刀四顾:“这种替身法,本体应该不会很远吧?”

“不一定,不过按这个土偶的强度来说,他就在十步之内隐藏身形。”

梁丘平一边说,一边挑眉,并看向旁边的屋顶。

梁丘雪会意,毫不犹豫地抬手反撩,刀气拔起,如朔风卷雪,冷不防迫近眉睫。

“误会,且慢!”

蔡峰显出身形,向后一纵,又凭空一蹬,这才躲过刀气。他在半空中连连摆手作揖道:“是在下有眼不识泰山,两位看在我连保命手段都毁了的份上,就饶过我这次吧。”

梁丘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点点头,等他又落在屋顶,才露出一丝笑意道:“你是定玄境,而且已经凝练了第三玄窍。你的耳力,能听到我说的话,对吧。”

蔡峰的眼神像是惊讶,又像是释然了。他苦笑着点头道:“真是瞒不过你,不过,你怎么看见我另一个替命土偶的?这种法术不是说尚未发动的时候,哪怕大修士也很难发现吗?”

梁丘平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觉得你是个蠢货吗?”

蔡峰闻言,神色变了数变,最终还是忍不住道:“当然不是。”

“那你选择用手指骨而不是更难发现,影响也更小的脚指骨,难道是想告诉对手自己能替命几次?”

蔡峰神色一暗,沉默许久,才终于叹道:“原来如此……我还是自作聪明了啊。”

梁丘平并未接话,而是又上前一步,看着蔡峰的双眼道:“我想和凌霄山做一点交易,不知道你能不能做主?”

蔡峰看着少年似乎一切尽在掌握的眼神,被逼的几乎想要倒退。但代表大宗在外行走,哪怕身死也不能丢了面子。他也受过相应的训练,深吸口气,咬牙稳住了心神,并未直接承诺什么,而是谨慎地问道:“什么交易?”

“那几个弟子,身上有对你们来说很重要的东西。而我,知道他们的下落。”

“这……”

梁丘平看着面露难色的蔡峰,轻声“安慰”道:“执事大人如果觉得为难的话,我也可以把这个消息卖给别人。”

“别,嗐——你开个价吧,如果我能给得起,绝不还价。”

“好,爽快!”梁丘平笑道:“元石千两,上品通脉丹一颗,灵阶成套法剑一对,光性法袍一件。这四样,换四个人。”

饶是蔡峰早就知道梁丘平会狮子大开口,听了这话仍然不免瞠目结舌。元石千两,已经是绝大多数人一辈子想都不敢想的巨富,竟然只是四个条件中最为简单的。灵阶法剑成套的太少了,平均一万件中也未必能有一对;上品通脉丹更是大宗和大国自己都不够用的战略物资。

不过跟光性法袍比起来,这三样倒也不算什么。世间万物皆有法性,而光为第一!号称介于有无虚实之间,最近大道。这种法性太过玄妙,能参悟一二的不是绝世天才,便是顶级高手。他们炼制的器物,必然会带有对道法的高深见解,不能单以品阶来计算价值。

蔡峰瞪圆着眼,看着梁丘平勾起微笑的脸。

好俊朗的一张脸,就连嘴角的弧度都不多不少,恰似春风裁。

蔡峰看了很久,终于叹了口气。他今天叹的气大概比之前的几年加起来还要多了。然后,他听见自己颓然的声音:“有些东西,我做不了主,可以先换一两个人吗?”

“好啊。”似乎早就料到了他的回答,梁丘平闻言直接点头道:“一样东西一个人,你选东西,我选人。”

“明天傍晚我来这里找你,给你带一千两元石,剩下三样都不一定能找到,但凌霄山希望你不要把这些消息卖给别人。”蔡峰把“凌霄山”咬得很重,显然有警告的意味。

梁丘平直接往家里走去,边走边道:“可以,这些消息我不会卖给别人,就当是我给凌霄山的诚意。”

蔡峰没再说话,只是看着朝阳,看着迎向朝阳的两人。看着他们走进一个明显比附近民宅大上许多,但已经显得有些破败的房子。

那个红衣少女的修为惊人的浑厚,竟然毫不逊色于他们凌霄山培养的弟子。刀法更是凌厉到惊人,险些将他一刀斩首。至于那个少年施展的法术,他就完全看不懂了,也不知其背后是怎样一位高人……

他轻轻抚摸着左手的半截小指,伫立出神良久,才轻叹一声离开了。 第九章:振丰七武 屋内。

整块的大枣木刻成圆形的桌案,即使岁月模糊了那些雍容的纹理,也难以改变它坚实的木质。

梁丘平与姐姐在桌子两侧对坐,一时间无人开口。

梁丘平抬眼,他看到:在纯净的晨曦中,向来果决的少女抿着唇,眸光低垂,像是要说什么,却迟迟不肯开口。

他轻轻叹了口气,大概猜到了什么,轻声道:“问吧,没事的。”

少女又思考了很久,才终于期期艾艾地开口:“嗯……你知道……夺舍吗?”

梁丘平靠住椅背,略微想了想道:“我知道,光是我会的,就有四种。不过,这些夺舍之术都有一个弊端。”

他注视着少女有些湿润的眼睛,耐心解释道:“夺舍本质上是以甲之元神,占乙之躯体。这个过程中势必要入主紫府,方能真正占据其躯体,否则只如御物,恢复一两成实力就是极限,更休提什么道途。

而紫府乃是人身之灵根,天地之造化,古圣先贤尚且不能参透,何况沦落到夺舍重生的失败者。既然不能参透,还要强行掌握,必有一段时间行为悖乱。显然,我并非如此。只不过……人在经历了许多事情后,总是会有些变化的。”

少女用力地点头,几乎让梁丘平以为这一番话鞭辟入里,轻易地打消了她的疑虑。不过他心里明白,无论是现在十八岁的学子,还是前世一心修行的高人,都鲜有交游,也从来都没什么口才。

果然,最容易说服一个人的,还是自己。

梁丘平看了看天色,把自己坠河前后的事情的事情大概说了一下,并未吝啬一些天地元力的运用技巧。但在最后,他叮嘱道:“天地元力毕竟不比法力,未经炼化,不能如意,须要因势利导,否则必伤己身。”

他边说着,边和单手支着脸颊的梁丘雪对上了眼神。少女的眼里闪烁着的情绪,不像是倾听时的认真。

在他的印象里,姐姐向来是个“修炼狂”。对于这些运用天地元力的技巧,应当会十分痴迷才是。不过现在看来,他其实不是那么了解自己的姐姐。

他前世一心修行,这才能几十年就突破法象境,乃至于窥伺更进一步。至于人际交往,倒常年疏忽了。哪怕如今有了前世百余年的记忆,竟也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该说些或者做些什么。

不过前世那最后一步若是迈出去了,放眼天下之大,他与谁论不出交情?若是迈不出去,谁又能为他抛却家人门派,与雄霸东方二百年的强国开战?世间强者为尊,实力才是立身之本,钻研这些旁枝末节,也不堪大用。

顷刻间流转过许多念头,梁丘平放弃了看出她究竟在想些什么,而是轻轻握住了她的手。

少女抬眼,看到他黑眸明亮而平静,如同容纳了满堂的晨光。

良久,她忽然露出笑容:“还没吃饭吧,我给你盛碗热粥。”

梁丘平也露出笑容,很乖顺的应了声好。

粥本就放了许多米,又熬得比较久,因而米油几乎与粥本身融为一体,倒别有一番风味。梁丘平一边吃着,一边听到姐姐问道:“我跟你一起去找那位卦师?”

“不如你先去一品书斋问问他们能不能买下那部功法,不出意外的话,咱们用钱的日子很快就来了。”

“那需要我再去猎妖队做事吗?”

“不急,再等一阵,最近……可能会出大事。”

梁丘雪的目光扫过支起的窗户,在窗外停留了片刻,然后温声道:“那你小心。”

梁丘平“嗯“了一声,也侧头看向窗外。冰雪尚未消融,而远处已传来鸟鸣。

……

申时六刻,南市门口。

说门口其实不太准确,南市本就是条街,梁丘平不过是在街头罢了。孙明辉还没到,此处人也不多,他便随手打了一套拳。

这倒不是什么高深的秘籍,反而是最粗浅不过的一套入门拳法。非要论个品阶的话,顶多算凡阶中品。但梁丘平提膝踏步,定桩挥拳,神色肃然,抬拳落肘,大开大合,越打越快,最后竟然舞成了一片残影。转瞬间便从右头儿的包子铺门口,打到左边儿随风飘扬的青色酒旗前。

“好功夫!”

忽然听到一声喝彩,梁丘平长出口气,收了架势,循声看去。却见那酒馆的门正大开着,门边的椅子上上坐着位客人,正侧身看向窗外,拍手叫好。

这客人年约四旬,身量不高,大光头。身着一件破破烂烂的旧棉衣,不过能看出这棉衣的料子细密,也没有缝补的痕迹。棉衣是系扣的,此时敞开了一半,露出他雪白凸起的肚皮。此时春寒料峭,如此穿着,想来有些修为在身。

他看梁丘平练拳,便多瞟了一下,然后就再也挪不开眼了。到精彩处,更是不由得起身拍手叫好。梁丘平露出微笑,朝他抱拳一推,算是还礼。

客人见梁丘平回应,脸上笑容更加灿烂,大步走了过来,边走边问道:“若我没看走眼的话,小兄弟打的可是振丰七武中的《振丰拳》?”

所谓振丰七武,乃是丰国开国之主“丰仁王”传下拳、刀、剑、枪、锤、棍、弓七种入门武功。放弃了精妙的变化,放弃了心法的配合,放弃了发展为法术的可能性,只为能让每个丰国人都能学得会。

人人如龙,多好的愿景。可惜丰地处强齐之侧,那位名垂青史的大修士,到头来不过是个身死道消的下场——从这个角度来说,丰仁王与他,也算是同病相怜。

梁丘平罕见的露出一丝缅怀神色,转瞬又收敛了,朗声应道:“前辈慧眼如炬,晚辈在此等人,一时兴起,就打了套振丰拳。”

“好啊,打得太好了!没想到丰国还有你这样的后生,未来有望,未来有望啊。”

梁丘平闻言连连摆手道:“前辈谬赞了,这我怎么当得起?”

“怎么当不起?”那客人伸手挠了挠光头,忽然一叹:“世风日下啊,现在的少年人个个好高骛远,哪有人肯练太祖传下来的拳法?”

梁丘平点点头,心下已经了然,脸上也露出些许悲愤的神色道:“前辈所言甚是,人心不古啊。振丰七武已然蒙尘,反倒是换花剑诀炙手可热。偌大县学之中,不知未来能有几人能振兴我大丰!”

这《换花剑诀》倒也有来头,去年齐国临淄有位江公子,其人才华横溢,为在花灯会上博美人一笑,当场自创了一门剑法。这剑法一共五式,若练到大成,当生剑花五朵,分五彩之色,华美异常。

江公子演示剑法之后,更是当场表示愿将此法赠与天下人,但法不可轻传,便换一朵春花。一时间直叫全场沸腾,十里无花。

后来这法门被当时花灯会上的人或送或卖,越传越广,甚至都传到了丰国,颇受丰国少年人的追捧。但此法本难学难精,又有华而不实之嫌,是以一直为忧国忧民之士所贬斥。那客人闻言,果然大为激动,一把拉住了梁丘平的手,就要拉他小酌两杯。

梁丘平连忙推拒道:“并非晚辈不给前辈面子,实在是今天约了人,不可失信。”

“好吧。”那客人看上去很是遗憾,又挠了挠光头道:“我名郑铁胆,还不知小兄弟姓名?”

互通姓名也算是正式结交的表示,于是梁丘平正色抱拳行礼道:“晚辈梁丘平,见过郑前辈。”

郑铁胆也还了一礼,刚要再说些什么,梁丘平就听到身后传来孙明辉的喊声:“丘平——干嘛呢——?”

梁丘平道了声“失陪”,转身朝孙明辉挥手:“和一位前辈说了几句话,没事,咱们走吧。” 第十章:铁口直断 因为岁试将近,南市忽然多了些卦师,或举着幡走动,或盘坐于地,身周脑后亮起绚目的法光。

而他们所要找的那位,是持幡坐着,身上没有法光的唯一的人。

他任白发垂落肩头,就闭目坐在那,一动未动。而白幡上四个字口气却是不小,写得是“铁口直断”。

真是游戏世间的高人?还是谁在布局谋划?

其实也没什么分别,他是浅滩蛟龙,不择世间风雨。管它谁人谋划,都可以成为腾飞九天的助力。

梁丘平闭目,呼吸间放空了思绪,天地万象化作点点灵光映在心间,却不留下一丝痕迹。再睁开眼时,已经落后了孙明辉半步。

他也不急着往前赶,边走边伸手整理衣冠,待走到近前站定,端端正正俯身长揖。

老卦师仍未睁眼,只是笑道:“你们来啦,昨日的卦可还准?”

孙明辉见梁丘平行的是揖礼,也跟着作揖。此时听到老卦师问,又连忙起身道:“先生真是料事如神!昨天我听先生吩咐,不敢怠慢,连忙跑到河边,果然发现了我这同侪。今天带着他,专程来谢您呢。”

梁丘平也附和道:“全赖先生神机妙算,晚辈才得以全身。不知此卦卦金几何,晚辈定然竭力为先生准备。”

老卦师却只笑着摇了摇头:“不急,不急,你们看那边。”

梁丘平与孙明辉顺着老卦师指的方向看了过去,旋即听到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呦,我当时谁。这不是梁家的天才吗,怎么也学我们来求神拜佛了?”

有三人正从老卦师所指的方向走来。为首者身材高大,一头短发像是炸了毛的刺猬,衣襟半敞,露出精壮的肌肉。此人是县里有名的纨绔,名叫韩斌,身后常跟着一胖一瘦两个跟班。此时出声嘲讽的,就是那个瘦跟班。

叫什么来着……

梁丘平蹙眉思索了一小会儿,才终于想起来。

此人也是县学的学生,姓罗名羽,岁试里也算常客。因为贪图享乐不思进取,已经连考三年不中。梁丘平过去向来是瞧不起这种溜须拍马,不学无术之辈。在去年岁试的时候,更是与他起了口角,险些在学堂大打出手。

和这种人,其实没必要的。

梁丘平自嘲一笑,落在罗羽眼里,却甚是讥诮。

“你他娘的还敢笑我?”

罗羽见状顿时气得面色通红,他现在可是跟韩少爷出来逛街!这梁丘平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不乖乖任他羞辱也就算了,居然还敢笑他?

怒气上头的他也顾不得身在闹市,哪里管什么丰律,抡起拳头便朝梁丘平冲了过来。

梁丘平看着冲来的罗羽,本能般的想出了他的十几种死法。无需动用天地元力,只需要一点技巧——那也不必,杀人对他来说没有任何好处,只会带来麻烦,拖慢他修行的进度。

海啸前的水位总是低过寻常,腾飞前的真龙总是隐于芥子,他不吝于一退。

但孙明辉岂肯平白受了这气?虽然这罗羽不是冲着他来的,但也简直没把他当成个人!

他左脚横跨半步,重重落地,那棉鞋也不知是什么做的底,在青砖上踩出一声脆响。孙明辉随即低喝一声,让身体重心略微下沉的同时调整方向,正朝着罗羽,挥拳与他对拼。

以梁丘平的耳力,能听到清晰的骨裂声响起。

刚才还怒不可遏的罗羽已经像煮熟的大虾般蜷缩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右手嚎叫。孙明辉自然也不好受,右手呈一个奇怪的姿势,看样子已经握不成拳。但他还是龇牙咧嘴地挤出了一个奇怪的笑容,回头对梁丘平道:“我刚突破的养元五层,厉害吧。”

在这小小的肥湖县城,一位十八岁的养元五层,无疑是当之无愧的天才。梁丘平收回刚才准备后撤的脚,笑着鼓掌道:“孙兄真是少年天才,这届岁试案首,看来非你莫属了。”

韩斌虽然纨绔,但并非没有脑子的蠢货。他当然也知道十八岁养元五层的含金量,此时神色骤然阴沉下来,瞪着在地上嚎叫的罗羽,呵斥一声:“没有眼力见儿的废物,丢人现眼!”

罗羽仓皇爬起来,试图要解释什么。但韩斌说罢,甚至不肯再施舍一个眼神,毫不犹豫地转头就走。胖跟班见状面露不忍之色,转瞬又收敛了,也追着韩斌走了。

罗羽捂着右手,驼背弯腰,如丧家之犬,回头很没底气的喊了一声“你们给我等着。”也踉踉跄跄地追韩斌跑去。

孙明辉见状哈哈大笑起来,衬得罗羽的背影越发狼狈。直到他远去了,孙明辉才停下了笑声,捂住了自己的右手,转头急吼吼地对着仍然闭目的老卦师说道:“嘶,哎呦,先生您快说说卦金要多少吧,我得赶紧去医馆看看伤。”

也许是察觉到了孙明辉的焦急,老卦师并未绕弯子,直接说道:“我不要钱,只要你们为我做一件简单的事。”

梁丘平与孙明辉对视一眼,孙明辉眼里颇有些疑惑,梁丘平目光中却露出果然如此的神色。

梁丘平前世虽然一心修行不问世事,但毕竟是天下有数的大高手。站在山巅的人就那些,相互之间自然也认识。是以他知道卦师行事往往准备万全,又不肯透漏风声,因此显得神秘莫测。当一位卦师出现在面前,那大概率是已经布好了局,准备了难以拒绝的条件,只等他入场。

但他有何惧?

梁丘平收回目光,转身看向老卦师一直闭合的双眼,出声问道:“什么事?”

“等你岁试之后,去西山,看看最高的那棵树。”

梁丘平闻言略微挑眉,竟然是这种事情,自己去看一棵树能对他的布局有什么帮助?

而孙明辉毫不客气,直接质问道:“先生,这事不算简单吧,西山何止千万棵树,难道还要拿尺一棵棵量过去?”

老卦师笑道:“不用量,你只要登上西山,自然不会认错。”

孙明辉追问道:“为什么,那棵树长得很有特点吗?能比周围的树高很多?”

老卦师微微摇头道:“不可说,不可说。”

孙明辉还想再问,梁丘平却抢先道:“既然如此,晚辈到时会上西山看一看。”

老卦师闻言,直接起身,持幡向西走去,边走边大笑道:“甚妙,甚妙,后会有期!” 第十一章:幽王政变 孙明辉目送着老卦师的背影,直到他消失在人群中,才回头对着梁丘平皱眉道:“不对啊,再往西走就是城墙,他去那边干什么?”

梁丘平正低头思索,随口答道“可能是这般高人自有妙法,能穿墙而过,也未可知。”

孙明辉的手已经肿了起来,此时颇为着急,也没深究。与梁丘平道别,便要直奔医馆而去。

梁丘平略一思索,却并未离开,快步跟上了孙明辉。在孙明辉有些惊讶的目光中,边走边笑道:“我陪你去吧,你帮我出头受了伤,去医馆的银子也该我出的。”

“不用,好意我心领了,你知道的,我不差这点钱。倒是你,大病初愈,又马上就要岁试了,用钱的地方也不少呢,你自己留着吧。”

孙明辉一脸无所谓的样子——以他家的财力,这点自然不算什么。但梁丘平却不顾他的一再推脱,执意要付钱。孙明辉实在推脱不过,只好随他去了。

二人从医馆出来后,孙明辉又张罗吃点好的。他拉着梁丘平又回了南市,直奔南市装潢最为豪华的酒楼。

这酒楼共有三层,朱红色的柱子撑起飞檐,飞檐翘起到最高处,有背生双翼的虎形檐兽。正午的阳光,恰巧点亮了它的羽翼。

屋檐之下,是黑底的牌匾,写着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春风楼”。墙壁彩画,门窗雕饰,再加上金碧辉煌到和周围其他店铺格格不入的大门,任谁都看得出来,这家酒楼乃是专门给“老爷”们准备的消金窟,绝非寻常人能消费得起。

梁丘平见状劝了两句,但孙明辉把钱袋里几大块元石,金银元宝在他眼前晃了晃,他也就不再说了。任由孙明辉拉着他,一把推开这春风楼的大门。

一楼大堂宽敞开阔,摆放着数十张红木桌椅,每张桌子都擦得锃亮。地面铺着大块大块的青石板,虽有些许磨损,却更显古朴。大堂的角落里,摆放着几盆翠竹,为这觥筹交错,宾主喧闹的环境增添了几分清幽。

在大堂后,楼梯盘旋而上,通向二楼。这个角度看不到二楼的情景,不过想来应该是包间了。

对这小小县城来说,这种布置着实称得上不错。孙明辉看样子是熟客了,随便找个没人的桌子,就中气十足地唤了声小二。

“来嘞,孙少爷还是老样子吗?这位少爷,您来点什么?”

店小二认得孙明辉,立刻上来招呼,也没忘了问梁丘平一句。孙明辉闻言转头看向梁丘平:“能不能吃辣?”

梁丘平笑道:“没问题。”

孙明辉转头对店小二道:“那我平时点的菜,直接上双份。”

“得嘞!”

店小二应了一声,小跑着去后厨报菜。

等菜的时候,孙明辉就和梁丘平有一句没一句的聊起来。岁试将近,两个学生的话题说着说着,自然也就跑到了岁试上去。

孙明辉把头凑了过来,略微压低了声音道:“听说今年岁试的主考是京城直接派下来的,带着大王的旨意,直到现在身份还无人敢透露。”

梁丘平有些惊讶地看着孙明辉,好奇问道:“今年有什么特殊,值得如此大动干戈?”

孙明辉很满意梁丘平的反应,笑得小眼都被肥肉挤成了一条线,然后清了清嗓子,故作高深地开口道:“这还要从四年前的那场改制说起——‘明定国是’你知道吧?”

梁丘平点头,示意他继续往下说。

这场改制因为还没有结束,相关之人仍然当政,现在还没有个名字。人们私下里都以新制度确立的标志性事件,那张“明定国是”的诏书来代称。但梁丘平前世知道这场改制的结局,史书上的名字,叫“幽王政变”!

四年前,那份诏书一口气任免了大将军在内的十多位高官,几乎换掉了半个朝廷。更是提出亲齐抗陈的国策,划新昌、汾阳、霍明三郡为旧区,其余郡县包括京都悉数取消关税。周遭列国若想往来贸易,都十分方便,尤其是齐人,甚至无需通关文牒,就可以自由通行。

仅仅是让那些趾高气扬的齐人进了丰国,作威作福,就已经让很多人私底下怨声载道了。但这还不是幽王政变中最令人发指的政策。

通脉丹有一种无法代替的主材料,是灵脉本身。除去一些人人喊打的邪魔外道,都是以妖的灵脉来炼制通脉丹。这种战略物资像丰这种小国几乎没有购买的渠道,只能自己炼制,那境内就必须保持一定量的妖兽。但兽若失去野性,便不能成妖。

妖兽,是要伤人的。而且丰国亲齐,自然不能让妖兽冲撞了齐人。所以,全国的妖兽,都养在旧区,都伤旧区的百姓!

而肥湖县,正是新昌郡五县之一。

梁丘平回忆着幽王政变的大致情况,孙明辉则继续说道:“朝廷本来是考虑到旧区百姓承担了更多,给了旧区更多的通脉丹配比。但有些官宦商贾之家本来不在旧区,或者搬出了旧区,竟然还以各种手段来占旧区的通脉丹。

据说,大王去年就知道了这个情况,当场大发雷霆。是老相国极力劝阻,才没让旧区生员全部重考。但今年大王说什么也不能让他们继续占了咱们的通脉丹,所以旧区三郡的主考,全部由大王亲自指定。谁敢舞弊,直接斩首。”

说着,孙明辉还抬手比划,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

梁丘平心中嗤笑,在旧区养妖兽,给旧区更多通脉丹,极力保证旧区人能得到这些通脉丹。旧区人为了国家,做“必要的牺牲”,也得到“足够的补偿”。看上去还真像一回事,起码孙明辉看起来是真觉得很合理。

但果真如此吗?

就算这个政策能不折不扣的实施,能得到通脉丹的,也是生员中选拔出的,最优秀的一群。这群人被保护的很好,而且就算直面妖兽,他们其实也有抵抗的能力。

妖兽主要伤害的是什么人呢?

不是得到通脉丹的生员,也不是没得到通脉丹的生员,甚至不是城里没有得到通脉丹机会的普通百姓。是城外,那些连穿衣吃饭都成问题,读书认字高不可攀的贫苦人家。

若是他们永远贫苦,永远不能修行,倒也罢了。但修行终究是修心,在那样的境地里,反而能诞生出真正耀眼的天才。

孙明辉还在称赞这位大王如何雷厉风行,感叹他们生在好时代,遇到了明主。而梁丘平微微抬眼,似乎看见了丰国历史的一缕脉络。

店小二只手端着一个木制的大托盘,正往桌子上摆饭菜,边摆边提醒道:“客官,您点的菜齐啦——” 第十二章:知我者也 这春风楼的菜确实非比寻常,孙明辉的口味也不错,就是分量小了些。

两个人,一张桌,摆开六道菜两汤两碗饭,仅仅够吃个饱。譬如那薄如蝉翼的牛肉,筷子夹起来,竟然能透过烛光。这种肉片摆了一圈三十六片,中间再放上蘸料,就是一盘。

吃饭的时候,孙明辉也免不得又一番指点山河。大多数时候,梁丘平只微笑听着,偶尔点头附和,就让孙明辉说了个尽兴。

饭足汤饱之后,两人在春风楼门口告别。

这一顿饭有些出乎梁丘平的意料,前世他一心修行,从没想过去满足口腹之欲。丝毫不知道一顿对修行没什么作用的饭,居然能花上四两银子。这还仅仅只是肥湖这样的小县城,换了大国繁华之地,又不知要翻几百上千倍。

有的时候真的很难想象,这样繁华的世界里,也会有人吃不饱穿不暖,甚至流落荒郊野外,被妖兽分食。

梁丘平伸出左手,轻轻拂过眉心。前世城破之后,他有一段时间,也走到了这步田地。

而且……那时候,他只有养元四层。而且手段少的可怜,只凭一些连法门都称不上的基础招式防身。

真是奇怪啊,如果没得到前世记忆的话,他这几个月按部就班地修行,应该已经突破养元四层。然后再去修法院,一年时间,养元五层不说板上钉钉,起码也是十拿九稳。就算没能突破,他也没道理不学各种法门。

再加上那时候他仍然在肥湖,不在修法院。答案已经很明显了,他前世并未考入修法院。

但按照以往岁试的情况来看,每年也就能有三四个养元四层,最近几年还比以往少。而修法院给肥湖县的名额,可是足足六个!再加上他对各种经文的掌握也算扎实,之前在县学各种测试中经常能拔得头筹。不论从哪方面来说,都没有落选的可能。

这个问题他早就想过,当时以为是舞弊占了他的名额。今天听孙明辉如此说,舞弊的可能性也非常低了。

发生了一些概率很低的事情吗,比如肥湖县一口气出了十多个养元四层?。还是说,某些事情影响了这次的岁试?

凌霄山,老卦师,丰王指派的主考官……

梁丘平放下左手,平视前方。本来还担心岁试好几天的照本宣科会太无趣,现在看来也有些惊喜在等他呢。

这两天正常修行即可,两天以后,一切自见分晓。

嗯,晚上还有点事要做……

走着走着,梁丘平偶然看到了一个卖赤浆果的摊位。突如其来的回忆打断了他的思考:赤浆果树是一种晚冬结果的灌木,因为赤浆果很甜,又有温阳的效果,算是此时能买到最好的果子了。加上产量不高,价格自然不会低。

从前父亲还没失踪的时候,每到初春,就给他们姐弟买。现在想起来,却像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事。

梁丘平从兜里摸出块碎银子,和摊主好一会讨价还价之后,买了三斤。三斤一百钱,才抵得上刚才那顿饭的四十分之一,已经是他们姐弟好多年没买过的好东西了。

踩着午后明亮的光,梁丘平敲开家门,献宝一样给姐姐展示自己用外衣包着带回来的三斤赤浆果。

……

房间内。

随意吃了点赤浆果后,梁丘平就回到自己的房间,盘坐于床五心朝天,准备开始修行了。这还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打坐修行。

他费了一些力气,才从自己错综复杂的记忆里整理出这最初境界的体系。

所谓养元,乃是养人身元气之意。身体乃修行成道之根基,跃度苦海之仙舟。是以绝大多数的修行体系,都以锤炼身体为先。当然也包括在无数修炼体系中脱颖而出,成为主流的这一种。

县学发的《养元初解》上说,养元境一共有九层。元气九转达到极限,然后再吞服通脉丹,即可打通灵脉,突破到新的境界。但梁丘平知道并非如此,养元境还有第十层。人身本来无缺,养元为何不能十全?

以养元十层的修为,完全可以无需通脉丹,自行打通灵脉。

但十全何其难也。除去身体残缺者,天资与毅力稍逊的话,也难以突破。因此除去顶级天才,师长一般不会告诉第十层的存在。毕竟少年人最容易好高骛远,过分追求一个境界的完美,反而容易蹉跎岁月,被同龄人拉开一大截。

梁丘平不同,前世他在养元境时,简直如丧家之犬。哪怕一颗最低级的下品通脉丹,也不可得。他在养元境足足打磨了九年,也数不清经历了多少生死,抢夺了多少机缘。终于在机缘巧合下突破到十层,自行打通灵脉。

一回生二回熟,人的感受不可能原原本本的告诉别人,但能自己记得。有了突破一次的经验,梁丘平当然有信心再来一次。而且,这次肯定要快上很多。

既然要图谋第十层,那主修的功法倒是得换一下。《养元初解》倒也没什么不好,只是太平庸了,并不适合他。而且《养元初解》的功法浅显,体内还没有法力储存,也谈不上改换法力根基。转修其他功法的难度可以说几近于无了。

《龙虎道经》的火候太玄妙了;《山海无量功》十八重山海又需要无数天材地宝……

梁丘平第一时间想到了自己看过的几本圣阶功法,但最后都放弃了。那几本功法都称得上震古烁今,但都没有后续,而且,不够适合他。

为了登峰造极,超凡入圣,那些圣阶功法的要求都太苛刻了,甚至有直接指定某种特殊体质,不是就不能修炼的。梁丘平倘若强行走上那些道路,便如削足适履,并非好的选择。

那还是《灵犀印》吧。

这是前世他的主修功法,最开始只有灵阶极品。后来经过他几度改编续写,大概能有玄阶上品了。或许与那些圣阶功法比起来,这《灵犀印》不值一提。

但这毕竟是他的功法。

梁丘平伸出双手,看着自己的掌纹出神半晌,然后缓缓结出了一个手印。

传说灵犀是一种白色的,形似犀牛的异兽。它用角触碰到其他生灵,就可以让它们明白自己的意思。而灵犀印的第一印,如以此角触碰自己。

名曰:知我者也。 第十三章:养元四层 随着梁丘平入定,天地元力渐渐被他的呼吸牵动。有微乎其微的部分渐渐溶解于他的血肉,依着灵犀印的引导,形成玄妙的符号。

字为意之躯体,符乃万法灵枢。

八万四千枚符文,承载他对人身元气的理解,构成一切境界的根基。这些符文并非一个个铭刻,而是要卡在养元九层的时候一起成型。将这些符文成型时带来的修为提升叠加,一口气冲破养元十层的大关。

时间悄然流逝,只有无处不在的天地元力随他呼吸而颤动着。

天色渐晚。

梁丘平忽然睁开双眼,其中神光犹如闪电,摄人心魄。只见他长身而起,脊背挺拔如松,数不清的符文在他血肉皮肤中隐约绽放法光,如赤霞蒸腾交织,透出体外一寸。

他一声低喝,舒展筋骨,左脚向前踏出,同时右拳轰出。衣袖带起猎猎风声的同时,他右脚上前,再出左拳。

进,退,攻,防……在这小小卧室之内,梁丘平辗转腾挪,顷刻间打出十八拳,那些蒸腾的光雾随着他的动作涌动着,渐渐收敛于体内。

突破了,养元四层!

在光雾消失之后,梁丘平这才看到:自己身上宛如发生了一次蜕变,那些粗糙的角质都消失了,露出其下光滑细腻的皮肤。

他眉头一挑,这倒是意料之外的发展。忽然感觉改良之后的养元境部分,似乎能让很多女修趋之若鹜。

不过他设计这段功法的本意不是驻颜美容,而是要通过激发再收敛气血,来加强对身体的控制。没想到还有这种副作用,幸好没什么害处。

不过,这功法改良完之后,他的境界已经很高了,前面的部分,其实没人修炼过——要不要考虑收个徒弟什么的,试验一下?

他转念一想,还是算了吧。他练错了还有办法自救,徒弟练错了他未必来得及救。

他长出口气,推门而出。梁丘雪此时已经炒好了一盘小菜,正坐在椅子上闭目养神,见他推门出来,笑着招呼道:“快坐,趁热吃。”

梁丘平应了一声,坐下飞快地扒了一碗饭,然后起身道:“我吃好了。”

梁丘雪看着桌上剩的半盘菜,抱着胸揶揄道:“这么着急做什么,难道你境界突破啦?”

梁丘平闻言笑出声来:“嘿,姐姐真乃神机妙算,我确实突破了。”

“啊?”

梁丘雪一愣,有些不敢置信地问道:“你真突破来了?”

“那还有假?”梁丘平双手叉腰,故作得意地道:“我刚突破的养元四层,厉害吧。不过现在我得赶紧去稳固境界了,你也要加倍努力,可别被我后来居上了。”

“切,就凭你?”

梁丘雪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身体还是很诚实地放下碗筷,往卧室去了,大概也是着急修行。

像梁丘雪这种打通灵脉的修士,其实不吃任何食物,仅凭吸收的天地元力,就能维持日常所需。这是修士中很流行的一种做法,叫做辟谷。

至于流行的原因也很简单,不吃就不需要上厕所。大概没人会喜欢茅厕。梁丘雪也不例外,所以她很少吃饭,都是做给梁丘平的。

不过,剩菜就放在桌子上,真的不会坏吗……

梁丘平犹豫了一下,还是去厨房找了个盘子,把剩菜扣上,才放心地回屋去了。

然后,继续修行。

修行总是枯燥的,他早已习惯。

睡觉,次日,吃饭,练功,吃饭,练功……

晚饭倒是不着急吃,下午申时,梁丘平就先去了一趟孙明辉家。

今晚是他和蔡峰约好的交易时间,在交易之前,他得先看看自己的筹码。

当时梁丘平和蔡峰说知道那四个人的下落,其实是骗他的。梁丘平只知道那个女修就在孙明辉家,剩下三个一概不知。

所以,他在对话的最开始,就直接质问:“你觉得你是个蠢货吗?”随后抛出自己看出的破绽,来证明自己比蔡峰聪明。

这是为了制造心理压力,让蔡峰掉进他的节奏里。很显然,刚见识了梁丘平那完全在他认知之外的手段,又被一语道破自己的破绽,他相信梁丘平比他更聪明了。

所以,他拿着更多的信息也一个没找到的人,他相信梁丘平已经找到了全部。

这才有了后面的交易,给了梁丘平狮子大开口的机会。而即便是凌霄山,也不可能让一个执事轻易拿到这些宝物。

大宗门的做派他太熟悉了,今晚蔡峰拿来的一定只有那一千两元石。他把那个女修带过来,跟蔡峰换元石就行。

当然,这只是理想的情况。可能四个修士的价值超乎想象,有长老级人物已经到场,准备要交换更多信息,甚至是准备直接拿下他逼问。或者那四个修士已经被找到了部分,从他们身上凌霄山已经得到了想要的事物。又或者蔡峰突然开窍了,想明白梁丘平的计划,直接放弃了交易。

这世上有太多的变故,但梁丘平比昨天更有信心应对它们了。

保持着对天地元力的感应,梁丘平敲开了孙明辉的家门。

孙明辉一见是他,立刻拽着他的袖子往屋里扯,边扯边道:“你可算是来了,你再不来我得去找你了!之前在河边,跟你躺一起那个女的,你还记得吧?”

梁丘平见状,大概猜到了是什么情况:“她醒了,而且闹得很厉害?”

孙明辉愁眉苦脸道:“可不是嘛,我让汤管家看着她,差点没看住,房子都被她凿出来一个洞。现在正给她锁在厢房,不知道怎么办呢。”

梁丘平点头道:“我去看看她,争取今天给她带走。”

“那最好了,就是这间屋。”

孙明辉说着,推开一扇门。虽然只是个厢房,并不大。但不愧是富人家,香炉暖帐,小桌圆凳,墙上还挂了一副山水画,布置也堪称典雅。唯一有碍观瞻的,就是一个衣衫不整的女子。她被四条锁链固定在床上,丹田,四肢和脑门还贴了六张符纸。

她本来还在尝试着挣扎,但梁丘平走进来之后,忽然就不动了,只是怔怔地盯着他看。

梁丘平坦然对上她的目光,似乎看穿了那眼神中的惊讶,愤怒以及隐含的恐惧。然后,轻轻笑了一声,拉过圆凳,坐在床边,语气平缓道:“你在怕我,这很好,能让你多活一段时间。” 第十四章:筹码 床上的女修无意识地瑟缩了一下,身体又很快变得僵硬,大概是在和本能的恐惧斗争。

之前梁丘平击晕她,用的是纯粹的灵识力量。倒没有太多技巧,但寻常修士很难使用。因为紫府未开,缺失了交感天地的桥梁,灵识一般只能攻击灵识。而且会因为对方身体的削弱,威力百不存一。

但梁丘平的灵识远超寻常,哪怕削弱百倍,也比这种没练过相应法门,又涉世未深的通脉境修士强大太多了。

这种精神领域的碰撞很容易留下后遗症,最典型的例子,就是本能般的恐惧。

梁丘平并未等她回答,自顾自地继续说道:“凌霄山还是很在乎你们的,来了一个叫蔡峰的执事,你认识吗?他准备了非常丰厚的价钱,准备要换你们回去呢。”

女修瞳孔一缩,猛然出声道:“别——”

梁丘平身体略微前倾,压低了声音道:“我也不想这么把你们送给他。他既然肯开出这样的价码,说明你们其实价值更多。所以接下来我问,你答。如果你有让我满意的价值,我不介意多承担些风险留下你们。就从你叫什么名字开始吧。”

女修别过头去,抿着唇,不说话。

梁丘平静静地等待了几个呼吸,然后点头道:“我明白了。”

说完,他起身,转身就走。

女修慌张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我叫叶灵溪!”

梁丘平头也不回,边推开厢房的门便笑道:“晚了,我忽然觉得一共有四个人,卖三个留一个才是最好的选择。”

“他们知道的没我多,我才是这次……”

咚。

女修焦急的喊声被关在屋里,这厢房的门也不知是什么材质,几乎能完全隔绝一个人的喊声。

或者有法术的作用?

梁丘平上下打量一番,果然在门轴上看到了细密的符文,隐约形成了一道阵法。

能长久承载阵法力量的材料,也得是灵材啊。

梁丘平暗自盘算,这孙明辉家,会不会太富了一点。

不过,别人的秘密,也没必要打听。

梁丘平与孙明辉打了个招呼,说自己先去给她找个地方,等会就带她走。孙明辉自无不允,以殷切的目光送他出门。

然后,梁丘平直奔学堂。

是时候该去找沈先生了,这几天因为他们临近岁试,也就没什么课程安排,都在家自由复习。也不知之前请孙明辉帮忙给先生报个平安,他有没有报。

最后一堂课照例是沈先生的。这次倒没有拖堂,梁丘平在门外略等了一会儿,学生们就陆续出来了。

梁丘平正了正衣冠,进屋,行礼。

沈先生仍然端正地坐在那张大桌后,端正地还礼。

待沈先生起身之后,梁丘平问道:“先生可服用了那风水鱼?”

沈先生轻叹道:“前天受了些伤,不宜尝试突破了。不过所幸你抢到的鱼保住了,现在正养在我家。”

梁丘平有些惊讶道:“他们也能伤得了先生吗?”

沈先生肃容道:“切不可小瞧了对手,尤其是那些大宗弟子。他们手段层出不穷,哪怕你高了一个大境界,也可能一不小心就着了道。”

梁丘平点头应下,然后又语气沉重地问道:“先生伤得重吗,若是因为学生临时起意,让先生有了三长两短,学生可真是万死莫赎了。”

沈先生闻言轻笑道:“哪有那么严重,不过是伤了手臂,也未动筋骨。已经包扎好了,还用了上好的金疮药,再等几天,就能尝试突破了——若是没有你这一条鱼,我不知何时能有机缘突破呢。我都想不出要怎么谢你才好了。”

梁丘平推辞道:“都是学生应该做的,哪用什么谢礼。不过那天后来学生脱力晕过去了,后来发生了什么,竟然让先生都受伤了?”

沈先生略微回忆片刻,说出了那时的情况。

在梁丘平坠河之后,她心神巨震,一时不察,被矮胖修士持剑迫近身前。而正巧之前她的法器,也为了破那白姓修士的飞针扔了出去,仓促之间难以召回。

更为糟糕的是,浩然之气被破的反噬还没过去。她练调动法力都难,只得以手臂去挡。

以灵阶上品功法《饮墨功》淬炼过的血液起了作用。那法剑刺进血肉之后,便被血中的意志消磨力量,不能再进。

矮胖修士见状还想要弃剑逃走,哪里还来得及?

沈先生以血为墨,书写经文。那些书中的兵戈与规矩,在儒的力量下照进了现实。

之后的事情自然没了悬念,矮胖修士顷刻间就被镇压,直接和那白姓修士躺在了一起。

梁丘平安静听完了沈先生的讲述,露出几分好奇的神色:“然后呢,先生把他们送官了?”

沈先生摇头道:“还没,暂时压在我家里了,等突破之后再送官吧。”

梁丘平故作惊讶道:“先生竟然也会不按规矩做事?”

沈先生板起脸来:“我是修士,可以从权羁押威胁丰国安全的敌人。”

“威胁丰国安全?”

“我乃丰国学官,肥湖县学训导。当街袭击丰国官员,不就是威胁丰国安全?”

梁丘平闻言,心悦诚服,鼓掌赞道:“先生高见。不过凌霄山有位执事找上了学生,要和学生做一笔交易,可否让学生带走一人,到时换回宝物再来孝敬先生。”

沈先生点头道:“随我来吧,宝物我就不要了,是你应得的东西。”

……

沈先生的家出乎意料的简朴。

低矮的茅屋,逼仄的房间,粗糙的家具,只有那两排书柜还算说得过去。总有传言说儒教的修士穷,但熟悉儒教修士的人都知道,那不是传言,那是事实。

大概是出于礼貌,进屋的时候沈先生问道:“要喝点茶吗?”

梁丘平摇头:“不用了,我和那个执事约定的时间要到了,先去看看那两个凌霄山的人吧。”

沈先生打开客房的门,只见客房地上躺了两个人,正是白姓修士和矮胖修士。

他们看到两人进来,呜呜喔喔地喊着,但说不出一句话。沉浮的墨字在他们体表,随着他们地动作亮起又暗淡,应该是一种禁制。

梁丘平回头问道:“先生可否让他们能够说话,我有点事情想问。”

沈先生闻言轻斥一声“解”,两人口部的墨字顿时消失了。然后她转身就走,还贴心的为梁丘平关上了门。

梁丘平看着地上两人,上前一步,微笑问道:“我来这里,是为了放走你们中的一个,并且拿另一个和凌霄山换点东西。你们谁想走,谁想回凌霄山?” 第十五章:钥匙 白姓修士闻言直接两眼一闭,看起来是不准备合作了。没想到这个用暗器偷袭的,貌似还挺有骨气。

不过无妨,他不开口,不代表矮胖修士也不开口。

只见矮胖修士把那如豆的小眼滴溜溜一转,随即义愤填膺般嚷道:“你能有这么好心,居然肯放我们走?”

“我为什么不肯放你们走?你们是凌霄山弟子,死在我手里对我有什么好处?”梁丘平笑道:“对我来说,当然是你们把凌霄山追了上千里也要拿到的东西告诉我,我再用一两个人跟凌霄山换点东西,才是最大的利益。”

他打量了一眼白姓修士,忽然蹲下来,对矮胖修士道:“你们这样我很满意。因为凌霄山的面子我不能不给,况且那个叫蔡峰的执事,开出了我不能拒绝的价码。如果你们都配合的话,我反而会很难办。现在嘛,我只需要把不合作的送给他就好了。”

说罢,梁丘平起身道:“先告诉我你们的名字吧,我给你们三息。”

“我叫常山柏,他叫白轩”

出于意料的顺利。梁丘平还没数到第二个呼吸,矮胖修士常山柏已经把两人的名字全部报了上来。

白轩猛然瞪圆了眼睛,不敢置信地盯着常山柏。常山柏只看着梁丘平,不看他。

梁丘平满意地点点头,继续问道:“你在凌霄山的哪脉哪堂,和另外三人都是什么关系?”

常山柏张开嘴正要回答,白轩终于忍无可忍,怒吼道:“我们一起发过誓!”

常山柏并不理他,继续回答道:“我是迎客峰的,因为出身低贱,没有哪堂高修肯收我,靠给各堂弟子打杂为生。白轩和唐宇晨的情况也和我差不多,继续待在凌霄山恐怕永无出头之日。

所以,在叶灵溪,就是那个娘们的牵头下,我们带了宗门内一件重宝逃了出来。本来我们几个里应外合,事情做得天衣无缝。但凌霄山还有卦师,凭空算出了我们的下落,派人追杀。”

梁丘平并未掩饰自己的兴趣:“哦?是什么重宝?”

常山柏摇头道:“不知道,那东西从带出来就一直在那娘们手里,跑了上千里,我他娘的要看一眼,都不给我看。我早就想和她拆伙了,但她又什么都不肯给。我总不能白被凌霄山追杀,又打不过他们,才跟他们一起走到现在。”

梁丘平微微挑眉:“你的意思是说,被凌霄山追杀,你们居然还能追着一条鱼跑到闹市?”

“哎,贪得无厌啊。”常山柏长叹一声,解释道:“本来我们是在山里见到这条鱼的,但一直追不上,眼看着它出山了,不该追了,但就是舍不得。再然后,我们就栽了。”

“人之常情嘛。”梁丘平笑着点点头,又看向白轩:“你有没有什么想补充的?又或者他在骗我的话,只要你说出来,我就把你放了。”

常山柏急忙嚷道:“我说的句句属实啊,句句属实!”

白轩只冷哼一声,不说话。

梁丘平抓着他的衣服,把他的上半身提了起来,又对常山柏道:“等我去叶灵溪身上搜一搜,只要能找到你说的那件重宝,我就放了你。至于你这位不肯配合的同伴嘛,我正好拿他和蔡峰换点东西。”

常山柏点头称是,忽然又发觉不对,连忙问道:“你就不怕他把重宝在你身上的事告诉蔡峰?”

“那就要先看看所谓重宝,究竟是什么了。”

梁丘平说罢,一手拖着白轩,一手推开门。

白轩奋力地挣扎着,身上墨字不停地闪烁,看起来不太牢固的样子。

但梁丘平的灵识能清晰地感应到,那些墨字蕴含的力量十分稳固,短时间内不可能冲破。

找沈先生把他的嘴重新封上,又借了一个米袋子之后,梁丘平拖着一个微微起伏颤动的袋子,直奔孙明辉家。

不多时,在孙明辉家的厢房,梁丘平指着叶灵溪问孙明辉有没有大袋子,能把她装下打包带走。

叶灵溪闻言,又看到那个正在抽搐起伏的袋子,吓得本就白皙的脸庞变得毫无血色。孙明辉见状,有些心生不忍道:“这会不会……有点……嗯……狠辣了?”

梁丘平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并未避讳被锁着的叶灵溪,直言道:“包先生曾经讲过,这都是红粉骷颅,我不过帮她现出本相而已,倒该算我的功德呢。”

孙明辉有点懵:“啊?是这个意思吗?”

“是的,肯定是的。”梁丘平点头道:“但岁试要是真考了,你千万别按这个写,就怕是红粉骷颅判你的卷子。”

孙明辉懵懂点头,叫人去拿袋子。

叶灵溪瞪大了眼睛看向两人,那一唱一和的样子,像是要把她当做猪羊售卖。一想到被送回凌霄山之后要面对的酷刑,她不由得浑身发抖,颤声道:“别卖我行不行,我都告诉你们。”

梁丘平仍然扯过之前那个圆凳,坐在叶灵溪床前:“那不够,这个价码已经没有了,你还得额外付出点东西才行。”

叶灵溪不知想到了什么,脸忽然又红了,紧咬牙关道:“行,我答应你。”

地上的袋子原本已经挣扎得没力气了,消停了一会。此时又扭动起来,程度之激烈堪比梁丘平刚把他装进袋子里的时候。

孙明辉见状问道:“这没关系吗?”

梁丘平想了想道:“你要是害怕他挣脱,可以直接坐在上面。”

孙明辉依言直接坐在上面,那袋子果然不动了。

解决了小插曲之后,孙明辉让人拿的袋子也到了。梁丘平接过来,摸了摸袋子的布料,对叶灵溪道:“说吧,如果你能告诉我我想知道的东西,这个袋子就用来装你的师兄弟。如果不能的话,今天你就得进去了。”

叶灵溪不敢再犹豫,带着点哭腔道:“凌霄山霸占了我家的宝物,我找了几个人,把我家的宝物偷回来了。本来我们都跑出来了的,但是,他们竟然让卦师算出了我们的位置,追了上来。”

“是什么宝物?”

“是……一把钥匙。” 第十六章:宝藏 “开启什么的钥匙?”

梁丘平一边追问,一边挥手示意孙明辉靠近点一起听。

谁料,叶灵溪神色黯然道:“我也不知道。”似乎是怕梁丘平不信,叶灵溪又补充道:

“这钥匙在很久以前就被凌霄山夺走了,直到不久前,我才知道这是我家的东西。只要拿着钥匙来到这里,等待时机成熟,就能开启祖宗留下来的宝藏。至于究竟是什么宝藏,我就不知道了。”

梁丘平若有所思,露出了一个玩味的笑容道:“是不是还有需要家族血脉才能开启的传承,已经认主的灵宝之类的东西?”

“什么?这……不可能吧。灵宝皆是传说中的器物,岂会……”

叶灵溪说着说着,忽然读懂了梁丘平的表情,闭口不言了。

梁丘平上下打量了叶灵溪一遍,略带好奇地问道:“那个钥匙,是什么?现在正在你身上吗?”

叶灵溪点头道:“是一方印,缝在我小衣中。”

“那是我帮你掏出来,还是你自己拿?”

叶灵溪一愣,随即连忙说道:“我……我自己拿吧。”

梁丘平回头对孙明辉道:“先给她的手解开吧。”

孙明辉刚要动作,忽然像是想起了什么,出声提醒道:“她是通脉修士。”

梁丘平语气平淡道:“你不是还贴了那么多符镇压她的法力,况且就解开手,没事的。”

孙明辉一想也有道理,掏出钥匙,刚要解开叶灵溪手腕处的镣铐,忽然又问道:“我没告诉过你那些符是做什么的吧,你怎么知道都是镇压法力的?”

“哈——”梁丘平轻笑一声,揶揄道:“都要岁试了你还没复习吗,纪先生讲过的啊。”

孙明辉脸色顿时一变:“不好,忘记复习了!”

“快把她手解开吧,六本书呢,你要复习也不差这一会。”

于是,叶灵溪终于能够活动了。她看着两个注视着她,正等她拿出“钥匙”的男人,微微红了脸,低声请求道:“可以……请你们先转过去吗?”

如果不是亲眼所见,梁丘平恐怕也很难相信这个很容易害羞,几乎把涉世未深写在脸上的女孩,会是刚见面就下了死手,要取他性命的人。

梁丘平一边在心中感叹人不可貌相,一边冷声道:“我是不是给你太多机会了,现在都敢讨价还价了?”

叶灵溪吓得脸色一白,不敢再说什么。活动活动因为拘束太久而酸痛的手腕,缓缓地解开了衣服。

梁丘平与孙明辉都未挪开目光。

从一个人的衣服上,就能看出很多信息。不仅是高矮胖瘦,贫穷富有。还有个人喜好,甚至是性格或者常用的兵器术法。

虽然这些信息未必有用,但唾手可得的话,梁丘平也不吝于多看一会。况且叶灵溪足够称得上漂亮,即便现在落难,面色如雪,似有病容,依旧掩饰不住精致如玉琢的五官。又有几缕散乱的发丝垂落在脸颊,令她更加惹人恋爱。

她一连解开两件衣服,然后直接撕开了第三件的衣角,取出一方拇指大小的印。梁丘平伸手接过,将这方还带着叶灵溪体温的小印仔细把玩了一番。

可以确定是一件法器,品级还要真正催动起来才能确定。但梁丘平还未打通灵脉,没有法力,更不可能为了确定它的品级调动天地元力,于是暂且作罢。

既然它是“钥匙”,想必那份传承中的东西,该远高于它才是。

也就是大概率价值在一件法宝以上,若是能拿到手,此番就算赚到盆满钵满了。

梁丘平收好小印道:“等我想出来要让你额外付出什么,就来找你。到时候只要你继续配合,我会放你走的。”

叶灵溪点头答应。

梁丘平看向身边一脸遗憾的孙明辉道:“给她锁上吧,然后赶紧复习,等我把这袋人卖个好价钱,再回来和你分赃。”

“啊?”孙明辉闻言几乎是蹦了起来:“你说这袋子里是人?!”

“不然你以为是什么?”

“我以为你装了一袋鸡鸭什么的来吓唬她呢!”

梁丘平眉头一挑,提高声音道:“怎么会,孙兄你是知道我的,我这人从小诚实守信,从来不打诳语。我说这袋子里是一个人,就不会是半个!”

孙明辉大惊失色:“还能有半个?!”

梁丘平拽起地上的袋子道:“别想半个的事了,你要不要考虑先把她锁上。”

“哦,好。”

看着孙明辉把叶灵溪重新锁了回去,梁丘平瞟了一眼窗外昏暗的天色,推门而出。

倘若今天顺利的话,换到一千两元石,此后大概都不需要再为修炼资源发愁了。

当然,一千两元石远远无法支撑他修行所需。但钱,是可以生钱的。凭梁丘平的本事,加上前世带来的绝对信息优势,这一千两元石会以恐怖的速度膨胀。只要他愿意,他甚至有希望建立起一个横跨诸国的超级商会。

但那没有意义,这这个世界上,实力才是一切的根本。滔天的权势,泼天的富贵在通天的实力面前都不值一提。他要赚的,也只有修行的资源而已。

就从炼丹开始吧,一千两元石可以买一个不错的丹炉了。他不仅灵识远超同境界的修士,在炼丹一道占尽优势。而且知道一些后世改良的丹方,不仅能用更好的效果或者更低的成本来击败同行,还能顺便给自己练些提升修为丹药。

丹药乃是最暴利的生意之一,大概几个月就能赚到足够的元石,再买一口练器用的鼎。后续如果要发展壮大,可以找几个学徒来增产。不过,那就是后话了。

一切还要建立在今天顺利的前提下,不然他攒一千两元石,不知道要废多少力气。甚至从长远上看,很容易得不偿失,用那么多时间来换取资金,不如在缺乏资源的情况下直接修行来得快。

梁丘平忽视路人投来的,或好奇或警惕的目光,拽着袋子,回到了自家所在的那条街。

蔡峰一身黑袍,正站在街边,不知等候多久了。 第十七章:自伤 东风凛冽,似乎卷着远山凛冽的寒意,扫过冷清的街道,让沿路低矮的房屋都显得萧瑟。梁丘平拖着袋子,如曳剑前行,要去对决命中注定的敌手。

“你来了。”

“我来了。”

“我以为你不敢来的。”

“哦?”

蔡峰也提着一个袋子,脸上洋溢着自信的微笑,正要再说什么,忽然看到少年一红一白的眼。

不,不是他主动看到的。

是少年的瞳孔强硬地撞进他的视线,碾碎其余一切景象,只留下那眼中倒映出的新月和残阳。

“是什么让你敢这样以为,你现在身边最好埋伏了凌霄山的长老!”

梁丘平的声音回荡,如轰响巨鼓,撞破洪钟。

天地元力随之疯狂地咆哮,这是梁丘平自创的圣阶瞳术,是他最擅长的日月之象。

玄阶的特殊是意境,圣阶的特殊则被称为法理。修士自天地得法,到高深处,渐渐对天地法则有了足够的理解,形成属于自己的道与理,由此方可超凡入圣。

法则与法理都无形,以蔡峰的眼界难以辨认。但天地元力的暴动,已经被他捕捉到了。

他甚至感觉呼吸都困难,此方天地似乎已然被面前的少年主宰,一切力量都围绕拱卫着梁丘平,依他的意志形成法术。

怎么会!

蔡峰脸色猛然变化,那成竹在胸般的模样瞬间消失不见,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压迫感,哪怕是在他们那位山主身上。

他一边急退,一边高呼误会。

但他的身体被厚重的光芒压得动弹不得,他的呼喊被呼啸的狂风塞进喉咙。极寒与炽热在一瞬间交替千百次,撕裂了他的每一寸血肉,挫骨扬灰!

替命土偶来不及显形就已经粉碎,蔡峰的身形出现在十步之外,一手掐隐身诀,同时诵咒,似乎正在准备一种遁术。

梁丘平勾唇一笑,这日月所照,他又怎么逃得出?

犹如实质般的光线在蔡峰面前勾勒出梁丘平的身体,他的右手不知何时已经穿过蔡峰的胸膛,捏爆了蔡峰的心脏。

心口被掏了个大洞的土偶跌落在地。又十步外,梁丘平与蔡峰几乎同时出现。

人怎么能快过光呢?

连续的死亡彻底击垮了这位凌霄山执事的意志,他瞪圆了眼睛,栽倒在地,身体止不住的颤抖着,泪涕横流。

梁丘平合眼,半蹲下来,轻声问道:“凌霄山没来长老啊,那你怎么敢这样和我徒弟说话?”

蔡峰不断地抽噎着,一边扭动着身体试图远离梁丘平,一边语无伦次道:“你……我……不是……我……”

梁丘平起身,负手道:“老夫不能久借他人躯体,若再有下次,当真身携你前往凌霄山,问问姜羽翰是什么意思。”

说罢,梁丘平拖着袋子,仍然闭着眼,凭灵识感应走回家,再未回顾一眼。只留下蔡峰躺在地上,被偶尔经过的路人指指点点。

姜羽翰是凌霄山上代山主,这代山主名叫姜洛川,大概是几十年前上位的。梁丘平为了营造出闭关已久的老怪物形象,直接点了上代山主的名字。

以他对姜洛川的了解,这是个很恭谨的男人。但他前世认识姜洛川的时候,他已经是大齐御前持剑侍卫,兼使臣,持节拜山。不仅修为高出姜洛川一个大境界,更是代表东土第一国,由不得他不恭谨。否则伐山破庙,绝非虚言。

蔡峰肯定要把这件事上报给凌霄山的长老,长老知道当时的情况,想必能猜出这是什么层次的法,然后继续上报。

但姜洛川会信吗,还是选择继续试探?

倘若姜洛川继续试探,他接得下来吗,又要付出什么代价?

无所谓了,前世齐之国力鼎盛,不仅齐帝借助国力出手,能发挥传说中那个境界的实力。还坐拥佛教第一寺,儒教四大书院之一。天下势力,倘若数出前三,必有一席之地。

那时他尚且出走,何况凌霄山虽然妄称天下之大宗,实则已经几百年无人练出法象,苟延残喘而已,他又何惧?

哪怕姜洛川亲身前来,也未必就不能留下!

梁丘平试探着伸手,推开了屋门,拖着袋子走了进去。然后转身关上门之后,才终于睁开了双眼,两行鲜血直接流了出来。

梁丘雪听到开门声,探头一看,正好瞧见这一幕。

她大惊失色,法力运转,三步扑到了梁丘平面前,抓住他的肩,激动地问道:“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是谁把你伤成这样?!”

梁丘平摇头,安慰道:“我没事,只不过是施法过度了,需要休息一下。”

“可是,你的眼睛,还在流血!”梁丘雪伸手想要抹去梁丘平脸上的血,却不料越涂越是可怕,以至于梁丘平半张脸都被抹红了,像是刚从戏台上来下的红脸,还没把脸谱完全洗掉。

“真没事,瞳术嘛。”梁丘平又闭上双眼,握住姐姐的手,微笑道:“流点血而已,又不是瞎了。等明天店铺都开门了,去买点药敷上,很快就好了。”

梁丘雪有些迟疑道:“那能行吗……”说着,她又突然想起了什么,焦急道:“明天就是岁试了,你的眼睛坏了,可怎么办啊!”

“放心吧,我有办法。”

梁丘平一边说,一边把袋子拖进自己屋里,然后去厨房洗了把脸。

血污被清水洗刷干净,铜镜中倒映出梁丘平俊朗的脸庞。

纯粹以灵识视物倒是种比较新奇的体验,即便是对他的前世来说,也是如此。

因为梁丘平这双眼本就称得上天赋异禀,最为擅长的法术也是瞳术。是以他一直习惯了用眼睛来观察一切,甚至专门学了能看到声音,看到味道的瞳术。对大部分灵识修士来说,灵识是他们最为敏锐的感官。但梁丘平更相信自己的眼睛。

不过,接下来的岁试,大概只能依靠自己的灵识了。

岁试的规矩里,没有不能闭着眼考试,也没有不能使用灵识吧。

梁丘平想了想,实在没想起来。不过按理说应该是不会有这种奇怪的规矩,毕竟通脉修士能以灵识视物的,也是少数。丰国不可能专门为这种从来遇到过,也很可能永远不会遇到的情况设置规则。

梁丘平将装着人的袋子竖在墙角,脱下外衣,躺在柔软的床上。

一夜无梦。

第十八章:岁试 岁试没有专门的场所,直接在县学进行。大王指派的那位主考想必不能屈尊降贵,来这小小县城,此时大概正在郡城等着各地卷子送来。也不知他是怎样的人,会给今年出什么考题。

据说等到各郡修法院每三年一度国考,为国子监选拔监生的时候,会有专门的考场,叫做贡院。那才是丰国群英荟萃之所,别有一番气象。

他前世亲眼见过更盛大的景象。

比起丰国,齐国各色科考更是盛大,梁丘平曾见过虹桥飞架十里,状元独占鳌头,身后跟着三甲进士。一路烟华繁盛,各色法术极尽绚丽,临淄八百万户,起码有七百万能叫上几位士子的姓名。

可惜在他前世需要参加这些考试的时候,都不是能不能考上的问题。他连齐的户籍都没进,根本不得其门而入。等他终于能出现在考场上的时候,已经是齐帝任命的考官了。

真是思之令人发笑啊……

梁丘平闭着眼,被姐姐牵着手,来到县学门口,等待搜身入场。

这路他走了多年,又没有什么弯路岔口,原本是闭着眼睛也能走的。更何况他如今有灵识探查,绝不可能有什么差错。但姐姐就是放心不下,执意要送他进考场。梁丘平实在拗不过,只能由她牵着过来了。

梁丘平还未和姐姐告别,就听到身后传来一声喊:“梁丘平!”

他心念一动,灵识扫过。原来是孙明辉正在身后朝他招手,他也微笑回头,朝身后挥手。

孙明辉一把扯过身旁书童背着的包,仗着自己壮硕的身躯一路挤到了梁丘平身边,兴奋道:“我把《符经六解》全复习了一遍,今天肯定能成。”

梁丘平笑道:“那佛学十二经,儒学四书,你都背下来了吗,咱们可是要文试三门呢。”

“啊?诶,下午考的下午再说,明天考的明天再说,而且我武试三门分肯定高。”孙明辉先是略有慌张,随即又想起了自己的境界,顿时挺直了腰板,底气足了许多。

梁丘平并不置评,点点头,孙明辉忽然发现他一直闭着眼睛,不由得好奇问道:“你怎么也学那卦师一直闭着眼,莫非真要求神拜佛了?”

梁丘平自嘲一笑道:“昨天行功过度而已,卦术复杂,岂是闭上眼睛就能会的。”

孙明辉有些担忧:“那你等会考试怎么办啊,还能看见东西吗?”

“放心吧,没问题。”

“那就好,祝你旗开得胜!”

梁丘平也跟着祝福道:“你也是,你刚背的符经六解,想必这场能取得甲上了。”

岁试一共六科,每科的都会有一个评价,共分为四级十二等:甲上最高,其次甲等,甲下,一直到丁下最低。按照往年的情况来说,有一两门甲等,其余乙,就能拿到修法院的名额了。而且为了防止滥竽充数,所有甲级,必须由主考亲自复核。甲上的意思是阅卷的考官和主考都认为已经无可挑剔,多少年都难出一个。

但孙明辉毫不客气,拍拍胸脯道:“那是当然,你就等着叫我孙案首吧!”

说着,他似乎为了给自己壮胆似的,一马当先去搜身进场。

梁丘平并未着急,又和几个同侪打了招呼,这才准备进场。

县学内的两个教室全被征用为考场,桌椅早已经拉开了很长的一段距离,足够每屋十几个考生坐得前后不能相顾。

门口搜身之处后有个木箱,梁丘平信手抓出一个号牌,十一号。这号牌代表的,是靠东边的窗户的一个座位。

梁丘平倘若用灵识一扫,这些布置就全盘作废了,简直是想坐哪就坐哪,想抄谁的就抄谁的。

不过养元境就能修出灵识的话,无疑是天才中的天才,足可见于青史。岁试既然是为了选拔人才,似乎也没必要专门防着这种天才。

梁丘平从未想过真的去看谁的卷子,倒不是对循规蹈矩有什么执念,而是因为这纯属浪费时间。符本质上是描述天地的文字,能出的题也基本都是客观的。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在这种情况下,梁丘平若是考不到甲上,都对不起体内那八万四千枚符。

学堂前有一炷香,代表着考试时间。等全员入场之后,两位县衙来的监考官宣读规章制度,然后那位平时几乎看不到的教谕大人亲自以法术点香,就算考试开始了。

这个时间里大家都在研墨,梁丘平也有样学样。考试的笔墨纸砚都是学堂提供的,目的大概是为了防止上面带什么信息,不好评判是不是抄袭。

他其实不擅长研墨,不过他不挑墨水浓淡,是否均匀,又抵消了这点。

很快,他拿到试卷,灵识扫过,闭着眼睛奋笔疾书。

因为第一步不用眼睛看着写字,梁丘平还有些不适应,前几行字写得犹犹豫豫。后面下笔越来越快,字迹都从正楷变成行楷了。

不过是楷就行,都差不多,那位大王指派的主考,应该没无聊到要从这挑毛病的程度。

梁丘平随意地想着,并不怀疑自己的卷子是否能脱颖而出,来到主考面前——那是甲级才有的殊荣。

他笔下不停,很快把卷子翻过面来。哗啦啦的响声,引得几个考生侧目。

背面的题目更难,按理说要消耗更多时间。但梁丘平简直一眼就能看出答案,很多都不用思考法性生克配合,而是用符多了早已记住的定式。对他来说,背面字更少,反而写得更容易了。

他们很快收回目光继续答卷,但不到一刻钟之后,梁丘平就又举起手来。

前方的监考官见状走到他身边,低声询问道:“什么事”

梁丘平并未抬头,低声回答:“能提前交卷吗?”

“额……倒是可以。”

梁丘平闻言毫不犹豫,抓起卷子就递给那位监考官,起身出门去了。

监考官连忙翻看手里的卷子,只见笔画行云流水,竟然已经答完了所有题,而且,一字未改。

更为关键的是,他也是个通脉境的修士,自然懂些符学。而他看过的那些题,好像都是对的。

天才,真是个天才啊!

监考官心中暗自感叹,面色却是阴晴不定,只惊不喜。

而此时门外,一群家属正在翘首以盼家中栋梁的“凯旋”。梁丘平就在众目睽睽之中,缓步走出。恰有风起,撩开他的发丝,露出清朗如月的脸。闭目非但没有影响他的神采,反而更添几分沉静恬淡,似乎与风云都融为一体,下一刻,便要羽化飞去了。

历来岁试最早出来的,往往不是最高分。认真答题,反复检查,别急着交卷,也是老生常谈的注意事项。但此刻,围观的众人莫名地愿意相信,这个少年是不同的。

毕竟这般俊逸的脸庞,岂会是那种轻率潦草的人品? 第十九章:仰天大笑出门去 梁丘雪见弟弟出来,连忙上前牵住了他的手。

她没问梁丘平考的怎么样,只说方才去买了他爱吃的烤鸡,刚出炉,还热乎着。

说着,她想给梁丘平展示左手提着的烤鸡,忽然又想起梁丘平现在看不见,又有些失落地垂下手臂。

灵识不分巨细,忠实地反映着一切。梁丘平于是主动讲起了一些考试的题目,和姐姐一起分析。此举果然成功让姐姐专注于题目,不再难过了。

闭着眼睛吃了半只烤鸡后,梁丘平再次来到县学前。

第二场就在下午,考的是佛学,包先生执教的科目。

按理说县学应该一共有六位训导,也就是六位先生,分别执教符学、佛学、儒学。至于武试三门,拳脚、兵器、弓箭却没有先生教。

丰国的考试安排在梁丘平所知道的国家中,是最为特殊的。把这些只能被称为“武功”的部分,抬到了和修行基础一样重要的地位。

但绝大多数的修士都不会练习武功。原因也很简单,拳脚怎么比得上法术,兵器怎么比得上法宝,弓箭怎么比得上飞剑?这个制度从一开始,就受到各方反对。也因为缺少相应的修士来教导,从来没有不折不扣的推行过。

但丰仁王,那位丰国历史上唯一堪称大修士的高手,开国的君主,以一己之力,抗下了所有阻力。甚至为此定下祖制,要求后代子孙不可废武,否则他不认这个后人!

纵然如此,后来继位的丰王也都不再执着于推行武功的发展,也不会专门去找各种会武功的偏门修士来学堂执教。

久而久之,各地学堂中早已没了武试三门的训导和课程。现任丰王,也是后来被称为丰幽王那位,更是将郡修院改为郡修法院,让名存实亡的“武”连名都被抹去了。

但丰仁王毕竟是丰国近三百年来的精神偶像,影响太过深远。所以岁试还保留了武试三门,强行解释说这不能算“废武”,没有违反祖制。

但武试评分的标准,比起最初,也早就改了许多。现在的学生哪怕不会武功,只要修为有养元四层,基本就是甲级。反之也是一样,武功练的再好,如果只有养元二层,那也拿不到甲级。

不过此次岁试按概率来讲,已经出了孙明辉一个异数,想必不会有第二个。都是养元四层的话,那他绝对碾压的技巧,肯定能获得更好的成绩。也就是不出意外的话,他武试成绩会是三个甲级,位列全县第二。

他倒要看看,自己前世究竟是遭遇了什么才没考上修法院。那东西,这一世还能不能拦得住他!

坐进考场,梁丘平灵识一扫,题目便了然于心。

他答题仍然很快。佛学虽然不是他所擅长的,但齐国崇佛抑道——这也是周围小国,包括丰的官学都有佛学而没有道学的原因。他前世在齐国成长起来的过程中,也学了很多经文。再加上大修士的眼界,这些题目信手拈来。

只不过佛学毕竟要看出题和阅卷的人怎么想,能不能拿甲上,他就不知道了。

差一点也无所谓,岁试要保证公平,不会有太具争议性的题目。只要正常作答,甲上不成,拿个甲等想来也没什么问题。

但他还没写几行字,监考官竟然对他发难了。

每场的监考官都要换,这是一个女监考官,梁丘平并没见过,但想来也是县衙来的人。她身材高挑,发髻略有些歪,五官还算周正,眉心有一颗痣。

梁丘平本来并未在意她,也不想作弊,关注监考官干什么。但教谕刚走,她就扭动腰肢径直走到梁丘平桌边,并未压低声音,直接呵斥道:“你怎么能闭着眼睛考试,是不是不尊重学堂,不尊重岁试,不尊重丰国!”

梁丘平眉头一挑,但并不想在此刻节外生枝,直接睁开双眼,以暗红的眼珠看着那监考官道:“学生并没有闭着眼睛考试,大人看错了吧。”

这监考官根本不管梁丘平说了什么,指着梁丘平的鼻子骂道:“大胆,你算个什么东西,还敢顶撞本官!出去,给我滚出去!”

来者不善,这监考官就像和他有深仇大恨。但问题是他两世记忆中从来没有这么一个人,都不认识的人又怎么会结仇呢?

梁丘平灵识扫过,整个考场的情况顿时浮现于脑海。

另一位监考官是个中年男人,他脸上神色惊惶,似乎也没预料到这个发展。而且他有些害怕这个女监考官,只站在墙角,也不动作,也不说话。

前世就是因为遇上了这种情况,他才没考上修法院?

既然不是私仇,那大概就是为了利益。大王亲自下令,任命主考,得到的不是世家的低眉顺眼,而是变本加厉?

而他,就是王权和世家斗争的牺牲品?

梁丘平瞬间转过许多念头,但并未多说什么。他置笔回架,起身向外走去。

女监考官神情有明显的一怔,似乎没想到梁丘平竟然如此听话,一时间要说的话都憋在喉咙里,卡得脸都通红。

其他学生也被这变故吸引了注意力,孙明辉也在其中。他虽然不明所以,但也想为梁丘平发声。谁料他刚把心一横,脖子一梗,还没等说出话来,女监考官就已经回身怒视他们,愤怒咆哮道:“看什么看,你们也想滚出去吗?”

孙明辉刚积攒的胆气,被这么一吼,就吼散了。他老老实实坐在那里答题,不敢再多看梁丘平一眼。

梁丘平稍微留意了一下孙明辉的情况,见他放弃,也大概猜出他的恐惧。于理,孙明辉的做法足够明智,在这和监考官对上不会有什么好处。于情,他大约该感到一点失望,但并没有。

他推门,忽然想起前世的一些事情。

大概一人一剑穿越生死之后,也会斩断许多懦弱。他似乎已经习惯了独行,习惯了身后空无一人,习惯了用一双眼注视前路,两柄剑披荆斩棘。

也好,如此这般,天下之大,哪里不是他的路?

在日光照在脸上之前,他闭上眼,忽地笑出声来。

那笑声明晃晃地回荡在午后明晃晃的阳光里,天光澄明,万里无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