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蔷薇罪途》 序幕 想象一下,这个夏天就像是从20世纪50年代那种以小镇为背景的青春电影里直接截取出来的一样。

它可不像日本那些季节,有着细腻的过渡,在云朵和细雨的变化中展现出水彩画般的柔和色调。

这个夏天热情似火,天空蓝得如同炽热的丝网印刷,纯粹又浓烈。

这个夏天的味道在你舌尖散开,有嚼过的长长草叶的青涩,有自己清爽的汗水味,有中间小孔挤出奶油的饼干味,还有在树屋里野餐时晃动过的红柠檬水的酸甜。

骑着自行车迎面而来的风,吹在皮肤上麻麻痒痒的,瓢虫慢悠悠地在手臂上爬动;每一次呼吸,都满是新割青草的芬芳和随风摆动的晾衣绳的气息。

鸟儿的啼鸣、蜜蜂的嗡嗡声、树叶的沙沙声、足球的弹地声和跳绳时的数数声交织在一起,组成了欢快的旋律:一!二!三!这个夏天仿佛永无止境。

每天清晨,伴着冰淇淋车的音乐声和最好朋友的敲门声开始,在悠长柔和的暮色中结束。母亲们站在门口,身影被门框勾勒出来,呼唤着你回家,此时蝙蝠在如黑色蕾丝般的树林间尖叫着穿梭。

这就是夏天最美好的样子,闪耀着迷人的光彩。

想象有一座位于小山上的住宅区,布局有些像迷宫,规模不大但很整齐,离东京只有几公里远。

政府宣称,有朝一日这里会成为充满活力的郊区典范,是解决人口拥挤、贫困以及各种城市问题的完美规划方案;但此刻,这里不过是几排样式相同的半独立式房屋,新得在山坡上显得有些突兀和生硬。

政府还在幻想着未来会有麦当劳和多屏幕电影院的时候,一些年轻家庭——他们逃离了20世纪70年代日本那些未曾提及的廉租公寓和户外厕所。

或者梦想着为孩子打造宽敞的后花园和能玩跳房子游戏的街道,又或者仅仅是凭借教师或公交司机的薪水,尽可能在离家近的地方买房——他们拎着垃圾袋,沿着一条中间长满青草和雏菊的双车道小路,一路颠簸着开启了崭新的生活。

那是十年前的事了,而政府在“基础设施”规划里描绘的连锁商店和社区中心,那模糊又诱人的绚丽景象,到现在都还没实现。

马路对面,农民们依旧在放牛,夜晚,邻近山坡上只有稀稀拉拉的灯光闪烁;在这片住宅区后面,按照规划要建购物中心和精致小公园的地方,如今是一片广袤的树林,足有一平方公里那么大,天晓得它已经存在了多少个世纪。

再靠近些,看看那三个孩子,他们正在攀爬把树林和半独立式房屋隔开的那堵薄薄的砖石墙。他们的身体充满了活力,线条流畅,行动自如,就像轻盈的飞行器。

身上有白色的“纹身”——闪电、星星、字母“A”,那是他们把创可贴剪成各种形状,让阳光把周围皮肤晒成褐色后留下的痕迹。一缕白金色的头发随风飘动:找准落脚点,膝盖抵住墙壁,一跃而过,身影就消失在了视线里。

这片树林里光影闪烁,仿佛有轻柔的声音在低语,还有如梦似幻的景象。

它的寂静其实是由无数细微声响构成的,像一场精心策划的点彩画阴谋——沙沙声、扑腾声、莫名短促的尖叫;它看似空旷,实则处处隐藏着生命,在你眼角余光处匆匆闪过。小心:蜜蜂在倾斜的橡树裂缝里进进出出;停下脚步翻开任何一块石头,都能看到奇怪的幼虫在不安地扭动,同时,一群忙碌的蚂蚁顺着你的脚踝往上爬。

在那座废弃的塔楼里,曾有人把这里当作据点,如今荨麻长得有手腕那么粗,从石头缝里钻出来。黎明时分,兔子会带着幼崽从地基里跑出来,在古老的坟墓上玩耍。

这三个孩子拥有了这个夏天。

他们对这片树林的熟悉程度,就如同熟悉自己擦伤膝盖上的微观世界;就算蒙上眼睛,把他们放在树林的任何一个山谷或空地上,他们都能轻松找到出路。

这里是他们的领地,他们像年幼的小兽一样,在这里肆意又威风地“统治”着;他们整天在树林的树木间攀爬,在洞穴里玩捉迷藏,夜晚做梦也都是这片树林。

他们正走进一个传奇,一个父母永远听不到的过夜故事和噩梦之中。

沿着那些你独自根本找不到的模糊小径,绕过倒塌的石墙,他们的呼喊声和松开的鞋带像彗星的尾巴一样在身后飞扬。

而在河岸上,是谁双手握着柳枝在等待?是谁的笑声从高高的树枝上飘落?

又是谁的脸在你眼角的灌木丛中一闪而过,由光影和树叶的阴影组成,眨眼间就不见了?

这些孩子不会在这个夏天,或是其他任何夏天长大成人。这个八月不会要求他们在面对成人世界的复杂时,挖掘出内心隐藏的力量和勇气,然后带着悲伤和智慧,结下一生的情谊。这个夏天对他们有着不一样的“安排”。 第1章 真相与谎言(一) 我要告诫你牢记的是,我是一名侦探。我们与真相的关系既根深蒂固,却又满是裂痕,如同破碎的玻璃般令人困惑地折射着光芒。真相是我们职业生涯的核心,是我们每一步行动的终极目标。

我们用精心构建的谎言、隐瞒和各种欺骗手段去追寻它。它就像这世上最具魅力的女子,而我们,恰似那善妒的情人,容不得他人窥探。我们常常在谎言的迷雾中徘徊,却又总以“爱”的名义,回到它的身旁。

我向来善于运用形象且通俗易懂的比喻,可别把我们想象成那种身着传统服饰、骑着骏马、为了追寻正义女神而奔波的高尚武士。事实上,我们所从事的工作,往往是粗鄙、低俗且不堪入目的。

曾经有个女孩,试图为她的男友提供不在场证明。我们怀疑她的男友在北区的一家便利店实施了抢劫并刺伤了店员。

一开始,我对她施展了怀柔策略,用温和的语气告诉她,我完全能理解为何她的男友在有她陪伴时会选择待在家里。

那女孩有着一头染过却显得油腻的头发,她的面容因家族数代的贫困与营养不良而呈现出扁平、发育欠佳的模样。

在心底,我甚至暗自思忖,倘若我是她的男友,恐怕就算换一个叫“钢毛”的粗野狱友相伴,都会觉得是一种解脱。

接着,我向她透露,我们在她男友那件时髦的白色运动裤里发现了收银机中做过标记的钞票,而她男友却声称当晚是她出门,回来后才把钱交给他的。

我将对她被男友背叛的同情与惋惜之情演绎得淋漓尽致,最终,她对这长达四年的感情信念如同脆弱的沙雕,瞬间崩塌。

她泣不成声,而此时她的男友正和我的搭档在隔壁审讯室,除了那句“可恶,我一直和惠子在家”之外,什么都不肯说。

就在这时,她将男友离家的时间,甚至连他在床上的种种缺陷都毫无保留地告诉了我。

之后,我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递给她一张纸巾、一杯茶,还有一份笔录纸。

这便是我的工作。若一个人对这份工作的优先级和要求没有一种与生俱来的契合感,是不会涉足其中的,即便误打误撞进来了,也无法长久坚持。

在开始讲述我的故事之前,有两件事必须告知于你:我对真相有着强烈的渴望,但同时,我也会说谎。

这是我成为侦探后的第二天,在档案中读到的内容。此后,我会以各种不同的方式反复回味这个故事。

它或许看似平凡无奇,但却是只属于我的独特故事,在这世上,除了我,再无他人能够讲述。

在 1984年 8月 14日,一个周二的下午,三个孩子——樱井惠子、高桥真司与铃木裕太,均年仅 12岁——在他们位于东京郊外小镇的家附近街道上嬉戏玩耍。

那天阳光炽热,天空晴朗无云,许多居民都在自家的庭院中忙碌着,众多目击者在下午的不同时段看到了这几个孩子的身影,他们在街道尽头的矮墙上小心翼翼地保持平衡行走,骑着自行车穿梭在巷弄间,还在那简易的轮胎秋千上欢快地荡来荡去。

当时,这个小镇的开发程度尚浅,一片面积不小的树林紧邻着这片住宅区,两者之间隔着一道约一米五高的围墙。

大约下午三点左右,三个孩子将自行车停放在铃木家的前院,告知正在院子里晾晒衣物的铃木夫人,他们要去树林里玩耍。

他们时常如此,对那片树林的部分区域颇为熟悉,所以铃木夫人并不担忧他们会在树林中迷失方向。

铃木裕太戴着一块手表,铃木夫人叮嘱他六点半务必回家吃晚餐。她的隔壁邻居高桥夫人也证实了这番对话,还有几位路人看到孩子们翻过街道尽头的围墙,走进了那片树林。

六点四十五分,铃木裕太仍未归家,他的母亲便打电话给另外两个孩子的家长,原以为铃木裕太去了他们家中。

然而,三个孩子都不见踪影。铃木裕太平日是个守时的孩子,但当时家长们并未过度惊慌,他们觉得孩子们或许是玩游戏太过投入,以至于忘记了时间。

大概在七点差五分的时候,铃木夫人沿着道路来到树林边,朝着树林里走了一小段距离,大声呼喊着孩子们的名字。

但她没有得到任何回应,也没有察觉到任何有人在树林里的迹象。

她只好回到家中,为丈夫铃木先生和家中其他年幼的孩子准备晚餐。晚餐过后,铃木先生和高桥真司的父亲高桥先生一起,朝着树林更深处走去,继续呼喊着孩子们,但依旧毫无回应。

八点二十五分,天色逐渐暗了下来,家长们开始感到深深的担忧,害怕孩子们真的在树林里迷路了。樱井惠子的母亲樱井女士家中装有电话,她立即拨打了报警电话。

警方迅速展开了对树林的搜寻工作。当时有人猜测孩子们可能是离家出走了。

樱井女士原本打算两周后送惠子去东京的寄宿学校就读,平时住校,周末才回小镇。

一想到即将与孩子分别,三个孩子都显得十分难过。

然而,在对孩子们房间的初步搜查中,并未发现衣物、钱财或其他个人物品有丢失的情况。

惠子那个有着可爱猫咪造型的存钱罐里放着 585日元,完好无损。

晚上十点二十分,一名警察手持手电筒在树林中央附近的一片茂密树林中发现了高桥真司。

他背靠着一棵粗壮的橡树,手掌紧紧贴在树干上,指甲深深地嵌入树皮之中,甚至都折断在了里面。

他似乎已经在那里待了许久,但对搜寻人员的呼喊毫无反应。他随即被送往了医院。

警犬队也被紧急召集而来,追踪着另外两名失踪孩子的踪迹,一直追到离发现高桥真司不远处的一个地方,可在那里,警犬们突然变得迷茫,失去了追踪的气味。

当发现我时,我身着蓝色牛仔短裤、白色棉质 T恤、白色棉袜以及白色系带跑鞋。

鞋子上沾满了血迹,袜子上的血迹相对较少。后来经过对血迹分布模式的分析得知,血是从鞋子内部向外渗透的;袜子上的血迹浓度较低,是由外部向内渗透的。

这表明鞋子曾经被脱下,血液流入了鞋内;过了一段时间,待血液开始凝固后,鞋子又被重新穿回脚上,从而使得袜子沾上了血迹。我的 T恤背部从左肩胛骨中部到右后肋骨处有四道平行的撕裂口,长度在三到五英寸之间,呈对角线分布。

我除了小腿有一些轻微擦伤、指甲下嵌有木刺(后来经鉴定与橡树的木材一致)、每个膝盖骨上有一处较深的擦伤且已经开始结痂之外,并无其他明显的伤痕。

对于这些擦伤是否发生在树林里存在一定的疑问,因为一个五岁的小女孩铃木美穗当时在街道上玩耍,她说那天早些时候看到我从墙上摔下来,膝盖着地。

然而,她的说法在多次复述中有所变化,因此并不可靠。我当时几乎处于紧张性木僵状态:在近三十六小时内没有任何自主行动,接下来的两周也未曾开口说话。

当我终于打破沉默时,对于那天下午离家到在医院接受检查之间所发生的一切,我毫无记忆。

警方对我鞋子和袜子上的血迹进行了 ABO血型检测——在 1984年的日本,还无法进行 DNA分析——结果显示为 A型阳性。

我的血型也是 A型阳性;不过,警方认为,我膝盖上的擦伤尽管较深,但不太可能流出足够多的血液,致使跑鞋被大量浸湿。

樱井惠子两年前在进行阑尾切除手术前检测过血型,记录显示她也是 A型阳性。

铃木裕太虽然没有血型记录,但已排除他是血迹来源的可能:他的父母都是 O型血,这就意味着他不可能是其他血型。

由于无法确凿认定,调查人员既不能排除血迹来自第四个人的可能性,也不能排除它来自多个来源的可能性。

8月 14日整晚以及之后的数周时间里,搜寻工作一直在持续进行着——志愿者队伍在附近的田野和山丘间仔细地搜寻着每一个角落,对该地区所有已知的泥沼坑和排水沟都进行了彻底的探查,潜水员也在穿过树林的河流中反复搜索,但最终都一无所获。

十四个月后,当地居民角田先生在树林里遛狗时,在离发现我的那棵树大约六十米的灌木丛中发现了一块手表。

这块手表极为特别——表盘上印有一个棒球选手的卡通图案,秒针的尖端是一个棒球——铃木夫妇一眼就认出这是他们儿子铃木裕太的手表。

铃木夫人确定,铃木裕太失踪那天下午戴着这块表。手表的塑料表带似乎是被用力从金属表盘上扯下来的,有可能是铃木裕太奔跑时被一根低矮的树枝挂住了。

技术部门在表带和表盘上发现了一些部分指纹,都与在铃木裕太的物品上找到的指纹相吻合。

尽管警方多次发布呼吁,媒体也进行了大规模的报道,但始终没有找到铃木裕太和樱井惠子的其他踪迹。 第2章 真相与谎言(二) 我之所以立志成为警察,是因为一心想成为一名侦破谋杀案的侦探。

在警校接受培训以及身着制服执行巡逻任务的那段时光——在那所警校里,没完没了地进行着严苛复杂的体能训练,穿着那有些滑稽的荧光色制服在小镇的街头巷尾穿梭巡逻,调查究竟是哪几个口齿不清的当地小混混砸坏了铃木夫人花园小屋的窗户。

这所有的一切于我而言,就像是一场荒诞离奇的梦境,仿佛是出于某种莫名其妙的官僚制度要求,我不得不忍受这些枯燥乏味的试炼,只为了能够最终从事自己梦寐以求的工作。

我从不曾回顾那些岁月,具体的事情也大多记不太清了。

在那段日子里,我没有结交到什么朋友;对我来说,那种与周围环境格格不入的疏离感是自然而然产生且无法摆脱的,就如同服用了某种药物带来的副作用一般。

然而,其他警察却认为这是我故意表现出的傲慢态度,是对他们质朴的乡村出身和简单志向的一种轻蔑与嘲笑。

或许,他们的看法也并非毫无道理。

最近,我在大学时期的日记中发现了这样一条记录,我将同学们形容为“一群只会张嘴喘气的愚蠢乡巴佬,在那充斥着陈词滥调的浓厚迷雾中瞎撞乱闯,那迷雾中仿佛都能嗅到炸猪排、白菜、牛粪和神龛蜡烛混合的味道”。

即便考虑到当时我可能心情不佳,但这也确实反映出我对文化差异缺乏应有的尊重。

在我正式加入谋杀案调查组之前,我早已将崭新的工作服——那剪裁精致、面料上乘,触手间仿佛有着生命律动的西装,带有极细微蓝色或绿色条纹的衬衫,还有柔软得如同兔毛的羊绒围巾——挂在衣柜里将近一年之久。

我钟情于这种不成文的着装规范,这也是这份工作最初吸引我的魅力所在——此外,还有那些隐秘、实用且简洁的专业术语:潜在指纹、痕迹、法医鉴定等等。

从警校毕业后,我被派往了一个有着斯蒂芬·金小说中那种诡异氛围的小镇,那里发生了一起谋杀案:这原本只是一起普通的家庭暴力事件,却在失控的情况下演变成了一场连行凶者自己都始料未及的悲剧。

由于这个男人的前女友死于可疑状况,谋杀案调查组便派遣了两名经验丰富的侦探前来调查。

在他们逗留的整整一周时间里,只要我在办公桌前,就会时刻留意着咖啡机的动静,这样就能在侦探们前来接咖啡时,我也佯装去接咖啡,慢悠悠地添加牛奶,实则在暗中偷听他们简洁明了却又切中要害的对话:等待技术部门出具毒物检测结果,等待实验室确定锯齿状痕迹的来源。

为了能有更多机会接近他们,我重新开始抽烟,以便能跟着他们走到停车场,在距离他们几步之遥的地方点燃香烟,眼神茫然地望向天空,同时竖起耳朵仔细聆听。

他们有时会向我投来短暂且心不在焉的微笑,偶尔还会用那只略显磨损的芝宝打火机为我点烟,随后微微侧身,便将我晾在一旁,继续探讨那些精妙复杂、多维度的侦破策略。

比如先把嫌疑人的妻子带来询问,然后让嫌疑人独自在家待上一两个小时,使其在担忧妻子会说出不利证词的焦虑中煎熬,之后再将其召回。

又或者布置一个模拟犯罪现场,但只带嫌疑人走过一遍,绝不给其充裕时间仔细观察。

与你可能的猜测恰恰相反,我成为侦探并非出于想要解开自己童年谜团的那种不切实际的幻想。

记得第一天,我独自在调查组办公室,周围一片寂静,只有台灯散发着昏黄的光线。

我翻开那份档案(那些被岁月尘封的名字在我的脑海中不断回响,犹如夜枭的啼鸣,他们用那已经褪色的圆珠笔写下的证词仿佛也在眼前浮现:

说惠子因为不想去寄宿学校而对母亲大发脾气,说有“看起来很危险”的青少年夜晚在树林边缘游荡徘徊,说裕太的母亲有一次脸颊上出现了淤青),自那之后,我便再也没有重新看过这份档案。

我所真正渴望的,是这些案件背后隐藏的奥秘,是那些如同隐藏在黑暗中的细微线索,恰似只有行家里手才能解读的盲文密码。

那两位前来小镇办案的谋杀案侦探,就如同血统纯正的赛马,又似训练有素、技艺精湛的空中杂技高手。

他们所从事的,是一场风险极高的博弈,并且在这方面堪称大师。

我深知他们的工作手段有时极为残酷。

人性本就潜藏着野蛮与无情的一面;而这种不动声色地观察,巧妙地操控各种因素,直至嫌疑人自我保护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的做法,可谓是最纯粹、最精妙、最极致的野蛮行径。

在加奈子加入调查组的前几天,我们就已经听闻了她的消息,甚至有可能在她收到录用通知之前,消息就已在组内悄然传开。

我们这个圈子里的消息传播速度快得惊人,就像那些爱嚼舌根的老妇人一样。

谋杀案调查组的工作压力巨大,规模却相对较小,仅有二十名正式成员。

一旦出现任何额外的压力因素(比如有人离职、新人加入、工作量骤增或锐减),整个调查组就容易陷入一种类似幽闭恐惧症患者般的歇斯底里状态,组内成员之间的关系也变得错综复杂,各种谣言漫天飞舞。

通常情况下,我并不太关注这些琐事,但关于加奈子的传闻实在是太过引人注目,就连我也无法充耳不闻。

一方面,她身为女性,这一身份引发了一些难以掩饰的不满情绪。

虽说我们都接受过良好的专业训练,对偏见这种丑恶的行为深感厌恶,但在内心深处,却依然顽固地残留着对 20世纪 50年代那种传统观念的怀念(这种情况在我这个年龄段的人当中也并不少见。

在日本的许多地方,50年代的某些观念似乎一直延续到了 1995年,随后便直接跳跃到了经济高速发展的 80年代氛围)。

在那个年代,你只需用“告诉嫌疑人的母亲”这样的话来吓唬嫌疑人,就能让其乖乖招供,而且那时国内为数不多的外国人大多是医科留学生,工作场所则是男人们躲避唠叨女人的最后一片净土。

加奈子是谋杀案调查组录用的第四名女性成员,而在此之前,至少有一位女同事的表现堪称一场灾难(据一些人说,她的录用本身就是一个错误)。

她在组内甚至成为了一个传奇般的反面教材,据说在嫌疑人陷入绝境、狗急跳墙之时,她竟惊慌失措地将手枪朝着嫌疑人的头部扔了过去,差点导致自己和搭档命丧当场。

此外,加奈子年仅 28岁,从警校毕业才没几年时间。

谋杀案调查组可是精英汇聚的地方,一般而言,不到 30岁的人,除非其家族背景深厚,否则根本没有机会进入。

通常情况下,新人需要先担任几年机动警员,四处奔波处理各种杂务,随后至少还要在一两个其他小组中慢慢积累经验、逐步晋升。

然而,加奈子在缉毒组的工作经验还不足一年。

不出所料,各种小道消息纷纷扬扬,有人说她和某个位高权重的人物有着不正当的关系,要么就传言她是某位大人物的私生女,还有一些稍微有点创意的说法是,她偶然撞见某个大人物吸毒的场景,这份工作不过是用来堵住她嘴的封口费罢了。

对于加奈子要来调查组这件事,我倒是没有什么特别的意见。

我加入谋杀案调查组也才几个月时间,我向来反感那种在更衣室里弥漫着的原始粗俗的氛围,大家热衷于攀比汽车、炫耀须后水,还开着那些打着“讽刺”旗号实则充满偏见的玩笑,每当这时,我就忍不住想要给他们好好讲解一下“讽刺”的真正含义。

总体来说,相比男性,我更欣赏女性。而且,对于自己在调查组中的地位,我内心也有着一种复杂的不安全感。

我已经快 31岁了,做了两年机动警员,又在家庭暴力组待了两年,所以相较于加奈子,我的履历看起来似乎没那么不靠谱。

但有时我也会觉得,上级认定我是一名优秀的侦探,就如同有些男人会不假思索地认为,只要是身材高挑、苗条的金发美女就一定漂亮,哪怕她长着一张像甲亢火鸡一样的脸:仅仅因为我具备一些表面上的优势条件。

我有着一口标准的播音腔,这是在寄宿学校时为了自我保护而刻意练就的,这种带有殖民色彩的烙印可不是轻易就能消除的。

尽管在体育赛事中,日本民众会为任何一支与国外强队比赛的本国队伍加油助威,而且我也知道在某些酒吧里,我要是开口说话,可能会招来异样的目光,但在人们的普遍认知中,只要是那种言行举止较为正统的人,就一定更加聪明、有教养,而且通常也更值得信赖。

除此之外,我身材高大,体格偏瘦,倘若西装剪裁得体,就能展现出一种优雅清瘦的气质,还带着些许与众不同的魅力。

若是在影视剧中,选角导演肯定会认为我是那种典型的优秀侦探形象,说不定还是那种特立独行、足智多谋,总能在关键时刻将罪犯绳之以法的孤胆英雄角色。 第3章 初次邂逅(一) 实际上,我与人们所想象的那种形象相去甚远,只是不知道周围的人是否察觉到了这一点。

有时候,独自喝了不少清酒之后,我便会陷入各种逼真的无端臆想之中,仿佛看到警司发现我其实是乡下一个普通公务员的儿子,然后将我调离,去负责那些琐碎的民事案件。

我寻思着,有了加奈子在,大家应该就没太多精力来怀疑我了。

她终于到来的时候,还真有点让人感到意外。

之前那些绘声绘色的传言,让我在脑海中塑造出一个如同电视剧女主角般的形象,修长的双腿,拥有洗发水广告模特那样亮丽的秀发,说不定还身着紧身衣。

周一早上集合点名时,我们的警司山本介绍了她。她站起身来,说了些中规中矩的话,像是很荣幸能加入调查组,期望自己能够达到组内的高标准之类的。

她的身高至多算中等,一头深色卷发,身材苗条,肩膀宽阔,带着一股英气。她并非我心仪的类型——我一直钟情于那种极具女人味的女孩,娇小可爱、身姿婀娜,我能轻松地单手将她们抱起转圈。

但她身上却散发着一种独特的气质:或许是她站立的姿态,重心偏向一侧臀部,如同体操运动员般挺拔自然;又或许仅仅是那股神秘的气息。

“我听说她家里和某个神秘组织有关系,要是不录用她,就会给咱们调查组使绊子。”我身后的圆谷一郎说道。圆谷是个健壮、乐观且沉稳的大阪人。我没想到他也会被这谣言的漩涡卷进去。

“哦,别瞎说了。”我忍不住回应道,还真信了这传言。圆谷咧嘴一笑,冲我摇了摇头,然后从我身边挤过去找了个座位坐下。我再次将目光投向加奈子,她已经就座,一只脚抵在前面的椅子上,把笔记本放在大腿上。

她的穿着打扮完全不像一个谋杀案调查组的侦探。

一旦立志从事这份工作,自然而然就会明白,大家期望的是看起来专业、有素养,穿着低调奢华且独具风格。

我们得给纳税人留下一种可靠的印象,让他们觉得钱花得物有所值。我们大多会在银座的高档百货店打折时去购物,所以偶尔会尴尬地撞衫。

在她之前,组里最另类的要数那个叫渡边的冒失鬼,他带着广岛口音,说话像卡通人物,还在西装里面穿印着奇怪标语的 T恤(“疯狂小子”),自认为这样很有个性。

后来他终于意识到,我们没人对此感到震惊,甚至都不太在意,就叫他母亲陪他去银座买衣服了。

第一天,我觉得加奈子是在故意标新立异。

她穿着工装裤,一件暗红色的羊毛衫,袖子长得盖住了手腕,脚下蹬着厚重的运动鞋。我认为这是她在向大家表明:看,我才不会遵循你们那一套规则呢。而这引发的一丝抵触情绪,反而让我对她更感兴趣了。

我这人有时候就是对那些能惹我生气的女人格外着迷。

在接下来的几周里,我并没有特别关注她,只是像在一个全是男人的环境中对待任何一个长相还不错的女人那样,有个大概的印象。

当时,组里经验丰富的老警员高仓健一在带她熟悉工作,而我在调查一个在小巷里被殴打致死的流浪汉案件。

他那悲惨又无助的人生,似乎在死后仍延续着这种氛围,这是那种从一开始就毫无头绪的案子——没有任何线索,没人看到什么,也没人听到什么动静,杀害他的人可能醉得厉害或者嗑了药,甚至都不记得自己做过什么。

所以,我刚入行时那股冲劲满满的新人光环,开始有些黯淡了。而且,我的搭档是渡边,合作得并不顺利。

他觉得有趣的事,就是没完没了地模仿动漫里的搞笑情节,然后学搞笑角色的笑声,想逗人发笑。我渐渐明白,之所以把我俩分在一起,不是因为他会对新人友好,而是因为没人愿意和他一组。

我既没时间也没精力去了解加奈子。有时候我会想,我们可能就会一直这样,在走廊上点头微笑,仅此而已。

毕竟在一个小团队里,总会有些人,仅仅因为彼此的工作轨迹没有交集,就始终无法有更深入的往来。

我们成为朋友,是因为她的那辆小型摩托车,一辆 1981年产的米色 Vespa。不知为何,尽管它是经典款,但在我眼里,它就像一只混了点秋田犬血统的活泼杂种狗。

为了惹加奈子生气,我叫它“小电驴”;她则叫我那辆破旧的白色丰田车“老爷车”,还时不时就我交的女朋友发表些看似同情的言论,如果她心情特别逆反,就叫它“破铜烂铁车”。

九月里一个狂风暴雨的日子,“小电驴”在警局外抛锚了。我正开车驶出停车场,看到一个浑身湿透的女孩,穿着黄色雨衣,活像某个动漫里的角色,站在那辆同样湿透的小摩托车旁,对着一辆刚溅了她一身水的公交车大喊大叫。

我把车停到旁边,摇下车窗问道:“需要帮忙吗?”

她看了我一眼,回喊道:“你怎么会这么想?”接着,让我完全意想不到的是,她突然大笑起来。

在我试着发动 Vespa的那大概五分钟里,我对她产生了一种特别的感觉。那件超大号的雨衣让她看起来只有十岁左右,仿佛她应该穿着印着小花的雨靴才对。

在黄色兜帽下,是一双大大的黑色眼睛,睫毛被雨水打湿,脸蛋像小兔子一样可爱。我真想拿条大大的柔软毛巾,在暖烘烘的炉火前,轻轻地把她擦干。

但随后她说:“来,让我试试——你得知道怎么摆弄那个东西。”我挑了挑眉,说:“那个东西?说真的,姑娘。”

我立刻就后悔了——我向来不擅长开玩笑,而且谁知道呢,说不定她是那种严肃刻板、爱唠叨的极端女权主义者,会在雨中跟我大谈女性权益。

但加奈子故意白了我一眼,然后双手叉腰,模仿着某个明星娇嗔地说:“哦,我一直盼望着有个骑着白马的王子出现,来拯救无助的我呢!只不过在我梦里,他可要帅气多了。”

就像旋转的陀螺突然改变了方向,我对她的感觉瞬间转变了。我不再有那种特别的情愫,而是开始真心地喜欢她。

我看着她的连帽雨衣说:“哦,天呐,这雨可真恼人。”然后,我把“小电驴”搬到丰田车后座,开车送她回家。 第4章 初次邂逅(二) 她居住在一间单身公寓之中,房东将这种能容纳朋友来访的单人卧室兼起居室称作“工作室公寓”,位于东京郊外一栋略显陈旧的和式风格房屋的顶层。

街道十分宁静,从那宽敞的格子窗向外望去,能够看到层层屋顶,再往远处便是一片宁静的海滩。

屋内摆放着木质书架,上面塞满了旧平装书,还有一张低矮的传统日式沙发,罩着一种鲜艳的翠蓝色布套,一张铺着拼布羽绒被的大蒲团置于一旁,屋内没有过多的装饰品或海报,窗台上零星地摆放着几个贝壳、石头和栗子。

关于那个夜晚,诸多细节在我的记忆中已变得模糊不清,据加奈子说她亦是如此。我还能记起我们交谈过的某些事情,以及几幅格外清晰的画面,但具体说了些什么,却几乎一句都想不起来了。

这让我感到颇为蹊跷,在某些情绪的触动下,又觉得此事充满了神秘色彩,仿佛这个夜晚与那些在古老传说中被归咎于妖怪、灵婆或外星生物的迷离状态有所关联,经历过的人归来后便不再是从前的自己。

只是那些迷失的、处于边缘的时光通常是独自一人度过的;而像这般两人共同经历的情形,让我联想到双胞胎,在一个失重且无声的空间里,缓缓伸出探寻的双手。

我记得自己留下来吃了晚餐——是那种学生常吃的简单食物,新鲜的面条搭配罐装酱料,还有用瓷杯盛着的热清酒。

我还记得加奈子打开占据了一面墙大部分空间的大衣柜,从中拿出一条毛巾为我擦拭头发。应该是她在衣柜里安装了书架,书架的高度参差不齐,摆满了各式各样稀奇古怪的物件:我并未仔细查看,但瞥见有掉漆的搪瓷炖锅、有着大理石花纹封面的笔记本、颜色鲜艳的柔软毛衣,以及一沓沓写满字的纸张。

这场景宛如那些古老童话绘本中描绘的小屋背景里的画面。

我确实清楚地记得最后我问她:“那你究竟是怎么进入这个调查组的呢?”此前我们一直在谈论她适应新环境的情况,我自认为问得很随意,但她却给了我一个小小的、狡黠的微笑,仿佛我们正在下围棋,而她察觉到我试图分散她的注意力,以掩盖我那略显笨拙的一步棋。

“你是指因为我是女性吗?”

“实际上,我是说你如此年轻。”我回应道,尽管在我心里其实两种原因都有所考虑。

“高仓前辈昨天叫我‘小子’。”加奈子说,“‘干得好,小子。’随后他便变得慌乱起来,说话也结结巴巴的。我觉得他是怕我向上级告状。”

“从某种角度来看,这或许算得上是一种夸赞。”我说道。

“我也是这么理解的。他其实挺可爱的。”她将一根烟叼在嘴里,伸手向我要火;我把打火机扔给了她。

“有人跟我说,你之前扮成应召女郎做卧底,结果遇到了某个高层人物。”我说,但加奈子只是把打火机扔回给我,咧嘴笑了起来。

“是渡边说的吧?他还跟我说你是秘密特工呢。”

“什么?”我又气又恼,一下子掉进了自己设的陷阱里。“渡边就是个蠢货。”

“哎呀,你这么觉得?”她笑着说道。

过了一会儿,我也跟着笑了。

被传成特工这事让我很不爽——要是真有人信了,以后就再也不会有人跟我透露什么信息了——而且被人当作外国人,会让我气得失去理智,但我又有点享受自己像电影里特工那种荒谬的想法。

“我是东京人。”我说,“这口音是在国外的寄宿学校学的。那个没脑子的家伙明明知道。”

他确实知道;我刚进调查组的头几周,他就不停地缠着我问,一个在国外待过的人在日本警队里干什么,像个小孩子不停地戳着你的胳膊,单调地问“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最后我实在受不了,打破了“按需告知”的原则,解释了这口音的由来。

显然,我当时应该说得再简单些。

“你怎么会和他一起工作?”加奈子问。

“我快要被他逼疯了。”我说。

不知为何,加奈子突然下定了决心。

她侧身将杯子换到另一只手上(她坚称当时我们喝的是茶,还说我之所以觉得是热清酒,是因为那个冬天我们多次喝了清酒,但我清楚,我记得酒液在舌尖的辛辣感,还有那温热的气息),然后将上衣往上拉到胸部下方。

我过了一会儿才反应过来她要给我看什么:一道长长的伤疤,依然泛红,微微凸起,布满了缝合的痕迹,沿着一根肋骨的线条蜿蜒。“我被刺伤过。”她说。

这理由如此显而易见,我都奇怪之前怎么没人想到。

因公受伤的警探可以自行选择任务。我想我们忽略了这种可能性,是因为一般来说,被刺伤这种事肯定会在小道消息里传得沸沸扬扬;但关于此事,我们却从未听闻。

“天啊。”我说,“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我当时在东京大学做卧底。”加奈子说。

这就解释了她的穿着和消息为何没有传开——卧底工作对保密要求极高。

“这就是我这么快成为警探的原因:学校里有个贩毒团伙,缉毒组想要找出幕后主谋,所以需要能扮成学生的人。我就以心理学研究生的身份潜入其中。我在进入警校之前,在早稻田大学学了几年心理学,所以能够应对自如,而且我看起来年轻。”

她确实如此。

她的面容有着一种独特的清新感,我在其他人脸上从未见过;她的肌肤如孩童般细腻,看不到毛孔,她的五官——宽宽的嘴巴、高高的圆颧骨、微微上翘的鼻子、弯弯的长眉毛——让其他人的脸看起来都略显模糊。

据我观察,她从不化妆,除了一种略带红色的肉桂味唇膏,这让她看起来更加年轻。

没有多少人会觉得她漂亮,但我的审美向来倾向于独特个性,而非千篇一律的标准美女,比起杂志上那些,带着一种暗示让我应该喜欢的丰满金发美女,我看着她更觉赏心悦目。

“然后你的身份暴露了?”

“没有,”她有些愤愤不平地说,“我查出了主要毒贩是谁——一个来自港区的富家子弟,脑子不太好使,当然,学的是商科。我花了好几个月和他交朋友,听他讲那些蹩脚的笑话还得跟着笑,帮他校对论文。然后我提议,或许我可以把毒品卖给女生,她们从另一个女人手里买毒品会没那么紧张,对吧?他觉得这主意不错,一切进展得很顺利。我还暗示他,如果我能直接见到供货商,而不是通过他拿货,可能会更简便。结果呢,这位毒贩少爷自己嗑药嗑得有点过头了——那是在五月,他快考试了。他变得疑神疑鬼,认定我想抢走他的生意,就拿刀刺了我。”她喝了一口饮料,“不过别告诉渡边。行动还在进行中,所以我不该说这事。就让那可怜的小笨蛋继续活在他的幻想里吧。”

我心里其实对她佩服得五体投地,不仅是因为她被刺伤这件事(毕竟,我暗自思忖,这也不意味着她做了什么特别英勇或聪明的事,只是躲闪不够快罢了),更是因为卧底工作那种充满刺激和紧张感的氛围,以及她讲述这个故事时那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我一直努力塑造一种从容淡定的气质,所以一眼就能看出她这是真性情。

“天呐,”我又感叹了一次,“我打赌他们把他带进来的时候,肯定狠狠教训了他一顿。”我从不动手打嫌疑人——我觉得没必要,只要让他们觉得你可能会动手就行——但确实有同事会这么做,任何刺伤警察的人,在被带去警局的路上都很可能会添上几处瘀伤。

她饶有兴致地挑起眉毛看着我,“他们没动手。那样会毁了整个行动。他们要通过他找到供货商;他们只是换了个新卧底重新开始。”

“可你难道不想看到他被绳之以法吗?”我说,她的淡定和我自己渐渐滋生的天真感让我有些懊恼,“他刺伤了你啊。”

加奈子耸耸肩,“仔细想想,他也有他的道理:我只是假装和他做朋友,为的就是扳倒他。而且他是个嗑药成瘾的毒贩。嗑药成瘾的人就会干出这种事。” 第5章 背景 从那之后,我的记忆又变得模糊起来。

我记得,一心想轮到我给她留下深刻印象,可我从没被刺伤过,也没参与过枪战之类的事,于是就给她讲了个冗长又杂乱,但大部分是真实的故事,说我在家庭暴力组的时候,如何劝下一个带着婴儿威胁要从公寓楼顶跳下去的男人(真的,我想我当时肯定有点醉了,这也是我确定我们喝的是热清酒的另一个原因)。

我记得我们好像热烈地讨论了夏目漱石的作品,加奈子跪在沙发上,手舞足蹈,烟灰缸里的香烟燃着,她都忘了。

我们相互打趣,机智却又小心翼翼,像害羞的孩子绕着圈试探,每次回嘴之后都偷偷观察,确保没有越界,没有伤害到对方的感情。

炉火的光,还有一些舒缓的音乐,加奈子用甜美的嗓音跟着哼唱。

“你从那个毒贩少爷那里拿到的毒品,”过了一会儿,我说,“你真的卖给学生了吗?”

加奈子起身去烧水壶,“偶尔会。”

“你不觉得心里别扭吗?”

“卧底工作的每一件事都让我心里别扭,”加奈子说,“每一件。”

第二天早上我们去上班的时候,已经成为了朋友。

事情就是如此简单:我们不经意间播下了种子,一觉醒来,发现自己的“友谊之树”已然枝繁叶茂。

休息时间,我和加奈子对视一眼,做了个抽烟的手势,然后我们走到外面,像书挡一样,在长椅两端盘腿而坐。

下班的时候,她等我,对着空气抱怨我收拾东西花的时间太长(“感觉就像在等某位女明星。别忘了你的笔,亲爱的,我们可不想让司机再跑一趟回去拿。”),下楼的时候还问我“去喝杯啤酒?”我无法解释这其中的奇妙变化,一个晚上就能让我们仿佛拥有了多年的深厚情谊。

我只能说,我们无比笃定地意识到——这种笃定甚至都不让我们感到惊讶——我们有着相同的价值观。

加奈子跟高仓前辈熟悉完工作流程后,我们就成了搭档。

山本警司有点反对——他不喜欢两个初出茅庐的新人一起工作,而且这意味着他得给渡边找点别的事做——但我运气好,不是靠什么高明的侦查手段,而是碰巧有人听到某人吹嘘自己杀了那个流浪汉,所以我正得山本警司的赏识,我充分利用了这一点。

他警告我们,只会给我们最简单的案子和没什么希望侦破的案子,“不需要真正侦探技巧的那种”,我们温顺地点头,再三感谢他,心里明白杀人犯可不会体贴到按照复杂程度依次作案。

加奈子把她的东西搬到我旁边的桌子,高仓前辈只好跟渡边搭档,接下来的几周,他一直用哀怨责备的眼神看着我们,就像一只受尽委屈的柴犬。

在接下来的几年里,我觉得我们在调查组里赢得了不错的声誉。

我们抓到了小巷殴打案的嫌疑人,对他进行了长达六个小时的审讯——不过,要是把审讯录音里所有的“啊,真该死,老兄”都删掉,我怀疑录音时长都超不过四十分钟——直到他认罪。

他是个瘾君子,叫田中(“田中,”我们给他拿饮料,透过单向玻璃看着他抠痘痘的时候,我对加奈子说,“他父母干嘛不在他出生的时候就在他脑门上纹上‘我家没人读完过中学’呢?”)。

他殴打那个叫胡子阿福的流浪汉,就因为对方偷了他的毯子。

田中签完供词后,还问能不能把他的毯子还给他。

我们把他交给制服警员,告诉他警员会处理这件事,然后就带着一瓶清酒回到加奈子家,一直聊到早上六点,第二天上班迟到了,心里有点不好意思,不过还带着点兴奋劲儿。

不出所料,渡边和其他几个人有一阵子老问我是不是和她上床了,如果是的话,她床上功夫怎么样。

等他们终于明白我真没和她有那种关系后,又开始猜测她可能是同性恋(我一直觉得加奈子很有女人味,但我能理解,在某些人眼里,她的发型、不化妆,还有穿男装部的灯芯绒裤子,这些加起来就像是有同性恋倾向)。

加奈子最后烦了,为了把这事解决掉,在圣诞派对上,她穿着一件无肩带的黑色天鹅绒鸡尾酒裙,挽着一个名叫健太的帅气橄榄球运动员出现了。

实际上,他是加奈子的表哥,而且已经结婚,但他很护着加奈子,要是陪她一个晚上,深情款款地看着她,能让她的职业道路更顺畅,他也没什么意见。

从那以后,谣言渐渐平息,大家或多或少都随我们去了,这正合我们俩的心意。

和表面看上去不同,加奈子并不特别热衷于社交,我也一样。她活泼开朗,擅长打趣,能和任何人交谈,但如果可以选择,比起一大群人,她更喜欢和我待在一起。

我经常睡在她家沙发上。我们的破案率很高,而且还在上升。山本警司也不再每次我们交报告晚了就威胁要把我们分开。

我们出庭见证田中被判定犯有过失杀人罪(“啊,真该死,老兄”)。铃木画了一幅很传神的小漫画,把我俩画成了《名侦探柯南》里的柯南和毛利兰(我好像还留着那张画),加奈子把它贴在电脑旁边,旁边还有个汽车贴纸,上面写着“坏警察!没寿司吃!”

现在回想起来,我觉得加奈子出现在我生命里的时机恰到好处。

我原本对谋杀案调查组怀着那种令人目眩神迷、无法抗拒的局外人式的幻想,可这幻想里并不包括像渡边这样的人,或是流言蜚语,又或是对那些词汇量少得可怜、口音难听的瘾君子进行没完没了、兜圈子的审讯。

我想象中的是一种紧张刺激、高度紧绷的生活状态,所有琐碎无聊的事情都被一种强烈的使命感烧成灰烬,而现实却让我既困惑又失望,就像一个孩子打开一个闪闪发光的礼物盒,却发现里面只是几双普通的袜子。

如果没有加奈子,我想我最后可能会变成那种愤懑不满、觉得一切都是阴谋的侦探,就像电视剧里常见的那样。 第6章 小镇死亡谜团(一) 在八月的一个周三上午,时针指向 11点 48分,办公室里其他人都外出买咖啡去了,只剩我和加奈子在我的电脑上玩着《百战天虫》。

“哈!”加奈子操纵着她的那只虫子,手持棒球棒跳到我的虫子旁边,猛地一挥,将我的虫子打下了悬崖。我的虫子“清洁小次郎”在坠落向大海的途中,还冲着我大喊:“哦,你这个软弱的家伙!”

“我是故意让你这么做的。”我对她说道。

“你当然是故意的,”加奈子回应道,“真正的男子汉可不会被一个小姑娘打败。就连这虫子都明白:只有那些没骨气、缺乏男子气概的家伙才会——”

“幸好我对自己的男子气概充满自信,所以根本不会觉得——”

“嘘,”加奈子把我的脸扳回显示器方向,“乖啦,别说话,保持帅气,接着玩你的虫子。天知道除了我可没人愿意陪你玩。”

“我想我应该调到一个安静舒适的地方去,比如紧急应变部门。”我说道。

“那要求迅速反应的,亲爱的,”加奈子说,“要是你花上半小时都决定不了怎么处置一只想象中的虫子,他们可不会让你去负责解救人质的。”

就在这时,山本警司冲进了调查组办公室,大声问道:“人都去哪儿了?”加奈子眼疾手快,迅速按下 Alt - Tab键;她有一只虫子叫“臭山本”,之前她一直故意让它陷入绝境,看它被爆炸的绵羊炸死。

“在休息呢。”我说。

“一群考古学家发现了一具尸体。谁有空接手这个案子?”

“我们来。”加奈子说着,把脚从我的椅子上移开,她的椅子滑回自己的办公桌旁。

“为什么是我们?”我问,“病理学家处理不了吗?”

按照法律规定,如果考古学家在地下不到三米的地方发现人类遗骸,就必须通知警方。

这是为了防止某些自作聪明的人,企图把尸体埋在古代的墓地里,伪装成古代的遗骸,以此来掩盖谋杀的罪行。

我猜他们觉得,要是有人能费尽心思挖到三米以下还不被发现,那这份执着多少应该给予一些宽容。

当地面沉降和侵蚀使得尸骨接近地表时,通常会派遣制服警员和病理学家前往,但一般这只是例行公事;区分现代和古代遗骸相对来说比较容易。

只有在特殊情况下才会叫侦探,比如泥炭沼泽把尸体的皮肉和骨头保存得极为完好,让尸体看起来就像刚刚遇害一样触目惊心。

“这次不行,”山本警司说,“是现代的尸体。是一名年轻女性,看起来是谋杀案。制服警员请求我们前去调查。案发地点在小镇上,所以你们不用在那里过夜。”

听到这个消息,我的呼吸瞬间变得急促起来。加奈子停下往包里塞东西的动作,我能感觉到她的目光立刻向我扫来。

“长官,非常抱歉,我们现在实在没办法再接一个完整的谋杀案调查了。我们正在忙松本案呢,而且——”

“你刚才以为只是出去一下午的时候,可没觉得这有什么问题,加奈子。”山本警司说。

他不喜欢加奈子,原因很老套——她的性别、穿着、年龄,还有她那近乎传奇的履历——而这种老套的原因比他的不喜欢更让加奈子感到厌烦。

“要是你有时间去乡下玩一天,就有时间进行严肃的谋杀案调查。技术局的人已经在路上了。”说完,他就离开了。

“哦,该死,”加奈子说,“哦,该死,这个家伙。真司,我真的很抱歉。我刚才没想到——”

“没事,加奈子。”我说。加奈子最让人欣赏的一点就是,她知道什么时候该保持沉默,给我留出独处的空间。

原本该她开车,但她挑出了我最喜欢的那辆无标识警车——一辆 1998年的斯巴鲁,开起来感觉很棒——然后把钥匙扔给了我。

上车后,她从包里翻出 CD夹递给我,开车的人负责选音乐,但我经常忘带。我随便挑了一张看起来节奏强烈的,把音量调大。

自从那个夏天之后,我就再也没有回过那个小镇。惠子本该去寄宿学校的几周后,我也去了——不是同一所学校,是在北海道的一所,那是我父母所能负担得起的最远的地方——圣诞节我回来时,我们已经搬到了东京另一边的埼玉县。

一上高速公路,加奈子就得找出地图,找到出口,然后指挥我沿着满是坑洼、路边杂草丛生的小路行驶,路旁的灌木丛肆意生长,刮擦着车窗。

其实,我一直期望自己能记起那片树林里发生的事情。知晓小镇那件事的极少数人,迟早都会建议我尝试催眠回溯,但不知为何,我对这个主意极为反感。

我对任何带有新时代色彩的东西都充满怀疑——倒不是针对这些做法本身,据我远远观察,它们可能确实有些门道,但参与其中的那些人,总给人一种在聚会上把你堵在角落,向你滔滔不绝地讲述他们如何发现自己是幸存者、理应幸福的感觉。

我担心自己做完催眠后,会变得像那些刚发现太宰治的十七岁少年一样,带着一种自我满足、恍然大悟的矫情劲儿,然后在酒吧里向陌生人宣扬。

小镇的遗址是一片位于缓坡上的巨大田地,在山的一侧。

这里的土地被翻得光秃秃的,布满了考古人员有目的却又让人费解的挖掘痕迹——壕沟、像巨大蚁丘般的土堆、活动板房,还有四处散落的粗糙石墙碎片,仿佛是某个疯狂迷宫的轮廓——这一切让这里有种超现实的、仿若核爆后的氛围。

田地一侧是一片茂密的树林,另一侧是一堵墙,墙后整齐的屋脊若隐若现,这堵墙从树林延伸到道路。

在靠近墙的山坡顶端,技术人员们围聚在一处用蓝白相间的警戒线围起来的地方。

我可能认识他们每一个人,但在这样的场景下,他们都变得陌生起来——白色的工作服、忙碌戴着手套的手、不知名的精密仪器——看起来既神秘又透着一股危险的气息,甚至有点像秘密特工。

一两件能辨认出来的物件则显得像绘本里的东西一样真实而令人安心:

路边有一座刷成白色的低矮小屋,一只黑白相间的柴犬伸展着身子趴在屋前,爪子不时抽动;一座爬满常春藤的石塔,常春藤在微风中如波浪般摇曳。

一道河流从田地的一角穿过,河水在阳光下闪烁。

有人把跑鞋后跟踩进河岸的泥土里,树叶的影子洒在一件红色 T恤上,用树枝和绳子做成的鱼竿,拍打着蚊虫:“闭嘴!你会把鱼吓跑的!”

二十年前,这片田地所在之处曾是那片树林。那片狭长的树林就是仅存的部分。我曾住在墙那边的一所房子里。

我完全没有料到会是这样的情况。我不看本地的新闻节目,那些节目总是让我头疼,一群表情冷漠的政客说着空洞无物的废话,就像你把 33转每分钟的唱片以 45转的速度播放时发出的嘈杂声。

我只关注国外的新闻,距离带来的简化让我能惬意地幻想不同参与者之间存在着某种差异。

我隐隐约约知道小镇附近有个考古遗址,也知道围绕它存在一些争议,但我没有留意具体的细节,也不知道确切的位置。

我真的没想到会是这里。

我把车停在活动板房群对面的路边,停在技术局的厢式货车和一辆黑色的雷克萨斯——法医佐藤博士的车之间。

我们下了车,我停下来检查我的枪:干净、已上膛、保险打开。

我用的是肩挂式枪套,任何更显眼的佩戴方式都显得很俗气,就像在法律界招摇过市。

加奈子说管他俗不俗,她身高只有一米六五,又年轻又是女性,稍微显示点权威没坏处,所以她用的是腰带式枪套。

这种差异常常对我们有利:人们不知道该忌惮谁,是这个带枪的小姑娘,还是那个看似没带枪的大块头,他们在纠结中分心,就会阵脚大乱。

加奈子靠在车旁,从包里掏出烟。“来一根?”

“不了,谢谢。”我说。我检查了一下枪套,拉紧背带,确保没有扭曲。

我的手指好像变得又粗又笨,不听使唤。

我不想让加奈子指出,不管这个女孩是谁,也不管她是什么时候遇害的,凶手都不太可能躲在活动板房后面,需要我们举枪应对。

她仰起头,把烟朝头顶的树枝上方吐去。 第7章 小镇死亡谜团(二) 这就是典型的日本夏日,让人捉摸不透,一会儿阳光明媚,一会儿乌云密布,微风轻拂,随时都可能毫无预兆地突然下起大雨,或者烈日炎炎,甚至两者同时出现。

“走吧,”我说,“进入工作状态。”加奈子把烟在鞋底按灭,把烟头塞回烟盒,然后我们穿过马路。

一个穿着有些松垮毛线开衫的中年男人在活动板房之间徘徊,看起来一脸茫然。看到我们,他立刻来了精神。

“警探,”他说,“你们一定是警探吧,对吧?我是伊东博士……我是说,我是遗址负责人。

你们想先……嗯,去办公室,还是去看尸体,还是……?我不太确定,你知道的,程序之类的。”

他这种人,你的大脑会立刻把他想象成卡通形象:给他画上翅膀、喙,然后变!成了一只叽叽喳喳的小鸟。

“我是加奈子侦探,这位是真司侦探。”加奈子说道,“伊东博士,如果您方便的话,能否安排您的同事带真司侦探在整个现场转一转,您则带我去查看遗骸呢?”

“这丫头可真机灵。”我在心里暗自嘀咕。

此时的我内心既紧张又有些恍惚,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紧紧束缚,又试图借助过量的咖啡因来让自己保持清醒。

阳光洒在高低不平的土地上,土地里的云母碎片闪烁着明亮而诡异的光斑,眼前的一切都变得虚幻而又令人眩晕。

说实话,此刻我并不想被特殊照顾。

但加奈子和我之间有个不成文的默契——至少在公共场合,我们从不反驳对方的决定。

当然,有时其中一方也会巧妙地利用这一点。

“嗯……好吧。”伊东博士眯着眼,透过眼镜打量了我们一下。

他给人一种总是丢三落四的感觉——像是会随时翻找旧通讯录、咬过的纸巾、半包润喉糖,仿佛这些东西总是在他身边,尽管此刻他手里什么都没拿。

“嗯,当然可以。通常是……嗯,京一和中森负责带人参观。不过你看,中森他……”他朝着一个活动板房的门口方向指了指。

我从门缝里瞧见一群人围在一张空桌子旁,桌上放着工作服、三明治和冒着热气的杯子,地板上满是泥土。

一个男子放下手中的扑克牌,缓缓从塑料椅子上站起身来。

“我让他们都待在里面。”伊东博士说,“我不确定……证据、脚印还有……纤维之类的东西会不会被破坏。”

“非常感谢您,伊东博士。”加奈子说道,“我们会尽快完成调查,让您能继续工作。”

“我们只剩下几个星期的时间了。”活动板房门口的那人说道。

他身材不高,但很结实,穿着一件厚毛衣却不显臃肿,满身的泥土和那双厚重的工作靴,让他看起来更加壮实,胳膊上的肌肉紧绷着,像个轻量级的拳击手。

“那就赶紧带我的同事去参观一下吧。”加奈子对他说。

“京一,”伊东博士喊道,“京一,这位侦探需要参观现场,像往常一样,带他四处看看。”

京一仔细地打量了加奈子一会儿,点了点头,显然她通过了某种他心里的测试。

然后他转向我。

他大概二十多岁,扎着一条长长的黑发马尾,脸型瘦长,眼睛是深褐色的,目光敏锐而专注。

像他这种男人——那种明显只在乎别人对自己的看法,却不在意自己如何看待别人的人——总会让我感到格外不自在。

他们身上那种自信满满的平衡感,让我觉得自己笨拙、拘谨又软弱,仿佛总是穿着不合时宜的衣服,处在错误的位置。

“你得穿上防水靴。”

他看着我的鞋子,略带嘲讽地说,“你这鞋显然不行。”他的口音带着浓浓的乡村腔调。

“我这样就可以。”

我回应道。我知道考古挖掘现场通常泥泞不堪,但我可不想大清早就穿着西装,再拖着一双滑稽的靴子跟在他后面。

我现在急需——一杯茶,一根烟,任何能让我停下来缓口气、整理思绪的东西。

京一挑了挑眉,“好吧,跟我来。”

他径直走向活动板房之间的狭窄小道,也不回头看看我有没有跟上。

出乎意料的是,加奈子冲我露出了一个笑容——那种俏皮的“被我抓到了吧!”的笑容,像是在提醒我,她早料到我会是这样的反应。她还轻轻挠了挠脸,偷偷做了个中指的动作。

京一带着我在现场穿梭,一路上经过形状各异的土堆和杂乱摆放的石块。

他的脚步轻快而稳健,就像个武术高手或者经验丰富的猎人。

“这是古代的排水渠。”他指着一处说道。

一对麻雀从一辆废弃的手推车中飞起,盘旋了一圈,见我们没有威胁,又继续低头啄食。

“那边是绳文时代的聚落遗址。这个地方从石器时代开始就几乎一直有人居住,从未间断。你看那座小屋,建于江户时代。它曾是某次农民起义的策划地之一。”

他回头看了我一眼,我差点就想告诉他,我不仅是日本人,而且就住在附近。反正差不多是这样。

“现在住在那里的那个人,是当年建造这座小屋的人的后代。”

我们来到了现场的石塔前。石塔上的箭孔透过藤蔓的缝隙若隐若现,墙体的一侧有部分已经坍塌,看起来既熟悉又让人有些迷茫。

仿佛曾经见过,但又不确定是真有记忆,还是仅仅因为身处此地就应该有某种特别的感觉。

京一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包烟草,开始卷一支烟。他的双手手掌底部缠着胶带,“这是源氏家族在室町时代建造的堡垒,在接下来的几百年里,他们又不断扩建,形成了城堡。”

他说,“这一片都是他们的领地,从那边的山丘一直延伸到那座灰色农舍旁边的河湾。他们是反抗者、掠夺者。在江户时代,他们会骑马冲进京都,一直冲到幕府军队的营地,抢夺武器,砍掉几个士兵的脑袋,然后再逃回来。当时的幕府军队根本追不上他们。”

他讲这个故事的样子十分生动。我的脑海中不禁浮现出马蹄奔腾、火把摇曳、充满危险的笑声,还有激昂的战鼓声。

透过他的肩膀,我看到加奈子站在现场的警戒带旁,和法医佐藤博士交谈着,还不时做着记录。

“不好意思,”我说,“恐怕我没时间听完整的介绍。我只需要一个简单的概况。”

京一舔了舔烟纸,封好卷烟,找出打火机点燃。“好吧,”他说,“绳文时代的聚落、弥生时代的祭祀石、古坟时代的圆屋、奈良时代的住所、室町时代的堡垒、战国时代的城堡、江户时代的小屋。”

弥生时代的祭祀石那里就是加奈子和技术人员所在的地方。

“这个地方晚上有守卫吗?”我问。

他笑了,“哈哈,没有。我们会把发现物的储藏室和办公室锁起来,但真正有价值的东西都会马上送回总部。而且大概一个月前,我们开始锁工具房了——有些工具丢了,后来发现是附近的农民在干旱的时候拿我们的水管去浇地就是这样。”

“设置守卫有什么意义呢?一个月后,这里的一切都会被推土机推平,除了这座塔。”他拍了拍塔的墙壁,头顶的藤蔓中传来一阵沙沙声。

“为什么?”我问。

他愣了一下,脸上随即露出一种极为明显、近乎难以置信的厌恶神情。“一个月后,”他特意加重语气说,“政府要把整个遗址推平,建一条该死的高速公路。到时候他们会得意洋洋地说,保留了这个交通环岛——就是这座塔,还会吹嘘他们多么‘重视’我们的历史。” 第8章 小镇死亡谜团(三) 我现在记起那条高速公路了,好像是在某个新闻报道中看到过相关内容:一个面无表情的政客对那些提议花费数百万纳税人的钱重新规划方案的考古学家表示出了震惊。

我大概就是在那时候换了频道。“我们会尽量不耽误您太多时间。”我说道,“那间小屋旁的狗,有人来遗址的时候它会叫吗?”

京一耸了耸肩,继续抽着烟。“它不会冲着我们叫,它认识我们。我们时常喂它些剩饭。要是有人靠小屋太近,尤其是在晚上,它或许会叫,但要是有人在墙边,可能就不会叫了。那不在它的警戒范围内。”

“那汽车呢——汽车路过时它会叫吗?”

“它冲你们的车叫了吗?它是只牧羊犬,又不是专门的看门狗。”他从牙缝中吐出一缕细细的烟丝。

这么说来,凶手有可能从任何方向来到遗址:走公路,从住宅区过来,如果不嫌麻烦,甚至可以沿着河过来。“目前我就问到这儿了。”我说,“感谢您抽出时间。如果您能和其他人一起稍等一会儿,我们过几分钟就过去向您说明情况。”

“别踩到任何看起来像考古遗迹的东西。”京一说完,大步朝活动板房那边走去。我则朝着山坡上方尸体所在的位置走去。

那块弥生时代的祭祀石是一块巨大的扁平石块,大约两米长、一米宽、一米高,由一整块巨石雕琢而成。

它周围的田地不久前刚被推土机粗略地推平过——从脚下土地的松软程度便能判断出来——但石头周围一圈缓冲地带没有被触动,所以它就像一座孤岛般耸立在翻搅过的泥土中央。在石头上面,荨麻和高草之间有蓝白相间的东西闪烁着。

不是惠子。其实我心里或多或少早就有了预感——如果有哪怕一丝可能是她,加奈子肯定会来告诉我——但当看清不是她时,我的大脑还是瞬间一片空白。

这个女孩留着长长的黑发,一条辫子搭在脸上。一开始,我只注意到了那一头黑发。我甚至都没立刻想到惠子的尸体不可能是现在这副模样。

我没留意到佐藤法医已经离开了:他正小心翼翼地往公路方向返回,每走一步都像猫一样轻轻抖抖脚。一个技术人员在拍照,另一个在石桌上采集指纹;几个当地的制服警员在担架旁,和停尸房的工作人员一起闲聊着。

草地上散落着标有数字的三角标识。加奈子和绫子正蹲在石桌旁,盯着桌沿的某个东西。我一眼就认出了绫子;她那笔直如板的身姿,在千篇一律的工作服中格外显眼。绫子是我最喜欢的犯罪现场技术人员。

她身材苗条,皮肤黝黑,举止优雅,戴着白色浴帽的她,看上去就像身处战火纷飞的战场上,正俯身照料受伤士兵的床铺,轻声安慰着,从水壶里倒出几口水喂给他们。

而实际上,她做事干脆利落,性格有些急躁,能用简短的话语就让从警司到检察官的任何人认清自己的位置。我恰恰就喜欢这种反差。

“从哪边走?”我在警戒线外喊道。在技术局的人允许之前,是不能进入犯罪现场的。

“嗨,真司。”绫子直起身,拉下口罩大声回应道,“稍等一下。”

加奈子先走到我身边。“死了大概一天左右。”在绫子赶过来之前,她轻声说道。她的嘴唇有些发白;涉及孩子的案子大多会让我们产生这样的反应。

“谢了,加奈子。”我说,“嗨,绫子。”

“嘿,真司。你们俩还欠我一杯酒呢。”几个月前,我们答应她,如果她能让实验室加急处理一些血液分析,就请她喝鸡尾酒。从那以后,我们就一直说“找个时间聚聚,喝那杯酒”,但一直没找到机会。

“这次要是还帮我们搞定,我们还请你吃饭。”我说,“什么情况?”

“女性,年龄在 10到 13岁之间。”加奈子说,“没有身份证明。她口袋里有把钥匙,看起来像是家门钥匙,就这些。她的头被砸烂了,但佐藤医生还发现了点状出血,脖子上可能有勒痕,所以死因还得等尸检结果。

她衣着完整,但看起来可能遭受过性侵。这案子处处透着蹊跷,真司。佐藤医生说她死了大概 36个小时,但几乎没有昆虫活动的迹象,而且如果她昨天一整天都在这里,考古学家怎么可能没发现她。”

“这里不是第一现场?”

“肯定不是。”绫子说,“石头上没有血迹喷溅,连头部伤口的血都没有。她是在别的地方遇害的,可能被藏了一天左右,然后被扔到了这里。”

“有什么发现吗?”

“发现不少东西。”她说,“太多了。看起来当地的孩子经常在这里闲逛。有烟头、啤酒罐、几个可乐罐、口香糖,还有三根抽剩的大麻烟,两个用过的避孕套。

一旦找到嫌疑人,实验室可以试着把这些东西和他做比对——那可够麻烦的——但说实话,我觉得这些就是普通的青少年垃圾。到处都是脚印。

还有个发卡。我觉得不是她的——它被塞在石头底部的泥土里,我敢打赌,它在那儿已经有段时间了——但你们也许该检查一下。看起来不像是青少年的;是那种全塑料的,末端有个塑料草莓,一般小孩子才会戴。”

金色的翅膀扬起

我感觉自己猛地向后一仰;我不得不努力稳住身体,不让自己摇晃。我听到加奈子在绫子另一边急忙说道:“可能不是她的。她身上穿的全是蓝白相间的,连发圈都是。这孩子很注重搭配。不过我们还是会查一下。”

“你没事吧?”绫子问我。

“我没事。”我说,“就是想喝咖啡了。”在这个时尚、流行、到处都是双份浓缩咖啡的新东京,你可以把任何奇怪的情绪都归咎于咖啡因摄入不足。在喝茶的时代,这招可不管用,至少没这么有现代感。

“我打算在他生日的时候送他一袋静脉注射的咖啡因。”加奈子说。她也很喜欢绫子。“没了咖啡因,他更没用。跟他说说那块石头的事。”

“对,我们发现了两件有意思的事。”绫子说,“有块这么大的石头”——她用手比划出大概二十厘米宽的样子——“我很确定这是凶器之一。它在墙边的草丛里。一端全是头发、血迹和骨头碎片。”

“有指纹吗?”我问。

“没有。有几个模糊的印记,但看起来像是戴手套留下的。有意思的地方在于它的位置——在墙边;可能意味着凶手是从住宅区翻墙过来的,不过也可能是有人故意想让我们这么认为——还有就是他特意把石头扔在这里。

一般人可能会把它冲洗干净,扔到自家花园里,而不是带着它和尸体一起走。”

“它会不会本来就在草丛里?”我问,“他可能在把她弄过墙的时候,把尸体扔在了上面。”

“我觉得不太可能。”绫子说。她小心翼翼地挪动着脚,试图把我往石桌那边引;她想回去继续工作了。我把目光移开。我并不害怕尸体,而且我很确定自己见过比这更惨的——前一年有个年幼的孩子,被他父亲打得几乎身体都断成两截——但我还是觉得心里怪怪的,头也晕乎乎的,好像眼睛没办法清晰地聚焦在眼前的景象上。 第9章 往昔回忆(一) 也许我真的该喝点咖啡了,我想。

“它是沾血的那面朝下。而且下面的草还是新鲜的,还活着,那块石头在那儿没放多久。”

“而且,她被搬运到这儿的时候,伤口已经不再流血了。”加奈子说道。

“哦,对了——还有另一件值得关注的事。”绫子轻快地说,“来看看这个。”

我无奈地低下头,从警戒线下方钻了过去。其他技术人员抬头看了一眼,随后便从石头旁向后退去,给我们让出了空间。

他们都很年轻,几乎都是实习生,刹那间,我想到在他们眼中我们会是何种模样:年长许多,神情冷淡且透着疏离感,在处理成年人的复杂事务和各种周旋时显得极为自信。

不知为何,脑海中浮现出两位谋杀案侦探面无表情、不露声色,并肩缓缓走向这个死去孩子的画面,这竟让我的心绪稍稍平静了下来。

她侧身蜷缩着,仿佛是在大人们轻声的交谈中,在沙发上悄然入睡了一般。

她的左臂伸到了石头边缘之外,右臂横在胸前,手以一种怪异的角度弯曲着。她身着烟蓝色的束脚裤,是那种在奇特位置带有标签和拉链的款式,一件白色 T恤,正面印着一排颇具风格的樱花图案,脚上穿着白色跑鞋。加奈子说得没错,她很注重自己的穿着,垂在脸颊旁的粗辫子用一朵蓝色丝绸樱花发饰扎着。她身材娇小,十分纤瘦,但束脚裤卷起的一条腿露出的小腿线条紧实,肌肉线条清晰可见。10到 13岁的推测相当合理,她的胸部刚刚开始发育,在 T恤的褶皱处仅有微微的隆起。

她的鼻子、嘴巴和门牙尖上都凝结着血块。微风轻轻拂动着她额头前柔软卷曲的碎发。

她的双手戴着透明塑料袋,在手腕处扎紧。“看起来她挣扎过。”绫子说,“有几根指甲断了。

我不敢保证能在其他指甲下面找到 DNA——看起来挺干净的——但我们应该能从她衣服上获取纤维和微量物证。”

在那一瞬间,我心底涌起一股强烈的冲动,想要把她留在这儿:推开技术人员的手,冲着那些在一旁游荡的停尸房工作人员大声呵斥,让他们离远些。

我们已经对她造成了太多的惊扰。她如今只剩下死亡,我想着至少要把这份宁静留给她。我想给她裹上柔软的毛毯,将她凝结的头发轻轻捋到后面,用飘落的树叶和小动物发出的细微声响为她盖上一层温暖的被衾。

让她就此沉睡,顺着那条隐秘的地下河流永远漂走,而四季的变换在她头顶播撒着樱花花瓣、变换着月相和雪花。她曾是如此努力地活着。

“我有一件一模一样的 T恤。”加奈子在我肩头轻声说,“在儿童商店买的。”我以前见过她穿,但我知道她以后不会再穿了。

那种纯真被破坏后的感觉,变得如此强烈且无法挽回,容不得任何半开玩笑的认同。

“这就是我想给你们看的。”绫子轻快地说道。她不赞成在犯罪现场流露过多的感伤或开一些与死亡相关的玩笑。她说这些会浪费本应用于办案的时间,但言下之意是,只有懦弱的人才需要应对策略。她指着石头边缘,“要手套吗?”

“我不会碰任何东西。”我边说边蹲在草地上。从这个角度,我能看到女孩的一只眼睛微微睁开了一条缝,就好像她只是在假装睡觉,等待着合适的时机跳起来大喊:“嘿!吓到你了吧!”一只乌黑发亮的甲虫沿着她的前臂不紧不慢地爬行着。

石头顶部边缘刻着一道大约手指宽的凹槽,距离边缘一两英寸。岁月和风雨的侵蚀使它变得极为光滑,几乎能反光,但在一处,工匠的凿子似乎滑了一下,在凹槽一侧凿掉了一小块,留下一个小小的、参差不齐的凸起。凸起下方粘着一抹深色的东西,近乎黑色。

“是由美发现的。”绫子说。那位年轻的女技术人员抬起头看了看我,脸上露出羞涩却又自豪的微笑。“我们已经取样了,是血——如果是人类的血,我会马上告诉你们。我觉得这和我们的死者没什么关联;她被带到这儿的时候血已经干涸了,而且不管怎么说,我敢打赌这血迹存在的时间不短了。

可能是动物的血,或者是某个青少年打架留下的之类的,但不管怎样,确实很有意思。”

我想起惠子手腕骨旁那精致的凹陷,裕太剪完头发后,褐色脖子后露出的一圈白色皮肤。我能感觉到加奈子刻意不看我。

“我觉得这不会有什么联系。”我说。我站起身来——一直用脚跟蹲着,又不碰到桌子,很难保持平衡——一阵眩晕感猛地袭来。

在我们离开现场之前,我站在女孩尸体上方的小土坡上,缓缓转了一圈,将现场的全貌深深地印刻在脑海中:壕沟、房屋、田野,通道、角度和布局。

沿着住宅区的围墙,有一排树木未被砍伐,想必是为了保护居民的审美感受,使他们免受过于直接的考古景象的干扰。

其中一棵树的高处树枝上,紧紧缠着一段蓝色塑料绳,绳头有几英尺长垂落下来。绳子磨损且长满了霉菌,散发着一股不祥的气息——让人联想到私刑、午夜自杀等恐怖场景——但我知道它是什么。这是当年轮胎秋千的残余。

尽管我一直试图将小镇发生的事,当作是发生在另一个陌生人身上的,但在内心深处的某个角落,我的一部分始终停留在那里。

当我在警校涂鸦,或是在加奈子的蒲团上随意躺着时,那个不知疲倦的孩子从未停止过在轮胎秋千上尽情旋转,追着裕太明亮的脑袋翻过围墙,带着褐色的小腿和欢快的笑声,瞬间消失在树林里。

曾经有一段时间,我和警方、媒体以及震惊的父母一样,认为自己是那个被幸运拯救的人,是在某种诡异的浪潮中,被平安送回家的男孩,而裕太和惠子却被浪潮无情卷走。但如今不再这样想了。在一些过于隐晦却又至关重要的层面上,不能仅仅用比喻来形容,我从未真正离开过那片树林。 第10章 往昔回忆(二) 我从未向他人提及小镇那件事。我觉得没这个必要,一旦说出来,只会引来没完没了、充满窥探欲望的追问,询问那些我根本不存在的记忆,或者是一些虽出于同情但却不准确的对我心理状态的臆测,而这两种情况都是我极力想要避开的。显然,我的父母知晓此事,加奈子也清楚,还有我在寄宿学校的朋友三上——他如今在东京从事金融工作,我们偶尔还会有联

19岁左右交往过一段时间的女孩美穗(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大多是喝得烂醉如泥,而且她是那种情感细腻的类型,当时我觉得向她倾诉这些会让自己显得很有故事),除此之外,再无他人知道。

我去寄宿学校后,就改用了我的中间名。我不太确定这是父母的主意还是我自己的决定,但我认为这是个明智之举。

仅在东京的电话簿里,姓高桥的就有好几页,但“真司”并非一个常见的名字,况且当时媒体的报道铺天盖地(甚至在国外都有:我过去常常偷偷翻看那些本应用来给学长生火的报纸,撕下任何相关内容,之后在厕所隔间里仔细研读,再冲进下水道)。

迟早会有人将这些联系起来。但如今,没人会把操着标准口音的真司警探和来自小镇的高桥联系在一起。

当然,我明白既然现在接手的这个案子看起来可能与当年那件事有关,我理应告知山本警司,但说实话,我压根儿没考虑过这么做。这会让我被排除在这个案子之外——绝对不允许参与任何可能引发情感纠葛的案件——而且很可能会再次被问及树林里那一天的情况,我实在不觉得这对案子或整个社区有何益处。

我对第一次被询问的经历仍记忆犹新,且深感不安:那些低沉的男声带着压抑的挫败感,在我耳边若有若无地回响,而在我的脑海中,白云在辽阔的蓝天中悠悠飘荡,风声在大片的草丛中轻轻叹息。在那之后的最初几周,我能看到和听到的就只有这些。

当时我不记得对此有何感受,但如今回想起来,那种感觉十分可怕——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剩测试图案般的景象——每次侦探们回来再问,出于某种联想,这种感觉就会再次浮现,从我的脑后悄然渗入,令我变得阴沉、抵触,不愿配合。

他们确实尝试过——一开始是每隔几个月,在学校放假的时候,后来大概一年一次——但我没有什么可告诉他们的,在我快毕业的时候,他们终于不再来了。我觉得这是个正确的决定,我实在想不出此时改变主意会有什么作用。

而且说实话,我想,这个想法既满足了我的自尊心,又契合我对独特经历的追求,想象着带着这个神秘而敏感的秘密参与调查,且不被人察觉。当时,这感觉就像是那种充满谜团、在选角导演眼中特立独行的人会做的事。

我打电话给失踪人口部门,他们很快就给出了一个可能的身份信息。

松本阳子,12岁,身高一米四左右,身材苗条,留着长长的黑发,淡褐色眼睛,昨天上午 10点 15分被报失踪,地点是小镇街道 29号(我突然记起来了:住宅区里所有的街道都叫小镇街、小镇巷之类的,大家的邮件老是送错地方)。

当时她妈妈去叫她起床,却发现她不见了。

12岁及以上的孩子失踪,一般会被认为可能是离家出走,而且她显然是自己离开家的,所以失踪人口部门打算先等一天,看她能否自己回家,然后再采取进一步行动。

他们已经准备好了新闻稿,准备及时发给媒体,用于晚间新闻报道。

哪怕只是一个初步的身份确认,我还是莫名地松了口气。

显然我知道,一个小女孩——尤其是一个健康、整洁的小女孩,在日本这么小的地方——死了不可能没人站出来认领;但这个案子的一些情况让我心里发毛,我想我内心深处有个迷信的角落,担心这个孩子会一直无名无姓,就好像她是凭空出现的,而且她的 DNA会和我鞋子上的血迹匹配,还会出现各种类似《X档案》里的情节。

我们从绫子那里拿了一张身份确认照片——一张宝丽来照片,从最不惊悚的角度拍摄,用来给家属辨认——然后回到活动板房。

我们走近的时候,伊东博士从其中一间活动板房里快步走了出来,就像老式钟表里准时弹出的小人。“你们……我是说,这肯定是谋杀,对吧?可怜的孩子。太可怕了。”

“我们将其视为可疑案件处理。”我说,“我们现在需要做的是和您的团队简单聊几句。然后我们想和发现尸体的人谈谈。其他人可以回去工作,只要他们待在犯罪现场边界之外。我们稍后会和他们交谈。”

“怎么……有没有什么标识,标明他们……不该去的地方?警戒线之类的。”

“已经拉好了犯罪现场警戒线。”我说,“只要他们待在警戒线外,就没问题。”

“我们需要向您借个地方,作为我们今天剩余时间以及可能更长时间的现场办公室。”加奈子说,“哪里最合适呢?”

“最好用发现物存放间。”京一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说道,“我们需要办公室,其他地方都泥泞不堪。”我之前没听过这个词,但透过活动板房的门看到的景象——层层叠叠的泥地上布满了靴印,低矮下陷的长凳,摇摇欲坠的农具堆、自行车,还有亮黄色的背心,让我不自在地想起自己穿制服的日子——大概能解释这个词的意思。

“只要有一张桌子和几把椅子就行。”我说。

“发现物存放间。”京一说着,朝一间活动板房扬了扬头。

“中森怎么了?”加奈子问伊东博士。

他茫然地眨着眼睛,嘴巴张得大大的,一副夸张的惊讶模样。“什么……哪个中森?”

“您团队里的中森。之前您说京一和中森通常负责带游客参观,但中森没办法带真司警探四处看看。为什么呢?”

“中森是发现尸体的人之一。”京一还没等伊东博士反应过来,就抢先说道,“这可把他们吓了一跳。”

“中森姓什么?”加奈子边问边记录。

“石井。”伊东博士终于在自己熟悉的事情上找回了自信,愉快地说道,“石井中森。”

“他发现尸体的时候和别人在一起吗?”

“美纪。”京一说。

“我们去和他们谈谈。”我说。 第11章 意外发现(一) 考古队的人还围坐在他们临时食堂的桌子旁。大概有十五到二十人,我们进来的时候,他们的脸都转向门口,像雏鸟一样专注且整齐划一。

他们都很年轻,二十出头,穿着随意的学生装,身上带着一种风吹日晒、质朴纯真的户外气息,尽管我很确定这只是表象,但还是让我想起了乡村志愿者和电视剧里的那些角色。

女孩们不化妆,头发编成辫子或扎成马尾,扎得紧实是为了方便干活,而不是为了美观;男孩们留着胡茬,脸上的晒伤正在脱皮。其中一个人,长着一张天真无邪、让老师头疼的脸,戴着一顶毛线帽,因为无聊,正用打火机的火焰把东西熔在一张旧 CD上。

成果(弯曲的茶匙、硬币、烟盒包装纸、几片薯片)出人意料地还不错,有点像现代艺术中不那么无趣的一种表现形式。

角落里有一台沾满食物污渍的微波炉,我心里有个小小的、不合时宜的念头,想建议他把 CD放进去,看看会发生什么。

加奈子和我同时开口,不过我继续说了下去。

按规定她是主侦探,因为是她先说“我们来接手”;但我们从来都不是按规定行事,调查组的其他人也已经习惯了在案件板上“主侦探”一栏看到“K & S”(加奈子和真司)的缩写,我突然固执地想表明,我和她一样有能力主导这次调查。

“早上好。”我说。他们大多数人低声回应了一下。那个“雕塑男孩”大声又欢快地说:“下午好!”

——严格来说,确实已经是下午了——我不禁想他这是在试图给哪个女孩留下深刻印象。

“我是真司警探,这位是加奈子警探。如你们所知,今天早些时候在这个遗址发现了一具年轻女孩的尸体。”

其中一个男孩轻轻呼出一口气,又猛地吸了回去。

他坐在角落里,被两个女孩保护性地夹在中间,双手紧紧握着一个冒着热气的大杯子;他留着棕色的短卷发,长着一张可爱、坦率、布满雀斑的偶像团体成员般的脸。

我很确定他就是石井中森。其他人看起来比较安静(除了“雕塑男孩”),但并没有受到太大创伤,可他雀斑下的脸色煞白,抓着杯子的手太过用力。

“我们需要和你们每个人谈一谈。”我说,“在我们谈完之前,请不要离开遗址。可能我们一时半会儿没办法和所有人谈完,如果需要你们稍微晚一点走,请多包涵。”

“我们这算是嫌疑人吗?”“雕塑男孩”问。

“不是。”我说,“但我们需要了解你们是否有任何相关信息。”

“啊。”他失望地应了一声,往后靠在椅子上。他又开始把一块巧克力熔在 CD上,看到加奈子的眼神,又把打火机收了起来。

我很羡慕他:我常常希望自己能像有些人那样,把任何事情,越可怕越好,都当作一次超级酷的冒险。

“还有一件事。”我说,“记者可能随时会到。不要和他们交谈。说真的。告诉他们任何事,哪怕看起来微不足道,都可能破坏整个案子。我们会给你们留下名片,如果你们想到任何我们应该知道的事,可以联系我们。有问题吗?”

“要是他们给我们几百万呢?”“雕塑男孩”好奇地问。

发现物存放间比我预想的要简陋得多。尽管京一说过贵重物品都已被拿走,但我的脑海中还是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金杯、骷髅和古代金币的画面。

实际上,这里仅有两把椅子,一张宽大的桌子上铺满了画纸,还有多得惊人的看似破碎陶器的东西,它们被装在塑料袋里,塞在那种带孔的自制金属架子上。

“这些就是发现物。”伊东博士说着,朝架子挥了挥手,“我想……嗯,不,也许改天吧。这里有一些非常精美的筹码和衣钩。”

“改天我们很乐意欣赏,伊东博士。”我说,“您能否给我们大约十分钟时间,然后让中森进来呢?”

“中森。”伊东博士喊了一声,便离开了。加奈子在他身后关上了门。我说:“他到底是怎么管理整个挖掘工作的?”接着便开始清理桌上的画:那些画用细腻、色调柔和的铅笔绘制而成,从各个角度展现了一枚旧硬币。

硬币本身放在桌子中间的一个密封袋里,一侧严重变形,表面还沾着斑驳的泥土。我在文件柜顶上为这些画腾出了空间。

“靠雇佣像京一那样的人吧。”加奈子说,“我打赌京一做事很有条理。那个发卡是怎么回事呢?”

我把画的边缘对齐。“我觉得惠子戴过一个类似的发卡。”

“啊。”她说,“我就觉得奇怪呢。这在档案里有记录吗,你知道吗,还是你只是记得?”

“这有什么区别吗?”我的语气比我原本的意思要生硬些。

“嗯,如果有联系,我们可不能隐瞒。”加奈子理智地说,“比如说,我们得让绫子把那血迹和 1984年的样本进行比对,而且我们得告诉她原因。

如果档案里本来就有这个关联,解释起来就容易多了。”

“我很确定档案里有。”我说。桌子晃动了一下,加奈子找到一张白纸,折起来垫在桌腿下。

“今晚我再确认一下。在那之前先别和绫子说,好吗?”

“当然。”加奈子说,“如果档案里没有,我们再想办法。”她又试了试桌子,稳多了。“真司,你能处理这个案子吗?”

我没有回答。透过窗户,我看到停尸房的工作人员用塑料布包裹尸体,绫子在一旁指挥着。

他们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抬起了担架;他们抬着担架走向等候的面包车时,担架看起来轻如无物。

风猛烈地吹在我的脸上,窗户玻璃咔咔作响,我猛地转过身。突然,我强烈地想要大喊:“都给我闭嘴!”或者“去他的这个案子,我不干了!”之类的话,一些冲动、鲁莽又极具戏剧性的言语。

但加奈子只是靠在桌子上静静地等着,用她那沉稳的褐色眼睛看着我,而我一直都很擅长克制自己,每次都能选择平静应对,而不是做出无法挽回的事情。

“我能处理。”我说,“要是我太情绪化,就踢我一脚。”

“乐意效劳。”加奈子说着,冲我笑了笑,“天啊,看看这些东西……真希望我们有机会好好研究一下。我小时候想当考古学家,我跟你说过吗?”

“大概说了一百万次吧。”我说。

“那算你运气好,记忆力像金鱼一样差,不是吗?我小时候常在后花园挖土,可我挖到的就只有一只断了嘴的小瓷鸭子。”

“看来应该是我去挖后花园的。”我说。通常我会打趣说执法界少了我是考古界的幸事,但当时我太过紧张、心不在焉,没办法像往常一样轻松地开玩笑,否则肯定会说错话。“我可能已经拥有世界上最大的碎陶片私人收藏了。”

“这倒是个不错的搭讪开场白。”加奈子说着,掏出了她的笔记本。 第12章 意外发现(二) 中森局促地走进来,一只手晃着一把塑料椅子,另一只手紧紧抓着他的茶杯。“我拿着这个……”他用茶杯不太确定地指了指手里的椅子和我们坐着的两把椅子,“伊东博士说你们要见我?”

“没错。”加奈子说,“我本想说‘请坐’,但你已经有椅子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腼腆地笑了笑,看着我们的脸,似乎在确认这样笑是否合适。他坐下后,开始想把茶杯放在桌上,又改变了主意,把杯子放在腿上,抬起头,用那双温顺的大眼睛看着我们。

这案子显然得加奈子来主导。他看起来就是那种习惯被女人照顾的人,他已经在发抖了,如果被一个男人审问,可能会吓得什么有用的信息都问不出来。我不动声色地拿出一支笔。

“听着,”加奈子温和地说,“我知道你受到了很大的惊吓。别着急,慢慢跟我们讲讲经过,好吗?从今天早上你去那块石头那里之前在做什么开始讲。”

中森深吸一口气,舔了舔嘴唇。“我们,嗯,我们当时在清理古代的排水渠。京一想看看能不能沿着这条渠在遗址再往下挖一点。你看,我们现在差不多要结束了,因为挖掘工作快完成了——”

“这次挖掘工作进行多久了?”加奈子问。

“大概两年了,但我从六月份才加入。我还在上学。”

“我小时候也想当考古学家。”加奈子告诉他。我在桌子底下轻轻踢了她一脚,她踩住了我的脚。“挖掘工作进展得怎么样?”

中森的脸上立刻焕发出光彩,看起来几乎是兴高采烈,也许这种欣喜的表情就是他平时的样子。“进展得太棒了。我很高兴能参与其中。”

“我太羡慕了。”加奈子说,“他们会接受只来一周的志愿者吗?”

“加奈子”我一本正经地说,“你能不能晚点再讨论你的职业转变?”

“对——不起。”加奈子翻了个白眼,对中森咧嘴一笑。他也回以一笑,两人一下子就熟络起来。我莫名地开始有点讨厌中森。我完全明白为什么伊东博士会派他带游客参观遗址——他简直是公关的理想人选,一双大眼睛,态度又谦逊——但我向来不喜欢那种可爱又没主见的男人。

我想这和加奈子对那些声音娇柔、容易大惊小怪,男人总想去保护的女孩的反应一样:厌恶、不屑和嫉妒交织在一起。“好吧,”她说,“然后你们就去了那块石头那里……?”

“我们得把石头周围的草和土都清理掉。上周那一片其他地方都用推土机推平了,但石头周围留了一块,因为我们不想让推土机碰到它。所以茶歇之后,京一让我和美纪去把那里的土挖掉,其他人继续清理排水渠。”

“那是几点?”

“茶歇 11点 15分结束。”

“然后呢……?”

他咽了口唾沫,喝了一口茶。加奈子鼓励地向前倾身,等着他说下去。

“我们,嗯……石头上有个东西。我一开始以为是件外套之类的,好像有人把外套忘在那儿了?我说,嗯,我说‘那是什么?’然后我们走近一看……”他低头看着茶杯。他的手又开始颤抖。“是个人。我还以为她可能,你知道,只是昏迷了之类的,所以我摇了摇她的胳膊,嗯……她的感觉很奇怪。冷冰冰的,而且僵硬。我低下头看她有没有呼吸,但她没有。我看到她身上有血,脸上有血。所以我知道她死了。”他又咽了口唾沫。

“你做得很好。”加奈子轻声说,“然后你做了什么?”

“美纪说了句‘哦,我的天哪’之类的话,然后我们跑回去告诉了伊东博士。他让我们都去食堂。”

“好的,中森,你要仔细想想。”加奈子说,“你今天或者过去几天有没有看到什么奇怪的事?有没有不寻常的人在附近晃悠,或者有什么东西看起来不对劲?”

他凝视着空中,嘴唇微微张开,又喝了一口茶。“这可能不是你们想问的那种事……”

“任何事都可能对我们有帮助。”加奈子告诉他,“哪怕是最微不足道的事。”

“好的。”中森认真地点点头,“好的,周一我在大门外等公交车回家的时候,看到一个男人从路上走来,进了住宅区。我不知道为什么会注意到他,只是……他进住宅区之前好像环顾了一下四周,像是在看有没有人在监视他之类的。”

“那是几点?”加奈子问。

“我们 5点半下班,所以大概是 5点 40分左右?这是另一件奇怪的事。我是说,这附近没车的话,除了商店和酒吧,没什么可去的地方,而且商店 5点就关门了。所以我就想他从哪儿来的。”

“他长什么样?”

“挺高的,大概一米八。我猜三十多岁?身材魁梧。我觉得他是光头。穿着深蓝色的运动服。”

“你能和画像师合作,画出他的样子吗?”

中森快速眨着眼睛,看起来很惊慌。“嗯……我没看太清楚他的样子。我是说,他是从路的那头走过来的,在住宅区入口的另一边。我当时没太在意——我觉得我记不太清……”

“没关系。”加奈子说,“别担心,中森。如果你觉得能想起更多细节,告诉我,好吗?同时,照顾好自己。”

我们记下了中森的地址和电话号码,给了他一张名片(我还想给他一根棒棒糖,夸他是个勇敢的孩子,但棒棒糖可不是警局的标配),然后让他回其他人那里去,让他叫美纪进来。

“这孩子挺可爱的。”我不置可否地说,想试探一下加奈子的反应。

“是啊。”加奈子淡淡地说,“要是我想养宠物,会考虑他的。”

美纪比中森有用多了。她又高又瘦,是北海道人,棕色的胳膊肌肉发达,一头亚麻色的头发随意地扎成马尾,她像个男孩子一样坐着,双脚稳稳地分开。

“也许你们已经知道了,但她是住宅区的。”她开门见山地说,“或者至少是这附近的。”

“你怎么知道?”我问。

“当地的孩子有时候会来遗址这边。夏天他们没什么别的事可做。他们大多想知道我们有没有挖到宝藏或者骷髅。我见过她几次。”

“最后一次是什么时候?”

“大概两三个星期前吧。”

“她和别人在一起吗?”

美纪耸耸肩。“我不记得有没有和别人一起。好像就是一群孩子。”

我喜欢美纪。她虽然受到了惊吓,但努力不表现出来。她正用一根橡皮筋在她长满老茧的手指间编着翻花绳。她讲的事情和中森基本一样,但不需要别人怎么哄劝。 第13章 遗迹中的尸体 茶歇结束后,京一让我去把祭祀石周围的土挖掉,这样就能看到底部了。

中森说他也去——我们一般不单独干活,那样很无聊。

我们往山坡上走了一段,看到石头上有蓝白相间的东西。

中森说‘那是什么?’我说‘可能是某人的外套。’我们再走近一点,我才发现是个孩子。

中森摇了摇她的胳膊,检查她有没有呼吸,但一眼就能看出她死了。

我以前从没见过尸体,但是——她咬了咬脸颊内侧,摇了摇头,“他们说‘哦,他看起来就像在睡觉’,这纯粹是胡说八道,对吧?一眼就能看出来。”

如今,我们很少去思考死亡,除非是通过流行的健身方式、高纤维谷物食品和戒烟贴片来抗拒它。

我想起江户时代人们那种严肃对待死亡的态度,那些毫不妥协的墓碑上刻着:“行人啊,你且牢记,你如今的模样,我也曾有;我如今的下场,你也必将经历……”如今,死亡被视为不酷、过时的东西。

在我看来,我们这个时代的典型特征就是粉饰,所有东西都根据市场调研被精心包装,品牌和乐队都按照精确的规格打造。

我们已经习惯了事物变成我们希望的样子,所以当遇到死亡时,我们会感到无比愤怒,因为死亡是无法粉饰的,它就是它,固执不变。这具尸体给美纪带来的冲击,远比最单纯的江户时代少女所受的冲击要深得多。

“如果尸体昨天就在石头上,你们有可能没看到吗?”我问。

美纪惊讶地抬头看了我一眼。“啊,该死——你是说我们一直在……的时候,她一直在那儿?”然后她摇了摇头,“不可能。昨天下午京一和伊东博士把整个遗址都转了一圈,列了个需要做的事情清单。

他们肯定会看到她的。我们今天早上没看到,是因为我们都在遗址下面,排水渠的尽头。由于山坡的坡度,我们看不到石头的顶部。”

她没看到任何人或任何不寻常的东西,包括中森说的那个怪人:“反正我也不会注意到。我不坐公交车。

我们这些不是东京本地的人,大多住在他们给我们租的房子里,在几英里外的路上。

京一和伊东博士有车,他们会开车送我们回去。

我们不会经过住宅区。”

她那句“反正”引起了我的兴趣,这表明美纪和我一样,对那个穿运动服的可疑人物心存疑虑。

在我看来,中森就是那种只要觉得能让你开心,什么话都能说出来的人。我真希望刚才问他那个男人是不是穿着高跟鞋。

绫子和她带的年轻技术人员已经完成了对祭祀石的勘查,正以它为中心,向外围呈圆形展开工作。

我告诉绫子,中森碰过尸体,还俯身查看过,我们需要他的指纹和头发样本,以便排除他的嫌疑。“真是个白痴。”绫子说,“我想我们应该庆幸他没决定用自己的外套把她盖上。”她穿着工作服,满头大汗。那个年轻的男技术人员趁她不注意,偷偷从素描本上撕下一页,重新画了起来。

我们把车留在遗址,沿着路走到住宅区(在我的肌肉记忆里,我还记得翻墙的情景:哪里有落脚点,膝盖擦过水泥墙的感觉,落地时的震动)。

加奈子非要在去的路上先去趟商店,已经两点多了,我们可能一时半会儿都没机会吃午饭了。

加奈子吃得像个十几岁的男孩子,最讨厌错过饭点,平时我还挺喜欢她这样的——那些靠精确称重的沙拉为生的女人真让我厌烦——但我只想尽快结束今天的工作。

我在商店外面等着抽烟,加奈子拿着两盒塑料包装的三明治出来,递给我一盒。“拿着。”

“我不饿。”

“吃了这该死的三明治,真司。要是你晕倒了,我可不会背你回家。”事实上,我这辈子从来没晕倒过,但我确实经常会忘记吃饭,直到开始变得烦躁或者恍惚。

“我说了我不饿。”

我听到自己声音里带着抱怨,但还是打开了三明治,加奈子说得有道理,这可能会是漫长的一天。我们坐在路边,她从包里拿出一瓶柠檬可乐。

三明治官方标注是鸡肉和馅料口味,但吃起来主要是塑料包装的味道,可乐也温热且太甜了,我感觉有点恶心。

我不想给人留下这样的印象,好像小镇发生的事毁了我的生活,好像在过去的二十年里,我像个带着悲惨过去的悲剧人物一样漂泊,透过香烟的烟雾和回忆交织的苦乐参半的面纱,对着世界悲伤地微笑。

小镇的事并没有给我带来夜惊症、阳痿、对树木的病态恐惧,或者其他那些在电视电影里,会让我去找心理医生寻求救赎,与我支持却又无奈的妻子建立更坦诚关系的“好素材”。

说实话,我可以连续好几个月都不去想它。

偶尔会有报纸刊登关于失踪人员的专题报道,裕太和惠子就会出现在周日增刊的封面上,照片模糊不清,由于事后诸葛亮的解读和过度使用,这些照片带上了一种预示厄运的色彩,他们与失踪的游客、离家出走的家庭主妇,以及日本所有神秘失踪的人一起,排列在报道之中。

我看到这样的文章时,会很漠然地注意到自己的手在颤抖,呼吸也变得困难,但这纯粹是身体的一种反射,而且通常几分钟就过去了。

我想整件事肯定对我有影响,但要确切弄清楚这些影响是什么,既不可能,而且在我看来也毫无意义。

毕竟那时我才十二岁,这个年纪的孩子本就迷茫且多变,无论生活多么稳定,都可能一夜之间就改变。

几周后我去了寄宿学校,那段经历以更显著、更明显的方式塑造了我,也在我身上留下了痕迹。

要是去剖析自己的性格,挑出一根丝线尖叫着说:“天哪,看,这一根来自小镇!”会显得很幼稚,而且很俗气。

但现在,这件事又突然冒了出来,自鸣得意且顽固地出现在我的生活中,而我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应对。

“那个可怜的孩子,”加奈子突然没头没脑地说,“那个可怜,可怜的小女孩。” 第14章 调查的开端(一) 松本家是一栋正面平整的半独立式住宅,屋前有一小片草地,和住宅区里的其他房子毫无差别。

邻居们都通过精心修剪的灌木、天竺葵之类的植物,竭力展现自己的个性,但松本家只是修剪草坪,仅此而已,这反倒成了一种独特之处。

他们住在住宅区中间靠上的位置,离遗址有五六条街的距离,远到他们错过了那些制服警员、技术人员、停尸房的面包车,以及所有可怕又高效的忙碌场景,而只要看上一眼这些,他们就会知晓自己最害怕知道的事。

加奈子按响门铃,一个四十岁左右的男人开了门。

他比我矮几公分,开始有些发福,深色头发修剪得很整齐,眼睛下方有大大的眼袋。

他穿着一件开衫和卡其色裤子,手里拿着一碗燕麦片。我真想告诉他别在意,因为我已经知道在接下来的几个月里他会明白的事:人们会痛苦地铭记一生的,就是警察来告知他们女儿死讯的时候,自己正在吃燕麦片。

我曾见过一个女人在证人席上崩溃,哭得极其厉害,他们不得不宣布休庭,给她打了一针镇静剂,就因为她男朋友被刺伤的时候,她正在上瑜伽课。

“松本先生?”加奈子说,“我是加奈子警探,这位是真司警探。”

他的眼睛瞪大了。“是失踪人口部门的吗?”他的鞋子上有泥,裤脚也是湿的。

他肯定是出去找女儿了,可能找错了地方,回来吃点东西,然后打算再出去找,一遍又一遍。

“不完全是。”加奈子轻声说。这种对话大多由她来进行,不只是因为我胆小,还因为我们都清楚她更擅长此道。

“我们能进去吗?”

他盯着碗,笨拙地把它放在门厅的桌子上。

一点牛奶溅到了几串钥匙和一顶孩子的粉色帽子上。“你什么意思?”他质问道,恐惧让他的声音带上了攻击性,“你们找到阳子了吗?”

我听到一个细微的声音,便看向他身后。

一个女孩站在楼梯脚下,双手紧紧抓着栏杆。

即使在阳光明媚的下午,屋里也有些昏暗,但我看到了她的脸,那一瞬间,一种类似恐惧的强烈情绪让我呆住了。

在那难以想象、天旋地转的一瞬间,我以为自己看到了鬼魂。那是我们的受害者,是石桌上死去的小女孩。

我听到耳边一阵轰鸣。

当然,一瞬间后,世界恢复了正常,轰鸣声消失了,我也意识到自己看到了什么。

我们不用再拿身份确认照片了。加奈子也看到她了。

“我们还不确定。”她说,“松本先生,这是阳子的妹妹吗?”

“梨香。”他声音沙哑地说。

小女孩慢慢往前蹭,松本眼睛一直没离开加奈子的脸,伸手往后抓住她的肩膀,把她拉到门口。

“她们是双胞胎。”他说,“一模一样。这是……你们……你们找到的女孩长得像她吗?”梨香盯着我和加奈子中间的某个地方。

她的胳膊无力地垂在身体两侧,双手藏在一件超大号的灰色毛衣下面看不见。

“拜托了,松本先生。”加奈子说,“我们需要进去,私下和你还有你妻子谈谈。”她飞快地瞥了一眼梨香。松本低头看去,看到自己搭在她肩膀上的手,吓了一跳,赶紧移开。那只手悬在半空,好像他忘了该怎么放。

到这时,他已经明白了,他当然明白了。

如果她被找到时还活着,我们肯定会直接说的。

但他还是下意识地从门口退开,含糊地朝一边做了个手势,我们走进了客厅。

我听到松本先生说:“回楼上找真希阿姨去。”然后他跟着我们进来,关上了门。

客厅最可怕的地方在于它是如此平常,简直就像从某部讽刺郊区生活的作品里照搬出来的。

蕾丝窗帘,一套带花纹的四件套沙发,扶手和头枕上都盖着小罩子,餐具柜上摆着一套华丽的茶壶,所有东西都擦得锃亮,一尘不染:就像受害者的家,甚至犯罪现场一样,这里看起来太平淡无奇了,完全承载不了这样的悲剧。

坐在扶手椅里的女人和这个房间很配:身材臃肿,没有什么曲线,烫着一头卷发,一双蓝灰色的大眼睛往下耷拉着。

从她的鼻翼到嘴角有深深的皱纹。

“里美。”松本先生说,“他们是警探。”他的声音像吉他弦一样紧绷,但他没有走向她,而是站在沙发旁边,双手紧紧攥在开衫的口袋里。“怎么了?”他逼问道。

“松本先生、松本太太,”加奈子说,“实在没有委婉的说法。在这个住宅区旁边的考古遗址发现了一具小女孩的尸体。恐怕我们认为她是你们的女儿阳子。我非常抱歉。”

松本夫人像被人击中腹部一样,猛地呼出一口气。

眼泪开始顺着脸颊滑落,但她似乎没有察觉。

“你们确定吗?”松本先生厉声问道。他的眼睛睁得很大。

“你们怎么能确定?”

“松本先生,”加奈子轻声说,“我见过那个小女孩。她和你女儿梨香长得一模一样。我们明天会请你去确认尸体身份,但在我看来毫无疑问。我很抱歉。”

松本先生猛地转向窗户,又转回来,用手腕抵住嘴,眼神慌乱,不知所措。“哦,天哪。”松本太太说,“哦,天哪,俊介——”

“她怎么了?”松本先生粗暴地打断她,“她是怎么……怎么……”

“恐怕看起来她是被谋杀的。”加奈子说。

松本太太正慢慢地从椅子上起身,动作迟缓得像在水下。“她在哪儿?”眼泪还在不停地流,但她的声音出奇地平静,几乎有些轻快。

“她在我们的医生那里。”加奈子轻声说。如果阳子的死状不同,我们可能会带他们去看她。

但现在,她头骨破裂,满脸是血……在验尸的时候,停尸房的人至少会把这层无谓的恐怖景象清洗掉。

松本太太茫然地环顾四周,机械地拍着裙子口袋。“俊介。我找不到我的钥匙。”

“松本太太,”加奈子说着,把手搭在她胳膊上,“恐怕我们现在不能带你去见阳子。医生需要对她进行检查。一旦你能去看她,我们会马上通知你。”

松本太太甩开她的手,缓慢地朝门口走去,用一只笨拙的手抹了抹脸,把眼泪擦掉。“阳子。她在哪儿?”加奈子扭头向松本先生投去求助的目光,但他正双手撑在窗玻璃上,茫然地望着窗外,呼吸急促。

“拜托了,松本太太。”我急切地说,试图不动声色地挡在她和门之间,“我保证我们一有机会就带你去见阳子,但现在你还不能见她。这根本不可能。”

她红着眼睛盯着我,嘴巴张着。

“我的宝贝。”她喘着气说。然后她肩膀垮了下来,开始哭泣,发出深沉、沙哑、毫不克制的啜泣。她向后仰头,加奈子轻轻地握住她的肩膀,把她扶回椅子上。

“她是怎么死的?”松本先生仍然死死地盯着窗外,问道。他的话含混不清,好像嘴唇都麻木了,“什么方式?” 第15章 调查的开端(二) “要等医生检查完我们才知道。”我说,“我们会随时告知你们进展。”

我听到轻快的脚步声从楼梯上跑下来,门猛地被推开,一个女孩站在门口。在她身后,梨香还在门厅里,吮着一缕头发,盯着我们看。

“怎么了?”女孩气喘吁吁地问,“哦,天哪……是阳子吗?”

没人回答。松本太太用拳头抵住嘴,把啜泣声变成了可怕的哽咽声。女孩挨个看着我们的脸,嘴唇微微张开。

她身材高挑苗条,栗色的卷发垂在背后,很难判断她的年龄,可能十八九岁,也可能二十岁,但她的妆容比我见过的任何青少年都要精致得多,她穿着剪裁考究的黑色长裤、高跟鞋和一件看起来很贵的白色衬衫,脖子上还围着一条紫色的丝绸围巾。

她身上有一种充满活力、令人瞩目的气质,整个房间都被她的气场填满。在这所房子里,她显得格格不入,令人吃惊。

“求你了。”她向我求助,声音又高又清晰,带着新闻播音员那种与松本先生和松本太太柔和的小镇工人阶级口音不相符的腔调,“发生什么事了?”

“美咲。”松本先生说。他的声音很沙哑,清了清嗓子,“他们找到阳子了。她死了。有人杀了她。”

梨香发出一声小小的、没有意义的声音。

美咲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眼皮颤动,身体摇晃起来,一只手伸出去抓住门框。

加奈子揽住她的腰,扶着她走到沙发边。

美咲把头靠在靠垫上,虚弱而感激地对加奈子笑了笑,加奈子也回以微笑。

“我能喝点水吗?”她轻声问。

“我去拿。”我说。

在厨房里——擦得锃亮的油毡地板,上过漆的仿乡村风格的桌椅——我打开水龙头,快速环顾了一下四周。

没什么特别的,除了一个高橱柜里放着一排维生素瓶,在后面还有一大瓶给松本太太开的安定。

美咲抿了口水,深吸几口气,一只纤细的手按在胸骨上。“带梨香上楼去。”松本对她说。

“求你了,让我留下。”美咲抬起下巴说,“阳子是我妹妹——不管发生了什么,我能……我能听。我现在没事了。很抱歉我刚才……我真的会没事的。”

“我们希望美咲和梨香留下,松本先生。”我说,“她们可能知道一些对我们有帮助的事情。”

“阳子和我很亲近。”美咲抬头看着我说。她的眼睛像她母亲,灰蓝色,外眼角微微下垂。

她的目光移到我身后:“哦,梨香。”她说着,伸出双臂,“梨香,亲爱的,过来。”梨香像只猫咪一样,眼睛闪着光,从我身边蹭过去,紧紧挨着美咲坐在沙发上。

“很抱歉在这种时候打扰你们。”我说,“但为了帮我们找到凶手,我们有些问题需要尽快问你们。你们现在愿意谈,还是我们几个小时后再来?”

松本先生从餐桌旁拖过一把椅子,猛地放下,坐了下来,艰难地咽了口唾沫。“现在就问。”他说,“问吧。”

我们慢慢地引导他们讲述情况。

他们最后一次见到阳子是在周一晚上。

她五点到七点在新宿上芭蕾课,那里离东京市中心几公里远。

晚上七点四十五分左右,美咲在公交站接到她,然后一起走回家。(“她说她上课很开心。”美咲低着头,看着紧握的双手说,“她是个很棒的舞者……你们知道吗,她被国立芭蕾舞学校录取了。再过几周她就要去了……”松本太太抽泣起来,俊介的双手紧紧抓住椅子扶手,身体抽搐着。)之后,美咲和梨香去了住宅区另一头真希阿姨家,和表姐妹们一起过夜。

阳子吃过晚餐——烤三文鱼配米饭和橙汁——然后去帮邻居遛狗,这是她暑假的工作,为去芭蕾学校攒钱。

她大概八点五十回来,洗了个澡,然后和父母一起看电视。像暑假平常一样,她十点上床睡觉,在松本太太让她关灯前看了几分钟书。

松本先生和松本太太又看了会儿电视,将近午夜时上床睡觉。松本先生上床前,按惯例检查了房子是否安全:门和窗都锁好了,前门还上了链条。

第二天早上七点半,他起床去上班——他是一家银行的高级职员——没见到阳子。

他注意到前门的链条没挂上,但他以为早起的阳子去阿姨家,和姐妹们、表姐妹们一起吃早餐了。(“她有时会这样,”美咲说,“她喜欢吃煎蛋,而妈妈……嗯,早上妈妈太累了,不想做饭。”松本太太发出一声痛苦的哽咽。)松本俊介说,所有女孩都有前门钥匙,以防万一。

九点二十分,松本太太起床去叫阳子,发现她不在。

松本太太等了一会儿,和松本先生一样以为阳子早起去阿姨家了;然后她给真希打电话确认,接着又给阳子所有朋友打电话,最后报了警。

加奈子和我尴尬地坐在扶手椅边缘。松本太太一直在默默哭泣;过了一会儿,松本先生走出房间,拿着一盒纸巾回来。

一个小鸟般、眼睛鼓鼓的小个子女人——我猜是真希阿姨——踮着脚走下楼梯,在门厅里犹豫地徘徊了几分钟,绞着双手,然后慢慢退回到厨房。美咲轻轻揉搓着梨香无力的手指。

他们说,阳子是个好孩子,在学校成绩不错但不算突出,对芭蕾充满热情。

他们说她脾气有点急,但最近没和家人或朋友吵架;他们给了我们她最好朋友的名字,以便我们核实。她从来没离家出走过,诸如此类的事都没有。

她最近很开心,对去芭蕾学校很兴奋。俊介说,她还没开始对男孩子感兴趣,看在上帝的份上,她才十二岁;但我看到美咲突然快速瞥了他一眼,然后又看了我一眼,我心里记下要找个她父母不在的时候和她谈谈。

“松本先生,”我说,“你和阳子的关系怎么样?”

松本俊介瞪着我。

“你这是在指责我什么?”他语气沉重地说。

梨香发出一声尖锐、歇斯底里的笑声,我吓了一跳。

美咲抿紧嘴唇,皱着眉头对她摇摇头,然后轻轻拍了拍她,给了她一个安慰的微笑。

梨香低下头,又把头发放进嘴里。

“没人在指责你什么,”加奈子坚定地说,“但我们必须确保排查并排除了每一种可能性。

如果我们遗漏了什么,等我们抓住凶手——我们一定会抓住他——辩方就可能以此制造合理怀疑。

我知道回答这些问题很痛苦,但我向你保证,松本先生,如果因为我们没问这些问题,而让凶手被无罪释放,那会更痛苦。”

松本俊介深吸一口气,稍微放松了一点。“我和阳子的关系很好,”他说,“她会跟我倾诉。我们很亲近。我……也许我有点宠她。”梨香微微一颤,美咲迅速抬头看了一眼。

“我们像所有父女一样会争吵,但她是个很棒的女儿,一个很棒的女孩,我爱她。”他的声音第一次哽咽了;他愤怒地猛地抬起头。

“你呢,松本太太?”加奈子问。

松本太太正在腿上撕一张纸巾;她像个孩子一样顺从地抬起头。“当然,她们都很棒,”她说,声音又粗又抖,“阳子是……一个小天使。她一直是个省心的孩子。我不知道没有她我们该怎么办。”她的嘴抽搐着。 第16章 线索(一) 我们没有询问美咲和梨香。孩子在父母面前往往不太可能坦率地谈论兄弟姐妹,而且一旦孩子撒了谎,尤其是像梨香这么小又迷茫的孩子,谎言就会在她脑海中根深蒂固,真相反而被抛到脑后。

之后,我们会试着征得松本夫妇的同意,单独和梨香——如果美咲未满十八岁,也包括她——谈谈。我预感这不会是一件容易的事。

“你们有没有想到谁可能出于什么原因伤害阳子呢?”我问道。

一时间,没有人说话。随后,松本俊介把椅子往后推,站起身来。“天哪,”他说,脑袋像一头被激怒的公牛般来回晃动,“那些电话。”

“电话?”我问。

“该死。我要杀了他。你说她是在考古挖掘现场被发现的?”

“松本先生!”加奈子说,“你得坐下,把那些电话的事告诉我们。”

他慢慢地将注意力集中到加奈子身上。他坐了下来,但我仍能从他眼中看到一种心不在焉的神情,我敢打赌,他心里正在盘算着找到打电话那人的最佳方法。

“你们知道要在考古遗址上修建高速公路的事吧?”他说,“这附近大多数人都反对。有几个人更关心高速公路从住宅区旁边经过,他们房子的价值能涨多少,但我们大多数人……那应该是个文化遗产地。”

它独一无二,是我们的,政府连问都不问就想毁掉它,根本没这个权利。小镇有个‘阻止高速公路’的运动,我是发起人,是我组织的。我们在政府大楼前示威,给政客写信——但没什么用。”

“没有得到回应吗?”我说。谈论他发起的运动让他镇定了一些。

这也引起了我的兴趣:一开始他看起来像个逆来顺受的小个子男人,不像是会领导一场抗争的人,但显然他没那么简单。

“我本以为只是官僚作风,他们向来不想做出改变。但那些电话让我起了疑心……第一个电话是在深夜打来的,那人说‘你这个蠢货,你根本不知道自己在搅和什么’之类的话。我以为他打错了,就挂了电话接着睡觉。直到第二个电话打来,我才想起来并把它们联系起来。”

“第一个电话是什么时候?”我说。加奈子在做记录。

松本俊介看向松本太太,她摇摇头,擦着眼睛。“四月的某个时候,可能是四月下旬。第二个电话是在六月三号凌晨一点半左右打来的——我记下来了。阳子——我们卧室里没有电话,电话在门厅,她睡觉很轻——她先接了电话。她说她接起来的时候,那人问‘你是松本的女儿吗?’她回答‘我是阳子’,然后那人说‘阳子,告诉你父亲别再管高速公路的事,因为我知道你们住哪儿’。然后我从她手里拿过电话,他又说‘你有个可爱的女儿啊,松本’之类的话。我让他别再往我家打电话,然后就挂了。”

“你还记得他声音的什么特点吗?”我问,“口音、年龄,任何方面?听起来耳熟吗?”

松本俊介咽了口唾沫。

他全神贯注,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抓住这个话题。

“没什么印象。听起来不年轻。声音偏高。有乡下口音,但我说不出具体是哪儿的——不是北海道,也不是东北地区,没什么特别明显的特征。

他听起来……我觉得他可能喝醉了。”

“还有其他电话吗?”

“又有一个,几周前。七月十三号凌晨两点。我接的电话。还是那个人说你他妈的……”他瞥了一眼梨香。美咲搂着她,轻轻摇晃着她,在她耳边轻声安慰。“你他妈的不听劝吗,松本?我警告过你别管高速公路的事。你会后悔的。我知道你家人住哪儿。”

“你向警方报告这件事了吗?”我问。

“没有。”他简短地说。我等着他说原因,但他没说。

“你不担心吗?”

“说实话,”他抬头看着我,痛苦与挑衅交织在脸上,“我很高兴。我觉得这意味着我们的抗争有效果了。不管他是谁,如果我们的运动没构成真正的威胁,他也不会费神给我打电话。但现在……”突然,他朝我探身过来,盯着我的眼睛,双手紧握在一起。

我努力克制自己,没有往后靠。“如果你们查出是谁打的那些电话,告诉我。你得向我保证。”

“松本先生,”我说,“我向你保证,我们会竭尽全力查出是谁打的电话,以及他是否和阳子的死有关,但我不能……”

“他吓到阳子了。”梨香用沙哑的小声音说。

我想我们都吓了一跳。我惊讶得就像其中一把扶手椅突然开口说话了,我都开始怀疑她是不是有自闭症或者其他什么残疾。

“是吗?”加奈子轻声问,“她怎么说的?”

梨香盯着她,好像这个问题让她难以理解。她的眼神又开始游离,她又要陷入自己的恍惚状态了。

加奈子向前倾身。“梨香。”她非常温柔地说,“阳子还害怕别的什么人吗?”

梨香的头轻轻晃了晃,嘴巴动了动。一只纤细的手伸出来,抓住加奈子袖子的衣角。

“这是真的吗?”她低声问。

“是的,梨香。”美咲轻声说。她轻轻拿开梨香的手,把孩子紧紧搂在怀里,抚摸着她的头发。

“是的,梨香,这是真的。”梨香从她胳膊下茫然地望着前方,眼睛睁得很大,却没有焦点。

他们家没有网络,这就排除了一种极其令人沮丧的可能性,即凶手是某个来自世界另一端聊天室的疯子。

他们家也没有警报系统,但我怀疑这和案子没什么关系:阳子不是被某个闯入者从床上掳走的。

我们发现她穿戴整齐,而且很用心——是的,她总是很注重搭配,松本太太说,她从崇拜的芭蕾老师那里学来的——穿着外出的衣服。

她关了灯,等父母睡着后,在夜里或凌晨的某个时候,起床穿好衣服,去了某个地方。她的家门钥匙在口袋里,她本打算回来的。 第17章 线索(二) 我们还是搜查了她的房间,部分原因是想找到她可能去了哪里的线索,另一部分原因是存在一种残酷且明显的可能性,即松本先生或松本太太特杀了她,然后伪造她活着离开家的假象。

她和梨香合住一个房间。窗户太小,灯泡太暗,这让房子给我的那种诡异感觉更强烈了。

梨香那边的墙上,有点奇怪地挂满了阳光明媚、田园诗般的艺术画:印象派的野餐画、拉克姆画的精灵、托尔金作品中比较欢快场景的风景画(“这些都是我给她的,”美咲在门口说,“对吧,宝贝?”梨香低头看着鞋子点了点头)。

阳子那边的墙,不出所料,全是芭蕾主题:像是从电视节目指南上剪下来的巴瑞辛尼科夫和玛戈·芳婷的照片、一张帕夫洛娃的新闻图片、她被国立芭蕾舞学校录取的通知信;还有一幅画得相当不错的年轻舞者铅笔画,裱纸板的角落潦草地写着:

“给阳子,2003年 3月 21日。生日快乐!爱你的,爸爸”。

阳子周一晚上穿的白色睡衣在床上缠成一团。

我们把睡衣连同床单和她放在床头柜上关机的手机一起装进袋子,以防万一。

她没写日记——“她之前写过一阵,但几个月后就厌倦了,还‘弄丢了’,”美咲说着,给“弄丢了”三个字加上引号,冲我露出一个悲伤而意味深长的微笑,“然后就再也没写过新的”,但我们拿走了学校的练习本、一本旧的作业日记,任何上面的涂鸦可能给我们一些线索的东西。

每个女孩都有一张小小的仿木书桌,在阳子的桌上有一个小圆罐,里面杂乱地放着一些发圈;我突然一阵刺痛,认出了两个丝绸樱花发饰。

“呼,”我们从住宅区出来走到马路上时,加奈子说道。

她用手揉了揉头发,把卷发弄乱了。

“我不久前在某个地方见过松本俊介这个名字,”我说,“我们一回去,就把他的信息输入电脑,看看他有没有犯罪记录。”

“天哪,我几乎希望事情就这么简单,”加奈子说,“那家人肯定有什么严重不对劲的地方。”

她这么说,我其实挺高兴,也松了口气。

我发现松本一家有很多地方让人不安——松本夫妇一次都没碰过对方,几乎都不看彼此;本以为会有好奇又热心的邻居忙前忙后,结果除了神秘的真希阿姨,一个人都没有;家里的每个人似乎都来自完全不同的世界——但我当时太紧张了,不确定自己的判断是否可靠,所以知道加奈子也感觉到有些不对劲,这让我安心不少。

我不是说自己要崩溃或者发疯什么的,我知道只要有机会回家,自己静一静,消化这一切,就会没事的;但第一眼看到梨香时,我几乎心脏病发作,而且意识到她是阳子的双胞胎姐妹,也没想象中那么让人安心。

这个案子充满了扭曲、难以捉摸的相似之处,我总摆脱不了那种不安的感觉,觉得这些不知怎么的都是刻意为之。

每一个巧合都像是一个被海水冲刷过的瓶子,猛地砸在我脚边的沙滩上,玻璃上工整地刻着我的名字,里面装着用某种嘲讽般难以破解的密码写成的信息。

我刚去寄宿学校的时候,告诉宿舍的同学我有个双胞胎哥哥。

我父亲是个不错的业余摄影师,那年夏天的一个周六,他看到我们在裕太的自行车上尝试一个新花样——沿着他们家齐膝高的花园围墙飞驰,然后从尽头冲出去——他让我们一遍又一遍地做这个动作,整个下午他都蹲在草地上换镜头,直到用完一整卷黑白胶卷,拍到了他想要的照片。

照片里我们正在半空中,我在骑车,裕太站在车把上,双臂张开,我们俩都紧闭双眼,张着嘴巴发出尖锐、粗粝的的呼喊声,头发像燃烧的光环一样飞扬起来。

我很确定拍完这张照片后,我们就摔倒在草坪上,滑行了一段,妈妈还因为爸爸鼓励我们而数落了他。

他选的角度让地面没有出现在画面里,我们看起来就像在天空中无重力地飞翔。

我把照片粘在一块硬纸板上,放在床边的桌子上,学校允许我们在那里放两张家庭照片,然后我给其他男孩讲了很多关于我和双胞胎哥哥在假期里的冒险故事,有些是真的,有些是我想象出来的,而且我肯定这些故事听起来极其不可信。

我说他在日本的另一所学校上学,我们父母听说双胞胎分开生活会更健康。他正在学骑马。

等我第二年回到学校时,我意识到双胞胎的故事迟早会给我带来极其尴尬的麻烦,所以我把照片留在了家里,像藏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一样,塞在床垫的缝隙里,不再提起我的哥哥,希望大家都能忘记我有个哥哥。

有个叫哲也的孩子,他就是那种没事就喜欢扯掉毛茸茸小动物四肢的人,察觉到我的不安,抓住这个话题不放,最后我告诉他我的双胞胎哥哥暑假骑马时摔下来,死于脑震荡。

那一年的大部分时间,我都提心吊胆,担心高桥死去哥哥的谣言会传到老师耳朵里,再通过他们传到我父母那里。

现在回想起来,我相当确定这个谣言确实传到了老师那里,而且老师已经了解了小镇的事情,决定体谅我,表现得很敏感、善解人意,现在想起来我还会尴尬得退缩,任由谣言自行平息。

我觉得自己算是逃过一劫:要是再晚几年到八十年代,我可能就会被送去参加儿童心理咨询,被迫用手偶分享自己的感受了。

不过,我还是很遗憾不得不放弃我的双胞胎哥哥这个设定。

知道裕太在几十个人的脑海里,活得好好的,还在骑马,这让我感到安慰。

要是照片里有惠子,我可能就会说我们是三胞胎,那要摆脱这个设定就难多了。 第18章 真理教 我们回到遗址的时候,记者们已经赶到了现场。

我按照标准流程向他们做了初步说明(这部分由我负责,因为我看起来比加奈子更像个沉稳可靠的成年人):发现了一具年轻女孩的尸体,在通知所有亲属之前暂不公布其姓名,目前将这起案件视为可疑死亡事件,任何可能知晓相关信息的人请与我们联系,无可奉告,无可奉告,无可奉告。

“这是真理教的所作所为吗?”一个穿着难看长裤的胖女人问道,我们之前见过她。

她来自一家喜欢用奇特拼写方式写双关标题的小报。

“绝对没有证据表明这一点。”我没好气地回应道。

从来都没有证据。

所谓杀人的真理教就如同侦探界的雪人传说:没人见过,也没有证据能证明其存在,但只要出现一个模糊的大脚印,媒体就会像一群喧闹、疯狂的乌合之众,所以我们至少得装出对这个想法半信半疑的样子。

“但她是在教徒用于人祭的祭坛上被发现的,不是吗?”女人追问道。

“无可奉告。”我下意识地回答。我刚刚才意识到那张石桌让我想起了什么,边缘那道深深的凹槽:

停尸房里解剖台的凹槽,是用来排走血液的。

之前我一直忙着思考自己是不是在 1984年见过这张桌子,都没联想到几个月前我在停尸房见过类似的。

天哪。

最后记者们放弃了追问,开始陆续离开。

加奈子一直坐在发现物存放间的台阶上,融入周围环境,留意着现场的情况。

当她看到那个胖记者走向正从食堂出来、往移动厕所走去的京一时,她站起身来,慢悠悠地朝他们走去,确保京一能看到她。

我看到京一从记者肩头看到了她的眼神,过了一会儿,加奈子笑着摇摇头,任由他们去了。

“那是怎么回事?”我边问,边掏出发现物存放间的钥匙。

“他在给她讲关于这个遗址的事,”加奈子拍掉牛仔裤上的灰尘,咧嘴笑着说,“每次她想问关于尸体的事,他就说‘等一下’,然后就开始滔滔不绝地抱怨政府要毁掉自巨石阵以来最重要的发现,或者开始讲解古代的定居点。

我真想留下来看看,我觉得她可能终于遇到对手了。”

其他考古队员能提供的信息少之又少,除了那个“雕塑男孩”,他叫翔太,觉得我们应该考虑吸血鬼作案的可能性。

我们给他看了身份确认照片后,他严肃了许多,不过和其他人一样,他也在遗址附近见过阳子,或者可能是梨香,几次——有时和她同龄的孩子在一起,有时和一个符合美咲描述的大一点的女孩在一起——但他们都没看到有奇怪的人盯着她或者类似的情况。

事实上,他们谁都没看到任何可疑之处,不过京一补充说:“除了那些在把文化遗产卖掉之前跑来在它前面拍照的政客。

你们要他们的描述吗?”也没人记得那个“运动服黑影”,这更让我怀疑他要么是住宅区某个出来散步的普通人,要么就是中森想象出来的朋友。

每次调查都会遇到这样的人,他们总忍不住说些自认为你想听的话,最后浪费你大量的时间。

来自东京的考古队员——中森、翔太及其他几个人——周一和周二晚上都在家;其他人住在离挖掘现场几英里远的租来的房子里。

伊东博士,果然在考古相关事务上思路清晰,他周一和周二晚上和妻子在埼玉的家中。

他证实了那个胖记者的说法,即阳子被弃尸的那块石头是古代的祭祀祭坛。

“当然,我们不能确定祭祀的是人还是动物,不过……嗯……从形状来看,很可能是人。尺寸很合适,你们知道的。非常罕见的文物。这表明这座山在古代是一个具有重大宗教意义的地方,对吧?太可惜了……这条公路。”

“你们还发现其他能证明这一点的东西了吗?”我问。

如果他发现了,那我们得花好几个月时间,才能把案子从媒体和新时代狂热分子的喧嚣中理清楚。

伊东博士用受伤的眼神看着我。“没有证据并不代表不存在。”他责备地对我说。

他是最后一个接受采访的人。我们收拾东西的时候,那个年轻的技术人员敲了敲活动板房的门,探进头来。

“呃,”他说,“嗨。绫子让我告诉你们,我们今天的工作快结束了,还有一件事你们可能想看看。”

他们已经收拾好标记物,祭祀石又孤零零地留在了田地里,一开始整个遗址看起来空无一人;记者们早就走了,除了伊东博士,其他考古队员也都回家了,伊东博士正费力地钻进一辆满是泥泞的红色丰田卡罗拉。

然后我们从活动板房中间走出来,我看到树林间有一道白色的闪光。

之前采访的过程熟悉又平淡,这让我的情绪平稳了不少(加奈子把这些初步的背景采访称为案子的“毫无头绪”阶段:没人看到啥,没人听到啥,没人做过啥),但当我们走进树林时,我还是感觉后背一阵发凉。

不是恐惧,更像是有人轻声呼唤你的名字将你唤醒,或者一只蝙蝠在刚好听不见的高处尖叫着飞过时,那种突如其来的警觉。

灌木丛又厚又软,多年的落叶在我脚下塌陷,树木长得十分茂密,把光线过滤成了一片摇曳的绿色光晕。

绫子和惠美在大约一百码外的一个小空地上等我们。

“我留着等你们来看,”绫子说,“但我想在天黑前把这些东西都装袋。

我可不想再搭建照明设备了。”

有人把这个地方当成了露营地。一块睡袋大小的地方被清理掉了尖锐的树枝,落叶层被压平了;几码开外是一堆篝火的残余,在一片光秃秃的圆形地面上。加奈子吹了声口哨。

“这是我们要找的杀人现场吗?”我问,但没抱太大希望,因为如果是,绫子早就打断采访了。

“不可能,”她说,“我们已经进行了地毯式搜索:没有挣扎的迹象,也没有一滴血——篝火附近有一大滩东西,但检测结果呈阴性,从气味判断,我很确定是葡萄酒。”

“这露营的人还挺讲究。”我挑起眉毛说。

我之前想象的是某个流浪的人,但市场规律表明,在日本,“酒鬼”大多是个比喻性的说法:一般穷困潦倒的酒鬼会选择便宜的烧酒或清酒。

我短暂地想过会不会是一对情侣,有点冒险精神,或者没别的地方可去,但那块压平的地方勉强只够一个人睡。

“还发现别的什么了吗?”

“我们会检查灰烬,以防有人在烧带血的衣服之类的东西,但看起来烧的就是普通木头。

我们找到了靴子印、五个烟头,还有这个。”绫子递给我一个用记号笔做了标记的密封袋。

我把它举到闪烁的光线下,加奈子踮起脚尖从我的肩头看过去:一根长长的、金色的、波浪形的头发。“在篝火附近找到的。”绫子说着,用拇指指了指一个塑料证据标记。

“知道这个地方最近一次被使用是什么时候吗?”加奈子问。

“灰烬没有被雨淋过。我会查一下这个地区的降雨情况,但我知道我住的地方周一清晨下过雨,我住的地方离这儿只有两英里左右。看起来有人要么是昨晚,要么是前天晚上在这里过夜。”

“我能看看那些烟头吗?”我问。

“请便。”绫子说。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口罩和镊子,蹲在篝火附近的一个标记旁。

烟头是手卷香烟的,卷得很细,而且抽到了很短,这人很节省烟草。

“京一抽雪茄,而且留着长长的金发。”我说着,直起身来。

加奈子和我对视了一眼。已经六点多了,山本警司随时可能打电话来要简报,而且我们和京一的谈话可能需要一些时间,前提是我们能找到路,找到考古队员住的房子。

“算了,明天再和他谈吧,”加奈子说,“我想在回去的路上顺便去看看芭蕾老师。而且我饿死了。”

“就像养了只小宠物。”我对绫子说。惠美看起来很震惊。

“没错,但这可是只纯种小宠物。”加奈子开心地说。

我们穿过遗址朝车走去(我的鞋子像京一说的那样,全是泥——每个缝隙里都嵌着红棕色的泥巴——而且这双鞋本来还挺不错的;我安慰自己,凶手的鞋子肯定也会是同样明显的脏污状态),我回头看了看树林,又看到了那道白色的闪光。

绫子、惠美和那个年轻的技术人员,像幽灵一样在树林间无声而专注地来回走动。 第19章 舞院寻踪(一) 长谷川舞蹈学院位于新宿一家音像店的楼上。

店外的街上,三个穿着宽松运动裤的孩子在一面矮墙上玩滑板,不停地跳跃、呼喊着。

助教是一位名叫美智子的年轻美女,她身着黑色紧身衣、黑色足尖鞋,搭配着一条及小腿的黑色长裙。

我和加奈子跟着她上楼时,她向我投来一个饶有兴致的眼神。

她把我们迎进去,告知我们长谷川千夏的课刚要结束,于是我们就在楼梯平台上等候。

加奈子慢悠悠地走到墙上的软木公告板前,我则环顾四周。这里有两间舞蹈教室,门上有小圆窗。

一间教室里,美智子正在教一群幼儿模仿蝴蝶或小鸟之类的动作;另一间教室里,十二个穿着白色紧身衣和粉色紧身裤的小女孩两两一组,随着一台老旧、带有刮擦声的留声机里播放的《胡桃夹子》选段,在地板上跳跃、旋转。

就我所能看出的,她们的能力水平参差不齐,这么说算是委婉的了。

正在教她们的女士一头白发紧紧地束在脑后,可她的身形却如年轻运动员一般挺拔修长。

她穿着和美智子一样的黑色服装,拿着一根指示棒,轻敲着女孩们的脚踝和肩膀,同时喊着指令。

“看看这个。”加奈子轻声说。

海报上是阳子,不过我愣了一下才认出她来。

她穿着一件薄如蝉翼的白色罩衫,一条腿在身后优雅地扬起,形成一道近乎不可思议的弧线。

海报下方用大字写着:“送阳子去国立芭蕾舞学校!助她为我们争光!”还列出了募捐活动的详情:6月 20日晚上 7点,在镰仓神社旁集会堂”,长谷川舞蹈学院学生的舞蹈之夜。

门票 1000日元/700日元。所有收益将用于支付阳子的学费。

我暗自思忖,这笔钱现在会如何处理。

海报下方是一篇剪报,上面是一张阳子在把杆前的艺术柔焦照片。镜子里,她的双眼凝视着摄影师,带着一种超越年龄的专注与庄重。

《日本时报》6月 23日的报道标题为:“东京小舞者振翅高飞”。

报道中写道:“‘我想我会想念家人,但我还是迫不及待了,’阳子说,‘我从六岁起就想成为一名舞者。我不敢相信自己真的能去。有时候早上醒来,我还以为这只是一场梦。’”毫无疑问,这篇报道为阳子的学费募集到了捐款——这也是我们需要核实的事情之一——但对我们办案却没什么益处:恋童癖者也会看早报,这张照片很引人注目,潜在嫌疑人的范围一下子扩大到了全国大部分人。

我扫了一眼其他通知:出售 7 - 8码的芭蕾舞裙;有没有住在港区附近的人,有兴趣拼车接送中级班的学生?

舞蹈教室的门开了,一群穿着相似的小女孩从我们身边涌过,她们一边叽叽喳喳、推推搡搡,一边尖叫着。

“有什么我能帮忙的吗?”长谷川千夏站在门口问道。

她的声音很有特色,像男人一样低沉,却毫无男子气。

她比我想象的年纪要大,面容消瘦,脸上布满了深深的、错综复杂的皱纹。

我意识到她可能把我们当成了来咨询女儿舞蹈课的家长,有那么一瞬间,我有一种疯狂的冲动,想顺着她的想法演下去,问问学费和课程安排,然后离开,让她继续沉浸在幻想中,让她的得意门生再多陪她一会儿。

“长谷川女士?”

“请叫我千夏。”她说。

她有一双格外引人注目的眼睛,几乎呈金黄色,又大又深邃,眼皮很重。

“我是真司警探,这位是加奈子警探。”这一天我已经说过无数次这句话了,“我们能和您谈几分钟吗?”

她把我们带进教室,在角落里摆了三把椅子。

一面镜子占据了一整面长墙,三条不同高度的把杆沿着墙排列着,我总是从眼角瞥见自己的身影。我把椅子转了个角度,这样就看不到了。

我向千夏讲述了阳子的事——这部分显然该轮到我来说了。我想我原本期待她会哭出来,但她没有。

她微微仰起头,脸上的皱纹似乎更深了,但仅此而已。

“您周一晚上在课堂上见过阳子,对吧?她当时看起来怎么样?”我问。

很少有人能忍受沉默,但长谷川千夏很不一般。

她一动不动地等着,一只胳膊搭在椅背上,直到她准备好开口。过了许久,她才说:“和往常差不多。

稍微有点兴奋过头了——过了好几分钟她才静下心来集中注意力——但这很正常,毕竟再过几周她就要去国立芭蕾舞学校了。整个夏天,她对这件事越来越兴奋。”

她微微转过头去,“她昨晚没来上课,我还以为她又生病了。要是我给她父母打个电话就好了……”

“到昨晚,她已经去世了。”加奈子轻声说,“您什么也做不了。”

“又生病了?”我问,“她最近生病了吗?”

千夏摇了摇头。“最近没有,没有。但她身体一直不太好。”

她的眼皮垂了一下,遮住了眼睛,“曾经是。”

然后她又抬头看着我,“我教阳子已经六年了,在那几年里,大概从她九岁开始,她经常生病。她妹妹梨香也一样,但梨香得的都是感冒、咳嗽之类的病——我觉得她只是体质比较弱。阳子则常常呕吐、腹泻,有时严重到需要住院治疗。医生认为这可能是某种慢性胃炎。你们知道吗,她去年就该去国立芭蕾舞学校的,但夏末的时候她病情急性发作,医生为了进一步查明病因给她做了手术。等她康复的时候,学期已经过了太久,她跟不上进度了。所以今年春天她不得不重新参加试镜。”

“但最近这些症状都消失了?”我问。我们得尽快拿到阳子的病历。

千夏微笑着,陷入回忆,那是一个淡淡的、令人心痛的微笑,她的目光从我们身上移开。

“我担心她的身体状况能否承受得住训练——舞者可经不起因为生病错过太多课程。今年阳子再次被录取后,有一天课后我把她留下来,提醒她必须继续看医生,查明病因。阳子听着,然后摇了摇头,非常严肃地说——就像发了个誓——‘我不会再生病了。’我试着让她明白,这不是她可以忽视的事情,她的职业生涯可能就取决于此,但她就只说这么多。事实上,从那以后她就再也没生过病。我本以为她可能已经长大了,不再受那些病痛的困扰;但意志力是很强大的,而阳子一直——曾经是——意志坚定。” 第20章 舞院寻踪(二) 另一间教室下课了,我听到楼梯平台上有家长的声音,接着又是一阵轻快的脚步声和叽叽喳喳的说话声传来。“您也教梨香吗?”加奈子问,“她参加国立芭蕾舞学校的试镜了吗?”

在案件调查的初期,若没有明显的嫌疑人,我们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全面地了解受害者的生活,期望从中发现些许线索。

我很确定加奈子的做法是对的,我们需要更深入地探究松本一家的情况。

而且长谷川千夏显然有倾诉的欲望。我们时常遇到这种情形,人们会不停地诉说,因为一旦停下,我们离开后,他们就得独自面对发生的悲剧。

我们耐心倾听、点头回应、表达同情,并将他们所说的每一句话都仔细记录下来。

“这三姐妹我都教过,或多或少。”长谷川千夏说,“梨香小时候看起来还有些潜力,也很努力,但随着年龄增长,她变得极为不自信,到了做任何单独练习对她而言都如同遭受折磨的程度。我跟她父母说过,我觉得她或许不再继续学下去会更好。”

“那松本美咲呢?”加奈子问。

“美咲有一定天赋,但缺乏坚持的毅力,还急于看到成果。几个月后,我记得她转去学小提琴了。她说是她父母的决定,但我觉得是因为她觉得无聊了。小孩子常常会这样:当他们发现不能立刻熟练掌握,又意识到需要付出巨大努力时,就会感到沮丧,进而放弃。坦率地讲,不管怎样,她们俩都不可能成为国立芭蕾舞学校的苗子。”

“但阳子……”加奈子说着,身体前倾。

长谷川千夏长久地凝视着她。“阳子……很‘sérieuse’。”

正是这个词让她的声音别具韵味:在她的语调中,隐约能听出一丝法国口音的痕迹。

“认真。”我说。

“不止如此。”加奈子说。

她母亲有一半法国血统,她小时候夏天会去普罗旺斯和祖父母一起生活。她说现在大部分口语法语都忘了,但还是能听懂。“是专业舞者那种认真。”

长谷川千夏点了点头。

“没错。她甚至热爱艰苦的训练——不只是为了训练带来的成果,更是热爱训练过程本身。真正的舞蹈天赋并不常见,而拥有为舞蹈事业献身的气质更是难能可贵。两者兼备……”她又移开了目光,“有时候,晚上只有一间教室使用时,她会问能不能到另一间教室练习。”

外面,天色渐暗,已近傍晚。

玩滑板的孩子们的呼喊声透过玻璃隐隐约约地传来,清脆而空灵。

我想象着松本阳子独自在教室里,专注地看着镜子,随着留声机里播放的德彪西的《月光》,缓缓旋转、下腰;她抬起的足尖;路灯洒下的橙黄色光影映照在地板上。

长谷川千夏本人看起来也很“sérieuse”,我不禁好奇她为何会在此处:在新宿一家商店的楼上,旁边快餐店飘来的油腻气味弥漫在空气中,给那些母亲们认为学芭蕾能让女儿体态优美,或者希望看到女儿穿着芭蕾舞裙拍照的小女孩们教授芭蕾。

我突然意识到,松本阳子对她来说一定意义非凡。

“松本先生和夫人对阳子去芭蕾舞学校这件事是什么态度?”加奈子问。

“他们非常支持。”千夏毫不犹豫地说,“我既欣慰又惊讶。不是每个家长都愿意在孩子这么小的时候就送她去外地读书,而且大多数家长,出于合理的原因,都反对孩子成为职业舞者。尤其是松本先生,他特别赞成阳子去。我觉得他和她很亲近。我很钦佩他,即便这意味着要让女儿离开,他还是希望她能得到最好的。”

“那她母亲呢?”加奈子问,“她和阳子亲近吗?”

长谷川千夏微微耸了耸肩。“我觉得没那么亲近。松本夫人……有点迷糊。她似乎总是对几个女儿感到困惑。我想也许她不是很聪明。”

“在过去几个月里,您有没有注意到有什么奇怪的人在附近徘徊?”我问,“有没有让您担心的人?”芭蕾舞学校、游泳俱乐部和童子军组织都是恋童癖者容易出没的地方。

如果有人在寻找受害者,这里显然是他可能发现阳子的地方。

“我明白你的意思,但没有。我们会留意这种情况。大约十年前,有个男人常常坐在山上的一面墙上,用望远镜窥视教室。我们向警方投诉了,但直到他试图说服一个小女孩上他的车,警方才采取行动。从那以后,我们就格外警惕。”

“有没有人对阳子表现出一种您觉得不寻常的兴趣?”

她思索了一下,摇了摇头。“没有。每个人都欣赏她的舞蹈,很多人支持我们为她学费举办的募捐活动,但没有哪个人的表现格外突出。”

“有没有人嫉妒她的天赋?”

长谷川千夏轻声笑了一下。

“这里的家长可不是那种望女成凤的人。

他们只是希望女儿学一点芭蕾,能好看就行,并不希望她们以此为职业。我敢肯定,其他一些小女孩会有点嫉妒,没错。但会嫉妒到杀了她吗?不会。”

突然,她看起来疲惫不堪。她优雅的姿态未变,但眼神中满是疲惫。“感谢您抽出时间。”我说,“如果我们还需要问您问题,会联系您的。”

“她受苦了吗?”长谷川千夏突然问道。

她没有看我们。

她是第一个问这个问题的人。我正准备给出标准的、含糊其辞的回答,说要等验尸结果出来才知道,加奈子却抢先说道:“没有证据表明她受苦了。我们目前还不能确定任何事,但看起来应该很快就……”

千夏缓缓转过头,与加奈子对视。“谢谢。”她说。

她没有起身送我们出去,我明白这是因为她不确定自己能否做到。

我关上门时,透过小圆窗最后看了她一眼,她依然挺直脊背坐着,一动不动,双手交叠放在腿上:像童话故事里的女王,独自留在塔楼里,哀悼她被恶魔偷走的、失去的公主。 第21章 推段 “‘我不会再生病了。’”在车里,加奈子说道,“然后她真的就不再生病了。”

“就像千夏老师说的,是意志力的作用?”

“也许吧。”她听起来并不信服。

“或者她可能是故意让自己生病,”我说,“呕吐和腹泻都很容易人为诱发。也许她是想引起关注,而一旦她进了芭蕾舞学校,就不再需要这么做了。她即便不生病也能获得足够多的关注——报纸报道、募捐活动,应有尽有……我想抽根烟。”

“儿童孟乔森综合征?”加奈子伸手到后座,在我的夹克口袋里翻找,找到了我的烟。我抽七星烟;加奈子对品牌没什么特别偏好,一般买柔和万宝路,我觉得那是女生抽的烟。她点了两根,递给我一根。“我们能调取这两姐妹的病历吗?”

“不太容易,”我说,“她们还活着,病历受保密法保护。要是能得到她们父母的同意……”她摇了摇头。“怎么,你在想什么?”

她把车窗摇下几厘米,风吹得她的头发向一边飘起。“我也不确定……那个双胞胎,梨香——她那种像被车灯照到的兔子般惊慌失措的样子,可能只是因为阳子失踪带来的压力,但她太瘦了。即便穿着那件超大的毛衣,也能看出她只有阳子一半的体重,而阳子也不算胖。然后是另一个妹妹……她也有些不对劲。”

“你是说美咲?”我说。

我的语气肯定有点奇怪。

加奈子斜眼看了我一下。“你喜欢她。”

“嗯,我想我是喜欢她,”我有些防备地说,也不知道为什么要这样,“她看起来是个好女孩。她很护着梨香。怎么,你不喜欢她?”

“这跟喜不喜欢有什么关系?”加奈子冷淡地说,我觉得她有点不讲理。“先不管谁喜欢她,她穿得很奇怪,妆也化得太浓……”

“她打扮得很得体,所以这就有问题了?”

“拜托,真司,别这么幼稚,为我们俩着想成熟点;你完全明白我的意思。她在不合适的时候微笑,而且,就像你发现的,她没穿胸罩。”

我确实注意到了这点,但没想到加奈子也发现了,她这话让我有点恼火。“她很可能是个很好的女孩,但她就是有些不对劲。”

我没说话。

加奈子把剩下的烟扔出窗外,双手插进口袋,像个闹别扭的青少年一样窝在座位里。

我打开近光灯,加快了车速。我对她很恼火,也知道她对我也有气,不太明白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加奈子的手机响了。“哦,见鬼,”她看着手机屏幕说,“喂,长官……喂?……长官?……这破手机。”她挂断了电话。

“信号不好?”我冷冷地问。

“信号好得很,”她说,“他就想知道我们什么时候回去,为什么这么久还没回去,我就是不想跟他说话。”

通常我比加奈子更能生闷气,但这次我忍不住笑了。

过了一会儿,加奈子也笑了。

“听着,”她说,“我不是针对美咲挑刺。更像是有些担心。”

“你是在想性虐待的事?”我意识到,在我潜意识里,其实也一直在想同样的事,但我太不喜欢这个想法了,所以一直在回避。一个妹妹过于性感,一个体重严重不足,还有一个在经历各种不明原因的疾病后被谋杀。我想起美咲低头看着梨香的样子,突然涌起一股陌生的保护欲。“是父亲在虐待她们。阳子的应对方式是让自己生病,可能是出于自我厌恶,也可能是为了减少被虐待的几率。当她考上芭蕾舞学校,她决定要保持健康,结束这种循环;也许她和父亲对质,威胁要告发他。所以他杀了她。”

“有可能,”加奈子说。

她看着路边的树飞速掠过,我只能看到她的后脑勺。

“但也有可能,比如说,如果佐藤博士关于强奸的判断是错的,那么母亲也有嫌疑。代理型孟乔森综合征。你注意到了吗,她似乎很适应受害者这个角色。”

我注意到了。

在某些方面,悲伤就像能乐面具一样,会让人变得面目模糊;但在另一些方面,它又会把人剥离到本质(这当然也是为什么我们总是尽量亲自去告知家属他们的噩耗,而不是让普通警员去做:不是为了表现我们有多关心,而是为了观察他们的反应),我们传达坏消息的次数够多了,知道常见的反应模式。大多数人会震惊得不知所措,努力想要站稳脚跟,完全不知道该如何面对;悲剧是一片全新的领域,没有任何指引,他们只能茫然地一步步摸索,该如何应对。

松本夫人却没有表现出惊讶,几乎像是听天由命,仿佛悲伤是她习以为常的默认状态。

“所以基本模式是一样的,”我说,“她让一个或所有女儿生病,阳子考上芭蕾舞学校后试图反抗,于是母亲杀了她。”

“这也能解释为什么美咲穿得像个三十岁的人,”加奈子说,“试图表现得像个成年人,好摆脱她母亲。”

我的手机响了。

“啊,该死,”我们俩异口同声地说。

我假装信号不好,在剩下的车程里,我们列出了一系列可能的调查方向。

山本警司喜欢看清单,一份好的清单也许能让他忽略我们没给他回电话这件事。

我们的办公地点在东京一座城堡内,尽管这里有历史遗留的种种意味,但这仍是我这份工作最让我喜欢的福利之一。

城堡内部的房间经过精心翻修,变得和国内其他公司办公室一模一样——小隔间、荧光灯、有静电的地毯,还有千篇一律的机构色墙壁;但建筑外观受到保护,依然完好无损:古老华丽的红砖和大理石,有城垛、塔楼,还有在不经意的地方刻着的磨损的佛像雕像。

冬天,在雾气弥漫的夜晚,走过鹅卵石路,就像走进了夏目漱石的小说场景——朦胧的金色路灯投下奇形怪状的影子,附近寺庙的钟声敲响,每一步的脚步声都在黑暗中回荡;加奈子说你可以假装自己是负责某个大案的明智小五郎。有一次,在十二月一个月光皎洁的夜晚,她在主庭院里一路翻着跟头跑过去。

山本警司的办公室亮着灯,但楼里其他地方都黑着:已经七点多了,其他人都回家了。

我们尽量轻手轻脚地溜了进去。加奈子踮着脚去办公室,在电脑里查京一和松本一家的信息,我则下楼去地下室,我们把旧案件档案存放在那里。

这里以前是个酒窖,所谓的“精英企业设计团队”还没顾得上这里,所以现在还是石板地面、柱子和低矮的拱形隔间。加奈子和我约定,找一天带几根蜡烛下去,不顾电灯和安全规定,花一晚上找找有没有秘密通道。

那个纸板箱和我两年多前离开时一模一样;我怀疑从那以后都没人碰过它。我拿出档案,翻到失踪人口部门从惠子母亲那里录的口供,谢天谢地,找到了:黑色头发,淡褐色眼睛,红色 T恤,牛仔短裤,白色跑鞋,红色樱花装饰的发夹。

我把档案塞到夹克下面,以防碰到山本警司(我拿这份档案没什么不妥,尤其是现在松本案和它的关联已经确定,但不知为何,我还是觉得心虚、鬼鬼祟祟的,好像我在偷一件禁忌的文物),然后回到办公室。加奈子在她的电脑前,她没开灯,这样山本警司就不会发现我们。

“京一没有前科,”她说,“松本夫人也没有。松本俊介有一次定罪记录,就在今年二月。”

“儿童色情相关?”

“天哪,真司。你想象力也太夸张了。不是,是扰乱治安:他在抗议高速公路的事情时越过了警方警戒线。法官判了他一万日元罚款,二十小时社区服务,后来松本俊介说在他看来,他做的事本身就是社区服务,法官就把社区服务时间加到了四十小时。”

原来我不是在这儿看到松本的名字的:就像我之前说的,我对高速公路争议这件事只有最模糊的概念。但这确实能解释他为什么没上报那些恐吓电话。对他来说,我们可不是盟友,尤其是在和高速公路有关的事情上。“发夹的信息在档案里,”我说。

“干得好,”加奈子说,语气里带着一丝疑问。她正关掉电脑,转头看着我。“你很高兴吧?”

“我不确定,”我说。

知道自己没疯,没产生幻觉,这显然是件好事;但现在我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是真的记得这个发夹,还是只是在档案里看到过,而且不知道这两种可能性中,我更不喜欢哪一种,真希望自己当初没提这该死的发夹。

加奈子等着;透过窗户照进来的傍晚的光线里,她的眼睛看起来很大,深邃而警觉。我知道她在给我一个机会,让我说出“去他的发夹,就当我们从没发现过”。

即便到现在,尽管这个念头既疲惫又无益,我还是忍不住想,如果我当时这么说了,会发生什么。

但已经很晚了,我忙了一整天,想回家,而且被人小心翼翼地对待——哪怕是加奈子这样——总会让我浑身不自在;与其直接终止这条调查线索,任其发展似乎要省事得多。“你能给绫子打电话问问血迹的事吗?”我问。

在这昏暗的房间里,至少承认这点软弱似乎也没什么。

“当然,”加奈子说,“不过晚点打,好吗?我们先去跟山本警司谈谈,免得他气出病来。你在地下室的时候他给我发了短信;我都没想到他还会发短信,你呢?” 第22章 警司与警探 我拨通了山本警司的分机,告知他我们回来了,他回应道:“总算是回来了。你们搞什么去了,是不是趁机偷懒了?”随后便让我们立刻到他办公室去。

办公室里除了山本警司自己的椅子,就只有一把仿皮的人体工学椅。这似乎在暗示着别占用他太多的空间和时间。我坐在椅子上,加奈子则坐在我身后的桌子边上。

山本警司不耐烦地看了她一眼。

“长话短说,”他说,“我八点还有事。”

前一年他妻子离他而去,从那以后,就有传言说他在感情方面有过一系列尴尬的经历,其中包括一次极其失败的相亲,那女人竟然是他在缉毒组时经常抓捕的一名前陪酒女。

“松本阳子,十二岁。”我说。

“身份确定了吗?”

“百分之九十九确定,”我说,“等停尸房将她的尸体整理好,我们会让她父母中的一人来辨认,但阳子是双胞胎中的一个,而且活着的那个双胞胎和我们发现的受害者长得一模一样。”

“线索呢,嫌疑人呢?”他严厉地问道。

他系着一条不错的领带,显然是准备去赴约,而且香水喷得有些过量;我闻不出是什么牌子,但感觉价格不菲。“我明天还得开个该死的新闻发布会。告诉我你们有进展了。”

“她头部遭到重击,并且窒息而亡,可能还遭受了强奸。”加奈子说。

荧光灯在她眼下投射出灰暗的阴影。她看起来太过疲惫,又如此年轻,却能如此平静地说出这些话。“要等明天早上尸检之后,我们才能确定具体情况。”

“他妈的明天?”山本警司愤怒地说,“告诉那个家伙佐藤,把这案子优先处理。”

“已经说了,长官,”加奈子说,“他今天下午得去法庭。他说明天一早是他能做到的最快时间了。”(佐藤博士和山本警司互相不对付,佐藤实际说的是:“麻烦向山本先生解释一下,他的案子可不是这世上唯一的案子。”)“我们已经确定了四条主要调查方向,并且....”

“很好,这就对了,”山本警司说着,猛地拉开抽屉,翻找一支笔。

“第一,是家庭方面,”加奈子说,“您知道那些统计数据的,长官:大多数被谋杀的孩子都是被他们的父母杀害的。”

“而且那个家庭有些古怪,长官,”我说。这是我该说的部分;我们得把这一点传达清楚,以防日后调查松本一家时需要些灵活处理的空间,但要是加奈子说这话,山本警司肯定会不停地冷嘲热讽,说些关于女人直觉之类的无聊话。

到这时我们已经很了解山本警司了。我们配合默契,就像音乐组合的和声一样和谐——我们能准确判断何时该互换主角和配角、红脸和白脸的角色,何时我冷静的理性需要与加奈子明快的随性相互平衡,以显庄重——即便对自己人也会用这一招。

“我说不上来具体是什么,但那家里肯定有问题。”

“别忽视直觉,”山本警司说,“忽视直觉很危险。”加奈子随意晃动的脚轻轻碰了碰我的后背。

“第二,”她说,“我们至少得查一下有没有可能是某种邪教作案。”

“哦,天哪,加奈子。怎么,《时尚》杂志这个月是不是登了篇关于邪教的文章?”山本警司对陈词滥调的不屑极为明显,反倒有一种独特的气质。根据心情不同,我觉得这挺有趣,或者很烦人,又或者有点让人安心,但至少这让我们很容易提前准备好应对的说辞。

“我也觉得这很荒谬,长官,”我说,“但我们发现一个被谋杀的小女孩死在祭祀用的祭坛上。记者们已经在问这事了。我们得排除这种可能性。”显然,要证明某件事不存在是很难的,而且没有确凿证据就这么说,只会引发阴谋论者的猜测,所以我们采取不同策略。

我们会花上几个小时,找出松本阳子的死与某个假设的邪教作案手法不相符的地方(没有放血迹象,没有祭祀服装,没有神秘符号等等),然后山本警司——幸好他对荒谬之事不太敏感——会对着镜头解释这一切。

“浪费时间,”山本警司说,“但好吧,好吧,去查。和性犯罪部门谈谈,和寺庙的和尚谈谈,随便找谁,赶紧把这事解决掉。第三条是什么?”

“第三条,”加奈子说,“是单纯的性犯罪——一个恋童癖者,要么是为了阻止她开口,要么因为杀人是他癖好的一部分,从而杀害了她。如果调查指向这个方向,我们就得考虑 1984年在小镇失踪的两个孩子。年龄相同,地点相同,而且在受害者尸体旁边,我们发现了一滴陈旧血迹——实验室正在比对这血迹与 1984年样本的匹配度——还有一个发夹,与失踪女孩当时所戴的描述相符。我们不能排除存在关联。”这肯定得加奈子来说。

就像我之前说的,我很擅长说谎,但光是听她这么说,我的心跳就不由自主地加快了,而且在很多方面,山本警司比他表现出来的要敏锐得多。

“什么,一个连环性杀手?时隔二十年?你们又是怎么知道这个发夹的事的?”

“您让我们熟悉未破案件,长官,”加奈子理直气壮地说。这是真的,他确实说过——我想他是在某个研讨会上听到的,或者是在《犯罪现场调查》里看到的——但他跟我们说过很多事,而且反正我们也一直没时间。

“而且这家伙可能出国了,或者进监狱了,又或者他只有在压力很大的时候才会杀人——”

“我们每个人压力都很大,”山本警司说,“连环杀手。这可真是我们需要的。下一条呢?”

“第四条可能会有点棘手,长官,”加奈子说,“孩子的父亲松本俊介,在小镇发起了‘阻止高速公路’的运动。显然这惹恼了一些人。他说在过去几个月里,他接到过三个匿名电话,威胁他如果不放弃,就对他家人不利。我们得查出谁在这条穿过小镇的高速公路项目上有重大利益关系。”

“这意味着要和房地产开发商以及地方议会打交道,”山本警司说,“天哪。”

“我们需要尽可能多的机动人员,长官,”我说,“而且我觉得我们还需要凶案组的其他人加入。”

“你们当然需要。带上高仓前辈。给他留个便条,他总是来得很早。”

“实际上,长官,”我说,“我想要圆谷一郎。”我对高仓前辈没什么意见,但我绝对不希望他参与这个案子。

除了他人很沉闷,而且这个案子本身就已经够让人沮丧的了,他还是那种会一丝不苟地查阅旧案宗,然后试图追查高桥真司的死脑筋。

“我不会把三个新手派去办一个备受瞩目的案子。你们俩能参与这个案子,是因为你们休息的时候不去呼吸新鲜空气,而是像其他人一样上网看不良内容,或者干别的什么。”

“圆谷可不是新手,长官。他在凶案组都七年了。”

“我们都知道为什么。”山本警司不怀好意地说。

圆谷 27岁就进了这个小组;他叔叔是个中层官员,通常担任法务部副部长或者环境部副部长之类的职位。

圆谷应对得很好:不管是出于天性还是策略,他性格温和、可靠,是大家都喜欢的后援,这也避免了大部分可能的冷嘲热讽。

不过他还是会时不时听到一些刻薄的言论,但这些通常都是下意识的,就像山本警司刚才那样,并非出于恶意。

“这正是我们需要他的原因,长官,”我说,“如果我们要在不惹太多麻烦的情况下,深入调查地方议会的事务以及其他相关事宜,我们需要一个在那个圈子里有关系的人。”

山本警司瞥了一眼时钟,伸手想抚平他的头发,但又改变了主意。已经七点四十了。

加奈子换了一下交叉的双腿,在桌子上坐得更舒服了些。“我觉得各有利弊,”她说,“也许我们应该讨论一下——”

“啊,随便吧,用圆谷,”山本警司不耐烦地说,“把工作做好,别让他惹恼任何人。每天早上我要在办公桌上看到报告。”他站起身,开始把文件大致整理成几堆:我们可以走了。

毫无预兆地,我突然感受到一股甜蜜的喜悦,强烈而纯粹,就像我想象中瘾君子注射毒品时静脉所感受到的那种冲击。

那是我的搭档双手撑着桌子,轻盈地滑下来;是我单手熟练地合上笔记本的利落动作;是我的上司穿上西装外套,偷偷检查肩膀上有没有头皮屑;是这个灯光刺眼的办公室,角落里一堆标有标记的案件档案摇摇欲坠,窗外夜幕渐临。这是我再次意识到,这一切都是真实的,这就是我的生活。

也许松本阳子,如果她能活到那时候,也会对脚趾上的水泡、舞蹈教室里刺鼻的汗水和地板蜡的味道、清晨在走廊里回荡的早餐铃音有同样的感受。也许她会像我一样,比起那些奇妙的事物,更珍视这些微小的细节和不便之处,因为正是这些证明了你属于这里。

我记得那一刻,因为说实话,这样的时刻太少了。

我不擅长察觉当下的快乐,总是在事后回想时才意识到。

我的天赋,或者说是致命缺陷,就是容易怀旧。我有时被指责要求完美,一旦心中渴望的事物近到足以让那神秘的、印象派般的光环消散成普通的实点,我就会拒绝它们,但事实并非如此简单。我很清楚,完美是由磨损的、平凡的琐事构成的。

我想你可以说我真正的弱点是一种远视:通常只有在事过境迁,为时已晚的时候,我才能看清事情的全貌。 第23章 旧案(一) 我俩都不想喝啤酒。加奈子给绫子打电话,说自己对未破案件非常熟悉,所以认出了那个发夹——我感觉绫子不太相信,但她似乎也不太在意。

之后她回家给山本警司写报告,我则带着那份旧档案回了家。

我和一个叫美奈子的女人合租了东京郊外的一套公寓。

她是个公务员,声音像小女孩,听起来总像是马上要哭出来。一开始我觉得这声音很迷人,现在却只让我紧张。

我搬进来是因为喜欢住在海边的想法,房租也能承受,而且我还对她有好感(她身高不足一米五,身材娇小,有双褐色的大眼睛,头发垂到腰间),还怀着好莱坞式的幻想,期待一段美好的恋情能在我们之间惊喜地绽放。

我继续住下是因为惰性,等我发现她有各种神经质的毛病时,我已经开始攒钱买自己的公寓了。

在大东京地区,只有她的公寓能让我在攒钱的同时还能负担得起房租——即便后来我们都明白彼此不会像电影里演的那样发展,她还涨了我的房租。

我打开门,喊了声“嗨”,就冲向自己的房间。

美奈子却比我还快:她以惊人的速度出现在厨房门口,颤抖着声音说:“嗨,真司,你今天过得怎么样?”有时候我会在脑海中想象她坐在厨房里,一小时又一小时地把桌布边缘折成完美的小褶子,只要一听到我钥匙插进锁孔的声音,就准备从椅子上跳起来,缠着我。

“还行。”我说,用身体语言表明我要回房间,然后打开自己房间的门(我搬进来几个月后装了这把锁,表面上是为了防止可能的窃贼偷走机密的警方档案)。“你呢?”

“哦,我还好。”美奈子说着,把粉色羊毛晨衣裹得更紧了些。

她那副受害者的语气意味着我有两个选择:我可以说“那就好”,然后回房间关上门,这样她就会生闷气好几天,摔锅砸碗来表达对我不体贴的不满;或者我可以说“你没事吧?”那样的话,接下来一个小时我就得听她详细讲述她老板、鼻窦炎或者其他什么事给她带来的委屈。

幸运的是,我还有个 C选项,不过这得留到紧急情况用。“你确定吗?”我说,“单位好多人都得了重感冒,我感觉我也快染上了。真希望你别被传染。”

“哦,天哪。”美奈子尖叫起来,声音又高了一个八度,眼睛瞪得更大。“真司,亲爱的,我不是故意无礼,但我可能得离你远点。你知道我特别容易感冒。”

“我理解。”我安慰她说,然后美奈子就回到厨房去了,大概是要往她那极度均衡的饮食里再加点大剂量的维生素 C和紫锥菊胶囊。我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

我给自己倒了杯酒——我把一瓶威士忌和一瓶苏打水藏在书后面,以免和美奈子来一场温馨欢乐的“小酌时光”——然后把旧档案摊在桌上。我的房间不太利于集中精力。

整栋楼都带着东京许多新建楼盘那种廉价、小气的感觉——天花板矮了十厘米,外观平淡无奇,土褐色的颜色丑得毫无新意,卧室窄得可怜,好像是故意提醒你,你没钱挑三拣四。

开发商觉得没必要在我们这儿浪费隔热材料,所以楼上的脚步声、楼下放的音乐,都会在整个公寓里回荡,我对隔壁那对夫妻的性癖了解得比我想知道的还多。

四年多了,我差不多已经习惯了,但还是觉得这地方的一切都让我反感。

档案里的陈述表墨水已经褪色,还布满斑点,有些地方几乎看不清了,我甚至能尝到落在嘴唇上的细尘。

负责这个案子的两名警探这时都已经退休了,但我还是记下了他们的名字——圭人和隼斗——以防我们,或者说加奈子,在某个时候需要和他们谈谈。

从现代的眼光看,这个案子最惊人的一点是,当时的家长们怎么这么久才开始担心。

如今,只要孩子的手机没人接,家长就会立刻给警察打电话;失踪人口部门已经对接收太多关于孩子被留校或者玩电子游戏玩得忘了时间的报告感到厌倦了。

说 20世纪 80年代是个更纯真的时代,似乎有点天真,毕竟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关于保育院、受人尊敬的神职人员以及那些在偏远角落孤独生活的父亲们的种种事。

但那时,那些都只是发生在别处的难以想象的传闻,人们单纯而执着地坚守着自己的纯真,这种纯真或许因为是人们自己选择的,并且带着自身的责任,而显得更加真实。

裕太的妈妈在树林边叫我们,一边在围裙上擦着手,然后就留我们继续玩我们着迷的游戏,自己回家去泡茶了。

在一叠陈述文件中间,一份不太重要的证人陈述的空白处,我找到了松本俊介的名字。

小镇大道 27号的纱织夫人——从那密密麻麻、弯弯曲曲的笔迹判断,她年纪不小了——告诉警探们,有一群看起来很粗野的青少年常出没在树林边缘,喝酒、抽烟、谈情说爱,有时还对路人恶语相向。

她说现在走在自己家附近的路上都不安全,这些人就得好好教训一顿。

圭人或者隼斗在纸页边上潦草地写下了几个名字:灰原昂、黑羽凛太郎、松本俊介。

我快速翻阅文件,看看他们有没有接受过询问。

门外,我能听到美奈子每晚一成不变的例行声响:坚定地洗脸、爽肤水、润肤,按照牙医要求的三分钟刷牙,莫名其妙地频繁轻声擤鼻涕。

十一点差五分,她准时敲我的门,用一种故作娇羞的舞台低语说:“晚安,真司。”“晚安。”我回应道,最后还加了一声咳嗽。

这三份陈述都很简短,几乎一模一样,只是在空白处的备注里,说佐黑羽凛太郎“非常紧张”,灰原昂“不合作(原文如此)”。松本俊介则没有任何备注。

8月 14日下午,他们领了失业救济金,然后坐公交车去新宿看电影。他们大约七点回到小镇——那时我们已经晚了,该回家吃晚饭了——然后在树林附近的一块地里喝酒,一直喝到午夜左右。

是的,他们看到了搜寻的人,但他们只是躲到树篱后面,不让人看见。不,他们没看到其他异常的事。不,他们说那天没人能证明他们的行踪,但灰原昂主动提出带警探们去那块地,给他们看那些空的清酒罐子,后来发现那些罐子确实在他指的地方。

新宿电影院的售票员看起来像是嗑了药,甚至在警探们搜了他的口袋,严厉地给他讲了吸毒的危害之后,他还是不确定自己是否记得这三个人。 第24章 旧案(二) 我感觉这些“年轻人”——我讨厌这个词——并不是重点怀疑对象。

他们算不上什么惯犯(当地警察偶尔会警告他们在公共场合醉酒,黑羽凛太郎十四岁时因商店行窃被判六个月缓刑,但也就仅此而已),而且他们为什么要让两个十二岁的孩子失踪呢?

他们只是出现在那里,而且有点让人觉得讨厌,所以圭人和隼斗就去调查了一下。

我们那时叫他们“暴走族”,不过我不确定他们中有没有人真的有摩托车;可能只是穿着打扮像有。黑色皮夹克,袖口敞开,镶着金属铆钉;留着胡茬和长发,其中一个还留着那种标志性的鲻鱼头,穿着高帮的皮靴。

T恤前面印着各种标志:一些摇滚乐队的名字。

我一开始以为那是他们的名字,直到裕太告诉我那是乐队名。

我不知道他们中谁变成了松本俊介;我无法把那个眼神忧郁、有点啤酒肚、总是趴在桌上的男人,和我记忆中那些瘦削、被阳光晒得模糊不清、看起来很凶的青少年联系起来。

我早就把他们忘得一干二净了。我觉得这二十年来我一次都没想起过这些“暴走族”,一想到他们一直都在那里,尽管我没想起他们,却像玩偶盒里的玩偶一样,等着某个信号,突然跳出来,咧着嘴笑,吓我一跳,我就极其厌恶。

他们中有一个人一年到头都戴着墨镜,哪怕是下雨天。

有时他会给我们口香糖,我们会小心翼翼地接过来,尽管我们知道那是他们从便利店偷来的。

“离他们远点,”我妈妈说,“他们跟你说话也别理。”但她不肯告诉我为什么。

裕太问那个穿印有乐队标志 T恤的人能不能让我们抽一口他的烟,他就教我们怎么拿烟,我们咳嗽的时候他还哈哈大笑。

我们站在阳光下,保持着安全距离,伸长脖子看他们杂志里面的内容;惠子说其中一本杂志里有个全裸的女人。

穿乐队 T恤的和戴墨镜的人玩着塑料打火机,比赛看谁能把手指放在火苗上的时间更长。

晚上他们离开后,我们跑过去闻那些被压扁在尘土飞扬的草丛里的罐子:酸酸的、陈腐的,充满了大人的味道。

我被窗外的尖叫声吵醒。我猛地坐起来,心脏砰砰直跳,撞着肋骨。

我刚才在做梦,梦到一些混乱又让人烦躁的场景,加奈子和我在一个拥挤的酒吧里,一个戴花呢帽的男人对她大喊大叫,有那么一瞬间,我以为我听到的是她的声音。

我有点迷糊,四周一片漆黑,深夜的寂静格外沉重;而外面,有个女孩或者小孩,一声接一声地尖叫着。

我走到窗边,小心翼翼地把窗帘拉开一英寸。

我住的小区由四栋一模一样的公寓楼环绕着一小块草地,草地上有几张铁长椅,房产中介把这种地方叫做“公共休闲区”,但从来没人用过。

白色的安全灯给花园罩上了一层诡异的夜视镜般的光。花园里空无一人;角落里的阴影太矮,藏不住任何人。

尖叫声再次响起,又高又刺耳,而且非常近,一阵原始的刺痛感顺着我的脊梁骨往上窜。

我等着,玻璃透进来的冷空气让我微微颤抖。

几分钟后,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比黑暗更黑,然后脱离阴影,走到草地上:是一只大狐狸,在稀疏的夏毛下显得警觉又消瘦。它抬起头,又尖叫了一声,有那么一瞬间,我仿佛闻到了它那狂野、陌生的气味。

然后它小跑着穿过草地,从大门出去了,像猫一样灵活地从栏杆间挤了出去。

我听到它的叫声渐渐消失在黑暗中。

我有点恍惚,半梦半醒,残留的肾上腺素让我很兴奋,嘴里味道很难闻;我需要来点冷的、甜的东西。我去厨房找果汁。

美奈子和我一样,有时也会失眠,我发现自己几乎希望她还没睡,还想抱怨些什么,但她的门下没有透出光来。

我给自己倒了一杯她的橙汁,在敞开的冰箱前站了很久,把杯子贴在太阳穴上,在闪烁的白色灯光下微微摇晃着。

早上,雨下得很大。我给加奈子发短信说我去接她——我的车在雨天容易出故障。

我在她公寓外面按喇叭,她穿着一件像帕丁顿熊的连帽大衣跑了下来,还拿着一个保温瓶咖啡。

“谢天谢地,昨天没下雨。”她说,“不然证据就没了。”

“看看这个。”我说着,把关于松本俊介的资料递给她。

她盘着腿坐在副驾驶座上看,时不时把保温瓶递给我。

“看完了,你还记得这些人吗?”她看完后问道。

“有点印象。不太清楚了,但那是个小社区,他们很显眼,很难不注意到。他们算是我们那儿最接近不良少年的人了。”

“你觉得他们危险吗?”

我们沿着东京的一条主干道缓缓前行,我思考了一会儿这个问题。

“这得看你怎么定义危险,”我说,“我们对他们挺警惕的,但我觉得主要是因为他们的形象,而不是他们对我们做过什么。实际上,我记得他们对我们还挺宽容的。我不觉得是他们让裕太和惠子失踪的。”

“那些女孩呢?她们接受询问了吗?”

“什么女孩?”

加奈子翻回到纱织夫人的陈述那页。

“她说他们在‘谈情说爱’。我敢说,这很可能意味着有女孩参与。”

她当然说得对。我不太清楚“谈情说爱”的确切定义,但我很确定,如果松本俊介和他的伙伴们是彼此之间谈情说爱,肯定会引起不少议论。“档案里没提到她们。”我说。

“那你呢,你记得有女孩吗?”

我们还在主干道上。

雨倾盆而下,打在车窗上,感觉我们就像在水下一样。

东京是为行人和马车建造的,而不是汽车;这里到处都是狭窄蜿蜒的古老街道,早高峰从早上七点一直持续到晚上八点,只要一有天气不好的迹象,整个城市就会迅速陷入彻底的交通堵塞。

我真希望我们给圆谷留了张纸条。 第25章 叠影 “我想是的。”我最后说道。

与其说是回忆,不如说是一种模糊的感觉:柠檬味的粉糖、酒窝、花香香水味。“那个穿乐队T恤的”和绿川枫,坐在树上……“其中一个女孩可能叫绿川枫。”

听到这个名字,我心里某个地方猛地一缩——舌尖泛起一股类似恐惧或羞愧的辛辣味道——但我不明白为什么。

绿川枫:圆脸,身材丰满,总是咯咯笑,穿着铅笔裙,她坐在墙上时裙子会往上缩。

对我们来说,她看起来成熟又世故;她肯定也就十七八岁。

她从纸袋里拿出糖果给我们吃。

有时还有另一个女孩在,个子高高的,牙齿很大,戴着很多耳环——也许叫灰原?或者星奈?绿川在一个心形小镜子前教惠子怎么涂睫毛膏。

之后惠子一直眨眼睛,好像她的眼睛感觉很奇怪,很沉重。

“你看起来很漂亮。”裕太说。

后来惠子又说她讨厌涂睫毛膏。

她在河里把睫毛膏洗掉了,用T恤的下摆擦去熊猫眼一样的黑圈。

“绿灯了。”加奈子轻声说。

我又缓缓向前挪动了几英尺。

我们在一家报摊前停下,加奈子跑进去买了几份报纸,这样就能看看目前的舆论情况。

松本阳子登上了每份报纸的头版,而且似乎都在聚焦高速公路连接线的事——比如“小镇抗议领袖之女遭谋杀”之类的标题。

那家大报的小报记者隐晦地提到了一些神秘仪式,但没有大肆渲染邪教狂热;她显然在观望局势走向。

我希望山本警司能把他的工作做好。

谢天谢地,没人提到裕太和惠子,但我知道这只是时间问题。

我们把之前负责的案子(在接到这个案子之前我们一直在处理这个:两个令人讨厌的富家小混混,因为另一个人在深夜排队等出租车时插队,就把他踢死了)推给了渡边和他的新搭档中村,然后去找间审讯室。

审讯室总是太小,而且供不应求,但我们很顺利就找到了一间:涉及儿童的案子有优先权。

那时圆谷也到了——他也被交通堵住了;他在埼玉县的某个地方有栋房子,离市区有几个小时的车程,这是我们这代人能买得起的最近的地方了——所以我们拉上他,一边布置审讯室,一边向他简要介绍情况,包括我们编好的官方版发夹故事。

“啊,天哪。”我们说完后,他说,“别告诉我是她父母干的。”

每个警探都有某种几乎无法承受的案件类型,面对这类案件,平常那层专业的超脱保护壳会变得脆弱不堪。

加奈子,虽然没人知道,她在处理强奸谋杀案时会做噩梦;而我,毫无新意地,在处理儿童谋杀案时会有严重的心理负担;显然,家庭内部的谋杀案会让圆谷感到毛骨悚然。

这个案子对我们三个来说,可能都再糟糕不过了。

“我们一点头绪都没有。”加奈子一边说,一边嘴里咬着马克笔的笔帽;她正在白板上潦草地写着阳子最后一天的时间线。

“等佐藤博士做完尸检给出结果,我们可能会有更清晰的思路,但现在一切都还不明朗。”

“不过,我们不需要你去调查她的父母。”我说。

我正在用蓝丁胶把犯罪现场的照片贴到白板的另一边。

“我们希望你从高速公路这个角度入手——追踪打给松本俊介的电话,查清楚工地周围的土地归谁所有,谁在这条高速公路的建设上有重大利益。”

“这是因为我叔叔吗?”圆谷问。

作为一名警探,他的直截了当有时会让我有点惊讶。

加奈子吐出笔帽,转过身面向他。“对,这会有问题吗?”

我们都明白她在问什么。

日本的政治关系错综复杂,充满裙带关系,隐秘而难以理解,甚至很多身处其中的人都搞不清楚。

在外人看来,两个主要政党基本上没什么区别,都在政治光谱的某一位置占据着自满的相同立场,但很多人还是会因为自己的家族在内战中支持哪一方,或者因为父亲和当地候选人有生意往来,说他是个好人,就热衷于支持其中一方。

腐败被视为理所当然,甚至还会得到勉强的钦佩:被殖民的游击智慧依然深植于我们心中,逃税和不正当交易被视为与向侵略者隐藏物资同样的反抗精神的表现。

而且大量的腐败都围绕着日本人最原始、最老套的热爱——土地。

房地产开发商和政客传统上就是亲密伙伴,几乎每一笔重大土地交易都涉及到贿赂、莫名其妙的重新规划以及通过离岸账户进行的复杂交易。

如果小镇高速公路项目中没有至少一些给朋友的好处,那才是个小奇迹。

如果有,圆谷的叔叔不太可能不知道,同样不太可能的是他会希望这些事曝光。

“不。”圆谷迅速而坚定地说,“没问题。”加奈子和我肯定看起来不太相信,因为他在我们两人之间来回看了看,然后笑了。

“听着,伙计们,我认识他一辈子了。我刚到东京的那几年还和他们一起住过。如果他参与了什么不正当的事,我会知道的。我叔叔正直得很。他会尽他所能帮助我们。”

“太好了。”加奈子说着,又回到时间线的记录上。

“我们在我家吃晚餐。八点左右过来,我们交流一下进展。”她在白板上找了个干净的角落,给圆谷画了张去她家的简易地图。

等我们把审讯室布置好,机动警员们开始陆续到来。

山本警司给我们找了大概三十多个,他们都是精英中的精英:有前途的新人,警觉、刮得干干净净的脸,穿着得体,一旦有空缺,就有望进入优秀的小组。

他们拉出椅子,拿出笔记本,互相拍拍后背,重拾往日的玩笑话,像开学第一天的孩子一样挑选自己的座位。

加奈子、圆谷和我微笑着和他们握手,感谢他们加入我们的调查。

我认出了其中几个——一个来自北海道、不爱说话的黑皮肤男子月岛,还有一个没脖子、养尊处优的大阪人,好像叫光佑或飒马之类的,他为了弥补要听从两个非大阪人的指挥,就说了些关于相扑的晦涩难懂但显然很得意的话。

其他很多人看起来面熟,但他们的手刚从我手里松开,名字就立刻从我的脑海里消失了,那些面孔也混成了一个热切又令人生畏的模糊群体。 第26章 错过的尸检 我一直很喜欢调查中的这个时刻,第一次简报会开始前的那个专注而私密的氛围。

这让我想起演出前帷幕升起前的那种专注氛围:管弦乐队在调音,舞者在后台做最后的拉伸,竖起耳朵等待信号,好甩掉外套和护腿,爆发出活力。

不过,我以前从来没有负责过这么大规模的调查,这次,这种期待感只让我感到紧张。审讯室感觉人太多了,所有人都蓄势待发,所有好奇的目光都集中在我们身上。

我想起自己还是个机动警员,渴望能被借调参与这样的案子时,是怎么看待凶案组警探的:那种敬畏,那种几乎难以承受的强烈渴望。

这些人——很多都比我年纪大——在我看来有一种不同的气场,一种冷静、毫不掩饰的审视。

我一直不喜欢成为众人关注的焦点。

山本警司猛地关上门,瞬间切断了嘈杂声。

“好了,伙计们。”他在寂静中说道,“欢迎来到曙光行动。曙光平常是指什么?”

总部负责给行动命名。

这些名字从直白到隐晦,再到极其怪异都有。

显然,那个死在古老祭坛上的小女孩的画面激发了某人的文化倾向。

“黎明的曙光。”我说。

“希望的象征。”加奈子说。

“天哪,见鬼。”山本警司说,“他们是想让所有人都觉得这是某种神秘事件吗?他们在上面都读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加奈子向他们简要介绍了案件情况,轻描淡写地跳过了1984年的关联——只是一个可能性,她会在业余时间去核实——然后我们给他们分配任务:在小区挨家挨户走访,设立举报热线并安排人员值班,列出住在小镇附近的所有性犯罪者名单,与警方以及港口、机场方面核实,看看过去几天有没有可疑人员进入日本,调取阳子的病历、学校记录,对松本一家进行全面背景调查。

机动警员们迅速投入行动,圆谷、加奈子和我离开他们,去看看佐藤博士那边进展如何。

我们通常不会观看尸检过程。

必须有在犯罪现场的人去确认这确实是同一具尸体,但大多数时候我们会把这个任务推给普通警员或技术人员,之后再和佐藤博士一起查看记录和照片。

按照小组传统,你在第一个谋杀案中要参加尸检,虽然表面上目的是让你深刻体会新工作的庄严性,但没人会被糊弄:这是一种入会仪式,和任何原始部落的入会仪式一样,会受到严厉的评判。

我认识一位出色的警探,在小组里干了十五年,至今还被叫做“菜鸟”,因为病理学家取出受害者大脑时,他从停尸房跑出去的速度太快了。

我挺过了自己的第一次尸检(一名年轻陪酒女,瘦弱的手臂上布满瘀伤和针孔痕迹),没有退缩,但我也不想再经历一次了。

只有在少数几个案子里——具有讽刺意味的是,都是最令人痛心的案子——我才会去,仿佛这是一种小小的、牺牲性的奉献行为。

我觉得没有人能真正从第一次尸检的冲击中完全恢复过来,真的,当病理学家切开头皮,受害者的脸像万圣节面具一样从头骨上折叠下来,变得柔软而毫无意义时,人的内心会本能地产生强烈的抗拒。

我们的时间有点没把握好:佐藤博士刚穿着绿色手术服从尸检室出来,用手指和拇指夹着一件防水手术袍,不让它碰到自己。

“警探们。”他挑了挑眉毛说,“真是意外。要是你们能提前告诉我你们要来,我当然会等你们,等你们腾出时间来。”

他这么说是因为我们来晚了,错过了尸检。

公平地说,那时还不到十一点,但佐藤博士六七点就到单位,三四点就下班,还喜欢让你记住这一点。

他的停尸房助手们都因此讨厌他,但他不在乎,因为他大多也讨厌他们。

佐藤博士以自己瞬间且不可预测的厌恶情绪为傲;据我们目前所知,他讨厌短发女性、矮个子男性、戴超过两个耳环的人,还有那些“你知道”说得太多的人,以及各种不属于这些类别的随机人员。

幸运的是,他决定喜欢我和加奈子,否则他会让我们回去工作,等他把尸检报告送过来。

有时候我会暗自担心,再过个一二十年,我可能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变成了佐藤博士。

“哇。”圆谷试着缓和气氛,“已经做完了?”佐藤博士冷冷地看了他一眼。

“佐藤医生,很抱歉这个时候打扰您。”加奈子说,“山本警司想和我们讨论一些事情,所以我们好不容易才脱身。”我疲惫地点点头,抬头看向天花板。

“啊。好吧,确实。”佐藤博士说。他的语气暗示我们提到山本警司有点不得体。

“如果您碰巧有时间的话,”我说,“能不能给我们讲讲尸检结果?”

“当然可以。”佐藤博士说着,微微叹了口气,带着点无奈。实际上,和任何技艺精湛的工匠一样,他喜欢炫耀自己的工作成果。

他为我们打开尸检室的门,那股味道扑面而来,那是死亡、寒冷和酒精混合的独特气味,每次都能让你本能地产生一种动物般的反感。

东京的尸体通常会送到市停尸房,但小镇在市区范围之外;乡村的受害者会被送到最近的医院,尸检就在那里进行。条件各不相同。

这个房间没有窗户,脏兮兮的,绿色地砖上有一层污垢,旧瓷水槽里有不明污渍。

两张尸检台是房间里唯一看起来是20世纪50年代以后的东西;它们是亮闪闪的不锈钢材质,灯光照在有凹槽的边缘上反射出光芒。

松本阳子在无情的荧光灯下一丝不挂,她对这张桌子来说太小了,而且不知为何,她看起来比前一天更像死了;我想起古老的迷信说法,灵魂会在尸体附近徘徊几天,困惑而迷茫。

她的皮肤呈灰白色,像科幻电影里的东西,左侧有深色的尸斑。

谢天谢地,佐藤博士的助手已经把她的头皮缝回去了,正在缝合她躯干上的Y形切口,用的针像裁缝用的那么大,缝得很粗糙。

我突然感到一阵疯狂的愧疚,因为来晚了,让她独自经历这最后的侵犯——她那么小——我们本应该在这儿的,当佐藤博士戴着冷漠的手套的手指戳刺、切割时,她应该有人握着她的手。

让我惊讶的是,圆谷悄悄在胸前划了个十字。

“青春期的黄种人女性,”佐藤博士从我们身边走过,走到桌子旁,示意助手离开,“据说是十二岁。

身高和体重都偏低,但在正常范围内。

有腹部手术留下的疤痕,可能是之前做过剖腹探查术。

没有明显的病理特征;就我目前所能判断的,她死的时候很健康,如果你能原谅我用这个矛盾的说法。” 第27章 新证 我们如同听话的学生一般,围聚在桌子周围;我们的脚步声在瓷砖墙壁间反射,发出微弱而沉闷的回声。

助手靠在水槽边,双臂交叉,面无表情地嚼着口香糖。Y形切口的一条手臂处依旧敞开着,里面黑黢黢的,令人不忍直视,那根针随意地插在一块皮瓣上,像是生怕它丢失。

“有提取到DNA的可能吗?”我问道。

“请一步一步来。”佐藤博士略带挑剔地说道,“现在。

头部有两处击打痕迹,均为生前伤——也就是说,是在死亡之前造成的。”他特意对着圆谷补充了一句,圆谷则一脸严肃地点点头。

“两处都是被坚硬、粗糙且带有突起但无明显棱角的物体击打所致,与吉田女士拿给我检查的那块石头相符。

一处是在头顶后部的轻微击打,造成了一小块擦伤和一些出血,但头骨没有裂缝。”

他把阳子的头转向一侧,让我们看那个小肿块。

他们已经把她脸上的血清理掉,查看下面是否有伤口,可她脸颊上仍残留着淡淡的血迹。

“所以也许她躲开了,或者当凶手挥舞凶器时她正在逃跑。”加奈子说。

我们没有侧写师。

当我们确实需要时,会请一位过来,但大多数时候,凶案组的很多人就直接把加奈子当作侧写师来用,理由是她在早稻田大学学了三年半心理学,尽管这理由有点站不住脚。

我们没告诉山本警司这件事——他认为侧写师比通灵者强不了多少,即便对专业的侧写师,也只是勉强允许我们听他们的意见——但我觉得她可能相当擅长这个,尽管这可能与她研究弗洛伊德理论和做小白鼠实验的那些年并无关联。

她总能想出几个有用的新角度,而且通常结果都很接近事实。

佐藤博士故意慢悠悠地思考,以此来惩罚她打断自己。

最后,他审慎地摇了摇头。“我认为这种可能性不大。

如果这一击落下时她在移动,应该会有周边擦伤,但并没有。

相比之下,另一处击打……”他把阳子的头转向另一侧,用一根手指拨开她的头发。

在她的左太阳穴处,有一块皮肤被剃掉,露出一道宽阔、参差不齐的裂口,骨头碎片都露了出来。

有人,圆谷或者加奈子,咽了口唾沫。

“如你们所见,”佐藤博士说,“另一处击打力度要大得多。

它落在左耳后上方,造成了颅骨凹陷性骨折和一个较大的硬膜下血肿。

在这里和这里,”他轻轻弹了下手指,“你们可以看到我提到的周边擦伤,在主要撞击点的近端边缘:当击打落下时,她似乎转过头去,所以凶器在完全击中之前,沿着她的头骨滑行了一小段。我说清楚了吗?”

我们都纷纷点头。我偷偷瞄了一眼圆谷,看到他脸上也露出为难的神色,心里顿时稍微好受了些。

“这一击足以在数小时内致人死亡。然而,血肿发展的程度很轻,所以我们可以确定,她在受伤后不久便因其他原因丧命了。”

“您能判断出她当时是面向凶手,还是背向凶手吗?”加奈子问道。

“种种迹象表明,较重的那击落下时,她很可能是俯卧着的:有大量出血,血液从左脸向内流淌,在鼻子和嘴巴的中线周围形成了一些明显的血泊。”

要是在这种情形下还能用“好消息”这个词的话,这倒确实算得上一个:如果我们能找到案发现场,那里应该会留有血迹。

而且,这意味着我们或许在寻找一个左撇子,虽说这不是阿加莎·克里斯蒂笔下的小说,真实案件很少会取决于这类细节,但在当下,任何细微的线索都意味着进展。

“在遭受这一击之前,她有过挣扎——需要补充的是,这一击会让她瞬间失去意识。手部和前臂有防御伤——淤青、擦伤,右手有三根指甲折断——很可能是她在抵挡攻击时,被同一凶器所致。”

他用手指和拇指轻轻夹住她的一只手腕,翻转她的手臂,向我们展示那些擦伤处。

她的指甲被剪得很短,已经送去做分析了;她手背上有一朵用褪色马克笔画的、中间带着个笑脸的风格化花朵。

“我还在她嘴周围发现了淤青,嘴唇内侧有牙印,这与凶手用手捂住她的嘴的推测相吻合。”

外面走廊里,一个女人正在大声抱怨着什么;紧接着一扇门“砰”地一声关上了。尸检室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浓稠得让人难以呼吸。佐藤博士扫视了我们一圈,然而没有人说话。

他心里明白,这不是我们想听到的内容。

在这类案件中,大家唯一的期望就是受害者不曾知晓发生了什么。

“她昏迷之后,”佐藤博士依旧冷静地说道,“某种材质,很可能是塑料,被缠绕在她的脖子上,并且在脊柱顶部被用力拧紧。”

他轻轻将她的下巴往后仰起:她脖子周围有一道淡淡的、宽阔的痕迹,在塑料折叠的地方还呈现出条纹状。

“正如你们所见,勒痕十分清晰,所以我推断,这是在她失去行动能力之后才施加的。她并没有勒死的明显迹象,而且我认为当时勒得还不够紧,不足以阻断呼吸道;不过,眼睛和肺部表面出现的点状出血表明,她实际上是死于缺氧。

我推测,或许是类似塑料袋的东西套在了她的头上,在脖子后面被拧紧,并且保持了好几分钟。她的死因是窒息,同时头部还遭受了钝器的创伤。”

“等一下,”加奈子突然开口说道,“所以她最终并没有被强奸?”

“啊,”佐藤博士回应道,“耐心点,加奈子警探;我们这就要说到这一点了。

强奸行为是在她死后发生的,并且是借助某种器具进行的。”他停顿了一下,不动声色地享受着自己这番话带来的效果。

“死后?”我不禁问道,“你确定吗?”从某个显而易见的角度来看,这无疑是一种解脱,消除了一些最为令人揪心的想象画面;但与此同时,这确实表明凶手是个极其疯狂的人。圆谷的脸上不自觉地流露出痛苦的神情。

“阴道外部和内部前三英寸有新鲜擦伤,处女膜有新鲜撕裂,但没有出血和炎症。毫无疑问是死后所为。”我感觉到大家都惊恐地退缩了一下——我们谁都不想看到这种情况,这个想法太恶心了——但佐藤博士略带笑意地瞥了我们一眼,仍站在桌子一头没动。

“什么样的器具?”加奈子问道。她盯着阳子脖子上的痕迹,表情专注而面无表情。

“在私处内,我们发现了泥土颗粒和两根微小的木屑,一根严重烧焦,另一根上面似乎有一层薄薄的透明清漆。我推测这个器具至少四英寸长,直径约一到两英寸,由轻度上漆的木头制成,有相当程度的磨损,有某种烧痕且没有锋利的边缘——比如扫帚柄之类的东西。

擦伤很分散且清晰,意味着只插入了一次。我没有发现任何**插入的迹象。直肠和口腔也没有遭受侵犯的迹象。”

“所以没有体液。”我面色凝重地说。

“而且她的指甲下似乎也没有血迹或皮肤,”佐藤博士带着一丝淡淡的、悲观的满足感说,“测试还没有完成,当然,但我觉得我应该提醒你们,不要对提取到DNA样本抱太大希望。”

“你也检查了尸体其他部位是否有体液,对吧?”加奈子说。

佐藤博士严肃地看了她一眼,懒得回答。“死后,”他说,“她被摆成了我们发现她时大致相同的姿势,左侧卧。没有出现二次尸斑,这表明她至少在这个姿势下保持了十二个小时。昆虫活动相对较少,这让我相信,在尸体被发现之前的大部分时间里,她处于一个封闭空间,或者可能被某种材料紧紧包裹着。当然,所有这些都会写在我的报告里,但现在……你们有什么问题吗?”

他的逐客之意虽委婉但很明确。“关于死亡时间,有新的发现吗?”我问道。

“通过对她肠胃里内容物的分析,我能比在现场时说得更精确一些——前提是你们能确定她最后一餐的时间。她在死亡前几分钟吃了一块巧克力饼干,而一顿正餐——消化过程已经相当深入,但似乎含有豆子——大约是在四到六小时之前吃的。”

晚上八点左右她吃了烤面包配纳豆。

那么她的死亡时间大概在午夜到凌晨两点之间,上下会有一定误差。

那块饼干要么是她从松本家厨房出来时偷偷拿的,要么就是凶手给的。

“我的团队几分钟内就能把她清理好,”佐藤博士说。他以一种精确、满意的动作把阳子的头扶正。“如果你们想通知家属的话。”

我们站在医院外面,彼此对视,无言以对。

“好久没经历这种事了。”圆谷轻声说。

“现在你想起来为什么了吧。”我说。

“死后强奸,”加奈子皱着眉头,心不在焉地回头看着医院大楼,“这家伙到底在搞什么?”

圆谷去了解更多关于高速公路的情况,我打电话给审讯室,让两个机动警员带松本一家去医院。

加奈子和我已经见过他们得知消息时最初的关键反应了,我们既不需要也不想再看一次;而且我们急需和京一谈谈。 第28章 京一的“麻烦”(一) “要把他带过来吗?”在车里,我问道。我们并非不能在发现现场的工棚里审问京一,但我想让他离开自己的地盘,到我们这儿来,部分原因是为了报复他把我的鞋毁了,虽然这理由有点不讲理。

“哦,当然。”加奈子说,“他说他们只剩几周时间了,不是吗?如果我对京一的判断没错,让他开口最快的办法就是浪费他的工作日。”

我们利用开车的时间,给山本警司列了一长串理由,说明为什么我们认为“小镇真理教”与松本阳子的死无关。“别忘了‘没有仪式性摆放姿势’。”我说。我又在开车;我还是很紧张,如果没事做,去小镇的路上我肯定会一根接一根地抽烟。

“还有没有……被宰杀的……牲畜。”加奈子一边写一边说。

“他不会在新闻发布会上这么说的。‘我们没找到死鸡’?”

“跟你赌一千日元,他肯定会说。而且连个磕巴都不打。”

我们和佐藤博士在一起的时候,天气变了:雨停了,炎热而温和的太阳已经在把道路晒干。

路边的树木闪烁着残留的雨滴,我们下车时,空气闻起来清新,被洗刷得干干净净,充满了湿润泥土和树叶的生机。加奈子脱下毛衣,系在腰间。

考古学家们分散在遗址的下半部分,正干劲十足地用鹤嘴锄、铲子和手推车干活。

他们的夹克扔在石头上,一些人脱掉了T恤,大概是为了缓解昨天的震惊和压抑,他们都处于一种兴奋的情绪中。

一台便携式音响正大声播放着欢快的流行乐,他们一边挥舞着鹤嘴锄,一边跟着唱歌;一个女孩把铲子当成麦克风。

有三个人在打水仗,尖叫着,拿着瓶子和水管互相躲闪。

美纪推着满满一车土,沿着一个巨大的土堆侧面往上走,熟练地用大腿顶住车,换手把土倒掉。

在她往下走的时候,脸上被水管喷了一脸水。“你们这些混蛋!”她尖叫着,扔下推车,去追拿着水管的红发小女孩。

红发女孩尖叫着跑开,但她的脚被水管缠住了;美纪一把抓住她,锁住她的头,两人为了抢水管扭打在一起,笑着、喷着水,水花四溅。

“啊,太棒了,”一个男人喊道,“女生打架咯。”

“相机在哪儿?”

“嘿,你脖子上那是吻痕吗?”红发女孩大喊,“伙计们,美纪脖子上有个吻痕!”一阵祝贺的欢呼声和笑声响起。

“去你的。”美纪大喊,脸涨得通红,咧嘴笑着。

京一严厉地对他们喊了些什么,他们厚着脸皮回喊——“哦哦,生气啦!”——然后慢慢回到工作岗位,一边甩着头发上闪烁的水珠。

我突然莫名地感到一阵羡慕,羡慕他们毫无顾忌地大喊、扭打,羡慕鹤嘴锄挥动时那令人满足的弧线和撞击声,羡慕他们干活时把沾满泥土的衣服留在太阳下晾干;羡慕这一切所展现出的那种轻松自如、高效自信。

“这谋生方式还不错。”加奈子说着,仰头对着天空露出一个私密的微笑。

考古学家们已经看到了我们;他们一个接一个地放下工具,抬头看着我们,用赤裸的前臂挡住阳光。

在他们集体惊讶的注视下,我们小心翼翼地穿过人群,朝京一走去。美纪从壕沟里站起来,一脸困惑,用手抹了抹脸,留下一道泥印;中森跪在他那群护着他的女孩中间,看起来依然愁眉苦脸,有点狼狈,但雕塑家翔太看到我们时振作起来,挥舞着他的铲子。

京一像个沉默寡言的山里老人一样,倚着鹤嘴锄,面无表情地眯着眼看着我们。

“什么事?”

“我们想和你谈谈。”我说。

“我们正忙着呢。能不能等到午饭时间?”

“不行。带上你的东西,我们回警局。”

他的下巴绷紧了,有那么一会儿我以为他要争辩,但随后他扔下鹤嘴锄,用T恤擦了擦脸,就朝山上走去。

“再见。”

我们跟着他离开时,我对那些考古学家说道。连翔太都没回应。

在车里,京一拿出他的烟草袋。“不许抽烟。”我说。

“你说什么胡话?”他质问道,“你们俩都抽烟。我昨天还看见了。”

“警车属于工作场所。在里面抽烟是违法的。”我可不是瞎编;得有个专门委员会才能想出这么荒唐的规定。

“啊,得了吧,真司,让他抽根烟。”加奈子说。

她又恰到好处地压低声音补充道,“这样能省得我们在接下来几个小时里还得带他出去抽烟休息。”

我从后视镜里看到京一惊讶的眼神。

“能给我卷一根吗?”她扭头靠在两个座位中间问他。

“这要花多长时间?”他问。

“那要看情况。”我告诉他。

“看什么情况?我都不知道这是要谈什么。”

“我们会说到的。先消停会儿,趁我还没改变主意,赶紧抽你的烟。”

“挖掘工作进展得怎么样?”加奈子友善地问道。

京一嘴角一边微微扭曲,露出嫌恶的表情。“你觉得呢?我们要用四周时间完成一年的工作量。我们都用上推土机了。”

“这不是好事吗?”我说。

他瞪了我一眼。“我们看起来像他妈的《考古大冒险》那帮人吗?”

《考古大冒险》是一群电视考古学家,发型夸张,热衷于在三天内挖出一整座古代寺庙。

鉴于在我看来,京一和他的伙伴们确实和那帮人长得一模一样,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个问题。加奈子打开了收音机;京一点上烟,气呼呼地对着窗外大声吐出一口烟。显然,这会是漫长的一天。

回去的路上我没怎么说话。

我知道松本阳子的凶手很有可能就坐在车后座生闷气,而我不确定自己对此是什么感觉。

当然,从很多方面来讲,我很希望他就是我们要找的人:他一直让我很不爽,如果是他干的,那我们几乎能在这个诡异又棘手的案子刚开始时就把它解决掉。

今天下午这事就可能结束;我可以把那份旧档案放回地下室——京一在1984年才五岁左右,而且住在离东京很远的地方,不是这个案子的潜在嫌疑人——接受山本警司的表扬,从渡边手里拿回出租车排队斗殴案,然后把小镇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然而,不知为何,这感觉完全不对劲。

部分原因是这个想法带来的那种令人沮丧、尴尬的虎头蛇尾感——在过去的二十四小时里,我花了很多时间让自己为这个案子可能的走向做好准备,我原本期待的是比一次审讯加一次逮捕更戏剧性的情节。

但不止如此。

我并不迷信,但毕竟,如果那个电话早几分钟或者晚几分钟打来,或者如果加奈子和我当时不想抽烟,或者如果我们没发现“线索”,这个案子就会交给高仓前辈或者其他人,而不会落到我们头上,这么重大又令人兴奋的事似乎不可能只是巧合。

我有一种感觉,事情正在悄然发生变化,以某种难以察觉却至关重要的方式重新排列,那些微小的、看不见的齿轮开始转动。

在内心深处,我想——尽管这可能看起来很讽刺——我有一部分迫不及待地想看看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第29章 京一的“麻烦”(二) 回到警局时,加奈子已经从京一那里套出不少信息:推土机只在紧急情况下使用,因为会破坏珍贵的考古证据;《考古大冒险》那帮人都是不专业的外行。此外,她还从京一给她卷的烟里留了烟头,这意味着必要时,我们不用搜查令就能将他的DNA与在空地上发现的烟头进行比对。

很明显,今天加奈子扮演的是“红脸”。

我对京一进行搜身,然后把他关进审讯室,加奈子则把我们列的“小镇与邪教无关”的清单放在山本警司的桌上。

我们让京一先等了几分钟——他懒洋洋地坐在椅子上,食指在桌子上越来越烦躁地敲着节奏——之后才进去。

“又见面啦,”加奈子欢快地说,“你想喝茶还是咖啡?”

“不想。我想回去工作。”

“我是警探加奈子,这位是警探真司,正在对京一进行问询。”

加奈子对着角落高处的摄像机说道。

京一猛地转过头,吃了一惊;然后他对着摄像机做了个鬼脸,又恢复了懒散的坐姿。

我拉过一把椅子,把一叠犯罪现场照片扔在桌上,但没去理会它们。

“你没有义务说话,除非你想说,但你所说的一切都将被记录下来,并可能作为证据。明白了吗?”

“搞什么鬼——我这是被逮捕了吗?”

“没有。你喝红葡萄酒吗?”

他讽刺地瞥了我一眼。“你要请我喝?”

“你为什么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这就是我的回答。有什么喝什么。怎么了?”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把这话记了下来。

“你手上缠的胶带是怎么回事?”加奈子好奇地问道,身子探过桌子,指着他手上缠的遮蔽胶带。

“为了防水泡。下雨用鹤嘴锄干活的时候,创可贴根本粘不住。”

“你为什么不戴手套呢?”

“有些人戴,”京一说。他的语气暗示这些人在某些方面缺乏男子气概。

“你介意让我们看看下面是什么样吗?”我说。

他怀疑地看了我一眼,但还是慢悠悠地解开胶带,扔在桌上。

他带着嘲讽的夸张动作举起双手。

“看到你感兴趣的东西了吗?”

加奈子胳膊撑在桌上,身子探得更近,仔细看了看,示意他把手翻过来。

我没看到任何擦伤或指甲痕,只看到每个手指根部有一些大水泡,已经愈合了一半。

“哎哟!”加奈子说,“你这是怎么弄的?”

京一不屑地耸耸肩。

“平时我手上有老茧,但之前我因为背受伤休息了几周,只能整理发掘出来的东西。手就变嫩了。回去干活就成这样了。”

“不能干活肯定把你逼疯了吧。”加奈子说。

“是啊,确实够呛,”京一简短地说,“时间点太糟了。”

我用手指和拇指捏起遮蔽胶带,扔进垃圾桶。

“周一晚上你在哪里?”我靠在京一身后的墙上问道。

“在团队宿舍。就像我昨天跟你们说的。”

“你是‘阻止高速公路’运动的成员吗?”加奈子问。

“是的,我是。我们大多数人都是。之前松本先生过来问我们要不要加入。据我所知,这还不违法。”

“这么说你认识松本俊介?”我问。

“我刚不就说了嘛。我们算不上亲密好友,但没错,我认识他。”

我从他肩膀上方探身,快速翻动犯罪现场照片,让他瞥见几张,但没给他时间仔细看。

我挑出一张比较骇人的照片,推到他面前。“但你之前告诉我们你不认识她。”

京一用指尖捏着照片,面无表情地看了很久。

“我告诉过你们,我在发掘现场附近见过她,但不知道她叫什么,我确实不知道。我应该认识吗?”

“我觉得你应该认识,”我说,“她是松本的女儿。”

他猛地转过头盯着我看了一秒,眉头紧皱;然后又看向照片。过了一会儿,他摇了摇头。“不。春天的时候,我在一次抗议活动上见过松本的一个女儿,但她年纪更大。叫美琳、美兰,还是什么之类的。”

“你觉得她怎么样?”加奈子问。

京一耸耸肩。“长得挺漂亮,话很多,她在会员登记桌那里给人办理入会,但我觉得她对这个运动并不是真的上心;她更喜欢跟那些小伙子们调情。后来就再也没见她出现过。”

“你觉得她有吸引力。”我说着,走到单向玻璃前,对着反光检查自己的胡茬。

“长得挺漂亮,但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但你注意到她后来没再参加抗议活动,你为什么留意她呢?”

从玻璃反光中,我能看到他正怀疑地盯着我的后脑勺。最后,他把照片推到一边,靠回椅子上,下巴扬起。“我没有留意。”

“你有没有试着再和她联系?”

“没有。”

“你怎么知道她是松本俊介的女儿?”

“我不记得了。”

我开始对这次问询感觉不妙。

京一不耐烦又恼火,这一连串没头没脑的问题让他有所警惕,但他看起来一点都不紧张、害怕之类的;他对整件事的主要情绪似乎就是恼怒。

基本上,他的表现不像是个有罪之人。

“听着,”加奈子把一只脚盘到身下,说道,“关于挖掘工作和高速公路,到底是怎么回事?”

京一干笑了一声,短促而毫无笑意。

“这故事可真适合睡前听。2000年政府公布了修建计划。大家都知道小镇周围有不少考古遗迹,所以他们派了个团队来做勘察。团队回来后说,这个遗址比任何人想象的都重要得多,只有白痴才会在上面修路,高速公路必须改道。政府说这很有意思,多谢告知,但他们一寸都不会挪。经过激烈争吵,政府才勉强同意进行挖掘。最后,他们大发慈悲地说好吧,我们可以进行为期两年的挖掘——但要恰如其分地完成这个遗址的挖掘,至少得花五年。从那以后,成千上万的人想尽各种办法抗争——请愿、示威、打官司。但政府根本不在乎。”

“但为什么呢?”加奈子问,“他们为什么不干脆挪开高速公路?”

他耸耸肩,嘴角扭曲,满是愤懑。“别问我。等个十年十五年,等一切都太晚了,我们会在某个调查法庭上知道真相的。”

“周二晚上你在哪里?”我问。

“团队宿舍!我现在能走了吗?”

“再等会儿。”我告诉他,“你最后一次在遗址过夜是什么时候?” 第30章 林中夜宿(一) 他的肩膀微微一僵,几乎难以察觉。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从来没在遗址上过夜。”

“别抠字眼。我说的是遗址旁边的树林。”

“谁说我在那儿睡过?”

“听着,京一,”加奈子突然直截了当地对他说,“你要么是周一晚上,要么是周二晚上在那片树林里。如果有必要,我们可以用法医证据来证明,但那样会浪费我们很多时间,而且相信我,我们也会让你浪费不少时间。我觉得不是你杀了那个女孩,但我们需要知道你什么时候在树林里,在那儿做什么,以及你有没有看到或听到什么有用的线索。所以,我们可以花一整天时间从你嘴里套话,或者你干脆把事情说清楚,然后回去工作。你自己选。”

“什么法医证据?”京一怀疑地问道。

加奈子调皮地笑了笑,从口袋里掏出那根卷好的烟,它被整齐地装在一个密封袋里。

她朝他晃了晃。“DNA。你在露营地留下了烟头。”

“天哪,”京一盯着烟说。他看起来像是在决定要不要发火。

“我只是在履行职责。”她愉快地说着,把袋子放回口袋。

“天哪,”他又说了一遍。

他咬着嘴唇,但还是忍不住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不情愿的笑意。

“我就这么上钩了。不管怎么说,你还真有一套。”

“大家都这么说。关于在树林里过夜……”

沉默。最后,京一动了动,抬头看了看墙上的钟,叹了口气。

“好吧。我偶尔会在那儿过夜。”

我绕回桌子,坐下,打开笔记本。

“周一还是周二?还是两个晚上都在?”

“只有周一。”

“你几点到那儿的?”

“大概十点半。我生了堆火,火灭了我就睡了,大概两点左右。”

“你在每个遗址都这样吗?还是只有小镇会这样?”加奈子问。

“只有小镇。”

“为什么?”

京一看着自己的手指,又开始慢慢地在桌子上敲着。

加奈子和我等着他回答。

“你知道小镇这个名字是什么意思吗?”他终于开口说道,“在古老的传说里,这里曾被叫做‘神灵之山’。我们不确定这个名字起源于何时,但我们很确定这是一个前佛教时期的宗教称谓,而非政治方面的。在这个遗址上,没有任何皇家墓葬或居住场所的证据,但我们在各处都发现了古代的宗教文物——祭坛石、还愿小雕像、一个黄金祭杯、动物祭祀的遗迹,甚至可能还有人类祭祀的遗迹。那座山曾经是一个重要的宗教圣地。”

“他们崇拜谁?”

他耸耸肩,手指敲击得更用力了。

我真想一巴掌拍下去,让他的手指停下来。

“所以你是在守夜。”加奈子轻声说。

她看似随意地靠在椅子上,但脸上的每一条线条都透着警觉和专注,紧紧盯着他。

京一不自在地动了动头。

“差不多吧。”

“你洒的酒。”加奈子说。

他猛地抬头看了一眼,然后又移开了视线。

“是奠酒吗?”

“我想是吧。”

“让我理一理。”我说,“你决定在离一个小女孩被谋杀的地方几米远的地方睡觉,然后你觉得我们应该相信你在那儿是出于宗教原因。”

突然,他情绪爆发,猛地向前探身,手指快速而凶狠地指着我。

我没来得及控制,不自觉地往后缩了一下。

“听着,警探,你给我听好了。我不信任何宗教,你明白吗?任何宗教都不信。宗教的存在就是为了让人们安分守己,往募捐箱里捐钱。我十八岁那天就把自己从宗教信徒名单上除名了。我也不信任何政府。他们和宗教没什么两样,每一个都是。说法不同,目的一样:把穷人踩在脚下,供养富人。我唯一相信的东西,就在那边的挖掘现场。”

他的眼睛眯成一条缝,目光炽热,那是在注定失败的抗争中,坚守信念的人才会有的眼神。

“在那个遗址上,值得崇敬的东西比世界上任何一座该死的寺庙都多。他们要在上面修高速公路,这简直是亵渎。要是他们要拆了京都的金阁寺去建停车场,你会怪人们在那儿守夜吗?那就别他妈的居高临下地评判我做同样的事。”

他一直盯着我,直到我眨了眨眼,然后猛地往后一靠,交叉起双臂。

“我猜这算是你否认和这起谋杀案有关了。”等我确定自己的声音已经平稳,便冷冷地说道。

不知为何,他那番激烈的言辞对我的触动比我愿意承认的要大。

京一翻了个白眼,望向天花板。

“京一。”

加奈子说,“我完全明白你的意思。我对自己的工作也有同样的感受。”他长时间、狠狠地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宝石,一动不动,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但你得明白真司警探的观点:很多人根本不明白你在说什么。对他们来说,这看起来可疑极了。我们得在调查中排除你的嫌疑。”

“你们要是想让我做测谎测试,我也愿意。可周二晚上我根本不在那儿。我周一在。这跟案子有什么关系?”

我又有了那种沮丧的感觉。

除非他比我想象中更擅长掩饰,否则他理所当然地认为阳子是在周二晚上遇害的,也就是她的尸体出现在遗址前一晚。

“好吧,”加奈子说,“说得有道理。你能证明从周二下班到周三早上回去上班这段时间你在哪里吗?”

京一咂了咂嘴,开始抠一个水泡,我突然意识到他看起来很尴尬,这让他显得年轻了许多。

“实际上,我能证明。我回了住处,洗了个澡,和其他人一起吃了晚餐,然后我们在花园里打牌,喝了几罐啤酒。你们可以去问他们。”

“然后呢?”我问,“你几点上床睡觉的?”

“大多数人大概一点左右回房。”

“那之后有人能证明你的行踪吗?你和别人合住一间房吗?”

“不。因为我是副遗址主任,所以我有自己的房间。我在花园里又待了一会儿。我在和美纪聊天。我和她一直待到吃早饭。”他努力让自己听起来很淡定,但之前那种傲慢的自信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他看起来既敏感又不自在,就像个十五岁的孩子。我真想笑。我都不敢看加奈子。

“一整晚?”我故意逗他。

“对。”

“在花园里?不冷吗?”

“大概三点的时候我们进屋了。之后我们就在我房间,一直到八点。我们每天八点起床。”

“哎呀呀。”我甜甜地说,“大多数不在场证明可没这么让人愉快。”他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咱们回到周一晚上,”加奈子说。“你在树林里的时候,有没有看到或听到什么异常的动静?”

“没有。但那儿晚上很黑——是乡下那种黑,不是城市里的黑。没有路灯之类的。离我十英尺远有人我都不一定看得见。而且我可能也听不见,反正周围本来就有各种声音。”

黑暗,还有树林里的声音,那种颤栗的感觉又顺着我的脊梁骨爬了上来。

“不一定是在树林里,”加奈子说,“在遗址上,或者在路上,也许呢?比如说,十一点半之后,有没有人在外面?”

“等等,”京一突然说道,语气中几乎带着不情愿,“在遗址上。是有人。”

加奈子和我都没动,但我感觉到我们之间瞬间传递出警觉的电流。

我们本来都快对京一不抱希望了,打算去核实他的不在场证明,把他列到存疑名单上,至少暂时先让他回去继续用鹤嘴锄干活——在调查初期紧急的日子里,除非是最关键的事,你根本没时间浪费在其他事情上——但现在他又完全吸引了我们的注意力。 第31章 林中夜宿(二) “你能给我们描述一下那个人吗?”我问道。

他厌恶地瞥了我一眼。“行啊。当时太黑了,就看到个手电筒的光晃来晃去。”

“京一。”加奈子说,“详细说说?”

“有人拿着手电筒穿过遗址,从住宅区往公路方向走。就这些。我就只看到了手电筒的光。”

“几点发生的?”

“我没看表。大概一点?或者稍微早一点?”

“仔细回想一下。从手电筒的角度,你能看出这个人有什么特征吗——比如身高之类的?”

他思索着,眯起眼睛。“不行。光看起来离地面挺低的,但在黑暗里,空间感都乱套了,不是吗?他们走得挺慢的,不过换做谁在那地方都快不了;你也见过那遗址,到处都是沟渠和断壁残垣。”

“大手电筒还是小手电筒?”

“光束小,也不太亮。不是那种带手柄的大而沉的手电筒,就是个普通小手电筒。”

“你刚看到光的时候,”加奈子说,“它在住宅区墙边——是离公路最远的那一端吗?”

“差不多在那附近,对。我猜他们是从后门出来的,或者也许是翻墙过来的。”住宅区的后门在松本家那条街的尽头,只隔三户人家。他有可能看到的是松本先生或松本夫人,拖着一具尸体行动不便,正在找地方把尸体放下;又或者看到的是阳子,在黑暗中溜出去见某人,只带着一束手电筒的光和一把再也无法带她回家的家门钥匙。

“然后他们朝公路走去。”

京一耸耸肩。“他们斜着穿过遗址朝那边走,但我没看到他们最后到哪儿去了。树挡住了视线。”

“你觉得不管是谁,看到你的火堆了吗?”

“我怎么知道?”

“好的,京一。”加奈子说,“这很重要。大概那个时候,你有没有看到有车经过?或者也许有车停在路边?”

京一想了好一会儿。“没有,”最后他肯定地说,“我刚到那儿的时候有几辆车经过,但大概十一点之后就没有了。那附近的人睡得早,住宅区里午夜过后所有灯都灭了。”

如果他说的是实话,那他可帮了我们大忙。凶案现场和第二现场——不管阳子的尸体周二藏在了哪儿——几乎肯定都在从住宅区步行可达的范围内,很有可能就在住宅区里,这样一来,我们的嫌疑人范围就不再包括大多数日本人了。“你确定如果有车经过你会注意到吗?”我问。

“我都注意到手电筒光了,不是吗?”

“可你刚刚才想起来这件事。”我说。

他撇了撇嘴。“我的记性好着呢,多谢关心。我之前觉得这事儿不重要。这是周一晚上的事,对吧?我压根没怎么在意。我以为可能是从朋友家回家的人,或者是当地的某个孩子去见什么人——他们有时候晚上会在遗址上闲逛。不管怎样,都不关我的事。他们也没给我找什么麻烦。”

这时,警队行政人员百合子轻轻敲了敲审讯室的门;我打开门,她不满地说:“真司警探,有你的电话。我跟对方说你不能被打扰,但她说事情很重要。”百合子在凶案组工作了差不多二十四年,几乎是她整个职业生涯。她长着一张像任性有袋动物的脸,有五套工作服(一周每天一套,要是你累得都不记得今天是星期几了,这倒是挺有用),而且我们都觉得,她对山本警司怀着类似《蜡笔小新》里小爱那种无望的迷恋。警队里还搞了个抽奖,猜他们俩什么时候能在一起。

“去吧,”加奈子说,“我在这儿收尾——京一,我们只需要记录一下你的口供。然后我们可以送你回工作的地方。”

“我坐公交回去。”

“不行,”我说,“我们得找美纪核实你的不在场证明,要是你有机会先和她通气,那就没法核实了。”

“搞什么鬼,”京一气冲冲地往椅子上一靠,“我没编瞎话。随便问谁都行。我们还没起床,这事儿就在队里传开了。”

“别担心,我们肯定会问的。”我愉快地说着,然后留下他和加奈子在那儿,自己离开了。

我回到审讯室,等着百合子把电话转进来,她不紧不慢地照做了,以此表明来找我可不是她分内的事。“我是真司。”我说。

“真司警探吗?”她听起来气喘吁吁又有些羞涩,但我立刻就听出了她的声音。“我是美咲。松本美咲。”

“美咲,”我一边说,一边翻开笔记本找笔。“你怎么样?”

“哦,我还好。”她发出一声短促而脆弱的笑声。“嗯,其实,不,我不好。我悲痛欲绝。但我觉得我们都还处于震惊之中,真的。这件事还没真正让我们缓过神来。你从没想过会发生这样的事,对吧?”

“对,”我轻声说。“我能理解你的感受。我能帮上什么忙吗?” 第32章 旧案的波澜 “我在想……你觉得我能不能找个时间来和你谈谈?要是不麻烦的话。我有些事想问你。”背景音里有辆车驶过;她应该在外面某个地方,用手机或者公用电话。

“当然可以。今天下午怎么样?”

“不。”她急忙说。“不,今天不行。你看,他们随时都会回来,他们只是去……去认……”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

“我明天能来吗?下午的某个时候?”

“你什么时候方便都行。”我说。

“我把我的手机号码给你,好吗?这样你有需要的时候随时能联系到我。明天给我打个电话,我们就碰面。”

她把号码记了下来,低声重复着那些数字。“我得挂了,”她匆匆说道。

“谢谢你,真司警探。非常感谢你。”我还没来得及说再见,她就挂断了电话。

我看了看审讯室:京一在写着什么,加奈子居然把他逗笑了。

我用指甲轻敲玻璃。

京一猛地抬起头,加奈子冲我微微一笑,轻轻摇了摇头:显然没我他们也能应付得来。

不出所料,我对此倒也无所谓。绫子会等着我们答应给她的血样;我在审讯室的门上给加奈子留了张写着“五分钟后回来”的便签,然后就下楼去了地下室。

20世纪80年代初期,尤其是针对悬案的证据存储程序并不完善。

裕太和惠子案子的盒子放在一个高高的架子上,我之前从没把它取下来过,但我从把顶层主档案抽出来时感觉到的块状物晃动判断,里面还有其他东西,而那些肯定就是圭人、隼斗他们团队收集的证据。

这个案子还有另外四个盒子,上面用工整得像孩子写的黑色字体标注着:2)调查问卷,3)调查问卷,4)证词,5)线索。不是圭人就是隼斗不会拼写。

我把主盒子从架子上拽下来,灰尘在裸露灯泡的强光下像喷泉一样扬起,我把它扔在了地上。

对于一个重大案件来说,盒子里装的东西不算多。

一只儿童手表、一个玻璃平底杯、一个暗橙色的《超级马里奥》游戏卡带,上面都覆盖着一层像是指纹粉的东西。

还有各种微量证据碎片,主要是干树叶和树皮碎屑。

一双白色运动袜,上面布满深褐色斑点,有几处被整齐地割下正方形布片拿去做检测了。

一件脏兮兮的白色T恤;褪色的牛仔短裤,裤脚开始磨损。

最后是那双跑鞋,上面有孩子气的擦痕,内里僵硬,黑色的地方已经粘在了一起。

这是有衬垫的那种跑鞋,但血几乎浸透了整个鞋面:鞋面上,从缝线孔处渗出小小的深色污渍,鞋口周围有溅洒的血迹,表面下隐约可见褐色斑块。

实际上,我为此已经做了很充分的心理准备。

我大概有个模糊的想法,觉得看到这些证据会引发如洪水般汹涌的记忆;我倒没指望自己会蜷缩在地下室地板上,但我选这个不太可能有人来找我的时间是有原因的。

然而,结果是,我带着一种明显的失落感意识到,这些东西没有一样看起来哪怕有一点点熟悉——除了裕太的《超级马里奥》游戏卡带,它大概只是被拿去做指纹比对的,这勾起了一段短暂却没什么用的回忆,那种记忆如此强烈,我几乎都能听到游戏里轻快又急促的音效声。

至于那些衣服,尽管我知道是我的,却完全没唤起任何记忆。

真难以想象,我曾经在某个早晨起床后穿上了它们。我看到的只有这些东西所承载的悲怆——T恤是那么小,一只跑鞋的鞋尖上有个用圆珠笔手绘的哆啦A梦图案。

那时,十二岁似乎已经是非常成熟的年纪了。

我用手指和拇指捏起装着T恤的袋子,把它翻过来。我之前读到过关于T恤背部撕裂口的描述,但从未亲眼见过,不知为何,我觉得这些撕裂口甚至比那双可怕的鞋子更令人震惊。

它们有些不自然——完美的平行线条,整齐的浅弧形;透着一种鲜明而无情的不可思议。是树枝划的吗?我茫然地低头盯着它们,心里想着。难道我是从树上跳下来,或者从灌木丛中钻过去,然后不知怎么地,衬衫一下子挂在了四根尖锐的树枝上?

我的后背肩胛骨之间开始发痒。

突然,我极度迫切地想要离开这里。

低矮的天花板压得人喘不过气,满是灰尘的空气让人难以呼吸;四周安静得压抑,只有外面公交车驶过时,墙壁偶尔传来奇怪的不祥震动。

我几乎是把所有东西都扔回盒子里,把盒子猛地推回架子上,然后抓起留在地上准备拿给绫子的鞋子。

就在这时,我突然意识到,在这个四周堆满几乎被遗忘案件的阴冷地下室里,随着塑料袋归位,盒子里发出细微而尖锐的声响:我已经引发了一件极其重大的事。

不知怎么的,因为脑子里想着各种事情,我居然没有把这件事想透彻。这个旧案子在我看来是如此私密,以至于我忘记了它也可能对外部世界产生影响。

但是我(我到底在想什么啊?)正打算把这双鞋拿到热闹的审讯室,装进一个有衬垫的信封,然后让一个机动警员拿给绫子。

不管怎样,这件事迟早会发生——失踪儿童的案件永远不会结案,迟早会有人想到用新技术检测旧证据。

但是如果实验室能从跑鞋上提取到DNA,尤其是如果他们能以某种方式将其与祭坛石上的血迹匹配上,这就不再只是松本阳子案中的一个小线索,不再只是我和绫子之间的一次大胆尝试:这个旧案子将会重新成为重点案件。

从山本警司往上的所有人都会想对这个闪亮的高科技新证据大做文章:警方永不言弃,没有未破的案子会永远尘封,公众可以放心,在幕后我们正以自己神秘的方式推进调查。

媒体会迫不及待地炒作我们中间可能存在一个连环儿童杀手的可能性。而我们必须跟进;我们需要从裕太的父母、惠子的母亲那里采集DNA样本,还有——哦,天哪——从真司这里采集。

我低头看着鞋子,脑海中突然浮现出一辆车的画面,刹车失灵,顺着山坡缓缓下滑:一开始速度很慢,没什么危害,甚至有点滑稽,但随后速度越来越快,变成了一个无情的破坏球。 第33章 线索迷局 把京一丢回遗址那地儿后,我麻溜儿地去找美纪问话,加奈子则跑去和他们的室友唠嗑,京一只能灰溜溜地在车后座干瞪眼,那模样要多憋屈有多憋屈。

我直截了当地问美纪周二晚上干啥去了,好家伙,这问题就像点着了火药桶,她的脸“唰”地一下红透了,跟熟透的番茄似的,眼睛都不敢往我这儿瞟。

她支支吾吾地说,那晚和京一在花园里聊得热火朝天,后来还亲上了,接着就在京一房间过了夜。

京一就中途去了趟洗手间,撑死两分钟就回来了。

她还补充道:“我俩感情一直不错,以前旁人老拿这事儿打趣我们。发生这些,我早有心理准备。”

她还透露,京一偶尔会夜不归宿,还跟她说自己跑去小镇树林里睡觉了,末了还加一句:“不过这事儿他捂得挺严实,我也不知道别人知不知道。”

我追问道:“你就不觉得这事儿透着股怪味儿?”

她傻愣愣地耸耸肩,手在脖子后面来回搓着,说道:“他这人本来就心思深沉,我还就喜欢他这点。”

看着她那青涩懵懂的样子,我差点没忍住,想拍拍她肩膀,提醒她悠着点,别太单纯了。

这边加奈子也从室友那儿挖到不少料。

周二晚上京一和美纪在花园里待到最晚,第二天还一起从京一房间出来,阳子尸体被发现前,大家一上午都拿这事儿开他俩玩笑。

室友们也说京一有外出过夜的情况,但去哪儿了,谁都不清楚。

对于京一,大家评价不一,从“有点怪咖”到“十足的工作狂”,啥说法都有。

忙完这些,我俩抽空去便利店买了些塑料包装的三明治,一屁股坐在住宅区的墙上解决午饭。

这会儿京一在遗址那儿忙得像个陀螺,指挥着考古学家们干活,那手臂挥舞得跟抽风似的,夸张极了。

我还听到翔太在那儿扯着嗓子大喊:“我可跟你说,大辅,如果真是你拿了那东西,我跟你没完!”

我随口调侃:“哟,翔太这暴脾气又上线了。”

有人劝道:“你再仔细找找,说不定放错地儿了。”

还有人说:“翔太,说不定东西被警察拿去调查了,先别着急上火。”

京一也在对面喊:“干活去,翔太!”

翔太还在那耍无赖:“没我的铲子,我可没法干活!”

“借一把去!”

“这儿有多余的!”话音刚落,一把铲子在空中飞速旋转,从这人手里传到那人手里,铲子刀刃反射的光晃得人眼睛疼。

翔太接住铲子,嘴里还骂骂咧咧的,总算不情不愿地开始干活了。

加奈子冷不丁地问我:“要是你现在变回十二岁小孩,啥事儿能让你大半夜往这儿跑?”

我脑子瞬间闪过那微弱的金色光圈,像幽灵提着的灯笼,在截断的树根和古老墙壁碎片间晃悠,还有树林里那个神秘的守望者。

我说:“我们小时候倒是有过几次,在树屋里过夜。那时候这一片全是树林,一直延伸到马路边。”

想起当时,睡袋往粗糙的木板上一铺,几个人打着手电筒凑在一起看漫画书。

突然,一阵沙沙声传来,手电筒的光迅速扫过去,交叉在一双泛着金光的眼睛上,那眼睛在几棵树外疯狂闪烁,吓得我们大喊大叫。

惠子更是直接跳起来,扔出一个备用的小橘子,那东西在树叶沙沙声中“嗖”地一下就没影了……

加奈子从果汁盒上方斜睨了我一眼,说:“你那是和朋友一起,要是自己一个人,啥情况会让你往这儿跑?”

我思索片刻,说道:“可能是去见什么人,或者接受挑战,又或者是来拿忘在这儿的重要东西。咱们得找阳子的朋友们聊聊,看看她有没有透露过啥。”

加奈子一脸笃定地说:“这案子绝对不是随机作案。就算凶手不是她父母,那也是有备而来,目标直指阳子。他肯定精心策划了很久。”

我点点头,补充道:“而且凶手对这地方相当熟,能在黑灯瞎火里带着尸体找到祭坛石,本地人作案的可能性越来越大了。”

看着眼前在阳光下闪耀的树林,听着鸟鸣声和树叶沙沙声交织在一起,再瞅瞅身后一排排整齐又乏味的房子,我差点没忍住吐槽这鬼地方,但还是强行咽了回去。

解决完三明治,我们马不停蹄地去找真希阿姨和她的几个表亲。

这天下午热得要死,还安静得诡异,住宅区弥漫着一股像“玛丽·赛勒斯特号”船那种说不出的阴森空寂感。

所有窗户都关得死死的,外面一个玩耍的孩子都看不到。

孩子们都被关在屋里,在父母眼皮子底下,既好奇又害怕,还偷偷竖着耳朵听大人们低声交谈,想弄清楚到底出了啥事。

真希一家乍一看就是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人家。

十五岁的女孩大剌剌地坐在扶手椅上,双臂交叉,胸脯一挺,那表情冷漠又傲慢,活脱脱一个小大人;十岁的女孩嘴里嚼着口香糖,在沙发上扭来扭去,一会儿把口香糖吐出来,一会儿又吸回去,看着就闹心。

就连最小的那个孩子,也透着股奇怪劲儿,胖嘟嘟的脸上表情严肃得像个小老头,长着个鹰钩鼻,坐在真希腿上直勾勾地盯着我,嘴唇一撇,下巴往脖子里一缩,满脸写着嫌弃。

我心里直犯嘀咕,这孩子看着就不简单,也不知道开口说话是啥样。

屋里还弥漫着一股煮卷心菜的味儿,熏得人脑袋疼。我实在想不通美咲和梨香为啥愿意来这儿,她们来过这事儿,就像一根刺扎在我心里,让我格外在意。

除了那个小屁孩,其他人说的情况都大差不差。

美咲和梨香,偶尔阳子也会跟着,每隔几周就会来这儿过夜。

真希一边紧张地揪着沙发套一角,一边说道:“我是真想让她们多来,可我这神经衰弱,实在经不起折腾,你们能理解吧?”反过来,藤原香和藤原爽去松本家过夜的次数相对少些。

没人说得清这次过夜是谁提出来的,真希隐隐约约觉得可能是松本夫人的主意。

周一晚上八点半左右,美咲和梨香来了,看了会儿电视,逗了逗宝宝(我是真想象不出她们咋逗的,我们在那儿的时候,这孩子跟个木头人似的,逗它估计跟逗块土豆没啥区别),大概十一点就上床睡觉了,睡在藤原香和藤原爽房间的一张折叠床上。

果不其然,麻烦就是从这儿开始的。

四个人大半夜不睡觉,在那叽叽喳喳聊天、咯咯傻笑。

真希一边紧张地干笑,一边轻轻推了推中间的孩子,那孩子往边上挪了挪,真希说道:“警官们,她们都是好孩子,我不是说她们坏话。但年轻人嘛,有时候就是意识不到会给我们这些老人带来多大困扰。我进去了五六次,让她们安静点。你们能想象吗,都凌晨两点半了,她们才消停。我当时神经紧绷得根本睡不着,只好起来泡了杯茶。一晚上没合眼,第二天早上困得要死。结果松本夫人打电话来的时候,我们都快急疯了。但我怎么也没想到……我还以为她只是……”

说着,她用那瘦巴巴、还直哆嗦的手捂住了嘴,眼里满是惊恐和懊悔。 第34章 隐情 “咱们回到前一天晚上,”加奈子盯着最大的那个女孩,追问道,“你和你的表姐妹们都聊了些啥?”

那女孩,我记得好像叫藤原香,听到这话,翻了个白眼,嘴角一撇,满脸写着嫌弃,仿佛加奈子问了个超级愚蠢的问题。

“就随便扯扯呗。”

“你们有提到阳子吗?”

“我哪记得。可能提了吧。美咲说阳子能去上芭蕾学校,可把她羡慕坏了。我倒觉得没什么大不了的。”

“那你们的阿姨和叔叔呢?有说起他们吗?”

“提过。美咲说他们对她可凶了,啥都不让她干。”

真希一听,赶忙轻呼出声。

“哦,别这么说,藤原香!警官们,松本夫人和松本俊介为了那些女孩,真是操碎了心,累得不行——”

“哦,是啊,没错。我猜美咲离家出走就是因为他们对她太好了。”藤原香不屑地回怼。

加奈子和我一听,立刻来了精神,都想顺着这个话题追问下去,可真希抢先开了口。

“藤原香!我之前怎么跟你说的?别聊这个。那只是个误会。美咲那孩子太任性,让她可怜的父母担惊受怕,但现在都过去了,别再提了……”

我们只能先等她把话说完。

“美咲为什么离家出走?”我盯着藤原香问道。

她满不在乎地耸了耸肩。“她受够她爸对她指手画脚了。我猜她爸可能还打了她。”

“藤原香!警官们,我不知道她从哪听来这些的。松本俊介绝对不会对孩子动手,肯定不会。美咲这孩子心思敏感,和她爸吵了一架,她爸没意识到她有多难过……”真希赶忙解释。

藤原香往后一靠,盯着我,原本百无聊赖的脸上慢慢浮现出一丝得意的笑。

中间那个孩子用袖子擦了擦鼻子,饶有兴致地看着擦下来的东西,那场面要多恶心有多恶心。

“这事儿什么时候发生的?”加奈子接着问。

“啊,我不记得了。挺久之前了——我想想,好像是去年——”

“五月,”藤原香却很笃定,“今年五月。”

“她走了多久?”

“大概三天。警察当时都来了。”

“你知道她去哪儿了吗?”

“她跟一个男的跑了。”藤原香冷笑着说。

“她没有!”真希立刻尖声反驳,“她就是想吓唬她妈妈才这么说的,希望上帝能原谅她。她是去学校朋友幼美那儿了。

周末过后就回家了,没出什么事。”

“随便吧。”藤原香又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我要喝茶。”这时,那个幼儿突然冒出一句,声音低沉得像巴松管。

我之前还真没猜错。

这一番对话,很可能解释了我一直疑惑的一件事:为什么失踪人口调查组那么快就认定阳子是离家出走。

十二岁这个年纪比较敏感,一般情况下,调查组会往好的方面想,马上展开搜寻,还会借助媒体力量,而不是等上二十四小时。但离家出走这事儿在一个家庭里容易“传染”,小的孩子容易受大孩子影响。

失踪人口调查组在系统里查询松本家地址时,肯定发现了美咲那次离家出走的记录,所以就认定阳子也是和父母吵了架,跑去朋友家了,就像美咲一样,气消了就会回家,不会有什么危险。

说起来挺无情的,但真希周一整晚没睡这事儿,还真让我松了口气。

虽然这想法有点可怕,我都不太敢承认,但我之前确实对梨香和美咲有所怀疑。

梨香看着身体不太好,精神状态也明显不太正常,虽说“疯子力气大”这种说法有点老套,但也不是毫无道理,而且她肯定嫉妒阳子得到的那些夸赞。

美咲情绪容易激动,还特别护着梨香,如果阳子的成功让梨香心里更难受……我知道加奈子也有同样的想法,可她一直没说,这让我心里莫名烦躁。

“我真想弄清楚美咲为什么离家出走。”我们沿着福利家的车道往回走时,我说。中间那个孩子把鼻子贴在客厅窗户上,对着我们挤眉弄眼地做鬼脸。

“还有她到底去了哪儿。”加奈子补充道,“你能去和她聊聊吗?我感觉你出马,能从她那儿问出更多东西。”

“其实,”我有点不好意思地说,“早些时候美咲给我打电话了。她说明天下午来找我,说有事儿想跟我聊聊。”

加奈子正往书包里塞笔记本,听到这话,她转过身,深深地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一时半会儿还真读不懂。

有那么一瞬间,我还以为她是因为美咲找我而没找她,心里不高兴了。平常大家都更喜欢找加奈子,这次有人专门找我,我心里竟莫名地涌起一股幼稚又羞愧的得意劲儿:哼,有人最喜欢我。

我和加奈子就像兄妹一样,这种相处模式对我们很合适,但偶尔也会像亲兄妹一样,有点小竞争。

不过她随后说道:“太好了。你到时候可以很自然地问问她离家出走的事,不会显得太刻意。”

她把书包往背上一甩,我们就沿着路出发了。

她双手插兜,望着田野,我都看不出来她是不是因为我之前没告诉她美咲打电话的事儿而生气。

说实话,我确实应该早点说的。我心里有点忐忑,用手肘轻轻碰了碰她,想试探一下。

结果走了没几步,她突然抬腿,在我屁股上踢了一下。

下午剩下的时间,我们在住宅区挨家挨户走访。

这种走访又无聊又费力不讨好,本来是机动警员们负责的活儿,但我们想听听邻居们对松本家的看法。

大家普遍觉得松本一家是正经人,就是太独了,不太爱和人打交道,这让邻居们心里不太舒服。

在这个小镇,大家都爱热闹,稍微矜持一点,就会被当成是在摆架子,离势利眼就差一步了。

但阳子不一样,她被国立芭蕾舞学校录取,给小镇争了光,大家都把她当成自己的骄傲,还自发为她搞募捐。

每个人见到我们,都要夸一夸她的舞蹈,有几个人说着说着还哭了。

很多人还跟着松本俊介参加了“阻止高速公路”运动,我们一问起松本俊介,他们就警惕又不满地看着我们。

有几个人甚至还愤怒地指责他,说他阻止发展、破坏经济,我把这些人的名字在笔记本上都标了特别记号。

大多数人都觉得梨香脑子不太好使。

我们问他们有没有看到什么可疑的事,他们给我们说了一些当地常见的怪人,像对着垃圾桶大喊大叫的老头,还有两个总在河里淹死猫的十四岁少年,还说了些邻里间无关紧要的长期矛盾,以及夜里听到的不明声响。

很多人都提到了那个旧案,可都说不出什么有用信息。

在挖掘工程、高速公路项目和阳子的事情出现之前,这旧案一直是小镇唯一能说道说道的事儿。

我感觉自己好像认出了几个名字,还有几张面孔,心里有点复杂,但还是摆出一副专业的、面无表情的样子。

走访完这一圈,美咲离家出走的事就像一团迷雾,萦绕在我心头。 第35章 艰难抉择 “下一家,小镇大道27号。听说住那儿的八十八岁老太太,没准儿藏着关键线索。”加奈子一边在笔记本上写写画画,一边说道。我应了一声,心里却没来由地一阵发慌,总感觉这一趟走访,会撞进什么意想不到的局里。

叩开纱织夫人家的门,我当场就愣住了。

眼前的老太太身形消瘦,背驼得厉害,眼睛也半瞎,但精神头却出奇地好。

她扯着大嗓门,竹筒倒豆子般地跟我们唠叨起来,一会儿抱怨脚踝疼得要命,一会儿又追问三个月前抢她钱包的小混混抓到没,根本不管我们婉拒的话,自顾自地就往厨房走去,非要给我们泡茶,那架势,仿佛我们是她家走丢多年的亲眷。瞧着她在厨房忙碌的身影,我脑海中突然浮现出旧档案里她那褪色的笔迹,一种怪异又奇妙的感觉油然而生,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正缓缓拉开一场神秘大戏的帷幕。

纱织夫人端着摇摇晃晃的茶具走出来,顺势就跟我们念叨起松本家的事儿。

“他们一家,人都不错。就是松本里美以前未婚先孕,不过那小伙子倒因为这事儿,彻底收了性子。”她神神秘秘地凑近加奈子,压低声音说道,“可怜的阳子,遭这样的罪,真是老天不开眼啊。”

听闻此言,我和加奈子迅速对视一眼,彼此心里都明白,松本家这看似寻常的家事背后,恐怕藏着不少弯弯绕绕。

未婚先孕这事儿,会不会引发过什么矛盾?又和阳子的死有没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呢?

这一个个疑问,像密密麻麻的蚂蚁,在我心里爬来爬去。

从纱织夫人家出来,时间已经快六点了。

奔波了一天,我俩又累又饿,决定去当地酒吧,边看新闻边歇脚。刚迈进酒吧,电视里就传出严肃的播报声:“昨天在小镇考古遗址发现的女童尸体,已确认是十二岁的松本阳子。警方判定其死亡情况可疑……”原本还在闲聊打趣的老人们,听到这消息,瞬间安静下来,纷纷把目光投向电视。

电视屏幕上,阳子的案子成了头条新闻。

记者在现场绘声绘色地报道着,还特意提到小镇这块石头,几千年前曾是祭祀的祭坛。

紧接着,山本警司出现在画面里,念着我们整理的调查信息,连那些压根不存在的被宰杀牲畜都给报了出来。

加奈子伸出手,我心领神会,赶忙掏出一千日元纸币递给她。

这是我俩之间的小默契,每次看到山本警司在电视上出糗,都得来这么一下。

可还没等我们缓过神,电视里的主持人话锋一转:“小镇还藏着另一个谜团。1984年,两名当地儿童……”屏幕上,裕太调皮的笑脸和惠子那敷衍的半笑表情一闪而过。看到这,我的心猛地一揪,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住。

加奈子也察觉到了异样,转头紧紧盯着我。

加奈子抿了口咖啡,冷不丁地问道:“你打算跟山本警司坦白吗?”这问题像一颗重磅炸弹,瞬间在我心底炸开。

我当然明白她指的是我和1984年那起案件的渊源,要是这事儿被山本警司知道了,我肯定会被一脚踢出这个案子。

我下意识地扫了一眼吧台那边,大家都全神贯注地盯着电视,没人注意我们这边的动静。

“不行,我不能说。我太想把这个案子查个水落石出了,加奈子。”我咬着牙,语气里满是不甘。

她缓缓点了点头,神情凝重:“我理解你的心情,但万一他发现了呢?

我心里比谁都清楚,一旦被发现,我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说不定会被调回基层穿制服巡逻,甚至直接踢出调查组。

可我实在不甘心就这么放弃,这个案子就像一块强大的磁石,牢牢地吸引着我,让我欲罢不能。

“他不会发现的,”我自我安慰道,试图给自己打气,“就算真被发现了,咱们就咬死你啥都不知道。”

“他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而且问题没这么简单。”加奈子拧紧眉头,眼神里满是忧虑。

她的话,像一把锋利的刀,直直地戳破了我自欺欺人的美梦。我心里乱成了一锅粥,一边是对案子的执着,另一边是可能面临的严重后果,这种两难的处境,就像两座大山,压得我喘不过气,仿佛陷入了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深渊,怎么也找不到出口。

离开酒吧时,夜幕已经悄然降临。走在昏暗的街道上,加奈子的话和电视里的新闻,像走马灯似的在我脑海里不停打转。

松本家的秘密、阳子的离奇死亡、1984年的旧案,这一切就像一团乱麻,紧紧地缠在一起,让我头疼欲裂。

我到底该瞒着山本警司继续查下去,还是现在就坦白一切?瞒着的话,一旦东窗事发,我和加奈子都得倒霉;坦白的话,我就彻底失去了查明真相的机会。

更让我不安的是,1984年的旧案和阳子的案子之间,难道真的只是巧合?会不会存在什么更深层次、更隐秘的联系?

那个潜藏在黑暗中的凶手,究竟是谁?

他还会不会再次出手,制造新的悲剧?

这些未解的谜团,像一个个沉重的枷锁,套在我身上,让我举步维艰。

我扭头看向加奈子,她也是一脸的凝重。“加奈子,你说咱们接下来到底该咋办?”

我满心焦虑,忍不住开口问道。她沉默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说道:“先别自乱阵脚,咱们再找找其他线索,总会有办法的。”可我心里清楚,事情远没有她说得这么轻松。

回到车上,我发动引擎,望着车窗外的小镇,心里五味杂陈。这个看似平静祥和的小镇,究竟还藏着多少不为人知的秘密? 第36章 关联 模糊的旧画面在电视上不断闪过,一个警察带着一只异常兴奋的德国牧羊犬,风风火火地冲进树林。

紧接着,画面切换到一个潜水员,他从河里爬出来,无奈地摇了摇头。

看到这一幕,我的心猛地揪紧,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攥住。

“加奈子,”我急切地开口,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我清楚自己在请求什么。但拜托了,我必须参与这个案子。我向你保证,我绝对不会把事情搞砸。”

话一出口,我才发现自己的语气比原本打算的要迫切得多,几乎带着几分哀求。

加奈子听到我的话,睫毛微微颤动了一下,她转过头,若有所思地盯着电视,手里还端着那杯咖啡。

我赶忙放轻声音,试图让自己听起来更镇定些:“我们甚至都不确定这两件事有没有关联。但要是真有关联,说不定我能想起一些对调查有帮助的事。

求你了,加奈子,在这件事上支持我吧。”

她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权衡利弊。过了一会儿,她终于开口:“有没有可能某个特别执着的记者会……?”

“不会的。”

我立刻回答,语气轻快,仿佛早有准备。

事实上,我确实仔细考虑过这个问题。

档案里都没提到我的新名字和新学校,我们搬家的时候,父亲给了警察祖母的地址,而祖母在我二十岁左右就去世了,家里也把她的房子卖了。

“我父母的电话没登记在册,我的电话登记在佳美子名下……”我顿了顿,接着说道,“……而且现在你看,我叫真司。我们应该不会有事。”

听到我这么说,加奈子轻轻点了点头,她用了“我们”这个词,那务实、考虑周全的语气,就好像这只是另一个常规的小麻烦,和不愿配合的证人或者潜逃的嫌疑人没什么两样。她的态度让我心里涌起一股暖意,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丝曙光。

“要是事情变得一团糟,我就让你去应付那些狗仔队。”我半开玩笑地说,试图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

“好啊。那我去学空手道。”加奈子也跟着打趣道,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

这时,屏幕上的旧画面播完了,短发女记者正在准备做一个精彩的结尾:“……但目前,小镇的所有人能做的只有等待……并心怀希望。”镜头长时间地对准祭坛石,带着一丝辛酸的意味,随后切回演播室,橘色脸的主持人开始播报某个冗长又令人沮丧的调查法庭的最新进展。

我们把东西放在加奈子家,然后决定去海滩散步。

我一直很喜欢湘南海滩,在难得的夏日午后,这里美得像一幅画,天空湛蓝如宣传册里的那般,姑娘们穿着背心,肩膀被晒得红扑扑的。

不过,不知为何,我最喜欢的还是日本普通日子里的它。

今天就是这样,风把雨滴溅到脸上,一切都变得模糊,呈现出一种难以捉摸的、素淡的色调:灰白色的云朵层层叠叠,远处的大海呈现出灰绿色,大片漂白的浅黄褐色沙滩边缘散落着破碎的贝壳,潮水不均匀地涌来,形成一道道暗淡银白的宽阔抽象曲线。

加奈子穿着鼠尾草绿的灯芯绒裤子,外面套着那件赤褐色的粗呢大衣,风把她的鼻尖都吹红了。

一个穿着短裤和棒球帽、神情认真的大块头女孩,大概是个美国学生,在我们前面的沙滩上慢跑;在海滨步道上,一个穿着运动服的未成年妈妈费力地推着一辆双胞胎婴儿车。

“你在想什么呢?”我轻声问加奈子,其实我心里清楚,我们都在想那个案子。

加奈子心情格外兴奋,她本就比大多数人精力充沛,今天又在室内坐了大半天,这会儿更是活力满满。“听听这说法。女人问男人在想什么,那可是大罪,会被说黏人、需求感强,男人能跑得远远的。但要是反过来……”她故意调侃道,试图活跃一下气氛。

“别闹了。”我笑着说,伸手把她的兜帽拉下来遮住她的脸。

“救命啊!我被压迫啦!”她透过兜帽大喊,“快叫平等委员会来。”推婴儿车的女孩听到她的喊声,不悦地看了我们一眼。

“你太兴奋了。”我告诉加奈子,“冷静点,不然不带你吃冰淇淋就送你回家。”

她一听,立刻把兜帽甩到脑后,沿着沙滩一连串地翻起跟头,大衣在她肩头翻飞。我最初对加奈子的印象相当准确,她小时候练了八年体操,而且显然还挺厉害。

她退出是因为比赛和固定套路让她厌烦,她热爱的是动作本身,那种紧绷、灵动又充满冒险的几何美感。

十五年后,她的身体几乎还记得所有动作。我追上她时,她气喘吁吁,正拍掉手上的沙子。

“好点了吗?”我笑着问她。

“好多了。你刚说什么来着?”她一边喘气一边回答。

“案子。工作。死者。”我提醒她。

“啊。那个。”她立刻严肃起来,整了整大衣,我们继续沿着沙滩漫步,时不时踢着半埋在沙里的贝壳。

“我在想,”加奈子突然说,“铃木裕太和樱井惠子是什么样的人。”

她望着一艘渡轮,它小巧精致得像个玩具,正顽强地在地平线处突突前行。她仰起脸迎着细雨,表情难以捉摸。

“为什么这么问?”我好奇地问。

“我也不确定。就是好奇。”她回答道。

我琢磨这个问题琢磨了好一会儿。

我对他们的记忆因反复回想而变得模糊,像脆弱的彩色幻灯片,在我脑海的墙壁上闪烁:惠子专注而稳当地爬上高高的树枝,裕太的笑声从前方如梦幻般的绿色光影中传来。

不知何时起,他们仿佛变成了一本萦绕心头的故事书中的孩子,一个失落文明里的鲜活神话;很难相信他们曾经真实存在,还是我的朋友。

“你指哪方面?”最后我有些迟钝地问,“性格,长相,还是别的什么?”

加奈子耸耸肩。“都行。”

“他们俩都和我差不多高,”我说,“我想算是中等身高吧,不管中等身高具体是多少。他们身材都很苗条。惠子有一头齐耳的白金色短发,还有个翘鼻子。裕太是浅棕色头发,那种小男孩被妈妈剪的蓬松发型,他有一双绿色的眼睛。我觉得他长大后可能会非常帅气。”

“那他们的性格呢?”加奈子抬头瞥了我一眼,风把她的头发吹得像海豹皮一样紧贴在头上。

我们散步时,她偶尔会挽着我的胳膊,但我知道她现在不会,因为我们都沉浸在对案子的思考中。

我在寄宿学校的第一年,无时无刻不在想他们。

我极度想家,那种痛苦难以言表。我知道每个处于这种情况的孩子都会想家,但我觉得我的痛苦远超常人。

那是一种持续的折磨,像牙痛一样让人身心俱疲。每学期开学,我都得被嚎哭着从车里拽出来,一边挣扎一边被拖进学校,而我的父母则开车离去。

你可能觉得这种情况会让我成为恶霸们的完美目标,但实际上他们都离我远远的,我猜他们也意识到,他们做什么都无法让我感觉更糟了。

其实学校也不是人间地狱,事实上,就这类学校而言,我觉得它可能还挺不错的——一所位于乡下的规模不算大的学校,有着复杂的宿舍制度,对体育和各种常见的活动很热衷——但我这辈子从未如此渴望回家。

我像世界各地的孩子一样,通过沉浸在想象中应对这种情绪。

我坐在摇摇晃晃的椅子上,听着冗长乏味的集会,想象着惠子在我身边坐立不安,脑海中浮现出她的每一个细节,她膝盖骨的形状,她歪头的样子。

晚上,我躺在那里,周围的男孩们鼾声阵阵、喃喃自语,我全神贯注,直到我无比确定,只要我睁开眼睛,裕太就会在旁边的床上。

我常常把写着“给裕太和惠子。请回来,求你们了。爱你们的真司”的纸条,放在奶油苏打汽水瓶里,顺着流经学校操场的小溪漂走。你知道,我当时认为自己被送走是因为他们失踪了;而且我知道,如果他们哪天傍晚从树林里跑出来,脏兮兮的,身上被荨麻刺到,吵着要吃晚饭,我就可以回家了。

回想起这些往昔的回忆,我的心里五味杂陈。

如今,这个案子又将我和过去紧紧联系在一起,我暗暗发誓,一定要找出真相,不管要付出多大的代价。

而加奈子,她会一直支持我吗?接下来的调查又会遇到什么意想不到的阻碍呢? 第37章 往昔挚友 “惠子可是个十足的假小子,”我微笑着回忆道,“她特别怕陌生人,尤其是成年人,可在体能方面,那胆子大得没边儿。你们俩说不定会很合得来。”

加奈子斜了我一眼,似笑非笑地调侃:“别忘了,1984年我才十岁。你们这些家伙哪会搭理我。”

在我心里,1984年一直是个独立又私密的世界,猛然意识到加奈子当时也在,不过几英里之外,这种感觉实在奇妙。

在裕太和惠子失踪的那一刻,她或许正和朋友嬉戏、骑车,或是吃着点心,对那场变故浑然不知,更想不到命运的轨迹会把她引向我,引向这个小镇。

“我们肯定会跟你说话的,”我笑着回应,“我们会说,‘把你的零花钱交出来,你这个小笨蛋。’”

“你现在也会这么干。接着说惠子的事儿。”加奈子催促道。

“她妈妈有点像嬉皮士,总穿着长长的飘逸裙子,留着一头长发,还会在学校课间给惠子吃加了麦芽的酸奶。”

“呃,”加奈子皱了皱鼻子,“我都不知道八十年代就能买到麦芽。就算有人想买。”

“我觉得惠子可能是私生子,我说的是惠子,不是她妈妈。她父亲在她生活里没什么存在感。有几个孩子就因为这个欺负她,结果被她狠狠揍了一顿。从那以后,我问过我妈惠子的爸爸去哪儿了,她叫我别多管闲事。”

我也问过惠子本人,她却只是耸耸肩,满不在乎地说:“谁在乎呢?”

“那裕太呢?”加奈子接着问。

“裕太可是我们的头儿,”我语气中带着怀念,“一直都是,哪怕我们还小的时候。他特别会和人打交道,总能帮我们摆脱麻烦。我觉得他不是那种自负的人,就是特别自信,还喜欢和人交往,而且心地特别善良。”

我们那条街上有个叫平勋也的孩子,光这名字就够他受的了,真不知道他父母怎么想的。

除此之外,他还戴着瓶底厚的眼镜,因为胸部有毛病,一年四季都穿着前面绣着兔子的厚手工毛衣,说话还老把“我妈妈说……”挂在嘴边。

以前我们老捉弄他,在他的练习本上乱涂乱画,从树上往他头上吐口水,还把惠子兔子的粪便攒起来,骗他说是巧克力葡萄干。

可在我们十二岁那年夏天,裕太让我们别再这么干了。“这不公平,”他说,“他也没办法。”

我和惠子有点理解他的意思,不过也争论说平勋也完全可以换个称呼,别老提他妈妈的想法。

后来我再见到平勋也,心里愧疚,就递给他半块巧克力棒,可他满脸怀疑,看了我一眼就匆匆跑开了。

我不禁暗自琢磨,平勋也现在在做什么呢?要是在电影里,他应该是个获得诺贝尔奖的天才,娶了个超模老婆;可在现实生活中,说不定他正靠给医学研究当志愿者谋生,还穿着那件带兔子图案的毛衣。

“这很难得,”加奈子感慨道,“大多数那个年纪的孩子都挺残忍的。我肯定也是。”

“我觉得裕太是个与众不同的孩子。”我由衷地说。

她停下脚步,捡起一个亮橙色的鸟蛤壳,仔细端详。

“他们还是有可能还活着,对吧?”她用袖子擦去贝壳上的沙子,轻轻吹了吹。

“在某个地方。”

“我想是有可能,”我沉吟道。脑海中浮现出裕太和惠子的身影,在某个地方,模糊的面孔融入庞大的人流之中。

我十二岁的时候,从某些方面来说,这或许是最糟糕的可能性:他们那天就那么一直跑下去,把我甩在身后,再也没回头。

过去,我总会下意识地在人群中寻找他们,机场、演出场地、火车站,到处都有我的目光在搜寻。

这种习惯如今已经淡了许多,但年轻时,那种感觉强烈得近乎恐慌,最后我总会像卡通人物一样,来回扭头,生怕错过他们的脸。“不过我觉得不太可能。当时有很多血。”

加奈子正把贝壳放进口袋,听到这话,抬头看了我一秒。

“我不太了解细节。”

“我把档案留给你,”我说。说出这句话,心里有点别扭,就好像在交出自己的日记。

“看看你怎么想。”

潮水开始涨起来了。湘南海滩的坡度很缓,退潮时,大海就像远处地平线上一条细细的灰线,几乎看不见;可涨潮的时候,速度极快,从四面八方同时涌来,有时还会把人困住。

几分钟后,海水就会涨到我们脚边。“我们最好往回走了,”加奈子提醒道,“记得圆谷要来吃晚饭吧?”

“哦,对,”我兴致缺缺地应道。

其实我挺喜欢圆谷的,除了佐藤,大家都喜欢他,可我这会儿实在没心情招待客人。

“你为什么邀请他?”

“案子啊,”她甜甜地说,“工作?死者?”我冲她做了个鬼脸,她回我一个灿烂的咧嘴笑。

婴儿车里两个黏糊糊的蹒跚学步的孩子正拿着色彩鲜艳的玩具互相拍打。

“小悠!小葵!”

他们的妈妈在叫嚷声中尖叫,“闭嘴,不然我就把你们俩都教训一顿!”我赶忙用胳膊搂住加奈子的脖子,在我们俩都忍不住大笑之前,把她拉到了安全距离之外。

顺便说一下,我最终还是适应了寄宿学校的生活。

第二年开学,父母送我去学校,我哭着哀求,紧紧抓住车门把手,那位厌恶的舍监把我从腰间拎起来,一根一根掰开我的手指。那一刻我才意识到,不管我怎么哭闹、哀求,他们都不会再让我回家了。从那以后,我就不再想家了。

我别无选择。

第一年无休止的痛苦几乎把我折磨到崩溃边缘,我已经习惯了每次站起来都会头晕目眩,有时还会突然想不起同学的名字或者去食堂的路。

即使是十三岁孩子的韧性也是有限度的,再这样几个月,我可能就会陷入某种难堪的精神崩溃。

但到了紧要关头,正如我所说,我有着出色的生存本能。第二年的第一个晚上,我哭着睡着了,第二天早上醒来,我决定再也不想家了。

从那以后,让我有点惊讶的是,我发现适应学校生活其实挺容易的。

不知不觉中,我学会了很多奇怪的、学校里特有的俚语,用“小鬼”指低年级学生,“老师大人”指老师。

一周之内,我的口音就从东京口音变成了标准语口音。

我和和也成了朋友,他在地理课上坐在我旁边,长着一张圆圆的严肃的脸,笑声很有感染力。

等我们长大一些,我们共用一间自习室,一起抽他在京都的哥哥给他的烟,还长时间地、困惑又渴望地谈论女孩子。

我的学习成绩充其量只能算中等,我曾如此坚定地认为学校是永恒的、无法逃避的命运,以至于很难想象除此之外的事情,所以很难记住为什么要学习。

但我发现自己游泳还不错,好到能加入校队,这让我从老师和同学们那里得到的尊重,比好成绩带来的还要多。

五年级的时候,他们甚至让我当了班长,我觉得这和我被任命到凶案组一样,是因为我看起来就像能胜任这个角色。

很多假期我都在和也位于京都府的家里度过,在他爸爸的旧车上学习开车,在颠簸的乡间小路上,车窗大开,车载音响里大声播放着流行乐,我们俩扯着嗓子跑调地跟着唱,我还爱上了他的姐妹们。

我发现自己不再特别想回家了。

东京的房子又单薄又昏暗,还弥漫着潮湿的味道,我妈妈把我新卧室里的东西摆放得乱七八糟,那房子感觉既别扭又临时,就像匆忙搭建的难民营,而不像一个家。

街上其他孩子的发型都很怪异,还会嘲笑我听不懂的口音。

我父母注意到了我的变化,但他们并没有像你预期的那样,因为我在学校安定下来而高兴,反而似乎有些吃惊,对我变成的这个陌生、独立的人感到紧张。

我妈妈在房子里小心翼翼地走动,怯生生地问我晚饭想吃什么;我爸爸试图和我进行男人间的谈话,但每次都是清了半天嗓子,翻了半天报纸,最后都在我茫然、被动的沉默中陷入僵局。

理智上,我明白他们送我去寄宿学校是为了保护我,免受没完没了的记者骚扰、毫无结果的警方问询和好奇同学的打扰,我也知道这可能是个明智的决定;但在内心深处,我无可动摇、无言地相信,也许有那么一点道理,他们把我送走是因为害怕我。

就像一个畸形得可怕、本不该活过婴儿期的孩子,或者一个连体双胞胎,另一半在手术中死去,我仅仅因为活了下来,就成了一个异类。

回想起这些过往,心情愈发复杂。

如今,旧案重提,那些被深埋的记忆再次翻涌。

加奈子会从档案里发现什么?圆谷又会给案件带来什么新线索?而我,又该如何面对这一切,解开心中多年的谜团呢? 第38章 案件侧写(一) 圆谷一郎准时抵达,模样活像个初次约会的青涩少年——他甚至把浅色头发梳得油光水滑,可惜后面仍有一撮头发倔强地翘着——手里还拎着一瓶酒。

“给你。”

他说着,把酒递给加奈子。

“我不知道你做什么菜,但店里的人说这酒几乎配什么菜都合适。”

“太棒了。”

加奈子应道,随即将音乐声调低(播放的是宇多田光的日语歌,她有一张欢快的混音专辑,做饭或做家务时总会把音量调大),接着走向衣柜寻找类似酒杯的器具。

“反正我就做个意面。开瓶器在那个抽屉里。真司,亲爱的,你可得真的搅一下酱汁,别光把勺子搁在锅里。”

“听着,家政女王,这事儿到底是我来做还是你做?”

“显然咱俩都没做。圆谷,你喝酒还是开车?”

“加奈子,不过是罐头番茄加罗勒,又不是什么高级料理——”

“你是出生时就被手术摘除了味觉,还是后天特意培养出这种毫无品味的特质?圆谷,喝酒吗?”

圆谷显得有些困惑。有时加奈子和我会忘了,我们这般相处方式会给旁人带来如此反应,尤其是像今天这样下班后心情尚佳的时候。

我明白这听起来或许有些奇怪,毕竟我们一整天都在处理那样沉重的事,但在诸如凶案组、性犯罪组、家庭暴力组这些直面大量可怕案件的部门,你要么学会暂时放下,要么就调到艺术品与古董组。

要是你总忍不住去想受害者(他们生命最后几秒在想什么,那些他们永远无法再做的事,他们悲痛欲绝的家人),最后不仅案子破不了,自己还会精神崩溃。

显然,这次我比平常更难做到释怀;但做晚餐、逗加奈子生气这类令人安心的日常琐事,对我而言颇有益处。

“嗯,喝,谢谢。”圆谷说。

他尴尬地环顾四周,想找个地方挂外套;加奈子接过外套,随手扔到了沙发床上。

“我叔叔在东京郊外有栋房子——对,对,我知道。”

见我们俩佯装 impressed的表情,他赶忙解释道,“我还留着一把钥匙。有时我要是喝了几杯啤酒,就会在那儿过夜。”

他看看我,又瞅瞅加奈子,等待我们发表评论。

“挺好。”加奈子应着,再次一头扎进衣柜,拿出一个侧面印着“能多益”字样的玻璃平底杯。“我讨厌有人喝酒有人不喝。这会让聊天变得很奇怪。对了,你对佐藤做了什么?”

圆谷笑了,神情放松下来,开始翻找开瓶器。

“我发誓,这真不怪我。我头三个案子都是傍晚五点来的;每次我打电话给他的时候,他刚到家。”

“哦,糟糕。”加奈子说,“坏圆谷。”

“他还愿意跟你说话你就偷着乐吧。”我说。

“勉强愿意。”圆谷说,“他还假装记不住我的名字。他叫我某某警探或者某某某警探——在法庭上也这样。有一次他每次提到我都用不同的名字,法官都被搞糊涂了,差点宣布审判无效。谢天谢地,他挺喜欢你们俩的。”

“是真司的魅力起的作用。”加奈子说着,用臀部把我挤开,往煮水的锅里撒了一把盐。

“那我得想办法提升下魅力。”圆谷说。

他熟练地打开酒瓶,倒上酒,将酒杯放到我们空着的手上。“干杯,伙计们。谢谢邀请我来。希望案子能快点破,别再有什么糟心事儿。”

晚餐过后,我们正式开始讨论正事。我去煮咖啡;圆谷坚持要洗碗。

加奈子把验尸报告和照片摊在她的咖啡桌上,那是一个用蜂蜡擦得锃亮的旧木箱子,她坐在地板上,仔细翻看着这些资料,另一只手从水果碗里拿樱桃吃。

我喜欢看加奈子专注做事的模样。

她全神贯注时,就像个孩子般沉浸其中,毫无自我意识——用手指绕着后脑勺的一缕卷发,把腿摆成各种奇特却又毫不费力的姿势,把一支笔在嘴边转来转去,然后突然抽出来,小声自言自语着什么。

“趁那边的神秘小姐(指加奈子,调侃她像占卜师一样专注)还在忙,”我对圆谷说——加奈子头都没抬,冲我竖了个中指——“你今天过得怎么样?”

圆谷正以单身汉特有的利落劲儿冲洗着盘子。“很长。一直听着等待音乐,那些公务员一会儿说我得找别人,一会儿又把我转到语音信箱。要查出那块地的主人,可不像听起来那么容易。我跟我叔叔聊了聊,问他这个‘阻止高速公路’的运动有没有起到什么实际作用。”

“然后呢?”我尽量不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太过愤世嫉俗。我对圆谷的叔叔本人倒没什么特别的成见——我脑海中模糊地记得有个大块头、红脸膛,满头银发的形象,但仅此而已——但我对政客总体上确实没什么信任感。

“他说没什么作用。基本上,他说,他们就是个麻烦——”加奈子抬头看了一眼,挑了挑眉毛。“我只是转述他的话。他们已经去过几次法庭,试图阻止高速公路的修建;我还得去查一下具体日期,但圆谷叔叔说听证会分别在四月底、六月初和七月中旬。这和打给松本俊介的电话时间能对上。”

“显然有人可不觉得他们只是个麻烦。”我说。

“几周前的最后一次庭审,‘阻止高速公路’运动组织拿到了一项禁令,但圆谷叔叔说上诉时肯定会被推翻。他并不担心。”

“哦,知道这个挺好。”加奈子甜甜地说。

“那条高速公路会带来很多好处的,加奈子。”圆谷温和地说,“会有新房子,新工作——”

“我相信会的。我只是不明白为什么它不能往旁边挪个几百码,一样能带来这些好处。”

圆谷摇摇头。“我也说不准,真的。我不懂那些事儿。但圆谷叔叔懂,他说这高速公路很有必要。”

加奈子张嘴正要再说什么,我看到了她眼中闪过的一丝光亮。“别耍小孩子脾气了,说说你的侧写。”我对她说。

“好吧。”我们端着咖啡过来时,她说,“在我看来,最有意思的一点是,这家伙似乎不是真心想这么干。”

“什么?”我说,“加奈子,他两次重击她的头部,然后把她闷死了。她死得透透的。要是他不是认真的——”

“不,等等。”圆谷说,“我想听她讲。”在我们这些业余的侧写讨论中,我的角色就是唱反调,而加奈子要是觉得我太激动了,也完全有能力让我闭嘴,但圆谷有一种根深蒂固的、老派的骑士精神,我觉得这既令人钦佩,又有点烦人。加奈子狡黠地斜睨了我一眼,然后对圆谷笑了笑。

“谢谢,圆谷。我刚才说,看看这第一击:只是轻轻一拍,勉强够把她打倒,更别说打晕她了。她当时背对着他,也没动,他本可以把她的脑袋砸个稀烂,但他没有。”

“他不知道需要用多大的力气。”圆谷说,“他之前没干过这种事。”他听起来不太开心。这可能听起来很无情,但通常我们更希望种种迹象指向一个连环罪犯。那样的话,也许会有其他案子可供交叉比对,有更多证据可以整理。要是我们面对的这家伙是第一次作案,那我们就只能依据手头这一件案子来查。

“加奈子?你觉得他是新手吗?”话一出口,我才意识到自己都不知道希望她给出怎样的答案。

她心不在焉地伸手去拿樱桃,眼睛仍盯着报告,但我看到她的睫毛动了动:她明白我想问什么。“我不确定。他不常干这种事,或者已经很久没干了,不然他不会这么小心翼翼。但他有可能在很久以前干过一两次。我们不能排除和旧案有关联。”

“一个连环杀手二十年不犯案,这可不常见。”我说。

案件在看似轻松的晚餐氛围后,逐渐显露出复杂的端倪。圆谷带来的关于高速公路与相关运动的信息,似乎与案件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而加奈子对凶手的侧写,更是为案件增添了诸多不确定性。 第39章 案件侧写(二) “嗯。”

加奈子继续阐述她的观点,“这次作案他似乎也不是真心想如此凶残。她挣扎的时候,他用手捂住她的嘴,又打了她一下——可能是她试图爬走的时候,类似这种情况——这一下把她打晕了。但他没有继续用石头砸她——尽管他们当时处于扭打状态,他的肾上腺素肯定飙升到顶点了——而是把石头扔了,改用塑料袋闷死了她。他甚至都没用勒的方式,那明明简单得多:他从背后用塑料袋,这样就不用看到她的脸。他在试图和犯罪行为保持距离,让它看起来没那么暴力,更温和一些。”

圆谷听后,不禁做了个鬼脸。

“或者他不想弄得一团糟。”我提出另一种可能。

“好吧,但那他为什么一开始要打她呢?为什么不直接扑上去把袋子套她头上?我觉得他想把她打晕,是因为他不想看到她受苦。”

“也许他没信心能在不先把她打晕的情况下制服她。”

我推测道,“也许他没那么大力气——或者,还是那句话,他是第一次干,不知道该怎么做。”

“有道理。也许这三个原因都有一点。我觉得我们要找的这个人,没有暴力犯罪的前科——甚至在学校操场都没跟人打过架,完全不会被认为是那种有暴力倾向的人——而且很可能也没有性侵犯的前科。我觉得这次强奸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性犯罪。”

“什么,就因为他用了个物体?”我说,“你知道有些人性无能。”

圆谷惊讶地眨眨眼,赶紧喝口咖啡掩饰自己的诧异。

“当然,但那样的话,他会做得更……彻底。”我们都不禁皱了皱眉。“根据佐藤博士所说,没有施虐行为,也没有疯狂举动,只有几英寸的擦伤。而且还是在她死后。”

“这也可能是他故意的,是恋尸癖。”

“天哪。”圆谷说着,放下了咖啡杯。

加奈子伸手去拿她的烟,又改变了主意,拿了我一支劲儿大的。

她点烟时,一瞬间放松了表情,看起来疲惫又压抑;我不禁猜想今晚她会不会梦到松本阳子,被按在地上,想尖叫却叫不出声。

“如果是恋尸癖,他会把尸体留更久。而且,同样的,会有更全面性侵犯的迹象。不,他不想这么做。他这么做是因为他不得不这么做。”

“伪造一起性犯罪,好误导我们的调查方向?”

加奈子摇了摇头。

“我不知道……如果是为了误导我们,你会觉得他会特意强调这一点:把她衣服扒光,摆成双腿分开的姿势。但实际上,他又把她的裤子拉起来,拉上拉链……不,我在想,会不会更像是精神分裂症的原因。这类患者通常极少有暴力行为,但要是有个患者断了药,陷入全面偏执的状态,那就不好说了。出于他自己的某种原因,他可能坚信必须杀了她并实施强奸,尽管他很厌恶这么做。这就能解释为什么他尽量不伤害她,为什么用异物,为什么看起来不太像性犯罪——他不想她暴露,也不想别人把他当成强奸犯——甚至能解释为什么他把她放在祭坛上。”

“这怎么解释?”我把烟盒拿回来,朝圆谷示意了一下,他看起来好像很想来一根,但他摇了摇头。

“我是说,他本可以把她扔在树林里或者别的什么地方,那样可能很久都不会被发现,甚至就扔在地上也行。但他却特意把她放在那个祭坛上。这可能是为了展示,但我觉得不是:他没有给她摆姿势,只是让她左侧躺着,这样头部的伤就被遮住了——又一次试图减轻罪行的严重性。我觉得他是想小心地对待她,尊重她——不让动物碰到她,确保她能尽快被发现。”她伸手去拿烟灰缸。

“好在,如果是个精神分裂症患者失控作案,应该比较容易被发现。

“那雇凶杀人呢?”我问,“这也能解释他的不情愿。有人——也许就是那个神秘的打电话的人——雇他这么做,但他并不喜欢这份差事。”

“实际上,”加奈子说,“雇凶杀人——不是专业杀手,而是急需钱的业余杀手——这种假设可能更说得通。松本阳子听起来是个相当懂事的孩子,你不这么觉得吗,真司?”

“她听起来是那整个家里最正常的人。”

“对,我也这么觉得。聪明、专注、意志坚定——”

“不是那种会在晚上跟陌生人走的类型。”

“没错。尤其是不会跟明显精神不正常的陌生人走。

一个精神分裂到失控的人,可能没办法表现得正常到能让她跟他去任何地方。

更有可能的是,这个人看起来体面、友善,很会和孩子打交道——她认识了有一阵子的人。一个能让她觉得自在的人。他看起来不像是个威胁。”

“或者是个女的。”我说,“阳子体重多少?”

加奈子翻了翻报告。

“七十八磅。根据搬运距离来看,嗯,一个女人也有可能做到,但必须是个相当强壮的女人。绫子在弃尸地点没发现拖拽的痕迹。从概率上来说,我赌是个男的。”

“但我们能排除她父母的嫌疑吗?”圆谷满怀希望地问。

她做了个鬼脸。“不能。比如说,其中一个虐待她,而她威胁要告发:虐待者或者另一方父母可能觉得为了保护整个家庭,她必须死。也许他们试图伪造一起性犯罪,但没忍心做得太彻底……基本上,我差不多能确定的是,我们要找的不是个精神变态或者虐待狂——我们要找的这个人无法把她不当人看,也不喜欢看她受苦。我们要找的是一个不想这么做,但觉得自己出于某种必要才这么做的人。我觉得他不会主动介入调查——他不会因为受到关注而兴奋,不会是那种情况——而且我觉得短期内他不会再犯,除非他又感到受到威胁。而且他几乎肯定是本地人。一个真正的侧写专家可能能说得更具体,但……”

“你是在早稻田大学读的学位,对吧?”圆谷问。

加奈子快速摇了摇头,又伸手去拿樱桃。“我四年级就退学了。”

“你为什么退学?”

她把樱桃核吐在手心,给了圆谷一个我熟悉的笑容,那种极其甜美的笑容,脸都皱起来,眼睛都看不到了。“因为要是没有我,你们这些人可怎么办呢?”

我本可以告诉圆谷她不会回答这个问题。

这些年我问过她好几次,得到的答案从“没有像你这么有水准的人让我烦了”到“学校餐厅的食物太难吃了”都有。

加奈子身上一直有种神秘的气质。

这是我喜欢她的地方之一,而这种特质更让我着迷的地方在于,它很矛盾地并不是那么容易察觉,她的难以捉摸达到了一种近乎隐形的程度。

她给人的印象是惊人地、近乎孩子气地坦率——就目前而言,这确实是真的:所见即所得。

但你看不到的,你几乎只是瞥见的部分:这才是一直让我着迷的加奈子的另一面。即便过了这么久,我知道她内心深处仍有一些角落,我从未猜到过,更别说进入了。

有些问题她不会回答,有些话题她只会泛泛而谈;要是想追问她,她就会笑着轻巧地躲开,像花样滑冰选手一样灵活。

“你很厉害,”圆谷说,“有没有学位都一样。”

加奈子挑起一边眉毛。“等看看我说得对不对,你再这么说吧。”

“他为什么把她留了一天?”我问。

这个问题一直困扰着我——一方面是因为那些明显可怕的可能性,另一方面是因为我隐隐怀疑,如果不是出于某种原因必须摆脱她,他可能会把她留更久,甚至永远留着;她可能会像裕太和惠子那样,无声无息、彻底地消失。

“如果我对其他方面的推测是对的,就是他试图与犯罪行为保持距离,那么这不是因为他想留着她。他肯定想尽快摆脱她。他留着她是因为别无选择。”

“他和别人一起住,得等那人不在家?”

“对,有可能。但我在想,挖掘现场是不是并非随机选择。也许他必须把她扔在那儿——要么是因为这是他所遵循的某个宏大计划的一部分,要么是因为他没有车,而挖掘现场是唯一方便的地方。这与京一说没看到有车经过相吻合——这也意味着杀人现场就在附近,很可能在住宅区那头的某栋房子里。也许他周一晚上就想把她扔了,但京一当时在树林里生火。凶手可能看到了他,被吓跑了;他只好先藏起阳子,第二天晚上再试。”

“或者凶手就是他。”我说。 第40章 京一的证明 “他周二晚上有不在场证明。”加奈子说道。

“是一个为他着迷的女孩提供的。”我反驳道。

“美纪可不是那种没头脑、盲目支持男友的类型。她有自己的主见,也足够聪明,明白这件事的重要性。如果京一在亲热过程中半途跳下床,出去溜达老半天,她肯定会告诉我们。”

“他可能有同谋。要么是美纪,要么是其他人。”

“然后呢,他们把尸体藏在草丛里?”我忍不住调侃,这说法有点像阴谋论。

“你认为这家伙的动机是什么?”圆谷好奇地问道。他一直在吃樱桃,饶有兴趣地看着我们讨论。

“他的动机就是他脑子不正常。”我向他解释,“你没听他说话。在大多数事情上,他表现得很正常——正常到能让一个孩子安心,就像加奈子说的——但只要一谈到那个遗址,他就开始大谈亵渎神灵和祭祀……那个遗址受到高速公路的威胁:也许他觉得像古时候那样,给神灵献上一个合适的人祭,就能让神灵出面拯救它。一说到那个遗址,他就疯疯癫癫的。”

“如果最后证明这是一场异教祭祀,”圆谷说,“我可不想去告诉山本警司。”

“我提议让他自己去告诉山本警司。我们还能卖门票呢。”

“京一没疯。”加奈子语气坚定地说。

“哦,他就是疯了。”

“他没有。他的工作是他生活的核心。这不算疯。”

“你真该看看他们。”我对圆谷说,“说真的,那哪像审讯,简直像约会。加奈子不住点头,还眨着睫毛,跟他说她完全理解他的感受——”

“实际上,我确实理解。”加奈子打断我,她放下佐藤的报告,往后一倒,靠在沙发床上。“而且我根本没眨睫毛。我要是真眨了,你肯定能看出来。”

“你理解他的感受?什么,你也向文物之神祈祷?”

“不是,你这个大笨蛋。闭嘴听我说。我对京一有个推测。”她踢掉鞋子,把脚缩到身下。

“哦,天哪。”我说,“圆谷,希望你不赶时间。”

“我向来愿意花时间听一个好的推测。”圆谷说,“如果我们讨论完工作了,我能喝一杯吗?”

“明智之举。”我告诉他。

加奈子用脚推了我一下。“去找点威士忌之类的。”我拍开她的脚,站起身来。“好吧,”她说,“我们每个人都需要相信点什么,对吧?”

“为什么?”我追问道。这个话题让我觉得既有趣又有点不安;我不信教,据我所知加奈子也不信。

“哦,因为我们就是这样。世界上每个社会,从古至今,都有某种信仰体系。但现在……你认识几个真正的基督徒——不只是去教堂做做样子,而是真正像耶稣那样行事的基督徒?而且现在人们也很难再对政治意识形态有信仰。就大家所知,我们的政府甚至都没有意识形态——”

“‘给伙计们一点甜头’,”我扭头说道,“这也算是一种意识形态。”

“嘿。”圆谷温和地提醒我。

“抱歉,”我说,“我不是针对任何人。”他点了点头。

“我也不是针对任何人,圆谷。”加奈子说,“我只是说现在没有一个统一的哲学理念。所以人们得自己创造信仰。”

我找到威士忌、可乐、冰块和三个杯子,一下子把它们都拿到咖啡桌上。“什么,你是说那种简化版宗教?那些新时代的雅皮士们搞密宗性爱,给他们的越野车搞风水?”

“也包括他们,但我想到的是那些把完全不同的东西当作宗教的人。比如金钱——实际上,这差不多是政府最接近意识形态的东西了,我不是说贿赂,圆谷。你有没有注意到,现在如果你有一份低薪工作,可不仅仅是不幸了?这简直是不负责任:你不是个好的社会成员,你没有大房子和豪车,就是非常非常不懂事。”

“但要是有人要求加薪,”我说,一边敲着冰盒,“他们威胁雇主的利润率,那就是非常非常不懂事,毕竟雇主为经济做出了那么多贡献。”

“没错。如果你不富有,你就是个低等人,不应该厚着脸皮指望那些体面的富人给你一份能维持生计的工资。”

“啊,得了吧。”圆谷说,“我觉得没那么糟糕。”

短暂的礼貌性沉默。我把散落在咖啡桌上的冰块捡起来。圆谷生性乐观,但他也是那种家里在东京郊外有房子的人。他对社会经济问题的看法虽然美好,但很难说是客观的。

“如今另一个大的‘宗教’,”加奈子说,“就是身体。那些居高临下的关于吸烟、饮酒和健身的广告和新闻报道——”

我正在倒酒,看着圆谷示意我停一下;他抬手,我递给他杯子时,他对我微笑。“那些报道总让我想看看自己一次能往嘴里塞多少根烟。”我说。加奈子把腿伸到沙发床上;我把她的腿挪开,好坐下,又把它们放回我腿上,开始给她调饮料,加了很多冰块和可乐。

“我也是。但那些报道之类的可不只是说这些行为不健康——它们是说这些行为在道德上是错误的。就好像如果你的体脂率合适,每天锻炼一小时,你在精神上就不知怎么地成了一个更好的人——还有那些讨厌的、居高临下的广告,说吸烟不只是件蠢事,简直就是恶魔。人们需要一个道德准则来帮助他们做决定。所有这些关于生物酸奶的美德和财务上的自以为是,只是在填补市场空白。但问题是,这一切都是本末倒置的。不是说你做正确的事,然后希望得到回报;而是从定义上来说,能带来最大回报的事就是道德上正确的事。”

“喝你的饮料。”我说。她兴奋得满脸放光,手舞足蹈,身体前倾,手里的杯子都忘了拿。“这和疯疯癫癫的京一又有什么关系?”

加奈子冲我做了个鬼脸,喝了一口饮料。“听着:京一信仰考古学——信仰他的文化遗产。这就是他的信仰。这不是一些抽象的原则,也和他的身体或银行账户无关;这是他整个生活中实实在在的一部分,日复一日,不管有没有回报。他沉浸其中。这不算疯,这很健康,而一个认为这很奇怪的社会才是有严重问题的。”

“这家伙还向某个青铜时代的神灵祭酒呢。”我说,“我觉得我觉得这有点奇怪没什么问题。圆谷,你倒是帮我说句话。”

“我?”圆谷已经舒服地靠在沙发上,听着我们的对话,伸手去摆弄窗台上的一堆贝壳和石头。“啊,我觉得他只是年轻。他该娶个老婆,生几个孩子。那样他就安稳了。”

加奈子和我对视一眼,笑了起来。“怎么了?”圆谷问道。

“没什么,”我说,“真的。”

“我真想让你和京一一起喝几杯。”加奈子说。

“我很快就能把他收拾得服服帖帖。”圆谷平静地说,这又让加奈子和我笑得前仰后合。我靠在沙发床上,喝了一口饮料。我很享受这场对话。这是个美好的夜晚,令人开心的夜晚;细雨轻轻敲打着窗户,背景音乐放着宇多田光的歌,我终究还是很高兴加奈子邀请了圆谷。我开始越发积极地喜欢他了。我觉得,每个人身边都应该有个圆谷这样的人。

“你真的认为我们可以排除京一的嫌疑吗?”我问加奈子。

她喝了一口饮料,把杯子放在肚子上。“实际上,我真的这么认为。先不管他疯不疯的问题。就像我说的,我强烈感觉不管是谁干的,他对这件事都是犹豫不决的。我无法想象京一对任何事——至少是任何重要的事——会犹豫不决。” 第41章 人生转折 “幸运的京一。”圆谷说着,隔着咖啡桌冲加奈子露出个笑。

“那么,”过了一会儿,圆谷这老兄突然发问,“你和加奈子是咋认识的?”他往沙发上一靠,伸手去够酒杯。

“啥?”我当时就懵了,这问题问得太突然,老实说,我都快把他这人给忘了。

加奈子挑的酒确实牛,日本威士忌,口感丝滑得很,还带着股独特的烟熏味儿,这会儿我们都有点上头了。

这聊天也慢慢进入那种惬意的收尾阶段。

圆谷刚才还抻着脖子,瞅书架上那些破平装书的书名呢;我呢,瘫在沙发床上,脑子里净想些轻松事儿,比如音乐啥的。加奈子去洗手间了。

“哦。她进小组的时候呗。有天晚上她自行车坏路上了,我就顺路载了她一程。”

“啊。原来如此。”圆谷应了句。

“啊,原来如此。”嘿,他又重复了一遍,瞧那模样,有点慌慌张张的,这可不像平时那稳当的他。

“刚开始我也这么寻思,觉得你们之前不认识。但后来又觉着你们俩熟得跟认识了八百年似的,就好奇你们是不是以前就是老朋友啥的……你懂那意思吧。”

“我们老遇到这种情况。”我说道,也不知道为啥,人们总以为我们是亲戚,要么就觉得我们从小是邻居,每次碰到这情况,我心里还偷着乐呢。“我想我俩就是气场特别合吧。”

圆谷点点头。“你和加奈子。”他说着,还清了清嗓子。

“我咋啦?”加奈子警觉地问,一脚把我的脚踹开,一屁股坐回她的地儿。

“天晓得。”我回了句。

“我就问问真司,你们俩在进凶案组之前就认识不,”圆谷赶忙解释,“比如在大学或者别的啥地方。”

“我可没上过大学。”我如实说,心里大概猜到他想问啥。

大多数人迟早都会问这问题,只是没想到圆谷这家伙也好奇这个,我还挺纳闷他为啥这么想知道。

“真的假的?”圆谷那表情,惊讶得不行,还使劲儿想掩饰自己这情绪。这口音有时候就是容易让人产生误会。“我还以为你能上早稻田大学呢,你们说不定还一起上过课啥的……”

“之前压根儿就不认识他。”加奈子满不在乎地说,这话一出口,我俩先是一愣,接着就跟俩小孩子似的,咯咯咯傻笑起来。圆谷笑着直摇头。

“你们俩可真是活宝。”他说着,起身去倒烟灰缸。

我跟圆谷说的确实是大实话:我真没上过大学。

我参加了大学入学考试,嘿,你还别说,成绩居然还不错,这分数上个学校的某个专业应该没问题,可我连申请表都没填。我对外就说自己在休学一年,其实呢,我就想啥都不干,能拖多久拖多久,甚至想就这么混一辈子得了。

和也要去东京学经济学,我就跟着去了:我实在不知道还能去哪儿,也没特别想去的地儿。他爸给他在一个带硬木地板、有门卫的漂亮公寓里付了他那份房租,我可付不起另一半,就在一个有点危险的地段找了间小破公寓,黑灯瞎火的。

和也找了个交换生当室友,那交换生圣诞节就回国。我们本来打算等那时候我找份工作,搬过去跟他一起住,结果还没到圣诞节,我就知道我哪儿也不去了——不只是因为钱,主要是我莫名其妙地爱上了我那小破公寓,还有那种自由自在、没人管的日子。

在寄宿学校待过之后,这种独处的感觉简直让我欲罢不能。

到那儿的第一个晚上,我在黏糊糊的地毯上躺了好几个小时,窗外透进来城市那种朦胧的橙色光,闻着走廊里飘来的浓郁咖喱味儿,听着外面俩男人用外语对骂,还有不知道从哪儿传来的小提琴声,拉得那叫一个激昂。

我就寻思着,这世上没人能瞧见我,没人问我在干啥,也没人能使唤我,我那小破公寓感觉随时能像个发光的肥皂泡一样,从大楼上飘走,在屋顶、河流和星星上头晃悠。

我在那儿住了快两年。大部分时间我就靠着救济金过日子;偶尔,救济金管理部门找我麻烦,或者我想有点钱去哄女孩开心的时候,就去干几周家具搬运或者建筑的活儿。

我和和也慢慢就疏远了——我估计从我带他第一次看我那小破公寓,他那又礼貌又惊恐的表情开始,我俩就渐行渐远了。我们每隔几周还会去喝几杯啤酒,有时候我会跟他还有他新朋友一起去参加派对。

他大学那些朋友人都还行,就是他们说的话我是真听不懂,也没觉得有啥可惜的,一堆内部笑话、缩写词,还打打闹闹的,我根本就懒得去融入他们。

我都不太确定那两年我具体干了些啥。

反正很多时候,我啥都没干。

我知道在咱这社会,啥都不干这事儿有点难以想象,但我发现自己特有天赋,能心安理得地享受这种美妙的懒惰,这感觉,大多数人过了童年就再也体会不到咯。

我在窗户上挂了个从旧吊灯上拆下来的棱镜,能一下午都躺在床上,看着它在屋里投射出那些细碎的彩虹光影。

我还看了不少书。

我一直就爱看书,那两年更是如饥似渴,跟饿狼似的,读书的享受劲儿,都快赶上谈情说爱了。我老去图书馆,能借多少书借多少,然后把自己锁在小公寓里,闷头读上一整周。

我就喜欢旧书,越旧越好——夏目漱石、江户川乱步、能剧剧本,还有落满灰的紫式部作品译本。

每次读完,我都得缓好几天,才能从那种古典、优雅、简洁的思维节奏里走出来。

我电视也没少看。在那儿第二年,我迷上了深夜的真实犯罪纪录片,大多是探索频道的。

我着迷的不是犯罪本身,而是破案过程,那复杂得跟迷宫似的结构太吸引我了。我就爱看那些人——精明的东京警视厅探员、大腹便便的大阪警察署长——全神贯注、有条有理地解开线索,拼拼图一样把碎片凑起来,最后啥都对上了,答案就跟闪闪发光的宝石一样,摆在他们面前。

他们就跟魔术师似的,把一堆零碎东西扔进大礼帽,一拍手,然后——“砰”——抽出一面完美的丝绸旗帜。这可比魔术厉害多了,因为答案是真的,还特别重要,而且(我当时觉得)没一点假的。

我也知道现实生活里破案没这么简单,但我就觉得能有份工作,哪怕就有那么点破案的可能性,那也挺牛的。

就在同一个月,和也订婚了,救济金管理部门通知我要整顿我这种人,还有个痴迷于烂说唱音乐的家伙搬到我楼下,天天吵得我头疼。得嘞,回日本,申请警察培训学院,当侦探,这事儿就这么顺理成章地定下来了。我倒也不怀念那小破公寓——我估计我自己也开始腻了——但那两年放纵又快乐的日子,我可一直记着,那可是我这辈子最开心的时光之一。

你瞧瞧,这人生啊,有时候就是这么奇妙,谁能想到那些过去的经历,会跟现在搅和到一块儿呢?说不定哪天我这不着调的过去,还能在破案的时候派上用场呢,哈哈。 第42章 入梦 圆谷差不多十一点半闪人的,嘿,从湘南海滩到他家所在的东京郊外,溜达几步就到。他套上外套,瞅了我一眼,那眼神带着点询问的意思,问道:“你打算咋回去啊?”

“你估摸赶不上最后一班电车咯。”加奈子跟我轻松说道,“你要不介意,就在我这沙发凑合一宿呗。”

我心里本来想着打车回去,可又寻思她这话在理:圆谷又不是渡边,明儿上班,咱也不会被一群人幸灾乐祸地偷笑,更没人在旁边阴阳怪气。“确实,估计是赶不上了。”我看了眼表,接着说,“这不会给你添麻烦吧?”

就算圆谷心里觉得惊讶,脸上也没露出来。“那明儿见咯。”他语气轻快得很,“祝你睡个好觉。”

“他喜欢你。”圆谷前脚刚走,我就开始调侃加奈子。

“天哪,你可真老掉牙。”她一边嘟囔着,一边在衣柜里翻找备用的羽绒被,还有我落在这儿的T恤。

“听听这语气,‘哦,我就想听加奈子咋说,哦,加奈子你在这方面简直神了——’”

“真司,要是上天想给我安排个讨人厌的青春期弟弟,早八百年就安排上了。还有,你这方言口音可真够难听的。”

“那你喜欢他不?”

“要是我喜欢他,我就给你露一手,用舌头把樱桃梗打成结。”

“你才不会呢。快表演一个瞧瞧。”

“我开玩笑的。赶紧睡觉。”

我俩把沙发床拉出来,加奈子打开床头灯,我顺手关掉天花板上的大灯,房间一下子变得温馨起来,光影交错。她找出睡觉穿的及膝T恤,就去浴室换衣服了。我把袜子塞进鞋子,把鞋子往沙发底下一推,脱得就剩内裤,套上T恤,钻进备用的羽绒被里。这一套流程,我俩都熟得不能再熟了。我能听到她在浴室里往脸上泼水的声音,还隐隐约约传来她轻声哼唱的歌,是首我没听过的民谣,曲调还是小调。“红心皇后是悲伤的王牌,他今日还在,明日便离去……”她起调起得太低,低音部分都变成嗡嗡声了。

“你对咱们这工作,真有京一对考古学那么热爱?”她从浴室出来,我就开口问。她小巧的光脚踩在地上,小腿线条紧实得跟男孩似的。

这问题我一直憋到圆谷走了才问。加奈子歪着头,脸上挂着那略带疑惑的微笑。“我可从没往办公室的地毯上倒过酒,我发誓。”

我没吭声,就等着她往下说。她爬上床,用手肘撑着身子,脸颊贴在拳头上。床头灯的光给她勾勒出个轮廓,让她看起来就像彩色玻璃窗里的人物,透着股半透明的美感。我都不确定就算圆谷不在,她会不会回答这问题。过了一会儿,她终于说:“咱这工作,是跟真相打交道,找真相,这可不是小事。”

我琢磨着她这话啥意思。“所以你才不喜欢说谎?”这在加奈子身上,算是个挺奇特的点,尤其对个侦探来说。她会藏着事儿,有时候调皮地回避问题,有时候手法巧妙得让人都察觉不出来,但我还真没见她当面说过谎,哪怕对嫌疑人都没说过。

她轻轻耸了耸单肩。“我不太能接受自相矛盾的事儿。”

“实际上,我觉得我倒是能接受。”我若有所思地回了句。

加奈子翻身仰卧,笑出了声。“你真该把这写进征婚启事里。男性,身高六英尺,善于处理矛盾——”

“——魅力非凡——”

“——寻找他的专属新垣结衣——”

“呃!”

她无辜地挑起眉毛瞅着我。“咋,不行啊?”

“有点品味好不好。新垣结衣才是我的理想型,起码也得是那种级别的。”

我俩笑了好一会儿,慢慢安静下来。我惬意地叹了口气,调整姿势适应沙发上那些熟悉的凹凸不平;加奈子伸出一只胳膊把灯关了。“晚安。祝你睡个好觉。”

“希望你也做个美梦。”

加奈子睡觉跟小猫似的,又轻又稳。

没过几秒,我就听到她呼吸渐渐放缓、变深沉,每次吸气顶端那细微的停顿,就知道她已经进入梦乡了。

我跟她可完全相反:一旦睡着,没个特别大声的闹钟,或者有人狠狠踢我小腿,根本叫不醒我;但入睡之前,往往得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几个小时。可也不知道为啥,在加奈子这儿我总觉得更容易睡着,哪怕这沙发又硬又短,老房子夜里还时不时嘎吱、滴答响。

就像现在,我失眠的时候,就会试着回忆在她这儿的感觉:脸颊贴着柔软又有点磨旧的羽绒被罩,空气中还残留着热威士忌的香辣气味,房间另一头传来加奈子做梦时发出的细微声响。

有几个人吵吵嚷嚷进了楼下的公寓,互相嘘着,还咯咯直笑。断断续续的交谈声和笑声透过地板隐隐约约传上来。

我调整呼吸,跟加奈子的呼吸节奏保持一致,思绪慢慢飘进荒诞离奇的梦里——圆谷在那讲解咋造船,加奈子坐在俩石兽之间的窗台上,笑得前俯后仰。

大海明明在几条街之外,我根本不可能听到海浪声,可我还是仿佛听到了那阵阵涛声。 第43章 回忆交织 在我的记忆深处,我们三人于加奈子的公寓度过了数不清的夜晚。

那场调查持续了大概一个月左右,我心里清楚,肯定有那么些日子,我们当中的一个或者另一个会出去忙别的事儿;可随着时间的缓缓流逝,那些夜晚就如同在水中渐渐晕染开来的绚丽颜料,为我勾勒出了整个季节的独特色彩。

天气在早来且凛冽的秋意里起伏不定,风在屋檐下肆意呼啸,雨滴从变形的窗扇缝隙悄悄渗进来,顺着玻璃缓缓滑落。

加奈子会生起火,我们便把笔记一股脑儿摊在地上,你一言我一语地讨论着各种推测,然后轮流准备晚餐——加奈子大多做些花样翻新的意面,我做牛排三明治,圆谷则总会带来令人惊喜的异国风味美食让我们尝鲜:丰盛得让人满足的墨西哥卷饼,还有某种带着辣花生酱的泰式佳肴。

晚餐时我们会小酌几杯,之后再换各种威士忌;微醺之后,我们就把案件资料统统收起来,踢掉鞋子,放起音乐,畅所欲言。

加奈子和我一样,都是独生子女,我们俩都对圆谷讲述的童年故事痴迷不已。

他有四个兄弟和三个姐妹,大家小时候都挤在京都一座古老的白色农舍里,漫山遍野地玩着警察与小偷的游戏,晚上还偷偷溜出去探索废弃的工厂。

他有一位安静的大个子父亲,还有一位母亲,会端出刚出炉还冒着热气的面包,用木勺轻轻敲打调皮的孩子,吃饭的时候还会仔细数人头,就怕哪个孩子掉进附近的小溪里。

加奈子五岁的时候,父母在一场车祸中不幸离世,她是由温和年长的叔叔婶婶在神户一座摇摇欲坠的房子里抚养长大的,那里离其他地方都有好几英里远。

她回忆起自己蜷缩在楼梯平台的窗边座位上,读着叔叔婶婶藏书里那些不太适合她那个年纪的书——《古事记》《源氏物语》;还有《雪国》,她虽然不太喜欢,但还是坚持读完了,一边读还一边吃着从花园里摘来的苹果,雨滴轻柔地打在窗玻璃上。

她说有一次,她在一个古老又丑陋的衣柜下面摸索的时候,发现了一个瓷茶碟、一枚昭和时期的硬币,还有两封来自二战士兵的信,可没人知道这个士兵的名字,信上有些地方还被审查员涂黑了。

我对十二岁之前的事儿记得不多,之后的记忆大多是成排的画面——一排排灰白色的宿舍床,一排排回荡着声响、弥漫着漂白水味的冷水淋浴间,一排排穿着古老制服的男孩,无精打采地唱着关于责任与忠诚的校歌。对我们俩来说,圆谷的童年就像是从故事书里走出来的情节;我们在脑海中把它想象成铅笔画,脸颊红扑扑的孩子们身边,一只欢快的柴犬蹦蹦跳跳。

“给我们讲讲你小时候的事。”加奈子总会这样说着,舒服地窝在沙发床上,把袖子拉下来盖住手,端着热威士忌。

然而,在很多方面,圆谷在这些交谈中都像是个局外人,我心里还有点为此暗自高兴。

加奈子和我花了两年时间才建立起我们的日常节奏,还有那些微妙的私人密码和暗示;毕竟,圆谷能加入我们是我们的关照,他扮演配角似乎也很公平,参与其中但又不过分显眼。

这似乎从来没让他感到困扰。

他会舒展地躺在沙发上,倾斜着威士忌酒杯,让炉火的光在他的毛衣上投射出琥珀色的光斑,看着我和加奈子争论时间的本质、夏目漱石,或者鬼魂的科学解释,微笑着。

毫无疑问,这些都是青少年式的对话,而且因为我和加奈子在一起时会互相激发孩子气的一面(“咬我啊,真司。”她会隔着沙发床眯起眼睛对我说,我就会抓住她的胳膊,咬她的手腕,直到她求饶),就更显幼稚了,但我在青春期从未有过这样的经历,我喜欢这些对话,珍视每一刻。

当然,我这是在美化这些回忆,这是我长期以来的习惯。

可别被我骗了:夜晚或许是围坐在温暖的炭火旁烤栗子,温馨又惬意,但白天却是严峻、紧张又令人沮丧的艰难跋涉。

正式来说,我们是朝九晚五的工作时间,但我们每天早上八点前就到岗,晚上八点后才离开,还把工作带回家——整理调查问卷、阅读陈述材料、撰写报告。那些晚餐常常要到九点、十点才开始;我们要到午夜才停止讨论工作,到凌晨两点才放松到足以入睡。

我们对咖啡因产生了强烈且不健康的依赖,都快忘了不疲惫是什么感觉。第一个周五晚上,一个新来的叫小林的临时警员说:“周一见,伙计们。”

结果招来一阵讽刺的笑声和拍背,山本警司还面无表情地说:“不,你叫什么来着,明天早上八点我要看到你,别迟到。”

毕竟,松本美咲那个周五没来见我。

大约五点钟的时候,我因为等待而烦躁不安,还莫名担心她出了什么事,就给她打了手机。

她没接。我告诉自己,她和家人在一起,可能在帮忙安排葬礼,或者照顾梨香,又或者在自己房间里默默哭泣;但那种不安就像鞋子里的小石子,虽小却尖锐,一直如影随形地伴随着我。

周日,我、加奈子和圆谷去参加了阳子的葬礼。

杀人犯会不由自主地被吸引到葬礼现场,这大多是传说,但哪怕只有一丝可能,也值得一试,而且不管怎样,山本警司让我们去,理由是这对公关有好处。

这座教堂建于20世纪70年代,当时混凝土被视为一种艺术表达,那时人们还觉得小镇随时都会成为一座重要的大都市;教堂又大又冷又丑,有造型拙劣的半抽象的宗教壁画,回声在倾斜的混凝土天花板下凄惨地回荡。

我们穿着最不显眼的深色衣服,站在教堂后排,看着人们陆续走进教堂:农民们拿着扁平的帽子,老妇人们戴着头巾,时髦的青少年们努力装出满不在乎的样子。圣坛前,那口小小的白色棺材,镶着金边,格外令人痛心。

美咲在松本太太和真希阿姨的搀扶下,蹒跚地走上过道,肩膀颤抖着;在他们身后,松本俊介目光呆滞,领着梨香走向前排长椅。

蜡烛在不停的穿堂风中摇曳;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焚香和枯萎花朵的味道。

我头晕目眩——我忘了吃早饭——整个场景带着一种如隔玻璃般的记忆质感。

过了一会儿我才意识到,这其实是有原因的:十二年来,我每个周日都在这里做弥撒,很有可能曾在其中一张廉价的木长椅上,参加过裕太和惠子的追悼会。

加奈子偷偷地往手上哈气取暖。

在这漫长的调查过程中,夜晚的温馨与白日的艰难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我们在加奈子公寓的畅谈和分享,让我们彼此的关系更加紧密,也让那些艰难的日子有了一丝温暖的慰藉。

然而,工作的压力和案件的谜团始终如影随形,美咲的失联、阳子的葬礼,增添了更多的沉重感和不确定性。。。 第44章 葬礼 牧师年纪轻轻却一脸严肃,扯着从神学院学来的那套陈词滥调,努力想把这场葬礼搞得像模像样。

一群穿着校服的小女孩组成唱诗班,小脸儿白得像纸,她们都是阳子的同学,我瞅见好几张熟面孔呢。

她们肩并着肩,挤在一块儿合用赞美诗集。选的这赞美诗本是想给人点安慰,可那歌声,又单薄又没底气,时不时就有几个小姑娘抽抽搭搭地哭起来。

“不要害怕,我常与你同在;来吧,跟随我……”,这调儿一出来,听着怪让人揪心的。

长谷川千夏领完圣餐往回走,跟我对上眼了,她硬邦邦地点了点头,那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怪吓人。

家属们一个接一个从长椅上站起来,往棺材上放纪念品。

松本太太放了本书,梨香搁了个姜黄色猫咪模样的毛绒玩具,松本俊介则把阳子床头挂过的铅笔画摆了上去。

最后,美咲跪下来,把一双粉色小芭蕾舞鞋用鞋带系好,轻轻放在棺盖上。

她摸了摸鞋子,接着把头靠在棺材上,哭得那叫一个伤心,棕色卷发在白金色棺材上散开,看着就让人心疼。

前排不知道哪儿,传来一阵微弱又凄惨的哭声,听得人心里直发毛。

出了教堂,天空灰扑扑的,风一吹,教堂墓地里的树叶“哗哗”往下掉。记者们靠着栏杆,“咔咔”按快门,跟不要钱似的。我们找了个不起眼的角落,眼睛跟探照灯似的扫视着周围和人群,不过早猜到没啥收获,根本没发现可疑的家伙。“来的人还真不少。”

圆谷小声嘟囔着,就他跑去领了圣餐。“明天把这些人的照片拍一拍,查查有没有混进来的‘不速之客’。”

“凶手肯定不在这儿。”加奈子把手一插兜,笃定地说,“除非他脑子抽风了。这家伙估计连报纸都不会瞅一眼,有人聊起这案子,他肯定想法子岔开话题。”

美咲拿手帕捂着嘴,慢慢走下教堂台阶,一抬头瞧见我们,立马甩开旁人搀扶的手,穿着黑色长裙,像一阵风似的跑过来。“真司警探……”她双手抓住我的手,满脸泪水,眼巴巴地看着我,“我真受不了了,你可一定要抓住害我妹妹的凶手啊。”

“美咲!”松本俊介在旁边扯着嗓子喊,可美咲跟没听见似的,她的手又长又软,却冷得像冰块。

“我们肯定会拼尽全力。”我赶忙说道,“你明天能来警局跟我聊聊不?”

“我尽量。周五真不好意思,我实在……”她飞快地回头瞅了一眼,“走不开。求你找到他,真司警探,求你了……”

我都不用听,就知道那些记者的相机快门肯定按疯了。

果不其然,第二天早上,一家小报头版就登出照片,美咲仰着头,满脸痛苦,我张着嘴,模样要多狼狈有多狼狈,下面还配了一英寸高的大字——“请为我妹妹讨回公道”。

就这照片,渡边那家伙笑话了我整整一周。

“曙光行动”刚开始的两周,我们那真是把能想到的招儿都使出来了。

我、加奈子、圆谷,还有临时警员、当地的制服警察,跟小镇方圆四英里内的所有人,只要认识阳子的,都聊了个遍。

住宅区有个确诊精神分裂症的家伙,可他活了这么多年,连只蚂蚁都没踩死过,就算停药的时候也老实得很,更何况他都三年没停药了。

我们翻遍了松本家收到的每张弥撒卡,追着给阳子交学费的每个人问东问西,还派人盯着,看谁会去祭坛石那儿献花。

又找了阳子最要好的朋友——奈奈、美和、麻美问话。

这几个小姑娘眼睛哭得红肿,身子抖个不停,可还挺勇敢。就是她们说的话,没啥有用的线索,不过还是让我心里怪不是滋味。

我一直觉得那些嚷嚷现在孩子早熟的人,纯属瞎操心(我爷爷奶奶十六岁就出去工作了,我觉着这可比穿个耳洞啥的更能说明长大成人了),可就算这么想,瞧见阳子这些朋友,还是不得不承认,她们对这世界的认知,沉稳又世故,跟我小时候那没心没肺的快乐日子,完全不一样。

“我们怀疑梨香是不是有学习障碍,不过也不好问。”

奈奈一张嘴,那声音成熟得像三十岁的人,“对了,杀阳子的是恋童癖吗?”

看起来不像。虽说加奈子觉得这案子算不上真正的性犯罪,可我们还是把东京南部所有被定了罪的性犯罪者查了个底儿掉,还有好多一直没逮着把柄的,也没放过。

又花了好几个小时,跟那些干追踪、抓捕网络恋童癖这吃力不讨好活儿的人唠嗑。

主要跟我们聊的是田中,他又年轻又瘦,脸色苍白还满脸褶子,苦笑着说干这工作才八个月,就琢磨着辞职了。

他有两个不到七岁的孩子,干了这活儿以后,他看自家孩子都觉得不自在,忙了一天下来,浑身都透着股“脏”劲儿,晚上都不敢抱孩子说晚安。

田中说的那个网络世界,全是对松本阳子案子的瞎猜和低俗议论,那些细节我都懒得提。

我们翻了好几百页聊天记录,那感觉就像掉进一个又黑又陌生的世界,结果啥都没捞着。有个家伙对凶手的共情简直离谱(“我觉着他就是太爱她了,她不理解,才让他失控了”),可阳子遇害那会儿,他正搁网上讨论东亚和欧洲小女孩身体特征的区别呢。

就因为这事儿,当晚我和加奈子喝得酩酊大醉。

绫子他们把松本家翻了个底朝天,说是收集纤维啥的排除嫌疑,可最后汇报说,一滴血都没发现,也没找到和库珀描述的强奸凶器沾边的东西。

我又去查财务记录,松本一家日子过得普普通通(四年前贷款去冲绳度了个家庭假期,阳子上芭蕾课,美咲学小提琴,开一辆1999年产的丰田车),没多少积蓄,好在也没欠债,房贷都快还清了,连电话费都没拖欠过。

银行账户干干净净,阳子也没买人身保险,啥可疑情况都没有。

举报热线电话都快被打爆了,可绝大多数都是些没用的信息。

有人看邻居不顺眼,就说人家可疑,还因为邻居不加入居民协会来举报;有人说在半个国家之外瞧见可疑男子晃悠;还有些神神叨叨的人,说自己看到了谋杀的幻象;另一拨人则长篇大论地讲这是上帝对咱们罪恶社会的惩罚。

我和加奈子花了一上午,跟一个打电话的奇葩周旋。

这家伙说上帝惩罚阳子,是因为她穿着紧身衣在《日本时报》读者面前露面,行为不检点。

一开始我们还挺兴奋,觉得这家伙有问题,他还拒绝跟加奈子说话,理由是女人不该出来工作,加奈子穿牛仔裤也不得体(他还激动地跟我扯什么女性端庄的客观标准,全是些宗教里的歪理)。

结果一查,他的不在场证明铁得很:周一晚上,他在东京某区一个小得可怜的红灯区,喝得烂醉,对着妓女大喊大叫,还拿小本本记嫖客的车牌号,被皮条客赶出去又折回来接着闹,一直折腾到凌晨四点,警察实在受不了,把他关进牢房让他醒醒酒。

据说这种事儿隔几周就来一回,相关的人都见怪不怪,还一边证实一边吐槽他那些奇怪的癖好。

那几周可太奇怪了,感觉整个世界都脱节了。

虽说过去这么久了,可我还是不知道咋跟你形容那段日子。

每天净碰上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当时看着就像一场莫名其妙的客厅游戏里,一堆乱七八糟、毫无关联的玩意儿:见过的面孔、听到的只言片语、走进过的客厅场景、电话里的交谈,搅和在一起,成了一片晃得人眼晕的模糊画面。很久以后,等我们回过头,用事后诸葛亮的眼光再看,这些小事才慢慢浮现,重新排列组合,严丝合缝地凑成了我们本该一开始就发现的模式。

“曙光行动”的第一阶段,简直就是煎熬。虽说我们都不愿意承认,可这案子确实一点儿进展都没有。

我找的每条线索,最后都把我带进死胡同。

山本警司跟打了鸡血似的,天天给我们加油打气,挥着胳膊喊口号,说我们绝不能在这案子上掉链子,“当形势艰难,勇者勇往直前”。

报纸上也跟着起哄,叫嚷着要正义,还登出裕太和惠子的合成照片,那发型丑得不忍直视,就像故意恶心人似的。

我这辈子都没这么紧张过,可说来也怪,也许我不太愿意聊那几周的真正原因是——尽管发生了这么多糟心事,我也知道不该这么想,可我心里还真有点怀念那段时光。 第45章 线索里的弯弯绕绕 办案嘛,就得盯着这些看似不起眼的小事,说不定关键线索就藏在里头。

就拿阳子的病历来说,我们第一时间就调出来了。

她和梨香早产了几周,刚开始阳子恢复得还行,八岁半之前,都是些小孩常见的小毛病,像感冒发烧啥的,家长都习惯了。

可后来,她突然就频繁生病。

胃痉挛疼得直打滚,还喷射性呕吐,一泻就是好几天。

有一回,一个月内跑了三趟急诊室。

一年前,一次严重发作后,医生给她做了剖腹探查手术,佐藤博士发现的那次,阳子想去芭蕾学校就这么泡汤了。

诊断结果是“特发性假性肠梗阻伴非典型性肠管无扩张”,看着这结果,感觉医生也是排除了其他可能,最后也没搞清楚这孩子到底咋回事。

“会不会是代理孟乔森综合征?”我扭头问身后的加奈子,她正双臂交叉搭在我椅背上,跟我一起看病历。

我、加奈子和圆谷在事件调查室找了个角落,离举报热线远远的,小声说话能有点私人空间。

她耸耸肩,撇嘴说:“有可能,但有些地方对不上。一般得这病的母亲,大多有点医疗相关背景,像护工啥的,可松本太太十五岁就辍学,结婚前一直在饼干厂打工,跟医疗不沾边。”

她顿了顿又说:“再看这入院记录,一半时候送阳子去医院的都不是松本太太,是松本俊介、美咲、真希,有一回还是老师。得这病的母亲,就喜欢从医生护士那儿博关注、求同情,哪能让别人抢风头。”

“那能排除松本太太的嫌疑吗?”

加奈子叹口气:“她不太符合病症特征,但也不能说绝对不是,也许是例外。我想看看另外两个女孩的病历。一般这种母亲不会只盯着一个孩子,要么在几个孩子间轮流下手,免得被怀疑,要么从最大的孩子开始,等孩子大了会反抗,再转向下一个。要是松本太太有问题,另外两个孩子病历里应该能发现点什么。比如今年春天阳子不生病了,说不定梨香就出问题了……要不问问她父母,能不能看病历?”

“不行。”我赶忙说。临时警员们叽叽喳喳,吵得我脑袋都快炸了,根本没法集中精力。“松本一家还不知道我们怀疑他们,先瞒着,等有确凿证据再说。要是去要美咲和梨香的病历,那不就暴露了。”

“确凿证据。”加奈子念叨着,低头看着桌上满是污渍、手写记录和打印标题的文件,又看看写满各种颜色字的白板。

“是啊,难搞。”我说。

松本家几个女孩的学校记录也透着古怪。

阳子挺聪明,但不拔尖,成绩大多是 B,偶尔日语课 C,体育课 A。

除了上课爱讲话,没严重行为问题,就是缺课多。美咲更聪明,可成绩像坐过山车,一会儿全 A,一会儿一堆 C和 D,老师评语说她不努力、逃课。

梨香档案最厚,从九岁起就被分在“特殊”班级,松本俊介给她做了一堆测试,智商 90到 105,没神经系统问题,档案写着“伴有自闭症特征的非特异性学习障碍”。

“你怎么看?”我问加奈子。

“我觉得这家人越来越奇怪。

从记录看,要是有人被虐待,梨香可能性最大。

七岁前她还正常,之后学业和社交能力就下滑。

这年纪才出现自闭症不太对,但要是长期被虐待就能解释。美咲成绩起伏大,可能是青春期情绪波动,也可能是家里出了事。

就阳子看着心理正常。”

正说着,我眼角余光瞥见个黑影,吓得笔都掉了。

“哇。”

圆谷也被我吓一跳,

“是我啊。”

“天哪,你走路没声儿啊。”我说,心跳得厉害。

加奈子倒是淡定。我捡起笔问:“没注意你在这儿,查到什么了?”

“松本家电话记录。”圆谷挥舞着两沓纸,“打出和打进的都有。”他把纸放桌上对齐,上面用荧光笔标着不同颜色号码。

“多久的记录?”加奈子探身倒着看。

“从三月开始。”

“就这些?才六个月?”

我也觉得奇怪,一家五口,三个青春期女孩,电话线路不该这么清闲。

我想起阳子被发现那天,房子里安静得诡异,真希阿姨在走廊晃悠。

“是啊,奇怪。”圆谷说,“也许他们都用手机。”

“也许吧。”加奈子语气不太信。

我也不信,一个家庭跟外界联系这么少,肯定有问题。“用手机多贵啊,而且家里有两部电话,电话线能拉到卧室,没必要非得用手机。”

之前查过阳子手机通话记录,她有零花钱,两周周日有话费额度,大多给朋友发短信,都是作业、八卦、节目这些,没不明号码,看着正常。

“这些荧光笔标记啥意思?”我问。

“我和已知联系人交叉比对,按家庭成员区分通话记录。阳子打电话最多,黄色标记是她朋友。”

我翻着纸页,每页黄色标记至少一半。“蓝色是松本太太姐妹,一个在京都,真希在住宅区另一头。绿色是松本俊介大阪的妹妹、他们母亲养老院,还有‘阻止高速公路’运动委员会成员。紫色是美咲朋友森田心悠,美咲离家出走借住她家,之后通话少了。我猜心悠不想卷进家庭纷争,后来几周她还打,美咲没回拨。”

“也许不让她打。”我说,可能刚才被吓着,心跳还快。

圆谷点头:“有可能,父母可能觉得心悠是坏影响。除了电话公司推销,还有这三通电话,其他都能对上。”他展开来电记录,指着三道粉色标记线条,“日期、时间、通话时长和松本说的一样,都是公用电话打来的。”

“麻烦了。”加奈子说。

“从哪儿打来的?”我问。

“市中心。第一个在港区,靠近金融区;第二个在银座;第三个在港区两者之间。”

“也就是说,打电话的不是当地因为房价心烦的居民。”

“我也这么觉得。看时间像从酒吧回家路上打的。小镇人偶尔去城里喝酒,但不至于这么频繁。我让伙计们核实,目前看,可能是因为生意关注高速公路的人,我猜他住在港区。”

“可凶手大概率是本地人。”加奈子说。

圆谷点头:“这个家伙可能雇了本地人干这事。要是我也会这么做。”我和加奈子对视一眼,差点笑出来,想象圆谷找杀手的样子太逗。“等我查到地的主人,看看他们和小镇人有没有接触。”

“进展咋样?”我问。

“还行,正在查。”圆谷含糊地说。

“等等。”加奈子突然说,“梨香都给谁打电话了?”

“据我所知,没人。”圆谷说完,整理好文件拿走了。 第46章 美咲的询问 这事儿发生在周一,阳子去世差不多一周了。

这一周里,松本俊介和松本太太一次都没打电话来问调查进展。

我倒不是抱怨,有些家属一天能打四五通电话,急着要答案,可我们要是说还没头绪,那场面别提多尴尬了。

但不管怎么说,这又是一件让人心里犯嘀咕的小事,这案子里这种莫名其妙的事儿可太多了。

周二午饭时间,美咲可算来了。

没提前打电话,也没预约,百合子满脸嫌弃地通知我,说有个年轻姑娘要见我。

我一听就知道是她,她就这么突然出现,不知道为啥,我就感觉她心里特别绝望,透着一股隐秘的着急劲儿。

我放下手里的活儿,下楼去,加奈子和圆谷投来询问的眼神,我也没理会。

美咲在接待处等着。

她紧紧裹着一条翠绿色的披肩,脸转向窗外,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像心思飘到十万八千里之外去了。

她还太年轻,自己可能都没意识到,就这么站在那儿,还挺好看的:栗色卷发垂着,那抹绿色特别显眼,背后是洒满阳光的庭院砖石。

要不是这接待大厅毫无装饰,实用得过分,这场景就跟从前拉斐尔派风格的贺卡上抠下来似的。

“美咲。”我叫了她一声。

她猛地从窗边转过身,一只手按在胸口。“哦,真司警探!你吓我一跳……太感谢你愿意见我了。”

“随时都行。”我说,“上楼去,咱们慢慢聊。”

“你确定吗?我可不想给你添麻烦。要是你太忙,就直说,我这就走。”

“你一点都不麻烦。我给你倒杯茶?还是咖啡?”

“咖啡就行。不过咱们非得去楼上谈吗?今天天气这么好,而且我有点幽闭恐惧症——我不太爱跟人说这个,但是……咱们能不能去外面?”

这不符合标准流程,可我又一想,她又不是嫌疑人,连证人都不一定算得上。“当然可以。”

我说,“你稍等我一下。”说完就跑上楼去取咖啡。

我忘了问她喝咖啡的口味,就加了点牛奶,还在口袋里塞了两包糖,想着万一她要用呢。

“给你。”我在楼下对美咲说,“咱们去花园找个地方坐坐怎么样?”

她抿了一口咖啡,想掩饰那一闪而过嫌弃的表情。“我知道,这咖啡不咋好喝。”我说。

“不,不,没关系——只是……嗯,我平时喝咖啡不加奶,但是——”

“哎呀。”我说,“不好意思。要我再给你倒一杯吗?”

“哦,不用!真的没关系,真司警探,真的——我其实也不是非要喝咖啡。这杯你喝吧。我不想给你添麻烦;你能见我就已经太好了,你可千万别再为我费神了……”她语速特别快,声音又高又欢快,双手不停地比划,眼睛直勾勾地盯着我,老半天都不眨一下,跟被催眠了似的。

她特别紧张,还拼命想掩饰。

“一点都不麻烦。”我轻声说,“这样吧:咱们找个舒服的地方坐下,然后我再给你倒一杯咖啡。还是很难喝,但至少是黑咖啡。你觉得咋样?”

美咲感激地抬头对我笑了笑,就那一瞬间,我有点惊讶,就这么一个小小的贴心举动,差点把她弄哭了。

我们在花园里找了张长椅,坐在阳光下。

鸟儿在树篱间叽叽喳喳,飞来飞去抢被人扔掉的三明治面包皮。

我让美咲在那儿等着,自己又上楼去倒咖啡。我故意磨蹭了一会儿,好让她有时间平静平静,可等我回来,她还是坐在长椅边上,咬着嘴唇,扯着雏菊的花瓣。

“谢谢你。”她接过咖啡,勉强挤出个微笑。我在她旁边坐下。

“真司警探,你……你查出是谁杀了我妹妹了吗?”

“还没有。”我说,“但这才刚开始。我向你保证,我们正全力以赴。”

“我知道你能抓到他,真司警探。我第一眼见到你就知道了。我可会通过第一印象看人了——有时候我自己都觉得神奇,因为我每次都看对——我当时就知道,你就是我们需要的人。”

她抬头看着我,眼里全是那种纯粹、毫无保留的信任。

我肯定挺受宠若惊的,可同时,这么深的信任也让我浑身不自在。她这么笃定,又这么脆弱无助。

而且,虽说尽量不去想,但我也知道,这案子有可能永远破不了,我太清楚这对她会是多大的打击了。

“我梦到你了。”美咲说,说完又不好意思地低下了头,“阳子葬礼后的那个晚上。自从她失踪后,我每天晚上都睡不到一个小时。我当时……哦,我都快急疯了。但那天见到你……让我想起不能放弃。那天晚上我梦到你敲我们家的门,告诉我你抓到凶手了。你身后的警车里就坐着他,你说他再也不会伤害任何人了。”

“美咲。”我说。我实在受不了她这样。“我们会尽最大努力,而且不会放弃。但你得做好心理准备,这可能得花很长时间。”

她摇了摇头。“你会找到他的。”她就说了这么一句。

我也不再纠结这个话题了。“你说有事儿想问我?”

“对。”她深吸一口气,“我妹妹到底遭遇了什么,真司警探?准确地说。”

她眼睛睁得大大的,全神贯注,我都不知道咋应对了:要是告诉她,她会不会崩溃大哭,或者尖叫起来?花园里到处都是午休闲聊的办公室职员。“我真该让你父母跟你说这些。”

我说。 第47章 隐情 “你知道,我都十八岁了。你跟我谈话,不需要他们同意。”

“话是这么讲……”

美咲咬着下唇。“我问过他们。我爸……他们……他们叫我闭嘴。”

听到这话,我心里一下子闪过好几种情绪,愤怒、警觉、同情,搅和在一起,我自己都分不清。“美咲,”我尽可能温柔地问,“家里一切都还好吧?”

她猛地抬起头,嘴巴张成个小小的“O”形。“嗯,”她声音很轻,还带着点不确定,“当然还好。”

“你确定?”

“你人真好,”她声音有点抖,“对我真好。只是……一切都没问题。”

“要不你跟我的搭档聊聊,会不会自在点?”

“不,”她回答得挺冲,好像还有点不满,“我就想跟你聊,因为……”她在腿上把杯子转来转去,“我感觉你很上心,真司警探。你关心阳子。你那搭档看着没那么在意,但你不一样。”

“我们当然都关心这案子。”我说。我其实挺想拍拍她肩膀安慰她,或者握握她手啥的,可我这人向来不擅长这套。

“哦,我知道,我知道。可你那搭档……”她自嘲地笑了笑,“我可能有点怕她。她太强势了。”

“我搭档?”我有点惊讶,“加奈子警探?”加奈子一直都很擅长跟受害者家属打交道啊。

我这人说话又生硬又结巴,可她总能知道该说啥,还能说得特别温和。

有些家属圣诞节还会给她寄那种带着感激的小卡片呢。

美咲无奈地摆摆手。

“哦,真司警探,我不是故意这么说的。强势也挺好的,干你们这行不就得这样嘛。可能是我太敏感了。就她对我爸妈的态度,我知道她肯定得问那些问题,可她问的方式,冷冰冰的……梨香都被弄得特别不安。而且她还冲我笑,好像这一切……阳子的死可不是闹着玩的,真司警探。”

“那当然不是。”我说。

我在脑子里赶紧回想在松本家客厅那次询问,想弄明白加奈子到底干啥了,把这孩子弄得这么心烦。

我就记得她让美咲在沙发上坐下的时候,给了个鼓励的微笑。

现在想来,可能是有点不合适,可也不至于引起这么大反应啊。

人在震惊和悲痛的时候,确实容易反应过度,想法还扭曲、没逻辑。

但即便这样,她这么神经质的表现,更让我觉得她家肯定有问题。

“要是我们给你留下这种印象,我很抱歉——”

“不,哦不,不是说你——你人特别好。我也知道加奈子警探肯定不是故意显得那么……那么严厉。真的,我知道。大多数强势的人,就是想显得坚强,对吧?他们就是不想表现出不安、有求于人啥的。其实他们内心也不残忍。”

“嗯,”我说,“大概是这样。”我还真不太能把加奈子和有求于人联系起来,可话说回来,我也一直没觉得她强势。

我突然有点不安,意识到我根本不知道加奈子在别人眼里啥样。

这就好比要我判断自己妹妹长得漂不漂亮,我对她的看法肯定没法像外人那么客观。

“我是不是冒犯到你了?”美咲紧张地抬头看我,还扯着一缕卷发,“我肯定冒犯到你了。对不起,对不起——我这嘴老是说错话。老是管不住,不长记性——”

“没有,”我说,“真没事儿。我一点没生气。”

“你生气了。我看得出来。”她把披肩裹得更紧,把头发从披肩下面甩出来,表情紧绷,有点往后缩。

我知道要是这会儿让她不信任我了,以后可能就没机会了。“真的,”我说,“我没生气。我就是在琢磨你说的话。挺有道理的。”

她拨弄着披肩的流苏,不看我眼睛。“可她不是你女朋友吗?”

“加奈子警探?不不不,”我说,“完全不是。”

“可我看她那样,还以为……”她突然伸手捂住嘴,“哦,我又说错话了!别说了,美咲!”

我忍不住笑了,我俩都这么费劲地想把话说明白。

“来,”我说,“深呼吸,咱们重新来。”

慢慢地,她放松身体,靠在长椅上。“谢谢你,真司警探。不过,求你了……就……阳子到底咋了?你知道,我一直在瞎想……不知道真相,我太煎熬了。”

于是(她都这么求我了,我还能咋说呢?)我就告诉她了。

她没晕倒,没歇斯底里,甚至没哭。她就静静地听着,眼睛——大大的眼睛,跟褪色的牛仔布一个色儿——一直盯着我。

我说完,她把手指放到嘴边,盯着阳光,看着整齐的树篱,还有拿着塑料餐盒聊天的办公室职员。

我笨手笨脚地拍了拍她肩膀。这披肩摸着特廉价,扎手,还是合成材料的,看着又幼稚又可怜,我一下子有点心疼她。

我想跟她说点啥,说点睿智又深刻的话,比如说很少有死亡能比得上留下的人承受的那种极致痛苦,好让她一个人在房间里失眠、想不明白的时候能记住;可我实在想不出合适的词儿。

“我很抱歉。”我说。

“这么说她没被强奸?”

她声音平板,透着空洞。“喝点咖啡。”我说,就想着热饮说不定能缓解她的震惊。

“不,不……”她心烦意乱地摆摆手,“告诉我。她没被强奸?”

“严格说,没有。而且她当时已经死了,你知道的。她啥都感觉不到。”

“她没受太多罪吧?”

“几乎没有。她一下子就被打晕了。”

突然,美咲低下头,看着咖啡杯,我看到她嘴唇在抖。

“我心里特难受,真司警探。我觉得我本该好好保护她的。”

“你当时又不知道会出这事。”

“可我应该知道啊。我当时该在她身边,而不是跟表亲们玩得那么开心。我不是个好姐姐,对吧?”

“阳子的死不是你的错。”我语气很坚定,“在我看来,你是个很棒的姐姐。你啥也做不了。”

“但是——”她停住,摇了摇头。

“但是什么?”

“哦……我应该知道的。就这样。别问了。”她透过头发,有点试探地冲我笑了笑,“谢谢你告诉我。”

“轮到我问了,”我说,“能问你几个问题吗?”

她看起来有点担心,但还是深吸一口气,点了点头。

“你爸说阳子还不喜欢男孩子,”我说,“是真的吗?”

她张嘴,又闭上了。“我不知道。”她小声说。

“美咲,我知道这对你来说不容易。可要是她喜欢,我们得知道。”

“阳子是我妹妹,真司警探。我不想……不想说她的事儿。”

“我理解,”我轻声说,“可你现在能帮她的,就是告诉我任何可能帮我找到凶手的线索。”

最后,她叹了口气,带着点颤抖。“嗯,”她说,“她喜欢男孩子。具体是谁我不知道,但我听她跟朋友们互相打趣,说什么男朋友,还有她们亲过谁……”

我挺惊讶的,不过我想起阳子那些朋友,一个个早熟得让人不自在。说不定裕太、惠子和我就是发育得晚。

“你确定吗?你爸好像挺肯定的。”

“我爸……”美咲眉头皱起来,“我爸特宠阳子。她呢……有时候就会利用这一点。她不总跟我爸说实话。这让我挺难受的。”

“行,”我说,“行。我明白了。你告诉我这些是对的。”她点点头,就轻轻点了一下。“我还得问你件事。你五月份离家出走了,是吧?”

她眉头皱得更紧了。“我不算离家出走,真司警探。我又不是小孩子。我就去朋友家过了个周末。”

“哪个朋友?”

“心悠。你要是想问,尽管问她。我可以给你她电话。”

“不用了。”我含糊地说。

我们已经跟心悠聊过了,是个胆小、脸色苍白的女孩,跟我想象中美咲朋友的样子完全不一样,她也证实美咲整个周末都跟她在一起。

可我对人有没有说谎,直觉还挺准的,我总觉得心悠有事瞒着我们。

“你表妹觉得你可能是跟男朋友过的周末。”

美咲嘴巴抿成一条线,看着不高兴。“藤原香思想得太龌龊。我知道有些女孩会干那种事,但我跟她们不一样。”

“嗯,”我说,“你不一样。可你爸妈不知道你去哪儿了?”

“不知道。他们不知道。”

“为啥呢?”

“因为我不想告诉他们。”她回答得挺冲。然后抬头看我一眼,叹了口气,表情缓和了点。

“哎,警探,你就从来没有过那种感觉,就是想逃离一切,觉得啥都太沉重了?”

“有过,”我说,“我有过。所以那个周末你离开,不是因为家里出啥不好的事了?我们听说你跟你爸吵了一架……”

美咲脸色变阴沉了,扭头看向别处。我没说话,等着。过了会儿,她摇摇头。“没有。我……没那事儿。”

我心里的警觉又起来了,可她语气变得生硬,我也不想逼她,至少现在不想。

当然,现在回头看,我也会想当时是不是该逼问她。但从长远看,我觉得逼问可能也没啥用。

“我知道你现在特痛苦,”我说,“别再离家出走了,行不?要是事情让你受不了,或者你就想找人聊聊,给受害者支持组织打电话,或者打给我——你有我手机号,对吧?我会尽力帮你。”

美咲点点头。“谢谢你,真司警探。我记住了。”可她表情变得冷漠、压抑,我感觉在某个说不清楚但又挺关键的层面上,我让她失望了。 第48章 新的进展 加奈子正在警队办公室复印口供,见我回来,随口问:“那是谁呀?”

“松本美咲。”

“嗯哼。”加奈子点点头,又问,“她都说啥了?”

我心里有点犹豫,不太想跟她讲太多细节。

“没啥特别的。她就说,不管松本俊介怎么看,阳子其实更喜欢和男孩子打交道。美咲也不清楚具体是谁,咱们还得再找阳子的朋友们聊聊,看能不能挖出更多信息。她还提到阳子有时候会瞒着事儿,不过大多数孩子可能都这样。”

“还有别的吗?”

“没了。”

加奈子从复印机旁转过身,手里拿着张纸,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我没看懂。

然后她说:“至少她愿意跟你交流。你得跟她保持联系,调查越深入,说不定她能透露更多。”

“我确实问过她家里是不是有啥问题,”我有点不安地说,“她不承认,可我不太信她。”

“嗯。”加奈子应了一声,接着复印。

第二天,我们又去问美和、奈奈还有麻美。她们都一口咬定:阳子没男朋友,也没特别喜欢的人。

“我们有时候拿男孩子的事儿逗她,”美和说,她看着挺开朗,已经有点活泼的气质了。

说着说着,她眼里泛起泪花,看起来还有点困惑,好像哭对她来说还是头一遭。她从毛衣袖子里掏出张纸巾,轻轻擦了擦眼角。

“不过,她也可能没告诉我们,”麻美说。

她是几个女孩里最安静的,穿着挺时髦,看着像个清新的小精灵,好像想把自己藏起来似的。

“阳子对有些事儿挺保密的。就像她第一次去芭蕾学校试镜,我们一直到她被录取了才知道,记得不?”

“呃,拜托,这能一样嘛,”奈奈说,可她也一直在哭,鼻子不通气,声音都有点含糊了。“她要是有男朋友,我们肯定知道。”

当然,临时警员会再挨个问阳子班上的每个男生,以防万一。

但我心里明白,在某种程度上,这结果我早就料到了。这案子就像一场没完没了的街头猜谜游戏,我知道奖品就在跟前,可每次翻开贝壳,啥都没有。

就在我们准备离开小镇的时候,绫子给我打电话,说实验室结果出来了。

听声音她好像在走路,我能听到手机晃荡声,还有她鞋子急促的踏地声。

“松本家那孩子的检测结果出来了,”她说,“实验室活儿太多,你也知道他们那速度,我好说歹说才让他们优先处理这个案子,差点都要动用非常手段了。”

我心跳一下子就加快了。“太感谢你了,绫子,”我说,“又欠你个人情。”加奈子看了我一眼,我小声告诉她:“结果出来了。”

“毒物检测是阴性,她没吸毒、没酗酒,也没吃啥药。她身上有不少痕迹,大多是户外的东西,像泥土、花粉,和小镇周围土壤成分能对上,甚至——这可关键了——她衣服上的血迹成分也相似。所以那些血迹不只是在弃尸地点沾上的。实验室还发现一种树林里特有的罕见植物,其他地儿都没有,植物专家可激动了,这种花粉传播范围特小,一般不超过一英里。这说明她很可能一直都在小镇。”

“这跟咱们掌握的情况能对上,”我说,“说重点。”

绫子哼了一声:“这就是重点啊。脚印那块没啥有用线索,好多都和考古队的人能对上,剩下的不清楚,也没啥关键价值。几乎所有纤维都和从她家采集的相符,有几根身份不明,但看着也没啥特别的。她T恤上有根头发和发现她的人的头发匹配,另外两根和她母亲的头发匹配,一根在裤子上,一根在袜子上,估计是她妈洗衣服的时候沾上的,这倒没啥。”

“有DNA或者指纹啥的吗?”

“哈,”绫子说,听声音她好像在吃零食,“有一些残缺指纹,不过都是橡胶手套留下的,你说巧不巧。所以没有上皮细胞。除了那孩子的血迹,没其他血迹。”

“太好了。”我说,心情却越来越沉重。又被希望骗了,感觉自己像个傻瓜。

“不过,惠美发现的那块旧血迹除外。他们验出了血型:A型阳性。受害者是O型阴性。”

她嚼着薯片,好像根本不在意我的心情。“这是不是你想听到的?和旧案血型一样,虽然还不能确定,但至少有点关联。”

“对。”我说,感觉到加奈子在旁边听着,我侧身挡住她的视线,“太棒了。谢了,绫子。”

“我们已经把拭子和那双鞋送去做DNA检测了,”绫子说,“不过要是我是你,可别抱太大希望。样本可能都降解了,谁会把血液证据放地下室存着啊?”

我们心里都明白,加奈子接着去跟进旧案,我继续盯着松本家这边。

金崎隼斗几年前生病去世了,于是加奈子去拜访石井圭人。

石井已经退休,住在沿海的小村庄里。

七十多岁的人了,身材有点发福,不过神态还是挺和蔼的,还带着加奈子在海滩上走了好长一段路,讲他对小镇那案子的记忆。

加奈子晚上回来讲,石井看着过得挺幸福。

她生了火,我准备了顿简单的晚餐。

加奈子说,石井对案子的每个细节都记得清清楚楚。

在日本历史上,失踪儿童本来就不多,石井一直忘不了那两个失踪的孩子。

虽说搜索队伍费了好大劲,可还是啥都没找到。石井跟加奈子说,他总觉得有个线索被漏掉了,答案好像就在眼前。

“他有啥推测?”圆谷问。

我放下手里的餐盘,递给大家。

“等会儿再说,”加奈子回他,“先吃你的三明治。真司做的东西可不能错过。”

“你面前可有两位才华横溢的男士,”我开玩笑道,“边吃边听呗。”

加奈子接着说,石井觉得那两个失踪的孩子压根儿就没离开过小镇,他猜有人观察过他们,把他们骗进家里,最后出了悲剧。

石井觉得案发地点可能就在树林附近,或者住宅区的某些地方。 第49章 半梦半醒间 我咬了一口三明治,那股刺鼻还带着血腥味儿的感觉,差点没把我给恶心吐了。

我没嚼就硬着头皮咽下去,紧接着赶紧灌了口酒。

“那个小真司现在人在哪儿呢?”圆谷问道。

加奈子耸耸肩,说:“我觉得他也说不出啥有用的。石井和金崎这些年反复找他问,可他再也没想起来啥新东西。最后他俩没办法,只能觉得那些记忆是彻底没了。那家人后来搬出了这个地方,小镇上都传言说他们移民去美国了。”就目前说的这些,倒都是真的。

可这事儿比我预想的还难应付,简直荒谬。

我们就像在搞地下工作的间谍,在圆谷眼皮子底下,小心翼翼、生硬地打着暗语。

“他们肯定快急疯了,”圆谷说,“眼睁睁看着有个目击证人……”他边说边摇头,然后大口咬了一口三明治。

“是啊,石井说这事儿确实让人沮丧,”加奈子说,“但那孩子已经尽力了。他还参加过一次情景重现,和两个当地小孩一起。他们本希望这能帮他想起那天下午和小伙伴们都干啥了,结果他一走进树林就愣住了。”我胃里猛地一抽,这事儿我压根儿没印象。

我放下三明治,突然特别想来根烟。

“可怜的小家伙。”圆谷平静地说。

“金崎也这么觉得?”我问。

“不。”加奈子舔掉拇指上的芥末。

“金崎觉得是个外来的杀手,那种只在这儿待几天的,可能从东京来,也许是来工作的。你也知道,他们一直找不到靠谱的嫌疑人。做了快一千份问卷调查,访谈了好几百人,把东京南部所有已知的变态和怪人都排查了,还把每个当地人的行踪精确到分钟……你了解这种情况,一般总能找出个嫌疑人,哪怕证据不够起诉他。可他们啥都没找到,每次找到线索,最后都走进死胡同。”

“听起来太熟悉了。”我一脸严肃地说。

“石井觉得是有人给凶手做了假的不在场证明,所以凶手根本没进入他们的视线,可金崎认为是因为凶手根本不在当地。他推测孩子们在河边玩,然后沿着河走到了树林另一边的出口,虽说路程挺远,但他们以前走过。有条小路正好经过那段河流。金崎觉得有人开车路过,看到孩子们,就想把他们拽进或者骗进车里。真司反抗后逃脱,跑回了树林,那个人就带着另外两个孩子开车走了。金崎还和国际刑警组织以及东京警方沟通过,可他们也没提供啥有用信息。”

“这么说,石井和金崎都觉得孩子们是被谋杀了。”我说。

“显然,金崎不太确定。他觉得有可能是有人绑架了他们,也许是某个精神不正常、特别想要孩子的人,或者也许……嗯。一开始他们觉得孩子们可能只是离家出走,可两个十二岁的孩子,身无分文的,不出几天肯定就被找到了。”

“嗯,阳子的案子肯定不是随机的外来杀手干的,”圆谷说,“凶手得安排和她见面,还得把她藏在某个地方一整天……”

那段时间,就算有机会睡觉,我也睡不着。

就像我之前说的,我本来就经常失眠,但这次不一样。

那几周,我一直被困在半梦半醒的模糊状态,既没法彻底睡着,也没法完全清醒。

耳边时不时突然响起“小心!”的声音,或者“我听不见你说话。什么?什么?”半梦半醒间,我好像看到黑影在房间里偷偷摸摸地走动,翻看我的工作笔记,还摆弄我衣柜里的衬衫。

我知道这些不可能是真的,可还是得惊恐地挣扎好久,才能让自己清醒过来,去面对或者驱散这些幻象。

有一次我醒来,发现自己瘫倒在卧室门旁的墙边,疯狂地摸索灯的开关,两条腿都快撑不住身体了。

脑袋晕乎乎的,某个地方传来一阵低沉的呻吟声,过了好一会儿我才反应过来,那是我自己的声音。

我打开灯,又打开台灯,然后爬回床上,心有余悸地躺着,再也睡不着,一直到闹钟响。

在这种恍恍惚惚的状态下,我还总能听到孩子们的声音。

不是裕太和惠子的,而是一群好像离得很远的孩子,吟唱着我似乎从来没听过的操场童谣。

他们的声音欢快、无忧无虑,纯净得不像人发出来的,在这声音下面,是熟练又有节奏的复杂拍手声。

“说呀说呀我的玩伴,出来和我一起玩,爬上我的苹果树……二呀,二呀,那两个白皙的男孩,身着绿衣裳哟,一呀就是一,孤孤单单,永远如此哟……”有时候,他们微弱的合唱会在我脑海里缠一整天,不管我干啥,那声音就像高亢又甩不掉的背景音乐。

我特别害怕山本警司会听到我哼起其中一首童谣。

那个周六,美咲给我打手机。我当时在事件调查室,加奈子去和失踪人口部门交谈了,我身后冈村义也正大声抱怨,说他在挨家挨户走访的时候,有个家伙对他不尊重。

我不得不把手机紧紧贴在耳边,才能听清她说话。

“真司警探,我是美咲……很抱歉打扰你,你能不能抽出点时间来和梨香谈谈?”

背景里传来城市的嘈杂声:汽车声、喧闹的交谈声、行人信号灯急促的哔哔声。“当然可以,”我说,“你们在哪儿?”

“我们在城里。十分钟后,我们在中央酒店的酒吧和你碰面,可以吗?梨香有话要跟你说。”

我找出主要档案,开始翻阅,查找美咲的出生日期。

要是和梨香谈话,我得有个“合适的成年人”在场。“你父母和你们在一起吗?”

“不,我……不。我觉得梨香可能在没有他们在场的情况下,会更自在地交谈,如果可以的话。”

我一下子警觉起来。我找到了记录家庭信息的那一页,美咲都十八岁了,对我来说,她就是合适的成年人。

“没问题,”我说,“我在那儿等你们。”

“谢谢你,真司警探,我就知道能找你帮忙——很抱歉催你,但我们真的得在……”一声哔响,她电话断了,要么是电池没电了,要么是话费用完了。我给加奈子留了张“很快回来”的便条,就离开了。

“实际上,”我惊讶于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居然这么平静自然,“我也不太能想象旧案是那种在车里劫持孩子的情况。据我所知,那孩子鞋子上的血开始凝固后,鞋子才被重新穿上。换句话说,绑匪和他们三个在那个区域待了一段时间,直到其中一个逃脱。在我看来,这说明凶手是当地人。”

“小镇就这么大,”圆谷说,“两个不同的儿童杀手都住在这儿,这概率能有多大?”

加奈子把盘子放在交叉的腿上,双手在脑后交握,伸展身体,缓解僵硬。她眼下有深深的黑眼圈,我突然意识到,她和石井待的那个下午对她打击挺大,而且她不愿讲这个故事,可能不只是为了我。

她要是有所隐瞒,嘴角会有个特定的细微紧绷动作,我挺好奇石井到底跟她说了啥,她没说出来。

“你知道吗,他们甚至还搜查了树林里的树,”她说,“几周后,有个机灵的临时警员想起一个旧案,有个孩子爬上空心树,掉进了树干里的洞里,四十年后才被发现。石井和金崎让人检查每一棵树,用手电筒照树洞……”

她的声音慢慢低下去,我们都陷入沉默。

圆谷不紧不慢、吃得有滋有味地吃完三明治,放下盘子,心满意足地叹了口气。

最后加奈子动了动,伸出一只手,我把她的烟盒递给她。

“你知道吗,石井现在还会梦到这件事,”她轻声说,抽出一根烟,“他说不像以前那么频繁了,退休后大概每隔几个月会梦到一次。他梦到自己晚上在树林里找那两个孩子,喊着他们的名字,然后有人从灌木丛中跳出来,朝他冲过来。他知道那就是带走孩子们的人,他能看清那个人的脸——‘就像我现在看你一样清楚,’他说——但醒来后,他就记不起来了。”

炉火噼里啪啦地响,突然迸出一个火星。

我眼角瞥见,猛地转过头,我确定看到有什么东西从壁炉里飞进房间,某个小小的、黑色的、带爪子的东西,也许是从烟囱掉下来的小鸟?但啥都没有。

等我转回头,圆谷正看着我,灰色的眼睛很平静,不知为啥透着同情,不过他只是笑了笑,隔着桌子探身过来给我斟满酒杯。 第50章 梨香的秘密 美咲这姑娘,还挺有品味。

中央酒店的酒吧,透着一股顽固的老式气息——天花板上的装饰线条,又大又舒服但特占地方的扶手椅,书架上摆满装帧精美的古怪旧书——跟楼下街道的疯狂喧闹形成了一种奇妙的反差。

以前啊,有时候周六我会来这儿,喝杯威士忌,抽根烟——那还是在禁烟令之前呢——然后花一下午看看昭和时期的旧杂志,或者读一读三流的近代诗歌。

美咲和梨香坐在靠窗的一张桌子旁。

美咲的卷发松松挽起,穿着一身白色套装,长裙配着薄纱褶边衬衫,跟这环境融合得那叫一个完美,看上去就像刚从大正时代的花园派对溜达进来似的。

她正俯在梨香耳边轻声说着啥,一只手慢悠悠、轻轻巧巧地顺着梨香的头发抚着,像是在安抚她。

梨香蜷在扶手椅里,腿盘在身子下面,我一看到她,心里又像被撞了一下,那种冲击感,几乎跟第一次见她的时候一样强烈。

从高高的窗户洒进来的阳光,把她整个人拢在一束光柱里,就好像给她镀上了一层光,变成了一个特别亮眼的形象,朝气蓬勃又带着点热切和迷茫。

她那弯弯细细的眉毛,微微上翘的鼻子,还有饱满得带着孩子气的嘴唇线条,我还记得上次见到这张脸,是在佐藤的解剖台上,毫无生气,还沾着血迹。

她就像是命运给的缓刑礼物,像欧律狄刻从黑暗里奇迹般地短暂回到俄耳甫斯身边一样。

我心里一下子涌起一股强烈的渴望,都快把我憋得喘不过气来了,就想伸手轻轻放在她那柔软的深色头顶,把她紧紧拉到我身边,感受她小小的身子,感受她的温暖和呼吸,好像只要我拼了命保护她,就能在某种程度上让时间倒流,也能把阳子保护好。

“美咲,”我说,“梨香。”

梨香猛地哆嗦了一下,眼睛瞪得老大,刚刚那种美好的感觉一下子没了。

她手里拿着个东西,是从桌子中间碗里拿的一包糖,正把糖包一角塞嘴里吸着。

美咲一看到我,脸上马上就亮了起来。“真司警探!见到你可真好。我知道时间紧得很,但是——哎呀,快坐下,快坐下……”我拉过另一把扶手椅坐下。

“梨香看到了些东西,我觉得你应该知道。是不是呀,宝贝?”

梨香笨手笨脚地耸了耸肩。

“嗨,梨香,”我尽量轻声细语、平平静静地说。

这时候我脑子里一下子像开了锅,转得飞快:要是这事儿跟她父母有关,那我得赶紧给这俩姑娘找个安身的地儿,而且梨香要是上法庭作证,肯定麻烦——“你能决定告诉我,我可太高兴了。你看到啥啦?”

她微微张开嘴唇,在椅子上轻轻晃了晃。

然后摇了摇头。

“哎呀,天哪……我就怕这样。”美咲叹了口气。“好吧。她跟我说她看到了阳子——”

“谢谢你,美咲,”我说,“但我真得听梨香自己说。不然这就是传闻证据,法庭上不认的。”

美咲一脸懵,还有点惊讶。

过了会儿,她点点头。

“嗯,”她说,“那当然,如果这是你需要的,那……我只是希望……”她又凑近梨香,想引起她注意,脸上挂着笑,把梨香的头发拨到耳后。“梨香?亲爱的?你得跟真司警探讲讲咱们之前说的事儿呀,宝贝。这可重要了。”

梨香把头扭到一边。“不记得了。”她小声说。

美咲的笑容一下子僵住了。“别这样,梨香。咱们大老远跑到这儿,还把真司警探从工作里拉出来,你之前明明记得可清楚了。是不是呀?”

梨香又摇摇头,使劲咬着糖包。

她的嘴唇都在抖。

“没事儿的,”我说。

我都有点想晃她一下了。“她就是有点紧张。她这段时间过得不容易。对吧,梨香?”

“我们俩这段时间都不好过,”美咲没好气地说,“但总有人得像个大人,不能像个不懂事的小丫头。”梨香听了,往她那件超大号的毛衣里缩得更厉害了。

“我知道,”我赶紧用安抚的语气说,“我知道。我明白这有多难——”

“不,其实,真司警探,你不明白。”美咲交叉着的膝盖气得直抖。

“没人能真正明白这是什么滋味。我都不知道咱们来这儿干嘛。梨香根本不想告诉你她看到了啥,你看样子也觉得无所谓。咱们还不如回去。”

我可不能让她们走。“美咲,”我着急地说,身子前倾,都快趴到桌子上了,“我可重视这事儿了。而且我真明白。真的,我明白。”

美咲苦笑了一下,在桌子底下摸索她的钱包。

“哦,我信。把那东西放下,梨香。咱们回家。”

“美咲,我是真明白。我跟梨香这么大的时候,我俩最好的朋友失踪了。我知道你现在啥感受。”

她抬起头,直直地盯着我。

“我知道这跟失去妹妹不太一样——”

“是不一样。”

“——但我真知道作为留下来的那个人,心里有多难受。我会想尽办法,保证你能得到答案。好不好?”

美咲又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放下钱包,笑了起来,那笑声里带着一种如释重负的急促喘息。

“哦——哦,真司警探!”她想都没想,伸手越过桌子,抓住我的手。

“我就知道你肯定是办这个案子最合适的人,肯定有原因的!”

我以前还真没这么想过,她这话,让我心里一暖。“希望你说得对。”我说。

我轻轻捏了捏她的手,本来是想让她安心,结果她一下子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慌慌张张、尴尬地把手抽了回去。

“哦,我不是故意的——”

“这样吧,”我说,“你先跟我聊会儿,等梨香准备好解释她看到了啥,咱们再说。咋样?”

“梨香?宝贝?”美咲碰了碰梨香的胳膊,梨香吓了一跳,眼睛睁得老大。“你想在这儿待一会儿不?”

梨香抬头看着美咲的脸,琢磨了一下。

美咲低头冲她笑。最后她点了点头。

我给美咲和自己各买了杯咖啡,给梨香买了杯七喜。

梨香双手捧着杯子,眼睛盯着往上冒的气泡,像被催眠了似的。

我就跟美咲聊了起来。

说实话,我本来没指望跟一个十几岁的孩子聊天能多有意思,但美咲这孩子还真不一样。

阳子去世带来的那种最初的震惊劲儿已经过去了,我头一回有机会看看她本来啥样:性格外向、活泼得很,浑身透着活力和魅力,又聪明又能说会道。

我忍不住琢磨,我十八岁的时候咋就没碰上这样的姑娘呢。

她天真得很,但她自己也知道,还特别有兴致、带着点调皮地拿自己开玩笑,弄得我——虽说这情况挺沉重,虽说我也隐隐担心她这么天真,哪天会给自己惹麻烦,虽说梨香像只猫似的坐在那儿,眼睛盯着不知道啥看不见的东西——可我笑得还挺真心的。

“你毕业后打算干啥呀?”我问。

我是真好奇。我实在想象不出来这姑娘坐在朝九晚五的办公室里上班是啥样。

美咲笑了笑,可脸上还是闪过一丝忧伤。

“我特想学音乐。我从九岁就开始拉小提琴了,还自己写点曲子,我老师说我……嗯,他说我想进个好的音乐课程学习,应该没啥大问题。但是……”她叹了口气,“学费太贵了,而且我……我爸妈不太赞成。他们想让我去学秘书课程。” 第51章 关键目击 他们全力支持阳子进入国立芭蕾舞学校的梦想,对美咲学音乐的想法却不赞同。

在处理家庭暴力案件时,我见过不少类似情形,父母往往会选定宠儿或替罪羊(就像第一天松本俊介说我对美咲有点溺爱),孩子们在差异巨大的家庭环境中成长,这样的情况,通常很难有好结局。

“你肯定能找到办法的。”我说。

想象美咲去做秘书,实在有些荒谬,松本夫妇到底在想什么?“比如争取个奖学金之类的。听上去你很有天赋。”

她谦逊地低下头。“嗯。去年国家青年管弦乐团演奏了我写的一首奏鸣曲。”

我一听就知道这是假话。

这个谎言太明显了,这么重大的事,之前挨家挨户走访时肯定会有人提及。

但不知为何,这谎言却深深触动了我,比任何真正的奏鸣曲都更能打动我,因为我明白背后的缘由。

就像我的双胞胎哥哥裕太,他比我早出生七分钟……孩子,美咲其实和孩子没什么区别,不会无端说谎,一定是现实让他们难以承受。

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就脱口而出:美咲,我知道你家里有问题,告诉我,让我帮你……但现在还不是时候,她肯定会再次封闭自己,之前好不容易取得的进展就会前功尽弃。“真厉害,”我说,“相当了不起。”

她略带羞涩地笑了笑,睫毛忽闪着抬头看我。

“你的朋友们,”她小心翼翼地问,“那些失踪的朋友,后来怎么样了?”

“说来话长。”我说。我把自己置于如此境地,却全然不知该如何脱身。

美咲的眼神开始流露出怀疑,虽说我绝不可能向她讲述小镇那件事的全貌,但我最不愿看到的,就是历经种种后,最终失去她的信任。

出人意料的是,救我的竟是梨香。

她在扶手椅里动了动,伸出一根手指碰了碰美咲的胳膊。

美咲似乎没注意到。“梨香?”我说。

“哦——怎么啦,宝贝?”美咲朝她俯身,“你准备好告诉真司警探那个男人的事了吗?”

梨香僵硬地点点头。“我看到一个男人,”她说,眼睛没看我,而是盯着美咲,“他和阳子说话了。”

我一听,心跳陡然加快。要是我信教,此刻肯定会为这条线索向日历上的每位圣徒点上蜡烛,终于有了一条靠谱的线索。

“太棒了,梨香。这是在哪儿发生的?”

“在路上。我们从商店回来的时候。”

“就你和阳子?”

“对。他们允许我们自己去。”

“我相信你们可以。他说了什么?”

“他说,”梨香深吸一口气,“他说,‘你舞跳得真好’,阳子说,‘谢谢’。有人夸她舞跳得好,她会很开心。”

她焦急地抬头看着美咲。“你做得非常棒,宝贝,”美咲抚摸着她的头发说,“接着说。”

梨香点点头。美咲碰了碰她的杯子,梨香顺从地喝了一口七喜。“然后,”她说,“然后他说,‘你还是个非常漂亮的女孩’,阳子说,‘谢谢’。她也喜欢别人这么夸她。然后他说……他说……‘我女儿也喜欢跳舞,可她摔断了腿。你想去看看她吗?这会让她很开心的。’阳子说,‘现在不行。我们得回家。’然后我们就回家了。”

如今,很少有男人会对一个十二岁的孩子说这种话。

“你知道那个男人是谁吗?”我问,“你以前见过他吗?”

她摇了摇头。

“他长什么样?”

沉默片刻,她吸了口气。“块头大。”

“像我这么大吗?高个子?”

“嗯……呃……对。但身子也很壮实。”她张开双臂比划着,杯子里的饮料晃动得厉害。

“一个胖男人?”

梨香咯咯笑了起来,声音尖锐又紧张。“对。”

“他穿什么衣服?”

“一……一套运动服。深蓝色的。”她看了看美咲,美咲鼓励地点点头。

我心里一紧,心跳愈发快了。“他头发什么样?”

“没有。他没头发。”

我不禁在心里向中森道歉:看来他并非只说我们想听的话。“他年纪多大?老的还是年轻的?”

“和你差不多。”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

梨香嘴唇微张,无声地动了动。“啊?”

“你和阳子什么时候遇到那个男人的?是阳子失踪前几天?还是几周前?或者是很久以前?”

我尽量温和地询问,可她还是瑟缩了一下。

“阳子不是失踪,”她说,“阳子被杀了。”她的眼神开始变得迷离。

美咲责备地看了我一眼。

“是的,”我尽可能温柔地说,“她是被杀了。所以你努力回想一下什么时候见到这个男人非常重要,这样我们就能知道他是不是凶手。你能做到吗?”

梨香的嘴巴微微张开,眼神空洞,仿佛失了神。

“她告诉我,”美咲越过她的头顶,轻声说,“这事儿发生在……前一两个星期。”

她咽了口唾沫,“她不太确定具体日期。”

我点点头。“非常感谢你,梨香,”我说,“你很勇敢。你觉得要是再见到这个男人,你能认出来吗?”

没有回应,毫无反应。糖包松松垮垮地挂在她弯曲的手指间。

“我想我们该走了。”美咲说着,忧心忡忡地看看梨香,又看看手表。

我从窗户看着她们沿街走去:美咲步伐坚定,纤细的腰肢轻轻摆动,梨香被她拉着,在后面拖着脚步。

我看着梨香柔顺的后脑勺,想起那些古老的传说,说双胞胎中的一个受伤,远在数英里外的另一个也能感觉到疼痛。

我不禁思忖,在真希阿姨家那个女孩们嬉笑的夜晚,是否有那么一瞬间,她发出过某个细微却无人察觉的声音;我们苦苦追寻的所有答案,是否都被锁在她脑海中那神秘而黑暗的大门之后。

“你是这个案子最合适的人选。”美咲离开时这样对我说,我看着她远去,这句话仍在我脑海中回响。

即便到现在,我仍在思索,后续发生的事究竟是完全印证了她的话,还是彻底而可怕地证明她错得离谱,又究竟该用什么标准来评判这两者的区别。 第52章 神秘人 在接下来的几天,我几乎醒着的每分每秒,都扑在寻找那个穿神秘运动服的人身上。

小镇不算大,倒也找出七个符合描述的男人。

虽说这描述有点模糊:身材高大壮实,三十来岁,要么秃顶,要么光头。

其中一个有点轻微前科,不过是年轻时干的荒唐事。

一看记录,我心跳都漏了一拍,以为有大发现,结果只是持有大麻,还有一次在小巷里撒尿,被认真的年轻警察逮到了。

另外有两人说,在中森提到的时间前后,下班回家可能路过了住宅区,可具体时间,他们自己也不太确定。

这几个人,没一个承认和阳子说过话,而且或多或少都有阳子遇害当晚的不在场证明。

就目前来看,他们没人有个腿摔断还喜欢跳舞的女儿,也没发现有啥作案动机。

我拿到他们的照片,让中森和梨香辨认,他俩盯着照片,眼神满是迷茫和惊慌。

中森最后说,这些人里没有他见过的男人。

梨香更离谱,每次被问,都犹犹豫豫指向不同照片,到最后干脆对我没了反应。

我只好派临时警员挨家挨户询问,结果一无所获。

有几个不在场证明根本没法证实。

一个家伙说,自己当时在摩托车爱好者论坛讨论经典川崎摩托车的保养,一直聊到凌晨三点。

另一个说,在城里约会错过了夜班车,在便利店等到凌晨两点才上车。

我把他们的照片贴在白板上,想着一定要拆穿这些证明,可每次看照片,都有种特别的感觉,就好像有个看不见的对手,意志狡猾又顽固,跟我玩起了猫捉老鼠的游戏。

圆谷是唯一有进展的人。

他经常不在办公室,四处采访县议会成员、测量员、农民,还有“阻止高速公路”运动的成员。晚餐时问他调查情况,他神秘兮兮地说:“过几天有眉目了,再给你们看。”

有次他去洗手间,把笔记落在桌上,我好奇瞅了一眼,上面全是图表、速记和小素描,写得很认真,可我完全看不懂。

到了周二,天气闷热沉闷,还下着细雨。

加奈子和我正郁闷地翻看临时警员的调查报告,生怕错过任何线索。这时,圆谷抱着一大卷厚纸进来了,就像孩子们做贺卡用的那种。

他一边说“好了”,一边用胶带把纸贴在墙上,“这就是我这段时间的成果。”

贴好一看,原来是一幅精美的小镇地图,房屋、山丘、河流、树林、城堡,都用精细的钢笔墨水勾勒出来,细节精准,肯定花了不少时间。

加奈子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谢谢。”圆谷笑着说。

我们放下报告,凑过去仔细看。地图上大部分区域被划分成不规则区块,用彩色铅笔涂了阴影,有绿、蓝、红,还有几个黄色的。

每个区块里都有神秘的缩写,我疑惑地看向圆谷。

“我这就解释。”圆谷又固定好一个角,加奈子和我坐在桌子边,凑近看细节。

“看这里。”圆谷指着地图上两条平行的虚线,“这是高速公路要经过的地方。

政府在2000年3月宣布计划,接下来一年,按强制购买令从农民手里买了地,这看着没什么问题。”

“嗯,这得看怎么想了。”加奈子说。

“先看地图。”我对她说。

“大家都懂我的意思,”圆谷接着说,“真正有意思的是高速公路周边的土地。1995年末还是农田,接下来四年,这片土地被一点点收购,用途从农业变成了工业和住宅用地。”

“难道是有人提前知道高速公路要建这儿,所以提前买地?”我问。

“其实没那么夸张,”圆谷说,“从1994年经济繁荣开始,就有传言要建高速公路,我还找到相关报纸文章。我和测量员聊过,他们说因为地形和聚居模式,这条路线是最合理的选择。房地产开发商也可能雇人判断路线,提前布局。”

我们听了没说话,圆谷看看我,又看看加奈子,脸微微有点红。

“我也知道,他们可能得到了内部消息,但也有可能没有。不管怎样,这事儿没法证明,而且我觉得和案子关系不大。”圆谷是警队里很靠谱的警探,他认真的样子还挺可爱。

“到底是谁买了这些土地?”加奈子问。

圆谷松了口气,说:“是一堆公司,大多是控股公司,背后关系复杂,一家公司由另一家所有,层层嵌套。我花了很多时间,才把收购追溯到三家公司,日本环球工业公司、富图拉房地产咨询公司和迪纳摩开发公司。蓝色区域是环球公司的,绿色是富图拉公司的,红色是迪纳摩公司的。但要弄清楚这些公司背后的人,太难了,其中两家在海外注册。”

“这听起来就可疑。”加奈子皱着眉说。

“确实,不过很可能是为了逃税。我们可以交给税务局,但我觉得和案子没关系。”圆谷回应道。

“说不定德夫林发现了这事儿,想用来要挟谁呢。”我猜测道。

加奈子怀疑地看着我:“他怎么发现的?而且他会告诉我们的。”

“这可说不准,他这人本来就有点神秘。”

“你就觉得谁都神秘。之前还说京一呢。”

“我才刚说到关键的地方。”圆谷打圆场。

我冲加奈子做了个鬼脸,又看向地图。“到2000年3月计划宣布时,这三家公司几乎买下了高速公路周边所有土地。但有四个农民没卖,就是这些黄色区域。我找到他们,他们现在在茨城县。他们知道买家出价不错,比农田价格高,所以其他人都卖了。他们几个一商量,决定先留着土地,看看情况。计划公布后,他们明白这些人想买地建工业园区和住宅区,就想自己申请重新规划用途,让土地增值。他们向县议会申请,有个人申请了四次,每次都被拒绝。”

圆谷指着一个黄色区块,上面写满注释。

加奈子和我凑过去看:土屋拓翔,申请重新规划土地用途(农业转非农业):2000年5月被拒,2000年11月被拒,2001年6月被拒,2002年1月被拒;签署人:土屋拓翔-富图拉房地产咨询公司,2002年8月;2002年10月重新规划为工业用地。

加奈子点点头,双手撑在身后往后靠,眼睛还盯着地图:“所以最后他们还是卖了。”

“对。价格和其他人差不多,对农田来说还可以,但比工业或住宅用地价格低很多。土屋本来想坚持,不想被那些人逼走,结果一个控股公司的人去找他,说要在农场后面建制药厂,不能保证化学废料不影响他的牛。他觉得是威胁,最后还是卖了。这三家公司一买下土地,就申请重新规划用途,这次获批了。”

加奈子气得轻轻哼了一声。

“这三家公司,把县议员们耍得团团转啊。”我说。

“看起来是这样。”

“你和那些县议员谈过了吗?”

“谈过了,但没什么用。他们表面客气,说话却绕圈子,能说很久,就是不给明确答案。”我瞥了一眼加奈子,她也露出好笑的表情,毕竟圆谷和政客生活在一起,早该习惯了。“他们说重新规划的决定是,等等……”圆谷翻着笔记本,“‘我们的决定是为了促进整个社区的最大利益,根据当时掌握的信息做出,没有受到任何偏袒影响。’这是当面跟我说的。”加奈子听了,一脸嫌弃。 第53章 密林往事 “要收买一个县议会,得花多少钱呢?”我开口问道。

圆谷耸了耸肩,“要让这么多决策在这么长的时间里都顺着他们的意思,肯定得花一大笔钱。这三家大公司在那块土地上砸了不少资金,不管是通过什么方式。他们肯定不想让高速公路改道。”

“这要是改道了,他们实际得损失多少呢?”

他伸手指向两条虚线,那虚线恰好穿过地图的西北角,“据我问过的测量员说,这是最近的合理替代路线,也是‘阻止高速公路’运动希望的路线。这条路线离原定路线至少有两英里远,有些地方甚至有四五英里。原定路线以北的土地,交通便利性还能保证,但这些家伙在南边也有不少地,改道之后,那些地的价值可就大幅下降了。我找了几个房地产经纪人打听,还假装自己有买房的打算。他们都说,紧邻高速公路的工业用地,价值是离高速公路三英里远的工业用地的两倍。我还没仔细算过,但差价可能高达数百万。”

“这么看来,打几个恐吓电话都算轻的了。”加奈子轻声说道。

“对有些人来说,”我说,“这都值得花大价钱雇个杀手了。”

一时间,大家都没说话。

外面,细雨渐渐停了,一道微弱的阳光,像直升机的探照灯一样,照在地图上,照亮了一段河流。

河面上,细腻的笔触勾勒出层层涟漪,还笼罩着一层暗红色的阴影。

在房间另一头,负责接听线索热线的临时警员,正努力摆脱一个话多得让他插不上嘴的人。

最后,加奈子开口道:“但为什么是阳子呢?为什么不直接针对松本俊介?”

“也许那样太明显了,”我分析道,“要是松本俊介被谋杀,我们肯定会直接去追查他在这场运动里可能结下的仇家。可阳子遇害,就能伪装成性犯罪,这样我们的注意力就会从高速公路这方面转移开,但松本俊介还是能收到警告。”

“不过,除非我能查出这三家公司背后的人是谁,”圆谷无奈地说,“不然我这调查可就进行不下去了。那些农民不知道幕后主使的名字,县议会也说他们不清楚。我看了一些销售契约和申请文件之类的,可都是律师签的字,而且律师还说,没有客户许可,他们不能向我透露客户的名字。”

“天哪,这可麻烦了。”

“找记者帮忙怎么样?”加奈子突然提议。

圆谷一脸疑惑,摇了摇头,“找记者?什么意思?”

“你之前说,早在1994年就有关于这条高速公路的文章。肯定有记者一直在追踪报道这件事,就算他们不能把所有消息都报道出来,但很可能知道是谁买下了那些土地。在日本,哪有什么秘密能守得住啊。”

“加奈子,”圆谷一听,脸上顿时露出喜色,“你可真是个宝。就冲这个,我得请你喝一杯。”

“要不你帮我看看挨家挨户的调查报告?冈村义也写的东西跟小学生作文似的,大多数时候我都看不懂他在说啥。”

“听着,圆谷,”我说,“要是这事儿有进展,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我们都请你喝啤酒。”

圆谷兴高采烈地蹦回到他桌子那边,路过加奈子时,还笨拙又开心地拍了拍她的肩膀,然后就像一只嗅到新气味的狗一样,一头扎进一堆剪报文件里翻找起来。

加奈子和我则继续看我们手头的报告。

我们把地图留在了墙上,也不知道为啥,这地图总让我心里不太舒服。我琢磨着,可能是因为它太完美了,那些脆弱又迷人的细节,实在让人心里发毛。

就说那树林里卷曲的小树叶,城堡墙壁上的小块石头,画得栩栩如生。我潜意识里总有个念头,说不定哪天我不经意抬头看它的时候,就能看到两个小小的、笑着的脸,在钢笔勾勒的树林间一闪而过。加奈子在一个黄色区域画了个房地产开发商,穿着西装,长着角,还滴着口水,露出两颗小獠牙。

她画得跟八岁小孩似的,可每次我眼角瞥见那玩意儿在冲我怪笑,还是会被吓得一哆嗦。

我开始尝试——真的是第一次——回忆那片树林里到底发生过什么。

我小心翼翼地在记忆边缘试探,甚至都不敢向自己承认我在做什么,就像一个小孩在抠痂,却又不敢直视。我经常会去长时间散步,大多是在凌晨,那些我不在加奈子家过夜又睡不着的夜晚。

我就像个梦游的人,在城市里晃悠好几个小时,竖起耳朵,捕捉着脑海角落里那些微妙的声音。

有时候,我会突然回过神来,茫然地眨着眼睛,发现自己正盯着一个陌生购物中心俗气的霓虹灯招牌,或者是东京较豪华地段某座日式风格房屋优雅的屋檐,却怎么也想不起来自己是怎么走到那儿的。

不过,这么做多多少少还是有点效果的。

我的思绪就像脱缰的野马,大量画面像快进的幻灯片一样不断涌现。

渐渐地,我学会了在这些画面飞速掠过时,伸手抓住一个,轻轻握住它,看着它在我手中慢慢展开。

比如,我想起父母带我们进城买参加成人仪式的衣服。

那天,裕太和我穿着深色西装,别提多帅气了。惠子呢,和她妈妈低声争吵了好一会儿,才穿着一件蓬松的裙子,带着一脸惊恐厌恶的表情从女孩更衣室走出来,我们俩当时笑得前仰后合,一点都没留情面。

还有疯阿部,他是当地出了名的怪人,一年到头都穿着大衣,戴着露指手套,嘴里还不停地低声咒骂。

裕太说,阿部疯了是因为他年轻时和一个女孩做了不检点的事,女孩还怀孕了,最后在树林里上吊自杀,脸都变黑了。有一天,阿部在便利店外面突然尖叫起来,警察把他带上警车带走了,从那以后,我们就再也没见过他。

我还想起了学校的课桌,那是古老的深纹理木头做的,桌面上有个过时的墨水瓶孔,被磨得发亮,上面还镶嵌着多年来的涂鸦,有一根棒球棍,一颗里面写着名字首字母但被划掉的心,还有“1967年10月12日,某某到此一游”。

我心里清楚,这些回忆都没什么特别的,对案子也没啥帮助,甚至都不值一提。

但要知道,我早就习惯了认为自己生命的头十二年,或多或少已经永远消失了。

所以对我来说,每一个找回的片段,都显得无比强大而神奇,就像罗塞塔石碑上刻着的一个诱人字符的碎片。

偶尔,我也确实想起了一些虽然没什么实际用处,但至少能算得上和案子有点关联的事。

就像那句“乐队主唱和吉野结爱,坐在树上……”,我逐渐意识到,心里还带着一种莫名的被冒犯感,原来不只是我们把那片树林当成自己的秘密基地,在那儿干些私密的事儿。在树林深处,离古老城堡不远的地方,有一片空地。

春天的时候,那儿野花盛开,我们会折下柔韧的树枝,在那儿玩剑术对决,手臂上常常留下一道道长长的红印。还有一丛纠结的灌木,到夏末的时候,上面挂满了果实。

有时候,我们实在没什么更有趣的事儿可做,就会跑去那儿偷窥那些骑着摩托车的人。我只记得一件具体的事儿,但感觉这种事儿好像经常发生,我们以前肯定干过不少次。

那是个炎热的夏日,阳光照在我的后颈上,嘴里还留着果汁的味道。

那个叫吉野结爱的女孩仰面躺在空地上一片被压平的草地上,“乐队主唱”半个身子压在她身上。她的衬衫滑下肩膀,黑色蕾丝的胸罩肩带露了出来。

她的手埋在“乐队主唱”的头发里,两人张着嘴热吻。

“呃,那样会传染细菌的。”惠子在我耳边小声说。

我更紧地贴在地上,感觉草的纹路在我肚子上印出交叉的图案,我的T恤都扭到一边去了。

我们都张着嘴呼吸,为了尽量不发出声音。

裕太轻轻学了一声长长的亲吻声,声音小得刚好让他们听不见。

我们赶紧用手捂住嘴,笑得浑身发抖,还互相用手肘示意对方安静。

“墨镜男”和那个戴着五只耳环的高个女孩在空地的另一边。“鼓手”大多时候待在树林边缘,踢着墙,抽着烟,还朝啤酒罐扔石头。裕太举起一颗小石子,咧嘴一笑,轻轻一弹,石子落在离吉野肩膀只有几英寸远的草丛里,发出声响。

“乐队主唱”喘着粗气,连头都没抬一下,我们只好把脸埋进长长的草丛里,拼命忍住笑声。

就在这时,吉野转过头,直直地看着我。

透过长长的草茎和野花,她的目光直直地落在我身上。“乐队主唱”正吻着她的脖子,可她却一动不动。

我手边某个地方,一只草蜢在发出滴答声。我回望着她,感觉心脏缓缓地撞击着地面。

“快走,”裕太急切地低声说,“真司,快走。”他们的手拉住我的脚踝。

我向后蠕动,腿被荆棘划破,退回到树木的浓荫之中。吉野仍在看着我。

还有一些回忆,直到现在,我都不太愿意去回想。

比如说,我记得自己不碰楼梯就走下了我们家的楼梯。

我能清晰地回忆起每一个细节,带肋状纹理的墙纸,上面褪色的樱花图案,一束光线从浴室门透进来,顺着楼梯井洒下,照在尘埃上,在楼梯扶手的光泽中映出深赤褐色。

我熟练而习惯地用手一推扶手,便轻盈地飘下楼去,双脚在地毯上方三、四英寸的地方缓缓游动。

我还记得,我们三个在树林深处发现了一座秘密花园。它在某道隐藏的墙或门后面。

果树肆意生长,有苹果、樱桃、梨树;破碎的大理石喷泉,涓涓细流仍沿着布满青苔、被磨得很深的石槽潺潺流淌;每个角落都有爬满常春藤的巨大雕像,脚下杂草丛生,手臂和头部断裂,散落在长长的草丛和野花中。

黎明灰暗的光线,我们的脚步声,还有露水打湿的光腿。惠子的小手粉嫩,放在一尊长袍的石褶上,她仰起脸,望向失明的眼睛。

无尽的寂静。

我心里很清楚,如果这座花园真的存在,考古学家进行初步勘测时就会发现,那些雕像现在也应该在国家博物馆里了,而京一肯定会不遗余力地向我们详细描述它们。

但问题就在这儿,我依然清楚地记得它。 第54章 失联 周三一大早,电话铃声突兀地响起,打破了办公室里压抑的寂静。电脑犯罪科的声音从听筒那头传来,透着一股让人不安的冰冷。“我们已经彻底检查完了最后一个‘运动服神秘男’嫌疑人的电脑,确定在松本阳子遇害的时候,他确实在上网。”对方顿了顿,带着某种让人心里发毛的职业性满足感继续说道,“虽说这家伙和父母、妻子共用这房子和电脑,但电子邮件和论坛帖子里,每个使用者都有独特的拼写和标点错误。阳子遇害时发出的帖子,和我们这位嫌疑人的错误模式完全吻合。”

“见鬼!”我低声咒骂,猛地挂断电话,双手狠狠捂住脸,试图压抑内心的烦躁与挫败。此时,我们已经有了那个在便利店里等夜班车家伙的监控录像,画面里他眼神呆滞,醉得不成样子,正全神贯注地把关东煮蘸进酱料里。其实在心底,我早有预感事情会这样,但此刻的我,没睡好,咖啡也没能驱散困意,头疼得像要裂开一样。这么早得知唯一靠谱的线索就这么断了,实在是糟糕透顶。

“怎么了?”加奈子的声音从旁边传来,带着一丝探究。她从手头的事情中抬起头,目光直直地看向我,那眼神仿佛能看穿我的心思。

“那个川崎摩托男的不在场证明核实无误。要是惠子看到的这个人真是凶手,那他肯定不是小镇本地人,可我现在完全不知道该去哪儿找他。一切又回到了原点。”我咬着牙,满心的无奈与愤怒。

加奈子把手中的文件狠狠一扔,揉了揉疲惫的眼睛,眼神中闪过一丝坚定:“真司,凶手一定是本地人。所有的线索都指向这一点,不会错的。”

“那这个穿运动服的家伙到底是谁?他要是有不在场证明,只是碰巧和阳子说了话,为什么一直不说出来?”我皱着眉头,满心疑惑,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几分急切。

加奈子斜睨了我一眼,眼神里透着一种让人捉摸不透的神色:“假设,他真的存在。”

听到这话,一股莫名的、难以抑制的怒火“噌”地一下在我心中燃起。“抱歉,加奈子,但你这话什么意思?你是想说惠子编造了这一切?她为什么要这么做,为了好玩?你根本不了解那两个女孩,她们现在有多崩溃你知道吗?”我愤怒地盯着她,声音也不自觉提高了几分。

加奈子却异常冷静,她微微扬起眉毛,声音低沉地说:“我是说,我能想到一些情况,在那些情况下,她们可能觉得自己有不得不编造这个故事的理由。”

就在我快要彻底发火的瞬间,脑海中突然闪过一道光,我像是被什么击中了一样,脱口而出:“该死,是父母。”

“谢天谢地,你终于想到了。”加奈子微微松了口气。

“抱歉,加奈子,不该冲你发火。可是父母……如果惠子觉得是她父母中的一个干的,所以编造了这一切……”我一边说着,一边努力整理着思绪。

“惠子?就她?你觉得她能想出这种事?她连话都说不清楚。”加奈子轻轻摇了摇头。

“那就是美咲。她编出这个穿运动服的男人,就是为了引开我们的注意力,不让我们怀疑她父母,还教惠子怎么说——中森的事只是个巧合。但加奈子,如果她费了这么大心思……那她肯定知道一些关键的事。要么是她,要么是惠子,肯定看到或者听到了什么重要的东西。”我越说越激动,仿佛看到了一丝曙光,却又觉得这曙光背后隐藏着更深的黑暗。

“在那个周二……”加奈子刚开口,却又突然停住了。但那种可怕的猜想,已经在我们之间弥漫开来,像一团浓重的迷雾,压得人喘不过气,谁都不敢把它说出口。毕竟,在那个周二,阳子的尸体肯定被藏在了某个不为人知的地方。

“我得和美咲谈谈。”说着,我迫不及待地伸手去拿电话。

“真司,别逼她。你要是逼得太紧,她只会彻底封闭自己,什么都不会说了。让她主动来找你。”加奈子伸手拦住我,目光中透着担忧。

她是对的。孩子们就算遭受了殴打、强奸这些难以想象的折磨,也很难鼓起勇气背叛自己的父母。如果美咲真的在保护松本先生、松本太太,或者两个人都护着,一旦说出真相,她的世界就会彻底崩塌。她需要时间自己想明白。要是我现在逼她,就会永远失去她。想到这儿,我缓缓放下了电话。

然而,美咲并没有给我打电话。过了一两天,我的耐心彻底耗尽,怀着一种复杂又忐忑的心情,我给她的手机拨了过去。不知道为什么,我心里总有种莫名的不安,让我不想打她家的座机。电话拨通了,却只有单调的忙音,没人接听。我留了言,可她就像人间蒸发了一样,一直没有回我。

***

在一个阴沉压抑的下午,天空像是被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遮住,让人喘不过气来。加奈子和我去了小镇,打算看看松本一家或者美树有没有什么新情况能告诉我们。我们俩都宿醉未醒,前一晚田中那场令人毛骨悚然的网络直播,像一场噩梦一样,让我们到现在都还心有余悸。在车里,我们几乎没怎么说话,只有沉默在蔓延。加奈子握着方向盘,表情凝重,我望着窗外,树叶在一阵急促又捉摸不定的风中疯狂地舞动,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力量驱使着。细雨不停地溅落在车窗上,模糊了视线,也让我的心情愈发沉重。我们都不太确定我是否应该去那里。

在最后一刻,当车子拐上我以前住的那条路,加奈子准备停车时,我却突然临阵退缩,不敢去裕太家了。这条路并没有勾起我什么特别深刻的回忆,恰恰相反,它和住宅区里的其他路没什么两样,可就是这种似曾相识的陌生感,让我感到无比的失衡,仿佛自己又一次陷入了小镇设下的陷阱,处于一种极度劣势的境地。我在裕太家度过了太多时光,心里总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如果我不能先认出他的家人,他们反而更容易认出我,这种感觉让我莫名地紧张。

我坐在车里,看着加奈子走向裕太家的门,按响门铃。不一会儿,一个模糊的身影出现,把她迎了进去。等她进去后,我才缓缓下了车,脚步沉重地沿着路朝我以前的家走去。东京都XX区XX町XX番地,这个地址像是刻在我骨子里一样,自然而然地出现在我的脑海里。

眼前的房子比我记忆中的要小很多,也更窄,那曾经在我记忆里广阔、凉爽的绿色草坪,如今只是一个局促的小方块。房子的油漆是新刷的,欢快的浅黄色配着白色的饰边,可在这样阴沉的天气下,却显得有些诡异。墙边那高大的红白相间的玫瑰丛,正在掉落最后几片花瓣,像是在诉说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我抬头看向我卧室的窗户,那一刻,一种强烈的感觉涌上心头:我曾在这里生活过。曾经,我在上学的早晨背着书包从那扇门跑出去,从那扇窗户探出身去向裕太和惠子大喊,在那个花园里学会走路。曾经,我在这条路上骑着自行车来来回回,直到我们三个翻过尽头的墙,跑进树林的那一刻,仿佛一切都还在昨天,却又如此遥远。

车道上停着一辆整洁的银色丰田Yaris,一个大概三四岁的金发小孩正骑着一辆塑料消防车在车周围转,嘴里发出警笛的声音。我走到门口时,他突然停了下来,用一种异常严肃的眼神盯着我,那眼神仿佛能看穿我的灵魂,让我心里直发毛。

“你好。”我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一些。

“你好。”我又重复了一遍,声音在寂静的空气中显得格外突兀。

“走开。”他终于开口了,声音稚嫩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就在这时,前门“吱呀”一声打开了。孩子的母亲走了出来,她三十来岁,同样是金发,长相还算漂亮,却有一种千篇一律的感觉。她匆匆走下车道,眼神中透着警惕,保护性地将手放在孩子头上。“有什么事吗?”她问道,语气中带着一丝戒备。

“我是警探真司。”我边说边拿出证件,在这样压抑的氛围下,我的动作都显得有些僵硬。“我们正在调查松本阳子的死亡案件。”

她接过证件,仔细端详着,每一个动作都像是慢镜头一样,让人心焦。过了一会儿,她把证件递还给我,淡淡地说:“我不确定我能帮上什么忙,我们已经和其他警探谈过了。我们什么都没看到,和松本一家也不熟。”

她的眼神始终充满警惕,孩子开始觉得无聊,小声嘟囔着“呜呜”的声音,扭动着方向盘,但她立刻用手按住孩子的肩膀,让他待在原地。轻柔闪烁的音乐声从敞开的前门飘出来,我听出来那是久石让的曲子,可在这诡异的氛围下,却让我有一种想要晕眩的感觉,有那么一瞬间,我差点脱口而出:我只是有些事想跟您确认一下,我能进去一会儿吗?但我忍住了,我知道如果加奈子从铃木家出来发现我不见了,她一定会担心。“我们只是在复查所有情况。”我说,声音有些干涩,“感谢您抽出时间。”

这位母亲一直看着我离开。我回到车上时,看到她一只胳膊夹起消防车,另一只手抱起孩子,迅速把他们都带进了屋里,那扇门在她身后“砰”的一声关上,像是一道隔绝一切的屏障。

我在车里坐了很久,望着窗外的路,脑袋里乱成一团。我多希望宿醉能快点好起来,这样我就能更清醒地面对这一切。终于,铃木裕太家的门开了,我听到说话声从那边传来:有人送加奈子沿着车道走出来。我赶紧扭头,装作正盯着相反方向,陷入沉思,直到听到门关上的声音。

“没什么新情况。”加奈子弯腰凑近车窗,声音低沉地说,“裕太没提过害怕什么人,或者受到什么人的骚扰。这孩子很机灵,知道不能跟陌生人去任何地方,但有点过于自信了,这可能会给他招来麻烦。他们对任何人都没什么怀疑,只是在想会不会是杀了阳子的同一个人干的。他们对此有点心烦意乱。”

“我们不都一样嘛。”我苦笑着说。

“他们看起来还不错。”我一直没勇气问这个问题,但其实心里特别想知道。“父亲不太乐意把所有事情再讲一遍,但母亲人很好。裕太的妹妹弥音还住在家里,她还问起你呢。”

“问我?”我心里没来由地一阵惊慌,声音都不自觉提高了几分。

“她想知道我是否了解你现在怎么样了。我告诉她警方和你失去了联系,但据我们所知,你一切都好。”加奈子狡黠地笑了笑,可在这样的氛围下,那笑容却让我有些不寒而栗,“我觉得她那时可能有点喜欢你。”

铃木弥音:比我们小一两岁,胳膊肘尖尖的,眼睛很尖,那种总是能挖出点事去告诉她妈妈的小孩。谢天谢地我没进去。“也许我终究还是该去和她聊聊。”我说,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盖内心的不安,“她长得漂亮吗?”

“完全是你喜欢的类型:身材高挑结实,有着适合生育的宽臀。她是个交通协管员。”

“那当然了。”我说,感觉心情并没有因为这句玩笑话好起来,反而更加沉重,“我们第一次约会的时候,我要让她穿上制服。”

“这信息太具体了。好了,该去美树家了。”加奈子直起身,查看笔记本上的门牌号,“你要一起来吗?”

我愣了一会儿才确定。但据我记忆,我们没在惠子家待过太多时间。我们在室内的时候,大多是在裕太家——他家总是热热闹闹的,兄弟姐妹和宠物成群,他妈妈会烤小点心,他父母分期付款买了台电视,还允许我们看卡通片。“当然,”我说,“为什么不呢?”可我的心里,却总有一种隐隐的不安,仿佛前方有什么更可怕的事情在等着我们。 第55章 真相 美树打开了门。她还是那么美,浑身透着一种带着怀旧感的、历经岁月洗礼的气质——精致的五官,脸颊微微凹陷,稀疏的长发,还有那双大眼睛,眼中满是深深的忧虑——就像某个被遗忘在时光里的电影明星,岁月在她脸上留下了沧桑的愁绪。

加奈子给我们互相做介绍的时候,我看到她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光,那光里既有希望又藏着恐惧,可听到松本阳子的名字后,那光瞬间就黯淡下去了。

“是的,”她说,“是的,当然,那个可怜的小女孩……他们……你们觉得这和……有关吗?请进。”

一走进屋子,我就知道来这儿不是个好主意。是屋里的味道——那股檀香和甘菊混合的、带着惆怅的气息,直直地钻进我的潜意识里,让那些记忆像在浑浊水里游动的鱼一样,闪烁着浮现出来。

用奇怪的、里面有各种东西的面包当茶点;楼梯平台上挂着一幅裸体女人的画,以前我们看到那画,总会互相用手肘推搡,然后偷偷地笑。

躲在衣柜里,双臂紧紧环着膝盖,轻薄的棉布裙子像烟雾一样在我脸上飘动,“四十九,五十!”那声音从走廊的某个地方传来,在这寂静的屋子里回荡,仿佛带着某种未知的深意,让人心里直发寒。

她把我们领进客厅(沙发上搭着手工编织的披巾,咖啡桌上摆着一尊烟青玉的微笑佛像:我忍不住好奇,20世纪80年代的小镇人会怎么看美树呢),加奈子开始说起开场白。

果不其然,壁炉架上有一张超大的镶了框的照片,照片里惠子坐在住宅区的墙上,对着阳光眯着眼大笑,身后是黑绿相间的树林。

照片两边是一些小的镶框快照,其中一张上有三个人,胳膊互相勾着脖子,头上戴着纸做的王冠,估计是在某个圣诞节或者生日的时候拍的……我心里一下子慌了起来,想着我真该留个胡子啥的,加奈子也该给我点准备时间……

“在我们的档案里,”加奈子说,“最初的报告显示,您打电话报警说您女儿和她的朋友离家出走了。您为什么会觉得他们是离家出走,而不是比如迷路或者遭遇意外呢?”

“嗯,是这样。你看……哦,天哪。”美树伸手捋了捋头发——那双手修长,看起来没什么力气,可那动作却透着一股莫名的紧张。“我本来打算送惠子去寄宿学校,她不想去。这听起来我好像很自私……我想我确实是。但我真的有我的理由。”

“美树女士,”加奈子轻声说道,语气里带着安抚,可又隐隐有一丝探寻的意味,“我们不是来评判您的。”

“哦,不,我知道,我知道你们不是。可人总是会评判自己,不是吗?而且你们真的……哦,你们得知道整个事情的来龙去脉才能理解。”

“我们很乐意听您讲整个故事。您能告诉我们的任何事,都可能对我们有帮助。”

美树点点头,没抱太大希望;这些年,她肯定听过无数次这样的话,或许早就对寻求理解不抱什么期待了。

“是的。是的,我明白。”

她深吸一口气,慢慢地数到十,然后闭上眼睛,缓缓地呼出。

在那漫长的沉默里,仿佛有无数秘密在涌动。“嗯……”她说,“你知道,我生惠子的时候才十七岁。她父亲是我父母的朋友,而且已经结婚了,但我当时疯狂地爱着他。那时有一段婚外情,感觉特别成熟大胆——酒店房间,各种借口——反正我也不相信婚姻。我觉得那是一种过时的压迫形式。”

她父亲。档案里有他的信息——樱井润一,东京的一名律师——可都过去三十多年了,美树还在护着他。

“但后来您发现自己怀孕了。”加奈子说。

“是的。他吓坏了,我父母也知道了整件事,他们也吓坏了。他们都劝我把孩子送去领养,但我不肯。我坚决不同意。我说我要留下孩子,自己抚养她。我觉得这算是为女权事业出了份力,算是对男权的一种反抗。我那时太年轻了。”

她挺幸运的。在1972年的日本,女人因为比这小得多的事,就可能被关进疯人院或者女修道院,度过余生。

“那是很勇敢的决定。”加奈子说。

“哦,谢谢你,警探。你知道吗,我觉得那时的我真的很勇敢。但我在想这是不是正确的决定。我以前常想——要是我把惠子送去领养,你看……”她的声音渐渐低下去,那没说出口的话里,似乎藏着无尽的悔恨。

“最后他们改变想法了吗?”加奈子问,“您的家人和惠子的父亲?”

美树叹了口气。“嗯,没有。其实没有。最后他们说我可以留下孩子,只要我们母女俩离他们的生活远远的。你知道,我让家族蒙羞了;而且,当然了,惠子的父亲也不想让他妻子发现。”她的声音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单纯而悲伤的困惑,好像这么多年过去了,她依旧没能从那份痛苦里走出来。

“我父母给我买了这所房子——离得远远的;我本来是东京港区人——还时不时给我点钱。我给惠子的父亲写信,告诉他惠子的情况,还寄照片。我坚信迟早有一天他会改变主意,想见见她。也许他会的。我不知道。”

“那您什么时候决定送她去寄宿学校的呢?”

美树用手指缠绕着头发,手指微微颤抖着。

“我……哦,天哪。我不想回想这件事。”

我们静静地等着,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每一秒都好像被拉长了。

“你看,我刚满三十岁。”她终于说道,“我意识到我不喜欢自己变成的样子。惠子上学的时候,我在城里一家咖啡馆当服务员,但算上公交费,这份工作真的不划算,而且我没受过教育,找不到其他工作……我意识到我不想余生都这样过。我想为自己和惠子争取更好的生活。我……哦,在很多方面,我自己都还像个孩子。我从来没有机会长大。而我想长大。”

“所以为了这个,”加奈子说,“您需要一些属于自己的时间?”

“是的。哦,完全正确。你理解我。”她感激地捏了捏加奈子的胳膊,那感激的背后,似乎又有着更深的无奈。

“我想要一份正经的职业,这样就不用依赖父母,但我不知道该选什么职业。我需要一个机会去弄清楚。而且一旦我决定了,我知道自己可能得去上某种课程,我不能一直把惠子单独留在家里……要是我有丈夫或者家人就不一样了。我有几个朋友,但我不能指望他们……”

她把头发在手指上缠得越来越紧,好像想借此压抑内心的不安。

“说得通。”加奈子实事求是地说,声音沉稳,却又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探寻,“所以您刚告诉惠子您的决定……”

“嗯,我五月份决定的时候就先告诉她了。但她反应很激烈。我试着解释,还带她去东京,带她参观学校,但这反而让情况更糟了。她讨厌那所学校。她说那里的女孩都很蠢,除了男孩和衣服什么都不谈。你知道,惠子有点像假小子,她喜欢一直在树林里玩;她讨厌被关在城里的学校,被迫和其他人做一样的事。而且她不想离开她最好的朋友。她和真司、裕太非常亲密——就是和她一起失踪的那个小男孩。”我强忍着不让自己用笔记本挡住脸,心跳却莫名加快,那些被尘封的过往似乎要冲破记忆的牢笼。

“所以你们发生了争执。”

“天呐,是的。嗯,这更像是一场围攻,而不是一场战斗。惠子、裕太和真司完全反抗了。他们好几周都不理会我们这些大人——不和我们家长说话,甚至都不看我们,在课堂上也不说话——惠子做的每一份作业上面都写着‘别送我走’……”

她是对的:那确实是一场反抗。

“让惠子留下”,方方正正的纸上用红色大写字母写着。

我妈妈无助地试图跟我讲道理,而我盘腿坐在沙发上,无动于衷,抠着指甲周围的皮肤,心里因为自己的大胆既兴奋又害怕。

但我们赢了,我困惑地想,我们肯定赢了:在城堡墙上欢呼击掌,高高举起可乐罐庆祝胜利——

“但您坚持了自己的决定。”加奈子说。

“嗯,也不完全是。他们确实把我磨得没了主意。你知道,这太难了——整个住宅区的人都在谈论这件事,惠子把这事说得好像她要被送去《安妮》里那种孤儿院似的——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最后我说,‘嗯,我会考虑的。’我告诉他们别担心,我们会想出办法的,他们这才停止了抗议。我真的考虑过再等一年,但我父母已经提出愿意支付惠子的学费,我不能保证一年后他们还愿意。我知道这听起来我是个糟糕的母亲,但我真的觉得……”

“一点也不。”加奈子说。我也下意识地点点头。“所以,当您告诉惠子她还是要去……”

“哦,天哪,她简直……”美树双手绞在一起,脸上满是痛苦的神情。

“她崩溃了。她说我骗了她。但我没有,你知道,我真的没有……然后她气冲冲地跑出去找其他人,我想,‘哦,天哪,现在他们又要不说话了,但至少就一两周’——你看,我一直拖到最后一刻才告诉她,这样她能好好享受暑假。然后,她没回家,我就以为……”

“您以为她离家出走了。”加奈子轻声说。美树点点头。

“您现在还觉得有这种可能吗?”

“不。我不知道。哦,警探,今天我这么想,明天又那么想……但她的存钱罐还在,你看——她要是离家出走,肯定会带上那个,不是吗?而且真司还在树林里。如果他们离家出走了,到现在她肯定会……肯定会……”

她突然转过身,抬手遮住脸。“当您想到她可能不是离家出走时,”加奈子说,声音低沉,却透着一股打破砂锅问到底的执着,“您的第一个念头是什么?” 第56章 古怪的动物 美树又深吸一口气,双手紧紧交叠在腿上,那动作像是在拼命压抑内心的不安。“我当时想,说不定是她父亲……我盼着是他把她带走了。你知道,他和他妻子一直没孩子,所以我想也许……但警探们去查过了,说不是他。”

“换句话说,”加奈子紧盯着美树,不放过她脸上任何细微表情,“在这之前,没有任何迹象表明有人可能伤害她。在之前的几周里,她没怕过任何人,也没因为别的事心烦意乱,对吧?”

“真的没有,没有。有一天——哦,大概几周前——她本来玩得好好的,却早早跑回家,看起来有点惊慌失措,而且一整晚都异常安静。我问她是不是发生什么事了,是不是有烦心事,可她都说没有。”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我脑海一闪而过——早早回家,“没有,妈妈,没什么事”——但这念头太模糊了,就像黑暗里一闪而过的影子,根本抓不住。“我确实跟警探们说过,”美树说,“可这对他们来说算不上什么线索,不是吗?而且这可能压根就没什么。也许她只是和那两个男孩有点小争执。也许我本该能分辨出这是不是什么大事……但惠子是个很内向的孩子,特别注重隐私。很难从她那儿看出什么。”

加奈子点点头,眼神里透着思索。“十二岁,这年纪可不好捉摸。”

“是啊,确实不好捉摸,真的。问题就在这儿,你看:我想我没意识到她已经长大到——嗯,对事情有这么强烈的感受。但她和真司、裕太……他们从婴儿时期起就干啥都在一起。我想他们根本无法想象没有彼此的生活。”

一股没来由的愤怒突然涌上心头,打得我措手不及。我心想,我真不该来这儿。

这事儿太乱套了。

我本应该坐在路那头的花园里,光着脚,手里端着一杯饮料,和裕太、惠子分享一天工作里的趣事。

我以前从来没想过这些,这个念头差点把我击垮:我们本应拥有的一切。

我们本应该一起在考试前熬夜复习,紧张又焦虑;裕太和我本应该为了谁能邀请惠子参加我们的第一场舞会而争吵,还会打趣她穿裙子的样子。我们本应该在大学醉酒的夜晚后,一起晃晃悠悠地回家,又唱又笑,无忧无虑。

我们说不定已经有两个人结婚了,还能给另一个人当孩子的教父教母。可这一切都被剥夺了。

我低下头,看着笔记本,不让美树和加奈子看到我的脸。

“我一直把她的卧室保持着她离开时的样子。”

美树声音有点颤抖,“以防万一——我知道这很傻,当然知道,可要是她真的回家了,我不想让她觉得……你们想看看吗?也许有——其他警探可能遗漏了什么……”

卧室的画面猛地在我眼前浮现——贴着动漫海报的白色墙壁,飘动的黄色窗帘,床上方挂着的幸运符——我知道我受够了。“我在车里等。”我说。加奈子迅速瞥了我一眼。

“感谢您抽出时间,美树女士。”

我走到车边,把头靠在方向盘上,直到眼前的迷雾散去。等我抬起头,看到一抹黄色的飘动,一个白金色的脑袋在窗帘间晃动,肾上腺素瞬间飙升;但那只是美树,她正在转动窗台上的小花瓶,好让它能捕捉到灰暗午后最后的一丝光线。

“那卧室看着怪渗人的。”加奈子说,这时我们已经离开住宅区,在蜿蜒的乡间小路上行驶。

“床上放着睡衣,地板上摊着一本旧平装书。不过,没什么能给我启发的。壁炉架上照片里的人是你吗?”

“大概是吧。”我说。我还是感觉糟透了,最不想做的就是分析美树的室内装饰。

“她说惠子有一天心烦意乱地回家。你记得是怎么回事吗?”

“加奈子,”我说,“我们已经说过这事了。再强调一遍:我他妈什么都不记得。在我看来,我的生活从十二岁半乘船去英国才开始。明白吗?”

“天哪,真司。我就问问。”

“现在你知道答案了。”我说着,给车换了个档。加奈子举起双手,打开收音机,放了首大声的歌,不再理我。

几英里后,我松开一只手,揉乱了加奈子的头发。

“滚开,混蛋。”她没好气地说,但并无恶意。

我如释重负地咧嘴一笑,拉了拉她的一缕卷发。她拍开我的手。

“听着,加奈子,”我说,“我想问你个事。”

她怀疑地看着我。

“你觉得这两起案子有关联吗?要是你非得猜一下。”

加奈子想了好久,望着窗外的树篱和灰暗的天空,云朵快速飘过,好像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秘密。

“我不知道,真司,”她最后说,“有些地方对不上。松本阳子的尸体被留在很容易被发现的地方,而……从心理层面讲,这是个很大的区别。但也许凶手被第一次的事困扰,觉得如果这次确保家属能找回尸体,自己可能会少些愧疚。而且铃木说得对:同一个地方出现两个不同的儿童杀手,这几率有多大?要是非得下注……我真的不知道。”

我猛地踩下刹车。我想我和加奈子都叫出了声。

有个东西在车前方横穿马路——黑乎乎的,贴着地面,有着黄鼠狼或白鼬般蜿蜒的步态,但比它们大多了——然后消失在路对面疯长的树篱里。

我们猛地向前冲去——在这条单车道的乡间小路上,我开得太快了——但加奈子对系安全带很执着,这可能救了她父母的命,我们俩也都系着安全带。车以一个疯狂的角度斜停在路中,一个车轮离沟只有几英寸。

加奈子和我呆呆地坐着,惊魂未定。

收音机里某个女子组合正疯狂地欢呼尖叫,没完没了。

“真司?”过了一会儿,加奈子气喘吁吁地问,“你没事吧?”

我的手死死抓着方向盘,怎么也松不开。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什么?”她的眼睛睁得大大的,满是恐惧。

“那个动物。”我说,“那是什么?”

加奈子看着我,眼神里多了些新东西,那东西几乎和那个生物一样让我害怕。“我没看到什么动物。”

“它直接横穿马路。你肯定没注意到。你当时在看旁边。”

“嗯,”过了好久,她才说,“嗯,我想是的。也许是只狐狸?”

铃木在几个小时内就找到了他要找的记者:坂田朗,六十二岁,在经历了一段还算成功的职业生涯后处于半退休状态——他在八十年代末达到了事业巅峰,当时他揭露了一位政府官员将九名家庭成员列入“顾问”名单领薪水的事,此后就再也没达到过那样的高度。

2000年,高速公路计划公布时,坂田写了一篇讽刺文章,暗示它已经实现了主要目标:那天早上,日本有很多开心的房地产开发商。

除了环境部长洋洋洒洒两栏的雄辩信件,解释说这条高速公路将从根本上让一切永远完美之外,没有后续报道。

不过,铃木花了好几天才说服坂田同意见面——第一次提到小镇时,坂田大喊:“你当我是傻瓜吗,小子?”然后就挂了电话——即便如此,坂田还是拒绝在城里任何地方和他见面。

他让铃木跋涉到公园另一边某个极其简陋的居酒屋:“这样更安全,我的孩子,安全得多。”

他有个鹰钩鼻,一头精心梳理得像被风吹过的白发——“有点诗人的气质。”铃木在那天晚上吃晚餐时,不太确定地说。铃木给他买了杯清酒和威士忌(“天哪。”我说——反正我一直都不太有胃口吃饭;“哦哦。”加奈子饶有兴趣地看着她的酒架,说道),试图提起高速公路的事,但坂田退缩了,举起一只手,眼皮痛苦地颤动着:“你的声音,我的孩子,小声点……哦,这里面肯定有问题,这毫无疑问。但有人——不点名——有人几乎在事情刚开始时就命令我停止报道这个故事。他们说是法律原因,没有任何证据……荒谬。胡说八道。这纯粹是恶意的个人行为。这个城市,我的孩子:这个肮脏的老城市记性可好了。”

不过,第二轮酒下肚后,他放松了一些,陷入了沉思。

“有些人可能会说,”他身子前倾,坐在椅子上,大幅度地比划着,对铃木说,“有些人可能会说那个地方从一开始就是个麻烦。你知道,一开始有那么多华丽的言辞,说它将成为一个新的城市中心,然后——在那个孤零零的住宅区所有房子都卖出去后——计划就这么落空了。他们说预算不允许进一步开发。有些人可能会说,我的孩子,那些言辞唯一的目的就是确保那些房子能卖到比人们对一个偏远住宅区预期更高的价格。当然,我没这么说。我没有证据。”

他喝完酒,渴望地看着空杯子。“我只能说,那个地方一直都有点不对劲。你知道吗,那里施工期间的伤亡率几乎是全国平均水平的三倍?你相信吗,我的孩子,一个地方能有自己的意志——可以说,它能反抗人类的管理不善?”

“不管怎么说小镇,”我说,“它可不会把塑料袋套在松本阳子头上。”我很庆幸坂田是铃木的麻烦,而不是我的。通常情况下,我觉得这种荒谬的言论很有趣,但以我那周的心情,我可能会踢这家伙的小腿。

“你怎么回答的?”加奈子问铃木。

“我说当然相信。”他平静地说,试图把意大利面绕到叉子上,“就算他问我相不相信是小绿人在管理这个国家,我也会说是。”

坂田默默地喝完了第三轮酒——铃木要想把这笔开销报上去可有的忙了——下巴抵在胸口。

最后,他穿上外套,紧紧地握住铃木的手,热情地握了很久,低声说:“等你到了安全的地方再看。”然后大步走出居酒屋,把一张纸条留在了铃木的手心。

“这可怜的家伙。”铃木边说,边在钱包里翻找,“我觉得他很感激终于有人愿意听他说话。就他这样,就算站在屋顶上大喊一个故事,也没人会信一个字。”他小心翼翼地用手指和拇指夹出一个小小的银色东西,递给加奈子。

我放下叉子,凑到她肩头看。

那是一片银色的纸,像是从新烟盒里抽出的那种,被卷成一个紧实、规整的小卷。加奈子展开它。背面用潦草、模糊的黑色毡头笔写着:“迪纳摩——北岛佑人。富图拉——小泉正彦。环球——古川智孝。”

“你确定他可靠吗?”我问。

“疯得像个刷子,”铃木说,“但他是个好记者,或者说曾经是。我觉得他要是不确定,不会把这些给我。”

加奈子用指尖轻轻划过纸条。“如果这些信息核实无误,”她说,“这就是我们目前得到的最好线索。干得好,铃木。”

“你知道吗,他上了一辆车。”铃木说,听起来有点担心,“喝了那么多酒,我不知道该不该让他开车,但……我可能还得再和他谈谈,所以得让他站在我们这边。我在想要不要打电话问问他有没有安全到家?” 第57章 意外插曲 第二天是周五,调查已经进行了两周半。

傍晚时分,山本警司把我们叫进他的办公室。外面的天气清爽又寒冷,可阳光透过大窗户洒进事件调查室,室内暖烘烘的,从屋里往外看,你甚至会恍惚以为还是夏天。

圆谷在他的角落,一边轻声打着电话,一边奋笔疾书;加奈子正对着电脑查询某个人的信息;我和几个临时警员刚买咖啡回来,正忙着分发杯子。房间里满是像教室一样专注又忙碌的低语声。

山本警司探进头来,把拇指和食指圈成个圈放进嘴里,尖锐地吹了声口哨。等那低语声一消失,他就说:“真司、加奈子、圆谷。”他用拇指朝身后指了指,等我们一进去,就猛地关上了门。

我眼角余光瞥见临时警员们偷偷地互相挑了挑眉毛。这几天我们一直在等这一刻,至少我心里是有准备的。

我在开车上班的路上、洗澡的时候,甚至睡梦中都在脑海里预演这个场景,还会在睡梦中惊醒,然后和人争论。

“领带。”我对圆谷示意道,他一专注起来,领带结就总会歪到一边去。

加奈子快速喝了一口咖啡,然后呼出一口气。“好吧,”她说,“我们走。”

临时警员们继续干着之前的事儿,但我能感觉到他们的目光一直追着我们,直到我们走出房间,沿着走廊越走越远。

“那么,”我们一进办公室,山本警司就开口了。他已经坐在办公桌后面,摆弄着一个八十年代遗留下来的、难看的镀铬行政玩具。“你们那个叫什么行动的,进展得咋样了?”

我们没人坐下。

我们仔仔细细地向他解释了为找出松本阳子的凶手都做了些什么,以及为什么还没出结果。

我们说得又快又久,还老是重复自己的话,讲着那些他早就知道的细节。我们都能感觉到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可我们谁都不想听到。

“听起来你们方方面面都考虑到了,没错。”等我们终于停下来,山本警司说。

他还在玩那个讨厌的小玩具,咔哒咔哒咔哒……“有主要嫌疑人了吗?”

“我们倾向于是她的父母,”我说,“其中一个。”

“这就意味着你们对他们俩都没有确凿的证据。”

“我们还在调查,长官。”加奈子说。

“而且我有四个重点怀疑对象,他们可能打了那些恐吓电话。”圆谷说。

山本警司抬头看了一眼。“我看了你的报告。小心行事。”

“是,长官。”

“很好,”山本警司说。

他放下那个镀铬玩具。“继续查。但你们不需要三十五个临时警员来干这事儿。”

尽管我早有预料,可这句话还是像一记重拳击中了我。

临时警员们确实一直让我有点紧张,可即便如此,放弃他们还是感觉意义重大,像是无可挽回的第一步退缩。

这意味着再过几周,山本警司就会把我们重新安排回日常轮班,给我们新的案子,“曙光行动”就会变成我们在空闲时间偶尔才处理一下的事儿;再过几个月,阳子的案子就会被扔到地下室,落满灰尘,放在纸板箱里,除非一两年后我们有了新的有力线索,才会把它翻出来。

会有人为她做一个俗气的纪录片,配上喘息般的旁白和阴森的背景音乐,以表明案子仍未侦破。

我不禁琢磨,石井圭人和金崎隼斗是不是也在这个房间里听过同样的话,说不定当时某人也在玩着同样毫无意义的玩具。

山本警司感觉到了我们沉默中的抵触情绪。“怎么?”他说。

我们使出浑身解数,拿出最诚挚、最有说服力的准备好的陈词,可我刚开口就知道没用。

我不太想记得自己说了啥,我肯定最后都语无伦次了。“长官,我们一直都知道这不是个能轻易破案的案子,”我最后说,“但我们正在一步步接近真相。我真的觉得现在放弃会是个错误。”

“放弃?”山本警司有些愤怒地说,“你什么时候听我说过要放弃?我们什么都不放弃。我们只是缩小规模,仅此而已。”

没人回应。他向前倾身,手指在桌上交叉成尖塔状。

“伙计们,”他轻声说,“这只是简单的成本效益分析。你们已经从临时警员那里得到了好处。你们还剩下多少人要去询问?”

沉默。

“今天的线索热线接到了多少个电话?”

“五个,”过了一会儿,加奈子说,“到目前为止。”

“有什么有用的吗?”

“可能没有。”

“这不就对了。”山本警司摊开双手,“真司,你自己也说这不是个能轻易破案的案子。

我也是这么跟你们说:案子有快有慢,这个案子需要时间。

与此同时,我们又接到了三起新的谋杀案,北区还在进行某种毒品战争,各方人士都在给我打电话,问我把东京所有的临时警员都派去做什么了。你们明白我的意思吗?”

我太明白了。

不管我对山本警司还有啥别的看法,我都得承认这一点:换做很多上级警官,一开始就会把这个案子从加奈子和我手里拿走。

日本本质上还是个小地方,通常情况下,我们几乎从一开始就大致知道凶手是谁,大部分时间和精力不是用来找出凶手,而是构建一个能站得住脚的案件。

最初几天,当很明显“曙光行动”会是个例外,而且是备受瞩目的例外时,山本警司肯定很想把我们调回去处理那些街头混混案件,把这个案子交给健一或者其他有三十年经验的老警探。

我一般不觉得自己天真,可他没有这么做的时候,我把这归结为某种固执、勉强的忠诚,不是对我们个人,而是对我们作为他小队成员的身份。我挺喜欢这个想法。

现在我怀疑是不是还有其他原因,是不是他那饱经风霜的第六感一直都知道,这个案子注定要失败。

“留一两个临时警员,”山本警司大度地说,“用来处理线索热线和跑腿之类的事。你们想要谁?”

“小林和中村。”我说。这时我已经对这些名字相当熟悉了,但那一刻,我只记得这两个。

“回家吧,”山本警司说,“周末休息一下。去喝几杯,睡个好觉,真司,你的眼睛就像雪地里的尿坑。花点时间陪陪你们的女朋友或者做你们想做的事。周一回来重新开始。”

在走廊里,我们谁都没看谁。也没人打算回事件调查室。加奈子靠在墙上,用鞋尖蹭着地毯。

“从某种程度上说,他是对的。”圆谷最后说,“我们自己也能行,肯定行。”

“别说了,圆谷。”我说,“求你别说了。”

“什么?”圆谷困惑地问,“别说什么?”我把目光移开。

“是这种感觉,”加奈子说,“我们不应该在这个案子上陷入困境。我们有尸体、凶器,还有……我们现在应该已经找到凶手了。”

“好吧,”我说,“我知道我要做什么。我要找一家最近的还不错的酒吧,喝得烂醉如泥。有人要和我一起吗?”

最后我们去了一家居酒屋:八十年代的音乐声震耳欲聋,桌子却少得可怜,西装革履的人和学生们在吧台前挤来挤去。

我们谁都不想去警察常去的酒吧,因为在那儿,不可避免地,我们遇到的每个人都会想知道“曙光行动”进展如何。

大概喝到第三轮的时候,我从洗手间回来,撞到了一个女孩的胳膊,她的饮料溅了出来,溅到了我们俩身上。

这是她的错,她正因为朋友说的什么话往后仰头大笑,直接撞到了我,但她非常漂亮,是那种我一直喜欢的小巧玲珑、气质空灵的类型。

我们一边互相道歉,一边查看被溅湿的地方,她温柔又欣赏地看了我一眼,于是我给她又买了一杯饮料,和她攀谈起来。

她叫池田瑞穗,正在攻读艺术史硕士学位。

她有一头瀑布般的黑发,让我想起温暖的海滩,还穿着一条轻飘飘的白色棉布裙子,腰很细,我双手都能环住。

我告诉她我是一位文学教授,从英国的一所大学过来研究夏目漱石。

她轻吮着杯沿,听我讲笑话时咯咯直笑,露出一口可爱的小白牙,还有点俏皮的龅牙。

在她身后,圆谷咧嘴一笑,挑了挑眉毛,加奈子则模仿我气喘吁吁、小狗般的眼神,不过我不在意。

我已经荒唐地很久没和人上过床了,我非常想和这个女孩一起回家,偷偷笑着走进某个贴满艺术海报的学生公寓,把她那一头浓密的头发绕在手指上,让我的大脑一片空白,在她温馨安全的床上躺上一整晚,明天大部分时间也躺着,一次都不去想这两个该死的案子。

我伸手扶着池田的肩膀,让她躲开一个小心翼翼端着几杯清酒的男人,然后在她背后对加奈子和圆谷竖了个中指。

人群的涌动让我们靠得越来越近。我们已经不再聊各自的研究,我真希望自己对夏目漱石了解得更多些,而是聊到了某个海岛,池田和一群朋友去年夏天去过,大自然的美丽,逃离城市生活表面繁华的喜悦,她开始触碰我的手腕来强调她的观点。

这时,她的一个朋友从喧闹的人群中抽身出来,走到她身后站定。

“你没事吧,池田?”他不怀好意地问道,一只胳膊搂着她的腰,恶狠狠地盯着我。

在他看不到的角度,池田翻了个白眼,对我露出一个心照不宣的微笑。“我没事,大野。”她说。我觉得他不是她男朋友,至少她之前没表现出有主的样子,但如果不是,那他显然想成为她男朋友。

他身材高大,长相英俊但有些壮硕,很明显他已经喝了一会儿酒,正找借口想把我叫到外面去。

有那么一瞬间我真的考虑了一下。

你听到这位女士的话了,伙计,回你那群小伙伴那儿去吧……我瞥了一眼圆谷和加奈子,他们已经对我不抱希望,正专注地交谈着,头凑得很近,好盖过喧闹声听清对方说话,圆谷还用手指在桌上比划着解释什么。

我突然极其厌恶自己和我扮演的教授身份,连带厌恶池田瑞穗以及她和这个大野正人跟我玩的把戏。

“我该回到我女朋友那儿了,”我说,“再次为弄洒你的饮料道歉。”然后我转身离开,留下她惊讶得张成粉色“O”形的嘴巴,以及大野正人眼中困惑又本能燃起的好斗神情。

我坐下的时候,胳膊在加奈子肩膀上搂了一下,她怀疑地看了我一眼。“被拒绝了?”圆谷问。

“才不是,”加奈子说,“我打赌他改变主意了,告诉她自己有女朋友。所以才跟我这儿亲亲热热的。下次你再这样,真司,我就去亲圆谷的脸,然后让你这位女士朋友的朋友们因为你玩弄她的感情而揍你一顿。”

“太棒了,”圆谷开心地说,“我喜欢这个游戏。” 第58章 搭档 酒吧打烊后,城市的喧嚣如同潮水般渐渐退去,只剩下街道两旁昏黄的路灯散发着微弱的光,将我们的影子拉得老长。

加奈子和我拖着有些疲惫的身躯,缓缓走回她的公寓。

圆谷早已回家,毕竟那天是周五,第二天早上不用早起,对于忙碌了一周的我们来说,这难得的闲暇时光显得格外珍贵。

走进加奈子的公寓,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屋内的布置简单而温馨,暖色调的灯光让疲惫的身心瞬间放松了下来。加奈子熟练地打开音响,轻柔的音乐缓缓流淌出来,为这个安静的夜晚增添了几分惬意。

她又在壁炉里生起了火,跳跃的火苗映红了我们的脸庞。

此刻,似乎除了慵懒地躺在沙发上,喝点小酒,偶尔换首音乐,任由炉火渐渐烧成低声闪烁的余烬,也没别的事可做了。

“你知道吗,”加奈子漫不经心地说,她微微侧着头,从杯子里捞出一块冰放入口中,轻轻嚼着,冰块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我们一直忽略了孩子们的思维方式不同。”

“你在说什么啊?”我们之前一直在聊夏目漱石,聊《我是猫》里猫那独特的视角,我的思绪还沉浸在明治时期的文学世界里。

听到加奈子的话,我还以为她会在这深更半夜扯出孩子的思维方式和明治时期人们的思维方式之间的类比,脑海中已经开始不自觉地准备反驳她的观点了。

“我们一直在想他是怎么把她带到作案地点的——不,别闹了,听我说。”我正用脚轻轻推着她的腿,嘴里哼哼唧唧地说:“闭嘴,我下班了,听不见你说话,啦啦啦……”今晚喝了不少威士忌,又熬到这么晚,脑子晕乎乎的,这段时间一直在调查一个令人沮丧、错综复杂又棘手的案子,此刻我已经对它感到厌烦至极了。

我只想再聊聊夏目漱石,或者玩玩牌,暂时忘掉那些恼人的案件细节。

“我十一岁的时候,有个男人试图骚扰我。”加奈子突然说道,声音很轻,却像一颗石子投入平静的湖面,在我心中激起层层涟漪。

我不再踢她,原本随意搭在沙发上的身体一下子坐直了些,抬起头看着她,眼神中带着一丝惊讶和疑惑。

“什么?”我问,语气有些过于谨慎,连我自己都能感觉到声音里的小心翼翼。

在和加奈子共事的这些年里,我一直觉得她坚强又独立,像是有着一层坚硬的外壳,很少谈及自己的过去。此刻,我想,这终于,终于要揭开加奈子内心深处的秘密了,而我也终于要被邀请进入她那神秘的内心世界。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眼神中的异样,瞥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扬,觉得好笑。“不,他实际上没对我做什么。没什么大不了的。”

“哦,”我说,心里感觉自己有点傻,还有点莫名的恼怒。

本以为会听到一个惊心动魄的故事,结果却是这样轻描淡写的一句,那种期待落空的感觉让我有些不知所措。

“那发生了什么?”我追问道,好奇心还是占了上风。

“那时候我们学校正流行玩弹珠——大家整天都在玩,午饭时间玩,放学后也玩。你会用塑料袋装着弹珠,拥有多少弹珠可是件大事。在我们那个年纪,谁的弹珠多,谁在小伙伴们中间就更有面子。大家会互相攀比,课间休息的时候,就会围在一起,小心翼翼地拿出自己的弹珠,炫耀着,谈论着谁的弹珠更漂亮、更稀有。”加奈子陷入了回忆,眼神中带着一丝怀念,又有一丝苦涩。

“有一天,放学后我被留下来了——”

“你?真让我惊讶。”我说着,翻了个身,在沙发上找到我的杯子,里面的威士忌还剩下小半杯。我不确定这个故事要怎么发展,在我的印象里,加奈子一直是个聪明又机灵的人,很难想象她会被老师留校。

“去死吧;就因为你是完美的模范生。”加奈子白了我一眼,继续说道,“总之,我正准备离开,学校的一个工作人员——不是老师,像是园丁或者清洁工之类的——从一个小棚子里出来,说:‘你想要弹珠吗?进来,我给你弹珠。’他是个老头,大概六十岁,白发苍苍,留着大胡子。那胡子又长又乱,看起来有点邋遢。他的脸上带着一种奇怪的笑容,现在回想起来,那笑容里似乎藏着不怀好意。当时我看到他,心里其实有点害怕,但一听到弹珠,又有些心动。毕竟那时候弹珠对我们来说,就像是宝贝一样。于是我在棚子门口犹豫了一会儿,然后就进去了。”

“天哪,加奈子。你这小笨蛋。”我说着,又喝了一口酒,放下杯子,把她的脚拉到我的腿上开始按摩。

我这么做,一方面是想通过这个动作表达我的关心,另一方面也是想借此缓解一下紧张的气氛。

她的脚纤细,足弓很高;即使隔着她在家常穿的厚厚的软袜子,我也能感觉到她脚筋的跳动,以及我拇指下小骨头的移动。

我想象着她十一岁时的样子,脑海中浮现出一个扎着马尾辫的小女孩,膝盖上满是擦伤留下的疤痕,指甲被她咬得参差不齐,还有那双严肃的棕色眼睛,此刻正带着一丝恐惧和好奇看着那个老头。

“不,我跟你说,什么事都没发生。他走到我身后,双手从我的腋下穿过,像是要把我抱起来,然后他开始摆弄我衬衫上的纽扣。他的手很粗糙,碰到我的皮肤时,我感觉一阵不舒服。我说:‘你在干什么?’他说:‘我的弹珠放在那个架子上。我把你抱起来,你就能拿到了。’我知道肯定有什么地方非常不对劲,尽管我也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那种感觉很奇怪,就像是有一种本能在告诉我要赶紧离开。所以我挣脱开,说:‘我不要弹珠了。’然后就跑回了家。”

“你很幸运。”我说,心里不禁一阵后怕。

如果当时加奈子没有及时挣脱,后果不堪设想。

她的遭遇让我对这个看似平静的世界有了更深的认识,危险可能就隐藏在那些看似平常的角落。

“是啊,我很幸运。天知道会发生什么。”加奈子轻轻叹了口气,眼神中闪过一丝庆幸。

“你告诉别人了吗?”我还是想从这个故事里知道更多;我想挖出一些震撼人心的真相,一些可怕、羞耻的秘密。

在我看来,这样的经历对一个孩子来说,应该是刻骨铭心的,她不可能轻易忘记,也不可能不跟任何人说起。

“没有。我对整件事感觉太恶心了,而且反正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当时我年纪小,根本不知道该如何描述这种奇怪又可怕的感觉。我不想让别人知道这件事,觉得很丢人,也害怕别人会用异样的眼光看我。关键就在这儿:我从来没觉得这和性有什么关系。我知道性是怎么回事,我和朋友们经常聊这个,我知道有什么不对劲,我知道他在解我的衬衫纽扣,但我就是没把这些联系起来。几年后,我大概十八岁的时候,某件事让我想起了这件事——我看到一些孩子在玩弹珠之类的——然后我突然意识到:哦,我的天哪,那个男人当时想骚扰我!”加奈子的声音有些颤抖,这么多年过去了,再次回忆起这件事,她的内心似乎还是无法平静。 第59章 秘密角落 “这和松本阳子的案子有什么关系?”我问,实在想不明白她的这段经历和我们正在调查的案子能有什么关联。

松本阳子的案子错综复杂,受害者是个孩子,我们一直想不通嫌疑人是如何哄骗她去到作案地点的,这也是案件的关键难点之一。

“孩子们不像成年人那样把事情联系起来。”加奈子说,“把你的脚给我,我给你按摩。”她转移了话题,似乎不想再继续回忆那段不愉快的经历。

“我才不给。你没闻到我袜子散发的味道吗?”我故意开玩笑,想让气氛轻松一些。

“天哪,你真恶心。你就不换袜子吗?”加奈子皱了皱鼻子,假装嫌弃地说。

“等袜子能粘在墙上的时候再换。这可是单身汉的传统。”我一本正经地回答。

“那不是传统。那是反向进化。”加奈子被我的话逗笑了,笑声在房间里回荡,冲淡了刚才的压抑气氛。

“那来吧。”我说着,把脚展开,伸到她面前。

“不。去找个女朋友。”加奈子白了我一眼。

“你又在胡言乱语什么?”我一脸疑惑。

“女朋友才不会介意你穿臭袜子。朋友会介意。”话虽这么说,她还是快速而熟练地甩了甩双手,握住了我的脚。“而且,如果你性生活更丰富点,可能就不会这么烦人了。”

“看看是谁在说风凉话。”我说,话一出口才意识到,我完全不知道加奈子的性生活有多丰富。

在我认识她之前,她有个半认真交往的男朋友,是个叫长野和七的律师,但在她加入缉毒组的时候,他不知怎么就从她的生活中消失了;很少有恋情能在卧底工作中幸存下来。

显然,如果她从那以后有男朋友,我肯定会知道,而且我觉得就算她只是在和某人约会(不管那意味着什么),我也应该会知道,但除此之外,我一无所知。我一直以为是因为没什么可知道的,但突然之间,我不确定了。

我鼓励地看了加奈子一眼,但她正捏着我的脚后跟,给了我一个最神秘的微笑。

“还有件事,”她说,“是关于我一开始为什么会进去。”加奈子的思维就像一个错综复杂的迷宫:它能向各个方向发散,然后,凭借某种像魔幻画作般对逻辑的挑战,又能令人眩晕地回到关键问题上。

“不只是为了弹珠。他有很重的乡下口音——我觉得是东北地区的——听起来他好像说的是:‘你想要奇迹吗?’我是说,我知道他说的是‘弹珠’,但我心里有个声音想,也许他就是故事里那种神秘的老头,棚子里会摆满占卜用的水晶球、魔药、古老的卷轴,还有关在笼子里的小龙。在那个充满幻想的年纪,我对一切未知的事物都充满了好奇。我知道那只是个棚子,他也只是个园丁,但同时我又想,这可能是我成为那种穿过衣柜进入另一个世界的孩子的机会,我无法忍受余生都知道自己错过了这个机会。”加奈子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向往,那是对童年纯真幻想的怀念。

我要怎么才能让你理解我和加奈子的关系呢?

我得带你去那些地方,沿着我们共有的秘密世界的每一条小路走一遍。

人们常说,异性之间成为真正的、纯粹的朋友是不太可能的;但我们就像打破常规,创造了奇迹一般。

她就像故事书里夏天来的表亲,你会在某个蚊虫嗡嗡叫的湖边教她游泳。

湖水清澈见底,阳光洒在水面上,波光粼粼。

我们在水里嬉戏,溅起一朵朵水花。我会偷偷把蝌蚪塞进她泳衣逗她,看着她尖叫着跳起来,脸上露出又惊又喜的表情,我们的笑声在湖面上回荡。

你会和她在长满石楠的山坡上练习初吻,山坡上的石楠花开得正艳,微风拂过,送来阵阵花香。

我们红着脸,小心翼翼地靠近彼此,那青涩的吻带着年少时的懵懂和羞涩。

多年后又会在奶奶杂乱的阁楼里,一边偷偷抽着烟,一边笑着回忆这些事。

阁楼里堆满了旧箱子和杂物,阳光透过小小的窗户洒进来,形成一道道金色的光柱,我们在烟雾缭绕中,分享着彼此的秘密和心事。

她给我涂银色的指甲油,还敢打赌我不敢就这么去上班。

她拿着指甲油,一脸坏笑地看着我,非要我试试。我拗不过她,只好伸出手,任由她在我的指甲上涂抹。

涂完后,看着那闪闪发亮的银色指甲,我自己都觉得好笑。

她还笑着说,如果我真的敢这样去上班,她就请我吃一周的午饭。我告诉渡边说她觉得东京塔应该改成游乐场,然后看着她试图解读渡边愤怒的嘟囔。

渡边是我们的同事,平时一本正经的,听到加奈子这个离谱的想法,他气得直嘟囔,加奈子却在一旁笑得前仰后合,还试图从渡边的嘟囔中听出他到底在说什么,那滑稽的样子让人忍俊不禁。

她把新鼠标垫的包装剪开,把写着“触摸我——感受不同”的那部分贴在我衬衫后面,我过了半天都没发现。

我穿着那件衬衫在办公室里走来走去,同事们看到我都露出奇怪的笑容,我还莫名其妙,直到后来才发现背后的贴纸,而加奈子早就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我们从她的窗户爬出去,顺着防火梯下去,躺在下面扩建部分的屋顶上,喝着即兴调制的鸡尾酒,唱着椎名林檎的歌,看着星星在我们周围眩晕地旋转。

夜晚的天空繁星点点,城市的灯光在远处闪烁。

我们躺在屋顶上,感受着微风的吹拂,一边喝着自己胡乱调制的鸡尾酒,虽然味道有些奇怪,但却充满了乐趣。

我们大声唱着椎名林檎的歌,歌声在夜空中飘荡,那一刻,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不。

这些都是我喜欢回忆的故事,是美好而珍贵的小片段,并非毫无价值;但最重要的是,在我们所做的一切背后,她是我的搭档。

我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说这个词,即使到现在,对我意味着什么;它代表着什么。

我可以跟你讲我们一间间屋子地搜查,双手持枪,手臂伸直,穿过寂静的房子,不知道嫌疑人是否武装好,正躲在某扇门后等着我们。

每一次推开一扇门,都像是在打开一个未知的潘多拉魔盒,心里充满了紧张和恐惧,但我们彼此信任,相互依靠,凭借着默契和勇气,一步步探索着。

或者讲那些漫长的监视夜晚,坐在黑暗的车里,喝着保温瓶里的黑咖啡,借着路灯的光玩花札纸牌。

夜晚的街道格外安静,只有偶尔驶过的车辆打破这份宁静。

我们坐在车里,眼睛紧紧盯着目标地点,为了缓解紧张的气氛,就会玩起花札纸牌。

在那些漫长的时光里,我们分享着彼此的故事,互相调侃,黑咖啡的苦涩也变得不那么难以忍受。

有一次,我们追着在逃的肇事逃逸的飙车少年进入他们的地盘——涂鸦和垃圾场般的荒地在车窗边飞速掠过,时速六十英里,七十英里,我把油门踩到底,不再看速度表——直到他们撞到墙上,然后我们把那个哭泣的十五岁司机扶在中间,向他保证他妈妈和救护车很快就到,而他却在我们怀里死去。

那是一段惊心动魄的追逐,荒地的景象让人触目惊心,到处都是废弃的汽车和垃圾。

当我们看到那辆车撞上墙的那一刻,心都提到了嗓子眼。我们赶紧跑过去,把受伤的司机从车里救出来,他满脸是血,眼神中充满了恐惧和无助。

我们一边安慰着他,一边焦急地等待着救护车,然而,他最终还是没能挺过去,在我们的怀里停止了呼吸。

那一刻,我感到无比的沉重和自责,加奈子也默默地流下了眼泪。

在一座臭名昭著的塔楼里,那地方会彻底改变你对人性的认知,一个瘾君子拿着注射器指着我——我们本来对他没兴趣,我们要找的是他哥哥,而且之前的谈话似乎还挺正常,直到他的手动作太快,突然一根针就抵在了我的喉咙上。

我站在那里,浑身是汗,僵住了,疯狂地祈祷我们俩都别打喷嚏,这时加奈子盘腿坐在散发着恶臭的地毯上,递给那家伙一根烟,和他聊了一个小时二十分钟(期间他一会儿要我们的钱包,一会儿要辆车,一会儿要毒品,一会儿要瓶可乐,还一会儿又让我们别管他);她跟他说话的语气那么自然,又带着那么真诚的好奇,最后他放下注射器,顺着墙滑下去,坐在她对面,就在他开始给她讲自己的人生故事时,我的手终于控制住了,能给他戴上手铐。

那座塔楼里弥漫着一股腐朽的气息,到处都是吸毒者和犯罪分子。面对拿着注射器的瘾君子,我感到前所未有的恐惧,但加奈子却异常冷静,她用自己的智慧和勇气化解了这场危机。那一刻,我深深地感受到了她的强大和可靠。

我梦中的女孩都是温柔的那种,在高高的窗边若有所思,或者在钢琴前唱着甜美的老歌,长发飘飘,温柔得像樱花花瓣。

但一个能与你并肩作战,为你保驾护航的女孩是不一样的,是会让你颤抖的存在。

想想你第一次和人上床,或者第一次坠入爱河的时候:那种耀眼的爆发,让你从头到指尖都充满电流,像是被启蒙,又像是被重塑。

但我告诉你,和每天简单地把彼此的生命托付给对方相比,那些都不算什么,根本不算什么。我和加奈子之间的关系,不是简单的爱情或者友情可以概括的,那是一种生死与共的默契,是一种超越一切的信任,我们是彼此最坚实的后盾,是在黑暗中相互照亮的光。 第60章 回溯 那个周末的周日,我如往常每隔几周一样,踏入了父母家。

至于为何定期前来,连我自己也难以说清。

我们之间的关系,恰似被一层无形的薄纱所隔,友好却又透着困惑,仿佛是旅行团中萍水相逢之人,不知该如何了却这份浅浅的交集。

有时,我会带上加奈子同往。

父母很是喜欢她,她总能巧妙打趣父亲对园艺的痴迷,在厨房协助母亲时,母亲那如少女般开怀的笑声,便是最好的证明。

父母还时常满怀期许地暗示我和加奈子关系匪浅,而我们都默契地选择一笑而过。

晚饭后,母亲在厨房问我:“加奈子今天怎么没一起来?”她做了日式焗饭,一直以为这是我钟爱的菜肴(或许在往昔的某个阶段,的确如此)。

每当报纸上隐隐透露出我办案不顺的消息,她便会烹制这道菜,以这种含蓄的方式给予我慰藉。

然而,那熟悉的味道,此刻却如阴霾般,让我心底涌起一阵压抑与不适。

彼时,我在水槽边洗碗,母亲在旁擦拭,父亲则在客厅看着《古畑任三郎》的电视电影。

虽才下午三点,厨房却被昏黄笼罩,灯光也显得有些无力。

我回应道:“我想她去叔叔阿姨家了。”实际上,加奈子或许正蜷缩在沙发上,沉浸在书中,同时从纸盒里挖着冰淇淋大快朵颐。

过去几周,我们都忙得不可开交,彼此都渴望有独处的时光。

但我深知,若母亲知晓加奈子独自度过周日,定会心生忧虑。

“有人陪伴她,倒也不错。你们俩这段时间想必疲惫不堪。”

“是啊,确实累坏了。”我无奈地应道。

“老是在东京与那小镇间奔波。”

我与父母向来不深入谈及工作,只是泛泛而谈,且绝口不提那个小镇。

听到母亲这话,我不禁猛地抬头,却见母亲正对着灯光,仔细检查盘子上是否残留水渍。

“路程确实漫长。”我低声说道。

“我在报纸上看到,”母亲的语气有些小心翼翼,“警方又找裕太和惠子的家人谈话了。是你和加奈子去的吗?”

“没找铃木一家。不过我和山本女士谈过。你看这个洗干净了吗?”我递过去一个盘子。

“干净了。”母亲接过烤盘,接着问,“美树现在怎么样了?”

她的语气中透着一丝异样,我再次惊讶地看向她。

她与我目光交汇,脸颊瞬间泛红,用手腕轻轻将脸颊边的头发捋到耳后,说道:“唉,我们从前是极为要好的朋友。美树……嗯,我一直把她当作亲妹妹。后来不知怎的,就断了联系。我只是想知道她如今过得可好。”

刹那间,一阵恐慌与懊悔涌上心头。

倘若早知道美树与母亲关系如此亲密,我决然不会靠近那所房子。“我觉得她状态还行,”我缓缓说道,“毕竟经历了那么多,能这样已算不错。她还一直保留着惠子的房间,一切都维持着原样。”

母亲心疼地咂了咂嘴。

随后,我们陷入沉默,唯有餐具碰撞的声音,与隔壁房间传来的田村正和的盘问声交织。

窗外,一对麻雀落在草地上,在小花园里不停地啄着,叽叽喳喳,似在商讨着什么。

“快走开。”母亲下意识地轻敲玻璃,叹了口气,“我时常自责,怎么就和美树断了联系呢。

她本就没什么亲人,那么可爱、单纯的一个姑娘,这么多年过去了,还盼着惠子的父亲能离开他妻子,组建一个完整的家……她后来结婚了吗?”

“没有。不过她现在在教瑜伽,看起来倒也自在。”水槽里的泡沫已变得温热黏稠,我伸手拿起水壶,又添了些热水。

“你知道吗,这也是我们搬走的原因之一。”母亲背对着我,将餐具放入抽屉整理,缓缓说道,“我实在无法面对他们,美树、铃木和樱井。我的儿子安然归来,可他们却深陷痛苦的深渊……我甚至不敢出门,生怕与他们碰面。我知道这想法有些荒谬,可我心里就是充满愧疚。我总觉得,他们定会因你平安无事而怨恨我。”

母亲的话令我大为震惊。

想来,孩子大多是自我中心的,我从未想过,搬家的缘由竟不只是为了我,还有他人。

“我从未这样想过,”我轻声说道,“那时的我,真是个自私的孩子。”

“你那时是个可爱的宝贝。”母亲的回应出乎我的意料,“是世上最贴心的孩子。

每次你放学或是玩耍归来,总会给我一个大大的拥抱和亲吻,即便你都快和我一般高了,还会甜甜地问:‘妈妈,你想我了吗?’好多时候,你还会带回些小物件,或是一块漂亮的石头,或是一朵小花。我至今还留存着大部分呢。”

“我?”还好这次没带加奈子来,否则她听到这些,眼中定会闪过狡黠的光,少不了一番调侃。

“对,就是你。所以那天你不见踪影,我心急如焚。”母亲突然用力捏了捏我的胳膊,即便时光流转,我仍能听出她话语中残留的紧张,“你知道吗,我当时慌乱极了。大家都安慰说:‘孩子们估计就是离家出走,很快就能找到……’但我心里清楚:‘不,真司不会的。’你向来善良懂事,我知道你不会这般让我们担忧。”

听到母亲唤出这个名字,一股强烈、原始且危险的情绪,如暗流般在我心底涌动。“我可不记得自己如此乖巧。”我喃喃说道。

母亲望向窗外,脸上浮现出一抹微笑,那若有所思的神情,仿佛在回忆着那些我已然忘却的过往,让我心中莫名不安。

“嗯,也并非完美无缺,但你确实很贴心。那一年,你成长得格外迅速。你还阻止了裕太和惠子欺负那个可怜的小男孩,他叫什么来着?就是那个戴眼镜,妈妈不太喜欢,还在教堂帮忙插花的孩子?”

“西山秀弘?”我说,“那不是我,是裕太。我那时还挺乐意跟着一起欺负他呢。”

“不,就是你。”母亲语气坚定,“你们做了什么事把他弄哭了,这让你心里十分愧疚,所以你决定不再欺负他。你还担心裕太和惠子不理解你的决定。你真的不记得了吗?”

“不太记得了。”我如实说道。

实际上,这件事比这场令人局促的谈话中的任何内容,都更让我心烦意乱。

或许旁人会觉得我应更喜欢母亲讲述的版本,而非自己记忆中的模样,但事实并非如此。

也许是母亲无意识地将我美化,又或许当时我对她撒了谎。

然而在过去几周,我已将自己的记忆视为珍宝,小心翼翼地挖掘并珍视着,如今想到这些记忆或许只是虚幻的泡影,模糊难辨,与表象截然不同,心中便涌起一阵不安。

“要是没别的碗碟要洗了,我想去客厅和爸爸聊聊。”

“他肯定会很高兴。你去吧,这儿我来收拾。带几罐啤酒过去,在冰箱里。”

“谢谢你做的晚餐,”我说,“味道很棒。”

“真司。”就在我转身欲走之际,母亲突然叫住我。

那复杂的情绪再次如潮水般向我袭来,我多么渴望能变回那个贴心的孩子,转身将脸埋进她散发着烤面包香气的肩膀,倾诉这几周所经历的一切。

但一想到母亲可能的反应,我便狠狠咬住脸颊,强忍住那几乎失控的冲动。

“我只是想让你知道,”她紧张地绞着洗碗布,声音带着一丝怯意,“后来我们已竭尽全力。有时我也担心,是不是做错了什么……但我们实在害怕那个……你懂的……那个带走你的人会再次出现,然后……我们只是一心想为你好。”

“我明白,妈妈。”我说,“没事的。”带着一种如释重负却又隐隐不安的感觉,我走进客厅,与父亲一同观看《古畑任三郎》。

“工作如何?”广告时间,父亲问道。

他在沙发靠垫旁摸索着遥控器,调低了电视音量。

“还行。”我答道。电视屏幕上,一个坐在马桶上的小孩正激动地与一个周身环绕着蒸汽轨迹、绿色且长着獠牙的卡通怪物交谈着。

“你是个好孩子。”父亲盯着电视,像是被画面吸引,缓缓说道。他喝了一大口啤酒,“一直都是。”

“谢谢。”我说。显然,父母事先定是谈论过我,但我绞尽脑汁,也猜不透他们究竟说了些什么。

“工作还顺利吧?”

“嗯,挺好的。”

“那就好。”父亲说完,又将音量调高。

晚上八点左右,我回到公寓。

走进厨房,打算用火腿和佳美子的低脂奶酪做个三明治——又忘了去买食材。

啤酒让我感觉胃胀难受——我平时很少喝啤酒,若要其他酒类,父亲定会担忧,他觉得男人喝烈酒,要么是酗酒,要么就是有其他问题。

我想着吃点东西或许能缓解不适。

佳美子在客厅,每个周日晚上,她都会开启所谓的“自我时光”,流程包括观看《欲望都市》碟片,使用各种奇奇怪怪的工具,在浴室和客厅间严肃又忙碌地穿梭。

这时,手机响了一声,是加奈子发来的短信:明天能开车送我去法庭吗?

正装加高尔夫球车加这天气=形象太糟。

“哦,糟了。”我不禁脱口而出。

是川岛案,去年,京都一位老妇人在入室抢劫中惨遭殴打致死,明天一早我和加奈子要去作证。

检察官此前与我们做过准备,周五时我们也相互提醒,可我竟全然忘却。

“怎么了?”佳美子听到声响,急切地尖声问道,一有聊天的机会,便立刻从客厅跑了出来。

我将奶酪扔回冰箱,猛地关上冰箱门,可这也无济于事,佳美子对自己的物品数量精确到极致,有次我醉酒回家用了她的高级有机香皂,她便一直生气,直到我买新的赔给她。

“你没事吧?”

她身着睡袍,头上裹着类似保鲜膜的东西,身上散发着一股刺鼻的混合气味,令人头疼。

“嗯,没事。”我一边说着,一边点击回复给加奈子:不然呢?八点半左右见。

“我刚想起明天要出庭。”

“哎呀。”佳美子眼睛睁得老大,涂着淡雅粉色指甲油的双手挥动着,想让指甲快点干。

“我可以帮你准备呀,和你一起梳理笔记什么的。”

“不用了,谢谢。”实际上,笔记还在办公室的某个角落。我寻思着是否开车去取,可又想到自己可能还未醒酒,说不定仍处于酒驾标准内。

“哦……好吧。没关系。”佳美子对着指甲吹气,目光落在我的三明治上。“哦,你去买东西了?你知道,这次该你买厕所清洁剂了。”

“我明天去买。”我说着,拿起手机和三明治,朝房间走去。

“哦。好吧,那可以等到明天。那是我的奶酪吧?”

好不容易摆脱佳美子,吃了三明治,却并未缓解啤酒带来的不适。

于是,我又给自己倒了杯伏特加兑汤力水,躺在床上,试图在脑海中回顾川岛案。

然而,思绪却如脱缰之马,不受控制。

无关紧要的细节如潮水般涌来,生动却无用——受害者昏暗客厅里观音像闪烁的红灯,两个十几岁凶手稀疏的刘海,受害者头上那可怖的血肉模糊的伤口,我和加奈子住的民宿里满是水渍的花墙纸……但关键信息却如迷雾中的幻影,怎么也抓不住:我们是如何追踪到嫌疑人的?他们认罪了吗?甚至连他们的名字,此刻也在我脑海中模糊不清。

我起身在房间里踱步,把头探出窗外呼吸冷空气,可越是努力回忆,脑海越是一片混乱。

过了一会儿,我甚至连受害者的名字,是千代还是久美子,都难以确定,尽管几个小时前,我还能毫不犹豫地说出——北川千代。

一种莫名的恐惧悄然爬上心头,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正悄然改写着我的记忆,而我却无力阻止。 第61章 记忆的失控 我呆立当场,大脑一片空白。

这种状况于我而言,堪称前所未有的惊悚。

我这般说绝非自吹自擂,一直以来,我都拥有超乎常人的记忆力,就像一台精准的磁带录音机,无需耗费过多精力,也无需深入理解,便能将大量信息吸纳并准确复述。

凭借这一优势,我顺利闯过了一场又一场考试。

所以,当我发觉自己没带笔记时,起初并未太过惊慌——之前也曾有一两次忘带笔记,可考试时总能顺利应对,从未出过差错。

毕竟,我所做之事,在凶案组也算寻常。

在这里,你必须习惯同时处理三四个案子。要是碰上儿童谋杀案、警察遇害案这类高优先级案件,你可以把手上的其他案子转交给他人,就像我们把街头混混的案子交给渡边和中村那样。

然而,已结案案件的后续事宜,诸如文书工作、与检察官开会、出庭作证等,依旧得由自己负责。

日子久了,自然就练就了一种本事,能把所有关键事实深藏在脑海深处,一旦需要,便能迅速调取。

川岛案的基本情况,理应稳稳地扎根在我的记忆里,可此刻,它们却像被一只无形的手硬生生抹去,消失得干干净净,这让我心底涌起一股无声的、本能的恐惧,仿佛黑暗中被一双未知的眼睛死死盯着。

约莫凌晨两点,我还天真地坚信,只要睡上一觉,第二天清晨一切都会恢复正常。

我又灌下一杯伏特加,随后关上灯。

可每次刚闭上眼睛,那些可怕的画面便在脑海中疯狂闪现,不受控制——受害者昏暗客厅里佛像灯那诡异的闪烁、凶手油腻又狰狞的面孔、那触目惊心的头部伤口、民宿里花墙纸散发的诡异气息……凌晨四点左右,我突然意识到自己没去取笔记是何等愚蠢。

我猛地打开灯,盲目地翻找衣服。

系鞋带时,我惊恐地发现自己的手在止不住地颤抖,又想起喝了那么多伏特加——就我现在这状态,肯定通不过酒精测试仪。紧接着,我又慢慢意识到,就算拿到笔记,以我此刻混沌的脑子,也根本无法看懂上面的内容。

我重新躺回床上,直勾勾地盯着天花板。

佳美子和隔壁公寓的男人鼾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种诡异的噪音。

时不时有车驶过小区大门,灰白色的灯光像一道道探照光束,在我的墙上快速划过,仿佛有什么危险的东西正窥视着我。

过了一会儿,我想起了偏头痛药,赶忙吃了两片,因为这药向来能让我昏昏欲睡——我尽量不去想,这可能是偏头痛本身带来的副作用。终于,在早上七点左右,我迷迷糊糊地睡着了,可闹钟却在这时突兀地响了起来。

我在加奈子家门外按响喇叭,她身着一套精致得体的香奈儿小西装裤套装,黑色的外套,玫瑰粉色的衬里,还戴着祖母的珍珠耳环,显得成熟又世故,浑身散发着一种陌生的气场。

她活力满满地跑下来,一头扎进车里。

在我看来,她这精力过于充沛了,或许只是急着躲开外面的毛毛细雨。

“嗨,你可算来了。”她说道,“没睡好?”

“基本没睡。你带笔记了吗?”我焦急地问道。

“带了。进去的时候你可以看。对了,咱俩谁先出庭作证,我还是你?”

“我记不清了。你开车行不?我得赶紧复习一下这个案子。”

“我没在这辆车上买保险。”她嫌弃地瞥了一眼车子。

“那就小心点开,别撞到人。”我晕晕乎乎地从车里出来,绕到另一边,雨水噼里啪啦地砸在头上。

加奈子耸耸肩,坐进了驾驶座。

她的字向来写得好看,既有着异域风情,又工整清晰,我早已习惯。

可此刻,我又累又宿醉,她的笔记在我眼里根本不像字,全是些随意又难以辨认的潦草笔画,我盯着看时,它们还在纸上不断变换排列,像某种怪异又恐怖的罗夏墨迹测验,似乎在预示着什么可怕的事情。

最后,我实在撑不住,睡着了,头随着车子的晃动,轻轻地撞在冰冷的车窗玻璃上,仿佛是命运在一下下敲打我的脑袋。

果不其然,我第一个出庭作证。

我实在不愿再去细想自己在证人席上出丑的每一个瞬间:结结巴巴说不出完整的话,频繁说错名字,时间线也被我搅得一团糟,还得一次次回过头,费尽力气从头纠正。

检察官山下一开始满脸困惑(我们相识已久,通常我在证人席上的表现都相当出色),紧接着,那困惑变成了惊慌,最后,在他温文尔雅的表象下,怒火彻底爆发。

他拿出一张放大的川岛千代尸体的照片——这是庭审中常用的手段,想让陪审团心生恐惧,从而认定嫌疑人有罪,我很惊讶法官居然允许把这照片呈堂。

我本应指出每一处伤口,并与嫌疑人供词里描述的相对应(显然他们已经认罪)。

可不知为何,这张照片成了压垮我的最后一根稻草。每次抬头,我都能看到她,那沉重且伤痕累累的身躯,裙子被掀到腰间,嘴巴大张着,仿佛在对我发出无声却又充满责备的怒吼,怪我没能为她讨回公道。

法庭里热得像个密不透风的桑拿房,烘干的外套冒出的水汽模糊了窗户,让人看不清外面的世界,仿佛置身于一个与世隔绝的恐怖空间。

我的头皮因燥热而阵阵刺痛,能清晰地感觉到汗珠顺着肋骨滑落。

等辩护律师盘问完我,他脸上露出一种难以置信、近乎猥亵的欣喜表情,就像一个心怀不轨的少年,本只期望得到一个吻,却意外得逞,脱掉了女孩的内裤。

就连陪审团成员们,也都不安地在座位上挪动着身体,偷偷地互相瞥视,似乎都在为我感到尴尬,那一道道目光像锋利的针,刺在我身上。

我走下证人席时,双腿抖得像果冻,有那么一瞬间,我觉得自己必须抓住栏杆才能勉强站稳,否则就会瘫倒在地。

作证结束后,本可以留在法庭旁听审判,要是我不在,加奈子肯定会觉得奇怪。

但我实在做不到,她不需要我的精神支持,她肯定能表现得很好。可这么想,反而让我心里更不是滋味。我知道松本阳子的案子同样困扰着她,还有圆谷,但他们俩都能从容应对,一切尽在掌控之中。只有我,像《飞越疯人院》里那个惊慌失措的小配角,不停地抽搐、胡言乱语,被自己的影子吓得魂飞魄散。

我无法忍受坐在法庭里,眼睁睁看着加奈子轻而易举地收拾我把几个月工作搞砸的烂摊子,仿佛我是一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

雨还在下个不停。

我在一条小街上找到一家极其肮脏的小酒馆,角落里一桌坐着三个男人,他们只瞥了我一眼,就认定我是警察,随后不动声色地换了个话题,那刻意的举动让我愈发觉得周围充满了诡异的气息。

我点了一杯热威士忌,坐了下来。酒保把我的酒重重地放在面前,便回到赛狗的报纸前,连找零都没给我。

我大口喝了一口,烫到了上颚,却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往后一靠,闭上了眼睛。

角落里那几个可疑的家伙开始聊起某人的前女友。

“所以我就跟她说,抚养令里可没说要把他打扮得像说唱歌手,要是你想让他穿名牌,你自己掏钱买……”他们一边说着,一边吃着烤三明治,那股咸咸的、带着化学制品味道的气息,让我胃里一阵翻涌,差点吐出来。

窗外,雨水哗哗地流进排水沟,仿佛是这个世界的眼泪。

尽管这一切看起来如此荒诞离奇,但直到站在证人席上,看到山下眼中闪过的惊慌,我才如梦初醒,意识到自己正在一步步走向崩溃的深渊。

我知道自己睡眠比平常少,喝酒比平常多,变得易怒、心不在焉,甚至可能出现了幻觉。

可之前每一个具体的异常事件,似乎都没那么严重,没让我太过担忧。直到此刻,整个糟糕的状况像一只凶猛的猛禽,突然清晰地扑向我,把我吓得魂飞魄散。

我所有的本能都在疯狂尖叫,让我赶紧逃离这个可怕、棘手的案子,离得越远越好。

我积攒了不少假期,还能用一部分积蓄在京都或者大阪租个小公寓,住上几周。

在那里,我可以走在铺满鹅卵石的路上,整天平静地听着一门我听不懂的语言,等这一切可怕的事情都结束了再回来。

但我心里很清楚,这根本不可能。现在想要退出调查,已经为时已晚。我总不能告诉山本警司,案子都进行了好几周,我突然干不下去了。

而且,任何其他借口,都意味着我丧失了勇气,基本上等同于亲手终结自己的职业生涯。我知道,在人们察觉到我精神崩溃,穿着白大褂的人来把我带走之前,我必须做点什么。

可我绞尽脑汁,也想不出哪怕一件能挽救局面的事,那种深深的无力感,像一张无形的大网,把我紧紧束缚。

我喝完了热威士忌,又点了一杯。

酒保打开电视,播放斯诺克比赛,解说员低沉、文雅的声音与窗外的雨声交织在一起,本应让人感到舒缓,可此刻却让我愈发不安。那三个家伙离开了,门在他们身后砰地关上,我听到外面传来一阵喧闹的笑声,那笑声在这压抑的氛围里显得格外刺耳。

最后,酒保有点刻意地收走了我的杯子,我明白他是想让我离开。

我去了趟洗手间,往脸上泼了些水。

在那面泛着绿光、满是污渍的镜子里,我看到自己的模样,简直就像僵尸电影里的角色:嘴巴大张,眼睛下面挂着大大的黑眼圈,头发竖着一撮一撮的,仿佛被某种邪恶的力量操控。

这太荒谬了,我带着一种可怕的、眩晕的、超脱的惊愕感想,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发生的?我怎么会落到如此可怕的境地?

我回到法院停车场,坐在车里,吃着薄荷糖,看着人们低着头、裹紧外套匆匆走过。

天色暗沉得如同傍晚,雨水斜穿过低垂的车头灯,路灯早已亮起,昏黄的灯光在雨幕中闪烁,仿佛随时都会熄灭。

终于,我的手机响了。加奈子发来短信:怎么回事?

你在哪?我回了条“在车里”,然后伸手打开尾灯,好让她能找到我。当她看到我坐在副驾驶座时,微微一怔,随后跑到另一边。

“哎呀,”她说着,扭动着身子坐进驾驶座,抖落头发上的雨水。

一滴雨挂在她的睫毛上,一道黑色的睫毛膏泪痕顺着脸颊滑落,让她看起来像个诡异的时髦艺伎。

“我都忘了他们俩有多讨人厌。我说到他们在她床上撒尿的时候,他们就开始窃笑;他们的律师对他们挤眉弄眼,想让他们闭嘴。你怎么了?为什么是我开车?”

“我偏头痛犯了。”我说。加奈子正把遮阳板翻下来检查妆容,但她的手突然停住,眼睛睁得圆圆的,满是担忧,在镜子里与我对视。“我觉得我搞砸了,加奈子。”

反正她迟早也会知道。山下一有机会就会给山本警司打电话,到今天结束,这事就会在整个警队传开。我疲惫得几乎像在做梦,有那么一会儿,我渴望地想着,这会不会其实是一场因伏特加引发的噩梦,我会在闹钟声和出庭的约定时间里猛地醒来。

“有多严重?”她问。

“我很确定我彻底搞砸了。我连视线都模糊不清,更别说思考了。”毕竟,这是事实。

她慢慢地把镜子调好角度,舔了舔手指,擦掉那道像皮埃罗泪痕的污渍。“我是说偏头痛。你需要回家吗?”

我渴望地想着我的床,想着在佳美子回家问我她的厕所清洁剂在哪之前,能有几个小时不受打扰的睡眠。

但这个念头很快就变了味:我最终只会僵硬地躺在床上,双手紧紧攥着床单,在脑海里一遍又一遍地回想法庭上的糗事,那些画面像恶魔一样缠着我。“不用。我出来后吃了药。这还不算很严重的那种。”

“我要不要找家药店,还是你药够吃?”

“我药够,而且已经好多了。我们走吧。”我很想再详细描述一下我想象中偏头痛的痛苦,但说谎的关键在于知道何时适可而止,而我在这方面一直有点天赋。我不知道加奈子是否相信我,到现在也不知道。她迅速而夸张地把车倒出停车位,雨水从雨刮器上飞溅开,然后缓缓驶入车流。

“你那边怎么样?”当我们沿着码头缓缓前行时,我突然问道。

“还行。我感觉他们的律师想声称供词是被逼迫的,但陪审团肯定不会买账。”

“那就好,”我说,“这就好。”可我的心里却清楚,真正的危机或许才刚刚开始,而我却不知道该如何应对,只能在这充满未知和恐惧的黑暗中,继续摸索前行。

这次改写着重从环境、心理和细节等方面强化了惊悚感和悬疑感,希望你能满意。如果你对这段内容还有其他修改意见,比如想再增加某个情节的紧张感,欢迎随时告诉我。 第62章 罪恶拼图 夜幕低垂,事件调查室里灯光昏黄,犹如被一层阴霾笼罩。

刚踏入这里,我的手机便急促响起,尖锐的铃声在寂静中格外刺耳,仿佛是来自黑暗深处的夺命追魂咒。

来电显示是山本警司,他命令我立刻前往他的办公室。

看来山下已经迫不及待地将我在法庭上的狼狈表现汇报了上去。

我硬着头皮向山本警司解释了偏头痛的事。

偏头痛真是个绝佳的托词,它能让你瞬间失去行动能力,却又不受主观意志控制,你想让它“发作”多久都可以,而且旁人根本无法证明你是在装病。

此刻,我满脸病容,倒也像是真被病痛折磨得够呛。

山本警司对这所谓“女人家的毛病”嗤之以鼻,发表了几句嘲讽的言论,但我坚持要继续工作,这才勉强在他心中挽回了些许好感。

我拖着沉重的步伐回到事件调查室。圆谷刚从外面回来,全身被雨水浇透,他那件粗花呢大衣散发着一股浓烈的湿狗味,在这略显压抑的空间里弥漫开来。“情况怎么样?”他故作随意地问道,可目光却迅速越过加奈子的肩膀,朝我扫来,又飞快移开,显然,我在法庭上出丑的消息已经不胫而走。

“还行,偏头痛犯了。”加奈子替我回答,还朝我歪了歪头。到了这会儿,我自己都快觉得真的被偏头痛狠狠纠缠了。我用力眨眨眼,试图驱散眼前的模糊,努力集中精神。

“偏头痛这毛病可太折磨人了,”圆谷说,“我妈妈就深受其扰。有时候她得在暗无天日的房间里躺上好几天,头上还敷着冰袋。你这状态还能工作吗?”

“我没事,”我强撑着说道,“你去哪了?”

圆谷看了加奈子一眼。“他没事,”加奈子说,“那场审判谁去都会头疼。你到底去哪了?”

圆谷脱下滴着水的外套,满脸嫌弃地瞅了一眼,随手扔在一把椅子上。“我去和那四个重点人物聊了聊。”

“山本警司会对这事儿感兴趣的。”我说着,缓缓坐下,用手指用力按压着太阳穴,试图缓解那隐隐的胀痛,“不过我得提醒你,他现在心情糟透了。”

“没事儿,一切顺利。我跟他们说抗议者给高速公路项目那伙人找了不少麻烦——我没说具体是什么事儿,不过我感觉他们可能以为我说的是搞破坏——我只是去确认一下他们是否安好。”圆谷咧嘴一笑,我这才发现他对自己今天的成果兴奋不已,只是碍于我的情况,才努力压抑着这份激动。

“他们对我怎么知道他们和小镇有关的事反应都特别过激,但我表现得好像这根本不值一提——聊了几句,确保他们没人被抗议者盯上,让他们小心点,然后就离开了。你能信吗?他们没一个人谢我。这伙人还真是冷漠无情啊。”

“所以呢?”我问道,语气中不自觉带上了几分不耐烦。每次我闭上眼睛,川岛千代那惨不忍睹的尸体就浮现在眼前,每次睁开眼,又看到圆谷头顶后面白板上松本阳子那血腥的犯罪现场照片,实在没心情听他絮叨这些。

“所以,”圆谷丝毫不在意我的态度,继续说道,“北岛佑人——迪纳摩背后的那个人——整个四月都在新加坡;你知道,今年所有那些赶时髦的房地产开发商都往那儿跑。这就排除一个了:他不可能用东京的电话打匿名电话。还记得松本对那个打电话声音的描述吗?”

“据我回忆,没什么特别有价值的。”我说。

“声音不是特别低沉,”加奈子接过话茬,“有乡下口音,但没什么特别突出的地方。大概是中年人的声音。”她靠在椅子上,优雅地交叉着双腿,双臂随意地搭在脑后。身着那身精致的出庭服装,她在这杂乱的事件调查室里显得格格不入,宛如从某个超现实的时尚梦境中误入此地。

“完全正确。现在,环球公司的古川智孝,他是大阪人,口音重得一听就知道——松本肯定一下子就能听出来。还有他的搭档高桥和夫,他是名古屋人,而且声音像熊吼一样粗犷。那就只剩下——”圆谷快步走到白板前,在一个名字周围画了个圈,动作敏捷又兴奋,仿佛即将揭开一个惊天大秘密,“富图拉公司的小泉正彦,五十三岁,来自山梨县,声音尖细,像男高音。猜猜他住哪儿?”

“市区。”加奈子说着,脸上渐渐露出了笑容,似乎已经预见到事情即将迎来重大转机。

“码头边的顶层公寓。他常去帝国酒店喝酒——我提醒他回家路上小心点,你知道那些激进分子什么疯狂的事都做得出来——而且那三个公用电话都正好在他回家的必经之路上。我找到关键人物了,伙计们。”

那天剩下的时间,我如同行尸走肉一般,坐在桌前,机械地摆弄着纸张,思绪早已飘远。

圆谷又出去执行他那些神秘任务了,加奈子带着冈村去追查一条希望渺茫的线索,留下沉默寡言的月岛守着线索热线,对此,我满心感激。

在过去几周的忙碌喧嚣之后,这几乎空无一人的事件调查室弥漫着一种诡异、荒废的气息,那些离开的临时警员的桌子上还散落着未整理完的文件,以及他们遗忘在这儿的咖啡杯,仿佛这里刚刚经历了一场突如其来的灾难,所有人匆忙撤离,只留下无尽的谜团和让人不安的寂静。

我给加奈子发了条短信,说身体不舒服,不去她家吃晚餐了。

我实在无法忍受她那小心翼翼、满含关切的目光,那只会让我更加愧疚和不安。

下班回到家,我刚好赶在佳美子之前进屋——她周一晚上会去“做普拉提”。

我给她留了张纸条,说偏头痛犯了,然后把自己锁在房间里。

佳美子对自身健康的关注,就像有些女人精心呵护自己的花坛或瓷器收藏一样,一丝不苟且执着。

不过好处是,她对别人的病痛也怀着同样敬畏的态度:她会让我独自静一静,还会把电视音量调低。

然而,在法庭上让我彻底崩溃的那种感觉,却如影随形,始终纠缠着我:我愈发强烈地觉得,山下展示的川岛千代的照片,勾起了我心底深处一段模糊的记忆,但我绞尽脑汁,也想不起来到底是什么。

这听起来或许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问题,尤其是考虑到我今天所经历的种种糟心事,对其他人来说,无疑也是如此。

但大多数人根本不明白,记忆一旦失控,就会变得疯狂,成为一股足以颠覆一切的可怕力量。

失去一部分记忆,就像是在黑暗的深海中,地壳突然发生剧烈运动,引发的地震波在遥远的地方逐渐扩散,其影响难以预测。从那天起,任何一个若有若无、半记不起来的小事,都仿佛被赋予了一种令人着迷却又恐惧的潜在光芒:这可能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也可能是那个足以让你的生活和心智瞬间崩塌的大事。

这些年来,我就像生活在断层线上的人,渐渐习惯了表面的平静,天真地以为,如果那个“大事”到现在还没发生,那就永远不会发生了。但自从接手松本阳子的案子,一些不祥的小震动和颤动就开始不断出现,我再也无法确定自己是否还能置身事外。

川岛千代四肢伸展、张大嘴巴的照片,可能让我想起某个电视节目的普通场景,也可能是一段可怕到足以让我失忆二十年的恐怖经历,而我却完全无从知晓到底是哪一种。

结果,两者都不是。半夜,我在一阵不安、抽搐的浅睡中半梦半醒,突然,一个念头如闪电般划过我的脑海,强烈得让我从睡梦中猛地惊醒,心脏狂跳不止,仿佛要冲破胸膛。

我伸手颤抖着按下床头灯的开关,盯着墙壁,眼前闪烁着透明的小光点,仿佛是记忆的碎片在黑暗中拼命挣扎。

还没靠近那片空地,我们就察觉到一种异样的氛围,仿佛有一股无形的黑暗力量在悄然涌动。

声音杂乱而尖锐,层层交叠,有低沉的哼哼声、急促的喘息声,还有被压抑成短促、疯狂爆发的尖叫声,那声音比怒吼更让人胆寒,仿佛来自地狱的哀号。“趴下。”裕太低声说,我们赶紧把身子贴得更紧地面。树根和掉落的树枝刮擦着我们的衣服,我的脚在运动鞋里热得发烫,仿佛被火焰灼烧。

那是个酷热难耐的日子,空气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寂静,透过树枝能看到天空湛蓝如炽,却让人感受不到一丝温暖。

我们在灌木丛中艰难地爬行,嘴里满是尘土的味道,阳光斑驳地洒下,却无法驱散心中的恐惧。

一只苍蝇在我耳边发出可怕的、持续的嗡嗡声,像电锯一样刺耳。几码外的野生黑莓上有蜜蜂在忙碌,一滴汗水顺着我的后背滑落,仿佛是命运的倒计时。

我眼角的余光看到裕太的手肘,像猫一样小心翼翼地向前探着;惠子的眼睛在一根顶着谷粒的草茎后快速眨动,眼神中充满了惊恐。

空地上的景象让我们惊呆了。

“乐队主唱”把吉野的胳膊死死按在地上,“墨镜男”紧紧抓着她的腿,“鼓手”压在她身上,像一群恶魔在进行着邪恶的仪式。她的裙子被掀到了腰间,连裤袜上全是大口子,身体无助地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从“鼓手”不停晃动的肩膀上方,可以看到她的嘴巴大张着,黑洞洞的,被黑色的头发纵横交错地遮住,仿佛是一个无尽的深渊。她发出奇怪的声音,像是想尖叫却又被一只无形的手死死扼住了喉咙。“乐队主唱”干净利落地打了她一下,她就瞬间没了声音,整个世界仿佛都陷入了死寂。

我们吓得拼命跑开,根本不在乎他们是否看到我们,也没听到他们的叫骂声——“天啊!”“滚远点!”——直到后来才反应过来。第二天,我和惠子在商店看到了吉野。她穿着一件大大的运动衫,试图掩盖自己的伤痛和恐惧,眼睛下面有深深的黑眼圈,仿佛是黑暗的烙印。

我们知道她看到了我们,但我们谁都没看对方,仿佛那是一个不能言说的禁忌。

已经是深夜某个极不寻常的时刻了,但我还是毫不犹豫地给加奈子打了手机。

“你没事吧?”她的声音听起来睡眼惺忪,显然是被我的电话从睡梦中惊醒,头发肯定也是乱蓬蓬的。

“我没事。我想到了些事,加奈子。”我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她打了个哈欠。“天哪。最好是重要的事,混蛋。现在几点了?”

“我不知道。听着。那年夏天的某个时候,我和裕太、惠子看到松本俊介和他的朋友们在强奸一个女孩。”我一口气说完,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把心中的恐惧和震惊释放出来。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然后加奈子说,听起来清醒多了,“你确定吗?你会不会误解了——”

“不。我确定。她想尖叫,其中一个人打了她。他们把她按在地上。”我斩钉截铁地说,那些可怕的画面在我脑海中不断重演。

“他们看到你们了吗?”

“看到了。看到了。我们跑开了,他们在后面大喊。”

“该死。”她说。我能感觉到她慢慢意识到了这件事的重要性:一个被强奸的小女孩,家里有个强奸犯,两个证人消失了。我们离真相似乎只有一步之遥,离逮捕令也近在咫尺。“该死……干得好,真司。你知道那个女孩的名字吗?”

“吉野什么的。”

“就是你之前提到过的那个?我们明天就开始找她。”

“加奈子,”我说,“如果这件事能成,我们怎么解释我们是怎么知道的?”

“听着,真司,先别担心这个,好吗?如果我们找到吉野,她就是我们需要的关键证人。不然我们就对松本施加压力,把所有细节都甩给他,把他吓得招供……我们会想出办法的。”她的语气中充满了坚定和自信,仿佛一切难题都能迎刃而解。

她毫不怀疑这些细节的真实性,这几乎让我崩溃。我不得不努力咽下口水,才让声音不至于颤抖。“强奸罪的追诉时效是多久?就算我们没有足够证据证明其他事情,仅凭这个能定他的罪吗?”

“不记得了。我们明天再想办法弄清楚。你还能睡得着吗,还是兴奋得睡不着?”

“兴奋得睡不着。”我说。我几乎兴奋得有些歇斯底里,感觉就像有人往我的血液里注射了兴奋剂,全身的血液都在沸腾。“聊一会儿好吗?”

“当然。”加奈子说。

我听到她在床上更舒服地蜷缩起来,床单沙沙作响,仿佛是黑暗中的一丝温暖。我找到伏特加酒瓶,把手机夹在耳边,给自己倒了一杯。

她给我讲了她九岁时的一件事,那时她让村里其他孩子都相信,在村子附近的山里住着一只魔法狼。“我说我在地板下面发现了一封信,信上说它已经在那儿待了四百年,它脖子上还系着一张地图,能告诉我们哪里有宝藏。我把所有孩子组织成一队——天呐,我那时候可真是个专横的小屁孩——每个周末我们都跑到山里去找这只狼。每次看到牧羊犬我们就尖叫着跑开,还会掉进小溪里,但玩得特别开心……”

我在床上伸展开来,小口喝着酒。肾上腺素逐渐消退,加奈子平缓的声音让我感到安心,仿佛是黑暗中的一道光。我感觉温暖而舒适地疲惫着,就像一个孩子度过了漫长而又惊险的一天。“而且那也不是德国牧羊犬之类的,”我肯定听到她这么说,“它太大了,看起来完全不一样,很野性。”但我已经在这温暖的声音中渐渐入睡,仿佛所有的恐惧和不安都被暂时抛到了九霄云外。 第63章 尘封的线索 翌日清晨,阳光艰难地穿透厚重云层,洒在城市的大街小巷,却未能驱散我心头的阴霾。我们开始全力寻找1984年时,生活在小镇及其周边、名叫吉野或亚纪子的人。这注定是我人生中无比沮丧的一个早晨。

我拨通人口普查局的电话,听筒里传来一个声音尖锐、态度冷漠的女人的回应,她冰冷地告知我,没有法院命令,绝不能向我透露任何信息。当我激动地提及这关乎一名被谋杀的儿童,她意识到我不会轻易放弃后,便说我得和其他人沟通,让我稍等。等待期间,那播放的《故乡的原风景》,听起来就像是用一台破旧不堪的老式电子琴单指弹奏出来的,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在拉扯着我愈发烦躁的神经。最终,她把我转给了另一个同样冷漠的女人,重复着同样令人绝望的流程。

在我对面,加奈子也在努力获取1988年东京西南部的选民登记册。我坚信那时吉野应该到了可以投票的年纪,或许还未离家搬走。可她的遭遇与我如出一辙,我能听到电话那头一个甜腻的声音不时告诉她,她的来电对他们很重要,会按顺序接听。加奈子既无聊又坐立不安,每隔三十秒就变换一个姿势:一会儿盘腿而坐,一会儿坐在桌子上,一会儿又把椅子转来转去,直到被电话线紧紧缠住。我因睡眠严重不足,双眼模糊得厉害,身上也被汗水弄得黏糊糊的。尽管天气并不寒冷,可中央空调却开到了最大,那冰冷的气流仿佛要将我吞噬,我几乎要被这压抑的氛围逼得尖叫起来。

“好吧,去他的。”我终于忍无可忍,猛地挂断电话,愤怒地吼道,“这完全是在浪费时间!”

“您的愤怒对我们很重要,”加奈子懒洋洋地模仿着,头向后仰靠在椅背上,倒着看着我,“并且会按顺序加剧。感谢您的等待。”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调侃,却也难掩无奈。

“就算这些蠢货最后给我们提供了什么信息,也不会是存在磁盘里或数据库里。肯定是五百万个装满纸张的纸箱,我们得一个个名字去查。这得花上好几个星期!”我越说越激动,心中的怒火熊熊燃烧。

“而且她可能早就搬走、结婚、移民或者去世了,不过你有更好的主意吗?”加奈子的话如同一盆冷水,浇灭了我些许怒火,让我不得不冷静下来思考。

突然,一道灵光在我脑海中闪过。“事实上,我有。”我说着,迅速抓起外套,眼神中透露出坚定,“走吧。”

“喂?我们去哪?”加奈子满脸疑惑,急切地问道。

我经过加奈子时,把她的椅子转过来面向门口。“我们去找沙织夫人聊聊。谁是你最喜欢的天才?”

“实际上是久石让,”加奈子开心地猛地放下电话,从椅子上跳起来,“不过今天你也能凑合。”

我们在一家和果子店停下,精心挑选了一盒和果子,希望能弥补我们还没找到她钱包的事。然而,这却成了一个大错误。那一代人在慷慨方面总是争强好胜,我们送的和果子意味着她得从冰箱里拿出一袋日式点心,用微波炉解冻,再摆放在精美的盘子里。我坐在她那滑溜溜的榻榻米边缘,紧张得一条腿不停地抖动,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操控着我。直到加奈子狠狠地瞪了我一眼,我才强迫自己停下来。我心里清楚,我还得吃下那些点心,不然她“哎呀,吃点吧”的劝吃阶段能持续好几个小时,那将是一场无尽的煎熬。

沙织夫人目光敏锐地看着我们,眯着眼睛,像审视猎物一般打量着,直到我们每人都喝了一口茶。那茶浓得让我感觉嘴巴都要缩起来了,紧接着还吃了一块点心。然后她满意地叹了口气,靠回到扶手椅上。“我喜欢好吃的原味点心,”她说,“那些带馅料的总是会卡在我的假牙里。”

“沙织夫人,”加奈子说,“您还记得二十年前在树林里失踪的那两个孩子吗?”我突然强烈地厌恶起自己需要她来问这个问题,可我自己又没勇气开口。我迷信地觉得,我声音里哪怕一点细微的颤抖都会暴露自己,让沙织夫人起疑,进而更仔细地审视我,然后想起第三个孩子。那样的话,我们可就真得在这儿耗上一整天了,所有的线索也可能就此中断。

“我当然记得,”她愤愤不平地说,“那太可怕了。他们连个尸骨都没找到。也没有像样的葬礼什么的。”

“您觉得他们遭遇了什么?”加奈子突然问道。

我真想踢她一脚,怪她浪费时间,可我还是不情愿地明白了她这么问的原因。沙织夫人就像日本民间故事里狡猾的老妇人,从树林里某个破旧的小屋里向外窥视,既调皮又警觉。你忍不住会有点相信她能给出你谜题的答案,尽管可能是以一种太过隐晦而难以解开的形式,而这答案或许就隐藏在我们苦苦追寻的真相之中。

她若有所思地审视着手中的点心,咬了一口,用餐巾纸轻轻擦了擦嘴唇。她故意让我们等着,享受这种悬念带来的快感,仿佛在把玩一件珍贵的宝物。“某个疯子把他们扔到河里了,”她最后说,“愿佛祖安息他们的灵魂。某个本不该被放出来的可怜家伙。”

我注意到自己的身体对这番对话又产生了那种恼人的、自动的反应:双手不受控制地颤抖,脉搏急剧加速,仿佛要冲破胸膛。我放下茶杯,试图让自己镇定下来。“这么说,您认为他们是被谋杀的。”我压低声音,确保它能保持平稳,可内心的波澜却难以平息。

“当然了,不然还能怎样,年轻人?我妈妈,愿她安息——她当时还活着;三年后她死于流感——她总说是天狗带走了他们。但她非常守旧,佛祖保佑她。”这话让我吃了一惊。天狗是传说中吓唬小孩的古老角色,有着神秘而诡异的形象。他并不在铃木和高桥的嫌疑人名单上,可这个传说却如同一团迷雾,给整个事件又增添了几分神秘色彩。“不,他们掉进河里了,不然你们警察早就找到尸体了。有人说他们的鬼魂还在树林里游荡,可怜的小家伙们。去年,住在小巷的藤本綺羅晾衣服的时候还看到他们了呢。”

我也没想到会听到这个,尽管我也许本该想到的。两个孩子在当地树林里永远消失了,他们怎么可能不成为小镇民间传说的一部分呢?我并不相信鬼魂,可这个念头——黄昏时一闪而过的小小身影,无声的呼唤——还是让我感到一阵冰冷的寒意,仿佛有一双眼睛在黑暗中窥视着我。同时,还有一种奇怪的愤怒刺痛着我:那个住在小巷的女人怎么敢看到他们,而不是我?这种莫名的情绪在我心中翻涌,让我愈发急切地想要揭开真相。

“当时,”我说,试图把话题拉回正轨,“您告诉警察,有三个粗野的年轻人常在树林边缘闲逛。”

“不良少年,”沙织夫人津津有味地说,“还往地上吐痰什么的。我父亲总说,随地吐痰肯定是家教不好的表现。啊,但其中两个最后还算有出息。田中康子家的小子现在搞电脑。他搬到城里去了——港区,你能想象。小镇对他来说不够好了。那个松本家的小子,我们之前已经聊过他了。他是可怜的小阳子的父亲,愿她的灵魂安息。他人很不错。”

“那第三个男孩呢?黑羽凛太郎?”我问。

她抿紧嘴唇,端庄地喝了一口茶,仿佛在掩饰什么。“我可不知道他那样的人。”

“啊……最后没出息,是吗?”加奈子亲昵地说,“沙织夫人,我能再吃一块点心吗?这是我很久以来吃过的最好吃的点心了。”这是她很久以来唯一吃过的点心。她不喜欢点心,理由是“吃起来不像食物”,可此刻她却为了套取信息,不得不装出一副享受的样子。

“吃吧,亲爱的;你确实该长点肉了。还有很多呢。现在我女儿给我买了微波炉,我一次能做很多,然后冻起来,需要的时候再拿出来。”

加奈子煞有介事地挑了一块点心,大口咬了一口,说:“嗯。”如果她吃得太多,让沙织夫人觉得有必要再去热一些,我就打算敲她脑袋。她咽下嘴里的食物,说:“黑羽凛太郎还住在小镇吗?”

“在监狱呢,”沙织夫人把这几个字说得充满不祥之意,仿佛那监狱是一个黑暗的深渊,“他就住在那儿。他和另一个家伙持刀抢劫了一家便利店,把在那儿工作的可怜小伙子吓得不轻。他妈妈总说他不是坏孩子,只是容易被带坏,但这种行为可不行。”我突然希望能把她介绍给铃木认识。他们应该会彼此欣赏,对这类事情有着相似的看法。

“您告诉警察,有几个女孩常和他们混在一起。”我说着,拿出笔记本准备记录,每一个字都可能是解开谜团的关键。

她不满地咂了咂假牙。“两个厚脸皮的姑娘。我年轻的时候也不介意露一点腿——没什么比这更能吸引男孩子的目光了,我说得对吧?”她朝我眨眨眼,笑了起来,那是一种沙哑的咯咯声,但这笑容点亮了她的脸,你依然能看出她曾经很漂亮,是个甜美、俏皮、眼睛明亮的女孩。“但那些年轻女孩的穿着,简直就是浪费钱。她们穿的那些衣服跟没穿差不多。现在所有年轻人都这样,露脐上衣、超短裙什么的,但那时候还是有点体面的。”

“您还记得她们的名字吗?”

“等我想想。其中一个是菱田家最大的女儿。她在伦敦待了有十五年了,时不时回来炫耀她那些漂亮衣服和体面工作,但菱田说归根结底她也就是个秘书之类的。她一直都自命不凡。”我的心一沉——在伦敦——但沙织夫人畅快地喝了口茶,然后竖起一根手指。“纱绘,就是这个名字。菱田纱绘,还是单身。她和一个离过婚的男人交往了几年,差点把菱田吓出心脏病,但最后没成。”

“另一个女孩呢?”我问,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仿佛即将触碰到真相的边缘。

“啊,她呀,还在这儿。和她妈妈住在小区最里面的樱木街——小区的乱区,你懂我的意思吧。生了两个孩子,没丈夫。唉,还能指望怎样呢?自找麻烦,就别想有好日子过。她姓吉野,嫁给了那个静冈小伙子,由美在便利店工作——吉野,就是她。吉野结爱!把那块点心吃完。”她命令加奈子,加奈子已经偷偷把点心放下,还装作忘了它还在那儿。

“非常感谢您,沙织夫人。您帮了大忙了。”我说。加奈子趁机把剩下的点心塞进嘴里,然后用茶冲下去。我把笔记本收起来,站了起来,心中满是即将揭开真相的兴奋与紧张。

“等一下。”沙织夫人说着,朝我挥了挥手。她蹒跚着走进厨房,回来时拿着一袋冷冻点心,塞到加奈子手里。“拿着,这给你们的。不,不,不。”加奈子表示抗议,抛开个人口味不谈,我们本不该接受证人的礼物,“吃了对你们有好处。你是个可爱的姑娘。要是他表现好,就和他一起吃。”

小区的乱区(据我记忆,我之前从没来过这儿;我们的妈妈们都警告过我们要远离这里)其实和所谓的好区也没太大差别。房子稍微破旧些,有些花园里长着杂草和雏菊,仿佛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小镇樱木街尽头的墙上有一些涂鸦,但都挺温和的——“鹿岛鹿角万岁”“横田和小泽永结同心”“三浦是同性恋”——大多像是用彩色马克笔写的;和真正的重灾区相比,真的算是挺古朴的了。要是因为什么原因我不得不把车在这儿停一整晚,我也不会惊慌失措,可此刻,我的心却因即将面对的未知而狂跳不止。

吉野来开了门。有那么一会儿我不太确定是不是她,她看起来和我记忆中的样子截然不同。她属于那种早熟但没几年就会迷茫地变得臃肿的女孩。在我模糊的印象里,她像个熟透的水蜜桃般结实丰满,一头八十年代亮泽的红黑色卷发,可站在门口的这个女人却体态臃肿、皮肤松弛,带着疲惫又警惕的神情,头发染成了暗淡的黄铜色。一阵短暂而细微的失落感涌上心头,我甚至有点希望不是她,仿佛这样就能逃避即将揭开的某些残酷真相。

然后她说:“有什么事吗?”她的声音更低沉,还有些沙哑,但我听得出那甜美的、带着喘息的语调。(“嘿,他们俩哪个是你喜欢的呀?”她亮晶晶的指甲在我和裕太之间晃来晃去,惠子则摇头说:“呃!”吉野笑着,脚从墙上踢下来:“你很快就会改变主意的!”)

“吉野女士?”我说。她警惕地点点头。我看得出,还没等我们出示证件,她就已经把我们当成警察,并且准备好防御了。屋里某个地方,一个蹒跚学步的小孩正在大喊大叫,还敲打着什么金属物件,那尖锐的声音仿佛是命运的警钟。“我是真司警探,这位是加奈子警探。她想和您聊几分钟。”

我感觉到加奈子在我旁边微微动了一下,明白了我的暗示。如果我不确定,我会说“我们”,然后我们俩就会按部就班地问她关于松本阳子案的问题,直到我确定她是不是我们要找的人。但我很确定,而且吉野可能更愿意在没有男性在场的情况下谈论这件事,而这或许将成为解开整个谜团的关键突破口。 第64章 黑暗过往的惊涛骇浪 吉野的下巴陡然绷紧,仿佛一道坚固的防线瞬间筑起,眼神中满是警惕与防备。“是关于斋藤庆斗的事吗?你们可以告诉那个老泼妇,上次之后我就把音响从他那儿拿走了,所以要是她听到什么,那肯定是她脑子里的幻觉。”她的声音尖锐而急促,带着几分烦躁与不满。

“不不不,”加奈子轻松地回应,语气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温和与友善,试图打破这剑拔弩张的气氛,“不是那种事。我们在调查一个老案子,觉得您可能记得一些能帮上忙的细节。我能进去吗?”她微微前倾,脸上挂着礼貌的微笑,目光却紧紧锁住吉野的眼睛。

吉野盯着加奈子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仿佛要穿透她的灵魂,探寻她内心深处的真实意图。随后,她无奈地轻轻耸了耸肩,动作中透着一丝疲惫与顺从。“我有选择吗?”她往后退了一步,把门稍微开大了一点,一股煎炸食物的浓烈气味扑面而来,混合着屋内的闷热与嘈杂,让人莫名地感到压抑。

“谢谢,”加奈子说着,迈步入内,“我尽量不占用您太多时间。”她走进屋子时,回头看了我一眼,给了我一个微小的、让我安心的眨眼,那一瞬间,仿佛有一道温暖的光,穿透了我心中的阴霾。然而,门在她身后缓缓关上,那沉闷的声响,却又像是将我隔绝在了一个充满未知与恐惧的世界之外。

她进去了很久,每一秒都像是被无限拉长。我坐在车里,一根接一根地抽烟,直到烟盒空空如也。然后,我咬着指甲,手指在方向盘上无意识地敲着,节奏杂乱无章,仿佛我此刻混乱不堪的思绪。我用车钥匙抠着仪表盘上的脏东西,试图借此分散自己的注意力,可内心的焦虑却如潮水般汹涌,难以平息。我疯狂地希望自己之前能想到给加奈子身上装个窃听器之类的,万一有那么一刻我进去能帮上忙呢。倒不是我不信任她,只是那天她不在场,而我在,而且吉野似乎在某个时候变成了个相当强硬的人,我实在无法肯定加奈子会问出正确的问题。我把车窗摇下来,屋内小孩大喊大叫、敲东西的声音清晰地传了过来,那尖锐的声响,仿佛一把把利刃,刺痛着我的耳膜。紧接着,是吉野尖锐的声音,一声脆响过后,小孩的嚎叫声骤然响起,更多的是愤怒而非疼痛。我不禁想起她笑的时候那整齐的小白牙,还有她领口V字处神秘的阴影,那些曾经的画面,此刻却在我脑海中不断扭曲、变形,变得愈发诡异。

感觉过了漫长的几个小时,我终于听到门关上的声音。加奈子迈着轻快的步伐从车道上走下来,可她的神情却异常凝重,仿佛背负着千斤重担。她上了车,长舒了一口气,那口气里,满是疲惫与震惊。“好吧。你完全说对了。她一开始不太愿意说,但一旦开口……”她的声音低沉而沙哑,仿佛被一层迷雾笼罩。

我的心陡然一紧,怦怦直跳,分不清是因为胜利的喜悦还是恐慌的侵袭,那种复杂的情绪,如同暴风雨来临前的压抑,让人喘不过气来。“她说了什么?”我急切地问道,声音中带着难以掩饰的颤抖。

加奈子已经拿出烟,在找打火机,她的动作略显慌乱,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愤怒与不甘。“开车到拐角那边之类的地方。她不喜欢车停在外面;她说看起来像警车,邻居们会说闲话。”她的语气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

我把车开出小区,停在挖掘现场对面的路边,向加奈子要了一根女士烟,找了个火点上。烟雾缭绕中,我看着她,再次问道:“然后呢?”

“你知道她怎么说的吗?”加奈子猛地摇下车窗,把烟吐出去,那动作带着几分决绝,我突然意识到她非常愤怒,既愤怒又震惊,“她说,‘那不算强奸什么的,他们只是让我那么做。’她大概说了三遍。谢天谢地孩子们还小,和这事没关系——”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仿佛被什么东西哽住了喉咙。

“加奈子,”我尽量平静地说,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沉稳,“从头说?”

“从头说起就是,她十六岁的时候开始和山下春树交往,那时他十九岁。天知道为什么,大家都觉得他特别酷,吉野对他爱得死去活来。松本俊介和黑羽凛太郎是他最好的朋友。他俩都没女朋友,松本俊介喜欢吉野,吉野也喜欢他,然后在他们交往大概六个月后的一天,山下告诉她,松本俊介想,我引用他的话,‘和她上床’,还说他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就好像他在给朋友喝一口他的啤酒之类的。天呐,那可是八十年代,他们甚至都没有避孕套——”加奈子越说越激动,声音中带着一丝颤抖,仿佛在揭开一段不堪回首的伤痛。

“加奈子——”我试图打断她,让她冷静下来。

她突然把打火机朝一棵树扔了出去,那动作带着几分失控的愤怒。加奈子力气不小,打火机砸在树干上,弹进了灌木丛里。我以前见过她发脾气,我说是她法国祖父的错,地中海人缺乏自控力,我知道她朝树发泄过后就会平静下来。我强迫自己等着,心中却焦急万分。她靠回座位,吸了口烟,过了一会儿,不好意思地斜着朝我笑了笑。

“你欠我一个打火机,大小姐。”我对她说,试图用轻松的语气缓解这压抑的气氛,“现在说说到底怎么回事?”

“你还欠我去年的圣诞礼物呢。不管怎样。实际上,吉野对和松本俊介上床这个主意倒没太大意见。这种事发生了一两次,之后大家都有点尴尬,但后来也都过去了,一切照旧——”加奈子的声音逐渐平静下来,但眼神中依然透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愤怒。

“这是什么时候的事?”我追问道,心中的疑惑愈发浓重。

“那年夏天刚开始的时候:1984年6月。显然,松本俊介不久后和某个女孩交往了一段时间——肯定是菱田纱绘——吉野觉得他也回报了山下。她为此和山下大吵了一架,但整件事把她搞得很困惑,最后她就决定忘了这件事。”加奈子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深深的无奈与悲哀。

“天呐,”我说,“显然我当年就生活在类似《冷暖人间》那样复杂的剧情里啊。‘青少年情感纠葛大揭秘’。”仅仅相隔几码距离和几年时间,我、惠子和裕太当时还在互相打闹,用自制的飞镖瞄准邻居家那只讨厌的爱叫的柴犬。在这个看似平淡无奇的小区之下,隐藏着这么多私密的、平行的世界,这么多自成一体的世界叠加在同一片空间里。我想到脚下深埋的考古地层,想到窗外的狐狸,对着一个与我的世界几乎毫无交集的城市嚎叫,那种强烈的反差,让我感到一阵莫名的眩晕。

“然后呢,”加奈子说,“黑羽凛太郎知道了这件事,也想参与。山下当然觉得没问题,但吉野不愿意。她不喜欢黑羽凛太郎——她叫他‘那个满脸青春痘的小混蛋’。我感觉他有点被排挤,但另外两个因为从小就是朋友,出于习惯还和他混在一起。山下一直试图说服她——我都迫不及待想看看山下的网络浏览记录是什么样的了,你呢?——她一直说考虑考虑,最后他们在树林里对她下手了,山下和我们那位松本俊介按住她,黑羽凛太郎强奸了她。她不太确定具体日期,但她记得手腕上有淤青,还担心开学前淤青能不能消掉,所以肯定是八月的某个时候。”加奈子的声音愈发低沉,仿佛在讲述一个黑暗的诅咒。

“她看到我们了吗?”我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可内心却如翻江倒海一般。这个故事开始和我记忆中的事情对上号了,这既让我感到迷茫,又极其可怕地令人兴奋,仿佛有一双无形的手,正在缓缓揭开一段被尘封多年的黑暗历史。

加奈子看着我,她脸上没什么表情,但我知道她在观察我对这些事的反应。我尽量装作若无其事,可心跳却愈发急促,仿佛要冲破胸膛。“没看清楚。她当时……嗯,你知道她的状态。但她记得听到灌木丛里有动静,然后那些人开始大喊。松本俊介追着你们跑了,回来后他好像说了句‘该死的小鬼’。”加奈子的话语,如同一把锋利的刀,刺痛着我的神经。

她把烟灰弹到窗外,从她肩膀的姿势我能看出来她还没说完。马路对面的挖掘现场,京一、美纪和其他几个人正拿着杆子和黄色卷尺在做什么,相互大声喊着。美纪爽朗清晰地笑了,喊道:“你想得美!”那欢快的笑声,与我们此刻沉重的心情形成了鲜明的对比,更显得这一切是如此的荒诞与诡异。

“然后呢?”我实在忍不住了,焦急地问道。我像一只指示猎物的猎犬一样浑身颤抖,内心的渴望与愤怒交织在一起,让我几乎失去了理智。就像我之前说的,我不会打嫌疑人,但此刻我的脑海里全是像《跳跃大搜查线》里那样的画面,把松本俊介猛地推到墙上,对着他的脸怒吼,逼他吐出答案。

“你知道吗?”加奈子说,“她甚至都没和山下春树分手。她又和他交往了几个月,直到他甩了她。”加奈子的声音中,充满了对吉野的同情与对山下的愤怒。

我差点就说,就这些?“如果她当时是未成年人,追诉时效可能不一样。”我换了个说法,脑子飞速运转,想着审讯策略。“我们可能还有时间。他听起来就是那种我很乐意在公司会议上把他逮捕的人。”我紧紧握着方向盘,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心中的怒火几乎要将我吞噬。

加奈子摇了摇头,眼神中透着一丝无奈。“她根本不可能起诉。她觉得一开始和他上床,这事儿基本上全怪她自己。”她的话语,让我感到一阵深深的悲哀,仿佛看到了一个被命运无情捉弄的灵魂。

“我们去找松本俊介谈谈。”我说着,发动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仿佛是我内心愤怒的宣泄。

“等一下,”加奈子说,“还有件事。可能没什么,但……他们完事之后,山下——说真的,我觉得不管怎样都该调查他,肯定能找到可以指控他的罪名——山下说‘这才是我的好姑娘’,还亲了她一下。她坐在那儿浑身发抖,一边努力整理衣服,一边让自己镇定下来。然后他们听到几码外的树林里有动静。吉野说她从没听过那样的声音。她说就像一只巨大的鸟在拍打翅膀,但她确定那是一种有声音的呼喊。他们都吓得跳起来大喊,然后山下喊了句类似‘又是那些该死的小鬼在捣乱’,还朝树林里扔了块石头,但那声音还在继续。那声音在阴影里,他们什么都看不见。他们吓得动弹不得,完全吓坏了,就坐在那儿尖叫。最后声音停了,他们听到那东西往树林深处走去——她说听起来个头很大,至少有一个人那么大。然后他们就拼命跑回了家。而且吉野说,当时有一股味道,很浓的动物气味——像山羊或者类似动物园里的那种味道。”加奈子的讲述,仿佛将我带入了一个充满恐惧与未知的世界,每一个字都像是一颗重磅炸弹,在我心中激起千层浪。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我完全惊呆了,心中充满了疑惑与恐惧,仿佛置身于一个黑暗的迷宫,找不到出口。

“那不是你们在捣乱吧。”加奈子看着我,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我不记得我们有这么做。”我说。我记得当时拼命地跑,耳边是自己粗重的呼吸声,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知道肯定出了可怕的事;记得我们三个在树林边缘喘着粗气,面面相觑。我很确定我们不会跑回空地去弄出奇怪的拍打声,还弄出一股山羊的味道。“她可能是想象出来的。”我试图说服自己,可内心的不安却愈发强烈。

加奈子耸了耸肩,“嗯,有可能。但我有点好奇树林里是不是真有某种野生动物。”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丝好奇与探究,仿佛在追寻着一个隐藏在黑暗中的秘密。

日本最凶猛的野生动物可能就是野猪了,但时不时会有一些古老的传闻,通常发生在山区:发现死羊的喉咙被撕开,深夜赶路的人遇到巨大的、鬼鬼祟祟的黑影或者发光的眼睛。大多数情况下,所谓的动物最后被证实是一只失控的牧羊犬,或者是在特殊光线下看到的宠物猫,但有些事情还是无法解释。我不情愿地想起我T恤背后的撕裂口,那道口子仿佛是一个神秘的符号,暗示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加奈子虽然不完全相信有神秘的野生动物,但一直对这类传闻很着迷,因为它的渊源可以追溯到日本古代传说中出没在山林的妖怪,还因为她喜欢这样一种想法,即并非这个国家的每一寸土地都被地图标记、规范管理,并且被监控摄像头监视着,在日本仍然有一些隐秘的角落,可能有大型未被驯服的生物在那里进行着不为人知的活动。

通常情况下,我也喜欢这种想法,但此刻我没时间去想这些。从这个案子开始,自从我们的车爬上山顶,看到小镇展现在眼前的那一刻起,横亘在我和树林里那天之间的那层模糊的屏障就在慢慢地、无情地变薄;它变得如此薄,以至于我能听到另一边细微的、偷偷摸摸的动静,扑腾的翅膀声和像飞蛾在你合起的手中乱撞的小爪子抓挠声。我没时间去考虑什么逃脱的外来宠物、残留的鹿,或者像水怪之类加奈子可能想到的离谱理论。

“不,”我说,“不,加奈子。我们几乎就住在那片树林里;如果里面有比狐狸大的东西,我们肯定会知道。而且搜寻人员也会发现一些迹象。要么是某个体味很重的偷窥狂在偷看他们,要么就是吉野凭空想象出来的。”我试图让自己相信这一切都是可以解释的,可内心的恐惧却如影随形。

“好吧。”加奈子平静地说。我又发动了汽车,引擎的轰鸣声再次响起,仿佛是我内心的挣扎与呐喊。“等等,我们要怎么做?”加奈子看着我,眼中充满了疑问。

“这次我可不会坐在车里干等。”我告诉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危险地提高了,那是一种压抑已久的愤怒的爆发。

她微微挑起眉毛,“实际上,我是这么想的——嗯,不是让你坐在车里,而是我把你放下,然后我再去和那些表亲聊聊之类的,等你想让我来接你了就给我发短信。你和松本俊介可以来一场男人之间的谈话。要是我在场,他不会聊强奸这件事的。”加奈子的话语中,透露出一种对案件的敏锐洞察力和对人性的深刻理解。

“哦,”我有点尴尬地说,“好的。谢谢,加奈子。听起来不错。”我意识到自己的冲动,心中涌起一丝愧疚。

她下了车,我以为她想开车,就开始往副驾驶座挪;但她走到树林边,在灌木丛里踢了踢,直到找到我的打火机。“给你。”她说着回到车里,朝我露出一个有点歪的微笑,“现在我等着收我的圣诞礼物。”她的笑容中,带着一丝调侃,试图缓解这紧张的气氛,可我知道,我们即将面对的,将是一场更加惊心动魄的较量,而那隐藏在黑暗深处的真相,或许比我们想象的更加可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