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郝蝉的日历》 第1章 转眼之间,就是失去工作的第三个月。郝蝉越来越宅,主动打电话联系她的只有快递和外卖员,新工作的消息比大街上银杏叶子黄得更快。

她租住的这套两居室在莫干山路上,没有电梯,外壳破旧,胜在闹市中保留了三分宁静的气息,地铁公交去哪里都很方便。但最近,她也不得不考虑搬家了。小区一共三栋楼房,是原先分配给供电厂职工的房子,临近冬天,小区里的老人接二连三地去世,本就狭窄的通道里摆上深蓝色的防雨棚,一到傍晚就坐满了吃席的人,还有黄色的纸钱,和满地的银杏叶子混在一起,随傍晚的阴风一起扑进她怀里。

星期六,工作换到滨江的室友先行搬走。她买的二手乳胶床垫又大又重,头发白了的工人捆了扛在背上,顺着扶手一层一层往下走,身影歪歪斜斜,很吃力的样子。郝蝉怀里抱着猫,没有上前搭把手。倒是室友抹了一把眼泪,辛酸不已:“真是见不得别人赚苦力钱,想到我爸,生活太难了。”

“都是牛马,都是牛马!”

郝蝉挠了挠猫咪的下巴,站在门口帮忙看着东西。她穿着一条粉色的莫代尔睡裙,白皙的脚踝上系着一条漂亮的编织绳,满头满脸都是居家的随意。

“哪有长得像你这样漂亮的牛马呀?”室友睨了她一眼,“真羡慕你,不用被清早的闹钟摧残,看着就像刚从大学校园里走出来,不食人间烟火。”

郝蝉搪塞地笑了下:“不是照样失业吗?”

“不一样。你这样子的,又不愁嫁人。我要是你,早就把谈恋爱当成最主要的谋生手段了,谁还苦哈哈地上班啊!”

手机放在餐厅的桌上,循环放着于和伟那首《只字不提》,弦乐煽动起来的情绪像一杯烈酒浇到她心上。室友和她的物品从屋子里清空后,她依旧怔然地听着歌,没反应过来。

窗外的景色已由清冷转为肃杀。

楼下吃席的老人们,收拾着锅碗瓢盆,絮絮叨叨地攀谈,在这样沉沦的天色里,是唯一热切的存在。

到了夜里,郝蝉一个人住,总归是有些害怕。杭州生活节奏不快,美女又多,恋爱气息一直很浓厚,特别是运河附近有很多文艺气息的特色商店,覆盖了她很多青春里的回忆。十五年前,滨江还只是一片滩涂,哪里像如今这般发展得如火如荼。

郝蝉收拢思绪,点开外卖软件,在乐堤港一家新开的餐厅点了份单人套餐。不是因为她喜欢吃,而是周六搞活动,折扣下来,性价比很高。

明天的相亲也约在乐堤港的咖啡馆,但对方提议一起逛吴山庙会,那附近更热闹。对方性格强势,不愿意迁就自己,郝蝉只得硬着头皮坐地铁又转公交过去。第一辆公交车没挤上去,稍微有些迟到。

相亲男不停发信息催促,郝蝉几乎是小跑着赶到座位上。落座后,她微微喘息,目光扫在吃了一半的披萨上,还有一堆零落在纸巾里的花生壳,他吃相这样狼藉,应该是饿了。郝蝉在心里安慰自己,他这不叫粗俗,这叫接地气。不要太高看自己了,郝蝉,你又不是什么女明星,就是个自怨自艾的失业文青。文艺青年通常会栽在油腻猥琐男的手里吗?想想真是比那条蓝雨棚侵占的道路还要恐怖。

这场相亲已经有个顶糟糕的开场,在看到对方身形瘦削,穿的黑西装肩膀处有显眼的跳线后,郝蝉的脸色愈发僵了。

“你是杭州本地的?还是独生女呀?”相亲男又问服务员要了两瓶啤酒。

郝蝉不愿提及家庭。

“嗯,算是吧。”

“32岁都没嫁出去?我一看你就是眼光太高?想找白马王子呀?”相亲男看她的眼神很直,在前胸处晃了片刻,一副很了解她的样子。“你这种女的我见多了。上岸了,想找个老实男人嫁了。婚后也不会干家务,就想把老实人当成提款机,有个词叫什么来着?”他思索片刻,手指着郝蝉的脸,兴奋地大声说道:“血包!”

郝蝉愣住。

他误会她是捞偏门的,戴着有色眼镜看她。

“什么上岸不上岸的,老娘就没下过海。”郝蝉面色微怒,“你再胡说八道,就别聊了。”

“那你敢坦诚地告诉我,你被几个男人睡过吗?”相亲男咄咄逼人。“不敢说?那就是双手双脚都数不过来,至少有百八十个打底了。那你实质上跟干那一行的,有什么区别?你连女孩子最基本的清纯都没有保留给我,是不是得补偿我一些?”

天哪,他到底在胡说什么啊。

是什么杀价的新套路吗?

把她贬得一无是处,就可以免费娶回家了吗?

他做梦啊!

“我去趟洗手间。”

郝蝉大约是被气昏了头,不小心走过头,竟直直闯进了庙会的后台。很多舞蹈演员在准备晚上的演出,节目扎堆,场地和人手又不够用,后台跟打仗似的忙。

翟芳芳坐在化妆镜前,两排灯泡打在她化了半妆的脸上,正在对助理大发脾气:“叫你呢?愣着干嘛?你聋子吗?”

郝蝉突然意识到,她在叫自己,指着鼻子确认了一遍。她就是在使唤她。刚走过去,就把化妆刷扔到她的白色泰迪熊外套上:“叫你半天了,你来这儿逛街的啊?”

她不是来逛街的,她是来相亲的!

结果很挫败。

这是她今天,第二次被人不友善地对待。郝蝉蹙眉,拍了拍身上一小片被弄脏的地方,把化妆刷放回原位。

身后后传来女人尖锐的声音:“你个小贱蹄子都敢给我脸色看了?你知道我是谁吗?”

郝蝉当然知道她是谁了。

翟芳芳,南山中学的校花,在大荧幕上露过脸,在圈子里小有名气。如今她是得意了,随意地支使欺负别人。

“芳芳,好久不见。”

郝蝉转身,从耳后扯下口罩,棒球帽有点压头发,层次分明的微卷发托举着脸型的边界,小小的一掬,五官的轮廓线条流水一样柔美,唇色又着实很亮眼。

翟芳芳看到那张脸的一瞬,差点晕厥过去。

“郝蝉?!”这么一个抢她主角风头的人,瞬间扰乱了她的心,以至于她忘了刚才颐指气使的样子。“你怎么会来?”

她怎么会来?经纪人早就告诉过她,美女之间,天然存在一种竞争关系。好像有她在的地方,她就会黯然失色,心底紧迫,气势早就甘拜下风。

“走错地方了。”此刻,郝蝉依旧能维持着最基本的礼貌,“我找洗手间。”

“这附近没有洗手间。”翟芳芳只想她快点离开这儿,碍眼的东西,灾星,她在心里低声叫骂着。无人知晓,她是多么希望她快点消失。“我们演员有专属的保姆车,不对外借用的。你找找附近有星巴克。”

经纪人拿了戏服过来,催促翟芳芳去一旁拍定妆照。

郝蝉走到门口,回头看到一圈镜头对着的翟芳芳,她身上穿的戏服,无比地熟悉。她翻阅手机相册,确定就是母亲周春梅的那一件。

当年周春梅和她被从豪宅里赶出来,什么都没有拿,平日里买的珠宝首饰、高定礼服,全都被别人据为己有。就连这件最珍视的戏服,祖上遗传下来,也被人窃夺,穿在一个不懂货色、不入流的小演员身上。

她也配穿吗?

郝蝉愤怒地拨开那几个摄影师,去抢她的宝贝,扯着了翟芳芳的头发,她头发被U型夹,夹得很紧,立马痛得尖叫起来。

“这是我外婆的戏服,留给我妈的!”

“你算什么东西,也配穿?”

拉扯间,嘶拉一声巨响——

腰身被扯坏了。

翟芳芳目瞪口呆,哭着起来道:“凭什么你外婆能穿,我就不能穿了?”

“我外婆是越剧名伶,是给国家领导人唱戏的,你什么货色,觉得自己可以和她比了?”郝蝉继续扒她身上的,也不顾周围人的目光。

“你就吹牛吧,郝蝉!”翟芳芳找了找镜头,十分弱势。“你分明就是奔着欺负我来的!这戏服和你有什么关系?”

周围人上来阻止她行凶,双拳原是难敌四手的,更何况是这么多人围上来,定然是很快就把她扔到外面。就像当年她被赶出自己家一样。讨厌的感觉直冲鼻梁,百般酸楚,上头的刹那,她倏地拿起地上的杀虫剂,呼啦啦一阵乱喷。

那杀虫剂的气味很刺鼻,呛得人都快跌过去。

郝蝉顺势又拿了另一瓶。

“你个六二!”冲在最前面的执行导演叫骂道,“这瓶子是喷漆!你快放下!放下!你再闹,我可报警了!”

相亲男见这边聚了许多看热闹的人,也跑过啦一探究竟。他看到郝蝉揪着一个哭哭啼啼的女人,俨然一副原配当街痛打小三的架势,只是那“小三”看着也忒可怜了。他竟很想保护。

执行导演当然没报警,警察一来,势必要将人带走,那今晚的演出就黄了。他脑子清楚得很,赶快平息事端也才是最要紧的。娘子军们可不这么想,拍了视频第一时间发到网上:“你有病就要吃药啊,跑出来祸害别人?”

“这是跟芳姐有仇吧?”

“真癫啊。”

相亲男听说了原委,装作很熟的样子,上前帮忙劝架:“不就是一件衣服吗?何必为了一件衣服干仗啊?有话好好——”

话还没说完,伸长的胳膊就结实地甩到他脸上。

眼镜都被打飞了。

“母夜叉!”他还不闭嘴,简直是火上浇油。“你这是在搞霸凌!” 第2章 一瞬间,那张脸被喷成黑色,胳膊落下时,像包在餐巾纸里的瓜子仁的壳,十分地倒霉相。

郝蝉一手拿着喷漆,一手圈住翟芳芳,刚刚还颐指气使的女主角就跟头绵羊似得,被人按着犄角,动弹不得。

直到保安举着防护的盾牌上了楼,才强行将她们两个分开。

“我不演了!谁爱演谁演去吧!”翟芳芳脱了戏服,气冲冲地走了。

执行导演没把人追回来,只得给大boss打电话汇报情况,“现场有人故意搞破坏!”他剜了郝蝉一眼,“周总,您哄哄未婚妻,她肯定乖乖听您的。不知道啊……”

“为了一件衣服而已打起来。”

“莫名其妙啊。”

“说不定是嫉妒周总,隔老远都闻见牛马杠精的酸臭味。”

郝蝉逐渐冷却下来,她下楼,随便找了个夜宵摊子,市中心消费高,一顿啤酒喝下来再加上烧烤,好几百块。她省下那点交通费,连塞牙缝都不够。这座城市从什么时候开始,已经不再偏袒文艺青年了。

从前的同事劝她一起搬到良渚文化村里去,那边除了远点儿,冬天格外冷,也没别的毛病。美院附近,帅哥还多呢,利于解决情感需求。

但郝蝉就是不舍得搬走。

她心底存着一丝念头,渺茫、崎岖,十五年来守口如瓶,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那个名字。奈何岁月不轻饶,她早已不再是昨日那个17岁美丽动人的少女。

但有人还是猜到了。

她的母亲猜到了,催她来相亲。

“已经不是一个阶层的人。离得再近又怎样?热脸贴冷屁股而已。你还做梦,他能娶你呀?这辈子都不可能了,别想了。你要断了这个念头,大不了也找个年轻的,身体好的。有没有钱再另说。”

周春梅的话很密,比杯中啤酒上头那层泡沫还密,实际又很空,说不到点子上,郝蝉不爱听。负能量很重,听多了要折寿。摊上这样的母亲,追溯起来,能怪到出生时的那条脐带头上。

郝蝉觉得心烦意乱,喝了两瓶百威,脸蛋红扑扑的。

多亏执行导演紧急搬来救兵,老艺术家盛令春,晚上的演出照常进行。

盛令春在业内享有赞誉,七年前做了场大手术,就不再跳钱王祭舞,业务水平确实在线,观众买单,掌声如雷贯耳。还有人抢着上台献花,合影留念,很受人尊重。郝蝉坐在后排的角落里,视线有遮挡,本也无心去看台上的热闹光景。

她置身事外,刷手机的时候刷到新鲜出炉的推荐。

盛令春复演,纯粹因为徒弟,准儿媳妇,莫名其妙地被人霸凌了。郝蝉因过激行为被网友骂成“癫女”,成为名利双收大女主翟芳芳的对照组。

执行导演因祸得福,没有再找郝蝉的麻烦,收场后忙着去哄小祖宗。毕竟庙会每晚都有演出,盛老板上了岁数,不可能天天来救场。演出结束,她便坐上一辆养护得很好的黑色保姆车,扬长而去。

对俗世的名利与热闹,丝毫都不留恋,可实际上,她摆足了清冷女神的架子。

又过了一个多小时,庙会演出全部结束,舞台上空荡荡的。周围卖小吃的、啤酒摊子都准备撤了。

她也准备打车回去,却鬼使神差地又看了舞台一眼,突然,她走不动道了。穿上被撕坏的戏服,一步步地朝着舞台走去。

醉意袭来,她躺在软软的地毯上。

深紫色的夜空低低地压下来,压下来……

小时候,星星是很亮的。而她作为郝家独生女,一直都是众星捧月般的存在。十周岁生日,郝军请了人来别墅花园为她唱傩戏,那漂亮繁复的服饰,几乎是一下子,就把她给迷住了。郝军是戏迷,事业辉煌的盛令春曾经是郝家资助的对象。

也是郝军的外遇对象。

只是,她们母女被扫地出门后,连她的裙边都摸不到了。短短几年,命运就有这样惊人的逆转,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谁会想到那对看起来有些羸弱的母子,乘风而起,掌控如此多的资源和财富。

只是借了一阵东风,人生就这样轻轻地翻转过来了。

天葬师摇响手中的骨铃,点起桑烟,秃鹫就飞扑下来,不过一瞬间,就剩下一副白森森的骨头。最后连那点骨头也要涂上酥油,分食殆尽。郝家的基业大概就是这么没的。

今天,她挣回来一点。

这件戏服……

「先敬罗衣后敬人」,这句话是周春梅女士的信条,她曾经有两百多平米的房子存放华服。但她最珍视的,就是外婆留下的这件遗物。可惜,外婆的织造厂也没了,非遗工艺的传承也没再跟她们有沾边。

杭州这几年经济发展迅猛,房价攀升得很快,郝蝉今年32岁,还是租房子住。下午坐公交车会路过小时候住的洋房,同地段的房子都飙到六位数一平米了。她心里暗暗地吃了一惊。这就是,郝军不惜妻离子散也要豪赌的「预期」,又或者说,是他不惜家业溃散,也要亲手献给盛令春的「罗衣」。

如果……

唉,没有如果。这世上哪来的如果。只有因果、果实、果报和果然如此。

她今天来相亲,只是为了早点搬离那个三天两头就死人的小区。可她经济能力有限,失业的这三个月,让她感受到一丝寒意,也不再渴望什么机会,让她一夜成名或是一夜暴富,这种好事,根本不会在她贫瘠封闭的生命里骤然出现。

可是相亲也没相到好的。

这能怪谁呢?

如果是周春梅,定然是要怪到她头上来的。

17岁那年,郝军出轨闹离婚,周春梅就怪她留不住爸爸的心,是个没用的傻白甜。

怔忪间,手机屏幕一亮一亮,周春梅来电。

是问她相亲结果的。

不存在满不满意。

也不存在喜不喜欢。

喜欢、满意,都是强者才有资格下的定语。

“你在相亲市场早已不是什么新鲜货,应该放低标准,赶紧找个人嫁了!”

“小李在国企,朝九晚五,工作很稳定。他给你当老公,够可以的了!人家家里还有两套房子。你结了婚,生了孩子,可以把我也接过去一起住!”

周春梅循序渐进地讲述着她的计划。

“我和小李的妈妈早年前有些交情,她看了你的照片,对你赞不绝口。我顺势说了,你身边不缺追求者,只不过都还在考察期。我这一套很管用,小李妈妈看上你了,急着给我下定。”

郝蝉突然酒醒了大半,惊坐起身。她收人家钱了。可是为什么?她要这样着急地把我嫁掉呢,片刻也不能等。如此火急火燎,恐怕也只能是为了钱了。

“我说你28岁,应该不要紧的吧?”

或许,稀里糊涂地,也就顺着周春梅的意思办了。

不然,还能怎么办呢?

人生一旦经历滑铁卢,就再也没有胜算了。

嫁给一个这样的男人,对她来说,是保全。可是这样糟糕的人生,又有什么需要保全呢?她心里乱糟糟的。

“如你所愿,下周一就去领证,你周末就搬过来,OK吗?”

那头,不吭声了。

尔后传来细微的哭声。

靠!又来这套是吧!郝蝉无语到顶点,生气地挂断电话。

她明白,眼泪就是专门用来糊弄她这种人的。

就算让周春梅眼睁睁看着她烂掉,也不会觉得不OK的。她虚假的母爱,本就是建立在富足的生活之上的。而真正对她宠爱有加的爸爸,只停留在美好的回忆里。17岁失学后,她一直在打工,努力地养活自己。去年九月从舅妈的化工厂辞职回到杭州,她就再也没有像样的工作了。

不知不觉,走到江边。

郝蝉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个粉色手环,准备扔掉时,又忍不住打开手环的日历APP上,输入了最后一条语音。

十五年了……

真漫长啊。

她昨天循环听得那首歌,只字不提,很应景。

她本来应该什么都不说的。

但眼看着60秒的语音进度条快要结束,在眼尾飞起的泪光中,自嘲般地怨怼了一句:“周褚安,你这个大骗子。”

说完。手腕伸到耳后,把它扔进钱塘江里。

一生再无念想。

那纠缠她的念头,该了断了。

结婚之所以是人生大事,就是要跟过往做一个明确的切割的。更何况,是那种一塌糊涂的过往。

社交动态的个签就改成「不念过往,不畏将来」吧。没有周褚安的将来,已经没什么好畏惧的了。

可是命运就在这一瞬间,跟她开了个天大的玩笑。周褚安的声音从手环里传递出来,听起来,还是在回应她刚才的那句话。

“什么大骗子啊?姐姐,你刚才是在说我吗?”

刚才。刚才她说的那句话,居然得到了回应?

“你是谁啊?”

“我就是周褚安啊。”

他就是周褚安,他就是周褚安?!

“姐姐,你不会没听说过我吧?南山中学的校草,在市区七所联校,都很有名呢。”少年有些小得意。“不对,你刚才都点我名儿了呀。”

“60秒的语音,前58秒都没声儿,还好我没放弃,听到了最后。姐姐,你跟我有仇吗?到底心里有什么不爽快,要发60秒的语音骂我呀?嘿嘿,我真不记得,我骗过你什么了?”

郝蝉只觉得背脊一阵一阵地发凉。

她很快又输入一条语音——

“你的意思是,你今年只有17岁?”

“对啊。姐姐你骂错人了?你要骂的那个周褚安,几岁了啊?” 第3章 第二天清早,郝蝉是被一通电话吵醒的。

周春梅在化工厂的发电机房里自杀了。

化工厂后面的电缆被人蓄意挖断。新来的员工不会操作发电机,周春梅脱离生产线,用烧开水壶打完柴油,倒入发电机里。过程中,她扯掉了防静电夹,又没有穿放在地胶垫上的绝缘胶鞋,全程高危险操作。最后在发电机巨大的轰鸣声中,痛苦地倒在了地上。

发电机房门口的监控显示,过了一个多小时才有人过来。发现周春梅时,她已经没有生命体征。警察认定为意外事故时,同事主动上交了一封遗书。看了内容,不像是写着玩儿的。她在死前收到一个包裹,是郝蝉寄的,最后通话记录也是跟郝蝉,母女吵架,郝蝉说了“你怎么不去死”、“快点去死吧”一类的话。

郝蝉麻木地扯下充电线,点了支烟蹲到马桶上。

她平时不抽烟,仅仅为了掩盖如厕的臭味,这是郝蝉独有的边界感,一旦刻意表露又会被说成矫情。她18岁去外地化工厂谋生,住员工宿舍,为了生存而去适应那种集体生活。记得第一年过年的时候,她留守,水费不够用,水管子冻住,她只能去路边上厕所。这种状况持续了一个月。她第一次感受到,人在什么时候可以饱受折磨。马路边车来车往。什么孔乙己的长衫,在扯下裤子的那一瞬,灰飞烟灭。老市区大风天多,气候干燥,上午排泄的,下午就会风化,和泥土混合在一起,讲究。

第一次带她去的长工嫌她啰嗦,一直问有男生过来怎么办,言语粗鲁地骂了几句,答应到围墙的入口处给她守着。结果她还是受了惊吓,夜里发高烧。

最初那几宿,真的很难熬,高危害车间只敢在半夜运作,房间的衣橱后面有老鼠洞,她没发现,被臭味熏得头疼,用被子蒙住头,闷得透不过气。有毒有害的化学物质依附到头发上,臭烘烘的,就像把冰箱的电源线拔了,搁置一个月,冷冻层里的肉全都臭掉一样。病了以后,她想换寝室,闹了半天没人愿意,女工们为此争吵不休。她整个人都站不直,极力地忍耐着。一旦掉入最底层,连新鲜的空气都是需要争夺的资源。

当年周春梅是带她去投靠亲戚的。

这地方就喜欢年轻的女孩子,主管后来告诉她缘由,是会影响生育的,不敢让二十七八岁的育龄女性来,怕以后有纠纷。进厂之前,大家都签了职业病告知书和免责声明。

郝蝉讪讪地。她这辈子都毁了,不会结婚生子。

所以也不怕。

后面老市区招商引资,又新建了很多化工厂。风从西伯利亚吹来的时候,邻居跑来投诉了好几次,后面来了个硬茬,天天堵门,骂老板杀千刀的,以为是杀猪,搞明白是这家在生产除草剂,又不做污染处理。大姐一个劲儿喊冤,老板在家里享清福呢,他们都是打工卖命的。郝蝉是老板的亲戚,从人堆里被挤了出去。

“长得倒挺水灵。”硬茬拽掉她的工牌,手掌堪堪擦过她的胸脯。无论隔多久,郝蝉都记得那种感觉。

一条肥肥的五花肉躺在菜板上,没放平整,拎起来重新放的时候,油脂粘在菜板上,发出“嘶拉拉”的声响。

这里最冷的时候能到零下三四十度,但让郝蝉躯体僵硬,反应也变得迟钝起来的,并未严寒,而是陌生环境带来的别扭与膈应。

“要是没人出面处理,你就跟我走吧。”

后来,亲戚叫了一帮黑社会来摆平事端。但那种感觉始终无法磨平。炼油厂那边有个篮球,她偶尔去那里看学生打篮球,渐渐就忘记了,她也还是个学生。

满打满算,她在化工厂工作了快十五年,临近三十岁的关口,舅妈说她再待下去,就找不到对象了,不如辞职嫁人。她那时候已经无法嫁人,归入不会下蛋的母鸡的行列。舅妈主张让她回杭州碰碰运气。

周春梅依旧选择留下来,她像是完全适应了那里。

这两年,她们没见过面,一直是打电话。

平时倒还好,一到节假日,特别是春节,合租的室友都回家了,就特别难熬。上了岁数以后,每每到这种阖家团圆的日子,她就忍不住地想,日子怎么会那么难熬呢。

怎么会怎么难熬呢?不如死了的好。

“周春梅倒在发电机的地胶垫上,全是煤灰,她用手写了个反耳旁。你母亲快死的时候,可能是在想你,或是想到你。”

警察说话很绕,郝蝉正在思索想她或是想到她到底有什么区别的时候,她很快就猜到了警察责怪她的意图:“你是觉得我昨晚电话跟周春梅吵架,让她快点去死,最终造成她的死亡?”

太主观了吧?难道咒骂讨厌的人出门被车撞死就真的会出车祸吗?这年头,怎么连警察也变得这么幼稚可笑了。

“仅凭一封遗书就判断是自杀吗?据我所知,那发电机房没有安装监控吧?你应该问问是不是化工厂躲避责任伪造的遗书,工伤意外是要赔偿的!”

“你能过来这边一趟吗?有什么想法、疑惑,当面沟通。”

“没这个必要,我们已经很久没联系了。”

郝蝉机械地划动手机屏幕,通话记录里最后一串红字刺得瞳孔骤缩。周四早上六点打了电话,她当时在睡觉,所以只看了一眼,没有接。后面也没有想要回拨。没接的那通电话里,周春梅是想跟她说什么呢,又或许只是想听听她的声音而已?

监控录像里那具蜷曲的躯体被抬走时,同事递上的遗书边角还沾着柴油渍。她突然发现母亲稀疏的眉毛竟与自己如此相似,那张被生活磋磨得蜡黄的脸,最后一次出现在视频通话里时,眼底分明晃动着某种解脱的微光。

郝蝉又点了支烟,脑海中挥之不去的,全是周春梅操作不当,痛苦死去的画面,仿佛她真的看见了一样。

看见母亲在凄惨落魄的处境中,苦苦挣扎。

周春梅立在发电机房斑驳铁门前。目光掠过满地狼藉的电缆线,干燥起皮的嘴唇紧抿成线。应急灯光打在她稀疏的眉梢,将提着开水壶的枯瘦身影投在墙面上。当壶嘴倾斜的柴油汩汩注入发电机时,防静电夹正孤零零挂在生锈铁架上,而那双本该套着绝缘胶鞋的脚,此刻踩着皮面裂口的工鞋里。发电机像一个巨大轰鸣的机器,吃掉了她剩余的生命。

人在知道自己快死的时候,会想什么呢?她来不及给她打电话,只能在橡胶垫上写个她名字的偏旁……她就是喜欢装惨!

“我不清楚,不要问我了。”对于周春梅的死,郝蝉依旧是逃避了,她说了一些不负责任的话,然后就生气地挂断了电话。

不是痛苦、悲伤、难过,而是生气!

她很生气,为什么有的人,临死都还要给别人找麻烦?

赤金镇距离杭州两千多公里,两年前她回来的时候,交通工具换了又换,筋疲力竭。心想这辈子不会再去。那地方,就跟魔窟一样。她是怎么熬过来的,已经不能仔细回想。只记得离开那年春天,老市区几乎快要搬空了。就像底特律,房子整栋整栋地空着,空气愈发酸臭刺鼻,管委会一到周末就溜之大吉,只有干活的工人们抱怨不休,密密麻麻的口舌之上,又都在为生计发愁。

郝蝉从来不参与讨论,下了班就走。叫她吃饭也不一起去。这地方太小了,出门碰面都是熟人。她不需要熟人,独来独往。

周春梅生硬地融入了团体之中,去澡堂,去四十块钱的按摩店,她不再炫耀当富太太的生活,什么精油SPA?贵死了,一千块钱一次,哪有阿芳按得好。塑料薄膜往按摩床上一铺,人就躺上去了,有次周春梅还在上面发现了别人的阴毛,她捡起来看了一眼,就立马扔掉了。那天,她的尊严也跟着一起入殓了。

郝蝉让她少去那种地方,不干净,很多病,会传染的。

周春梅一听就来气,她不是年轻人了,站一天还腰不疼腿不酸的。不懂女儿怎么可以冷漠到这种地步,拿她跟二十岁的年轻女工比呀?以为她还有大把的力气呀?

“你多清高?半年不洗澡,臭得要死!你就是条臭虫!我过这么惨怪谁呀?还不都怪你?你要是拴住你爸的心,他能跟别人跑了?”

郝蝉转身就走,不愿意跟她掰扯。

那年三月初,土壤不再硬得像冰块的那天,老市区动工了一个大项目。

总投资四百多亿。

声势浩大,口耳相传。

周春梅不屑一顾:“哎呦,又是指望着政府出钱买单。这套路,郝军当年都玩烂了,怎么还有蠢人信这个。”

这几年,化工厂的效益也不太好,负担重,认真考虑后,亲戚那边想让郝蝉尽快回杭州相亲结婚。再往后拖一拖,就没机会了。

“郝军多少还给你留了点东西。”

“我不缺钱。”

舅妈算计不到,破口骂道:“你不缺钱,你有本事把郝军的债都还了呀!他在杭州的名声臭了,连累的我们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生下来就是富家千金,跟着享福了,那我呢?我为这家化工厂劳心尽力,最后我得到什么了?”

说完她扑倒在沙发上,很伤心地哭起来,骂周家人没良心,骂没一个能靠住的。舅妈看着比同龄人苍老很多,头顶那一片雪白映入眼帘时,郝蝉的心被狠狠地揪痛了一下。

郝蝉猛然想起小时候,趴在周春梅的背上,揪掉她偶尔一两根白头发。很多年以后,她靠在喜欢的男生背上,发现了偶尔一两根银发,用手拨开,那银发又消失不见了。当时,她以为自己是被窗外的日光晃了一下眼睛,看错了。

郝蝉把防静电服上工牌摘下来,轻轻放到舅妈的手里。

“我回杭州。”

舅妈见她答应,终于收住眼泪,猛地锤了两下她的胳膊:“你早该回去了。你这倔孩子,到底在想什么啊……金山银山你不要,非要跟这儿耗着,耗到一把岁数,都不漂亮了。”

她看向门窗虚虚映出的一张脸。

确实,不那么漂亮了。

十五年前的郝蝉,穿着漂亮的蛋糕裙,随便一条项链就好几万,她喜欢娇嫩的颜色,扎着高高的马尾辫,那时候,粉色的头花经常被某个男生故意摘掉,只为了捉弄她一下……

而现在的郝蝉,穿着洗得发灰的静电服,头发紧紧地用塑料发夹盘着,身上再无名贵之物。

“不漂亮了,会惹谁不高兴吗?舅妈,靠这张脸蛋,迟早是吃不到饭的。再说,我又没指望嫁个有钱人。你别这样取笑我了。”

舅妈眼神灰暗不明,走到文件柜跟前,动作麻利地抱出一个纸箱子,箱子被压得有些变形了,她拍掉上面的灰土,翻找一阵后,终于取出一只粉色的手环。

“好东西不知道要,还一个劲儿往外推。哪有你这样的腾子?”

这只手环,是周褚安送她的成人礼。

“知道了舅妈,我会考虑的。”

郝蝉接过手环,按下右侧的开机键,日历出现一个循环符号,连接上信号后,符号由灰色转变成绿色。

日历显示:2009年9月1日。

是这一天啊……

这天,其实就是所有人命运的转折点吧。

“不是让你考虑,而是让你好好把握。等你到了杭州,见一见相亲对象,只要不排斥,就赶紧把事情定下来吧。”

舅妈握着她的手,循序渐进地讲述着她的计划。

郝蝉抽回手,不明白她的意思。

“这是早就讲好的条件?”

“你别埋怨我。这都是你妈的主意,她都给你安排好一切了。”

原来舅妈想辞退的人是周春梅,她干活总偷懒,话还多。周春梅不想失去工作,就撺掇亲戚给郝蝉介绍相亲对象,不仅能省下好大一笔赔偿,还能收钱进账,两全其美。

郝蝉一动不动地看着舅妈,久久,发不出声音。

木然地接过回杭州的车票。

世间所有的交易都要伸手去接。与狼共舞,与虎谋皮,筹码不够时,就会变成食物,被消化、被伤害。

母女之间,也不过如此。

天寒地冻,又哪能比得过心寒呢。

她只是个没人要的小孩,十五年前如此,眼下,亦如此。 第4章 郝蝉懒得理会。

新买的便携式浴桶到了,她试了试水温,准备泡澡。

“你现在住哪里?谈对象了没有?”

郝蝉很不耐烦:“妈,我已经三十三岁了。”

“不管多少岁,你都是我生的,是我身上掉下来的肉!”

让人窒息的话语一窝一窝地钻出来。

“要不是你留不住你爸的心,他能跟那个贱人跑了?!”

“你就只活的你自己!”

“从小到大,我哪样亏你了?一天到晚跟我摆个臭脸……自私鬼,跟你爸一个德性!”

“郝蝉,你以为你这辈子,还能跟他好啊?只要有我活着一天,就不可能!我警告你,别那么贱!”

郝蝉猛地睁开眼睛。

刚才,她竟然睡着了。

洗完澡,郝蝉站在露台上抽烟。一周前,她搬家了,搬到绿城兰园的公寓,一居室,年底空房难出租,中介说她捡漏了。前室友知道她住进这么好的房子,很羡慕地打视频,要看她的豪宅。

“小区还有大泳池欸!”室友很激动,她长这么大,都没住过带景观设计的小区。

郝蝉恍惚想起小时候,别墅的院子里有比这还大的泳池,郝军还在半山腰开发了度假酒店,泳池靠近山崖,可以一边泡澡一边听瀑布潺潺。

“郝蝉,你终于找到了自己的舞台!”手机放在大理石边檐,前室友的声音掖在听筒里。“这周末可以带男友来你家看看吗?让他也努力攒钱买个好点的房子。”

原来她着急搬走,并非换工作,而是谈恋爱,搬去和男友一起住了。这会儿又和她抱怨男友住的小区离地铁口太远,邻居推电瓶车进电梯,真的好吓人。

法国梧桐掩映住夜色,郝蝉怔然地看着空白处。

一小时前,相亲对象送郝蝉到小区门口时,没忍住问:“你家住这里?”

“嗯。”她刷了门禁卡,很自然地和保安打了声招呼,仿佛已经在这里住了很久。

相亲对象眼睛一亮:“那,我可以上去喝杯茶吗?”

“我爸妈在家。”郝蝉很自然地撒了谎。

“我对你挺满意的。”

这次约的相亲对象,来源相亲网站,他们网站花钱包装郝蝉,吸引男性新会员缴费。这套公寓的房费就是婚介所为她支付的。

饵料、粘板肉……这就是漂亮不为人知的,灰暗的背面。

郝蝉连他的名字都不想记住:“下次吧。”

“周末一起去爬宝石山吗?”相亲对象不依不饶。

“我考虑一下。”她需要别人保持合适的社交距离,但也不想被轻视。

“别那么装啊!”他突然恼怒了。“想一直钓着我,你以为你是谁?住个高级公寓就了不起了?你爹又不是地产公司的老总,在我面前装什么啊。我是有铁饭碗的!后面还有大把妹子排着队!”

“一身鸡味!”

他骂了还不解气,举起手机拍下她的照片,很神经病地发了避雷贴。

17岁的周褚安看到她语音输入的日志,啧啧了两声:“要我帮你打他吗?”

临近五月,杭州的夏天快要来了。这里和赤金镇是截然不同的两种气候。这边是蚊子和蟑螂,那边是雪狼和狐狸。作为土生土长的杭州人,郝蝉并没有感觉蚊子更亲切,只是站在露台上,抬脚拍打脚踝的动作,无数次出现在梦境中,反复加深。

“别打架。”

“啧,胆小怕事。”17岁的周褚安,是降临在她生命里的奇迹。

她还没搞懂这个奇迹到底是怎么一回事。可能是AI,可能是存在于虚拟网络里的,甚至有可能是她的妄想症,总之她不该再贪恋。

“小周同学,我请问你,假如蚊子咬了我一口,难道我要反咬蚊子吗?”

小孩子总是很好唬的:“也是哦。”

“那网上那个避雷贴,你一点都不介意吗?”

郝蝉沉默了片刻。她不是不介意,只是没有那份心力跟烂人烂事纠缠。17岁的他没有经历过社会险恶,怎么会明白这个深刻的道理。

“你听说过幸福者避让原则吗?”郝蝉换汤不换药地给他讲大道理。“我现在过得很幸福,遇到这种冲突的时候,我理应避让退缩。这样,我才能维护住我原本的幸福。”

少年似懂非懂地“哦”了一声。

然后问她:“你现在过得很幸福吗?”

指尖触摸到声音的那一刻,静电在指尖跳跃了一下,郝蝉蓦地缩回手。

手机从边沿滑了下去。

不偏不倚,砸到一个人头上。

她一秒蹲下。

双手环绕紧抱膝盖,像只小猫缩在墙边。

直到楼下传来男人的叫骂声。

郝蝉缓缓起身,心不甘情不愿地两只手扒在露台的边檐,挤出一半的视线,偷瞄向肇祸现场。

“他妈的今天真背幸。”他身边的人低低地骂了一句。“日历上明明显示黄道吉日,诸事顺遂,怎么从早上出门就没消停?恁地触犯了神明,不然平白遭这罪?”

男人捂着眼睛,去捡掉在地上的手机。隔着层层叠叠的梧桐树叶,露出一道米白色的发缝。

手机不偏不倚,砸在眉骨上。

他眉骨略高,两道剑眉很顺遂地依附在上面,就像河流沿着地势蜿蜒延伸,清晰地排序着,是很规矩漂亮的眉毛。

那道视线落在掌心,变得滚烫起来。

在他面前丢人现眼,比蟑螂在床头爬还要恐怖一百倍。郝蝉抽回手机,关掉手机屏保,巴不得立刻变成蟑螂,找个地缝钻进去。

特别是目光递上去的一瞬间,空气流速突然间变慢,黏糊糊的,什么东西流出来了,是久居于身体里的病灶吗,熟悉的眼神在灶口煽风点火,她怎么能不慌?

好在傍晚的时候下了场雨,郝蝉穿着暗色的裙子,站在微湿的柏油路面上,完美地掩盖了她的促狭。

关键是,周褚安好像根本没认出她。

旁边的男人看见她,突然停止了牢骚,用胳膊肘杵了杵周褚安,小声嘀咕:“你看她,长得像不像你那个失踪多年的白月光?”

“叫什么来着?郝什么……郝什么……郝蝉!”

周褚安明显被这句话呛到了,捂着头的胳膊一抬,击中那哥们儿的侧脸颊。

他不以为意,激动地拍着大腿:“周哥,你走了一天的背运,就是为了在这儿撞上今年的桃花运啊!”

他无所顾忌地大笑着,冲郝蝉眨了眨眼睛:“还是朵红艳桃花。”

郝蝉目光飘忽,想四处找找合适的遮挡物,可惜没找到,目光落定在男人受伤的眉毛上,撞进那双狭长的桃花眼里。

那种眼神很有特征,很熟悉,曾经让她悸动一万次的眼神,将时间揉成了一团,盖着独有的戳印砸向她。

忽然眉心一凉。

硕大冰凉的雨点掉在上面,顺着鼻梁下滑。

郝蝉用指尖擦了一下,他目光顺着她的手腕移动,很浅显,很直白。

她的心跳漏了节拍,好像一个犯了错的小孩,在审判来临之前,总想抓住点什么。郝蝉紧紧地攥住衣服,在失神的片刻,忍不住地胡思乱想起来。她忘了这是夏天,忘了穿着真丝的睡衣,手指间微微一扯,领口斜飞,露出雪白的肩头。压抑了七年的情绪死灰复燃,一念之间,星火燎原。

从前的她不敢去想,一个眼神而已,人生就可以发生这么多光怪的变动和淋漓的消磨。不到最后一刻,都搞不懂,到底是什么在控制和左右人的念头。是住在身体里的恶魔,拿今晚当做消遣,再次娱乐、消费欲望。

她想起小时候上生物课,她领养了一只蚕宝宝,用桑叶装着带回家观察。周春梅毫不犹豫地扔了出去:“蚕活则罗生,丝断亦成经。”

这本难念的经,就摆在眼前。

郝蝉表情凝滞了一会儿,直到感觉大片肉色的色块在眼前晃动。

他朋友的大手在眼前摇了摇:“荷尔蒙上头了?”

郝蝉皱眉疑惑。

一个人的生活状态,可以从他身边人窥见一二的。这位朋友看着就花。看来周褚安发达安康的这些年,没少渔猎。当然,她屁股也不干净。一个大龄失业文青,没有固定工作,只能靠美貌帮相亲网站引流,赚取佣金。

彼此彼此罢了。

陈律双手盘在胸前,手指偷偷扒拉周褚安的胳膊,捂着嘴大声说:“有点天然呆,符合周哥的口味啊。我要不要先撤?”

周褚安睨了他一眼,似笑非笑:“你胡说什么?暗示性太明显了,别带坏小孩子。”

“我靠,周哥你眼睛被手机砸近视了?她这看起来哪里小了?”他手指胡乱在她胸前画了个圈,“好像有D吧?周哥你觉得呢?”

周褚安用掐死人的眼神警告他:“你舌头捋直了再跟我说话!”

他的声音夹杂着夜晚的凉气,掠过去,她耳尖发痒,抬手揉了揉。

真丝睡衣在胸前那片山丘处勾勒出显眼的轮廓。

周褚安眼神一定,表情有些不自然,脑海中掠过曾经温存的画面。第一次拥抱时,前胸贴着后背,他背瞬间挺得很僵直,那一瞬间,仿佛老树发出新芽,生机勃勃,不可思议。

陈律眼神幸灾乐祸地咕哝了一句:“嘴硬吧你就,喜欢藏得住吗?”

郝蝉拼命地甩掉这些杂念,有些艰难地拿捏那副故作轻松的口吻:“加微信可以,不过,得等我先离婚。”

“啊?你有男人了?”

周褚安眼里的光骤然冷了下去。

陈律觑了一眼他,表情小心翼翼地递来一张名片:“鄙人不才,大成律所合伙人陈律,专业处理离婚官司,全权委托给我就好了。”

郝蝉掌心全是薄汗,但声音一如既往地坚定:“谢谢,需要的时候会联系的。”

睡裙没有口袋,名片尴尬地拿在手里。

“那接下来,可以商讨一下人身伤害相关的赔偿了吧?”陈律心虚地捏了捏鼻子,偷偷看周褚安,似乎在询问他的意见。

周褚安抬头,看了一眼屋里的亮光:“不叫你男人下来?”

她男人……要不是早有心里防备,这一刻,可能绷不住表情,要破防了。她身边哪有什么男人啊,撕块馅饼四处找找,男蟑螂倒是有。不过她没那么无聊,蟑螂还要分清公母。

陈律附议:“哦,就是啊,叫你男人下来,别赖我们两个单身大老爷们儿欺负你。”

“我男人已经睡下了,这点小事,不用打扰他。”郝蝉装作底气十足的样子,肉疼又心虚的表示:“给你一万块钱,够吗?”

陈律不想就这么算了:“你男人睡下了?那你在阳台上跟谁煲电话粥呢?还做贼心虚,误伤路人?啧啧,你这一万块钱,不清不白的,我们周哥不能收。”

“不收钱,那我可走了。”

“你不能走。”

“为什么?”

“你得送我们周哥去医院。你打电话给你男人报备吧,或者上楼问你男人拿钱,我们在楼下等着你。”

郝蝉有些恼了。

男人果然是得寸进尺,但凡得点便宜就卖乖。无非是怀疑她自吹自擂身边不缺男人,其实屋里只有男蟑螂罢了。真是不见黄河心不死。郝蝉从前很笨,在周褚安尝试对她表露心迹时,就说了“我有人追。”这种气话。只是这把年纪,早没了小女生自以为是的傲娇。

陈律还揶揄她:“周哥很多人追的。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么店儿了。你考虑清楚。”

郝蝉用手机照了照脸,解锁后,装模作样地给相亲男发了条语音:“亲爱的,你睡了没?我这边遇到一点小状况……”

大拇指死死捏住语音输入的按钮,只要往对话框里一划,就会取消发送。可是话还没说完,手机就被眼前的一只手抽走,导致那半截子话好死不死地发了出去。

“欸?”

郝蝉有点茫然地看着那只手。

他的主人微蹙着眉。

她突然觉得好难过。这段匆忙又含混的关系,自误会开始,又自误会结束。他从未真正得到,她从未真正表述。

基于他的行为很不礼貌,很有侵略性,郝蝉生气地踮起脚尖,伸手去抢手机。他见势抬起胳膊,害她捞了个空。犹疑的瞬间,他垂眸看她,像看什么刺眼的东西一样,敛着眸光,迸发出一股强烈的杀气。

接着。

陈律又开始装了:“你们很熟吗?”

“喂喂喂,都抱在一起了。”

“我先撤,我先撤。” 第5章 雨下大了。

他拽着她,用胳膊那么丁点地方挡雨。

虽然只能挡住额前那一小片,却是年少时,郝蝉最珍惜的屋檐。

她出身富贵之家,却始终感觉孤苦无依。爸爸和白月光厮混,妈妈反复发疯,经常拿她当出气筒。周褚安呢,会在她漫步雨中时,揪住她的书包,一条胳膊搂着她,另一条胳膊遮住她的脑门。

可笑的是,他居然也没有伞,却还想为她挡雨。

果然男生都很幼稚的——

直到今天也一样。

雨水唤醒了彼此的记忆,他重复当年,护送她至楼道的入口处。和以前不同的是,他手腕上多了一块陀飞轮,在脑门上留下浅浅的表带印记。

除此以外,还有价值不菲的袖扣。细节处,彰显成功人士才配拥有的精致与不苟。衣服崭新,走线细致,面料的纹理排布细密有序,浑身上下,都透露出社会精英人士的气息和秩序。

对,就是秩序感。

郝蝉心底某一处角落被唤醒,但凡从来也没有得到过,都不可能会有这种肖想。

她看了眼楼道外面,雨水瓢泼,丝毫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周春梅最讨厌下雨天,会弄坏她的鳄鱼皮包包和皮草。她从小就带郝蝉去参加时装周和品牌的答谢宴,会跟她讲拉贡和粗花呢,总是把“最顶级”三个字挂在嘴边。讲产地,法国南部和西班牙,讲工艺多么多么复杂,倾注了匠人的心血,郝蝉就是她宣讲的首选对象。但最后,她都会说一句,老祖宗留下来的东西才是最奢侈的,我们周家祖宗满身荣耀。

陈律用掌心捋了捋西服上的雨水,苦兮兮地抱怨:“我的老天爷呀,这雨下得跟玉皇大帝的洗脚水似的。知道周寡王想睡觉,急着给你送枕头来了。”

郝蝉后颈粘着濡湿的发梢,睫毛挂着细密水珠。少年时代残留的肌肉记忆让她本能地偏头,额角堪堪擦过他腕间陀飞轮的铂金表带——那圈精密机械在皮肤压出的淡红印记。

郝蝉脸颊绯红,往那边瞥了一眼。

大律师耍嘴皮子的功夫一流。周褚安这么惜字的人,怎么会跟他做朋友?

陈律勘破她的心思,嘿嘿一笑:“你别介意啊,我是周哥的嘴替。以后你有什么是从周哥那儿挖不出来的,你问我就好了。我都告诉你。”

“比如他喜欢你……”陈律抬起手,食指指着郝蝉,缓慢地画了个圆圈。“这种类型的。”

周褚安没接话。

郝蝉专注地看向黑夜中掉落在芭蕉叶上的雨点。

身侧,他点燃了一支烟。淡淡的薄荷香气萦绕在指尖,气氛一下变得沉闷。就在她感到非常不自在,想要找借口回家睡觉时,有人不咸不淡地说了句:“怎么可能。”

她抬头。

周褚安眉眼深深,点燃薄荷烟时颤动的指尖,猩红火星明灭间,他垂眸凝视烟灰跌落的方向,睫毛在眼下投出一片凉薄的阴翳。

扎根在心底的自卑与脆弱,无时无刻地提醒她,这双眼睛是今生都无法再奢望的东西了。要向前走,依靠自己的力量,不停地向前走。

“下雨冷。你回去吧,别让家里那位久等了。”

家里那位。

郝蝉笑了笑,没有反驳。

“好……”

32岁,还是孤身一人,没房没车。从前的同学旧友,也早都不来往了。十五年前家里出了那档子事就沦为笑柄,漫漫长岁,也没看出半点逆袭的光景,只是普普通通,泯然众人而已。

陈律叫了车,提醒周褚安快到了,然后看了一眼她手里的名片,上面有他的联系方式:“医药费,主动给啊,不然明天我到你家楼下堵你。”

“知道。”

郝蝉缩了缩脖子,记忆中那个早晨,也是这样湿冷的雨,落在后脖颈里,黏答答的好难受。转身上楼的刹那,她想到什么,回头问道:“你不是快结婚了吗?我出一万,多的,就当给你随了份子钱吧。”

周褚安眼睛有点红肿。

声控灯骤灭的刹那,陈律跺脚激起的冷光里,她清楚看见他喉结滚动着咽下了某个呼之欲出的音节。

“你在说什么?”

他不想承认。她理解的,立马改了口风:“我说,一万够吗?儿子上学,最近用度挺大的,我得准备下钱。”

陈律:“哇塞,儿子都有了?你老公那头带的拖油瓶吧?”

周褚安迅速低头,把失落的表情都藏了起来。

“看在老同学的份上不用赔偿了,一点小伤,不碍事。”

傻瓜。郝蝉心里猛地刺痛了一下。趁着楼道的灯灭掉的那一瞬,赶紧眨掉眼里的水,又在陈律踩亮声控灯的那一瞬挤出一个标准的微笑。

“没事就好。”

郝蝉到家,把那张名片压在水杯底下,然后踹掉两只,裹进被子里,带着沿海城市独有的冰凉和浸润感。明显的气候差异告诉她,刑期已满,释放了。十五年,再不会有任何人来找她的麻烦。

第二天上午,手机很安静。

没有任何人发来任何消息。

中午下楼的时候,快递给她打电话,从赤金寄来的包裹到了。

用剪刀拆开塑料袋和那些缠贴的乱七八糟的胶带,里面放着一件羊皮袄子,从羊贩子手里买来的羊皮,才10块钱一件。第一年过年的时候,周春梅买了两身羊皮,给她做的这件袄子。皮毛一体,挺沉的一件,穿上显得很臃肿,没想到周春梅还留着。

郝蝉叫了衣物免费回收的人,把羊皮袄子和这些都不穿的衣服拿去捐给山区,足足有100斤重,不用出快递费,还给一箱助农苹果作为回报。处理完这一切,她才开始慢悠悠地继续收拾屋子。

不一会儿,门又被砸响,哐哐哐三声。

“谁啊?”她警惕地走到门边。

“快递!”

还是刚才的那个人。

郝蝉开门,他手里拿着一个粉色的手环。

“我看还有人发信息呢,是刚才收拾东西,不小心掉进尼龙袋的吧?你还要吗?”

郝蝉犹豫了两秒。

留着好像也没什么用了。

“充电器都找不到了。扔了吧。”

“我看背面有刻字。”快递员把手环翻转过来,有点可惜的表情。“the first love。真不要了?”

郝蝉讪讪地摆了摆手:“第一次都是尴尬的,不是什么美妙的体验。扔了扔了。”

快递小哥突然脸红心跳,很不好意思地开口:“那我可以拿回家给我妹妹吗?她还稚嫩,就喜欢粉色。”

她一怔。

他要是想私吞,刚才就可以这样做,没必要非得回来一趟询问她。看样子真是个人品正直的好人啊。

“可以。”郝蝉说完又后悔了。“只不过,我和初恋结局很稀碎。希望我的背运不要影响她。”

“这个没关系的。我妹妹心思都在学习上,不谈恋爱。”

“那就好。”

“谢谢!”

快递小哥兴高采烈地跑下楼。

郝蝉望着空荡荡的楼道,准备关门时,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掌突然扣住门框。修剪齐整的指甲缝里沾着星点深褐——像是昨夜在楼下花坛边掐灭烟头时蹭上的泥土。

“稀碎?背运?尴尬不美妙。”

他重复着刚才的话。

“郝蝉,你就这么定义我的?”

她呼吸窒住。

这个偷听狂,刚才就躲门后面?怎么快递小哥也不提醒一下,他旁边有人呢?这下好了,两句无心的话,又得罪了这祖宗。

郝蝉想着也没办法挽回了,硬气地承认道:“不然你觉得是什么呢?”

他咬着牙,问道:“你家里那位呢?”

“瘫痪在床,不方便。”

“看来你没变,还就喜欢稀碎的,是不是?”

“如果你这么确定,还用问我吗?”

他扒着门框,目光往身后一扫,咬牙切齿地问:“你家里那位,不是被你气成瘫子的吧?”

“不知道呢。”郝蝉耸耸肩,转移开话题。“你还有事吗?”

“你以为我闲得很?”他表情严肃地提醒,“尽管我如今管理着一家上万人的公司,找我的人已经排队加塞到下个月。”

“哦,周总裁,你已经忙到没时间回家换衣服了吗?”

郝蝉看着他衣服上半干的水渍,突然间心塞了。他衣服也没换,好像在楼下蹲了一夜。是不是就想知道屋里的动静?想看见第二天一早家里这位柃着公文包出门去上班?可笑幼稚到顶点,而且还没礼貌。

“你误会了,我同样的西装会一口气定制十套,并非没换洗。”

啊……

“不信你可以问陈律。”

他主动给陈律打了个语音电话,问昨晚他是不是跟他一起回去了。陈律解释了西装这个误会:“对啊,周哥被伤怕了,就担心喜欢的西装哪天脱在哪个女朋友家找不到了,所以同一款式会定制很多套,有备无患。”

“哦,这样啊。”

刚才的疑虑被打消了,郝蝉心里松懈下来。他不再喜欢她,反而感觉自在轻松。毕竟这么多年了,心里那一关始终过不去呢。

自从和周褚安分手后,郝蝉就没有过一段像样的恋情。

跟人交往时带着很重的防卫心,无法真正敞开心扉。她把这一切都归咎给过去郝军出轨,周春梅又太懦弱,明明占据有利条件却没能实现女性觉醒,成为优胜劣汰的牺牲品。

不过现在,周春梅死了。

周褚安摁掉了通话,冷声问道:“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好几年了吧。”

她心虚地拢了拢耳边的碎发。洗衣液清香从敞开的门缝漫出来,身后阳台上,挂着昨夜淋湿的睡裙,拧得半开,往地板上滴着水,在积水滩里敲出空洞的回响。

“一直在家里照顾病人,所以很少出门。家庭主妇都是像我这样深居简出的。你找我有事吗?”

她打扫家务,早上用水冲洗木地板,只穿了一件薄薄的无袖汗衫。这季节,杭州昼夜温差大,在日头底下稍微干点活,就觉得热,塞在棉拖鞋的里的脚已经出了汗。

曾经的白月光初恋,变成现在这副不堪平庸的鬼样子。

他,应该是失望又难过的吧。

她并没有按照他的想象和预设,走进他的人生规划里。

郝蝉歉意地笑笑:“如果没什么重要的事。我家里那位挺介意我和长得帅的男生接触。我现在日子过得平坦又舒心,很好的。”

他突然眼眶红红的,好像被楼道里的风迷了眼。

庙会打人的视频在网上疯传。他本以为她这样失态,是忘掉他。他错了……窥视得越仔细,越是心寒失望。

“也没什么重要的事。就是来告诉你一声,我下周移民,以后不会再见面了。”

郝蝉忍住内心的疑惑,继续维持着脸部微笑:“嗯,祝你一切顺利。”

“你也是。”

防盗门合拢时,楼道穿堂风卷起张褪色的物业缴费单。

那张轻飘飘的纸片贴着周褚安订制西裤的裤线翻飞,最终坠落在积水的电梯井边缘,墨迹被雨水泡得模糊难辨,像极了十五年前被眼泪晕开的分手信。

郝蝉如释重负。

模糊记得,自己不幸人生的分水岭,就是从喜欢上周褚安开始的。 第6章 为了维持生计,郝蝉成了一款相亲APP的“常驻嘉宾”,吸引到男会员为她开通高级服务,可以赚取不菲的佣金。红娘Amy姐很会吹捧人,一连两个月,郝蝉都不缺客单。

“你今年桃花运挺旺的。”Amy姐将她视作福星,履历中,她今年只有22岁。

郝蝉一周面试一次,见面只穿白T恤和牛仔裤,贴着水貂假睫毛,谎称是素颜。

Amy为她打造的人设是低调有内涵的白富美,“父母经商常驻海外”,“投资理财收益稳定”,话术也是倒背如流。

他们爱听,她就照着说。就这样过了两个多月,Amy姐两头赚,笑得合不拢嘴。

郝蝉将冷掉的馥芮白推到桌角,听Amy姐在电话里介绍新目标:“这次是个颜狗厂二代,跟你挺配的。你要不认真考虑谈一下?这一单,是我私自给你留着的。”

是个零零后,从小父母离异,没感受过一天母爱,就喜欢岁数大的姐姐。上个谈的,还是个离异带娃的,都快四十岁了。

“这个好好把握,争取定下来。”

“小屁孩儿。”郝蝉这段日子接触的,都在三四十岁左右,有的都二婚三婚了。

“这种没什么恋爱经验的,对你比较公平。那种老油条,心里没剩多少爱了,只有色欲。”

Amy姐不顾她的反对,给她发了资料卡,社交主页上的照片是一张对镜自拍,衣摆子撩到胸口处,像只秀肌肉的澳洲袋鼠。

很骚气。

这倒是勾起她的色欲了。

人生寂寥,找个人排遣寂寞,也不赖。

“位置发我吧。”郝蝉做好收官的准备,看到衣橱里样式各异的性感内衣,又问了句:“弟弟喜欢什么颜色?”

“喜欢裸杏色。”Amy姐说,“越老气越好,要有妈妈的味道。参考香奈儿裸杏色CF……四排扣,收副乳的款式,等等啊,我发个图片给你。”

郝蝉扫了一眼手机,心情顿时变得复杂起来。

体重150斤才穿这种老土的胸衣,弹力大到能提着榴莲上秤。

郝蝉啪地关上了衣橱。谎报年龄也有个限度,喜欢这种的男人起码50岁了。她自己这副德性,也没什么可挑三拣四的,冷静下来后,又坐回梳妆镜前,擦掉橘色的口红,换成裸粉色。

郝蝉去了一趟洗手间,回来的时候看到Amy姐发的信息。

还好,她给红娘的备注是“经纪人”。

咖啡还没喝完,厂二代就要带她逛街,走进那些精品店时,郝蝉并没有露怯。尽管她背的杏色CF是为了投其所好,临时去四季青加购的。

郝蝉抚平裙摆上并不存在的褶皱,在Gucci橱窗倒影里瞥见自己苍白的下颌线。当柜姐戴着白手套捧出新款手袋,她捂住涂着裸色甲油的指尖轻呼:“小荔枝牛专柜都涨价到10万啦?”尾音扬起恰到好处的诧异,“我买的时候才四万多呢。”

穷这个字,打出生起郝蝉就挺陌生的。周家势力庞大,外公手握万贯家财,后辈们只管享受。郝军并非像他说的那样,白手起家,他是白手套。

郝蝉记得小时候回乡祭祖,都是乘坐私人飞机。家里十几个佣人,吃的拿的,都不比外头,甚至穿周春梅准备扔掉的过季款Brunello Cucinelli,去公园跳广场舞被小鲜肉误会搭讪。

这个势单力薄的厂二代,从前是不会放在眼里。

现在,周家破落,荣华不再。

她亦学会了“把握”二字。

厂二代摸着后颈,咋舌:“大家口袋里都没钱了,奢侈品反而涨价。你不会很迷恋这些东西吧?我在我爸的工厂上班,每个月工资只有三千五。”

“你想什么呢?我要是迷恋这些东西,干脆捡个二婚老头儿。”

“你谈过老头儿?这个包,是前男友送的呀?”

“不是,我自己赚钱买的。”

“我爸说,钱要花在刀刃上。”

“我又不是要跟你爸结婚。”

郝蝉语气有些不好了,面上依旧在强撑。

郝军总是教导她,说什么小不忍则乱大谋,她总是意气用事,像小孩子一样率直天真。可惜,这样的郝蝉已经在十五年前宣告死亡。现在版本的郝蝉,是需要敛着锋芒,才能学会游刃有余地处理社会关系的人。

厂二代讪讪地:“我爸也不会给你买这个包的。”

柜姐递来上下打量的眼神。郝蝉有点反胃,从前这些东西,不过是她懒洋洋侧身,接过别人递来的小礼物,随手一扔就会忘掉。可是她被扫地出门了,周春梅泥菩萨过江,连身上穿着的名牌袜子都拿去卖掉变现。

“我自己可以买。”郝蝉一咬牙,自掏腰包在另一家精品店买了条连衣裙。裙摆像花伞一样篷开,走动时裙摆扇起一阵一阵的风。

厂二代偷拍的视频里,她正对着试衣镜整理肩带,后颈处一片香软很诱人。他发了条“给宝贝选战袍”的朋友圈,唯独屏蔽了她。

从精品店出来。

厂二代说约了朋友去打台球,就在马路对面,问郝蝉要不要一起。

“我不会打台球,你们玩吧。”

“好吧。刚才我说的那些,你别生气。因为你长得很漂亮,忍不住让人胡思乱想。”厂二代害羞地笑起来。“如果真的推进到结婚那一步,会拿出诚意来的。”

“嗯。”

郝蝉拎着购物袋,沿着热闹的街市往回走,夜晚的霓虹灯充斥着杭州独有的潮湿,变得虚幻起来。流动的空气中是淡淡的疏离感。

她回想起第一次恋爱,懵懵懂懂,连主动在街上牵手都带着生疏的刺激。

后来胆子大了,海藻一般的长发堪堪撩过皎洁的后背,他会用嘴唇一点点擦掉她后背的水珠。月光温和,打在相爱的每一个侧面,一切一切,都恰到好处。关于生命的流逝,也变得美好起来。

回家后,红娘把那条朋友圈截图问她:“你们睡了?”

郝蝉:“???”

“小盛总阴阳怪气的,故意让人误会一条裙子就能睡你。”

“工资三千五的总,还是省省吧。”

“你还是辟个谣吧。”红娘苦口婆心,“他混的富二代圈子,你不能吃这个亏啊。”

真是跳进黄河也洗不清。

郝蝉随手就把裙子转卖了,晒出自己的付款记录,证明是自己买的单,并且正大光明地发了条朋友圈,刻意强调花了自己一个月的工资。

果然,厂二代看到了,打完台球叫她出来。

郝蝉卸了妆,睡衣外面披了件泰迪熊的外套下楼。小区门口有家宠物咖啡馆,有猫在,厂二代坐在靠窗的位置刷直播。

“我岁数大了,跟你耗不起。如果你不想结婚,我们可以不用再见面。”

“不是我不想结婚,而是你太保守了。”厂二代正在直播间刷嘉年华。不耐烦地划拉收藏相册,把主播照片亮给她看:“看见了吗?要我们心甘情愿地掏腰包,最起码得有这样的表现。你多跟人家学学。”

郝蝉瞟了一眼主播的照片。

这不就是校花翟芳芳吗?她变化好大啊。巨乳细腰,性感妖娆。当年齐刘海波波头,凭借清纯的长相被艺术类师范大学提前录取,听说一毕业就有编制。

郝蝉咋舌,没想到她放着大好的前途不要,竟然当网红主播去了,而且还成了厂二代敷衍拒绝她的理由。

郝蝉尴尬地笑了笑:“隔着屏幕又摸不着亲不到的,况且,人家不会喜欢你的吧?”

翟芳芳粉丝这么多,厂二代连打赏的排行榜都进不去。更别说,她上学的时候就心高气傲,不可能会看上他的啊。

“保守的更合适过日子。”郝蝉克服强烈的羞耻心,指着他的手机屏幕说,“如果你因为她而拒绝我,你会后悔的。”

“不是姐姐,你哪根筋搭错了啊?”相亲男突然大声起来,“想男人想疯了吧?操!”

话音刚落。

郝蝉突然被人拉扯了一把胳膊,往后跌去的同一时分,不知道从哪里跑出来的拳头砸在厂二代的鼻梁上。

伴随着一声惊呼和七零八碎的矮脚桌上的杯碟散落的声响,她整个人都懵圈了。

周褚安又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啊?

他跟踪她?

也可能只是偶遇?

陈律气抱着台球杆,喘吁吁地冲进来,指着厂二代的鼻子骂道:“侮辱妇女构成犯罪啊,你今天可跑不掉了。”

厂二代捂着鼻子,一脸痛苦地嗷嗷,鼻血从他的指尖渗出来。周褚安下手真重啊。他却一点都不敢反抗,委屈地快哭了:“表叔,这次真的冤枉啊!是她上赶着给我当舔狗!我怎么甩都甩不掉!”

“你闭嘴!”周褚安轻声呵斥道。

厂二代收到指令,便乖乖又扇了自己一嘴巴。

今晚他们一起打台球啊?

“误会,嗳,都是误会。”

郝蝉反应过来,急忙摆手。

周褚安却并不打算放开她,他拽着郝蝉的手腕,众目睽睽之下,把她拖进他车里。很高档的车子,细腻的皮料内饰散发着淡淡地皮革香气。郝蝉局促又胆怯地想,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她已经配不上他了。

“你不是移民了吗?”

“嗯,移民去河南了,周末回来办点事。”

“啊?怎么会选荷兰?”

“是河南!谁像你一样L、N不分?”周褚安睨了这个可恨的女人一眼。“楚河汉界知道吗?你以后不要越界。”

“哦。这个你放心,我近十年都没有去河南的打算。”

也不会嫁到河南的,让Amy姐筛选目标的时候,把河南的排除了。

周褚安剜了她一眼:“郝蝉,你就继续装。”

“?”她皱眉。

周褚安不耐烦地把粉色的旧手环甩到她腿上:“把这个还给你。”

郝蝉目瞪口呆。

“这……不太好吧?”

这不是已经送给快递小哥了吗?他还问人要回来?不至于这么抠门儿吧。

“有什么不好的。我送了他一块新的,他更高兴。”

周褚安脱掉西装外套,解开两颗西装纽扣,露出锁骨处皙白的皮肤。这么多年不见,他愈发迷人了,不知道是不是地位提升太快,周围的气场也凌厉起来。

郝蝉无奈地笑起来:“旧的不去,新的不来。”

一扭头,看到陈律逮住相亲男的衣领子,把他逮去另一个方向。郝蝉突然很焦虑,又黄了一个。周褚安似乎看出来,很没好气地问:“有些东西,历久弥新。郝蝉,我警告你,我们好歹谈过,你作为前女友,一举一动和我息息相关,别掉份儿。”

郝蝉刚刚姿态放得很低。

他全都看到了。

不过,她的一举一动,怎么就和他息息相关了?

早就各不相干了。

郝蝉有些心酸,用力握着手环,辩解道:“装的。你信吗?”

“郝蝉,你还是老样子。一点没变!”她的话又刺痛了他的神经。微薄的怒气透出胸膛,向她逼近。外人都不知道,周褚安是小孩子脾气,很好逗弄。跟他吵架吵到失去理智,他会用力撬开她的唇,吻得她分不清昼夜,乖乖依他。

周褚安就靠持久力傍身,不知道这么多年过去,愈发长进,还是退步了。

郝蝉细白的手顺着他的胸膛往下捋,嘴角流露出一抹俏皮的笑意:“消消火,周总裁。”

他钳住她的下巴,大拇指揉压嘴角,揩掉她裸色的口红,恶狠狠地苛责道:“你品味变差了。”指腹略有点硬,但手上的力道很松,并没有弄疼她。但这句话却戳痛了她的心。

“裸色环保,符合流行趋势,跟着弟弟们的步伐。”郝蝉嘴硬解释道。“你不懂不要乱点评。”

郝蝉恍惚想起以前,他们养过一只小猫,她戴上指套给小猫咪刷牙。他就在旁边看着。还想起旅游的时候,一起去岸边喂鸭子,她把一小块面包放在他掌心,举着递到鸭子嘴边。他不敢,吓得缩回了手。但其实,鸭子嘴很软。夕阳下,她笑弯了腰。

那么美好的日子,竟然只是恍惚之间发生过的。

“你什么时候离婚?”他放开她。摇下车窗,兀自点了支烟。好像很烦躁的样子。“既然你铁了心要在外面搞男人,与其给那种货色当舔狗,不如考虑考虑我。我比他强很多,彼此之间又熟悉。”

“?”

郝蝉脸颊蓦地一红。

“不了吧。”她身体本能地拒绝。“好马不吃回头草。”

周褚安抿了抿嘴角,挺无所谓的:“随你。我只是给你提个建议。”

郝蝉擦了擦手心的虚汗。这建议不怎么样。挺吓人的。 第7章 浴室顶灯在镜面瓷砖上投下浑浊的光晕。郝蝉机械地拧开龙头,滚烫水流冲刷着发梢的漂染剂,劣质染发膏褪成棕褐色的浊流,顺着脊背蜿蜒而下。

到家后,给旧手环充上电,郝蝉就去洗澡了。浴室是一个适合思考人生的地方,但郝蝉连思考的力气都没有。疲于奔命的凡人之躯,能想的仅限于眼前这一亩三分地。

手环在盥洗台嗡嗡震动。有几条未读信息,来自17岁的周褚安。

“值日神仙,你还在吗?我去灵隐寺拜过了,给你捐了一百块香火钱。你怎么还不回信息?”

“这周末再去给你烧点香?”

郝蝉用浴巾裹住湿发,指腹划过屏幕时留下水渍:“我还活着。”

发信息的时间是两个月前。周褚安正苦恼如何吸引喜欢的女孩子的注意,她随口编造值日神仙的身份,金手指是占卜算卦,预测未来。

手环两边的时间流速是一致的。她暑假一直在相亲约会,他那边也到了开学季,又可以和心上人见面。

小周同学得不到回应,非常沮丧:“神仙姐姐,明天就是开学典礼了,你还在吗?能不能帮我卜一卦,我到底要不要去表白啊?”

郝蝉翻了一眼日历,明天是开学典礼。

是那天啊……

新生入学的日子,礼堂刚举行完入学仪式,散场后一片清冷。

郝军却在角落里跟人打得火热。

红色的舞台幕布缠着两个赤身裸体的人。记忆里的啜泣声混着暧昧的喘息声。郝蝉猛地扣下手环,指甲在屏幕上刮出尖啸。

郝军脱掉盛令春的连衣裙,扔到一旁的箱子上。

“不行,别在这里,会被人发现的……”

“我好难受,春……求你,帮帮我……你又香又软,我真的忍不了一点了!”

两人牵动幕布一起剧烈晃动。

郝蝉折返回来找丢失的校卡,听见角落里熟悉的喘息声,于是好奇地朝着幕布后面走过去。看到郝军的爱马仕皮带和一只Jimmychou的缎面镶钻高跟鞋。

亮闪闪的高跟鞋从她眼前飘过。

盛令春在一众家长中非常耀眼出挑。观众席上,室友撞了一下她的肩膀,激动地八卦:“快看!那个就是校草周褚安的妈妈,是戏曲演员呢!好漂亮好有气质啊。”

幕布拉开。

郝蝉惊慌失措地从礼堂跑出去。

礼堂门口,迎面撞上周褚安,郝蝉转身,拽他的胳膊:“那个……我脚崴了,能麻烦你送我去医务室吗?”

“你在外面等我一下啊,我去取个东西。”

“不行!”郝蝉拉着他不肯撒手。

男生不解:“怎么了?”

如果他这时候进去,就会看到满脑子发春的郝军和盛令春最破碎不堪的一面。

必须让他头脑发昏,忘掉这个。郝蝉对准周褚安的脸,猛亲了一口,留下一个油腻的嘴唇印子。

她之前啃了一个黄豆炖猪蹄,啃到一半想起来校卡和报名手册落在小礼堂座位的抽屉里,才匆匆赶回来。

“喂,你……”他头昏脑涨,脖子根都红了。

郝蝉理直气壮地:“提前感谢你。现在可以立马送我去医务室了吗?”

郝蝉的脚踝是真的红肿了一片。方才吓得扭头就跑,磕在钢凳腿上,褪去中筒袜给周褚安看的时候,才觉得痛死了。

“行行行。”他二话不说把她打横抱起,上下掂了掂,她不沉,那时候的体重才88斤,百褶裙下两条细白的腿,比灯泡还晃眼睛。

“不过你谢人的方式,以后只能对我使用。”

郝蝉晃了晃脑袋。

从过去的回忆中挣扎出来。

原来那天,他是准备找她表白的。

可偏偏最后,她先急赤白脸地吻了他。

该死。

如果明天,周褚安没去小礼堂就好了。

冰箱冷藏室还剩半盒黄豆炖猪蹄,凝结的油脂在微波炉里滋滋作响。郝蝉蜷在柔软的牛皮沙发里啃骨头时,49寸的电视机里正播放财经访谈。

周褚安剪裁考究的西装袖口露出百达翡丽月相表,面容冷静克制,和手环里那个聒噪又好骗的周褚安判若两人。

好骗吗?内心脆弱的人才会很好骗。

主持人恭维他「编织AI丝绸之路的天才少年」的声音被猪蹄骨砸进垃圾桶的闷响截断。

郝蝉舔掉指尖的卤汁,在油腻的键盘上敲出卦辞:“对于你今天刚问的这个时辰,我按照六壬时刻推算,是流连。这样的话就是反复性,所有的事情都不确定。问感情的话会有徘徊,可能心里想的人并非良配。”

小周同学着急上火了,哐哐哐发了十几条信息。

非说郝蝉占的不准。

“我给你一百块钱改口费,你帮我重新占一次!”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怎么能改口呢?”郝蝉解释道,“占卜本来就具有随机性,你再过半个小时就是速喜了。”

“真的吗?速喜就是好的吗?”

“速喜当然好啦!可以直接去表白了,成功率很高。”郝蝉循循善诱,“可惜呀!流年也不是完全没希望。但感情是波折和不确定的,比自己预想的要不顺。”

“哎呀,你也不用太难过。流连比赤口和空亡都要好,有三成可能性。赤口象征争吵不断不欢而散,空亡的话想都不用想。”

“那我明天不去找她了,免得把她吓跑了。”

“聪明!”

周褚安没有在开学典礼那天去小礼堂,因而错失了和郝蝉的初吻。

他并不知道自己失去了什么,对未来更是一无所知。

郝蝉并不打算告诉他。

剩下的精力还要应付厂二代,这是她的“生计”。17岁的少年会忧虑的事,在一个32岁的大姐姐眼里,简直幼稚得瘆人。

刷支付宝坐地铁,郝蝉一抬头就看到AC科技手环新品发布的预告短片。公众形象里的他睿智成熟,光彩照人。她驻足片刻,不禁感喟:“命真好,这辈子到底有什么好发愁的?”

跟厂二代相亲翻车后,郝蝉跟Amy姐辞职了。Amy姐极力挽留,表示还有戏,“你这样纠结是搞不定婚恋的。有时候,只需要勇敢一次。”

郝蝉精神匮乏地摇了摇头。一个在社会上找不到价值感的废物文青,哪来的勇气?就算凭空制造出一团勇气,也是空心气球,一戳就破的。昨天碰到周褚安那个硬茬,她已经彻底泄气。

好消息是郝蝉终于找到了一份不需要学历的工作——

在美术馆当志愿者,一天有120块钱的补贴,再加上两顿餐补。美术馆在良渚,是日本著名设计师安藤忠雄的手笔,归属于一家地产公司。大家都习惯叫它大屋顶,设计师的愿景是希望孩子们能在大屋顶下自由自在地玩耍成长。

郝蝉赶过去面试那天,玉鸟集正在办杭罗非遗展。面试官迟到了一会儿,她四处逛了逛。

策展人指着玻璃柜里的铁制提花机残件,介绍说:“这是周素娥女士1842年藏进祖坟的,比英国人的飞梭机还早十年。”

周素娥是周春梅的祖奶奶。

郝蝉抚过展柜,想起周家祖训——

「宁断罗机不折气节」。

周春梅连节气都分不清,还说什么气节。返贫那天,富太太的威严就像秋天踩在脚下的梧桐叶,嘎嘣脆。

美术馆的混凝土墙面爬满雨痕,郝蝉在捐赠名录前驻足。盛令春的名字下方压着件缂丝戏服。

手机震动着弹出推送:#钱王祭舞非遗传承人盛令春访谈#背景里那架缂丝屏风,分明是郝家老宅的旧物。断裂的紫檀木榫头还留着烟熏火燎的痕迹。

“小偷婊。”郝蝉低低地骂了一句,关掉手机。

馆长助理给郝蝉介绍完基本情况,又请她在四周参观了一下,点了两杯桂花拿铁。

郝蝉摇摇手:“肾虚,喝不了咖啡。”

助理一愣:“你也肾虚?”

“喝咖啡喝的。”郝蝉之前在化工厂上班,一天的工时很长,基本都在十五个小时左右。

大量喝咖啡,严重透支了肾气。

后来还有严重的戒断反应,一天不喝就萎靡不振,半死不活。喝了一段时间中药,把肾气补回来,才算恢复正常。

看见咖啡,就躲远远的。

“咖啡可是我的灵魂。”助理歉意地笑笑。

“没事,你喝吧。”

走出咖啡馆,助理追出来,要加她的联系方式:“你在员工宿舍遇到什么问题,随时和我沟通就行了。”

“谢谢,我不喜欢麻烦别人。”

助理很执着:“没关系,是馆长给我付工资。就算你遇到蟑螂,半夜喊我,我也会给你送杀虫剂的。”

“蟑螂?”

刚到赤金的时候,人生地不熟,冬夜去发电机房,遇到过几只野山狼。蟑螂能和狼比吗?比这更可怕的东西都见过了……一个人胆子变粗的瞬间,是你没有退路的时候。她就像一只应激的蟑螂,拼了老命也爬不上解放碑。

“对啊,这季节,蟑螂很多。”助理一脸天真。“馆长特意叮嘱过我这一点,他初恋很怕蟑螂。”

郝蝉轻笑一声:“不是所有女孩子都会怕蟑螂的。”

助理微微一愣:“小姐姐表面看起来文文弱弱,还能说出这种豪言壮语啊?”

文弱。

那只是褒义的假象,她不需要别人保护。

“放心吧。馆长的蟑螂,我包圆了。”

助理讪讪地收回想要加好友的手机:“你还真幽默。”

挑了个周末,郝蝉准备搬到良渚去。

中介很吃惊:“你不是才刚搬进来吗?”

“这屋子跟我气场不和,我晚上睡不着。”

“啊?很严重吗?”

“通宵失眠。”

“小姐姐,你要是不习惯独居,我可以介绍几个男朋友给你呀。到时候你都不用自己付房租了。”

“不用麻烦了。我马上就搬到文化村那边去。”

“好吧。”

郝蝉洗完澡,擦掉镜子上的水汽。

周褚安喜欢她黑白分明的杏仁眼,如今却浑黄地像碗蛋汤。皙白透亮的皮肤也因为风吹日晒而变得粗糙,离不开粉底液和遮瑕膏。

郝蝉打包东西,准备第二天一早就搬过去。

吹完头发到阳台收衣服,鬼使神差地往楼下看了一眼。

没有人。

挺好。

大半夜的嘴馋,下楼去小区门口的便利店买了根梦龙,又拎了两瓶啤酒上楼。

时值五月,杭州便有了夏季初始的闷热感,再过些日子,这附近的知了会叫得很凶,几乎昼夜不息。阳台上偶尔会有掉落的蝉壳,烤焦后香味四溢。

这些她都是很喜欢,甚至喜欢到依赖的程度。

十五年前,从生命里剥离掉这样喜欢的气息,她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一周后,美术馆组织团建。

郝蝉是新人,被灌多了酒。

“你之前在大西北,都喝的五十二度白酒吧,那喝啤的不就跟喝凉白开似的?”

“放心,喝多了我们带你回去。都是女孩子,你怕什么?”

“就是呀,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了。”

助理也怂恿道:“我们馆长对新人关照有加,你也得好好表现啊。”

在众人的起哄声中,郝蝉喝下最后一杯,倒在桌上不省人事。

第二天她在一张大床上醒来,撑坐起身,被子滑落,露出裹在里面的米黄色真丝浴袍。她愣了下,转身走出去。

套房的羊绒地毯吸走了所有声响。周褚安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晨报,身上也穿着同款浴袍。

文质彬彬,清冷隽秀。

他摘下金丝眼镜,锁骨处的咬痕在晨光中泛着瘀紫。

看到郝蝉,掀起眼皮淡淡看了眼:“醒了?早餐一会儿就送过来,你再睡睡。”

郝蝉攥紧浴袍腰带,真丝面料在掌心打滑:“我们……”

晨报被随意扔在水果碟子旁边,周褚安用手绢仔细地擦了擦嘴角的红肿:“昨夜,你强吻了我。”

“不可能!”郝蝉脸色惨白。

他嘴角一片正中下怀的得意,微微仰起:“敢做不敢认?”

两页纸轻飘飘地扔到她脚边。 第8章 记忆在酒精浸泡中发胀变形。她恍惚想起昨晚她踮起脚尖勾住他的脖子,清晰地看到他眼底最后一丝冷静崩裂,也感受到某一处不可忽略的位置……

“昨晚,你很爽快地在上面签了字。”她脚边,是一份白纸黑字的包养协议。周褚安扫视着她,不容置喙:“再加十万够不够买你的清高?”

郝蝉如遭雷亟。

只记得助理说的馆长一会儿就到。这之后发生了什么,是一点都想不起来了。

但她敢肯定的是,这么清清正正的一个女子,决不会主动投怀送抱。

这不符合她的作风。

周褚安一定是诬赖她!

“这不是我摁的手印,你趁人之危!”

“你这么肯定?”周褚安轻笑一声,他走过来,拽起她的手环,双击屏幕,播放她昨夜醉酒后的厥词。“那就好好听听你那龌龊的心思。”

她拼命抓住最后残存的清明:“手印……是你在浴室……”喉间的呜咽被西装布料吞没,监控视频里自己瘫软如泥的模样,恰似十五年前的小礼堂,盛令春裹着郝军衬衫的狼狈。

郝蝉浑身一抖,如坠冰窖。

她一直不想承认,这么多年,她一直对他念念不忘。只是人生际遇不同,她无法再向他靠近。曾经热烈的、赤忱天真的爱意,也带着逝者如斯的恐怖。

可是这些竟被录下来,当成了对峙时的铁证,让她哑口无言,无力辩驳。

一股巨大的耻辱席卷了她。

郝蝉蹲下身,痛苦地扯自己的头发:“不是这样的,我为什么会说这些话……”

周褚安眉眼一沉,并未上前安抚,而是嘲笑:“你这就恼了?郝军当年怎样羞辱我妈的,你比谁都清楚,不是吗?”

面对他认真又坦然的注视,郝蝉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他拿住把柄,有恃无恐:“郝蝉,如果周春梅知道自己引以为傲,教养出的好女儿,觊觎有妇之夫,红杏出墙,会怎么样?”

郝蝉慌乱地撞进那双眼睛里,此刻她才明白,他这样做,是为了双倍奉还当年郝军对盛令春的羞辱。

盛令春和郝军重逢,是她为钱王祭舞申报基金资助项目,而郝军正是审批者之一。他非常喜欢文艺,经常抱怨周春梅“狗屁不懂”。充满艺术气息的盛令春是他心目中最完美的出轨对象,又因为是资助关系,这多少是带着一点上位者的胁迫与威逼在里头。

可这一切,不是盛令春挑起的吗?

是她的美貌、她的才华,她对梦想的执着,就很难让人忽视掉她的魅力啊。

昨晚,郝蝉哭闹的时候,忘却了她家已经破产,不再是被人捧在手掌心的富家千金,那些压抑心底已久的话,伴着哭腔,泄洪一般倾泻而出。

郝蝉紧紧攥着手,指甲掐进手心里:“那是资助,不是包养!”

“哦。我不像郝军那么虚伪,我就是单纯的包养。”周褚安掐着她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来与他对视。眼眶蒙着一层雾气。他目光瞬间变得阴冷:“怎么,背着你那个瘸腿老公跟我偷情,还委屈你了?”

“别说那么难听的字眼。”郝蝉没有老公,但周褚安已经订婚,说到底这还是一段无法公开的三方关系。她不是17岁,不能再为这段感情冲锋陷阵了。

“周褚安,我不做第三者。”

他笑了笑:“郝蝉,你以为你是谁?小算盘打得不要太响了。”

郝蝉惊愕地抬头。

“我不信,如果这份录音公之于众,你还能这么硬气地跟我讲话。”他搂着她的脖颈,贴在她耳边。“不过你放心,我会让周春梅的骨灰盒里装满你求欢的录音,然后扔下钱塘江。你猜水花能溅多高?”

早餐和干洗过的衣服一起送来。

郝蝉叹了口气,默默去浴室换好衣服,走出酒店。这座她从小长大的城市,竟根本没有容身之处。

那些跟她一样,被社会淘汰掉的人,又该何去何从呢?环顾四周,到处都透露出不景气,周褚安涉足AI领域,公司前途光明,事业如火如荼。归附于他或许是个好出路。郝蝉漫无目的地走到乐堤港,抬眼一看,铺天盖地,全是手环新品发布的广告。

她摸到手腕上的一代产品,17岁的周褚安发来语音信息,声音有些沙哑:“呼叫值日神仙!”

“我在。”

“我和郝蝉断崖式分手……彼此错过十五年,是真的吗?”

郝蝉一直以为这个小周同学是升级的AI功能,是虚拟的,走进店里问了才知道,新品都没有这项功能。

她终于开始正视17岁周褚安的存在,并萌生了一种强烈的渴望和念头——

但理智又告诉她,千万不要胡来啊。

酒店里,周褚安说的话,深深地刺痛了她的心。他是为了报复她,不是真的这么讨厌她的。可要是,盛令春的钱王祭舞的材料没有出现在扶持名录中,就不会有后来的那些事儿了。如果那个时空是真实存在的,她可以哄骗他去把申报材料偷出来,暗中阻挠这一切。

要是这样做了,平行时空中,一定会存在一个完全不同的郝蝉吧?

商场里,冷冷清清。

郝蝉点了一杯冷泡茶,坐下来慢慢开导小男生。

“你听谁说的啊?”

“昨天晚上我打网球来着,热身的时候听到手环里传来争吵声。我跟郝蝉断崖式分手,各自有了新欢,气得当场晕倒了。”

手腕宽的屏幕上跳出来一张照片,少年白到发光的手背上扎着针,在医院的座椅上输液。郝蝉看了眼日历,更加确信自己的判断。

这天晚上,他应该是参加网球校队的选拔,翟芳芳拉着她去球童,为了“最佳观景位”自作主张包揽了个在赛场捡网球的苦差事。

郝蝉被分到周褚安这边,忘穿防走光内裤了,全程夹着腿捡球,欲哭无泪。

周褚安稳定发挥,赢下上半场后,脱掉身上被汗水浸透的衣服,若无其事地扔给了郝蝉。然后光着膀子回到球场,现场的女生们轰鸣一般的尖叫。

郝蝉攥着那件汗津津的球衣,像捧了块烫手山芋。她刚要把衣服甩回去,小腹猛地抽痛,一股热流汹涌而下。场边女生们还在叽叽喳喳“周褚安的腹肌有八块吧”,她抓起球衣往腰上一系,后摆刚好挡住那抹可疑的颜色。

“同学,选拔赛而已。”裁判面对身后观众席突如其来的热情,“”

周褚安突然转身,对郝蝉眨了眨眼睛,意味再明显不过了。

“发球。”

郝蝉回过神来,把手里的球扔过去,他捡起两个,塞进口袋。系住腰带的运动裤,堪堪挂在若隐若现的腹肌之下。伴随着体力的消耗,她的动作越来越迟缓,小腹的疼痛也愈发强烈。

蹲下身时,看到周褚安单手撑在她头顶的防护网上,整个人像刚淋过雨的杜宾犬,甩着湿漉漉的头发往她脸上滴水。“下去休息?”

“不用。大比分领先,快结束了。”她还在强撑。“我……”周褚安突然俯身抄起她膝弯,在震耳欲聋的尖叫声中,稳稳当当把她抱到了替补席:“好好坐着,别乱动。”

就像一桩暗疾,突然被人敲打开,迸发出新的生机和黑色的骨骼,在黑暗中孕育生长,从此少女创造出一种新的信仰,开始侍奉一个随时会陨落的神。

可是现在,周褚安没能参加预选赛,郝蝉在自习课上做数学试卷,突然停下笔,小心翼翼地左右扭骻,瞄向屁股底下。然后用笔碰了碰前排好闺蜜的背,问她借完装备,匆匆奔向洗手间。

平平无奇的夜晚,没有产生任何交集,只是下课后听翟芳芳抱怨,食堂的伙食太差了,校草都住院了。

郝蝉的心里突然空落落的,好像恣意生长的黑色骨骼,失去了土壤。

“我到底哪里做错了,郝蝉为什么要甩了我?”

“你几点几分晕倒的啊?”

“9点15分。”

看来手环两边时空的时间流速是一样的。昨晚被周褚安弄到酒店,她醉酒争吵也差不多是这个时间点。

“你能帮我一个忙吗?”郝蝉下定决心,拉小周同学一起参与这场赌局。“你帮我这个小忙,我帮你谈一场不分手的恋爱。”

“真的?”小周同学半信半疑。

“我们可以打赌,我赢了,你就照做。”

如果是不是面临家庭变故,郝蝉也不会突然消失,去那么远的地方打工。就算最后还是没走到一起,他心里也会好受一点。

——

美术馆的名誉馆长是周褚安,这里也是他的产业。

才干了三天,又不得不辞职。

郝蝉挺失落的。

事业再次中道崩殂。

助理很疑惑:“你不是很喜欢艺术家夏楚人吗?过两天这里会举办一场VIP交流会,夏老师本人会来唉。”

“他听说你为了一件衣服跟人打得头皮血流的,对你很感兴趣呢。”

郝蝉有点心动了,毕竟她只是个志愿者,每天只拿补贴,又没有工资和社保,根本不算正式员工,又何谈事业?顶多算个机会。

“我很喜欢夏老师。”郝蝉答应下来。“能参加他的VIP交流会,是我的荣幸。”

“这就对了嘛。”

郝蝉跟着策展人过了一遍导览的内容,就完全背了下来。同事们都夸她厉害,助理也另眼相看:“你这记性真好,也完全不怯场。明天,你打头阵。”

郝蝉摆了摆手:“我不行的。”

“怎么不行?明天来的都是夏老师在圈内的好朋友,你长得这么漂亮,又有才华,多给我们长脸啊。”

同事们一个劲儿地夸她。

郝蝉便当仁不让,揽下了第一场导览的活儿。

作为郝军从小捧在掌心的小公主,她从小就是C位,不惧公众的目光,也习惯了夸赞。只是没想到,盛令春也出席了这场活动。

粉丝们都亲切地叫她“春姨”。

周春梅嫉妒了半辈子的女人,被侍奉为偶像。

因为嫉妒她,才那样失去理智,暴露自己。

等周春梅的骨灰到了,郝蝉准备洒到钱塘江里,这是这辈子,她会为母亲做的最后一件事。

导览结束后,盛令春作为策展人上台发表了开场词,很多看起来闪耀的人围绕着她,郝蝉被挤到角落里去。

她默默地看了一会儿。

只要17岁的周褚安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帮她做了那件事,眼前光彩熠熠的盛令春就会被拉下神坛。等待她的,又会是什么呢?尽管想不到,却还是有点小兴奋。郝蝉开始期待,灯光变暗,狂风四起,这朵骄傲了十几年的花蝴蝶,和花团锦簇的舞台一起,都该落幕了。

就当她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夏楚人挪到她身边,和她搭话:“谢谢你呀,你很棒。”

“谢谢夏老师。”郝蝉礼貌地端起红酒杯,和他碰了一下。

“我正好缺个生活助理,你愿意来吗?”

“啊?”

对于天上掉下馅饼的好事,郝蝉有点措手不及,因为按照往常的经验来说,馅饼都是陷阱。

“听你同事说,你单身很久了。”夏楚人一脸纨绔,目不转睛地看着郝蝉,“抱歉,是我唐突了。你真的很特别。”

郝蝉接收暧昧信号的天线突然断掉:“我不是单身。”

“是吗?”夏楚人又跟她碰了一下。“之前红姐有把你的相亲资料拿给我看,我撒谎了。没想到看照片就心动的女人会突然站在我面前。你是上帝派给我的礼物吗?”

好久没遇到这么油嘴滑舌的男人了,句句话都给她挖陷阱,可惜郝蝉不感兴趣。她只是在乎这些传统纹样的传承与传播,在乎她没机会触碰的周家非遗技艺。

她回想起七岁那年,外婆带她在拱宸桥边埋蚕种罐,然后牵着她的手,带她到桥西直街的方传面馆。

虾爆鳝面的热气漫过橱窗,郝蝉摩挲外婆那枚梭子内侧的「周素娥制」钢印——这是周家女儿传了五代的嫁妆,曾祖母戴着它穿过太平军的火线,姑奶奶带着它走向刑场。

如今纹裂里渗进的运河水泥沙,倒比昔日恋人的眼神更温热。

“夏老师不愧是裁缝出身,从工作聊到感情,也可以无缝衔接。” 第9章 夏楚人哈哈大笑:“郝小姐的幽默带着刺,挠得人两股痒痒。”名利场浸淫多年,这样有趣又冷静的女人,真是好久都没见到了。

不过,她几次都没上套,夏楚人也就没继续骚扰她,而是跟别人谈笑风生去了。

蓦地,郝蝉感觉背脊一凉,仿佛一道锐利的目光扫过来。她扭头,身后却又没人。

助理走过来,递给她一份精品袋:“伴手礼居然是新一代产品,周馆长真舍得,一个要卖五千多呢。”

“他也来了?”脑海中闪过包养协议的丧权条款,一点都不想白拿他的。

“周总很忙,通常不会出席这种场合。”助理摇头解释道,“他是名誉馆长,实际业务还是夏老师在负责。再说周总也不懂艺术,他重心在AI领域,今年美术馆也会部署最新的科技,用机器人做导览。”

“哦。”想到他不会来,郝蝉松了一口气。

监视自己的火辣视线不存在了,她高高兴兴地接受了伴手礼,见者有份,不拿白不拿。

到了提问环节,话筒莫名其妙地递到郝蝉手里,防滑胶套带着主持人余温,夏楚人递来的眼神就像鱼钩。突然间,她看到在摆弄新买的Monogram手袋,福至心灵,问了个很刁钻的问题。

“夏老师,今天不是宣传杭罗传统工艺吗?怎么在场的都穿的国外奢侈品啊,您要不点评两句?”

满场香奈儿套装面面相觑,泛起尴尬的涟漪。

“我们爱穿奢侈品,是我们买得起。你这个穷酸小民,嫉妒眼红才讽刺我们。”其中那个拎着Monogram手袋的年轻女人炫耀似的抚摸手袋,跳出来展示她的宝贝。“我这个包是意大利工匠手工缝制的,等三个月才到货。真正的奢侈品,买的就是品牌溢价。至少logo大家都认识,你那什么杭罗、宋锦,有社交属性吗?”

“经线采用「三枚斜纹」结构,纬线含金箔丝。北宋时一匹这样的织锦,能在汴京换套三进宅院。”郝蝉活学活用,用美术馆独立部署的AI模型展示老祖宗的工艺品。“杭罗织坊「一丈千眼」知道吗?每厘米经纬交织32次,三伏天穿罗衣,汗出即散。用「空筘穿吊法」织的纱罗,73岁老师傅每天只织5厘米。”

众人都被她所描述的工艺所震惊。

那年轻女人一脸不屑:“现代社会谁在乎这些?视觉冲击才有记忆点。我们买包讲究即时满足,限量款发售凌晨就排队。你说的这些老古董,没有市场,早就淘汰了,还非要硬蹭传统文化传承。”

“去年米兰设计周,爱马仕展厅整面墙用宋锦装裱技法。他们总监说「机械印花永远模仿不出这种呼吸感」。”郝蝉轻笑着,非要争个高低,“老祖宗早把奢侈品玩明白了——不着logo显贵气,近看寸锦寸金。”

“再比如周家祖传《饲蚕八要》——辰时采桑需带露,子夜添火不闻声。顺应时节自然,怎么不算文化传承?”

“杭罗香云纱旗袍,植物染经「三蒸九煮十八晒」,暴雨天穿它,雨水顺着罗孔成串滑落,这种工艺被叫作「软黄金」,请问哪一点输了?”

那年轻女人对工艺了解非常浅薄,顿时哑口。

“单论审美,国外那些奢侈品还抄袭我们老祖宗呢,上次马面裙事件闹得沸沸扬扬,大家难道都忘了?可真是记吃不记打。”

周家是织造世家,在明清时期,有丝绸大王的称号。

杭州又是丝绸之乡,郝蝉从小就文化自信。而在场的堆砌满身奢侈品,盲从又高傲,就连年龄偏长的盛令春也不能免俗。

可这场展览,是织造技艺和中华传统纹样展出。

可是,她也太能怼了,到底谁给撑腰的啊,或许明天杭州名媛圈就会流传「周馆长新宠碰瓷文化圈」的八卦……

夏楚人如芒在背,这种场合本来就是作秀,只有她认真了:“感谢这位女士发表的高见,可到后台领取奖品一份。”

吃饱喝足,畅所欲言,还有礼物拿。

郝蝉美滋滋地回了家。

走到楼底下,不远处停着一辆熟悉的迈巴赫。

车里没人。郝蝉小跑上楼,楼道感应灯年久失修,开门的时候被什么东西抵住。用手机照了照,周褚安瘫坐在地上,醉得不省人事,蜷在防盗门边上。

十五年前那个暴雨夜,少年也是这样浑身酒气地堵在她家楼下,校服衬衫被雨浇透,锁骨凸出伶仃的弧度。

毛病?郝蝉直起腰,朝后看了一眼。送他回来的两个陌生同事也喝多了,坐在台阶上,看郝蝉准备开门的样子,立马起身,扶着他肩膀就要进家门。

她立马收起钥匙,一脸愕然:“送错地方了吧?”

“没错啊,这就是周总家。”他们一口咬定。

郝蝉急忙否认:“不是不是,真的弄错了。”

这两个像新来的一样,搞不清状况,有些尴尬地看着她。

“房产证编号浙(2023)余杭区不动产权第003258号。”两个醉醺醺的助理背诵公文,“陈哥说您要是报警,就让律师拿购房合同去派出所捞人。”

良渚距离市区很远,坐地铁都要一个多小时,她来回交通不方便,就搬了点行李过来。至于这房子,助理说是大老板钱多到花不完,四处置业,买了很多别墅都空着。谁能想到周褚安手伸得这么长。

郝蝉手往前一横,拦住他们:“房子是租的。不过,我有权拒绝收留醉汉吧?”

“你就是郝蝉女士吧?”

“是我。”

“那就没错了,周总暗恋的就是你。”

郝蝉一噎。

猛然想起桌上压在水杯底的陈律的名片,郝蝉开门进屋:“你们在门口稍等我一下,我进去打给电话,接他的人很快就来了。”

谁晓得门一开,他们麻溜地把人扶进来,往沙发上一扔,然后麻溜地跑了。

郝蝉一手拿着陈律的名片,一手拨打上面的电话,扭头看向栽在沙发上的周褚安。

他喝醉了,又好像坐在那儿,嬉皮笑脸地在跟她说:“怎么,吃我的喝我的拿我的,还不认账?现在还住上了我的房子,你晚上能睡得踏实吗?”

郝蝉晃了晃脑袋,赶走眼前虚幻的画面。

拨通号码。

陈律那头显示在忙。

“大姐,我晚上十点半呢!你给我喊停,可要对我负责啊!”

女人的嘤咛声隔着听筒传来,接着那边低声骂了句,很快挂断了电话。

郝蝉叹了口气,禁欲系校草,是怎么跟这种花花公子玩儿到一块的。难道他也……她释怀地笑笑,本来就长了一张艳福不浅的脸,风花雪月也是情理中,吃这飞醋,显得自个儿小家子气。

况且,她有什么资格吃醋啊?

沙发上的人也不安分,郝蝉跑前跑后忙了半晌,脱了他的皮鞋和袜子,又从纸箱子里翻出一张法兰绒毯给他盖上。

重新安装好饮水机,接了杯热水放在茶几上。

做完这一切后,郝蝉回到房间,反锁了门,刚躺下就听到外面一声巨响。

开灯穿鞋,拉开房门一看,周褚安一条胳膊搭在茶几上,他没去拿那杯温水,而是去找塑料袋子里装的啤酒。

他可真是!

郝蝉气不打一处来,用力在他屁股上拍了一下:“再闹把你扔出去!”

然后抢走他抱在怀里的啤酒瓶。

“蝉宝。”他一把将她拽进怀里,声音比白日里温柔一百倍。“我的蝉宝,你还喜欢我吗?”

他捋起她的袖子,抚摸她的小手臂,不知什么时候从口袋里摸出一条手链强行戴上,上面缀了两只金子做的蝉,不重,但是叠加碰撞,发出贵重金属独有的声响。

黑夜里,很好听。

郝蝉的心也跟着颤起来。

他把她抱在腿上,脸埋进她的颈窝里,轻吻最敏感的耳垂。

“我们去床上打一架吧。你赢了,我以后就听你的。要是你输了,就让我当你男人,好不好?”

“周总,你喝多了。明天早上醒来,想法又会变的。”

“你胡说。”他用力咬了她一口,发泄内心的不满。“我没喝多。我说的每句话,你都可以录下来,明天要是不认哪一句,你就罚我钱。一句一百万。”

一句一百万,他说的好轻巧啊。

从前她和周褚安闹别扭,觉得他直男不懂浪漫,也会用手环录下他说的大话。

对了。这些东西应该还保存在日历APP里。郝蝉咬了他的嘴唇一口,“周总,这可是你说的,别后悔!”

郝蝉兴冲冲地按下手环的开机键。

周褚安微睁着眼,支着脑袋,脸上的表情耐人寻味。

日历的邮箱里存储了很多语音条,郝蝉想记录下他刚才说的话,结果一不小心点错了,黑夜里,一道稚嫩的女音荡漾在七零八乱的屋子里。

“周褚安,我好爱你啊。”

“有多爱?”

“要是我在古代能当皇帝的话,肯定封你当太子!”

当时有口无心,谁知道周褚安这么记仇,在床头打架的时候,非让她服软叫他爸爸,才肯罢休。

“服个软,就放过你。”

周褚安搂紧了她的腰身。

一天天热起来,之前穿的纯棉睡衣早就换成真丝的。手掌心有一股奇异的温热。他不停地轻抚她,弄得她身子也很热。

突然,一束车前灯照亮室外的墙壁。

陈律这么快办完事来接他了?郝蝉又羞又惊,急忙从周褚安身上下来,把睡裙边从膝盖上往下捋直,摘掉手链扔到周褚安怀里,脚步踉跄地走到门边。

周褚安显然是生气了,他几时这样偷偷摸摸过?跟上去,拽着她的胳膊反扣在头顶上,抵在门上:“你给你老公发信息了?”

郝蝉:“?”

他时刻惦记着她有老公,恨得牙痒?

“干脆让你老公抓个现形。”他低头在她眉心嘬出一个草莓印。“你没法抵赖了。不过我会保护你的,保证不让你老公打你。以后,你就跟我混。”

“包养协议今晚正式生效。”

车轮子缓缓停下,接着有人按门铃。

“你喝多了。”郝蝉用身体挡住门把手。“明天的事,明天再说。”

周褚安揉了揉眉心,凑近了一点,轻轻撞了撞郝蝉,低声问候:“老子可等不了那么久,憋坏你负责?别犹豫了,今晚就要问候你老公。”

“唉。”郝蝉叹了口气,让开身位。

门开了。

郝蝉惊讶不已:“夏老师?”

“夏楚人?”

夏楚人看到他们,也惊吓了一番:“周总……?”

他是来找郝蝉的,没想到大老板也在,而且似乎是他打扰了刚才热烈的气氛,山风袭背,脖颈有些凉飕飕的。

“你找谁?”周褚安并不避讳,甚至开了廊灯,让他看个明白。

“我来送东西的。”夏楚人扔下手里的玫瑰花束,脚底抹油,跑得飞快。

他拿起花束里放着的一盒没拆封的避孕套,戏谑地笑了笑:“什么时候钓上的夏楚人?”

“就今天。”郝蝉懒得解释了。

“郝蝉,你就只在我面前装矜持是吧?别的男人凑上来,你就放荡无边了?”

别墅的空调好像坏掉了,她暴躁地按了两下遥控器,没反应。

都说全球气候变暖,不及记忆里的那些夏天,热得没边。

洗完澡以后,躺在凉席上喝冰镇荔枝汁,男生的背,沁凉沁凉的。她的脸贴上去,刚刚好可以消暑。

她从来也没有想过,他的背为什么会是这样凉丝丝的,跟施了魔法一样。是所有的男生都这样,还是独属于他的特异功能。

他突然很烦躁,拿走她手里的遥控器,小声嘟囔了一句:“反正一会儿都是要洗澡的。”

她没反驳,仿佛已经默许了今晚的活动。

好似从前。但再也回不去那样的从前了,露台的门开着,夜风一阵阵送进来,周褚安折腾了半宿。

他像一头饿惨了的狼,专挑她身上肥的地方咬。郝蝉眼里噙着泪,硬着头皮回应他的热情。

“你比以前沉了不少,唔,确实有哪里不一样了。”

他想说她胖。以前上学的时候多矫情啊,为了控制体重,无数美食放到嘴边也不吃一口。后来,想吃也吃不到了。她吃不习惯那边的饮食,也没什么可解馋的,失了久居温室的丰润,多了些倦怠沧桑。

总是提不起劲。

周春梅的遗言是说穷怕了,一年到头捉襟见肘。穷人的日子她实在过不惯,实在太可恶了。

周褚安上学的时候也很瘦,但他打篮球很厉害,有腹肌的雏形,扔在篮球队里都是非常耀眼的存在。

如今腹肌定型了,挺括丰饶。

贴在她柔软的小腹上,硬邦邦的。

“蝉宝。”

“嗯?”

“我好怕明天醒来,你又不见了。”

“怎么会?”

“怎么不会?”

他很执拗,又带着一丝隐忍地后撤。

“我当时没得选,周褚安,我没你这么幸运。”

“幸运?”他目光骤然冷下去,带着一股恨意。“这十五年,我像个机器一样,用无数的工作麻痹惩罚我自己。我当了十五年和尚,郝蝉!这都是拜你所赐!”

他骤然加大火力。

郝蝉咬着唇,在心里诽腹他说这话只是为了哄哄她?一个男人不近女色十五年,早就废了,还能这般生龙活虎?

“最可恶的是,你还拿别的男人来气我!”

郝蝉以前也没少为他身边的莺莺燕燕生气啊,甚至为了他,闺蜜变敌蜜,和翟芳芳关系闹僵。

两个小时后……

郝蝉一身瓢泼大雨,像刚从水里捞上来,输得彻底又明白。

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过了。

十几二十岁的时候都是小打小闹,没经验,胡乱使劲儿。人到中年就不一样了,懂得掌控节奏,是既懂得照顾对方的感受,也懂得展现自己的需求。就算要分胜负,也是当仁不让的兼顾了体面和礼貌。

月色之中,盛装之下,他丰饶挺括的姿态,瞬间就戳中了她的心。

事后,郝蝉累得不想再动弹一下,枕着他的胳膊睡着了。 第10章 第二天郝蝉很早就醒了。

太久没开荤,腰窝像是被电钻打磨过一样钝痛。走到浴室,镜掀起睡裙,成片的吻痕毫无疑问来自周褚安昨晚的手笔,毫无斯文可言。

等她收拾好,踉跄着走到客厅时,一整个惊呆了。

地上的纸箱子全都消失不见。

而家居布置也不再是之前的简约风,堆满了豪华又不失设计格调的家具。

昨儿大半夜跑她家来装修了?要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做完这一切,还做的毫无动静,没把人吵醒。这是绝对不可能的!

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昨晚……郝蝉看了眼金蝉手链,昨晚室内光线不好,当时也没在意着金子是不是崭新的,但白天看来,上面布满了细小的划痕,绿色的编织绳也有些脏,明显是已经佩戴很久了。昨夜周褚安咬她时,舌尖曾反复描摹这只金蝉的轮廓。

郝蝉吃惊的程度已经到达顶点,浑身一阵阵的冷汗,想冲进房间把周褚安摇醒,想问问他这一切是不是他动用了钞能力。

一转身,就看到五斗柜上摆着婚纱照。

郝蝉揉了揉眼睛,又用手机拍了张照片留存。

这一切,都不是幻觉。

可是,她什么时候结的婚?

最后一丝理智让她拿出手机,昨晚最后一通电话是打给陈律的,让他帮忙把喝醉酒的周褚安带走,他沉迷温柔乡,很不耐烦地拒绝了!

电话很快接通。

一大早,陈律声音懒懒的:“喂?周夫人,哪阵风把您吹得记起给我打电话了?”

周夫人?他叫她周夫人!而不是周树人!老天爷。

“昨晚十点半,我才给你通过电话,你忘了?”

陈律翻了翻通话记录:“没有啊,周夫人,是不是来电拒接了啊。”

“你在配合周褚安演戏吗!”

郝蝉差点儿就要喊叫起来,同时也翻找着自己的通话记录。她手一直抖个不停。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不过是跟他睡了一觉,怎么醒来天都变了?

没有!真的没有!通话记录显示最后联系停留在三年前生日!

“夫人,你是不是臆想症又犯了?”陈律好像知道点什么,欲言又止。“你臆想出来的那个时空,根本是不存在的啊。”

“当年你穿着染血的婚纱闯进周总办公室,举着裁纸刀说要同归于尽的时候,就该明白有些线头一旦扯断就再也织不回原样了。”

“郝蝉你现在还好吗?今天你亲眼看到的一切,才是真实的。”

郝蝉跌坐在天鹅绒沙发里,刺绣靠垫上的金线突然勒进她后颈,涌入的记忆如同坏疽般蔓延——吴山庙会的戏台上,她撕扯翟芳芳身上的戏服……

郝蝉看着墙上的婚纱照,陷入空前的恐惧之中:“那你说,我什么时候和他结婚的?”

“大约七年前吧,同学聚会上,我们都知道你是周总久别重逢的白月光。第二个月他就把你娶回家了。大家当时都猜想,你们两个是合约婚姻。”

她懵了。

周褚安一直以来有个习惯,那就是每次吵架闹别扭,她说要离开他,要分手,他都会哄着她说,我们去床上打一架就好了。他说,夫妻都是床头打架床尾和的。遇到什么棘手的事,他都试图用睡觉来解决。

昨晚,他也这么说了。

郝蝉很肯定,因为手环都补录了下来。

她疲惫地找到随手放在茶几上的粉色的手环,点开日历APP。

还在17岁的小周同学的头像还亮着,他留言说已经帮她偷走了材料,只是疑惑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看样子,时间线并没有断。

只要偷走了申报材料,盛令春就不会作为“受资助方”强迫和郝军见面了,没有了金钱上的牵扯,郝军资助并借机包养盛令春的事件也会不存在。这是她早就推导出来的一套逻辑。她查阅了蝴蝶效应的相关资料,确信过去改变了,未来也会变。

这世界的算法,简单概括,就是因果。

只是,她怎么会在七年前嫁给周褚安呢?

这时候,新的“记忆”突然涌入她的脑海——

吴山庙会的那天,郝蝉经历了一场糟糕的相亲,对象却从小职员换成年薪千万的大厂高管优质男,郝蝉强撑到相亲结束,更没有因为一件戏服和翟芳芳发生冲突。

反而是在台上演出的翟芳芳看到了郝蝉,产生了很强的危机感,竟拿出周春梅当年拉着郝蝉一起跳江的视频,挑拨相亲男远离郝蝉。

郝蝉失望昔日的闺蜜造谣排挤自己,和翟芳芳扭打在一起。

这场闹剧,直到周褚安赶到现场才作罢。

后来酒店房间,正在轻薄郝蝉,假意包养实则羞辱的周褚安,也尴尬收手。因为当年钱王祭舞没有入选资助项目,被同类项的越剧顶替,盛令春为了谋求事业发展带周褚安出国了!年少时的暗恋无疾而终,破镜重圆也只剩尴尬和礼貌。

可就算没有盛令春掺和,父母也还是无法避免地离婚了。

周春梅没死,昨天还发朋友圈,抱怨老年食堂的饺子难吃,愤世嫉俗地表示,管委会大妈都敢拿个鸡毛当令箭,她们肯定是贪污钱了。

32岁的郝蝉突然有种心如死灰的感觉。

原来为了一己私欲,擅自更改过去,并不会变得更幸福啊。

可是她嫁给周褚安又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郝蝉整理着记忆,偷材料并不是第一次改变,她给17岁的周褚安算卦,让他不要去小礼堂才是第一次,那时候过去就已经改变了!那么相应地,未来也会变才对。

难道——

“时空分化了!”

郝蝉看过一些平行时空的电影,深有感触,观影后搜索过蝴蝶效应,对这方面的逻辑理论有一定的了解。

对!一定是这样!从她阻止那个初吻开始,过去剧情就已经被修改,未来的时间线也开始分裂成两个时空。

一个是接过吻的时空,姑且叫作“算法时空”,一个是没接吻却嫁给周褚安的时空,应该叫作“愿力时空”。

刚才在脑海中重演的,是“算法时空”的内容。

而现在的她,身处“愿力时空”中。

郝蝉悔恨敲了敲自己的脑袋,都怪她太迟钝了。

明明知道“过去改变未来就一定会变”,还那么粗心大意,得过且过。

要是早一点响应机制,她也不会白吃这么多苦头。

日历APP自动下载了更新程序,日期右下角的灰色图标转绿,所有语音条都被同步了。少年的声音透着一股清澈,温润动听。

郝蝉选了一处空白,在日期上记录下改变的线索:

【我谎称“值日神仙”,占卜“赤口不利姻缘”,诱导17岁的周褚安错过和郝蝉的初吻,正式引发蝴蝶效应,从而掉进愿力时空中。愿力时空的我如愿嫁给了周褚安,但婚后两人缺乏沟通,除了忍受冷暴力,还有替身楚桉的明争暗斗,正在经历职场与婚姻的双重绞杀……】

写着写着,郝蝉觉得太啰嗦,又把这些内容给删掉了。

“你还在吗?”17岁的周褚安没有得到回应,有些许不耐烦。“快点告诉我,郝蝉和我到底是为什么分手的啊?”

郝蝉犹豫了片刻。

要是说,郝蝉喜欢上了别人,依照他的脾气,会原地黑化的吧?毕竟愿力时空中结了婚,也一直被冷暴力对待。

“我可以回答你别的问题。比如,你可以问我,你的高考成绩。”

“谁关心这个啊?”周褚安不屑一顾。“昨天我遇到个大师,还说我命里没老婆呢。你说,我未来老婆是不是郝蝉啊?”

“上次我晕倒了,耳边好吵啊,我没听清一男一女在吵什么。就下定决心,以后一定要娶郝蝉。”

呼吸变得灼热起来,郝蝉感觉嗓子快要烧起来——

“你能把偷来的材料放回去吗?”

“啊?为什么啊?我费了好大劲才偷出来的,而且已经当垃圾扔了啊。你不会让我半夜去翻垃圾房吧?”

为了让他完全相信,按照预设的那样做,郝蝉翻到开学典礼前一天的日历,知道周褚安去搬书的时候会摔倒。

赌注是一根梦龙。

周褚安为了验证,走路的时候特别小心翼翼。可惜人算不如天算。那天郝蝉太贪心,一口气抱了太多散装的书,又偏巧都在他前面。怀里的书哗啦啦一口气掉地上时,周褚安为了避让,一脚踩空,摔了个结实。

尽管周褚安提前知道会摔倒,也做了心理准备,但还是跟我在日历上描述的丝毫不差。他的第一反应是避让地上的书,不在新书上留下脏脚印,的确是个爱护同学财物的好班长。但为此他却扭伤了脚,错过了校篮球队的选拔,非常遗憾地跟郝蝉一起加入了网球队。

如果提前告诉他这些,他还会做出一样的选择吗?如果告诉他整个事件的经过呢?他是否可以避免摔这一跤?

郝蝉不知道。

事后洗澡,用吹风机吹头发时,手环里再次传来周褚安的声音。他乖乖认输,声音里透出一股少年独有的散漫和小小的不服气。

“打赌你赢了。想吃什么口味的梦龙啊?”

“松露巧克力味。”

吹风机轰鸣声盖住了手环的消息音,混着浴室水汽漫过来,“松露巧克力味是吧?”他的声音伴随着传来书本坠地的闷响,像是命运之神在投掷骰子。

郝蝉望着镜中手腕处的压痕,和金蝉手链的翅膀纹路完美重合。她的赌注并非梦龙。日历是时间撕开的第一道口子,包装里到底是什么口味的,要试过才知道。

对于接下来的这一周,郝蝉有非常周详紧密的计划。

撕坏的戏服,理应由她来修复,抽丝剥茧,只要把线头握在手里就行。 第11章 手环滴滴滴响个不停,和周褚安的喘息交织在一起。

眼角不禁洇出泪水。

祈祷他不要听。

千万不要听。

这种污染耳朵的声音,她17岁在小礼堂听见,洒在胳膊上的阳光都是阴凉透骨的,堆起一身鸡皮疙瘩。拉开天鹅绒的幕布,在一束阳光中悬浮的尘埃,轻飘飘地落在那副玉体横陈的画作上……是带音效的。仿佛在说,是这种繁衍行为带来了生命。

周褚安凝眉,指尖突然掐住她腕骨:“告诉他,你在忙……嗯?”

他掌纹里还沾着董事会文件的油墨香,覆在她发烫的身体上,仿佛稍稍用力,就会将她揉进文件,变成一个冰冷的被悼念的名字。

她手足无措地藏起手环,可是晚了一步。

“你病了。”他抽身拿走手环。“医生说手环里的东西会加重你的臆想症,我们听医生的,不要再去想那些东西了,好吗?”

那些东西?是指哪些东西啊?难道他什么都知道了?

周褚安收走了手环,放进了他办公室里的保险箱里。

他的公司很有名气,他又是创始人,所谓的商界名流,也像个大明星似的,总被一大群人前拥后簇。

郝蝉身为妻子,跟他多说两句话都是很奢侈的一件事。当然,比起忽视和冷暴力,保住饭碗更要紧。

结婚七年,郝蝉没有工作,赋闲在家。

大部分时间,她很空虚。

一年前养了只银渐层,周褚安嫌它掉毛,不顾她们主仆之间的依恋感情,当晚就拎着脖子扔出家门。

郝蝉大吵大闹,手脚并用,都屁用不顶。

而以前的同学朋友,都被周褚安列作禁止交往的对象。她梳理着这个时空的社交关系,竟觉得比一个人时还要伤心难过。

陈律看到约会信息,推三阻四,他和周褚安签了年框协议。

“衣食父母,哪有不恭敬的?”磨了一阵子,陈律听说郝蝉有一点事情想委托他,答应了偷偷在美术馆见一面。“但我真正欣赏的人其实是你,小郝蝉。”

“我?”

“你从小对人就一副虚情假意的样子,还不会让人觉得心里不舒服。比周褚安那个臭脾气扑克脸好多了。”

虚情假意?哦,她家破产之前,喜欢关怀同学,说漂亮话,力所能及地帮助遇到困难的同学朋友。

陈律却觉得那叫虚情假意。

“跟你相处,我没什么心理压力。都说一个被窝里睡不出两种人,周总怎么就不能跟你学学平易近人、虚情假意呢。”

“他在家里,也会凶你吗?”

“啊?”郝蝉反应过来,微笑着摇头。

“是我多虑了。你俩以前恋爱的时候,周褚安就被嘲成爹系男友。他那么宠爱你,肯定不对你发火。火气都冲着兄弟们发了。”

陈律挺八卦的,跟她分享了很多他们共事时的细节。

“小郝蝉。你到底想委托我什么呀,你尽管说吧。看在周哥的面子上,我就不收钱了。”

他把郝蝉当成完全正常的人进行交流。看来她的病情,周褚安一直瞒着。那是当然不能透露给别人啦,他是成功企业家,社会形象也会引起股价波动。她,已经上升到负面新闻的程度了。

“我想知道他办公室保险箱的密码。”

“啊?”陈律像知道什么不得了的秘密。“小郝蝉,你终于想通了,要跑路了?”

“不是不是。”她身无分文,能跑到哪里去。“我有个爱好被周褚安发现了,他把我的爱好没收了,说帮我保管。就放在保险箱里。”

“哦,原来是这样啊。”陈律领悟了,他摸了摸下巴,出谋划策。“密码我帮你留意着,东西我可不帮你偷。你得自己想办法啊。”

“我知道。”

“你知道就好。”陈律不知所谓地笑起来,“小郝蝉,突然就开窍了。”

郝蝉听不懂他为什么突然要来这一句,有些怔怔然。

陪她去男士精品店选了件礼物。

陈律看了眼购物小票,咋舌不已。

“其实你是紧张你家周总吧?我跟你说,他和网红楚桉那事儿保准儿是假的。”

“这种网红没什么底线的,为了提升自己的商业价值,连已婚男人都敢惹。”

郝蝉脸上一僵。

想起那晚……不太真切,他怎么可能守身如玉。

“他有钱有社会地位,艳福不浅。”这种事,无从考究。她也不在意。

陈律觉得她是往心里去了:“楚桉就是个网红,哪儿有你高贵?你是个不劳碌的富婆。”

她哪有什么钱啊,刚才刷的周褚安的卡。东西也是品牌销售推荐,她说周褚安一直用这种款式,她就买了。没想到他用的东西都这么死贵。刚才还想发个信息给他解释一下。

陈律开车送她到公司附近,拉开了车门:“他眼皮子底下,监控密布。你下车拐个弯就到了。”

“谢谢你啊。”郝蝉意会下车。

“我也没帮到你什么,有什么好谢的。”

郝蝉莞尔一笑:“和许久未见的老友叙叙旧,重拾往日的情谊,感觉心灵充实了不少。”

陈律一愣,脖子根都红了:“没想到你还这么虚情假意的。周总把你养得太好了,一点没变啊。”

拎着礼物走到周褚安办公室门口,一路畅通无阻。

秘书看到她,表情惊诧:“郝小姐,您怎么来了?”

郝小姐?郝蝉心中顿时警铃大作,他们真的结婚了吗?迄今为止,她并没有看见过结婚证。刚才,秘书是不是故意说漏嘴的。她要提醒她什么?郝蝉精神过度紧绷,购物袋的绳子在手指关节处勒出两道很深的痕迹。

“周褚安呢?”

“您专程来找周总?”

“我记得今天是结婚纪念日。我想……”

“您是想给周总惊喜吧。”秘书很有眼色,帮忙把礼物拿过去。“周总还在开会,您先稍在会客室坐坐。我去帮您递个话。”

秘书离开后,郝蝉看办公室的门开着,就走了进去。

周褚安的办公室很沉静,她拘谨地四处看了看,原来他的工作环境是这样的,严峻,理性,沉郁,透出一股肃杀之气。很符合周褚安穿西装时的姿态和气场,一丝不苟,条理清晰,聪明地能洞察一切。

郝蝉恍惚想起活跃在青春中,那个总是保持桌面整洁的少年。他干净阳光、清澈恣意,却又总是跟人保持微妙的小距离。与现在,很不相同。

他的桌面上摆着结婚照。

随后,郝蝉就看到了那个放在两米长的办公桌底下的保险箱。

第三次输入错误时,门锁转动声惊得她后颈寒毛倒立——翟芳芳踩着十厘米红底鞋进来。

郝蝉蜷在办公桌下,瞥见翟芳芳涂着裸色甲油的脚踝。秘书谄媚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周夫人脑子不好,今天根本不是什么纪念日。”

翟芳芳熟练地往沙发上一坐,翘着二郎腿,还点了根女士烟。一副很目中无人的样子。“周哥亲口说过,娶郝蝉只是逼不得已。我隐忍这么久,总该讨个名分了。”

“周总喜欢一碗水端平。不过他是偏心芳姐的,有什么好处,也总先想着芳姐。那贱人肯定是失宠了,才紧张兮兮来公司,装表面恩爱呢。”

接话的是秘书。

原来她是翟芳芳的眼线。

翟芳芳把购物袋扔进了垃圾桶:“只要周哥心里有她,就是不行。我和周哥从小就认识,她才是小三,凭什么要我背负小三的骂名。”

秘书脸色微变。

“不被爱的才是小三。芳姐是周哥最重要的女人,陪伴他最久。怎么会被当成小三呢,您不要妄自菲薄了。”

“可是我听说,周哥在那贱人身上种草莓印了。我有些捉摸不透了。我们公司不是新签了一个女大学生,长得和郝蝉有七八分相似吗?”

“啊?你是要让楚桉勾引周哥?”秘书犹豫,“万一周哥要是真看上她了……”

“今晚带去陪酒。我就想试试,年轻娇嫩的女大学生,劲儿够不够大。”翟芳芳似有几分不甘心,抽完一根烟,又立马续上。“你怕什么,楚按的经纪合约拿在我手里。她就算真的傍上周总,要赎身,也不是那么容易的。”

不知过了多久。

办公室恢复了沉静。郝蝉从桌子底下钻出来,腿都麻了。

掏出手机,在网上搜索了刚才提到的那个名字。

楚桉,才十九岁,年轻娇嫩。学校庆典时,她穿着高开叉的丝绸礼服,一只手提着裙摆,一只手捂着胸口,在操场上跑动的那几步,被学妹抓拍传到网上,一夜爆红。

网友都被她不穿胸罩跑步的样子迷住,称她为女神。

郝蝉反复看了几遍视频。那双雪白的大腿,和包裹在丝绸里此起彼伏的乳房,女生看了都不免浮想联翩,别提那些终日酒肉财气的男人了。她要蓄意接近周褚安,今晚就真的凶多吉少。

郝蝉突然觉得很烦躁,不耐烦地问17岁的周褚安:“你一般密码都设成什么?”

“密码,没有密码啊。”17岁的他一脸茫然。“如果非要设置密码,我肯定选郝蝉例假来的第一天。”

郝蝉很害臊地问:“你这是什么逻辑啊?”

“我上次去妇科门诊不可小心听到的,怀孕是从例假来的那一天算起,刷新了我的认知。我当时就想,原来我们的爱情结晶的日子,是早就计算好的啊。”

郝蝉没空听他长篇大论,匆匆地敷衍了两句。

事后才觉得不对劲。他是怎么知道她来例假的日子的?17岁的自己怎么没发现,他是个偷窥狂呢?而且,他一个大男人,去妇科门诊干什么?这些事,哪怕结了婚,他也只字未提。

17岁的周褚安尚且能对一个陌生人敞开心扉,32岁的周褚安却对枕边人无话可说。郝蝉眼底一黯。

以为是深情,结果是化债。

周褚安的保险箱里放着不少金条和珠宝,粉色手环随手放在一堆文件的上面。郝蝉拿走了它,然后把一个新的放上去,在网上买的便宜模型。

除了刻字,其余哪里都一样。

郝蝉离开大厦的时候,看了一眼集团的logo,AC科技。那里原本挂着郝军金融公司的名字,可惜早已没人记得。

周褚安今晚有应酬,不会太早回来。

郝蝉试图转移自己的注意力,但想到楚桉言笑晏晏的样子,眼眶有些热。

从前周春梅洗完澡,坐在梳妆镜前涂抹半个多小时。她很在意脖子上的颈纹,有两三道,很深很深,跟车胎压在泥地里一样。

郝蝉似乎也即将会陷入到周春梅当年的困境中。

人生第一次产生无力感,是郝军深陷进那段情事,他找到了真爱,要去追求他自以为是的完满。郝军当年出轨,也是这样被人安排的吗?

郝蝉思虑再三,给17岁的周褚安看了楚桉的照片:“认识不?”

“这是谁啊?侧面看,跟郝蝉长得有点像。”

“跟你是一个学校的,你对她完全没印象吗?”

“叫什么名字啊?”

“楚桉。”

“这女的毛病啊?干嘛要跟我名字一样的读音,好有心计的感觉。”

“你都不认识,干嘛这样说人家啊。真对她一点感觉都没有吗?”

“我又不是散光。脸碰瓷郝蝉的,名字碰瓷我的,你说她到底想干嘛?肯定不怀好意!”

算了,本来也没期待从他嘴里撬出什么。

半小时后,郝蝉急匆匆地出了门。 第12章 农历三月三。

庆春路上有名的高档会所,接待明星红人,一向注重客人的隐私。

他家最有名的一道菜不是什么大菜,而是蟹黄包。蟹黄当日从茅家埠渔市竞拍来的阳澄湖「金爪将军」,薄如蝉翼的面皮透着蟹壳青的光泽。

七八岁时,外婆第一次带她吃蟹黄包,是在轮渡口,阿婆要回黄山了,离别的早晨,匆忙带她吃一点东西。

咬第一口时,滚烫的油花顺着下巴滴在紫色碎花连衣裙上。

外婆坐在长条的板凳上,拿杭罗帕巾给她擦嘴,帕子掺着蒸透蚕茧的暖腥气,她偏了偏脑袋,耍起小性子来。

阿婆却难得地由着她这样,在她耳边絮叨:“唯有爱和美食不可辜负。”

外婆坐船走了,旧衣和手工酱料用杭罗布打包,挎在胳膊上,挤过木跳板时,还要回身和年幼孙女招手,样子有些艰难。郝蝉的记忆有些模糊,只记得那杭罗湿润的感觉,来自眼角的泪意,细密的绞经里,承载了无数的爱意。

郝蝉赶到的时候,安保正在驱散狗仔,还摔了他的相机。

“你别欺人太甚,周褚安和小网红有了这一次,就能保证没有下一次吗?他婚内出轨,触犯天条。等着网友的唾骂吧。”

狗仔抱着被摔坏的单反,骂骂咧咧。

郝蝉站在门口,有片刻的失神。

楚桉就像为他量身定制的一样,连名字都带着前世就有缘分的意味。

“你真名就叫楚桉?”

“那当然了。”楚桉顺手亮出身份证给大家看。

“一出生就是千金大小姐。”

楚桉谦虚地低眉浅笑:“你们胡说些什么呀。”

“你是HZ市区的,爸妈都是上市公司董事长,可不就是大小姐吗?”

“话说起来,周总的白月光初恋原本也是富家千金,和你一样喜欢拿腔拿调,娇滴滴的,上学的时候就资本家做派。”

“你这么一说,还真是像呢。长得像,性格也像。”王总不怀好意地问,“你想当周总的第二春?”

楚桉忽然抬头,目光紧张又期待地看向周褚安,娇嫩的脸蛋上浮着一层淡淡的红晕,嘴唇亮晶晶的。

周褚安脸色一沉,夹着烟,觑了他一眼:“正经姑娘,别开她玩笑了。”他竖到嘴边的手上戴着结婚戒指,像是在提醒。

众人这才噤了声。

酒过三巡。

“你表现得对小姑娘没意思,咱们打个赌,我今晚要带她走,你肯定揍死我。”王总喝多了,拉拽着楚桉,非常兴奋。“你周哥不近女色,你就跟了王哥吧。王哥照样行。”

“你干什么呀!放开我!”楚桉非常反感王总的触碰,挣脱着,跑去了会所的盥洗室。

“喝点酒就动手动脚,把人家小姑娘吓哭了吧!”

“楚桉是冲着周总的面子才来的,不然你以为人家就这么没见过世面,稀罕跟你这糟老头子喝酒?”

帮腔的都暗戳戳地看向周褚安。这么好的机会,周总再不珍惜,就显得有点冷血跟刻薄了。

在众人的注视下,周褚安起身,敲了敲盥洗室的门,开门进去。

“我拍到他们抱在一起了。”狗仔说,这个会所的盥洗室有一百多平米,很大,窗户临湖。他蹲在树上拍到了楚桉的倩影。“周总低头吻掉了她脸上的眼泪。可惜照片被删了,相机也被砸了,肯定不会有人相信我说的了。”

狗仔垂头丧气。

她也是。

“往事不可追。你再次再拍到,就不会这么倒霉了。”

“你也觉得他们还会有下次?”狗仔仿佛找到了同道中人。他干一这行,对名人的隐私八卦如数家珍。

郝蝉主动和他加了联系方式:“我对象好像也出轨了,我来这里碰碰运气。”

“这地方就是个淫窝。你对象要是经常来这儿,八成是栽了。”狗仔嗤之以鼻,“你对象也是个有钱人?”

“被人叫来作陪的。”

“哦,酒保?”

“差不多吧。白天也在公司上班。”

狗仔一脸同情:“没想到你长得这么漂亮,也活的挺不容易的。”

“我不漂亮吧。”郝蝉戴着卫生巾一样厚的纱布口罩,长发绾进渔夫帽里。他应该看不清她的长相。

“我都当十几年狗仔了,职业直觉告诉我,你很漂亮,比很多明星还漂亮的那种。”

郝蝉愣了一愣,双手拽低了帽檐,颔首微笑:“谢谢。”

“哎呀呀,笑起来更美了。”狗仔突然脸红了,就不再盯着她看。“周褚安一直装的纯情专一的人设,理性到极致。我倒是很期待看他哪天突然栽了,最好是栽在女人手里。”

郝蝉听出他话语间的敌意,问道:“怎么,你很讨厌他啊?”

“那个癫公……”狗仔一脸嫌弃,“一点陈年旧事,不提也罢。”

加微信的时候,狗仔注意到郝蝉手上的旧手环:“你男朋友送的吧?”

“嗯。”

“这么老的款,你还戴着呐?”

“渣男也是够小气的,下周是新品发布会,要签约新的代言人,群里都在猜会花落谁家。照今晚的状况看,八成是要签给这婊子了。”

狗仔用词有些生猛。

郝蝉尴尬地笑了笑:“她也很努力。”

“露个胸,在男人怀里挤两滴眼泪就算努力了?那我在外头撅个腚算什么?”狗仔的白眼翻到天上去。“欸,你说小姑娘投怀送抱,到底是爱他,还是奔着钱去的啊?”

郝蝉心虚地捂了捂口罩:“有没有可能是为了人财两得?”

“不管是当小三,还是为了捞钱,都会带坏青少年。这种婊子就应该早点塌房,大快人心。”

狗仔有个情报群,把郝蝉也拉了进去。

“美女,这是鉴渣42群,群里有很多渣男的套路,你可以多看多学。你这么漂亮,可不能中了渣男的圈套,一定要嫁个好人!”

郝蝉刚到家,就收到17岁的周褚安的回复。他逛贴吧,发现楚桉的ID,是不折不扣的“梦女”。只是暂时还无法与现实中的人对应上,于是留言约见楚桉。

少年对破案很兴奋:“最快明天中午就能给你回复了。”

“你真的要见她啊?”

“我看看她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少年很快又研究“梦女”去了,没再回复消息。

郝蝉心里七上八下,如果他们两个提前见面,会不会又对她所处的时空造成不可控的影响?她用小号视奸了楚桉的自媒体账号。

几分钟前,她发布了一条新的动态:「遇见你,我的灵魂都在颤抖。」

附图是一张手环。

网友纷纷猜测楚桉已经拿下最重磅的代言。

评论区质疑她单相思有妇之夫,连艺名都取谐音时,楚桉立马辟谣说是她只是发表一下产品使用感受,从来不敢谵妄有妇之夫。

然后很委屈地删除了动态。

这个“你”分明是指周褚安,被发现龌龊的心思后,还非要狡辩,扯到产品上去。这手环又不是情趣按摩仪,灵魂颤抖个屁啊?

路过的黑粉都很无语。

分析帖立马跟上。

楚桉又发了一条动态:「仰慕一个人的心思是藏不住的,所以,我不藏啦。调皮jpg。」

配图不再是手环,而是车内,她醉酒后的自拍。一同出镜的,还有周褚安的胳膊。

手环是十五年前周褚安参加全球神经信息处理系统大会准备的作品。

他上大学的时候凭借这个项目创业成功,创立了如今的AI公司,没两年就发展成行业独角兽,资本青睐,政府力捧。而周褚安,也从科技新贵,变成如今的资本大佬。

他的人生,顺风顺水。

七年前,公司曾因暗箱交易风波陷入负面舆论危机,他为了社会形象和路人缘,操办了一场盛大的婚礼。事实证明,他的选择是对的。创始人家庭幸福美满,提升了士气。很快,股价也跟着回升。

这些,都是郝蝉在群文件里看到的。

那狗仔,是周褚安的头号黑粉。幸好没让他看到真容,不然一样被喷死。郝蝉躺在床上辗转反侧,思绪良多。直到周褚安一身酒气的回家,才假装睡着。

房门被推开,身侧陷进去一块,他坐在被子外面,俯身下来,温热的鼻息落在她脸颊上,痒痒的,带着似有若无的脂粉香。

是楚桉的气味。

她心里一阵难过。

“没睡着?”他掰过她的脸,撑起眼皮。“今天怎么不乖?”

郝蝉再也装不下去,扯过一个靠枕抱在怀里。“我们作息规律不一样,不如以后分床睡。”

周褚安单指抠了抠领带,声音很冷:“你再说一遍?”

郝蝉撑了撑眼皮:“我先睡了。”

“陈律私底下不是个正经好人,你少跟他来往的好。”周褚安在外面听说了什么,神色愠怒。“不过你放心,就算我借他一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喜欢你。”

周褚安喉结上下滑动。

“我先去洗澡。等我。”

他单指抠松领带,原来就是接下来要亲热的意思。

愿力时空里的周褚安,非常热衷床事,和算法时空里清冷禁欲的形象出入很大。

第二天中午,17岁的周褚安果然把偷拍到的楚桉的照片发给郝蝉。

上学时的她又丑又胖,和如今判若两人。

郝蝉几乎没有犹豫,把照片扔给了狗仔。

当晚,疑似新品代言人是整容女的词条上了热搜,公司忙着处理负面舆情。

对楚桉最死忠的都是颜狗。

整容传闻被坐实后,大量脱粉,还要反踩一脚,骂楚桉是伪人。

郝蝉津津有味地给热搜点赞时,周褚安突然回来了。

“娶你是觉得你是个顾全大局的人,没想到你跟你那得了精神病的妈一脉相承。”他生气地扼住郝蝉的脖子,将她甩到墙上。

结婚七年,郝蝉从没想到他会动手打自己。

后脑勺撞在墙上时,整个人都懵了。

周褚安一副被触及底线的狂怒模样,动了真格,好像真的恨不能掐死她。

“知道楚桉吞药自杀,你高兴了吗?”他真的生气了,看到她痛苦不堪的表情,还没有收手的意思。“平时装的多无辜,背地里却总是对看不惯的人痛下杀手!真是心如蛇蝎,不可理喻!”

郝蝉喘不过气来,拼命捶打他的手腕,软声求饶:“你放开我!求你!”

好怕。好怕他真的发疯杀了她,那样,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可是她,根本无力自救。

“郝蝉,你睁开眼睛看看,你现在还剩下什么?除了我的怜悯,你到底还有什么骄傲的资本?你还不认输吗?”

她仰着脖子,眼泪顺着脸颊两侧往下掉,嘴唇因缺氧而发紫,大脑一阵阵发蒙,几乎快要晕厥时,开始胡言乱语:“骗子……大骗子……”

他终于放开她,然后拂袖而去。

她只觉得天旋地转,人已经趴在床边,恶心地干呕起来。她摸到枕头底下,刚才周褚安突然闯进来,匆忙藏起来的手环。

“你在吗?”她哽咽地问了声。

再次受挫的郝蝉瘫坐在地上,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第13章 离婚。

离婚这件事她考虑很久了却无人可倾诉,今晚发生了这样难堪又伤心的事。17岁的周褚安就是她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你怎么想一出是一出啊?”少年听到这两个字,差点又要晕过去。“我现在严重怀疑,你在耍我!”

郝蝉走到浴室,对着镜子剥开衣领,看了眼被掐的地方。

痕迹挺明显的,她随手拍了张照片过去。

“没有想一出是一出,我被家暴了。”

“啊?!!!”

郝蝉有点儿后悔跟他讲这个。

被家暴了,在一个17岁的小男生身上找什么安慰啊。

可转念一想,他不是别人,是曾经的周褚安啊。

“那个畜生为什么打你呀?”

“我惹了他的出轨对象。”

“这畜生还出轨?就是那个楚桉对吧?!”

郝蝉急忙否认:“不是她。你别瞎猜。”

暴露太多信息,17岁的他会识破她的身份,到时候就难收场了。

“那你之前让我调查人家干嘛啊?”

很明显,记忆传输是单向的。周褚安会记得那张被曝光的照片是自己拍的,生气地和她大吵一架。

“我们两个竞争一个岗位。”

“哦。那你真的想好要离婚了吗?”

“嗯。他桃花太旺了,我占有欲强,爱吃醋,也要学着假装不在意……这样完全丧失自我,太累了,不想再这样了。”

“既然你都这么决定了,我当然支持你。打老婆的男人就不是什么好东西!”17岁的少年义无反顾。“可是你没有钱,怎么离婚呢?”

“这就要靠你了。”

“我?不行啊……虽然我也很想给你寄钱,可是我妈太穷了,她一个月只给我八百块钱伙食费……”

“傻瓜,我要你那三瓜俩枣做什么?”

“那你靠我什么?”

“我们一起研究改变未来的有效机制。”

“???”17岁的少年懵圈了。“什么未来?”

郝蝉简单地告诉了他,未来时空的部分变化,省略了初吻事件,只讲了偷资料和“梦女”。周褚安很快就消化掉这些知识,他跟郝蝉刚开始一样,觉得这是高科技情景游戏,还感谢“值日神仙”给了他很大的灵感和启发。

“值日神仙”是郝蝉捏造的,她一直说自己是一名占卜师。

很好理解,就是类似于法师这样的角色。

郝蝉问他:“你想要在未来实现什么,我都可以帮你。”

先后报了彩票号码、股票代码、新兴行业短视频,说了暗物质,量子纠缠等最新的科研成果,都被周褚安否定了。

郝蝉微怒:“我说的这些,足以让你一辈子大富大贵,你要是不信,转告给……”

不能让他转告给郝蝉,岂不等于告诉他“我就是未来的郝蝉”,太刻意明显了。甚至不能表露出想要和17岁的郝蝉建立起链接。

郝蝉假装咳嗽一声:“转告给有需要的人。”

“我不是不信呀。”周褚安笑着解释。“只是你说的这些,我通过自己的努力一样可以得到,我想按照自己的步伐走,不想走捷径。”

也对哦,他人生一帆风顺,有赢的运气,不需要外挂,倒是郝蝉,更需要靠这些东西作弊。

“我想要郝蝉嫁给我。”

这傻小子,胡说些什么呢。

郝蝉嫌弃地扁扁嘴:“真幼稚。”却忍不住嘴角向上弯起。

就这样,被17岁的他坚定地爱着,千万别让他看到32岁的自己的狼狈就好。

隔天公司公关团队花大钱解决了舆论,就迫不及待地官宣了新品代言人,不出所料,正是楚桉。在摄影棚拍摄广告的她浓墨重彩,美艳得不可方物,发了条今日与往昔的对比图,配合宣传文案:「那不是黑历史,那是我来时的路。」

科技脸,配合新一代产品的科技感。

瞬间爆红网络。

周褚安甚至为了她,把发布主题改为「迭代」。

32岁的他,搂着新欢,不亦乐乎。

媒体都说楚桉只是白月光替身,周总以前很爱他老婆的。

郝蝉心里烦闷,去高级美容院做SPA,短暂的疗愈让心情变得好一点,

偏偏遇到了翟芳芳。她本身就已经很漂亮了,进网红圈后迷恋上整容,每年都要返厂维修。前些年还被夸美商在线,后面就一直走下坡路。短视频自带的磨皮滤镜技术堪称换头术,让她的美貌贬值太快。

她们在一个房间里做缸体理疗,露个脑袋面对面。

理疗过程中不停排汗,美容师递来一杯红茶,把吸管递到郝蝉嘴边,她喝了半杯。抑郁的情绪是“水溶性”的,运动和洗澡都能缓解。

她觉得很有道理,闭目养神时,翟芳芳主动叫她:“你还要装到什么时候?”

“嗯?”她尽量地掩饰脖子上的红痕,坦诚相对时,翟芳芳眼尖,还是看到了:“你在家上吊了?”

“……”

“想不到你还会一哭二闹三上吊。”翟芳芳颇有点得意,嘲笑郝蝉东施效颦。“楚桉吞药自杀是演戏,一粒安眠药都没吃。你来真的,可真傻B。用不用我把她电话号码发你,你拜个师啊?”

翟芳芳和郝蝉有朋友圈,几年都不说一句话,也从不给对方的动态点赞。外界不知道,毫无交集的两个人,曾经也是无话不谈的闺蜜。

“让你失望了,我没上吊,也没哭没闹。”郝蝉穿上真丝睡衣,平躺在按摩床上。

翟芳芳嗤之以鼻:“鬼才信。”

她也躺下了,做SPA还要拍视频记录,一举一动都暴露在公众的视线里。

翟芳芳没有奔赴她所热爱的领域,做这么俗气的擦边网红,「美容师重金打造的翘臀,大家帮我看看值这个钱吗」就是最新一期内容。郝蝉感觉挺可惜的,那个骄傲的小孔雀,也开始低下头颅迎合市场。

比起算法时空中反目成仇,这个时空的虚与委蛇更让她难过。

郝蝉没了兴致,只做了两个项目就穿衣服走人了。拎包经过翟芳芳的按摩床时,她突然伸手拽住她的铂金包,扭过头问她:“周褚安,真那么要你命?”

“你还记得吗,有次上游泳课,我假装腿抽筋,快淹死了,周褚安都不来救我,居然撇下我走了。你看到他扔下受伤的我,觉得他是个冷漠自私的人,明确表示不会喜欢他的。”

郝蝉点亮手环屏幕,翻出日历。

翟芳芳说的那一天的“记忆”被更改了,所以日历下方会有一个红点标记。

「2009年11月11日,翟芳芳游泳时假装腿抽筋,周褚安英勇救人。郝蝉无意间看到周褚安偷瞄翟芳芳的胸,觉得他很好色,对他偏见愈深。」

改变后:

「2009年11月11日,正在上游泳课的周褚安刻意扔下假装腿抽筋的翟芳芳。而郝蝉看到周褚安扔下受伤的好闺蜜,觉得他冷漠自私,对他偏见愈深。」

难道是前天晚上谈心,她说了对象桃花旺,经常和别的女生举止亲昵,她就算吃醋也假装不在意,所以,周褚安告诫自己一定要和别的女生保持安全距离?

郝蝉眼底一沉,讥笑道:“你没听说过,烂桃花会挡正缘的路吗?”

在过去那个时空中,周褚安一直有意无意地找机会接近郝蝉。但郝蝉越来越不喜欢周褚安,对他敬而远之。甚至怀疑好闺蜜翟芳芳怎么会喜欢这种人,几次三番指责周褚安品行有问题,要是翟芳芳继续喜欢这种人,就要跟闺蜜掰了。

翟芳芳一点都听不进去,依旧每天跟她分享男神的一切,因为郝蝉是她最好的朋友。可是她不知道,能当闺蜜的人,喜欢的东西本来就大差不差,审美品位很类似。

郝蝉不懂17岁的时候,为什么要讨厌周褚安。至少32岁的她,很喜欢17岁的他,率直又热烈,开朗清澈。

他给她寄了两千块钱,放在一个特殊地点,让她记得去取。郝蝉半信半疑地去了,挖出盒子,看到信封里放着一叠整整齐齐的百元大钞。

里面还有放了一张纸条:“我问过了,很多接不到案子的律师,2000块钱可以让律师给你写诉状,包办离婚诉讼。祝你一切顺利!”

真是个热心肠的小伙子。

郝蝉几乎感动得热泪盈眶:“你不怕我是个骗子啊?”

“我也觉得奇怪,我就是莫名地,很相信你。”周褚安听说她收到了钱,很高兴。“你离婚以后,准备要做什么啊?”

其实她长得也很好看,虽然年纪大了点,可保养得很不错,要流量有流量,要背书有背书,根本不会缺合作资源,只是没有勇气和决心迈出那一步。

“我还没问你呢,为什么见死不救?”

“啥?”

“游泳课。同学溺水,你居然无动于衷。”

“哦,你问这个啊。你怎么知道的?”

“你们那一届有个挺出名的作家,我看了她写的回忆录。”

少年信以为真,哈哈笑道:“这不是你教我的吗?”

“我?”郝蝉莫名其妙。

“对呀,你要离婚。本来我想的是,宁拆十座庙,不毁一桩婚。可是他动手打你,那就是他的不对。我想让你服个软,哄一下男人算了,你拒绝我了,还说雌竞很low,你不是那种搞雌竞的low人。”

“我一头雾水,问手环智能程序雌竞是什么,手环告诉我,你在感情中患得患失。”

于是,周褚安在游泳课上刻意拉开了跟翟芳芳的距离,并不断告诫自己一定要和漂亮的女生保持安全距离。

不然,他就会失去郝蝉。 第14章 农历五月初五,新品发布会定在端午节这天,在西湖东北角,曲院风荷湖畔公园举办。

手环承载最新的AI科技,是打造数字丝绸之路的第一步。

公司的活动策划忙活了几个月,把杭州丝绸的意境美和未来高科技感完美融合已经很不容易,最后临时通知,舞台设计还要突出两人的宿命恋人风。

说是楚桉那边单独提出来的要求。

策划疑惑请示领导,这不是周总和夫人结婚七周年的纪念日吗,怎么能任由小网红无理取闹,搞宿命恋人这一出?太狗血了吧。

“楚桉的科技脸,也挺符合主题的。”领导吃了一夜的瓜,对楚桉的换头术感到非常震惊。“资本都已经开始营销「整容改变命运」了。”

舆论风向瞬息万变,郝蝉用楚桉整容前照片反击,反被资本操控成“容貌焦虑”营销案例。楚桉赢,就代表医美资本赢。

毫无疑问,胜负手已分。

“或许这只是一种高明的营销手段。存在争议的东西,才能出圈。”

“哦。”策划又老老实实地干活去了。

熬了几个通宵想方案,最后主题呈现,没想到会变成「争议风」。

农历五月初五,日子很吉利,发布会如期举行。

管家按照惯例从银行给她取出席活动的珠宝:“这是新入库的,夫人用完记得归还。”

极品鸽血红,映在她雪白的皮肤上,明艳动人。

郝蝉却将珠宝放了回去,选择了一件杭罗旗袍,压箱底的料子,蟹壳青色,裁成旗袍像一泓晨露漫过西湖藕粉凝成的绸缎,摩挲时会发出细雨打芭蕉般的「沙沙」声。

管家提醒道:“社交场合,夫人这样擅作主张,周总看了会不高兴的。”

“我管他高不高兴,又不是穿给他看的。”

罗纹里浮起粼粼的波光,腕间翡翠沾着梅雨时节青瓷碗沿的水汽,周家祖传的“水织法”在这一刻具象化了。

郝蝉双手顺着腰肢铺扫:“好东西也要拿出去亮亮相。”

活动预热的酒会上,周褚安被一群光鲜亮丽的人包围着。郝蝉没有上前打扰,乖乖地坐在席位上,看着眼前的鲜花和精美的餐碟陷入迷惘。

倒是他正和一众千金贵妇寒暄着,突然冷脸,走到夫人身边坐下。

众女星对周褚安突然冷脸感到莫名其妙,窃窃私语道:“听说最近经常这样,就跟被人操纵了一样。”

“别乱猜了。人家是正经夫妻,床头打架床尾和,很正常呀。”

只有郝蝉知道,他“记忆”更新了,调侃道:“你女朋友们都在看你。”

不知为何,他耳边有一个声音在说,要对主动贴上来的漂亮异性保持警惕心。

“吃醋了?”周褚安看了一眼她的穿着,目光顺着桌面往下,“管家说你从今天早上开始就不正常。”

“没吃醋,也没不正常。”

郝蝉是细杆子,穿旗袍却别有一番风味。就是高开叉,露出大腿,更过分的是,她还不穿丝袜。

大致端庄,细节处性感。

“虽然今天是端午节,但我也不用把自己包得跟粽子一样吧。”

周褚安不太能接受:“你是人妻。”

“人妻怎么了?”

“人妻是标注了出处的,怎么能跟那些靠色相赚钱的人一般见识?”

郝蝉微怒:“跟你说话,真让人生气。”

然后扭头看向另一边,不再理他。

白花花的莹润的果肉闪过,郝蝉下意识扭头,周褚安绷着脸,直到郝蝉低头咬掉他手里的挂绿,才缓和了一些:“吃东西就不准生气了。”

周褚安又给她剥了一颗,饱满的外壳上有一条淡淡的绿色丝带,一百多块钱一颗的荔枝,哪有不好吃的。算法时空中,她穷的时候天天吃牛肉面不加牛肉,八块钱一大碗,一天吃两碗应付肚子。郝蝉眼尾飞红,俗话说,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清甜可口的荔枝吃在嘴里,有一丝酸涩的况味。

不是32岁的周褚安在爱着她,是17岁的周褚安在爱着她。可是,浓烈的爱意终有一天是会消散的。少年不懂,用意念强撑住她的此时此刻的体面与尊荣。

“周总喂她吃水果唉。”

贵妇们开始小声地议论郝蝉。

“听说在家里闹自杀,周总又心软了。”

“真的太装了,其实,她根本不爱周总吧?”

“你看她穿的就知道,不是个安分守己的。”

“呵,贪慕名利的女人!再漂亮也老了,以为自己还是嫩屁股啊?”

“表面恩爱而已,都是装给外人看的。”

楚桉孤伶伶在角落,穿着粉嫩的蛋糕裙,打扮得像个小公主,心里却憋着一股气。

上次在干爹的会所想要和周褚安搞暧昧,蹭到西装上的口红印,被他用消毒毛巾仔细地擦掉了,好像对她充满防备心的样子。

楚桉搞不懂为什么。

她准备得很充分,连聊天内容都是精心设计过的,为什么周褚安可以那么认真又坦然地拒绝她?

难道,他真的爱她爱到了骨子里?

品牌酒会,楚桉用七公分宽的透明胶挤出乳沟,选了这件纯情公主风的蛋糕裙,想再次勾起他作为成功男性的征服欲。

发布会开始了,郝蝉坐在台下聆听。

记者的长枪短炮纷纷对准她的脸。闪耀的聚光灯底下,周褚安是万众瞩目的焦点。他戴着耳麦,神色清冷,眼光在她身上匆匆一扫,便移向别处。

郝蝉仿佛噎了只苍蝇。

她以为自己今天很大胆地穿了粉色,不合时宜。

可是陈律一个大男生也穿的粉色,并没有很突兀。

突然,巨大的屏幕上出现楚桉的那张脸。

“官宣了啊。”王总挤到前面来,“装得斯文禁欲,不近女色。其实还是把持不住,私下里乱搞么。”

原来,这就是精心准备的惊喜啊。他果然忘了,今天是结婚七周年纪念日。郝蝉喝了口酒,想压一压住心头的酸涩。

“这不算乱搞,正常商务合作而已。”陈律看了一眼座位上的郝蝉,“不愧是百万P图师,P得还真像那么回事儿。”

王总一边鼓掌一边摇头:“谁有他那艳福啊。你说这周总用过的女人,咱们哪天也能拿来用一用,也算当了一回皇帝?”

陈律瞧他色迷心窍的样子,皱眉道:“王总,慎言啊。这话要让周总听见了,会出大事的。”

王总很不服气地住嘴了:“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陈律扭头再看时,刚才的座位已经空了,这是被气走了?

他环顾四周,都没发现那道倩影,到底还是很在乎的。然后自嘲地笑了一下,他本身就没什么机会,怎么会冒出这种奇怪的念头?

那挂绿甜过头了,她吃了几颗,胃里有点不舒服,扶着盥洗室的黄铜盆干呕了一会儿。最近身体不舒服,莫名地着急上火。

群聊里的消息已经99+

都在讨论楚桉。

他们都说,楚桉是周褚安已经公开承认的女朋友。

谁不喜欢健康活泼的?知情人爆料周总原配夫人一身病骨,靠药物吊着半条命,常常失神失志,真是好可怜啊。

郝蝉深吸一口气,试图屏蔽掉那些负面的能量。

一抬头,看到镜子里映出一双黑瞳曈的杏眼,和那张与自己有七八分相似的脸。

楚桉穿的那条小礼裙,是郝蝉十八岁成人礼时穿过的,除了胸口处改良过,其余地方都一样。

她跟了过来,故意脱掉外面的羊绒大披肩,露给郝蝉看。

“姐姐,你知道周哥在外面吃的有多好吗?他动情的时候,眼底会泛起一层水雾,很迷人的。”

“他都不告诉你,看来你也并没有很重要。”

郝蝉冷静地轻笑了一声:“你这么重要,合影的时候怎么不站C位呢?”

合影时,她本来是站在旁边的,她觉得自己没职务,也没做出什么贡献,并没有想要抢风头。周褚安很意外地将郝蝉拥入怀里,让郝蝉成为当之无愧的C位。

总裁的爱妻人设受到一致好评,公司形象正面积极,在互联网上扩大了声量。

楚桉被挤到边缘,强颜欢笑。

硬蹭。

还没蹭上。

楚桉猛的变了脸色,她恼羞成怒,压低声音骂道:“你这么有种,怎么结婚七年都没生个一儿半女?早就没性生活了吧!”

“周哥产业这么大,我还年轻,有的是机会,周哥又很喜欢小孩子,你到时候,还拿什么和我争……”

郝蝉捏紧了拳头,指甲掐进肉里,很疼。

破镜重圆并没有想象的那样美好。

结婚七年,不是没有第三者跑到她面前耀武扬威过。周褚安被断崖式分手的伤害过,心里不平衡,经常在外头找女人来气她,但很快他就腻了,通常三四天,十天半个月。婚后夫妻感情别扭生硬,风波不断。

周褚安在外面没有私生子。

到底有没有,她也不知道,就算有了,也不会告诉她。

郝蝉在心里告诉自己,楚桉献媚失败,才记恨她的,不用放在心上。更不会因为那方面的事,和别的女人争风吃醋。

不比17岁,她实在是,没有那份心力了。

——

医院打来电话,周春梅的情况不太乐观。

“老太婆很闹腾,每天哄着吃药呢,实在没办法,天天打骂护工。再这样下去,要强制腾退了。”

“还是建议送到精神病院去。老太婆性格古怪危险,上次没服药,拆了胸罩里的钢圈当武器。”

“这种精神病留在疗养院,迟早要捅娄子,你尽早想办法吧。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他总有一天会知道的。”

“知道了,我会安排的。”

挂了电话,郝蝉坐在别墅花园的秋千上,心事重重。

“出大事了!”17岁的周褚安的天塌了。

“什么事?”郝蝉的心也提到嗓子眼。

“陈律他觊觎郝蝉的美色!”周褚安瞬间失去分寸,“他良心发现,就跟我坦白了!他果然是觊觎郝蝉的!”

额。

“不会是被你屈打成招的吧?”

“我没打他。他喝多了,就什么都招了。这个人渣,他亲翟芳芳的时候,脑子却在想郝蝉!踏马的简直乱来啊!”

郝蝉简直搞不懂他生气的点在哪里,却是压了压他的怒火:“你也喝酒了?”

“我没喝。”他矢口否认。“会吓到郝蝉的。”

“我这边怎么看到,你喝醉了亲她啊?”

陈律大学里谈了个对象,一毕业就结婚了,工作勤勉,薪水固定,过着非常普通稳定的生活。花心多情,实在和陈律沾不上边,形容他自己倒非常贴切。尽管这是他嗤之以鼻的样子。

郝蝉掩了掩嘴角的笑意。

“原来我才是人渣。”少年果然安静了,他大概是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痛骂自己,“太禽兽了!”

“放心吧,陈律对你构不成威胁。”周褚安跟大成律所合作,是把情敌放到自己眼皮子底下啊。郝蝉想通这一点,竟觉得好笑。“所以,别盯着他了。”

尽管如此,周褚安还是对陈律严防死守了三年,并瞒着所有人,在成人礼那天精心准备了一场告白仪式。郝蝉翻了翻日历,上面只写了“灾难”两个字,看来周褚安的告白,是一件非常terrible的事。

郝蝉无聊地刷着微博。

今夜,AC科技一直霸榜热搜。

突然一个新词条冒了出来——

「庆功宴,周褚安和陈律大打出手。」

一张怀孕的诊断书,迅速冲上热搜。

瞬间谣言四起。

“知情人揭露内幕,陈律给周褚安戴过绿帽子。”

“有图有真相,陈律出现在妇科门诊,疑似陪周褚安老婆打胎。”

他们都说这孩子是陈律的,也有人说不是,从时间来推断,陈律那段时间在国外打官司。

网友骂郝蝉不知检点。

视频里陈律被打得很惨,要不是周围人拉着周褚安,他命估计都要没了。

郝蝉头痛欲裂。

“我当然要盯着。”少年并不服气。“谁知道他以后会不会贼心不死,实施拐骗啊。”

“放心好了。”郝蝉很无奈地坦白了。“本来你们的初吻是发生在9月1号那天,只是阴差阳错地,错过了。”

“什么?!!!”

少年兴奋得用头撞墙。过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问她:“怎么亲的,伸舌头了没?”

郝蝉打开微信。

聊天对话框上的对话还停留在四年前,她因为周春梅住院,张口问他要治疗费。

周褚安问她要多少。她随便说了个数字,对方只用两秒钟就转了过来。可其实,那笔钱她并没有去交住院费,而是用在了别的地方。他一定是知道的,如果她刷副卡,会有消费提醒发到他的手机上。所以她才很冒昧地开口要钱。

这样小心翼翼,互相隐瞒的婚姻。

不要也罢。

郝蝉鼓起勇气给周褚安发了条短信,很简短,只有五个字。

「我们离婚吧。」 第15章 比起上一次的变化,这次郝蝉已经有了心里准备,不那么头晕了。本想打个电话过去,慰问一下受伤的陈律。

始料未及的是,陈律居然在跑滴滴!

上次约他出来,他已经离异了,也没有再婚的打算,桃花不缺,都是露水情缘,各取所需。但现在的他要在还房贷,养家糊口。大半夜还出去跑车,补贴家里的开销。

“我儿子9月份就上小学一年级了。”他送完最后一个顾客,正准备停止接单,就接到了郝蝉的电话。“现在这样,勉强收支平衡。”

“你的律所呢,不赚钱吗?”郝蝉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花心渣男陈律,竟然过得如此艰辛。

仔细一分辨,他们说话的语气也是有细微的不同的。

“什么律所啊?我大学毕业第一天就转行了。像我这种底层小律师,没活儿干,压根儿赚不到什么钱。”

挂了电话,郝蝉很恍惚。

没想到陈律的人生境遇会变成这样?他之前可是住着市中心的大平层,开着一百多万的豪车,天天泡妞泡得不亦乐乎。那天他端着咖啡杯子说,衣食父母,哪敢不恭敬啊的情景犹在眼前。

看来这一切的变化,都和周褚安有关联。

郝蝉打开手机浏览器,输入周褚安的名字。

过了很久,页面才跳出来。

轰地一声。

她脑子里升起一朵蘑菇云,无数记忆碎片在烟雾中遗失殆尽。那些美好的猜想被确凿成错误,一个名为error的英文字母不停弹出来,提示她的愚蠢和天真。

郝蝉浑身冰凉,无法言语。

周褚安死了?

不,这一定是假新闻!

郝蝉怎么也无法相信,那么纯真美好的少年,会永远停留在18岁。而往后的人生里,再无他的踪迹。

她是从愿力时空回来了,可是周褚安却不存在了。

“昨天追思会,你别太在意。我知道你也不容易。”

追思会上,郝蝉面无表情,一滴眼泪都没掉。

郝蝉还没意识到自己患有PTSD,冷漠的态度让同学旧友非常恼火,纷纷指责孤立她。

“癫婆子,混得也不咋样。灰头土脸的,也好意思来参加追思会么?”

“早知道就让她淹死好了,反正这样的人对社会也没多大的贡献,她爹当年还搞诈骗来着。”

“可惜了周褚安,本来前途一片光明灿烂。毁在这个害人精手里。真替他不值。”

“说不定是商量好的呢,诱骗周褚安上当。周春梅和校草的妈妈以前就是情敌啊,她报复人家,故意害死人家的儿子。”

“啊?如果真是这样,未免也太邪恶了吧。她根本就不配当人,下辈子投胎当猪狗。”

郝蝉像个木头一样逆光站在门口。

陈律走过来,递给她一炷香:“人死不能复生。周哥人缘好,大家都喜欢他,不是故意针对你的。”

可其实,大家就是故意针对她,拦着不让她搭礼,也不让她缅怀逝者。

翟芳芳把她搭礼的红包扔到脚边:“谁要你的啊!装再多钱,能换回他的命吗!”

郝蝉捡起来,那是她辛辛苦苦攒了很久的钱,是真心的。抬头看向立在最中央的黑白照片,原来爱意已经褪色了啊。

翟芳芳当众拿出周褚安跳江救人的视频。

她指着郝蝉的鼻子:“你这个害人精!丧门星!”

翟芳芳哭嚎着,一把推倒她:“你有什么脸面来见他?就是你害死的他,你这个杀人凶手!你滚呐!”

郝蝉还是哭不出来。

冰凉的手指摸到眼睛下方,干干的,她好像已经失去了流泪的能力。

坐地铁回家的路上,原本谈好的合作也被突然取消,给的理由很可笑。

房东开始催缴下个季度的房租。

她也不能再当婚介所的诱饵,一个PTSD,是没有办法表演喜欢上别人的姿态的,连续搞砸了三个精准男客户后,红娘唉声叹气提出解约,表示不会再给她续交房租。

郝蝉的人生,down到谷底。

她大醉一场,在陈律的推荐下,加入了一个兼职群,在吴山美食广场的一个摊位串猪肉,工资日结,四百块钱。

一天下来,腰酸腿疼,头发上全是臭味,不好意思再挤公交车,陈律正好在附近跑滴滴,免费接她回家,郝蝉实在是累狠了,没有拒绝。

她回想起周春梅以前在赤金打工的时候,有点钱就去按摩店。后来她在厂里听见一些闲言碎语,说周春梅在搓澡时,被一帮民工冲进去强暴了,还拍了视频。

她拎着菜刀去找周春梅,发现她在牌桌上打麻将,一脸悠然自在。

那几个长舌妇乱嚼舌根,郝蝉居然信了,真的蠢。

那一刻,她为自作多情感到羞耻,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有幻想症。

秋石高架上花团锦簇,粉白的蔷薇花,很漂亮。

愿力时空真的存在吗?

冷静客观地一想,或许那所谓的偶遇和巧合,或许都只是臆想的片段。

一夜温存过后,她的世界天翻地覆。

这都是因为她病了。

她是承受不起周褚安去世的打击……承受了太多的精神压力……周围世界的一切都在按照她的理解和逻辑去推算。

对周围的环境和自己失望后,走了另一个极端。

“周褚安,你在吗?”早上她对着手环发出的信号,直到现在也没有回应。

看啊,连17岁的周褚安都是幻想。

她的人生,太可悲了。

“郝蝉?”陈律拍了拍她的脸。

“嗯?”郝蝉揉了揉惺忪的睡眼,她究竟什么时候睡着的?

陈律看她脸色欠佳,哽咽了:“希望你早日走出那件事的阴影,别再委屈自己了。你值得过更好的日子。”

“嗯。”郝蝉惨笑。“谢谢你,还是这么关心我。”

陈律手里拿着擦车布,哂笑道:“因为,我曾经也是喜欢过你的。那个有勇气抵抗命运的你,在我眼里闪闪发光。”

“啊……”郝蝉不擅长处理这种局面,只能落荒而逃。

刚到家,手环日历跳出更新提示。

点击确认。

【日历系统更新中……】

伴随着日历的更新,脑海中的记忆也被刷新。

9月1日小礼堂着火,陈律见义勇为用灭火器救火,周褚安听到消息赶到小礼堂门口时,郝蝉已经被陈律救出。

不是假的……不是的!只是在升级程序,所以17岁的周褚安才没有回复她!

昨天的新品发布会也是真实发生的,因为新品面世,才会自动进行程序升级!

郝蝉急忙冲到卧室拿出便签和笔,写字的时候,手指克制不住地颤抖。

「9月1日,我在小礼堂外阻止周褚安发现奸情,并意外亲吻了他,这是一切不幸的开端。」

还没写完,字迹就消失殆尽。

等她再提笔的时候,已经忘记刚才要写什么了。

记忆一旦被修改,连字据都无法保存。

郝蝉撕掉那页便签,揉成一团,塞进口袋里。

程序升级完成后,17岁周褚安的声音再次从手环里传来。

他咬牙切齿地埋怨:“你居然骗我!我本来刚好要去小礼堂拿花名册的,这样救郝蝉的人应该就是我,结果被陈律捷足先登了!”

骗他?嗳,都快忘了这茬了。

她这边的世界已经乱成一锅粥,哪有心思去管他那些鸡毛蒜皮的闲事啊?

“我还想问呢,陈律到底给了你什么好处,你居然帮他不帮我?哪有你这样当红娘?”

成功预测他在楼梯上摔倒后,郝蝉就自诩是「值日神仙」,不仅可以帮他恋爱之路顺遂,和白月光修成正果。

“小失误而已。”

郝蝉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总感觉忘记很重要的事情,可不管怎么用力地想,也只能想起火灾。

叮嘱他那天不要去小礼堂之后,郝蝉也做出了相反的抉择,她没有吓得逃跑,而是拿走了一只高跟鞋和郝军的裤子,她把郝军的裤子扔进垃圾桶,点燃打火机。

日历上清楚地记录着那条语音:“做错事,是要付出代价的。可是这代价,不应该由无辜的人来承担。”

郝蝉理了理思路,再次把过去的变化记录下来:【17岁的郝蝉发现爸爸郝军资助剧团实为包养盛令春,在小礼堂撞破两人私情后逐渐黑化……】

9月1日,小礼堂发生了一起小火灾。

陈律第一时间发现,并救出同班同学郝蝉,他见义勇为,受了表扬。只有周褚安一脸黯淡。他在随后赶来的人群中,第一时间用灭火器灭了余火。但郝蝉转身跟陈律道谢,两人的手紧紧拉在一起,她根本没在意周褚安的这个举动。

自作多情的人,成了「另有其人」。

“天气预报还有不准的时候呢,至少你远离了危险。”

少年立马又兴奋起来,自顾自地说道:“不过我已经报仇了。打篮球的时候,我故意撞倒陈律,还踩坏了他的眼镜。警告他离郝蝉远点。”

啊……?

“那陈律是什么反应啊?”

“他还能什么反应。”少年同学非常得意。“当然是在我的胁迫下,同意和翟芳芳谈恋爱去啦!”

等等!他俩谈过?郝蝉好像吃到什么大瓜一样,震惊得嘴里能塞下一整颗鸡蛋:“翟芳芳喜欢的不是你吗?”

“你怎么什么都知道?”轮到周褚安震惊了。

“我是过来人。知道的可不止这些呢。”

周褚安胸无城府,很快就交代了事件的全貌:“翟芳芳跟我表白,被我无情拒绝了。但我得照顾长辈的面子,所以让陈律安慰她去了。”

“如果只是安慰而已,也不能叫谈恋爱啊。你这纯属造谣啊。”

“哈哈哈哈,你不懂。他俩都亲上了。百分百在谈。”

“……”她很无语。“陈律告诉你的?”

“我亲眼看到的。”周褚安有点害羞了。“你预测一下,我什么时候能亲到郝蝉啊?哥看的都有点寂寞了。”

“这个不急。”郝蝉翻动日历,“大概就在七夕那天吧。”随口胡诌了一个日子。

反正又没说年份。

就算等到猴年马月,也不能赖到她头上。 第16章 多重压力之下,郝蝉病倒了,还得了很严重的皮肤病。

陈律给她介绍了一个很有名的中医,针灸一绝,无论是黄褐斑还是失眠症,甚至连颈纹都能治,微痛剥离,重建青春。

郝蝉到特需门诊外的时候,上个患者一边接受治疗一边哇哇大哭。

“这么疼啊?”她捂着脖子,跃跃欲试。

“不是疼的,是情不自禁。”黄主任正在飞针,手法很稳。“扎到情绪积累的肌肉记忆点了,才哭得这样酣畅淋漓。”

不想承认从前打针都会哭的娇气包,却再也哭不出来的事实,郝蝉恳切道:“也给我来个同样的套餐吧。”

黄主任睨了她一眼:“那不行。每个人的情况都不一样,得先把脉问诊。别着急,下个就轮到你了。”

把脉问诊。

“大夫,我前些天参加同学的追思会,明明应该很难过才对,可是我一点都哭不出来。是不是抒发情绪的开关坏掉了,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她忍住了,没有问。

因为那个同学,是救她而死,她没有脸面再提。

黄主任让她少熬夜,颈部飞针,帮忙恢复脑功能。事后还开了张药方,补心阳和肾阳。

女生到她这个岁数,都会经历一次垮脸,断崖式衰老。郝蝉也不例外,生活习惯不好,又没钱保养,漂亮的脸蛋也没了往日的光彩,显得死气沉沉。

扎针的时候,郝蝉还是没有哭。

没有情绪积累的肌肉记忆点,拿着药方回家时,她突然意识到,自己可能是弄丢了部分记忆才会这样。

当年周春梅带她逃命似的连夜离开杭州,课本书包都留在学校里,翟芳芳帮她收起来,给她打电话说等她回来自己拿。

拿回属于日记本并非易事,毕竟过去这么多年了!但拜托17岁的周褚安应该可以,他给她寄过2000块钱,她收到了。

可是上次偷资料闹了个大乌龙,他已经颇有怨言。这次他还会帮她吗?

果然,17岁的少年不乐意:“怎么又要偷东西?偷完还要再放回去吗?上次我把资料放回去的时候,被郝蝉看到了,她误会我人品有问题。”

“好吧。”

“除非你再帮我算一卦。成人礼那天表白会不会成功?”

郝蝉忍不住猜测,让算法时空和愿力时空的时间线收束,所要付出的代价,很可能是牺牲周褚安或者是……自己。

看到手环里的信息,她有些发愣。牺牲别人来成全自己的行为是可取的吗?

可是,过去她幸福的家庭也曾被人破坏,疼爱自己的爸爸和豪宅也曾被人夺走,凭什么别人可以,她就不行?

郝蝉犹豫再三,还是决定不告诉他真相。

对不起,周褚安,这次我不恋爱脑了。

郝蝉哄骗他道:“不能老是算啊,得过一阵子才行。不然容易福缘变薄。”

“还有这个说法呀?”少年尴尬地挠了挠头。

“28星宿当值的时间不一样,吉凶也不一样。不能这个神仙当值的时候一直算,得选利于占卜的时间。总之,诸事大吉的时候好。”

“嗯。”

到了第二个周末,黄主任的助理提醒她去做疗程。

郝蝉加了医生的微信,看到他天天分享正能量朋友圈,「你所抗争的,都将显化为你的命运方式。」鼓起勇气和他探讨了:“黄主任,我可能得的是业力病,你救不了我了。”

黄主任一愣:“中间发生什么事了?”

“我看了你转发的文章。你说大肠的亚硝酸菌群控制脊柱神经,控制左脑的电化学反应,然后控制行为,进而形成一种行为方式。这种方式就是业力。”

黄主任很有耐心地听她讲述完最近的遭遇,和她所得出的结论。

她发现自己似乎被困在某种循环里,无法解脱。而且这种循环还带有二元性。她把这两个分化出来时空分类为“算法”和“愿力”,对应马哲里的“物质”和“意识”。

从前的知识告诉她,物质决定意识,意识反作用于物质。

可现在的经历却在推翻她从前学过的知识。她的“意识”并非由物质决定。而且她肯定,是先有意识,再有物质,就像先有灵魂,再有肉体。17岁时理解和信奉的那一套东西,是颠倒的。

“医生,我是不是疯了?”郝蝉断断续续、语无伦次地说完,懊恼自己没有表达清楚,况且,看皮肤科的中医应该也是不管用的。

黄主任没觉得她疯了,安慰道:“谷之欠为欲,或许你口中的愿力时空,只是你内心欲望的显现呢。”

“或许吧。”郝蝉掩饰着巨大的失落。

除了17岁的周褚安,她在这个世界上没有可以交流的知己。

17岁的周褚安滔滔不绝地对着手环讲述他的心事。

说他喜欢学校的集体活动,是可以在人群中找寻郝蝉的脸。年少时懵懂的贪婪,就连欲望也纯粹得像冬日的雪花,顿时她内心潸然。

杭州很久没下过雪了。

不像赤金,一入冬就要铲雪,一直到隔年的四月份,偶尔还会下雪。工地上,过了四月中旬才开始动工,没日没夜地干,大部队必须赶在十月底之前撤走。一旦过了十月,土会冻住,就干不了活了。

“周褚安,我刚刚占卜了,你想知道结果吗?”

“快说!!!”

“大吉大利,成功率很高哦。”

2011年5月20日。

那天郝蝉没有等到周褚安的表白,因为他就死在这一天。

成人礼那天。在观众席候场的时候,她突然被老师叫走,周春梅在教室等她。

她那天几乎跟疯了一样,死死拽住女儿的手,拉着往外走:“你爸要跟人跑了,你快点去。”

“郝军的新项目,到处都在宣传报道,他怎么会跟人跑了?”郝蝉知道她撒谎,甩开她的手,反身往教室走去。

周春梅老了,要身材没身材,要脸蛋没脸蛋,但郝军赚钱的本领还在日益增长。这就是人民日益增长的物质文化需求同落后的社会生产之间的矛盾,是根本矛盾。无法调和。她根本不可能再挽回郝军的心。

她也不是有多爱郝军的,就只是不甘心而已。

不甘心年轻时吃苦卖力,全是在替她人做嫁衣。

周春梅气死了,关键时候,女儿竟然不跟自己站在一边。她追上来,扳过女儿的肩膀,狠狠掴了一耳光。

郝蝉捂着发烫的脸颊,不可思议地瞪着她。

她不敢报复郝军,恁地拿我撒气?

周春梅哭着,眼泪像两条车轱辘碾过她中年泥泞的脸。

“他们早就搞到一起去了,咱娘俩啥也没有了!没了!我生你干什么啊!你个没用的蠢东西!”

她掐郝蝉的脸,掐郝蝉的胳膊,又疯又狠。

拉扯间,周褚安出现在楼梯的平台上。

他看到周春梅凶横不讲理的样子,快步上前,将郝蝉护在身后:“阿姨,你凭什么打人啊?”

周春梅看到他,微微一愣。脱口而出一个名字:“周海……”

周春梅破涕为笑:“我忘了,你爹早就被你妈克死了。你妈就是个祸害,她当然不会教你,不要多管闲事。”

郝蝉无法容忍她对周褚安说这些刻薄话,据理力争:“周褚安的爸爸是警察,是光荣牺牲的!你不能侮辱公职人员!”

话音刚落,周春梅的手掌已经劈过来,疯疯癫癫地要拧她的胳膊:“你今天必须跟我走!咱家的天都塌了,你还胳膊肘往外拐!不知好歹!”

其实那天,周春梅要带她去跳江,以此威胁郝军留下来。

钱塘江的水很汹涌,仿佛江面之下是一头瘦骨嶙峋的巨兽,水没过她的脖子,灌进鼻腔。一口、两口……原来绝望和挣扎是这种感觉。

这不过是32岁郝蝉反反复复会做的噩梦。

答应帮周褚安试探郝蝉的心意后,郝蝉再次撒谎了。

成人礼那天,找借口支开他,就像开学仪式那天支开他一样,不要参与和关心郝蝉的事,他就不会死。

就让郝蝉被周春梅带走吧,这次千万不要再卷进去了。按照计划,5月20日成人礼这天,周褚安会身穿燕尾服,登台发表他的“大作”。

台下坐满了人。

郝蝉被老师叫走,和周春梅在教学楼的楼梯上拉扯的时候,主持人正在报节目名字,周褚安打扮亮堂堂的,准备登场了。

这次,周褚安一定平平安安地,走到自己的未来去,他的舞台一直很宽阔,没必要栽在一个叫郝蝉的女孩子手里。

周褚安朝台下张望,并没有郝蝉的身影。

于是在日历APP上给发了条语音过来:“我总感觉还有件很重要的事没做,但是想不起来了。你能帮我预测下是什么事吗?”

“今天最重要的事就是告白啊,你准备了这么久,不会临阵退缩吧?”

周褚安只要照她说的做,就能逃过今天这一劫。如果顺利,等她一觉睡醒,这里的世界也将天翻地覆。

郝蝉心里忐忑,脑子里绷紧了一根弦,对一个17岁的男孩子进行情感操纵,是她不厚道,但除此以外,她想不到更好的办法。

周褚安比她聪明,一旦露馅,计划就崩盘了。

“你真的有帮我去灵隐寺好好许愿吗?”

“当然了。”郝蝉镇定自若,“我可是烧高香求神佛保佑你了,姐姐心很诚的。”

幕布拉开,没人登台。

主持人又重复了一遍:“下面有请高三(12)班周褚安登台演出。”

还是没有人登台。

台下一片唏嘘。

出租车在江边飞速行驶。周春梅打完一个电话,突然让司机靠边停车。她拽着她,突然从江上跳了下去。 第17章 周春梅仰躺在水面上,拿出早就准备好的防水套,用手机给郝军打去视频电话。

“一千万,买你女儿的命。”

周褚安跳下来,托举住我。

周春梅抱住周褚安,愤恨地把他的脑袋往水里按。

手环发出新消息提示音。

郝蝉急的大叫:“周褚安,周褚安!你怎么不在小礼堂表演节目?你这个白痴!你这样还是会死的!”

周褚安识破了她的诡计:“你不会以为,我听不出来你说话的语气吧……郝蝉……”

路人扔救援绳索下来给周褚安,也被周春梅丢开。

在视频里看到一切的郝军急眼了:“我给你钱!你千万别乱来啊。就算离了婚,你也还是孩子的妈呀。”

周春梅已经失去理智,决心背水一战。

她这样寻死觅活,究竟是为什么。离开郝军,她就活不了吗?不管郝军怎劝说,她的恨意依旧不停吞噬着郝蝉和周褚安,眼睛酸酸的,根本睁不开。

“你开什么条件,我都答应你!”

周春梅露出得意而狰狞的笑容:“现在知道后悔了?兔子急了还咬人呢,我今天豁出去,非要让你长个记性不可!”

救援队赶到现场,已是半个小时后。

郝蝉被顺利救起,周褚安却体力不支,沉了下去。

小礼堂里,校长亲自宣布了这则消息:“下面宣布一则很痛心的消息。周褚安同学见义勇为,不幸丧生了。”

礼堂顿时一片骚动。

坐在台下的盛令春脸色苍白,脚步踉跄地跑了出去。

而郝蝉,也将又一次坠入时空循环。

那些被她自作聪明更换掉的记忆,将再也找不回来。

她尝试过记录,可一旦前置时空发生变动,原本的记忆就会被剥夺,就算提前写下有关文字,也会消失殆尽。

现在,手环里,17岁的周褚安也死了。

她在这个世界上也没有了任何留恋。

打扫卫生的时候,意外地在床底下找到了17岁时的日记本。难道,周褚安还是帮他偷来了?怎么也不告诉她一声,真是的。郝蝉一边抱怨,一边弯腰去捡。看到第一页就写着小礼堂初吻的记忆。

“难道记录在这个上面的文字不会消失……”

她一面呢喃自语,一面从抽屉里找了一支笔,匆忙写下:5月20日成人礼,台风,周春梅带郝蝉去跳江挽回郝军,周褚安跳江救人,意外溺亡。

——

【2011年11月11日,我做了个梦,在梦里,我竟然已经32岁了,而周褚安还是17岁的模样。

他就兴奋地告诉我:“成人礼,我要带郝蝉去大西北。”

“为什么?”

“接吻。”

“接吻要跑那么远?”

我在一间奇怪的卧室里,刚洗完澡,头发湿湿的,躺在被子里。

梦里的我竟然是个少妇。

我摸了摸我的胸,变大了好多,好在一点都没有下垂,应该是没有小孩。

“咳咳!”他害羞地咳嗽两声,才步入正题。“这是我的初吻。我准备带她去疏勒河,留下一段永生难忘的记忆。”

我脑海中完全没有疏勒河边接吻的记忆,所以,他的计划十有八九是泡汤了。

我很好奇地问他:“为什么一定要是疏勒河?”

周褚安狡黠一笑:“你想学我啊?”

“嘁!”我不屑一顾。“我是有家室的人。只是作为红娘,尽职尽责,帮你审核一下而已!”

“那好吧。”周褚安把他的计划全盘托出,颇有几分得意。“国内所有的河流,都是自西向东流的,只有疏勒河,自东向西流。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我要让郝蝉知道,我们的爱情,永远不会随着时间而消逝。”】

郝蝉盖上日记本,脸色一沉。

如果他曾对着疏勒河发誓永不变心,那在发布会上出尽风头的楚桉又算什么呢?

她深呼一口气。

继续读下去——

【我梦到17岁的周褚安心心念念的那条疏勒河。可是它太长了,我一直走啊走,走啊走,也没走到他说的那个地方。天色渐暗,我担心他走了,不等我了,开始强迫自己跑起来。

可是我怎么用力地跑,两条腿都跟灌了铅似的,根本跑不快。周围都是戈壁,我心底一阵焦急。

“周褚安,周褚安!”

我好害怕,开始大声喊叫他的名字。

终于,我在河边看到了郝蝉,十七岁的郝蝉。

她脱掉了裙子,露出莹白的像瓷器一样光洁的皮肤,河水倒映出她的胴体。她就那么面无表情地裸着身子,一只手托举揉捏乳房,另一只手用皮管子里的水冲洗。

我又羞又臊,想脱下身上的衣服给她穿上,却惊觉我出门也没穿衣服,刚才,一直在河边裸奔。

倏地,噗通一声——

郝蝉跳进河里。

“不要!”我大叫一声,河水瞬间淹进鼻腔。我不会游泳,身体一直往下沉,既恐惧又绝望。

我就是郝蝉,郝蝉就是我。

惊醒后,被子里全是虚汗,像得了一场重感冒,浑身疲倦酸痛。

我没有可以倾诉心事的人,在手环的日历上记录了噩梦的感受。

17岁的周褚安刚巧看到。他问我:“小红娘,你遇到事儿了?”

“打雷了,老公不在家,害怕。”

他揶揄我,“给他打电话,叫他回家啊。”

“唉,你不懂。”

“你这婚结的没意思啊。虽说是高攀,但也没得到什么实际的好处。难道你很爱他吗?”

“我很怕他。”我摇头,声音都有点委屈了。“他生气的时候,不说话我都觉得嗓子发紧。”

周褚安突然拔高了音调:“那你为什么要跟他结婚啊?所托非人!”

“这个说起来很复杂。我家里破产了,再加上年龄、社会处境,母亲患病需要高昂的医药费。而他需要一个充当门面的妻子,不干涉他的业余感情生活。交涉几次后,我同意了。”

“嘛意思?他还在外面乱搞?”周褚安大惊失色,“这!你!都!能!忍!”

“我忍辱负重是有原因的。”

这个原因,暂时还不能告诉他。

周褚安也没问,他只是想让我变得快乐一点:“你曾经说过,我是前置时空,发生改变的事会影响你那个后置时空。那我现在做点什么,可以让你不选他结婚呢?”

我一愣。

周褚安不是一般的聪明,什么能瞒过他的眼睛。若非我今年32岁,若非隔着遥远的时空,恐怕也早已被他拆穿了。

“谢谢你的好意,想到了一定告诉你。”】

【2009年12月25日。

圣诞节,我又做了奇怪的梦,太真实了,我又梦见了两个周褚安。岁数大的那个是我的老公,但我们之间的关系不太好,很冷漠。

周褚安把我从被窝里拉出来,催促我去看望周春梅。

他掏钱给我妈找了最专业的医护团队,无微不至地照顾老太太,还给安排了环境非常好的疗养院。

我推门进去时,周春梅正在捏速冻饺子。

她转身看到我,突然暴跳如雷,胡乱抓起速冻饺子砸我,歇斯底里地冲我吼叫:“你滚!我没你这个女儿!”

我很狼狈地从疗养院出来。

外头淅淅沥沥下起了雨。

周褚安在落雨的屋檐下给人打电话,他看到我,立马挂断,似乎在防备什么。

他用手一点点摘掉黏在我脸上的饺子皮,温声哄道:“阿姨最近病情不太稳定,我们下次再来吧。”

我抬眼。

那双黑白分明的杏仁眼像暴雨过境后的柏油路面,亮得能照出人影。

周褚安的妈妈正是郝军的出轨对象,所以周春梅不同意我和他结婚,是我擅作主张。对于这件事,周褚安没发表看法,只是跟我保证:“你放心,我已经请了最好的医疗团队给阿姨医治。”

我一直以为,是周春梅行将就木,对他构不成威胁。可就在刚刚,医院走廊,我遇到了陈律。他上个月才借调到这家医院,很诧异地问我:“周春梅是你母亲?”

得到肯定的回答后,陈律一脸讳莫如深:“郝蝉,你知不知道周春梅一直在被人注射违禁药品?”

我一颗心瞬间提到嗓子眼,假装镇定问道:“是那种违禁药品?”

“嗯。”陈律压低了声音,“阿姨活着的每一天,都备受折磨。你难道一直没发现吗?她精神状态很不好。”

我才知道原来周褚安这么恨我。

知道真相后,我心里压抑极了。送我回家的路上,周褚安抬眼,似乎终于觉察到我表情不对劲,“你脸色怎么这么差?阿姨又说什么难听的话了?”

是啊,我以为周春梅打骂护工,砸饭碗,乱发脾气,只是表达对我的不满。可没想到,她被人吊着一条命,戏耍。

“每次见完面,我都感觉不太舒服。以后,我不想这么频繁地去看她了。”

周褚安淡淡地看了我一眼,并未质疑。

两个小时候,我和陈律在一家咖啡馆见面,他把拿到的证据交给我,情绪非常激动:“就算没有指控周褚安谋杀的直接证据,也足以证明他虐待老人,丧尽天良。你要曝光吗?”

我攥着U盘,说了声“谢谢”,就从咖啡馆里出来了。

周褚安外面那些莺莺燕燕,我可以不在乎。但我妈的命呢,我没办法忽视。分别后,陈律一口气给我发了很多信息,希望我能鼓起勇气,曝光人渣。

“他妈就不是个好东西。”

“你忘了他曾经怎么对你的了?”

这时候,我身体非常疲倦,不知不觉躺在沙发上睡着了,迷迷瞪瞪间,感觉有人把手机放回我枕边。

我一下惊醒。

天都黑了。

宠物猫在用鼻子蹭我的手指。

空荡荡的别墅里,没有信息和工作需要处理,心里空落落的,我好像一只失群的大雁,非常悲凉。这种时候,对时间流逝愈发敏感,睁眼的瞬时,恍惚还有作业没写完,心头骤紧,恍惚睡着时遗忘了很重要的事,大概是一种「为时晚矣」的错恨。

我一把抱起宠物猫。

一双大眼睛,圆溜溜无辜的很,真是招人疼。

手环震动一下,我急忙打开日历接收讯息。

日历连接的那头时间是随机的。

昨天还初遇白月光的周褚安,已经在准备成人礼的告白了,也全然忘了三年前,我和他诉说过婚姻的苦闷,他想为我做点什么。

“你说,郝蝉会接受我的告白吗?”周褚安突然有点不自信,“最近她忽冷忽热的,好像有什么烦心事。”

“不然你派个人去打听一下?女生之间比较好沟通。”

周褚安郑重其事地问:“那你愿意帮我吗?”

“你不愿意?”周褚安有点沮丧,“我感觉她也是喜欢我的,只是嘴上不愿意说罢了。看和文弱可爱,其实脾气挺犟的。”

“不过,我就喜欢她这种反差感!”

我内心有点雀跃,“郝蝉不是犟。她只是生病了。”

“啊?什么病,我给她买药!”

“不是什么了不起的病。现在,你就是她的良药了。”

少年心思很细腻:“是不是相思病啊?你上次占卜,不是说我们是双向暗恋,就等谁先捅破那层窗户纸吗?”

我莞尔一笑:“我明天去灵隐寺烧香,求菩萨保佑。”

“帮我也拜一拜。”

“好。”

可惜,我们的愿望是相反的。

17岁的少年竭尽所能想和郝蝉在一起,可32岁的郝蝉却竭尽所能想逃离他身边。

这不是岁月的鸿沟。

而是无法逆转的人生。】 第18章 【农历三月初三。我看到周褚安在办公室偷放资料,食指在牛皮纸袋边缘留下深深月牙痕,脖颈后渗出细汗,泛着微弱的光。他前脚刚走,我后脚就跟了进去。

出于好奇,我根据材料的信息,找到钱王祭舞培训点。

在吴山广场附近,一个老旧的居民楼里。木楼梯每踏一步都吱呀作响,我大着胆子走上楼去:“你好,有人吗?”

没人。

幕布后堆着让人眼花缭乱的戏服,我拎起缀满亮片的鱼尾罗裙对镜旋转,廉价镜面突然映出李尧的影子——他看到我,松弛的眼皮猛地抬起,“小春儿!我发现一个好苗子。”

我妈的小名也叫“小春儿”。

但此春非彼春。

盛姨是灵动飘逸的春日彩带,我妈是一坨打结的春疙瘩。

演出经纪人李尧误会我是前来面试的新人演员。其实我觉得,他是看我穿着Miumiu的连衣裙,背着Prada的书包,觉得我有钱,才让盛令春收我为徒。】

记忆呼啸而来。

郝蝉和盛令春相处的很融洽,盛令春顾虑这层关系,果断拒绝了郝军的求爱。

但李尧管着钱,负责日常开支,郝军还是从他这儿找到了口子,趁虚而入。

【尽管如此,我还是发现了郝军对盛姨很特别,递保温杯时,小指总会不经意划过她手背。爱一个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几次巧妙制止后,还是出事了。

农历五月初五,杭州迈入梅雨季。洗过的衣服晾半个月也不怎么干。我家正好有烘干机,就让李老师把演出服送到我家去洗。李老师很粗心,把盛姨的私人物品也夹带过去。La perla这个牌子的内衣我认识,周春梅衣橱里一大堆,大红色的丝绸质感,配上黑色的大蕾丝绣边,V字大领口。不穿在周春梅身上时,很仙很性感。

这牌子很贵,师父不可能买的起,我第一反应是别人送她的。应该是这样。我把它们胡乱塞进一个购物袋里,给师父送回去。

临近期末考试,我开始浑身不舒服,“躯体化”症状越来越明显,伴随着强烈的耳鸣,不论是祭舞还是学业都一点学不进去了。】

中间一大段内容被涂抹划去了。

郝蝉知道发生了什么。

在那个沉闷、隐蔽的老旧居民楼里,任何响动都瞒不过楼道里的猫,纸盒做的食盆已经烂的发霉,还装着冷掉的米饭。郝军提腿跨过它时,总是嫌弃地一脚踹到邻居家门口去。

郝蝉看饭盆位置,就知道他在里面。

隔着薄薄的门板,暧昧的异响连打在塑料防雨棚上的春雨都遮不住,一直往她耳朵里钻。

周褚安去排队买五芳斋的粽子了,抱怨队伍太长,还要等好久。

“还要好久才结束?”

“快了,大概十五分钟吧。”

逡巡的目光最终落在锈迹斑斑的信箱里,转身飞快地下楼,溅起的水花弄脏了小腿。

她朝着少年的方向飞奔而去。

那天,周褚安买完粽子没有回家,而是被郝蝉拉着去吴山庙会逛了两个小时。

他回家时听到一些流言蜚语,有人恶作剧,把盛令春的内衣裤扔在门口把手上,还上了锁。弄了半天,门卫把锁撬了才平息民怒。

郝军和盛令春之间的龃龉之事,造成愿力时空的夫妻裂痕。

周褚安痛恨郝军用金钱侮辱母亲的人格,强迫她献身,害得母亲几次抑郁轻生,在郝军公司破产时,故意见死不救。

他忘记了曾经的誓言,婚后经常冷暴力。

郝蝉终于找到了矛盾的根源——

农历五月初五,她回去送东西的时候,撞破郝军强奸盛令春的真相,夜里高烧噩梦,和32岁的郝蝉意识共通了。

愿力时空中,周褚安应该是知道母亲曾经受郝军的迫害,才抑郁自杀的。

郝蝉推测着,又来到了愿力时空。

AC科技新品发布会的现场,郝蝉和楚桉撞衫,刻薄的郝蝉当众要求楚桉脱掉衣服。

“你闹够了没有?”周褚安偏帮楚桉。

郝蝉生气提前退场。

此刻的她正坐在家门口的秋千上,拿着手机盯着微信聊天对话框发怔。

鼻血掉在屏幕上。

她依照记忆,添加了黄主任的微信,请求很快就通过了。

“黄主任,你还记得我吗?”

黄主任完全不记得她的头像了:“你是?”

“Kabbalah。”

“Kabbalah?”黄主任百度了一下,犹太教的卡巴拉(Kabbalah),原意是接纳的意思。“是你的网名吗?”

“我们一起讨论过玄学病。”

“哦。”黄主任患者很多,他最拿手的项目还是治疗黄褐斑。和他讨论玄学命理的人,不应该一点印象都没有啊?

郝蝉继续说:“一个突然意识到该减肥的人,突然把肥肉视作了邪恶的象征而不是一种有价值的存在,就会为了摆脱一个枷锁又陷入另一个枷锁之中。”

“哦,这是二元对立理论。”黄主任很少和患者讨论这些。

郝蝉感到头晕。

鼻血弄得手上、衣服上到处都是。

她一个人手忙脚乱地从包里拿出纸巾,不想弄脏名贵的包包,鼻血却越流越多,怎么也止不住。

支撑不住时,她微仰着脖子,拨通他的手机号码。

此刻,周褚安正在庆功宴上应酬,看见手机屏幕上的名字,微微走神。

楚桉煽风点火道:“郝姐姐是不是看见我穿粉色不高兴了?她天天这样闹脾气吗?”

周褚安拧眉。

“不知道我们周大总裁一个人在外面应酬多辛苦,就知道天天闹脾气,耍小性子,这种女人情商太低。”

“都结婚了,居然还是一副公主做派,又天真,又傲慢。一定是周大总裁太宠她了,就觉得我们谁都该哄着她、让着她。”

“不用管她。”周褚安连摁两下关机键,挂断了电话。

——

算法时空。

郝蝉醒来时,是在医院里。

黄主任刚给她针灸完,又给她开了几副内服的中药,煎熬好之后带回去。

郝蝉一直居无定所,搬了很多次家,伴随着年龄的增长,内心的不安定感也在与日俱增。

走在回家的路上,疫情爆发。

郝蝉接到防疫中心的电话,陈律被确诊感染,他们前些天有过接触,需要自行居家隔离十四天。

前脚刚到家,工作人员就来贴了封条,禁止她外出。

疫情的重击之下,她整日无所事事。

17岁的郝蝉和自己意识共通,不知道她能不能在梦里见到这番景象。32岁孑然一身,被隔离在租住的房子里,防疫人员按时上门来捅嗓子眼。

三天后,陈律被抢救回来。

白肺,做了雾化,拍片子就跟毛玻璃一样。最大的症状是呼吸困难,吞咽唾沫都疼痛得像吞刀片,差点点就死了。

他将老婆孩子忘到脑后,活过来的第一时间给郝蝉打电话,报了平安。

“也不怕你笑话,最绝望的时候,突然想到你,我才勉强活下来。”

郝蝉有些措手不及。

17岁的周褚安,竟然那么明确地看穿了陈律的心思,将他的心思扼杀在摇篮里。而她后知后觉,总要等事情摊到台面上,才肯承认和面对。这种粉饰太平的性格,跟周褚安喜欢插科打诨不一样,是很容易滋生犯罪的温床的,而她毫不自知。

“只要想到你,我对未来就充满信心。这种信心,就是爱意的延伸吧。郝蝉,我再也骗不了自己。我的心,属于你。”

“从前我顾虑太多。鬼门关走了一遭,我决定勇敢一次。”

郝蝉难以置信:“你不要你的老婆孩子了?她们做错了什么,要被你这样对待?”

愿力时空中,陈律离婚,是因为他遇到了事业上的贵人,周褚安给他机会赚了大钱,一夜暴富后开始出轨乱玩,沉迷于酒色。

可是他现在也要离婚。

为什么?他不考虑现实因素了吗?他是觉得养孩子太累了吗,还是觉得生活太枯燥太乏味了?还是他跟她一样,想要不断地逃避。

“先别提她们。”陈律很烦躁,他似乎后悔结婚了一样。大病初愈的人,讲话还不是很利索,一激动就容易气喘。“我在问你。你愿意让我照顾你吗?我们离开杭州这个伤心地,去我老家,我给你买一套房子。”

“你不是都要靠跑滴滴来给儿子攒学费吗,哪儿来的钱买房子啊?”

郝蝉很害怕,不停地提出反问。

难道当初郝军也是这样纠缠盛令春的吗?口空承诺一些现实不允许、根本办不到的事情,以为这样就可以钻女人内心需求的空子了吗?一旦后面发现办不到,便又会表现出虚弱受伤的样子来,再次获取女人的同情。

亲眼撞见郝军在客厅强奸盛阿姨后,她便无法再找为他任何借口开脱了。

一回生,二回熟。

郝军便是用这种套路,无理地占有了他看上的女人。

沉默间,郝蝉声音哽咽道:“以后不要再说这种任性的话了,彼此都会很困扰。祝你早日康复。”

挂了电话,陈律又给她发了一条短信:

“难道你要一辈子活在周褚安的阴影里吗?他救了你,一定不希望活成现在这样。一辈子无儿无女,你老了怎么办?别说等你老了,就是现在,生病了又有谁来照顾你?别硬撑了。你还能撑到什么时候?”

她没有再做出回应,而是直接拉黑了陈律。

一旦给他希望,就会陷入无休无止的纠缠之中,她不希望那样。

居家隔离的这段日子,郝蝉无所事事,纵使这样,她也感觉自己胸口压了一块巨石,并不轻松。

她开始借酒浇愁,一边喝酒一边打游戏。

说到底,还是难以走出昔日恋人去世的阴影,酗酒抽烟,整日消沉。

疫情肆虐,很多大型活动都不让举办,婚礼葬礼也一律从简,避免人群聚集。翟芳芳很执着,召集同学参加周褚安的追思会,把时间和地点发到了班级群里。

一个是没有周褚安的算法时空,一个是和周褚安彼此折磨的愿力时空,都是她自私地想要改变自己人生的结果。

郝蝉试图拨乱反正,复活算法时空的周褚安,安分地过自己平淡普通的人生,而把本该属于周褚安的,耀眼成功的人生还给他。

“其实过去也没什么好改变的。”她抱着酒瓶子,突然就看开了。“就算改变了,也未必能变得更幸福啊,难道不是吗?”她低声呓语,就像另一个时空的自己能听见。“命运的线,就像杭罗的经纬,一处断了,必然要拿新的蚕丝去缝补。”

为了解决掉楚桉,让17岁的周褚安帮忙调查,挖出楚桉整容黑历史扳回一局,却掉进雌竞陷阱。

教唆周褚安偷钱王祭舞申遗材料,试图从过去切断郝军与盛令春的联系,结果又引发了时空海啸。

盛令春事业发展受挫后,带周褚安出国发展,年少时的恋情无疾而终。因为过去恋情的缺失,算法时空中,郝蝉和周褚安破镜重圆不成立,有种心如死灰的感觉。

这些负面影响,都是她一手造成的。自作聪明地想要获得人生完满,结果呢?

她真蠢。

算法时空,郝蝉绝望地烧毁母亲遗留的戏服。回到愿力时空后,她发现在美术馆陈列的戏服同步碳化。

彼时她还不知道,二进制纹路里藏着周家女性隐秘的抗争史,无意间触发了记忆共振。

她上网自学了催眠术,还准备了安眠药,想进入深度睡眠,把自己的意识借给17岁的郝蝉,唤醒她。

进入睡梦。

再梦一次。

梦可以穿越时间的枷锁,摆脱二元对立。

郝蝉,你一定可以的。

告诉17岁的自己,让他远离那场灾祸。 第19章 李尧也参加了追思会。

多年未见,他苍老了许多,穿着深色的风衣,代表家人出席,站在风口收大家的礼金。周褚安以前乐于助人,人缘很好,大家都很喜欢他,所以,包的红包都很有诚意。

特别是翟芳芳,她连发数条视频,在网上募集了很多钱,要以周褚安的名义成立一个见义勇为基金会,捐给南山学校。

见义勇为的,又是初恋,又是校草,顿时引发了强烈的共鸣,翟芳芳一夜涨粉上百万。

而被救的郝蝉则经历了长达数月的网暴。

蓦地,一个啤酒瓶递到了他手里。

李尧抬头,看见醉醺醺的郝蝉。

前些天,她吞安眠药自杀的消息在群里疯传,尽管后来澄清,那不是自杀,只是一场试验。

没有人信。

之前就有人拍到她凌晨崩溃大哭,抱着酒瓶子,被打120急救送进医院。

看到鲜花团簇中的那张黑白照片,少年鲜活而明媚的眉眼,郝蝉再也绷不住,双脚一软,扑过去失声痛哭,她痛彻心扉的样子让现场陷入一片沉寂。

同学旧友都上前安慰鼓励她,逝者已逝,生者应当坚强。

郝蝉内心深受触动。

17岁父母闹离婚,她变得阴郁孤僻,不再喜欢集体活动,也不怎么搭理同学,体育课总是回教室趴在桌子上睡觉,班级合唱也无故缺席,艺术节时班长来找她帮忙参赛拿奖,她硬邦邦一句“没兴趣”,那时候,在无形中得罪了很多人。

期末考试的高敏感期,午休时在寝室闹了点不愉快,有人往她的床铺上泼了一盆冷水。铃声响起,大家都上床睡觉了,值周的高一女生看到她没上床,就记了名字。

周褚安是学生会会长,每天中午都要负责统计完纪律问题,反馈给组织部才去休息。

他看到郝蝉的名字时,眉头紧蹙,利用职务之便让那个高一女生把郝蝉从宿舍里叫出来。

学校里的白玉兰开得正盛,铺在他身后,摇曳着柔软的香气与春光。

郝蝉穿着睡裙,站在最后一级台阶上,皙白的小腿有微风萦绕,掩着目光所及的幻想。

春寒料峭,她刚刚又经历了女生间的矛盾和摩擦,被周褚安那样直白地盯着看,觉得挺没面子的,撇撇嘴问:“什么事?”

周褚安不动声色地看着她:“谁欺负你了?”

“没有。”郝蝉故作镇定。“你不去休息,到底找我干嘛?”

可是,什么都逃不过周褚安的眼睛,他招了招手,说道:“过来。”

“过来干嘛?”

她又不是猫狗,招招手就过去。

“你过来。”周褚安语气很认真又坚定,好像真的有什么要紧事。

对她有一种天然的吸引力。

又或是他名声在外,又总被表彰,她就笃定他是一个好人。

站到他跟前时,突然矮了一大截。她平时都穿很厚底的鞋子,还垫增高鞋垫,看上去有一米七,排队的时候都在女生的最后排,现在穿着平底拖鞋,只有一米五八。女生叫她下来的时候,她不知道是周褚安的意思,现在完全彻底地暴露了身高,更加咬牙切齿。

她是天秤座,太阳处于落陷失势的位置,又或者是受了周春梅的熏陶,就会很在意外在的这些东西。报身高的时候会多报几厘米,说一米六四。

显然,周褚安发现了这个秘密,流露出一抹似笑非笑、上下打量她的奇特目光。

他抬手,汇总纪律的纸张挡住她的侧脸,郝蝉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气息贴近,轻轻触碰了一下。

“喂!”郝蝉着急地环顾四周。好在大家都午睡去了,没什么人,不然肯定就死翘翘了!

“这是你欠我的,现在还清了,你回去吧。”周褚安笑着说。

他满意地舒展四肢,春光从指缝见倾泻下来,女孩子就是香香软软的,他的宝贝,可不能让别人捷足先登。

事后他用了点手段,查出泼水的女同学,针对郝蝉的理由竟然是她穿内增高,800米测试还跑第一名,而女同学跑五分多钟,不及格要重跑,郝蝉路过她时,不经意地流露出那种嘲讽的表情。所以心里产生不平衡,想要报复她。

周褚安叫了几个兄弟一起把那个女同学堵在篮球场的墙角:“不是我说,你惹她干嘛啊?”

没想到这个女同学家里亲戚有点权势,也是个恃强凌弱的:“可是我们女生都很讨厌她啊。”

周褚安脸色一沉,假装掏了掏耳朵,然后问:“谁说的?”

女同学立马闭嘴,没把别的人抖出去。

陈律看他拳头都捏紧了,急忙架在中间缓和气氛:“周哥,你不会动手打女生吧?她是虚胖,不抗揍的。”

周褚安说:“我可不惯着她。”

伴随着一声凄厉的尖叫。女胖子双膝一软,跪了下来,百褶裙像新娘的盖头,那几个男生哄笑起来:“就这种货色还出来霸凌别人,真没劲。”

这些男生都是校队的,运动型,像澳洲袋鼠一样,露肌肉很有压迫感。

他们和周褚安志同道合,关系很好,被叫过来招呼一下这位欺负人的女同学,篮球砸得邦邦响,只是吓唬她,无论是砸她的脸还是胳膊,都控在自己手里。但是周褚安来真的。

“周爹,你是太紧张你家闺女了吧。”

刚刚,周褚安一拳头砸在女胖子头旁边的墙上,留下光荣的血迹。

女胖子吓得哇哇大哭。

“又不是只有我一个人欺负她,就是大家都很讨厌她啊。”

她语无伦次地说着郝蝉的坏话,气愤地指责她:“你们都被她的外表蒙蔽了!她就是个NPD啊!”

“明明之前还对我嘘寒问暖,对我很好的,勾起我的好感,我都把郝蝉当成自己这辈子最好的朋友了的时候,突然翻脸无情。”

“我过生日邀请她,她冰冷地拒绝我,根本不把我当回事啊。”

“天天摆着个臭脸,好像谁欠了她一样。”

震惊了众人。

周褚安越听越气,“那都是你的一厢情愿,自作多情!而且,你根本给不了她幸福。”

“郝蝉肯定是觉察到了你的变态心理,才刻意远离你的!你不从自己身上反省,还去找她的麻烦?嗯?”

“你是没人要,才盯上的郝蝉吧?觉得她好糊弄,好骗。”

“你还挺狡猾的,没有看起来的这么笨重。”

周褚安心思很敏锐。

被识破的胖女不甘心地咬了咬嘴唇,瘫坐在地上,两条腿跟面点师傅手里不断拉伸的面条一样上下晃动:“那又怎样?你们这群讨厌鬼,快点滚开啊!”

“以后,不准再靠近郝蝉。”

周褚安警告完女胖子以后,就离开了。

郝蝉像一只沉睡的蝉,钻入黑暗的土地里。

而追思会上,胖女讲述完当年的事之后,郑重地和郝蝉道歉了:“对不起,我答应周褚安向你道歉,可是我没有做到。没想到今天还能再见到你,虽然事情过去很久很久,心里总是过意不去。这是迟来的道歉。”胖女人突然拉住她的手,言辞恳切:“郝蝉,你会原谅我吗?”

如果郝蝉不原谅,那么周褚安那种脾性,死也不会放过她的。

难怪她总感觉一种无形的力量在折磨、在惩罚她。

如今见了照片上的那个人,胖女的直觉告诉她,都是贪心惹的祸。今天她当着周褚安在天之灵的面,一定要好好表现,争取原谅。

心诚则灵,心诚则灵。

“我挺后悔的。”郝蝉抹掉眼里的热泪,望向那张黑白照片,往事历历在目,一帧一帧地在眼前播放。“不经意间,失去了很多珍贵的东西。”

那只蝉,破土而出,要化为绮丽绚烂的蝴蝶,独自去对抗命运的飓风了。可是他说,少女的翅膀太薄太脆弱,若是再要背负上别人的命运,就再也飞不起来了。

他宁愿自己再也飞不起来。

所以,才停留在17岁吗?

不要这样。

郝蝉哭得涕泗横流,一颗心都要窒住。

“你哭得再伤心又有什么用?”翟芳芳生气地把她拽开,挡住她看向尊容的视线。“是你害死的他啊。你不偿命,假模假样地在这儿掉两滴眼泪就完事儿了?你知道我为他付出了多少吗?你这辈子,难道就只会坐享其成?”

“如果你真的爱他,就不要一天到晚的这副半死不活的样子了。真是晦气!”

翟芳芳觉得郝蝉这样,只是博取大家的同情和关注,根本不是真的伤心难过,表演的成分占一大半。

“你不要再刻薄了好不啦?”胖女跳出来反驳道。“你再努力又有什么用,周褚安喜欢的人又不是你,他只会觉得你多余。”

翟芳芳为了这次追思会忙前忙后,累瘦了好几斤。可他们居然不领情,都帮着郝蝉说话,这让她非常意外且气愤:“嗳!你们搞搞清楚,我才是周褚安最亲的人,我多余?你们知道我募集到多少资金吗?”

“那都是你扮演周褚安的初恋诈骗来的。”胖女继续反驳。“你还演上瘾了。当着周校草的在天之灵,你再演一个试试?不怕塌房啊?” 第20章 “对不起,我又搞砸了。”

郝蝉到家已是深夜,打了两个酒嗝,贴在墙上按了几下开关,灯不亮。朝夕相处的家居用具,茶杯桌布,笼罩在夜色中。她站在漆黑一片的玄关处,踢了脚上的平底鞋,漆亮的指甲油犹如一抹异色。小时候练跳舞,脚指头都朝着奇怪的方向生长,手电筒一照,样子有些丑。

找手电筒的时候,她还从鞋柜里翻出一双浅蓝色交叉高跟鞋,十厘米高跟,去电商公司面试的时候,穿过一次。

小时候幻想着当时装模特,拍美美的照片,同龄人的心思都扑在学习上时,她很有心机地穿内增高,为了那么4、5公分而沾沾自喜。一个人在意的东西,永远是自身缺失的那部分。

到了可以大大方方穿高跟鞋的年纪,却没什么机会和场合再穿。

李尧抛来橄榄枝,单纯想拉她一把。

周褚安死后,盛令春心灰意冷地出国,国内的一切都留给李尧,从此不再过问。

“你盛姨是我见过最聪明、最有事业心的女人,只可惜……或许人生就是厚此薄彼,不能两全。她把想要守护和发扬的东西推向了海外,做的也挺成功的。虽然国内没怎么报道,但我一直关注着,你盛姨现在过得很好。”

“就只有你,郝蝉。”

李尧一语点醒梦中人。

就只有她,浑浑噩噩,被流放到生命的荒岛上,连挣扎都不挣扎了。

第二天早上,她去了李尧的传媒公司,前身是盛令春独撑的小作坊,现在成了名副其实的娱播公司。主营业务是互联网,年轻漂亮的女孩儿们在手机屏幕前就可以演出赚钱。

格子间里,全是直播的设备,光打光灯就有三四个。美颜滤镜开到最大,肤色带着一丝失真的无暇,像人工养殖场的珍珠,从蚌里开出来,测量尺卡一卡直径大小,然后贴上标价签。无一例外遵循着统一的遴选标准,这就是商品化。

把自己放在商品位置上的女人,也需要量三围,比大小,比皮光亮度,因为年轻,姿色可陈。像郝蝉这样岁数的老物件,远观还行,拿着放大镜仔细一瞧,全是瑕疵。

李尧安慰她:“出走半生,归来依旧是少女,你有你的优势。”

郝蝉想了半天,也没想到自己的优势是什么,逢迎地笑了笑:“我的优势就是年龄大,当绿叶衬托各位公主们。”

李尧:“不要妄自菲薄,你盛姨事业有起色的时候,都40岁了。前半生何其寂寥,参照她,你都算幸运的。”

郝蝉张了张嘴,欲言又止。

李尧一直以为,盛姨那种野生珍珠,早已是绝迹的古董,不规则、但很珍贵。

而17岁的郝蝉眼里,盛姨是雌竞王者,天生就有两幅面孔。

她看到过,李尧不曾看到的那一面。

大概,道德感太重的人,活得都不会快乐。严肃再深入一层,是肃杀,杀气腾腾的,是周春梅那样的,仿佛下面的时候,锅里蒸腾起的那层油烟。

——

郝蝉加入团体主播,几个女孩儿站在同一个转盘上,好比一张菜单,观众刷礼物点单。郝蝉有舞蹈的底子,决定硬着头皮试试。

排练结束后,琪琪问郝蝉要不要一起去楼下的美容诊所,“泪沟和眼纹,是最暴露年龄的。你还有黑眼圈,我给你推荐几个项目。”

“最好把胸也做一下。”琪琪凑到她耳边低语道,“我知道的,生过孩子,胸都干瘪了。我闺蜜去年生孩子,冻了一冰箱的奶给全家人喝,跟奶牛没什么区别,是不是很可怕?”

郝蝉:“所以,妈妈是很伟大的。”

琪琪原生家庭不幸福,所以并不认同这个观点:“我们女孩子,要为自己而活。”

琪琪很漂亮,她在夜场商K认识了李尧,就跟他出来了。

本着融入同事的原则,郝蝉陪着她们一起去了整容诊所。项目五花八门,618搞完促销,人多得一趟电梯都挤不下。休息区的长椅上也坐满了人。

郝蝉想起楚桉。

她也是从这些女孩儿们中间脱颖而出,走到周褚安身边的,某种意义上来说,她是雌竞的胜出者。

琪琪看出她的沮丧,安慰道:“你没钱做项目也不用自卑,咱们这一行来钱快,你要是找个大哥就脱离苦海了。”

看得出来,这些女孩儿崇尚整容。

琪琪做完皮肤项目,疼得龇牙咧嘴。郝蝉想给她介绍黄主任:“其实,中医也可以美容的,尽管见效慢,但是副作用小,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琪琪白了她一眼:“大姐,你没事儿吧?干咱们这一行的,天天熬夜喝酒,醉生梦死的,你跟我聊中医?”

郝蝉讪讪地:“不然,以后老了怎么办?”

“我们是吃青春饭的啊。老了还出来赚钱吗?变成丑八怪,也没人会在意了吧?”

繁忙的工作结束,已经是凌晨五点钟,她打车回家,外面竟然下雪了,鹅毛大雪,飘飘然地降落人间。

从前,下雪是让人很欣喜的一件事,可现她却觉得寂寥。

郝蝉看了眼时间,果断地修改了目的地。她要爬上宝石山,和那些零零后的年轻人一样,观霞赏雪,拥抱生命。

司机把她送到保俶路。

在保俶路,能体会杭州真正的魅力,那种静谧悠扬的气息和平整笔直的柏油路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一切都是慢慢来的。什么电商网红高科技,浮躁的一切都被隔离在外面。

如果白素贞和小青出来游走,她们应该会选择在这里溜达溜达。

保俶塔在半山腰的位置。

雪只下了一会儿就停了。

她摸了摸手环,呢喃自语:“你一直在就好了。”

宝石山的入口处是一家蓝山咖啡馆,她买了杯咖啡,已经很久不喝这东西了。伤胃是其次,主要是伤肾气。但这个点,她确实是有点困倦了。

走到观景点时,山上已经有了霞气。

天光乍泄。

一条粉色的细细的线在城市建筑上方拉开了口子,像剖腹产手术刀划拉开一样,规规整整,只是那云层或许并不会觉得痛。又像微眯的眼皮,眼睑的粉肉被放大无数倍,贴在了天幕上。

错落有致的楼房还只是模糊的影子,有一半折叠在湖面上,虚虚晃晃,随波而行。

而苏堤边的柳树像沙漠里行走的骆驼,开得那样盛大。

她坐在一处岩石上,看着这座出生长大的城市,忍不住拍了张照片存储到手环里。手环的确是很老了,程序不好用,发送照片要跟单反相机一样插SIM储存卡。

她尝试联网,失败。

“你一直在就好了。”

一轮炽热的朝阳升了起来。

宝石流霞。

紫褐色山岩披着霞光格外耀目,熠熠生辉。

虽然看不上这份事业,不够稳定,杀出重围的几率也很渺茫,但她有事做,就像当年低谷期的郝蝉,拜师后也变得积极了起来,甚至出去打工赚钱,贴补给祭舞社。她希望舞社越来越好,就像有了哺育的对象,才会想要用劲地活着。那是很简单的一个名字,叫希望。

希望就像种子。

种子天生拥有破土而出的力量。

“我妈要给我转学了。”

一个闷闷不乐的声音突然响起。

郝蝉用树枝在岩石上乱画着,画着周褚安的名字。

她顿了一下,茫然地把下巴从膝盖上抬起来,看向山下完全唤醒的城市,天大亮了,有轨电车缓缓施行。人们开始了一天的忙碌,而她上的是夜班,白天的时间可以用来休息。

她坐直身体。

刚才,谁在跟自己说话?

幻听了。

“女人好烦啊,我妈非说我早恋了,要帮我转学。我都解释了,还是不行。好心的值日神仙,能不能再帮我卜一卦,我会转学失败吗?”

郝蝉不可思议地看向手环。

是他的声音。

她站起身。

脚边的蓝山咖啡变成了红酒瓶和高脚杯。

变了,又变了!

强烈的耳鸣让她不确定自己身处哪个时空。

关键时候,手机还没电了。

她风驰电掣一般飞奔下山,在蓝山咖啡馆门口看到熟悉的车牌,她昨晚自己开车来的,应该就是愿力时空没错,毕竟算法时空的她,穷得很稳定。

西湖边在忙着新品发布会的场景搭建。

代言人变成了周褚安。

不是楚桉。

她上网搜索才得知,昨晚,楚桉学术论文抄袭造假冲上热搜。

楚桉被全网抵制了。

毕业论文抄袭造假不同于整容,那张脸可以假,学历造假性质就不一样了,公司为了规避风险,不得不与她解约。

原来昨晚,她上山一个人冷静来了,还拿走了一瓶很贵的红酒,独自庆祝。她摸了摸脖子,心想周褚安还会不会像上次那样掐死自己……手机充上电后,不停地有消息跳出来。

原来是她抓住楚桉学术论文抄袭造假的证据,穷追不舍。因为早年赚钱的经历,积累了社会资源和人脉,郝蝉性格变得强势。

还挑衅地把庆祝照片发给了周褚安。

而周褚安丝毫没把解约的事放在心上,只是觉得她变得和从前不同,主动邀请周末一起去安吉滑雪。

“你不在乎她吗?”

不会要在滑雪场,把她干掉吧?

郝蝉想到上次惹毛他,那种濒死感,还心有余悸。

“在乎谁?”周褚安假装听不懂。

郝蝉完全可以就坡下驴。过往的经验也告诉她,要适可而止,爱情是经不住抽丝剥茧,打破砂锅问到底的。

但她偏偏问了:“还能是谁,楚桉啊。”

就……挺扫兴的。

当然,站在自己的立场,还是很爽的。

“她很重要吗?”周褚安反问。

郝蝉愣住。

东边日出西边雨,重情重义的少年,也变得这么薄情寡恩了。

想到从前的他,郝蝉查阅信息:“带郝蝉去滑雪吧。”

17岁的周褚安不明所以:“为什么啊?”

“你不是快转学了吗?抓住机会留下点美好的回忆什么的。”

“衰!老子他妈的不想转学!我转学了,还怎么保护郝蝉啊,她现在放学也不用司机来接了,都是坐公交车去打工的地方。打完工回家都很晚了,我要当她的护花使者啊!”

17岁的少年满腹牢骚。

幼稚得有点可爱。

“距离产生美。你正好可以借转学这件事,试探一下郝蝉的真心啊。她要是紧张在乎你,肯定会表露自己的心意。要是压根不Care你,你就得好好反思一下自己了。是不是力气没有用在刀刃上,白费工夫。”

郝蝉循循善诱。

巴不得他马上转学。

转学去了别的城市,还怎么救她呢?

他只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剩下的,交给她来做就好。

这次,就听她的。

活下来。 第21章 周末,他们一起坐缆车上山。

周褚安突然拉她进怀里,蒙住她的眼睛。郝蝉不解地掰住他的手臂:“怎么了?”

周褚安语气生硬:“你不是恐高吗?”

郝蝉如鲠在喉。

她恐高是装的……和周褚安一起坐摩天轮,为了营造暧昧,就编了恐高的瞎话,装出一副柔弱不堪的样子。爬宝石山的时候还假装崴脚,就为了让他背一下自己,肢体接触的时候,满脑子都在冒粉红泡泡。一旦进入恋爱关系,她就变成那种善于伪装的样子,生怕真实的自己会不被爱。

父母离婚带来的创伤,她小心翼翼地把真实的那一面藏了起来。

所以,他一直以为她是柔弱可爱的,其实她也有彪悍娇蛮的一面。

下了缆车,郝蝉逃也似的去大厅取票。

一转身,雪地里空空荡荡的,站在远处的挺拔身影仿佛从来也没有出现过。她拿了两张门票和滑板,有些怔然。

又乱跑什么。上洗手间怎么也不打招呼啊?

郝蝉抱着滑板走到门口,司机很抱歉地小跑过来,帮她拿东西:“夫人,周总着急去处理事情,让您玩累了先回酒店休息,还可以在附近看看茶山。”

安吉的白茶是出了名的,她喜欢喝,周褚安就买下了一整片茶园,还修了酒店。

“什么急事,招呼也不打就走掉了啊?”

司机面露难色。

“楚桉?”

“楚桉被绑架了,情况很危急。”

“哦。”

果然是她。心上人遇到危险,他可以撇下她,扭头就走。

司机担心她生气,特意解释道:“楚桉对周总爱得死去活来,她遇到生命危险了,周总还在滑雪玩乐,就太不近人情了。不过夫人你放心,周总是能守住底线的。”

手环滴滴滴地响。

17岁少年越坚定,她越是觉得烦躁。

“我妈给我办完转学手续了,下周就要带我走,可是郝蝉还是毫无动静,急死我了。她不会真的,一点都不喜欢我吧?”

“你只是去了别的学校,又不是出国了。你能不能克制一点,别这么上头啊?”

“我克制不了一点!”

风声呼呼,刮得耳朵尖已经失去了知觉。

她不喜欢冬天的原因之一,就是寒风刮得耳朵疼,整个人随时会散架一样。到了休息区,她摘掉护目镜,看见又是一摞未读消息。而手机里静悄悄的,周褚安没有跟他解释一句,也没有一句问候。

倒是陈律拍了张照片发给她,附言“解救成功。”

楚桉吓坏了,整个人像只小猫咪一样缩在周褚安的怀里,瑟瑟发抖。

大冬天的,她光着脚,身上也只穿了一件比基尼,浑身冻得发紫。周褚安心疼得要命,抱得愈紧。

说是泡温泉的时候被绑走的。

郝蝉看了眼酒店的设施,和她早上入住的那家很像。

不,准确来说,就是同一家。

搞什么,他们到安吉滑雪,她就在安吉的酒店被绑架?

这么近……

郝蝉皱眉,这些,都是自导自演的吧。

滑雪旺季,又是休假的周末,周边酒店房间都爆满,夸张点的要提前一个月预定。郝蝉打电话给前台,查询入住信息。果然,楚桉并未登记入住这家酒店,也已经没有空房了。

楚桉是知道他们住在这里,才跟过来的。

只是,周褚安会心甘情愿地被楚桉拙劣的演技骗了,她又何必拆穿呢。没准儿他就喜欢这样。

一个人滑完雪,到茶园散心,满眼的翠绿。

突然感觉心脏有点不舒服。

还以为是运动后遗症,她回房间泡了杯热茶在房间中休息,揭开茶杯盖子,鼻血又流了出来,滴落在茶水杯里。

她茫然地看着落地窗里映出的人影,仓惶而茫然地想,她的猜测是对的,副作用,终于开始显现了。

医院。

检查结果很快就出来了,医生一本正经地说要通知家属。

郝蝉的爸爸生意失败,十五年前就外逃了,妈妈在疗养院,能在手术单上签字的家属,只有周褚安。

郝蝉犹豫再三,联系了早已疏远的闺蜜,翟芳芳。

翟芳芳是盛令春的养女,名义上,她们是姑嫂关系,也算是家属。

“你老公没在吗?”医生看了眼翟芳芳,觉得她有些眼熟。“家属和病人都要做好心理准备。”

“我老公没了。医生,我有心理准备的。”

翟芳芳瞪大眼睛:“你说——”

“那好。”医生打断翟芳芳,“我给的建议是住院治疗,尽快安排手术,不然——”

医生看着这么清纯的脸蛋,这么美好的年华,移开视线,于心不忍道,“你最多只能活三个月了。”

郝蝉攥了攥被角,浑身冰冷。

三个月。

与其躺在医院里,不如去做她认为重要的事,牺牲自己,成全他人。不然死得太冤了。

“保守治疗吧。医生,我心态乐观,应该可以多撑一点时间。”

主治医生叹了口气:“家属呢?也是这个意思吗?”

翟芳芳愣住。她刚才在墙上看到过这位医生的介绍,是业内很有名的权威大拿,被誉为医学天才,找他看病还得找人托很大的关系才行。

她被叫过来冒充家属,是被告知病情的?而郝蝉脸上,竟然没有一丝难过的表情。

“医生,你还没说,动手术的存活率是多少呢。”

“我们最顶尖的医疗团队,能有六成把握。越往后拖,难度越大,恢复得越慢。所以说,要尽早手术。”

“六成……”翟芳芳思忖道,“那也是个很危险的手术。要是失败了,岂不是当场去世?”

“所以,是让你们考虑,尊重你们的意愿。”医生无奈地叹了口气,“保守治疗只能延长生命,并不能救她的命。”

“我知道的,医生。”

出了医院。

翟芳芳半信半疑:“你真的不治了?”

郝蝉摇头:“不治了。”

治不好的。因为她的病情,是和时空循环有关,每循环一次,心脏就会多长一个洞。上天给予她改变命运的机会,自然就会惩罚、清算她妄改因果命运的业力,这亦是无常。

她心里有数,并未因生命的流逝而惴惴不安。

“你是为了气周褚安?因为他背叛你了?”翟芳芳忍着泪意。“所以你打算瞒着他,一个人去死?”

“对不起。”郝蝉想到循环里的闺蜜,总是拉着她无数次地接近周褚安,并未刻意防范她可能会抢走心上人,歉意地笑了笑,“周褚安有了替身,我死了以后,他会有替代者填补感情的空缺,楚桉愿意为他生儿育女,等他有了可爱的孩子以后,或许很难再想起我了。”

“你跟楚桉不一样,那种蹩脚货怎么能跟你比?”翟芳芳已经忍不住地哭了出来,她以为她们不管是联盟还是敌对,可以一起走到八十岁,牙齿都掉光,还要跟对方假客气,走不动道了还可以针锋相对,她从没有跟她说过这种幻想。“你凭什么拿她跟你比啊。”

翟芳芳还是跟从前一样,认死理。

她在她心里,早已是无可替代。

“楚桉不会得意几天的。”翟芳芳发誓。“你不用再为她的事发愁,我知道这已经是你心底的一道疤,但我一定会为你出口恶气,让她后悔的。你就好好养病,其余的放心交给你姐妹我。”

郝蝉知道,翟芳芳在她恋爱以后与她疏远,发现她辛苦赚钱,全都无私地用来养活钱王祭舞的剧团后,又主动与她冰释前嫌。她并非见色忘友那种人。后来还一直追问她怎么会有这种小众的爱好,只是,从未得到正面的回答。

如今,郝蝉终于给出了自己的回答:“是因为愧疚。”

翟芳芳一脸茫然:“你愧疚什么?千万不要这样想,错的一定都是别人。你这么善良,这么包容,只是站在你身边都感觉到温暖和煦,如沐春风,你为什么要愧疚?”

这件事,她无法说,也无人可说。

堵在心里,像窨井盖一样,只要不揭开,就不会有坠落的风险。

可她的人生,早已因为郝军风流成性而坠落。

一个是疼爱自己的爸爸,一个是敬爱的师父。17岁的郝蝉,无法抉择,她逃避问题,将自己带入32岁的死胡同里。

“别问了。就让这个秘密烂在我的肚子里,让我带去下辈子弥补吧。”

她虚弱地闭上了眼睛。

“好,你不想说,就不说。”

翟芳芳手足无措地为她盖上毯子,用指甲盖把车里的暖风片拨过去,突然眼泪跟断线的珠子一样往下掉,她背过身,不愿让郝蝉看到自己的脆弱和无助。

“不要哭。”郝蝉觉察到她情绪的变化,温柔地用手搭上她的肩膀。“周褚安太优秀了,从前就有很多人喜欢他。现在他又这么有钱……好的东西大家都想要,就让她们去争去抢吧。你能陪我走最后一程,我很开心的。”

上次提及下辈子,还是十几岁时,因为太喜欢一个人而幻想下辈子也要在一起,她们都不愿承受离别苦,痴迷于“永远”。永远都喜欢和永远都要在一起,像个幼稚鬼一样天天挂在嘴边,念叨个没完。

可现在,她却要承受好友的离世,这是无论如何也接受不了的。

“下辈子,你还愿意遇见我吗?”

“你不会讨厌我吧……我保证下辈子,我不喜欢周褚安了。反正他对我也没那层意思……”

翟芳芳努了努嘴,没忍住,嚎啕大哭起来。 第22章 翟芳芳说到做到,楚桉被整得很惨。

半夜三点钟发朋友圈:「17岁的时候,我们没有足够的力量去对抗这个世界,33岁的我们,成熟了,一路上结识了更多同行的人,也拥有了手段和智慧,看起来就像一个厉害的大人,可以游刃有余地处理生命中的一切。但只有你,懂我只是一个爱哭的胆小鬼。」

郝蝉病发后,身体越来越虚弱,脸色苍白地像张纸。流鼻血的症状让人很讨厌,嘴唇开始发乌发紫。她不得不花很浓的妆来掩盖,一遍遍地涂抹浆果色的口红,还有指甲油。

就像季节转换,窗外的银杏叶,好像就是一夜之间变黄的。

迅猛又强烈。

有记者拍到她画大浓妆的照片,大做文章。那种浮夸的妆容,就像在夜店上班一样,完全没有企业家太太的端庄和教养。

周褚安帅气多金,又很有内涵,谈吐大方,经常上热搜。他为了楚桉,在酒局上和陈律大打出手,闹得人尽皆知。

郝蝉被堵在商场的停车场入口处,一群闻风而来的记者想要采访久未露面的她,缠着她问东问西。

新品发布会延迟到下周举行,她是来试穿定制的礼服的。

有个女孩儿问:“周太太,关于网传的您策划安排了绑架楚桉,是因为周总爱上她了。对此,您有什么想说的吗?”

郝蝉自顾自地往前走,头也不回地反问:“一个知三当三,一个婚内出轨,你觉得我会蠢到给他们的奸情再添一把火?”

那个女孩继续追着郝蝉问:“可是当年你断崖式分手,为了十万块钱就把周总甩了。”

“后来周总平步青云,你和他重逢,在明知周总有未婚妻的情况下,还假孕嫁给他。其实,你根本就没有怀孕功能了吧?”

“明明是你先骗惨了他,怎么还这么理直气壮地批判他出轨呢?”

“周总和楚桉才是命中注定的真爱,是彼此的归宿。你本身就靠心机手段上位,是既得利益者,有什么脸面站在道德制高点批判别人?”

“楚桉比你年轻,比你漂亮,周总和她很般配,看着就养眼。你真以为白月光这三个字可以吃一辈子呀?”

郝蝉停下脚步。

她冷笑着看过去,一把抓起那个女孩儿的记者证。

果然,她也姓楚,叫楚小春,只是杭州日报的一名实习记者。

“你是楚桉的小姐妹吧?她允诺了你什么好处?这么迫不及待地到我这儿来泼脏水?”

“白月光三个字不能吃一辈子,她那张脸就可以吃一辈子了?没事少捕风捉影,多关心关心社会民生,这样公家至少才不算白养你。”

她脸色一变,慌忙地藏起证件,狡辩道:“我和楚桉是小姐妹,但是新闻稿有专门负责编辑校对的同事,也不是我一个人说了算。群众的眼睛是雪亮的,舆论更不会空穴来风。”

“无论你怎么从中作梗,都无法阻拦一段注定会降临在彼此生命里的真爱!你要是清醒一点呢,就主动离开周总。以免最后落个被厌弃的名头,没人要!”

郝蝉无奈地笑了笑。

楚桉被内娱封杀,唯一的指望就是嫁给周褚安了。

突然,鼻腔一紧。

她下意识伸手去接。

好狼狈。

鼻血又不受控制地流了下来。

人堆里有人起哄:“周太太的云淡风轻都是装的呀!还装呢,心里着急死了。”

“我不是着急。”郝蝉用随身携带的丝巾捂住鼻子,“我只是生病了。”

人群突然安静下来。

因为丝巾也很快被血浸透了。

看起来,好像真的挺严重,挺吓人的。

楚小春见气氛不对,继续说:“她以前就超爱装的,明明爸妈都是底层农民工,还装千金大小姐,笑死了。这种心机捞女也能嫁这么好,才是社会的歪风邪气。”

“流个鼻血就开始装可怜。为了个男人整天要死要活的,花招真多!真给我们女人丢脸!”

说完,拽着书包带子就走了。

她的背影,和楚桉一样讨厌。

——

一连几天,手环那头没有动静,像是把她这个恋爱军师给忘了。而郝蝉的日记本上,关于这段时间的记录全是当模特打工。

淘宝网店对模特需求很大,户外拍摄,一套衣服50块钱,去商场演出是八百块钱一场。她化很厚重的眼妆,贴假睫毛的胶水还过期了,让眼睛泛红过敏,强撑到活动结束,在休息室用冰块敷了很久也没去医院,结果视力下降得很快,看东西模糊不清,还有轻微的酸胀感。

浴室里,郝蝉摘掉隐形眼镜,手指在镜面上画了个E字,她以前上学的时候两眼视力都在5.3,能看清最小的那一行字,几乎是班里视力最好的学生。后来眼睛反而用坏了,高度近视,应该就是从过期的眼睫毛胶水弄进眼睛里开始的,不排除是有人想害她。

但当年的她太年轻了,根本发现不了。

李尧知道她在外面兼职,推荐她去接内衣广告,收费很高,拍一次就给一万块钱。郝蝉拒绝了,她不愿张口问郝军要钱,就是介怀郝军惦记盛姨,不想用他的脏钱。

李尧看不懂她,“你没事在外面吃这些苦头,不纯属浪费青春吗?有福不享,你将来会后悔的。”

后悔吗?

郝蝉看着镜子里模糊的人影。

难以言喻。

“你转学了吗?”她终于忍不住问。

“没有。我住院了。”

“啊?”

郝蝉兼职打工到很晚,17岁的周褚安一直护送她回家。终于那天在玫瑰园的小区门外,和尾随郝蝉的可疑分子大打出手,受伤住院了。

“这么说,你是为了保护郝蝉,才受伤住院的?”

“嗯啊。”

“不是,你这也太冲动了吧?万一对方携带了凶器呢?难道你一点都不害怕吗?”

少年沉默。

他根本没想那么多。

人面对自己喜欢的人的时候,总是短虑的。

“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你妈妈怎么办?郝蝉怎么办?你这样莽撞冲动,意气用事,真是太不负责任了!”

郝蝉想到他后面跳江救人,很快就被汹涌的情绪淹没。明明是幸运的存活者,是被幸运女神眷顾的那个人,却对自己的救命恩人一顿指责痛骂,怪他不该救自己。她到底凭什么感到委屈?

少年声音闷闷的:“我是男子汉,不能见死不救。今天被尾随的就算不是郝蝉,我也会挺身而出的。”

“尾随她的是什么人啊?”

“我瞧着像个变态,结果是郝蝉爸爸那边的亲戚。闹了个大乌龙。嘿嘿……”

父母离婚后,她被寄养在外姓亲戚家。

婶婶的儿子,在外地上大学,是个技术宅。郝蝉一直不太喜欢他身上的气场,大人不在家,就肆无忌惮地盯着她的胸看,还在阳台上收晾她的内衣裤,靠得很近时动手动脚的,就像在猥亵她一样。简直是青春期想要逃离的噩梦。

一个认知逐渐在脑海中清晰起来。

父母离婚带来的心灵创伤,远不止于此。

“不是乌龙。她那个亲戚,并非外表看起来的那样谦逊有礼,聪明能干,他一直在网上传播色情视频获利,被人举报后被判刑12年。”

周褚安又急眼了:“真的假的?我的小郝蝉,怎么能跟这样的色情狂住在一个屋檐下。和这种坏蛋共处一室,就是对郝蝉的亵渎!”

“她不会就是因为这个难言之隐,才跟我分手的吧?”

“我不会嫌弃她的啊。”

郝蝉一愣。

怎么感觉这家伙有点圣母心呢?

可能还是岁数太小,社会阅历太少,一点鸡毛蒜皮的小事都要大呼小叫。事业成功后,分手对他来说简直是家常便饭。

结婚前几天,她去公司找他要母亲的医疗费,站在办公室外,听见女孩儿和周褚安欢好的声音。秘书羞得垂下脖子,露出一截细软的玫瑰金项链,郝蝉认得那个牌子,价格不菲。兔子不吃窝边草,周褚安毫无忌讳,年轻娇嫩的女孩儿,无论对他抱着什么样的心思,最后他都能摆平。

眉毛胡子一把抓。

这些女孩儿共同特征是年轻,周褚安荤素不忌,他的特征是厌倦得很快,三五天,最多半个月就被轮换掉了。

一个纯爱战士,堕落成花心渣男。

都是她的错,是她扭曲了过去,和他的意识。

“你们分手,是因为郝蝉发现爸爸出轨了,她接受不了。”

“郝蝉爸爸出轨,又不是我出轨?……难道郝蝉是因为这件事开始恐惧男人了?她觉得天下乌鸦一般黑?”

“你也知道天下乌鸦一般黑。”郝蝉轻轻嘲笑道,“你现在岁数还小,才会把眼前的风景当成一生挚爱。或许等你到了四十岁,爱的还是十六七岁的小姑娘呢。”

“在郝蝉眼里,我是这种禽兽不如的人吗?”

“谁说得准呢。”

“不科学!”周褚安生气地反驳道。“我要是背叛郝蝉,早就挥刀自宫了。我这辈子,只爱郝蝉一个人。”

“你知不知道,父母的婚姻是会遗传的,特别是涉及到第三者。”

少年思考了很久,笃定地发来三个字:“我不信。”

他不相信未来会变成自己最讨厌的那类人。

故事的最开始是在17岁,郝军重逢白月光,郝蝉发现他们在小礼堂偷情,可她却选择了替郝军隐瞒出轨的事实。当时的她自私懦弱,享受爸爸带来的丰厚的物质生活,纵容了爸爸的婚外情。

后来郝蝉迫不得已和周褚安分手。

从此以后,她对人防卫心很重,有异性靠近自己也总是戒心重重,无法全身心投入,到了适婚年龄,有过短暂的恋情也都不了了之。

那个走不出过去的人,一直是她啊。

反观周褚安,他嘴上说着最深情的话,身体却很诚实地想要给每个女孩儿一个家。

真是个讨厌的薄情郎。 第23章 【2010年1月15日,吴山庙会。】

天时地利人和都是显性的东西,还有一个隐性的东西,叫神助。祝愿你,能如有神助一般,找到自己的幸福。

庙会巡街,学校的汉服社团报名参与,郝蝉从高一起就担纲了这个冷门社团的会长,翟芳芳在养母的熏陶下更喜欢戏曲,选择了话剧社。这两个社团都以为人员稀少,一直没发展起来。

倒是翟芳芳被陈律缠上以后,争取到外联部的合作。陈律在部门混了三年,才混成副部长,给翟芳芳拉了不少赞助。

郝蝉很纳闷:“你不是喜欢周褚安吗,怎么去泡他好兄弟了?”

陈律拉到一家民宿的一万元赞助款,作为回报要翟芳芳给这家民宿拍点广告,翟芳芳扭头就来找郝蝉帮忙了。

“周褚安是个死脑筋。”热恋中的翟芳芳吐槽道,“你姐妹我可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周褚安早就有喜欢的人了。”

“谁呀?”

“我听陈律说,就是我们班的。你猜会是谁?”

“我猜不到。”

“藏得真深,要不是陈律告诉我,我都一点没发现。”

翟芳芳和郝蝉抱着两大箱汉服走到舞蹈教室门口。

陈律已经等在那里,手里拎着包子和豆浆。

郝蝉很细心地发现陈律带了三人份的,凑在翟芳芳耳边低语:“你喜欢暖男啊?”

翟芳芳娇羞地把下巴藏进围巾褶子里,肩膀回顶了郝蝉一下:“他是比较温柔那一卦的,什么事都让着女孩子,不挺好吗?”

郝蝉视线在这两人脸上逡巡了几遍,满意地点点头:“你们一样花心,你也不吃亏。”

可惜翟芳芳已经跑到陈律跟前,摸摸头去了,没听到她后面说的这句,郝蝉无奈地叹了口气,但愿是她多虑了。

自从爸爸出轨,她对男人就失去了最基础的信任,看谁都不顺眼。

她想,这个阶段的小男生,应该还是很纯情的。

吃过早饭。

郝蝉开始给社团里的几个学妹定妆造,那家民宿外有一大片茶园,背景为绿,服装便以红色为主,浓烈的色彩反差。另一组拍摄,银杏树是黄色,便搭配了紫色的裙裾。

被分到红色这组的学妹吐槽审美:“红配绿,赛狗屁,这颜色搭配也太村了吧?我们是仙女,又不是东北大妈。”

“GUCCI就是喜欢大红配大绿。郝蝉你妈喜欢给你买那些奢侈品,别把我们也带歪了。我们是汉服,可不像你崇洋媚外。”

学妹们不服气。

都不愿意去大红大绿组。

郝蝉只好跟她们换,她穿上枣红色的丝绸外衣,她是冷白皮,厚薄不均的枣红蚕丝衬得她整个人很喜气。裙子是货真价实的宋锦,学妹不识货,还觉得它廉价。这工艺和审美,是任何国外奢侈品都比不了的。

“灵动绚丽,艳而不俗。”

门口的光亮处,一道颀长的人影和一声清脆响亮的“咔嚓”声,引得在场所有人侧目。

周褚安挪开眼,看到手机镜头外的美少女,更加心动了。

郝蝉朝他走过去。

周褚安心跳加快,大脑几乎短路,不忘说了句:“衣服很漂亮,人更漂亮。”

郝蝉和周褚安擦肩而过。

他扭头,郝蝉揪住走廊里一个戴鸭舌帽和口罩,偷拍她们的男生,男生辩解说自己是“粉丝”。郝蝉不依不饶,要求这位“粉丝”删除刚才拍的照片。

男生弓着腰,照相机往隐私处藏匿:“我都说了我是粉丝,是你们的仰慕者。没有我们这群宅男的喜欢,你们有什么了不起的啊?”

学妹们跑出来看热闹。

周褚安刚刚被忽视,有点不高兴,但还是利用身高优势,夺走了照相机,交给郝蝉处置。

郝蝉生气地删掉了全部的照片。

恶狠狠教训了这个男生一顿。

陈律在一旁看着,咋舌道:“她一直这么凶的吗?感觉拳头都要招呼上去了,火药味十足。”

翟芳芳也愣住了,她瞪了陈律一眼:“她平时不这样啊。你不要乱点评。”

“是是是。”陈律马上识趣地闭嘴,他今天主要是来拎包的,“领导说啥就是啥。”

穿汉服走在马路上很吸引目光。

路人对着她们拍照,郝蝉情绪稳定,脸上毫无波澜。周褚安有些看不懂了,抓住别人去洗手间的机会问:“你怎么对那个粉丝那么凶?他惹到你了?”

郝蝉说:“他说是粉丝你就相信是粉丝了?那人很明显是个狗仔。”

“啊?”周褚安怔然又佩服,他想起手环里的“值日神仙”,心里有种奇怪的感觉。“你怎么发现的?”

“他拍我们照片,去给大明星选妃的。那个大明星,私生活混乱,就喜欢PUA我们这种清纯女高和清纯女大,外号处女杀手。我把他赶走,是为了保护大家。”

处女!杀手!

周褚安脸红到脖子根,目光到处乱瞟,看都不敢看郝蝉一眼。还以为郝蝉涉世未深,没想到她这么厉害,关键是“处女杀手”这四个字,让他有点反应不过来。

好像这是个很私人的问题。

但是,他突然好想知道。

怎么办,是问值日神仙,还是当面问她呢?

如果问了,会不会觉得他太轻浮好色?

“那你是处女吗?”

“当然不是处女啦!”大老远,翟芳芳上完洗手间出来,接过郝蝉手里的团扇。“郝蝉是金牛座。”

周褚安脸黑到顶点。

处女杀手是这个意思?大明星泡妞还挑星座啊?

晕死。

周褚安有点想开溜。

茶山的老板姓夏。

夏老板很热情地接待了她们,他有收藏的爱好,拍摄任务完成后,给她们展示了很多自己的汉服私藏,都是拍卖来的。

他的心头好,是从私人藏家手里花大价钱购入,竟然和郝蝉身上穿的这件一模一样。老板夸郝蝉有眼光。

郝蝉解释说:“我穿的是水织杭罗。和苏州宋锦、艾德莱斯绸、鲁山柞丝绸都是非物质文化遗产。”

“你这套是宋锦。质地平挺,骨架是八达晕,地纹花满地排列,具有很强的秩序感,繁而不乱。花纹纬线浮长相对较长,花纹组织清晰饱满,色泽纯正。”

“同样是以桑蚕丝为原料,你的加入了捻金线,使用染料给丝线染色后才开始织造。以三枚斜纹组织为基础,运用双经轴织造工艺,在汉唐蜀锦的基础上创造了独特的活色技艺,纬向抛道换色,使织物色彩丰富多变。”

“而我的独特之处在于水织法,蚕丝在织造前要浸泡在祖传的脱胶水中,直至彻底脱掉蚕胶,这一工序会使蚕丝更加稠密、光滑、均匀。”

“虽然同样是蚕丝,工艺不一样,呈现出来的东西自然也是不一样的了。贵在工艺。”

郝蝉大出风头。

夏老板非常欣赏她,送了她们每人一罐明前龙井茶叶,邀请她们常来这里玩儿。

“郝蝉,你真厉害。”翟芳芳都震惊了,感觉闺蜜已经在另一个维度。难道她一直这么深藏不露?简直就跟讨厌的某个人一模一样……

学妹不服气,大声说道:“她外公是国家级有突出贡献的丝绸专家,杭州丝绸博物馆的创始人,可惜一生的心血都被一把火烧没了,也不知道造了什么孽……”

“就是,外强中干而已,就是爱出风头。”

“我们周末起个大早,累死累活就是来衬托她的女主角光环的。早知道不来了,真没劲。”

“她说不话会死一样,就喜欢卖弄才学呗。大家本来都是平等的,她这么一搞,显得我们多浅薄无知一样。真的好恶心。”

“小心遭报应。”

“我看她跟那个夏老板像是有一腿,两个人眉来眼去好久了,你们都没发现吗?夏老板看她的眼神都拉丝。”

郝蝉看了眼那个学妹的校卡,楚小冬。

——

愿力时空中,郝蝉被评选为丝绸织造技艺的传承人,国家级代表性传承人,在非遗大会上被授予了荣誉。

有政府撑腰和认证,楚桉的粉丝再也不敢轻举妄动。

造谣贴被一夜清空。

周褚安的夫人拿了国家级别的荣誉,她的非遗技艺视频爆红全网,很疗愈,民众都很喜爱支持她。

而靠色相擦边积累粉丝的小网红楚桉根本不能与之相提并论。

郝蝉身体原因没有出席,由好友翟芳芳代领,并发表了她写好的获奖感言。

这时候,周褚安突然回家了。

郝蝉关掉电视机。

周褚安看出她假寐,也没开灯,站在黑暗里。

一个人自言自语道:“对不起。从前觉得你这个人冰冷自私,不近人情。可是,我突然发现你不是冰冷。”

“你是纯粹,就还像一个小孩子,因为分不清真假,每次都会投入最真的情感。这也是你的可爱之处。你继续做自己喜欢的事就好,我会重新爱上你。”

“蝉宝。”

“为什么你总是不回应我?”

为什么不回应。

宁愿装睡。

“我对那些人都是走肾而已,只有对你是走心的。”

“你跟你妈妈一样,都是两面派,又要当婊子,又要立牌坊,吃完还要甩锅。周褚安,你没觉得你很可笑吗?”郝蝉故意往他的心上捅刀子,眼看着周褚安的脸瞬间冷下来。

凝固成一抹难以言喻的痛苦之色。

他狠狠掐灭香烟,把郝蝉从床上拽了起来,扔到浴缸里。失去理智一般,撕扯掉她的睡裙。

郝蝉害怕了,攥起拳头砸他的脸:“脏东西,你别碰我!”

周褚安夹住她的腿,不让她乱动。

“郝蝉,给我生个孩子吧。”他贴着她的耳朵,“你乖一点,生个孩子哄哄我。”

“你知道我想当爸爸,想了多少年吗?”

“可是你竟然残忍地打掉了我的孩子。你知道从那天起,我其实就疯了。我拿外面那些女人来羞辱你。”

“你难道一点都不嫉妒吗?”

他抬起头,双眼通红地盯着郝蝉。

昏暗的浴室里。

他们谁也不说话,谁也不愿意先低头。 第24章 郝蝉的获奖感言,揭开了过往的伤痛。

她一直以为自己人生的分水岭,是17岁那年被破坏家庭开始的,但其实不是,是喜欢上一个男生开始的。

一开始她想要当模特,可当她失去家庭庇护后,不得不反复经历“雌竞”。从小养尊处优锦衣玉食的她,突然理解了第三者的难处,丈夫早逝,独自抚养儿子,扛起生活的风雨的同时还能坚守自己的梦想,自己和她比起来,简直差得远了。

她深深地意识到把一切都归结为外因,把不幸的人生归咎到别人身上,是很幼稚的。

逐渐放下了第三者破坏父母感情的心结。

她所描述的人生,一部分来源于算法时空中,那段艰难黑暗的岁月,一个人孤身走暗巷,就像一场梦。

翟芳芳不曾知晓。

周褚安也不曾知晓。

她经历了多少绝望挣扎、暗无天日的日子,才走到他们面前,又在幕后付出了多少心血,才走向她渴望的舞台。

而17岁的少女陷进塌陷的角落,被仇恨的情绪所折磨、消耗。

庙会前夕。

少女郝蝉回家后偷看郝军的手机,看到两人关于庙会的约会信息,她模仿郝军的语气回复后默默删除了这条信息。

而周春梅依旧像个大傻子一样,丝毫没发觉可疑之处,她是迟钝、愚笨、外加神经兮兮的。

不开窍的女人!郝蝉很生气,这个漏风的家,终究是要靠她来维系的。而周春梅除了坐享其成,别的什么都不会。

她上网,找了个技术宅男复制郝军的电话卡,登录信息同步的账号,随时监视他的约会短信。

盛令春的首映礼定在春节档。

这是个标志性事件。

就是在这天之后,盛令春萌生了郝军财大气粗,可以依靠的错觉。

郝蝉买了两张相邻座位的电影票,设计好他们去电影院约会。

从而错过盛令春的首映礼。

郝军对首映活动毫不知情,在电影院没有等到盛令春,心不在焉地跟周春梅看了电影。

等他们看完电影,首映也该结束了。被冷落的盛令春,也不会认真考虑接受郝军,不会让郝军看见她的强势和脆弱。

郝蝉认真筹划着一切。

她的心思不在学习上,期末考试成绩退步明显,公布成绩后被班主任叫在走廊上批评了一顿。

“你想跟你妈妈一样,指望以后靠男人养活,现在养儿都不防老了,你靠男人能靠一辈子吗?关键还是要靠自己。”

“你本来很聪明,又乖巧懂事,怎么被你妈教育成这副样子了?有钱的男人不知道要被多少女人围猎,万一你妈妈离婚了,我看你以后怎么办。”

她话说的很难听,郝蝉忍不住反驳道:“我们家的事,不用你操心。像你这样月经不调的黄脸婆,是怀不上孩子的。”

她们竟然就这样你一言我一语地吵起来,最后班主任用手里的文件夹砸了郝蝉的脑袋,被路过的校长看到,把班主任叫走,郝蝉得以才回到教室。

考试结束后,班里已经没什么学习的气氛,除了极个别死读书的狂魔还在捂着耳朵背英语单词,其余人都在聊八卦。郝蝉心情很差,掩在历史书里写日记,每写一行都用四分之一大小的试卷盖住,不让任何人看到。她一边写一边听后桌的人说班主任的老公出轨家里的保姆,她被净身出户,已经准备辞职了。

她停下笔。

回想班主任对她说的话,有些内疚。

不过为什么要辞职呢,事业编,说放弃就放弃,很可疑。

周褚安有两员大将,千里眼顺风耳,自动跟踪她的一举一动,拿着一盒酸奶就来安慰受伤的郝蝉。

郝蝉对他有些回避,用胳膊肘挡住了日记本,端着肩膀问他:“有事?”

“听我妈说,情人节那天,你要登台演出。”周褚安坐在她前面的座位上,声音淡淡的,“你们藏得真好,我居然一点都不知道我妈收你当徒弟了。”

“你可千万别来看我演出。”郝蝉一本正经地叮嘱,“有熟人在,我会紧张的。”

“只是熟人而已?”周褚安很委屈,但也不好捅破那层窗户纸。值日神仙说了,要等到成人礼结束后,才能表白。

现在,只能这么不清不楚、没名没分地跟她处下去。

“总之你别来。”

“不讲道理。”

那天,在郝蝉的计划里,周褚安是一个不该出现的人。

但最后,他还是出现了。

不讲道理的人,明明是他啊。

首演前一天,舞团进行最后一轮彩排。新的演出服又没按照约定时间交货,李尧一直和稀泥,问他问题,永远做出肯定的回答,“马上”、“一会儿”。其实李尧在骗大家,他根本没有去做演出服,发现真相的盛令春气不打一处来,争执过程中不小心从台阶上摔倒,扭伤脚踝不能出演。

整个舞团按下葫芦浮起瓢,在顾此失彼中度过了最后一个夜晚。郝蝉自告奋勇临时救场,担纲钱王祭舞的C位。

“盛姨。”

她穿上了她的戏服,饶是年轻,也像模像样。

盛令春心乱如麻,也只能佯装欢笑,或许,这就是命运的安排。十年心血,就这样替他人做了嫁衣,她挤出一个僵硬的微笑,鼓励爱徒:“倒是像那么回事,明天我会在台下,为你鼓劲的。”

“伤筋动骨一百天,盛姨好好在家休息吧,别落下病根。”郝蝉温声道,“万一明天现场又出什么乱子,盛姨闹心得很。”

李尧添油加醋道:“我也闹心的很,要是早点接受资助,就不会是今天这种腹背夹击的局面。人在没钱的时候,反而就喜欢装清高,孔乙己的长衫早就该脱了。”

郝蝉登台演出。

坐在台下的盛令春和郝军举止亲昵,依偎在一起。

而周褚安还是兴高采烈地,抱着花束前来捧场,很凑巧地,就坐在盛令春的后面。

发现儿子也到场观礼的盛令春,顿时尴尬不已。

最后,在郝蝉的掩护下才得以脱身。

郝蝉演出结束后,脱离了大部队,巧妙地绕过了周褚安,却在路口转角处,被盛令春搂到咖啡馆里。

郝蝉低头看了一眼,她打了石膏的右脚活动自如,之前行动不便竟然都是装的。

“盛姨……”她脸颊泛红。

“嘘。”盛令春的中指在唇边,示意她看外面。

周褚安和郝军并排站着,在等车。散场后,周褚安没找到郝蝉,东张西望了好一会儿,一脸不开心。郝军则是双手交叉在身前,在等司机来接,他瞟了周褚安好几眼,那不自在的眼神应该是认得他是情人的儿子。

“我本来想先跟你摊牌的。”郝蝉羞赧地笑起来,“什么都瞒不过盛姨的眼睛。”

“你早就知道我跟郝军的关系了。”

“我爸的白月光。”

“你错了,我喜欢的人从来都不是郝军,以前不爱,现在更不会爱。”

“既然如此,你为什么不离开郝军的掌控呢?”

“我只是想利用郝军发展自己的事业,从没想过要靠雌竞上位。他在我眼里,只是一块跳板而已。”

郝蝉怀疑,事实真的像她说的那样轻巧吗?

“可是……你们一起睡觉了。你怎么能跟不爱的人做那种事呢?盛姨,你不觉得难为情吗?”

盛令春露出一个复杂的表情。

那表情,17岁的少女无论如何也读不懂。

“郝军还是很会哄女人开心的。他有手段,也有耐心。”

“可他是别人的老公啊。”

“婚姻制度本身就是人类发明出来的虚构的制度。”盛令春笑道,“世界上并非每个人都会循规蹈矩,按部就班地活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活法。以后的社会,或许非婚生子也享有平等的继承权,谁又说得准呢。”

郝蝉把鼻子埋进围巾里,低声吐槽:“那以后的社会,是奸人当道。”

“你和郝军一点都不像。”

盛令春眼底流露出一抹柔情,那眉眼看着就像个优柔的人,郝蝉讨厌那种优柔寡断,跟包装袋里的饼干碎一样。

“你比较乖巧温厚……是像你妈妈吧。”

“Nope。”郝蝉否认。

周春梅性格极端,而且经常犯蠢。属于愚昧无知那一卦的,身上存在最致命的缺点,就是犟。

周春梅只是个家庭主妇,活动半径就在郝军和郝蝉身上。再过二三十年,她就是被不断进步的社会所遗弃的老年人。她离开郝军就会被迫降价,而降价,就注定要被卷入到一个不断下降的螺旋中。所以周春梅不会离婚,不管爱不爱,至少郝军是她的保护伞。

郝蝉问:“盛姨,原来你从楼梯上摔下去,没骨折,那是演给李尧看的吗?”

盛令春摇头说:“楼道上的润滑油,不是李尧洒上去的。我摔倒之后,李尧为了自证清白,去调查监控。”

郝蝉犀利的眸光扫过去:“是谁要害盛姨?”

“我儿子。”

郝蝉讶然。

周褚安?他……怎么可能!

——

颁奖典礼的最后。

翟芳芳捏着信纸的手微微颤抖——

“……综上所述,兹决定,和周褚安先生和平分手,各自安好。” 第25章 学校门口新开的奶茶店,生意很火爆。彼时市面上的奶茶都是七八块钱一杯,这家店足足翻了三四倍,新鲜茶叶萃取,真奶真茶,走国风路线,所以很受欢迎。郝蝉排了很久的队,才终于点到两杯招牌生椰。

她拎着两杯奶茶,到球场找周褚安。

他看着白白净净,其实运动起来不自觉地流露出一股蛮劲和尽情尽兴的美感。湿濡的头发贴在象牙白的额头上,眼神专注而投入,整个人沐浴在阳光下,就像一幅中世纪的油彩画,流利的肌肉线条和磅礴充实的肉桂白颜色的填充,充满无限遐想的空间。他身上充盈着,即使一丝不挂也不会沦为肉欲的典雅气质……郝蝉看得眼神荡漾,从前竟没觉得,他有长得这么英俊好看,让人怦然心动呢。

周褚安看到她手里的两杯奶茶,惊喜地笑起来:“请我喝的?”

郝蝉敛住笑容,恢复正常神色:“嗯。”

队友们扒拉着防护网,故意吹口哨:“铁树开花啦!”

“千载难逢呀。咱周哥可要一击必中!拿下!”

郝蝉移了移脑袋,看向他身后那帮好兄弟,重新露出一个温柔可爱的微笑。她已经很久不这样了。前段时间一直过得很紧绷,周围全是高压电伏,现在稍许放松,又捡起社交的技能。

这样的她,是很容易收获别人的好感和喜欢的。

“他妈的嫂子真温柔,还好看。”

“笑起来好甜啊,难怪周哥天天躲在被窝里胡思乱想呢。”

“周哥从今晚开始,再也记不得了。”

“别理他们。”周褚安忍不住浅浅一笑,在队友的起哄声中,拉着她往阴凉的地方去。

他们并排坐在高低杠上。

郝蝉舔掉杯口的奶油,漫不经心地问:“你之前谈了一个?”

“没有啊。”

“刚才我可都听到了。”郝蝉也不确定,“你要是有暧昧对象,咱们就当普通同学。”

她很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一脸严肃地告诉他:“周褚安,我不当第三者。”

“什么呀?”周褚安眼底闪过一丝慌乱,自称是他女朋友的人不胜枚举,但他从来没承认过,他是清白的,“他们乱传的,你别信。”

“姑娘是谁?我认识吗?”

周褚安脸蓦地一红,垂着头,不说话。

郝蝉见他目光闪躲,更加确定这不是空穴来风,只是连翟芳芳都没有听说,消息藏得很深:“没关系的。”

她对自己说,没关系的。就算迟了一些也没关系。他换别人喜欢了也没关系。她可以等啊。

“那天在小区门口,你胡乱跟人打架,我是担心你受伤,才对你说的那些气话。”

“可是喜欢一个人,就是会像个笨蛋一样,幼稚自私,偏执爱吃醋,牺牲掉智商,变得感性糊涂,这样有什么好呢?或许是同时也会变得勇敢坚强吧。”

“周褚安,是你让我开始憧憬未来了。”

周褚安的身子微微往侧后方倾斜,少女的鼻息就在下巴处来回磨蹭,像只顽皮的小猫,手撑在臀侧死死抓住单杠,整个人在坠落的边缘不敢动弹,一秒、两秒、三秒……连脖子根都红透了。

郝蝉眼神清澈如常:“如果我告诉你,我也喜欢你……”

周褚安手上的劲一松,从单杠上翻了个跟头,掉到草坪上。惊慌地想要爬起来时,郝蝉也如灵巧的兔子一般,侧面逐光而立。

微风浮动,吹动她淡蓝色条纹百褶裙,杭州最美的时节,草长莺飞,春天的草硬邦邦的,扎得手心很疼。可他全然感觉不到,以一个刁钻鲜少的角度注视她,从未想过,告白的情境会是这样,直抒胸臆的。

幸福在这一刻突然具象化了。

暗恋的人,刚好也暗恋着自己。

隔壁的球场再次传来口哨声,兄弟们都在给他加油打气,牵着她的手,一起奔赴未来吧,未来的每一天,都会因为心里有这样珍视的人而倍感幸福的。

“这是用选吗?你永远排第一位,我保证,任何人都不会取代你。我不会变心。”

“那姑娘呢?”郝蝉嘟了嘟嘴。“你就这样狠心抛弃她?”

“姑娘……”周褚安从草坪上站起来,手掌全是被草扎的眼眼,又痒又痛。抚上郝蝉的脸颊时,心跳瞬间加速。他好想问一问值日神仙,这要是坦白出去,到底会不会被嫌弃啊?

——

郝蝉收到讯息的时候,正在浴缸里和周褚安僵持不下。

他拿走手环,看到网名为「Zero」发来的好几条讯息,咬牙切齿问道:“多久了?”

他单手划拉聊天记录,为了羞辱她,直接把那几条内容读了出来。

“女生会介意这个吗?”

“不然我从今天开始洗冷水澡,克制自己?”

最后猛地往她头上一摔!

郝蝉下意识地紧闭双眼。

他忘性大,早就不记得那些过往,连曾经的自己也无法准确分辨出来。

“这个zero,就是你非得要跟我离婚的原因?郝蝉,看不出来啊,你胆子挺肥的。还是说,你已经下流到这种地步了?”

“要是这件事要是曝光出去,你猜到嘴的鸭子,会不会飞走?”

“他不是鸭子……”郝蝉忍着眼泪,死命地瞪回去。她还是想要维护他,虽然眼前的周褚安很讨厌,但曾经的少年,她还是不允许他受到半点污蔑。“你再乱说的话,我……”

周褚安没给她反驳的机会,用力地堵住她的嘴。

她还是这样,吵架的时候说话没有一点气势,可是却把一切都写在眼睛里,把那抹恨意展示给他看!

“别赌气了。你想要的完美婚姻,根本不存在。”

“郝蝉,你这辈子啊,休想离开我。就是死,也要跟我埋在一块儿。”

“我是快死了。”郝蝉准备好一切,想和他做最后的告别。

手机突然响了起来。

周褚安没有把她刚才说的那句话放在心上,他顿了顿,还是接了起来。

她听见楚桉哭着问他:“周哥,你真的打算回归家庭了吗?就因为她拿了那个破奖,对你事业发展有好处?可是你明明就是喜欢我的。”

“我现在跟剧组的人在一起,他们威胁我要拍内衣广告,我好害怕,你来接我回家好不好?”

周褚安没说话。

他死死盯着郝蝉,冷笑道:“像她那样求我,你为什么就是学不会呢?”

就算知道楚桉的小心思,知道她自导自演,周褚安也陪她演下去,他享受那片刻恍惚间的错觉,仿佛扑进他怀里、需要他、拽着他撒娇的人,就是郝蝉。

“只要你像她一样求我,我明天会让陈律发一封函,澄清这段时间以来的各种谣言,正式和楚桉撇清关系。今夜,我也会留下来陪你。”

“至于这个Zero,只要没被我抓到实处,我就当你们什么也没发生。”

提到别的男人时,他会仔细又认真地盯着她的眼睛。因为她的眼睛,从来不会骗人。这次也一样。可是,她闪烁的眸光在发射信号。

周褚安捏紧拳头,压制着内心的恼火:“郝蝉!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

“你还要脸吗?”

他好像忘了。

举办婚礼前一周,周春梅的医疗费不够了,她去找周褚安要钱,却被一群爱慕他的富贵小姐们堵在墙角,要她当众跳脱衣舞。

“装什么装啊,没巴结上周总以前,不是在夜店跳脱衣舞吗?”

“你污蔑我。我没跳过脱衣舞。”

“你们不知道吧,她当年以死相逼让周总当她男朋友,后来又靠卖惨嫁给周总。”

女助理的话瞬间引起了公愤。周褚安是很多女孩儿梦寐以求的结婚对象,在她们眼里,郝蝉破破烂烂的,身份低贱,连当金丝雀都不配。

“她呀,真是天生一副好手段。跟她那个作死的妈一样,举报亲夫害得他坐牢,有其母必有其女,周褚安可得多留一个心眼,别哪天被她害了!”

“这种贱女人,根本配不上周总。”

“周总从来不碰她的,嫌脏。”

郝蝉想给他打电话求救,可是电话却不停地被按掉,发信息也没有回复。这场霸凌直到郝蝉脱下高跟鞋屈辱地跳完一支舞才结束。

她在办公室里找到周褚安时,他在看她光脚跳舞的视频,看的有些出神,没发觉她就站在门口。秘书心虚地看了她一眼,是她转发给他的。

周褚安看到她,并没有刻意收起平板,他不需要照顾她的尊严,只扫了她一眼,不耐烦地扔出一张卡。

等他离开后,郝蝉哭着收拾被扯坏的裙子,捡起地上的银行卡。

秘书进来,捧给她一套崭新的着装,这一季的高级手工坊系列。换好后,秘书有点羡慕她,“夫人身段柔软,周总只有跟你一起做的时间最久。别的女人都只是很短暂地应付一下。好马配好鞍,这衣服一套就要十几万呢,你穿出去很有气势,站在周总身边也不逊色。”郝蝉微微一愣。“我哪有什么气势,不过是狐假虎威罢了。”秘书继续捧着她,“郝总从前挥斥方遒,您身上有点他的影子。”

郝军以前不会给周春梅买衣服,也不会带她去饭局。周春梅是如何掌握那些详细的举报材料的?

她对欺骗周褚安妄图改变他的命运这件事丧失了信心。无论如何,算法时空中,那个炙热纯粹的少年,都会因为喜欢郝蝉而沾上不幸。

郝蝉颤抖着手在扣高级成衣的纽扣,她瘦了很多,垫肩显得脸只有巴掌大,轻轻一捏就会碎掉。秘书还在恭维:“周总无论看人还是买东西,眼光都很毒辣。只要是他亲自选的,一定不会出错。喜事将近,光彩照人。”

在那之后,郝蝉也曾放下尊严,苦苦哀求:“周褚安,我们重头来过,好不好?”

“就当我们是第一天相识。”

“我们一起好好维护这个家,重新开始。”

“你能不能,对我好一点儿?”

那时她流落在外乡,吃了太多的苦,而周褚安权势在握,春风得意,“你觉得别人凭什么高看你一眼?是因为我。”

“郝蝉,你觉得自己这副样子,配得上跟我重新开始吗?”

那时候,她才突然惊醒。原来周褚安娶她,并非是还爱她,而是为了报复,为了将她囚禁在道德和监视之下,让她活在条条框框里,长年累月地感受冷暴力,最终抑郁而亡。

郝蝉看着他,一字一句地说:“周褚安,你不配。”

周褚安沉默了片刻,忽然自嘲地笑了。他把手机拿到耳边,对楚桉说:“乖一点,马上就来接你。”

没再看郝蝉一眼,他起身,摔门走了。 第26章 郝蝉的“婚外恋”当然没有被抓到“实处”。听陈律说,周褚安动用了很多手段调查,也没揪出那个网名叫Zero的17岁的少年,一个人正生闷气呢,今天大早上发邪火,已经有几个遭殃的了。

陈律想到上次莫名挨揍,借口公务出差,暂时躲得远远的。

而手环进水后一直无法联网,郝蝉联系售后保修中心维修,被告知初代产品没有序列号,无法进行修复。

郝蝉茫然地走到医院楼下,手机跳出来一条预约短信。

医生给她安排好心脏修复手术,今天下午登记住院。她准备好,进入神经麻醉后,会消失在所有人的记忆里。

她已经欺骗他去外地参加一个神经信息系统大会,距离两千多公里,除非有筋斗云,否则,他无论如何也赶不到跳江现场了。只要计划成功,那么溺死的人可能会是自己。

手术之前,郝蝉在日记本上,写了一封很长的信给17岁的周褚安,向他说明了前因后果和她最后的选择,希望他能活下去。写完以后,把日记本放回了原来的位置。

【2009年8月15日,一直没告诉你的三人行。】

新生报道那天,盛令春穿着那件蓝白条纹挂脖丝绒条纹长裙从我们面前走过时,我妈正领着我在公告栏看那一届的军训信息,眼神飘忽了片刻,没忍住在我耳边嘀咕了一句:“以为自己长得多了不起啊,跟那些丰骚的跳蚤一样,瞧着是痒死个人,结果揪出来就给一脚踩死。”

我妈挎着爱马仕铂金包,穿着专柜的高档服饰,黑白灰,站在人群中像个模糊的底片。她的社交圈很窄,也接触不到风情。家庭主妇都是淡雅的,图财的小妾才那般浓艳、引人注目。

我深深地打击了我妈:“周褚安的妈妈是留学回来的,读的还是名校呢,审美高级又有品味。”

我不知道的是,她是为了出国留学,才和郝军分手的,后来郝军相亲相上我妈,周春梅长相敦厚,皮肤天生粗糙暗哑,但胜在嫁妆丰饶。郝军当年是喜欢财产厚实的,未必是说身材。

“怎么,国外的月亮圆?我真后悔生了你这个小汉奸,没心肝!”周春梅又开始跟我怄气,语气冷冰冰的。

宣讲的时候,拉住我的手,硬挤到台前。

盛令春和郝军坐在主席台上,他们作为知名校友,在社会上有一定的影响力,盛令春脱稿演讲,引得满堂喝彩。

那天,知名成功人士并肩而立,我妈一败涂地。

她窘迫地用纸巾擦着眼角的泪水,非说中午给郝军做了他最爱吃的胡辣汤,切辣椒忘记洗手了。

那天中午,郝军没有回家吃饭,他很猴急地和白月光裹在舞台红色幕布里叠罗汉。

妻不如妾,妾不如偷。

娇妻香汗淋漓,主妇油烟呛鼻。

这就是她们两人之间区别的真实写照。

周春梅做饭香,几十年如一日地照顾郝军的胃,况且郝军朋友多,一天少说也得喝两场,脆弱的肠胃根本吃不了太辣的。

我听出她撒谎,只是在找补。

甚至鄙视周春梅,心想如果我是郝军,我也会选细腻如玉的盛令春,带出去,多有面子啊。郝军做地产生意,身边需要这样一只金丝雀去蛊惑别人,拉拢好处。

周春梅压根不胜任。古代明君选贤举能,而非任人唯亲,郝军要跟她离婚,也是情理中的事。

奈何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2009年11月11日关于你的初吻。】

你问我:“我昨天遇到个不靠谱的算命大师,说我这辈子没老婆。你不是也能预测未来吗。在未来,郝蝉是不是我老婆?”

郝蝉只是你平顺人生里的一点波澜。

说到底,这一切都是由郝军出轨引起的。这是很难改变的既定事实。我连你要跟郝蝉表白都阻止不了,又怎么可能阻止郝军出轨呢。他是出轨惯犯,当年在周春梅孕期的时候就出轨了。

但是——

我可以掌握郝军出轨的证据,引导周春梅离婚。只要能有足够的钱生活,保证顺利读完大学。我的处境就不会糟糕到失陷。

周春梅虽然会觉得我不可理喻,但也动摇了。

离婚对她而言是一件可怕的事,长期被郝军PUA洗脑,已经失去社会价值,非常没自信。另外,她的心机和手段不会是浸淫商场十几年的郝军的对手。所以,她会寻求援助,为了钱会找律师做咨询,最大程度保全自身利益。

只要她能在这场婚姻中保全自己,就能保全我们所有人。

她的精神回归正常和独立,将会是我们所有人的救赎。

所以我骗了你:“是你老婆。我看到,她会在小礼堂门口吻你。”

“真的假的?什么时候?”你抑制不住心头的激动,“是她主动?我早就知道她暗恋我,肯定是不好意思罢了。”

“是啊,她就是一直暗恋着你,不好意思说。8月15日,时间接近正中午,脚下人影很短。”

“收到!”

为了迎接初吻,你买了玫瑰味的漱口水,做了不少初吻攻略。可那天郝蝉还是啃了半个黄豆炖猪蹄,吃的满嘴油光。

所以那个吻,应该是黄豆猪蹄味的吧。

周褚安,你的初吻回来了,错位的情节,也该回归。】

【2011年5月20日关于成人礼和跳江事故。】

你应该记得,我和你提过一嘴算法时空和愿力时空吧?在算法时空中,你死后,翟芳芳来找过我。我并不知道她是盛姨的养女,从小学起就喜欢你,她抓着我的头发,骂我害人精,又扇了好几个耳光。

然后拿出一段视频威胁我退学。

“周褚安跳下水救人,你妈一直把他的头往水里按。你根本就是在配合你妈演戏,你们联手害死他。我不会放过你们的!”

可能是太伤心,翟芳芳放弃国内的大学,出国了好几年,直到在国外结束一段失败的婚姻才回来。

然而在偶数时空中,她是小有名气的带货网红,努力扮演一只高傲优雅的天鹅,可我不忍心看她过得那样辛苦。

偶数时空中,我也有自己的爪牙。虽然只是个微不足道的小人物,一个谁都不会注意到的人,却为我搜集了很多至关重要的信息。无论如何,至少有人站在我这一边,我心里觉得很踏实。

楚桉原名叫楚小春,就是社团里那个又黑又胖的丑小鸭。她还有帮凶呢,喜欢上网爆光别人的隐私和黑料,捕风捉影,故意编排,甚至扭曲是非观,搞网络霸凌。

我的帮手就是在会所门口遇到的那个狗仔,他和你有一点点恩怨,不记得也无所谓了。

他帮我调查出周春梅长期吸食违禁药品。我就看到周春梅在医院被人强行注射药品的监控画面。而之前给我看的,都是她药性发作前后,打骂护工,手舞足蹈发病的样子。真相被掩藏,而谎言是从真相中截取出来的一个小片段。

我想把周春梅从精神病院接出来。

帮手劝我不要这样做,一是胳膊拧不过大腿。二是周春梅的病历上写着“躁狂症”、“物理影响妄想症”都是专家确诊的。而且她曾经带着我跳江,要死要活的,这些精神失常的行为都无法辩驳。

“躁狂症是很危险的,我听里面的护工说,周春梅甚至把胸罩里的钢圈当凶器。”

“而且,在盛令春死的那天,最后一个见的就是周春梅。要不是她有精神病,也没那么容易脱罪。”

郝军是声名狼藉的诈骗犯,周春梅是精神病,至今还有杀人嫌疑。楚桉没有利用它大做文章,只是因为这件事牵扯到你的妈妈。拔出萝卜带出泥,她惧怕事情闹大了,收不了场,只能在角落对我虎视眈眈,伺机而动。

既然是无法辩驳的事实,就把这一切扼杀在摇篮里。

我看着手环,心中产生一个大胆的念头。

如果你知道了幕布后的秘密,会怎样?

我时常在想,那天我们都要去小礼堂,为什么偏偏是我先到一步,为什么偏偏我要阻止你撞破奸情。

我到底在害怕什么。】

写到这里,一股倦意袭来。

郝蝉恍惚又梦到17岁。

17岁的周褚安揩了揩脸上的油渣子,他知道她被人欺负后,脸色蓦地一冷:“互联网又不是她亲爹,不是每次都会帮她撑腰的。你放心,将来不管发生什么,有我在,我永远给你撑腰。”

后来。

周褚安的妈妈去世了,但这次她没牵扯到任何人,是自杀的。

他积攒多年的恨意突然间找不到落点,变成积极向上的动力,投身商业,年纪轻轻便身居高位,受万人追捧。

郝军的庞氏骗局在那个燥热的暑假被媒体披露,他的商业帝国轰然倒塌。被他高明骗术卷走的民众养老金和存款,则早已在股市亏空,成为泡影。一夜之间,民众无家可归,妻离子散。而郝军也被人唾骂至今,臭名昭著。

郝蝉知道周褚安一直暗中派人调查当年的事,也知道盛令春的死其实另有说法。

郝蝉放弃去疗养院看望母亲的机会,鼓起勇气跟周褚安提了离婚。他揉了揉眉心,声音有点不耐烦:“为什么你动不动就拿离婚来威胁我?”

如果一三五和二四六只能保留一半,郝蝉想把一三五铺展开来,选择那个普通平凡的人生。而不属于她的二四六,缓缓铺开,会是周褚安那片美玉无瑕的人生。他不需要一身戾气,也不需要再憎恨这个世界。

他们会回到各自的轨道……

郝蝉再次提笔,写完最后一段——

【未来的你是个花心大萝卜,我想是我太贪心才搞砸的这一切。

未来我们离婚了。

你好像还不太乐意。

是我一意孤行:“因为我根本不爱你啊。”

你压抑的情绪突然爆发,失控扇了我一巴掌,位置打偏了,坚硬的东西甩在眼眶骨上。我下意识捂着眼睛,嘴角却不自觉地扬了起来。

终于,说出口了。

你以为我哭了,狠狠碾上来,刚刚受伤的地方,包括我的嘴唇。你的吻霸道而急促,带着某种孩子气的诉求。

我宁愿你就这样一直装傻下去。】

做完这一切后,郝蝉看了眼手机,楚桉发布了新的动态,是庆祝公司成立十周年,在分享的生活照片中,有眼尖的网友在茶几上发现了孕妇服用的叶酸,猜测好事将近。

楚桉点赞了那条评论。有人质疑她知三当三,她也硬气回怼:“不被爱的才是小三”。

再见,周褚安。 第27章 “宋代赵令畤《侯鲭录》中记载,京师元夕放灯三夜,钱氏纳土进钱买两夜,今十七、十八夜灯,因钱氏而添之,陈元靓《岁时广记》、程大昌《演繁露》、孔平仲《孔氏谈苑》等书中也都有类似记载。”

再睁眼,郝蝉穿着小礼裙,站在宴会厅的台上,拿着话筒,向今晚的来宾和观众介绍着非遗项目。

她转身,背后巨大的幕布上出现一行字:

「遗民几度垂垂老,游女长歌缓缓归」。

她只看了一眼,便自信从容地继续开场白——

“吴越国国王钱俶为了大好吴越免遭战火劫难纳土归宋,吴越百姓生活丝毫没有受到影响,在国家是大功,在钱俶是大德,在老百姓则更是大幸。元宵钱王祭这个项目,能让杭州百姓把元宵节过得更加隆重。”

2003年,钱王祠在柳浪闻莺公园重建。

机缘之下,2008年,杭州文史学家丁云川先生发现了由钱王第32世孙钱惠手书而成的《元宵祭规条例》,钱王祭便依此条例恢复。

2009年,“钱王祭”被列入非物质文化遗产。

至今,已经举办了十六届。来自全国各地的钱氏后裔齐聚杭州钱王祠。

而郝蝉是钱王祭舞这个项目的代表,她还有另一重身份——杭罗织造的传承人。

发言结束后,有人站起来调侃:“听闻郝蝉小姐还是单身,长得漂亮,又如此热衷非遗事业,要不要现场挑一个钱氏后人?互相结合一下。”

单身?

原来,她回来了。

这里是算法时空,算法时空的她,有名有姓,星光熠熠。到底是什么契机,改变了这一切?她暂时想不起来。

“哈哈,是甘肃钱家二公子托我问的。”那人继续调侃,“郎情妾意,岂不美哉?要知道你一个外姓之女,能主持祭祀,多亏了人家点名提拔你。做妾,也是你的光荣呀。”

甘肃钱家二公子,钱大旺,去年三胎生了儿子后,终于当选了甘肃钱氏理事会的会长,在家族中拥有很高的话语权。近年来网上桃色新闻一大堆,是个标准的夜店咖。

“钱氏注重兴修农田水利,发展丝织、瓷器和海上贸易。我身为杭织的传承人,就是拿得出手最好的嫁妆。”郝蝉游刃有余、掷地有声地回应,“再者我太外婆钱长丰,是钱谬的嫡世孙,为博物馆捐过丹书铁券和不少钱氏文物,祭祀时配拿主香。我按传统礼制,当个配角,祭拜钱氏先贤,祈福国运昌盛。并无任何不妥。”

现场登时鸦雀无声。

说媒的那人尴尬落座,大祭时上香,主香三支,陪香九支,都得是很有地位权势的人才有资格拿。根据家族遗志记载,祭祀时,钱长丰位序第一。

只是规制中断了一百多年,鲜少有人知道而已。

郝蝉并无炫耀之意。

只是别人欺负她了,她肯定要回击。

第二天大祭时,中堂摆筵席一道,用五牲一副。早上十点零一分,开始击鼓撞钟。钟声、鼓声各十四响,代表着一军十三州。紧接着献圣土、圣水。

十四声撞钟后,钱氏后裔代表敬香、送上花篮。郝蝉和代表们一起身披锦带,按传统礼制恭读祭文、齐唱《钱王颂》、献祭舞、诵读《钱氏家训》、进香行礼,祭拜钱氏先贤。

郝蝉带队跳的献祭舞,余杭滚灯,被记者发到网上,扩大了声响。而原本排练的节目《长兴百叶龙》落选,翟芳芳很不服气,她作为领舞辛苦排练了很久,却没有机会出风头,更不甘心给郝蝉当配角,直接罢演了。

网红楚桉临时接替了她的位置,故意摔倒。事后又解释说是被滚灯绊了脚,危险性很大,千万不要轻易尝试模仿。

很明显是给祭舞泼脏水。

这种幺蛾子层出不穷,郝蝉一概不理会。

祭祀仪式结束后,郝蝉从五王殿出来,翟芳芳搂着钱大旺的脖子,看到她,赶紧从钱大旺身上下来,向后拢头发时故意晃了晃胳膊上的大钻表,“都是人设而已。金玉其外败絮其中的家伙,装什么装。”

从昨天晚宴开始,翟芳芳就已经开始针对她了。郝蝉回忆翟芳芳对自己的敌意,确定是和17岁的周褚安有关。

郝蝉假装什么也看见,坐上理想汽车,扬长而去。

整体看,今天钱王祭活动很成功,媒体铺天盖地都在报道。

“郝总,这是联动的文创产品。”李尧把设计师发过来的东西给她看,“上次跟博物馆联动的冠帽冰箱贴,年轻人很喜欢,都卖爆了。”

“海外流媒体上的数据如何?”

“你就是活招牌,每次产品都是跟着视频一起远销海外,供不应求。”

“继续复制就好。要加强这波文化输出的力度。我们的目标不是赚钱,而是……”

“知道知道。你都给我洗脑了快有一万遍,我耳朵都听得起老茧了。真是佩服你们这些年轻的创业者,不仅有理想抱负,还有家国情怀。”

“早上的钱氏家训,你都白听了?”郝蝉凤眸微睁,带着几分天生的威严感。

“我就是个大老粗,没文化。不过跟着郝总你,耳濡目染,现在也是有底线的了。”

这个时代日新月异,轻轻的一阵风,就能把你托举起来。郝蝉就是乘互联网的东风起来的,连她自己也很意外,她竟然能有这份超前的创业意识。

李尧说她是遗传了老郝总,虎父无犬女。

但她不这么认为。

愿力时空的周褚安,应该正在帮她注销户口吧,或者是举办葬礼。他会难过吗?不要紧,他是要当爸爸的人了。他们只是短暂地当了几年夫妻,还了姻缘孽债,又回归原本的时空中,当两条平行线,此生再不会有关于对方的任何一条讯息。

车子开到熟悉的保俶路,她看到宝石山,还是忍不住地哭了起来。

蓝山咖啡馆。

楚桉主动投诚,把翟芳芳给知名导演知三当三的证据交给了郝蝉。

郝蝉愕然:“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翟姐是雌竞王者,喜欢攀附男人,掠夺别的女生的机会,我看不惯她这样。就算这次没把她一杆子打死,以后她走到哪儿也摆脱不掉小三的骂名。”

楚桉越说越起劲。

“郝总又美又飒,何必留这样的小人在身边?她就是个老鼠屎,会坏了我们这一锅粥。”

郝蝉陷入回忆,上学的时候,翟芳芳就是才艺兼备的校花,两人曾以闺蜜相称。

后来郝家破产,两人关系就此疏远。

“郝总身边都是厉害的达官贵人,翟姐是惦记你的这些资源,才留在你这儿。不然她早就跟人跑了。她一直吃里扒外,郝总不知道吧?”

“等哪天翟姐真的巴结上哪位大佬,以她不甘屈居人下的心性,肯定会恩将仇报,把郝总搞下台的。”

郝蝉劝说楚桉:“你只是公司签约的艺人,应该把心思用在正道上,而不是整天捕风捉影,一点营养价值也没有,污蔑之词倒是张口就来。你以为翟芳芳走了,你就能取代她的位置吗?别做梦了。”

“退一万步说,女性之间应该团结互助,而不是互相出卖。”

“你翟姐平时没少关照你。出去应酬吃饭也带着你,才让你拍到这些照片,你这样背刺她,不忠不义,让人瞧不起。”

“公司以后有好的资源,也不会捧你这样心如蛇蝎的人。你好自为之吧。”

郝蝉话说的有些重了,楚桉委屈的哭出来:“对不起,郝总……”

谁知道,对话竟然被人偷偷录音,断章取义发到网上,造成郝蝉三观扭曲,职场霸凌小白花的假象。

李尧以为是楚桉恩将仇报,压不住舆论发酵,气得牙痒痒:“这个楚桉也太心机了吧。先是偷拍翟芳芳,又偷录音你,她到底想干嘛?扮猪吃虎?”

郝蝉却不以为然:“这件事,不是她干的。”

“指向性这么明显了,还能不是她?”李尧眼睛瞪得跟铜铃一样大。“我已经让法务去拟律师函了,一会儿就准备对外公布。太气人了。”

“敢惹郝总,我看她不想在圈子里混了她。”

李尧嘴很碎,念叨了一路。

郝蝉排开工作,抽了点时间,在山脚下约见相亲男。

“是你干的吧。”她开门见山地问。

相亲男一脸莫名其妙:“你怎么会怀疑到我头上的?”

“上次你跟我道歉求和,被我拒绝了,所以才起了报复心。”郝蝉分析道,“怎么,敢做不敢认?”

“有什么证据证明是我干的啊?”相亲男抵死不认。“你倒霉了,对我有什么好处?明眼人都看得出来,你的替身楚桉才是最大的受益者。”

“嫉恨心,完全可以促使一个人做出损人不利己的事情。得不到就毁掉,很难理解吗?”

“你有被迫害妄想症吧?我是诚心诚意要跟你结婚。”相亲男脸色铁青,“直到你约我之前,我还觉得你很符合我对完美伴侣的想象……现在简直,破灭了。”

“介绍人没说错,单亲家庭长大的孩子,多少都有点性格缺陷。”

“我爸妈没离婚。”

“没离?”相亲男瞪大眼睛,“你妈难不成还想给你生个弟弟?”

郝蝉不悦地蹙眉,感觉他话里有话,仿佛知道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一样。

当年父母闹离婚,周春梅以为郝军要跟白月光私奔,拉着郝蝉跳江相逼。周褚安托举住郝蝉,等到消防救援,自己却体力不支溺亡了。

盛令春痛失爱子,在事业上升期出国隐居,而郝军也金盆洗手,急流勇退,回归家庭。

郝蝉依旧还有富有的家庭作为根基,支撑着她往前走。

郝蝉专注于事业,逐渐走出了心灵创伤。

唯独感情史一片空白。 第28章 父母每次给她安排的相亲对象,都是年薪千万的高管,条件优质。只是最后都被郝蝉搞到心态崩掉,退避三舍。

今天这个也不例外。

郝蝉身上,有很多外人都不理解的行为。

比如每天早上都要在公园打八段锦。

这是愿力时空,周褚安的习惯。

他的习惯,如今亦成了她的习惯。

又比如慈善晚宴的时候,很多奢侈品品牌寻求合作,DIOR和LV的高定礼服和珠宝送过来,郝蝉却执意穿宋锦,走国风路线,还在外媒上发动态:“Made in China”。

刻意又高调。

李尧让她不要得罪这些国际大品牌,非得要和外资文化对抗。

从前她人微言轻,说了不算。现在可以自由支配自己的意志,她当然要告诉年轻人,哪些东西属于是西方的精神操控,穿LV的假货复刻品就是在支持中国制造,并不丢人,保护知识产权的情怀要留给国产品牌。

因为冲动冒失,郝蝉吃了几张法院的传票。

李尧心惊肉跳。

结果郝蝉穿着传统织造的汉服,在晚宴上又开始说真话了:“LV的monogram纹样抄袭唐代紫檀木琵琶,Celine的logo抄袭我们的寿字纹,纪梵希抄袭我们清朝回字纹,Gucci的纹样直接照抄春秋时期的高柄小方壶,他们也没有尊重过我们的知识产权啊。寇可往,吾亦可往。”

甚至有些茶里茶气——

“DIOR的马面裙抄袭被全网爆捶,我们一直有在抵制文化盗窃。”

“真正的奢侈品,是精工细作,是真材实料,如果随便用个不值钱的麻袋就想来糊弄消费者,对不起,我们不是傻子,我们才不买。”

现场有记者问:“您觉得那种蛇皮袋的设计是文化入侵?”

“简直神经哦。蛇皮袋印个品牌logo就卖一万块钱?谁买谁是大傻子。我不跟这种傻子当朋友。”

“要是好好做东西,一分钱一分货,好好在中国上税,大家就还是好朋友啦。”

郝蝉在圈内的地位是教母级别的,所以很多网红都谨遵她的圣命,开始引导年轻人遵循老祖宗正确又高级的审美。

这个奢侈品品牌为了挽回损失,营销费用砸了一大堆,又是请明星代言又是推出高级定制系列,结果财报上还是负毛利,最后黯然退场。

年轻人,似乎开始对那些烂大街的奢侈品,无动于衷了。

他们的logo,不再被推崇。

而郝蝉在漫长的拉锯后,赢下了名誉权和不正当商业竞争的两个诉讼官司。

大家纷纷猜测,她背后有神秘大佬男朋友,不然,她是怎么敢跟邪教品牌单挑的啊?

“郝总,我觉得你疯了。”李尧每次都这样说,但他不确定优秀到发光的郝总到底受了什么刺激,好像要把“打到邪恶的西方帝国主义”写在脸上一样。“要不还是谈个恋爱,好好治一治吧。”

“怎么治?”

李尧正开车送她去相亲的路上:“传染给别人,说不定你就好了呢?”

太危险了,还是让别人去打到邪恶的西方帝国主义吧。咱们貌美如花的郝总,可不能再抛头露面,会被人当成暗杀目标的。他跟郝蝉一起出门,都感觉有几十双眼睛盯着。

“我这样,挺好的呀。”郝蝉思忖道,“我有精神粮食。”

李尧知道郝蝉指的是哪门子,叹气道:“光有精神粮食也不够啊,你又不是修仙。”

“上回跟那个读书主播小董吃饭,你就跟吃了火药一样。人家可是有几千万粉丝呢。”

“我怎么了?”

“那小董只是长得丑,你就说人家小人得志,反复推荐一本西方人写的书,你就说人家屁股歪……你是去相亲又不是去踢馆的。”

“而且现在00后都去山上围炉煮茶去滑雪场去吃法餐,哪有人把约会地点放在中医养生馆的啊?太脱节了。”

车子缓缓在一家中医馆门口停下。

“你懂什么,我让黄主任把把脉,不行的直接pass,节约时间。”

上了楼。

问询台上放着“郝氏”中医药厂的介绍小册子,是郝蝉在几年前投资的,把黄主任一并收编了,还给他招了一批找不到工作的学生,有的失业几年在家都快上吊自杀了。她深刻理解了什么叫“达则兼济天下,穷则独善其身。”

毕竟时间就是金钱。

她是穷怕了,也知道钱到底有多难赚,每每想到还会眼眶湿润。

李尧不懂,在他的认知里,郝蝉一直是富家千金,生下来就是享福的命。

“今天的男嘉宾,离异带娃,我还以为你会直接拒绝呢。”

按理说,成功女人的男朋友永远只有25岁,郝蝉看着又很有气质,没必要和离异带娃的二手男嘉宾相亲。

但是为了共同利益,郝蝉妥协了。

她从容淡定地走进诊疗室,只见一道熟悉的背影。黄主任抬眼看到她,又把嘴边的话咽了下去,改口道:“回去喝两副中药,可以治失眠。”

万万没想到,爸妈介绍的这位政要大咖竟是陈律。这一版本的算法时空,应该是他事业发展最好的版本了,混上公家饭,有钱有地位。

再也不用辛苦跑滴滴腰痛了。

“至于腰痛……可以过来针灸一个疗程试试。”

“你怎么还会腰痛?”郝蝉问。

陈律羞赧:“在国外的时候出了车祸,捡回一条命,却留下了后遗症,可能那方面多少会有影响吧,腰使不上劲。”

原来就算不用跑滴滴,也会因为出车祸而腰痛吗?郝蝉面色凝重,她告诫自己不许再用捷径和信息差去纂改命运的事,想都不能想,手环的秘密就烂在肚子里,就当从来也没发生过。

命由己造。

她时刻提醒自己,不要再动妄念,一个念头会生出无数的量子纠缠。

李尧看了一眼老板的脸色,立马打圆场道:“问题不大,我们郝总有丰富的精神食粮,不是那么媚俗的女子。”

她的精神食粮,是对周褚安的喜欢。

完蛋,她居然还是这样想了。

从中医养生馆出来,郝蝉和陈律沿着河边走了走。当年翟芳芳纠缠周褚安,他帮兄弟搞定烂桃花,假戏真做,收获了一段失败的婚姻。

聊到这个,两人都有些尴尬。

陈律突然叹气:“还是国内好啊。国外民生凋敝,乱象丛生,我没有一天晚上能睡踏实。就想赶在35岁之前,赶紧回国上岸。到了我们这个岁数,人生没机会再试错了。”

他语气有些沉重。

郝蝉突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就问:“你当初为什么要出国啊?”

“啊……”

陈律驻足,他家当年融资进行金融投资,被当韭菜收割,房子车子都抵押了,债主堵门就是凑不齐钱,找到陈父时,他就在这个桥洞打牌,第二天就投河自尽了。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还聚集着为了省钱不去棋牌室,就搬条椅子到桥洞底下的赌鬼。窝在那地方,像城市的瘤子。

“可能是觉得自己很失败吧,突然很讨厌家乡,想一个人待着,想去一个没有人认识我的地方,渴望脱离世俗,就没日没夜地往死里读书,然后申请了公费留学……学成没回来,也挺可耻的。”

“那你后悔吗?”郝蝉听他这样剖析内心,也有几分动容。“我记得上中学的时候,你就在考雅思托福,要不是家庭变故,早就应该就出去了吧?”

陈律苦涩地笑起来:“装模作样,没苦硬吃。”

“啊?”郝蝉很意外。

“你挺关心我的,怎么连我考雅思都知道?”

“哦,周褚安告诉我的。”

“是嘛……”陈律神色彷徨,似乎陷入到当年的回忆中去。

“郝蝉,我后悔了。”

他转身,看郝蝉的眼神变得微妙复杂起来,郝蝉很警觉地后退一步,扯开了话题:“你会很想念女儿吗?”

17岁的周褚安总是跟她敲警钟,要提防好兄弟撬墙角,所以,她总是觉得如果真的跟陈律好了,会对不起他。

“我给翟芳芳汇钱,她就会给我打视频。都说女儿是爸爸前世的情人……她过得好吗?”

“挺好的,翟芳芳从小就很有主意,也很要强。她那样热烈大胆地活着,很多人表面上不屑批判,其实暗地里都羡慕。”

翟芳芳大学没毕业就生了女儿,当时陈律坚决不要,她坚持要生,才21岁,就当妈妈了。陈律为了孩子和她结婚,两人都很穷,还被嘲笑借钱买尿不湿,后来公费留学就分了,那时候大家都指责他,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是个薄情的叛徒。如今千辛万苦回国,对他来说才叫上岸。实在是令人唏嘘。

他们走到拱宸桥。

“到了。”郝蝉率先停住脚步。“翟芳芳有很多房子,女儿就住绿城。”

陈律把到嘴边的话咽了下去,只淡淡地说了句:“谢谢。”

“你呢?你有什么打算?”

“你就别管我了,没听李尧说吗,我有精神食粮,吃的也很好。”

陈律脸红了红,“黄主任说,我的腰伤有的治。都怪国外那些庸医……”

“黄主任肯定会治好你的,他技术很好。”郝蝉宽慰道。“快去吧,这个点刚好放学,幸运的话在小区门口能遇到。”

告别陈律后,郝蝉一个人又在江边吹了吹风。

陈律不知道他的命运之外,还有别的光景。如果让他来选……郝蝉自嘲地笑起来,还是别让他知道了。说服自己接受那一点缺憾,是个漫长又痛苦的过程,简直就是无法承受的生命之轻。她吃尽苦头,才成功转化……

准备回去时,突然接到周春梅的电话,她告诉郝蝉:“我要跟你爸离婚。” 第29章 郝蝉在酒吧里找到郝军。

他以前是个非常能说会道的人,中年失恋后,喉咙开刀做了手术,讲话变得很小声,微不可闻。后来投资失败,又失去一大帮朋友,沉迷夜店的赫兹和灯光,眼底青黑,脱发成地中海,自觉失去男性魅力,经常戴着一顶渔夫帽,混肴在那类唱b-box搞艺术的男人堆里,宣传自己“口技”很厉害。

从抽屉里拿出三瓶牡蛎片给郝蝉看,其中一瓶已经拆封了,估计吃了也没什么效果。还有治疗脱发用的米诺地尔喷剂。

郝军活到六十多岁,还是很在意形象的一个人。

可谁又能一直抵抗衰老呢,她宁愿记忆中那个年轻力壮、意气风发的父亲,变成低眉顺眼,脊背佝偻的老头子,也不想他变成现在这样。

保姆将他的成人用品归拢到一个塑料袋里:“除了降压药,别的我现在就收拾了,扔掉去。”

他靠着女人起家的,这些东西对他来说自然很重要,郝蝉只得说:“放着吧,不然他又要闹了。”

郝蝉在一堆体检报告里,看到美中宜和生殖中心的排卵监测检查报告单,眉头一皱:“这是什么?”

保姆毕恭毕敬地站在旁边,又羞又臊:“老总还没放弃,想要生儿子!我那天听他打电话,做试管,要十几万呢。你管管你爹,别给他那么多零用。没钱就不折腾了嘛。”

郝蝉用IPAD登录郝军的账号,定位他在一家宾馆附近,又登录微信,查看了他的聊天记录。很快就锁定了美甲店的店员,很年轻的打工妹,普通到郝蝉都不想搭理。

郝军给美甲妹画饼,只要生了儿子就给一套房子。

郝蝉把喝醉的郝军绑到美甲店门口,让他睁开眼睛看看清楚,那个美甲妹有男朋友,每天下班都会来接她回家,借此劝他打消生儿子的念头。

“别再愚蠢了,你这辈子,没有那个命。你认命吧!”

郝蝉压抑着心头的怒气,一把掀掉他头上幼稚可笑的渔夫帽,在地上踩了两脚。

郝军稀疏的头发飞翘起,乱纷纷地,十足地像个草寇。

这个曾在商场上叱咤风云,招蜂引蝶的男人,越老越不中用了,被女儿一顿数落,愣了几秒。

“我就想要个儿子,我有错吗?”郝军反应过来,双手攥拳,整个人像被天雷劈了似的抽搐起来,指着郝蝉的鼻子,怨怼道:“最毒妇人心,说的他妈就是你。他妈的李尧当你的狗,我可不当,我他妈的永远是你爹!”

情绪激动地骂了两句后,他气喘吁吁地,捂着胸口,怒不可遏地瞪着郝蝉,两行清泪突然落下:“老子白养你了。你滚。”

他捡起地上的帽子,拍了拍脚印子,搂在腋下,朝昏暗的夜色中走去。一边走一边骂:“你不就是赚了两个臭钱,你牛逼得很?没有老子,你屁都不是!”

郝军不让她跟着,转身凶她道:

“别以为我不知道,当初是你往楼梯上泼润滑油。你把你盛姨肚子里的搞没了,你妈把你盛姨辛苦养大的儿子搞没了,你跟你妈,真是畜生道投胎来的,一个比一个坏!”

郝蝉鼻子一酸。

“爸,你喝多了。”

“我还没开始喝呢!”

逆着寒风,悔恨变成白色的雾团,不停地往外冒着:“春肚子里,是我的种,是我的……儿子……是儿子……”

听到“儿子”这两个字,郝蝉终于停住脚步,脖子紧缩在羊绒围巾里。

2011年2月刚开学,很多同学围绕着郝蝉,谈论郝军中标的新闻。经过公开拍卖,郝军力压资金雄厚的竞争对手,拿下江边最炙手可热的地皮,估价100个亿。

开春第一拍,竞标的几家公司都持观望态度,请示集团董事长的机会只有一次,多数大公司的代表都过于谨慎保守,没敢往上押,郝军亲自出马,信心十足。

在行业里连全国前一百都排不上号的民企,一战成名。

这件事也很快在班上传开了。

“千真万确,电视媒体都报道了,郝蝉的爸爸拿了江边最核心的居民用地,要融资一百个亿呢,我爸就在银行上班,他告诉我的。”

“真厉害啊,郝蝉,没想到你是百亿富家千金。”

“郝蝉可是妥妥的白富美。到时候我们买你家的房子,会打折吗?那种地段以后肯定限购,早买早赚。”

“一百亿都是银行的钱。”郝蝉解释,希望他们不要过度解读新闻。“我家只是有点小钱而已。”

他们起哄得更厉害了:“一百亿在大小姐眼里只是小钱而已,太哇塞了。”

“你是我现实认识的所有人里,最有钱的了!”

一切都是美好的景象,那个时候,郝军为了逼迫周春梅离婚,已经掐断了她的全部经济来源。周春梅慌了阵脚,靠卖一些二手旧衣服、旧包包维持生活体面,她还有很昂贵的保险要供。

当初郝军非常反感她买那些保险,骂她被人忽悠,是大冤种。当着郝蝉的面数落:“你妈那个人根本没有财富知识,只想花钱而已。”

“可她们说,金丝雀都是这样的啊。”

周春梅对自己的定位不清晰,让郝军嗤笑。

郝蝉忍不住纠正:“妈,金丝雀不是你这样的啊。”

“那是哪样?”

差点脱口而出的名字,咽了回去。

郝蝉说:“至少得有点明星样吧。”

后来去精神病院看望周春梅,她依旧大声嚷嚷着自己是金丝雀,不该被这样对待。

郝蝉说:“妈,金丝雀,通常都是雌竞赢家。”

她输了。

人财两失。

郝蝉再次偷看郝军的手机,一个年轻的服务员怀孕了,问郝军索要分手费和精神损失费。

郝军坚持要生下来,他很兴奋:“我给你在凤起路买套房子。孩子也不用你养,好吗?”

那个女服务员没什么心眼子:“我在检查出怀孕之前,突然觉得牙疼,就吃了两片止疼药。现在这个孩子肯定不能要了,担心有缺陷。”

郝军很失望。

女服务员药流后,他不死心,又约她出来:“医生说你是易孕体质,你给我生一个儿子,好不好?”

服务员挺矫情的,过了两个小时才回复他:“不能白给你干呀,你给我买辆车,三十多万。我就当你付定金了。”

应该是请教了身边的朋友,这种女生,没什么见识,也拿不准主意。她应该是反应过来,郝军在白嫖她,所以才张口要钱。

郝军在忙,没看到这条信息,郝蝉看过消息后,她那边也会显示「已读」。

郝蝉主动提出包养:“我给你一张信用卡,额度有十万,你花多少都记在账上,怎么样?”

女服务员见钱眼开,心花怒放,毕竟她一个月工资才3000多块钱,十万额度的信用卡,对她来说简直是天降巨款。

“今晚月湖花园,不见不散!”

郝蝉同步删除了对话。她有一张信用卡,是郝军升学宴时给她的,庆祝她考上了省重点高中,卡片已经激活了,但一直没用过,现在正好能派上用场。

郝蝉出门的时候,周春梅在客厅跟人打麻将。

张姨今晚手气不好,哪壶不开提哪壶:“你家老郝,天天不着家,也没见你急的呀。”

“男人的花期很短的,特别是应酬多的男人,早就没子弹了,能招什么女孩子喜欢。”周春梅摸牌,是张九筒,扔出去被下家捡走,直接一手胡牌,她脸色一下就不好了。“男人的钱在哪儿,爱就在哪儿。你老公在外面私设小金库,你要当心点咯,天天在外面爆金币,也不知道给你换块新手表,这么老的款式,撑不住场子的。”

她洗牌的时候,手腕轻轻碰了一下张姨。

张姨瞄了一眼周春梅手腕上的百达翡丽,顿时偃旗息鼓。

对面的方姨又把话题拽回来:“也是,我们这把岁数,早就不过性生活了,撑死了就八分钟。”

“时间长短都不是问题,老夫老妻,遵守社交礼仪,问题是会得妇科病,弄得身上难受死了。”

“还是羡慕宋老师,离异之后谈的对象都是20岁的体育生,吃的不要太好嘞。”

“在哪里认识这么好的啊?我们这个主妇的圈子太窄了,天天围着老公孩子转,都没什么机会。”

“我前夫举办了那个明星足球队慈善友谊赛,体育生来当志愿者,我跟他一见如故。当晚就吃了苹果。”

“那种慈善活动,就是借活动的名义去捞钱的,别人喊我,我都不爱露面。我又不喜欢足球,也不喜欢戏曲,无聊的很。”

“那你以后要多去的,没准儿就开启人生第二春了。”

“你别挑唆我,我不吃你那一套。”周春梅嗔怒道,“破坏人家家庭,下辈子要投胎当猪狗的。”

周春梅看到郝蝉在门口穿鞋子,打住成年人荤腥的话题,对郝蝉说:“你养的那只蠢猫,把我的沙发抓坏了呀,好扔掉去嘞。”

“扔掉干嘛?我已经养出感情了,不准扔!”

“畜生能有什么感情,你还指望以后这只蠢猫能给你养老啊?杨妈一天铲三次屎,我都嫌臭。”

没过多久,蝉宝因为应激死掉了。

这件事,成了郝蝉心里的一道疤,每每想到,都会难受半天。她的蝉宝,养了三年的蝉宝,那么多美好温馨的回忆,突然就死掉了。它死的时候,该有多么难过痛苦啊……该有多么需要她啊……

“蝉宝最爱我了……”

“什么爱不爱的,阿猫阿狗又不会说话,你怎么知道它爱你?”周春梅见不得她那副情真意切的模样,还在旁边冷嘲热讽。“大不了再赔你一只,又不是值钱玩意儿。”

从前蝉宝走丢过一次,丢了半个多月,后来又自己找回家,从那一刻起,她就知道蝉宝是爱她的。失而复得后,蝉宝时刻跟着她,眼睛二十四小时在她身上来回打转,哪怕是睡梦中,也要梦呓几声,就好像走丢的人是郝蝉,并不是它一样。

蝉宝平时很温顺,一喊它的名字就过来了。郝蝉内心最困苦的夜晚,都是蝉宝陪着她一起,她们的感情很深厚。

周春梅一直在推卸责任,她怎么知道猫咪胆子这么小?她怎么知道?她什么都不知道!郝军出轨,有私生子,搞诈骗,一桩桩一件件她总是能把责任撇得一干二净……难道她一辈子都奉行不知者无罪,这样坦然自若地过下去吗?

周春梅,你以为你是谁?

没错,就是从蝉宝死掉那天开始,母女关系急速恶化。

——

周春梅说的要离婚,没有一次是认真的,都是为了让被人来劝和。

身边人都习惯了劝和不劝分。

只有郝蝉劝周春梅结束这段名存实亡的婚姻,她在来的路上,让李尧找了最专业的律师,这次是动真格的。

“正好2月1号颁发了的新的婚姻法,比较有利于你。你只要签字就好。”

周春梅只是装装样子,把结婚证上,郝军的头像给剪掉了。

真到了办离婚手续这一步,她内心深处的恐惧油然而生,不能自主地问郝蝉:“民政局刚给我发了珍珠婚的纪念品……”

“妈,那天晚上,你和张姨她们打麻将。你知道我出去干什么去了吗?”郝蝉终于摊牌了,“我出去找郝军的小三了,我以为摆平那次风波,就可以维护住家庭的幸福和完整,可是我错了。”

“我之所以对人生的看法这么悲观消极,都是因为你,因为你从来不敢勇敢地做自己,一直在嫉妒、怨恨别人。因为你,我才对婚姻失望的。这样,你满意了吗?”

她袒露内心,不再掩藏。

身为这个支离破碎的家里,隐形的“大家长”,郝蝉有黑化过一段时间,她自以为是的“挽救”,回头看,简直可笑至极。

她料到母女关系注定会恶化,就像陈律的腰伤一样,都说凡人畏果,菩萨畏因,因不变,果迟早会以不同的方式呈现出来。逃不掉的。

郝军和周春梅没有离婚,也是各玩各的,彼此心照不宣。郝蝉瞬间就觉得,她当初敌对盛令春真是可笑,甚至希望17岁的周褚安可以帮忙阻止自己犯傻。 第30章 郝蝉开始像愿力时空中的周褚安一样购置资产,安吉的茶园、度假山庄和滑雪场,良渚的美术馆,大兜路的汉服馆,香积寺附近的餐厅,还有灵隐寺的书店……同样的位置,却因时空不同,变成两条永不相交的平行线。

愿力时空的周褚安,不曾知晓算法时空的郝蝉,已经活成他的样子,有社会地位,可以为社会贡献价值,和周围人相处融洽。他一定不知道,她模仿他的样子活着,是因为每时每刻,都在思念着他。

阳光明媚的这天,郝蝉坐在摇橹船上,昏昏沉沉地睡了个满觉。她穿了件大红色的羊绒衫,阳光晒久了很烫,她捻指搓掉凸起的一团小毛球。助理递给她一个粘毛器,郝蝉没接。她想到应激死去的蝉宝,近来总是梦到它。

人老了,才会总是想起过去。

感时花溅泪,恨别鸟惊心。她突然问:“李尧,你说我是不是快死了?”

“怎么会呢,你是犯懒,才这样胡思乱想。”李尧抬手示意助理退后,侧脸线条如石刻般硬朗。他解开靛蓝苎麻外衫搭在她膝头,衣襟掠过时带起檀香与雪松混杂的气息。

她恍惚看见另个时空中那人执笔签合同的修长手指,眼尾同样缀着颗浅褐小痣,在香积寺廊下被暮色浸染成温柔的轮廓。

船篷缝隙漏下的光束里浮尘游弋,像永远触不到的平行命运。

李尧打开锦盒,里面是一枚钻戒:“我好不容易在旧衣服上收集来的蝉宝的猫毛,寄给技术中心,做成了这枚戒指。”

郝蝉把戒指举到阳光底下,钻石的菱形切面迸发出一条细长的光线。就像那天她在宝石山上看到的朝霞景象一样,可是如今,她又有谁可以诉说心事。那颗蔚蓝的、温暖的心,早已因她放弃挣扎而沉落在钱塘江中。

“就当蝉宝会永远陪着你。”李尧小心翼翼地安慰道,“你不应该为了一只猫,就跟你妈大吵大闹的。她对猫毛过敏。”

“无所谓。”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我以前什么样?”

“你以前,乐于助人。很会照顾别人的情绪,大家都很喜欢靠近你。”

“有人说我从前那样,是虚情假意。”

第二天医院通知郝蝉,郝军的试管成功了,第三代胚胎移植,是双胞胎男孩。郝军收到消息的时候已经高兴疯了,逼迫郝蝉把公司股份都给到弟弟。

闹到公司里来,郝蝉态度强硬:“现在我才是郝总,这是我的公司。”

“那也是沾我的光!没有我以前在商业圈子里的地位,我那些人脉给你搭桥,你能有今天?”郝军把郝蝉堵在了电梯口,大声叫嚷道,“都说嫁出去的姑娘,泼出去的水。又说肥水不流外人田。你必须给郝家一个交代。”

郝蝉只觉得他疯了:“你想儿子想疯了吧,你要生你自己养去,你愿意拆你的肋骨给他炖汤喝,是你的事。我不管,也不想管,至于我的公司和钱,别来沾边。”

说完,她挥手示意保安来把人架走。

刚回到办公室,李尧又把人带了上来,他走到郝蝉耳边低语:“他手里有证据。”郝蝉面色一惊。李尧转身对郝军说:“这儿安静,有话就在这儿好好说吧。”

“都说子女是来要债的,你这个弟弟还是15年前来找你的那个,当年被你恶毒地弄掉了,现在他又来找你了,嘿,这就是他妈的斩不断的缘分。你别老有抵触情绪。我郝军老来得子,实属人生大幸。”李尧给他泡了一壶茶,郝军坐在沙发上,一脸牛逼轰轰的。

“你不是牛逼的很,不愿意结婚,也不愿意生孩子吗?你不生,我生。你打下的江山,我给你找到继承人了。为了保证你将来这些东西都能留给你弟弟,必须找律师来做个公证,签字盖章,我才能彻底放心。”

“不然呢?”

“不然?不然我就把周春梅杀人的证据公布于众。”

郝蝉心一紧。

“什么杀人证据?”

“你少装糊涂了。要想人不知,除非己莫为。当年的事,你也有份吧?”

当年——

KTV走廊,郝军被几人夹住走进一个包厢。888的VIP包间里,盛令春妆容精致,正在唱那首《杭罗谣》。

可推门进来的人是周春梅。

周春梅没文凭,她出身农村,那小地方不宣扬女孩子读书。但她打听了,盛令春也没想象中那么高不可攀。她硬着头皮出国留学,经济很困难的时候,当过「职业小三」。她的金主不止一个。

而郝军一直被蒙在鼓里。

真以为她是靠自己真本领,其实不过是靠那张脸而已。

想到这里,周春梅莫名有了底气。她是良家妇女,恪守本分。从未背叛过家庭和子女,心虚的应该是盛令春这种出卖灵魂的女人。

服务员按照吩咐把桌上的酒瓶子切好的瓜果都收掉,铺上两条崭新的白毛巾,然后,她把最爱的喜马拉雅铂金包轻轻搁上去。

女人的穿戴是无声的较量。

她穿着最贵最好的衣服,展示了她最贵的包包,强撑着那股建立在婚姻废墟之上的高傲,说着非常烫嘴的话:“郝军诈骗被抓了。”

这是她的臆想。

郝军诈骗入狱,周春梅顺理成章找盛令春归还赃款,可以少判几年。若盛林春不愿意归还,她就执行planB,把这段录音送给郝军,让他看清女人的真面目。就算继续贪恋美色,也会减少对第三者的付出。不管怎样,她都不吃亏。给她出这个主意的人,真是个天使。

盛令春脸上流露出诧异的神色。

不过,就算她做些表情,那也是好看的。

“他人呢?”

“在看守所关着呢,关几个月还不好说。对方的意思是要你退赃,才肯出谅解书。”

盛令春听出况味来了,那两个字意图太明显。涉及自身利益,她小心翼翼地说了句:“就算退赃,不过少判几年而已。你们是夫妻关系,你若是做了表率,我自然也不敢懈怠马虎。你说呢?”

周春梅难以置信。

难道郝军真的是诈骗犯。

不过她倒是小瞧了盛令春,说话这般滴水不漏。怪不得是「职业小三」,天生吃这口饭的,看样子是以前也碰到过硬茬。反衬得她太业余了,不过周春梅选择了当面对峙,拿定了主意要钱,不能三言两语就败下阵来。

“要我说?郝军什么都瞒着我,他平时生意上的事,很少透露给我。但你不一样,你是知情人。他平时做什么,跟什么人接触,你都是知晓的。”

“现在出了事,你不能当缩头乌龟,撇得干干净净。”

“我不把你抖出去,没人知道,我要什么都说,你可就惨了。”

周春梅从包里拿出那只弄丢的高跟鞋,一脸嫌弃地放在桌台上。

“给小三花的钱原配都是可以要回来的,法律是支持的,这就是证据。”

盛令春脸色微微一变。

她掏出打火机,点了支烟,吞云吐雾之间,那张韵味十足的脸变得模糊起来,让人捉摸不透。

在周春梅眼里,她那几番好看,不过是一脸妾相,高高细细的鼻子,水滴一般,眼头带钩,又媚又精明。

美则美矣,难掌家财。

不像自己,旺夫益子,算命先生都说她晚运极佳,配享太庙,命里的福气都是前世修来的。这辈子也行善积德,从来不口出恶言。熟记先生的话,点滴都是因果。

盛小姐目光扫过桌上的鳄鱼皮铂金包,再看旁边两三年前那场艳事中失踪的高跟鞋,露出非常职业的微笑。做亏心事,就不要怕被人发现。这是她第一个金主告诫他的话,如今看来还是很管用的。

她心里一点也不怵:“真要为了那点钱,和我打官司?这位太太,你想必是找错人了。我和郝军只是合作关系。但你这样找我麻烦,就是在和郝军交恶。值得吗?”

周春梅也算客气,问她要了一支烟,缓缓上口,那张面中凹陷的阔面也在烟雾缭绕中变得模糊起来。

“我坦白跟你讲吧,我同意和他离婚了。”

“我也知道你是他的白月光,你们是所谓的真爱。我挽回不了,他的心就没有一刻属于过我。”

“郝军对不爱的人向来吝啬,我担心拿不到钱,才来找你。希望你可以帮帮我。”

“你有儿子,我也有女儿。你知道的,周海虽然和我没有血缘关系,但名义上,你儿子得喊我一声姑妈。都是为人母,也作为长辈,我不想闹笑话。”

因为这层关系,盛令春眉眼间警惕感松懈下来。

“我不会让你伤害我儿子的。你有什么仇恨,冲我来。”

周春梅侥幸地叹了口气,语气酸溜溜的:“他为人正派,不像你。”

这个他,也不知是说周海还是周褚安。

“你女儿也不像你。”盛令春拿起桌上的高跟鞋,眼中燃起了熊熊大火。“敢想敢干。”

“不像我难道像你?郝蝉的抚养权归我,我会送她去最好的学校,未来嫁给富豪,天天上新闻。郝军最会逢迎,说不定还要凑上来攀个亲叙个旧呢。”

盛令春笑了:“这就是你对郝蝉的规划?”

“碍着你事儿了?郝蝉年轻漂亮,有那个资本。”

这不是规划,这简直是幻想。

“不碍事儿。不过我有一点要提醒你,就算郝军的公司暴雷了,要回去的钱,也不是装进你的口袋。我劝你还是早点抽身,带女儿远走高飞吧。”

周春梅大惊失色。

暴雷。这个词,她在来的路上就已经听公司财务总监说过了,她不懂什么是暴雷。但财务说暂时没钱给她,她猜郝军一定是捅了很大的窟窿。郝军有事瞒着她。又或许是公司经营走下坡路。很多想法从她脑海中冒出来,但没有一个能抓住的。

最终,她失神的目光又聚焦到那张美丽的脸庞上,讲话的声音都颤抖了:“那你呢?你怎么不跑?你骗我,你……”

盛令春不藏了:“大姐,我下周三的飞机,要给你看航班信息,你才死心吗。”

“飞机……飞哪儿?”

“国外,瑞士。”

周春梅目瞪口呆。

她失魂落魄地从包厢里走出来。

一个可怕的想法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他们要私奔了。

私奔去瑞士,而她终将人财两失,被人卖了还替人数钱。

一种莫名地恐慌感牢牢地把她攥住了。

包厢里再次传来婉转动听的歌声。

酒保追出来,毕恭毕敬地把鳄鱼皮铂金包递给她:“夫人,您忘了拿东西。”

周春梅冲进去,抢过话筒大声骂道:“我让神婆把周海请上来!让你看看你现在这副样子!周海九泉之下,不会安息的!”

“你为什么要那样对周海!你毁了周海一辈子!你简直丧心病狂……你会遭天谴的!”

新仇牵引出旧恨,自然是要一块儿算的。

每个人都有软肋,盛令春也不例外。她反驳欲一直很强,此刻表情沉默了几分,脸色黯然。

周春梅非常爱护这个弟弟,为他选择最稳妥的人生。可盛令春勾引了周海,让他和家庭决裂,被歹人狠狠折磨致死。

什么狗屁白月光,不过是恃靓行凶,没心没肺的烂婊子。

周海尸骨未寒,她就跟别人搞到一起去了。

周春梅咬着牙,拿起桌上的啤酒瓶子,用呀咬开了瓶盖,她骂了很多脏话,一颗心都在猛烈颤抖。

等她反应过来的时候,身下的女人已经没有了气息,猩热的血黏在手臂上,而那只高跟鞋正攥在她手里。

她杀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