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师妹她从不修仙》 第1章 祸事 多好的阴天。再刺眼的耀阳都穿不透琢光上空那层厚重云雾。

院外屋内都不觉山风舒爽,与琢光宗唯一的宁长老心境相加,让他更加烦闷。

兜兜转转,他终于是在弟子练功场不远处一高壮苍松后找到了岚岫,满脸愁容道:“岚岫啊!长老听闻你前些日子又闯了祸,惹到你三师姐了?”

岚岫正半倚着树干,歪斜着身子打盹。她被来者话语惊醒,直起身子勉强睁开眼看向宁长老,眼眸里水雾未散,目光迷离。

她模样生得漂亮乖巧,若是不熟悉她的人,定会天然觉得她无辜。

实际上呢……

实际上,岚岫是真迷茫。

她愣愣地看着宁长老:“啊?”

这哪?您谁?怎么一下天光大亮了?

她不是该在公司里通宵加班吗?

上头领导不当人,一条消息通知过来就要掉了她难得的假期,不仅自作主张捅了篓子要她背锅善后,期限还卡得紧张。

岚岫本来想着测试完这个项目,就拿着钱请这逆天领导滚蛋。

谁知心脏忽然一阵绞痛,等她再缓过神睁眼就是这白胡子老头在叫她。

宁长老看她这反应,只当她没睡醒,话语里满是无奈:“往日你总占着琢光宗大堆灵药宝器,占着宗内分配给你师兄师姐们灵物灵器,这都罢了,他们也不与你计较。可你这回怎么还抢了夕离在外历练带回来的还魂草?”

不是,这都什么和什么?

但不等岚岫张口,宁长老又道:“岚岫,不许撒谎。这次是夕离找的我。你与夕离都是掌门亲传的弟子,理应和睦融洽互相帮助,怎能闹成这样?”

岚岫闭嘴默默垂下脑袋。

本来就不明现状,年长的人一长篇大论就难停口,她干脆趁机整理思绪,从长老口中获取一点信息。

她意识清醒,认知却与现实矛盾。

虽然很匪夷所思,但她似乎也没逃过意外死亡即穿越的铁律。只是穿就穿吧,怎么她还偏偏成了个小气鬼惹祸精呢。

“我们琢光宗早已大不如前,你身为亲传弟子,且是掌门亲定的下任掌门候选,宗内地位超然,则更应在满门弟子面前以身作则,展现宗门风度啊!”

岚岫默默点头,心说怪不得讨人厌还活得好,人家也是有资本的。

“修者以心性为重,道行其次。因此不仅你师姐的,就是其它同门弟子的历练收获,你也不能抢。”

岚岫怀疑这长老当她,不,当她这原身是三岁小孩。

“等你三师姐出了关,你随长老去找你师姐赔礼道歉,把还魂草还给夕离。”宁长老沉声总结。

岚岫垂着眼,正要继续敷衍应声,突然一个激灵。

还什么草?

她哪知道那被抢来的仙草长什么样,又哪知道原身是把草用了还是藏了?

于是岚岫心底暗自向原身与那完全不认识的三师姐道了个歉,干脆又坚定地回了宁长老两个字。

“不还。”

宁长老:“……”

感情前面铺垫那么多,全喂了狗。

他正愁着如何再劝,忽然感觉旁人靠近,立即正了神色,恢复长老威严,扭身看去。

一名小弟子气喘吁吁地奔过来,垂着眼,嘴里念叨着词。

“小师姐,你可别睡了,这次麻烦大——”

他发觉人数不对,抬头看见宁长老也在,随即僵在了原地。

宁长老皱眉:“怎么如此不稳重?”

小弟子连忙鞠躬行礼:“宁长老。”

宁长老本对小辈之间的私事交情并不欲多加干涉,只是听到似乎又和岚岫有关,心中有种不祥的预感。

他问:“什么麻烦?”

“这……”小弟子吞吞吐吐,求助似的看向岚岫。

可惜岚岫壳子里换了人,并不懂他的暗示。好奇心大约是人类共有一大特点,她甚至还亮着眸子看着小弟子,等着下文。

小弟子无法,只好道:“三师姐出关了。”

宁长老一愣:“这么快!”

这小弟子口中的三师姐就是那位被原身“岚岫”抢了仙草的债主。

而三师姐莫夕离是天赋极佳的火灵根,也因此多少性子急一些。

宁长老怕莫夕离乱了道心,也担忧她一怒之下对岚岫下重手,一得知事情始末便立刻找了莫夕离,让她闭关静修沉淀。

主要是各种层面上,岚岫怕是都熄不了她三师姐的火。

一头没劝好,另一端又起。

然而事态没有最糟,只有更糟:“三师姐说了,为了宗门考虑,也为了她的修行前程,她只能对不住掌门,此后脱离琢光宗而去了。”

“什么!”宁长老快被吓晕了。

岚岫眨了眨眼睛。她倒是没想到,原身抢个仙草,竟然能把师姐气到出走。

这锅她不好背,要不干脆摊牌自己不是原来那个闯祸精吧。

但没等她想好怎么开口,小弟子先倒豆子一样飞速抢了话头:“长老,弟子听闻外山有一类邪魔出世,专喜好吞食活人灵魄,占据躯壳行事,暂且只有回魂丹能压制一二。可如今琢光宗主丹药的弟子之中,只有三师姐技艺高超可炼出此丹。三师姐若是走了那……”

岚岫一僵。

吞灵魄,占据躯壳……?

她很肯定自己绝不是什么邪魔,但保不齐别人怎么想啊?

宁长老比小弟子更清楚莫夕离的重要性。

琢光宗虽只有短短百余年积累,但胜在宗门所处灵气葱郁,掌门财宝积累殷实,见多识广,底下几个亲传除岚岫以外个个天资卓越,宗门前景一片光明。

可自十余年前琢光宗掌门闭关以来,最后的亲传弟子岚岫未得教导,即便是有更高的掌门继承人身份,却还是养出了一副嚣张跋扈的性格。她还长久占着门内弟子应得的修炼资源配余,又有亲传身份与亲传师兄师姐们的怜惜袒护,陆续逼得许多门内弟子脱离宗门另寻师门,连长老也被别的宗门陆续挖走。

宗门人口凋零,运转艰难,资金丹药一大缺口全靠琢光掌门亲传三弟子莫夕离私下炼丹售卖维持。

宁长老缓过神,也顾不得在小弟子面前的形象,一把抓着岚岫的肩膀,话音几近崩溃:“岚岫,你快跟长老去找你三师姐道歉认错,还了仙草求她顾及师门恩情不要出走吧!不然琢光宗真的要完蛋了!”

“否则长老我怎么跟掌门交代啊!”

岚岫偏开脸,对上小弟子同样丧气冲天的表情,闭了闭眼。

然而她一个不属于这里的灵魂,又招谁惹谁了呢? 第2章 黑锅 短时间内,仙草是还不上的,摊牌更是不可能的。

但就这么僵着同样不是办法。岚岫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孩儿,没少碰上焦头烂额的状况。就算心里没底,她面上还能撑出一副淡定模样。

岚岫对上宁长老殷切期盼的视线,拍了拍长老搭在她肩膀上的手,笑了一下:“长老,冷静。你要不先去劝劝师姐?我……我再想想。”

宁长老瞬间燃起希望,立即点头:“也好,我先去看看夕离。”

他转头看了眼同样不知所措的小弟子,正色道:“年肖肖,你替我再劝劝岚岫。”

年肖肖忙行礼:“是,长老。”

岚岫脸上维持着浅浅笑意,心说大可不必,你俩要能一起走更好。

从先前反应看来,这小弟子显然和原身也相当熟悉,难保看出异常。

能不能先让她一个人静静?

好在小弟子似乎更紧张长老一些。见长老离开,他才神情一松,自顾自地苦着脸道:“早知道宁长老与师姐在一块,我就晚些再找你说了。小师姐,这次都闹到长老面前了,你会不会受罚啊?”

那估计不会。岚岫回想着先前宁长老那一副拿她一点办法没有的模样,又一次感慨原身日子过得真好。

是她这种可怜的打工人想象不到的日子。

年肖肖等不到她回答,看了眼身后的练功场,委婉道:“小师姐,虽说早课已下,但修剑术的弟子过会儿还会回来练功的。你要不要先回住处歇着?”

同门弟子虽面上不显,对他这位小师姐一直是看不上的,只是碍于身份敢怒不敢言。

岚岫正愁不知道原身住处在哪,闻言眼睛亮了亮,立即拍拍衣袍直起身子:“也好。麻烦师弟送我回去?”

“啊,要避开三师姐的话,确实不好走正路回去。”年肖肖张望了一下,带着岚岫绕了条僻静的山道。

虽说琢光宗内亲传弟子们住所临近,却不似普通弟子一般并齐住弟子阁,彼此之间也是隔开的小院。岚岫住的房院更偏一些,院后还有一处小小的池泉。

年肖肖一边带着路,一边忍不住又说起话来:“三师姐近些年忙碌于修炼丹药,修为停在金丹圆满两三年始终未能结婴。眼瞧着四师姐都结婴突破了,想来是着急了一些……啊对不住小师姐!我不是故意提你痛处的!”

岚岫不解:“嗯?”

年肖肖哭丧着脸:“宁长老说过各人天资不同,师姐天资只是不在道行修为之上,在师姐专长的方面,就是几名师兄师姐也是比不过小师姐的!”

这意思是,她这原身是个没什么修仙天赋的小倒霉蛋咯?

岚岫一怔,随即心底又松了口气。

虽说有些可怜,但对目前的她而言却实在称得上好事。现世岚岫只是一个普通凡人,又没有什么继承原身记忆功法的好处,原身会的少一些,她反而更不容易露馅。

“小师姐,你别生我气了。”年肖肖犹豫道,“就算不能筑基也没什么的,你看我这刚刚筑基,日日练功没什么长进,还得处处克制,怪难受的,倒不如师姐轻松自在。”

他有点委屈:“师姐是不是在怪我在长老面前说漏了?”

岚岫:“……没。你别多想。”

住处就在眼前,岚岫随口搪塞应付了年肖肖,独身进了院内里屋。

屋内相当整洁干净,入门是一方漂亮的小茶几与几张雕刻精致的方凳。左转卧房入门旁侧就立有一方正铜镜,足足一人高,能照进岚岫整个身形。

她身上是同年肖肖别无二致的青白色弟子校服,腰间挂着宗门玉佩。不过玉佩倒是瞧着比年肖肖腰间那枚漂亮一些,白玉里隐约透着一抹青翠,正中竖排刻着“琢光”二字,用红绳缠绕系在腰封之上,末端还缀了两枚雪白鸟羽和青色流苏。

岚岫摸摸腰间那块玉佩,又摸索了一下身上衣料,自左手腕处摸到一银色手镯,上边还有镶嵌了五枚红色玉石,看着剔透漂亮。

这就是原身有的宝贝吗?

岚岫心里想着,右手手指已经下意识摸上了其中一枚红色玉石。

于是她眼前忽然恍惚一阵,瞧见了一大堆漂亮的小石子。等她回神,就见卧房地面凭空出现了一堆方才看见的小石子。

岚岫被这场面惊到了。

这难道就是传说中修士之间流通的货币,灵石吗!

岚岫心中有了猜测,手指再次抚上红色玉石,心思一动,面前便又多了一堆小石子。

她觉得好玩,分别把几枚红色玉石都摸了一遍。于是岚岫看到了满满的灵丹灵草、各种亮着光的灵器。

……这些都是原身的积累吗!好有钱!!

她不想努力了呜呜。

至于先前长老说的那些麻烦……宗门完蛋就完蛋吧,师姐要走就走吧,关她什么事呢?祸全是原身惹的,岚岫对这个所谓宗门和师兄师姐们完全不认识,更没有感情。让要操心的人操心去吧!

她现在只想舒坦地躺着。

只是刚刚那么一试,房里落了满地灵石、灵丹、药草,还有一口黑不溜秋的大锅。

岚岫暂时只试出了怎么把东西拿出来,并不知道怎么把东西收回去。

而且别的都还好说,最麻烦的是那口黑色大锅。

岚岫不知道它有什么用,又丑,放着又占地方。

要不丢了吧。

正琢磨着,门外又响起了年肖肖的声音:“小师姐!小师姐!”

岚岫试了试,发现大锅倒没她想象之中那么沉重,还是能搬得动的,便把大锅挪到院外,打开了院门。

年肖肖满脸急躁:“小师姐,长老让你……”

“等下。”岚岫打断了他的话,指着那口黑锅,问:“肖肖,你知道宗里的垃圾废物丢去哪处理吗?”

年肖肖:“啊?宗里没有器修弟子,这种锅的话应该送山下铁铺吧?师姐你哪里来的?”

岚岫不在乎道:“不知道,反正我现在要把它丢了。”

只是徒手搬到山下,是不是太累了点?何况她也不认路啊!

岚岫正斟酌着措辞,想要骗个苦力帮她解决这个大锅,抬眼却瞧见不远处站着同样身着弟子校服的一男二女。

男子怀中抱着佩剑,垂眸冷冷站在一旁。另一背了佩剑的女子面色温和,正与中间那名摘除了宗门玉佩并握在手中的女子说着话。

那玉佩瞧着似乎也挺漂亮的。

于是岚岫拍了年肖肖的肩,朝三人的方向抬了下巴:“你看那……”

“糟了,三师姐怎么在这?连大师兄和大师姐也在!这么巧!”年肖肖满脸震惊。

你说谁?

岚岫觉得要完。

才说不认识人呢,这下可好,三个一起站脸上。 第3章 去留 那位全程没有反应的大师兄晏初似乎察觉了什么,抬眼便对上了岚岫的眸子。

同样是一身青白色弟子校服,穿在岚岫身上是乖巧温和的气质,到了那位大师兄身上就莫名显得清冷几分。

晏初眼眸漆黑深邃,直直盯过来时带着几分锐利锋芒,身旁的年肖肖立即没撑住,垂下头避开了他的视线。

岚岫眨了眨眼,不仅没被对方眼神吓着,还就着打量起了这位大师兄。对方模样也生得清俊,是极好看的长相。若是能笑一笑,定然称得上一句温润如玉,谦谦君子。

可惜他唇角微微向下,神情毫无波澜,冻人得很。

像峰顶常年难化的碎霜。

见大师兄甚至没惊动一旁的两位师姐,只是看着自己,岚岫一下倒也不知是不是该打个招呼。

她冲晏初温和一笑,左手借着宽大袖摆遮掩,轻轻拽了一下年肖肖,低声道:“肖肖,几位师兄师姐如何?”

如果没猜错的话,原身应该也不与几位师兄师姐常接触,这话应该出不了什么问题。

但要再拖延到和师兄师姐们当面交流,还叫不出人时,那就实在可疑了。

年肖肖以为她问修为,便小声回复:“大师兄晏初和大师姐宋岁始都主修的剑道,修为境界应当都是元婴后期,实力不相上下。只是一般大师兄总是留守峰顶那一个,很少出现在别的弟子视线内。连他也来了啊……”

这嘴碎小朋友真好用。

岚岫得了不少信息,内心更加镇定几分。

她看着那头三人拉扯劝说,暗自琢磨着如何不动声色开溜。

“夕离,你再考虑考虑?先不提师父,我们几个这么多年一块长大的,还有四师妹,你和她关系不是最好了吗?这么一走了之真的好吗?”大师姐宋岁始将莫夕离的手连同宗门玉佩一并握住,语气恳切。

莫夕离任由大师姐抓着自己的手,眼眸低垂。

换作平常她高兴与否都是直接地摆在脸上,压根不怕别人揣测。唯独这次心绪复杂,她不知道该露出什么表情面对大师姐。

每次门内弟子起了争执矛盾,总是大师姐在劝着的。

宋岁始说得口干,也看不出莫夕离是怎么想的。说好的来劝三师妹,结果到头来主要是自己在劝,三师妹在听却没反应,晏初又杵着当冰雕不说话,不知在想什么。

于是她轻踢了一下晏初的腿:“晏初你也别闷着了,劝一下三师妹啊……你在看什么?”

莫夕离听到她语气疑惑,顺势抬了眼皮。

正巧宋岁始侧过身子,于是莫夕离隔着两人,也瞧见了另一旁的岚岫和年肖肖。

左右都被看见了,岚岫也不觉尴尬,自然上前打了个招呼:“嗨,师姐?”

莫夕离嘴角抽搐,没控制住她几日消散不得的火气,火灵根灵力气劲一下全放了出来,火舌直冲岚岫烧去。

岚岫没见过这种说烧就烧的架势,看得眼也不眨,一时忘了躲避。

幸亏宋岁始与晏初反应更快,二人一前一后,掐住了莫夕离的火。

“诶诶,夕离!!岚岫哪抵得住你这气劲。”宋岁始更近莫夕离,手搭在她的肩膀上,语气温柔又无奈。

大师姐也是绝色的美人,冲莫夕离温和浅笑时仿佛春风入怀,看得莫夕离一怔。

有宋岁始压着,莫夕离才勉强收回了气劲,面上还带有几分怒意。

晏初站在岚岫另一侧,连神情都没有分毫变化,垂眸确认莫夕离的气劲没伤到岚岫后,又撩了眼皮继续盯着人。

岚岫只觉面前一热又一冷,对上莫夕离的眼眸,终于后知后觉有些做了坏事面对债主的心虚。

即使那是原身惹的祸。

她拍了拍胸口,唇角却还微微翘着:“多谢师兄。”

晏初并无反应,莫夕离则面带愠色,瞪着岚岫冷声问:“小师妹,我的还魂草呢?”

岚岫答不出来,只低着头默默收了脸上的笑,摸了一下散落肩上的碎发,试探开口:“师姐……听说你准备走了?”

宋岁始觉得头更疼了。

她觉得这二人要完,没脸看这场面,捂着脸用手肘怼了下晏初,嗡声道:“小师妹说话怎么比你还棒槌?”

晏初脸色更瘫了一些。

莫夕离冷哼一声:“师姐,师兄,对不住。如此看来,我确实还是脱离宗门更好一些。”

宋岁始立即温声劝道:“夕离,消消火,小师妹不是让你走的意思,对吧?你看小师妹还带了个炉鼎……”

她看着那黑漆漆的大锅顿了顿,可能也觉得这话扯了点,但还是强忍着接下去:“小师妹应该也是来给你赔礼道歉的,对吧?”

岚岫眨了眨眼:“噢,那倒不……”

就是宋岁始那般的好脾气也禁不住岚岫上来便要拆台的嘴。她那温和笑意崩了一半,扭头警告似的看了岚岫一眼。

于是岚岫住了嘴,在大师姐的威压之下改口道:“对的,是的。听闻三师姐主修丹药,师妹这里正巧空闲一大黑锅……不是,黑炉鼎,不知道师姐要不要?”

嘴上这么说着,岚岫心里想的却是上下山一趟太累,如果这位三师姐出走下山时能顺带帮她把垃圾处理掉——

那可太好了!

她期待地看向莫夕离,瞎话张口便来:“三师姐,你若离心已定,我也尊重师姐想法。这也算是师妹一点补偿心意,希望师姐此行平安,祝师姐未来前程似锦!”

宋岁始:“……”小师妹真的不是来添乱的吗?

晏初也听得偏开脸,沉默地揉着眉心。

莫夕离简直要被气笑了,偏头去看岚岫和她那不知哪儿拿出来的那口黑锅。若不是有大师姐和大师兄挡着,她定会再不管不顾地发一通火,最好是把小师妹连锅一并烧掉。什么破玩意……

她不屑地扫了一眼那黑锅,触及鼎耳的云纹,忽然顿了顿。

等下……这好像真是正儿八经的炉鼎?

莫夕离一下越过宋岁始二人,伸手抚上了炉鼎的鼎身。凑近细瞧,鼎上刻着繁复的梵文,字形清晰完整,与漆黑的炉鼎金属浑然一体。这鼎的模样虽然异于普通炼丹弟子惯用的炉鼎,却是更加罕见的法器!

岚岫见莫夕离神色变化,似乎很有兴趣的模样,弯了眼睛:“三师姐看中了?”

她语气真诚,还带着些欢快:“带上它出山吧!世道艰险,有能派上用场之物终归是好的啊!!” 第4章 师姐 莫夕离正仔细瞧着炉鼎暗自惊叹,听到岚岫那上扬的语调,忍不住额间直跳。

——小师妹这一副垃圾脱手的反应是什么鬼?

有那么一瞬间,莫夕离也在怀疑岚岫是不是拿了个赝品来戏弄她。但炉鼎入手的触感真切,阴寒玄铁自内而外的灵气与她手心试探性放出的炽烈气劲调和相融。

不会是假的。她反而是觉得是岚岫不识货。

岚岫说,这是要送她的赔礼,是补偿几日前从她那抢走的还魂草。

莫夕离觉得自己也跟着了魔,居然开始相信这样的鬼话。

还魂草只是一个借口。

掌门师父闭关长修,宗门传承落在嚣张跋扈又毫无修炼潜质的小师妹身上。一开始莫夕离也有怜惜,会真心包容小师妹的所为,会无所怨言接揽大任。

可日子久了,莫夕离开始心力交瘁。

就因为她主修丹药之术,宗门一半压力都在她的身上,然后只有她没跟上几名亲传弟子的脚步。

炼丹同修炼无差,皆要静心沉淀。

可她看着自己日复一日停滞不前,看着小师妹成了她最讨厌那一类性子。

莫夕离逐渐生了心魔。她知道小师妹早晚会成为新一任掌门,他们这帮师兄师姐也会成为新一代长老继续照拂着她。

凭什么就她要为宗门付出到耽搁修为的程度?

所以她渐渐心生埋怨。

被夺还魂草那天,她本就心神不宁,之后心境动荡之大,被宁长老发觉命她闭关静修一段时日。

几日下来,她却无法稳定住心境。于是莫夕离愈发不安,才萌生了逃离之意。

她不敢明说自己心神不定的缘由,也记得师父救她上山,记得师姐妹之间情谊。所以她仓惶间只得归结于小师妹的问题。

她是真的讨厌这个性格恶劣的小师妹。

可是从岚岫口中听到祝她离开琢光宗后平安等等的话语,莫夕离忽然觉得心里空缺了一块。

她欲言又止,眼神复杂地看着岚岫。

岚岫不明所以:“怎么了,三师姐?黑炉鼎真的是要送你的。”

啧,她才不稀罕平白占了讨厌的小师妹的便宜。

莫夕离平复了一下心情,还是没好气地提醒岚岫:“这不是普通的炉鼎,是世间难得灵物至宝,玄清鼎。”

看着岚岫并无变化的神情,莫夕离眼里嫌弃更甚,勉强耐着性子解释了一句:“就算你根基薄弱,不修丹药,你照样可以用这鼎来吸收世上多数水火灵根之人的气劲,保护自己不受伤害。这是上好的法器,你当真送我?”

岚岫眨了眨眼,心说可是它又笨重又丑诶。

听起来在她手里还是好没用,而且她又不差这个法器。一手镯的宝物呢!

“送你。”岚岫干脆道。

如此一来,莫夕离就显得十分尴尬。

她原先是定了心思要脱离宗门的,结果临走前小师妹奉上了如此得她心意的法器……

她怎么可能不想要?可若是收了,她又如何理直气壮离开宗门?

宋岁始在一旁看出来莫夕离的犹豫,挑了下眉。没看出来,小师妹居然真误打误撞戳中了三师妹的心。

这位大师姐实在擅长给造台阶,立即扶着莫夕离的肩膀浅笑:“就说小师妹是真心的吧?不要生她气了,好吗?”

莫夕离咬了下唇,认真地看着岚岫,犹豫道:“岚岫,你很想我离开吗?”

岚岫不是原身,与她根本不熟悉,平心而论,这位三师姐走与不走对她而言并无多大差别。

天地可鉴,她原计划真的只是来处理垃圾的!

不过对方神色认真,岚岫也稍微正经了一些:“我觉得,师姐想留便留,想走便走,一切随心就好。”

说完,她又回想起先前宁长老说这位三师姐对琢光宗如何如何重要,本身又是何其厉害。

于是岚岫又半真不假地补了句:“啊,若是日后在外与三师姐再遇,能别记恨宗门与师妹就更好啦!”

莫夕离:“……”

她轻轻呼了一口气,垂眸看着手里攥了好久的宗门玉佩,最终还是将其珍重地挂回腰间。

“……那便多谢小师妹了。”

莫夕离神情有些别扭地道了谢,从袖袋中掏出一枚镶着红玉的储物指环。她灵识微动,一手捏着指环,一手隔空抚了下玄清鼎。指环红玉微亮,那鼎便被顺利收入环中存储。

岚岫眼眸一亮。

若不是怕让旁人看出异常,她真想扑上去抓住三师姐的手,让她再示范一次如何储物。

莫夕离将指环套在自己小指之上,向宋岁始拱手道:“我先前心境不稳,此番得小师妹法器相助,想重新闭关静修突破。今日之事……惊扰师姐与师兄了。”

大师兄晏初终于在此时开了金口:“嗯。”

宋岁始乐见事了,笑道:“三师妹,祝你顺利突破结婴。”

“借师姐吉言。”莫夕离转身离开,路过岚岫身边时还顺手摸了下她的发顶,报复似的弄乱了岚岫的头发。

岚岫神情空白一瞬,又觉得这位师姐幼稚得有些好笑。

好吧,起码不是要烧她头发。

岚岫顺手将一缕碎发往耳后一别,笑着就要开溜:“师兄师姐,那我也走了。”

不论是从前还是现在,岚岫一向不耐烦和不熟悉的人尬聊。招呼打了,她也没管在场的其余人,转身就要推开自己住处院门进屋。

年肖肖当了半日鹌鹑,终于在这时有了反应。他连忙拽住了岚岫的衣袍,哭丧着脸问:“小师姐,长老那边……”

“不知道,我困了,再说吧!”岚岫才不想管,把年肖肖留在门外应付师兄师姐,随即“砰”声拍了院门。

亲传弟子的住所都有禁制拦着,年肖肖不好进,只能无奈跟宋岁始求助。

宋岁始没大在意,随口安慰了两句,让年肖肖去给宁长老报一声莫夕离的事,算作收尾。

她转头对晏初毫不客气道:“你呢?一直在走神,也不说话,干嘛呢?”

晏初懒懒地掀了眼皮,抓着手里佩剑转了一圈,用剑柄指着岚岫的院门,淡淡道:“不管管她?”

“小师妹不是一向如此吗?要管什么?”宋岁始反问。

晏初皱了眉:“你不觉得她有些不一样了?”

宋岁始轻浅一笑:“小师妹没有灵根,一直不喜欢见到我们几个,不过来抢三师妹的还魂草倒是第一次。反正解决了就行,你怀疑她的话,去探探灵不就知道了。”

明明还是上午,峰顶黑云越积越厚,天色越发阴沉。

像是风雨将至。

晏初没有应声,缓缓转着佩剑玩儿,神色冷淡。

“虽然我也在想,今日小师妹性子好像是温和不少。可能是长大了,懂事了。”宋岁始眯了下眼,“不是的话,晏初,你可要好好找找我们的小师妹到哪去啦。” 第5章 食堂 先前进出并未注意,此时关了院门站在屋前,岚岫才发现院落中有株参天的云杉木,枝叶齐整青翠,被打理照料得极其仔细,看得岚岫心思一松。

她来之前便一直没睡,此时和着阴沉天色,困意立即翻卷着涌了上来。

于是岚岫什么都没顾,闷着脸阖眼往床上一躺,沉沉地补了个饱觉。

屋外暴雨落了一轮。

等日落的霞光透过窗棂落到她脸上时,岚岫才缓缓睁眼。

看到房内陌生布置时,她一瞬间甚至没想起自己在哪。不过好赖撑坐起身的时侯,左手腕上的镯子硌到手骨,她才乍然回神。

岚岫不大习惯在身上戴那么多丁零当啷的小玩意,因为摘戴都麻烦。于是她将颈间与发上的饰品都摘了干净,只留了腕上那精巧的镯子。

毕竟这是原身的巨额资产,是她接下来一段安稳日子的倚仗。

而且相比这些零星玩意儿,还有另一件事让岚岫更在意。

……她饿了。

不知道琢光宗有没有食堂。

虽是春末夏初之际,傍晚山间气温却还是低了些。岚岫犹豫片刻,在屋里翻出了件厚实的月白外袍披到身上,才慢吞吞挪出门外。

山风中混夹着杉叶与雨水的浅淡气味,闻着让人心情舒畅。

然而当她推开院门,便见了一挺拔人影倚墙抱剑,肩上还停了只周身雪白的小雀。

听见岚岫的声响,对方才撩起眼皮,偏脸懒懒地看了过来。

岚岫安静地看了他好一会,才慢半拍想起来这是她那位冻人的大师兄。

对上晏初那副冷淡表情,岚岫心想这外袍倒是没拿错。

毕竟那么红的日光都不能衬得他人柔软温和一些,还是满身冰渣子,往面前一站时周遭寒气又重了几分。

若是换了别人杵这看她,岚岫大概会直接当作空气略过。但这位师兄胜在有张好看的脸,是她喜欢的那种长相。

于是岚岫停在了晏初跟前,伸手勾走了对方肩上那只可爱的小雀,指节弯曲顺着往后轻抚小雀头顶的绒毛,笑着问:“大师兄,这是什么鸟?”

晏初凉飕飕地扫了一眼她弯起的眉眼,回道:“雪雀。”

岚岫轻轻“噢”了一声,又问,“算灵兽吗?”

“不算,山里挺多。”

“我看它一点不怕你,还以为是你养的。”岚岫煞有介事地说着,还把雪雀举到晏初鼻尖前,眸里含了几分促狭意味,“别冻着了,笑一个?”

晏初不仅没笑,表情还更瘫了些。

可能是岚岫手指支撑不够稳当,雪雀没停多久,就受惊似的飞入山林。

她惋惜地收回手,轻捻着手指,理直气壮甩了锅:“看,被你凶跑了。”

晏初:“……”

他忽略掉前边一堆乱七八糟的瞎话,看着岚岫长发松散搭在肩前,脸边还有被压出的浅浅睡痕,皱眉道:“你睡了一天?”

“大师兄这是来管我练功了?”岚岫拽住肩上快滑掉的外袍穿好,挑眉反问,“睡了,怎么着吧。”

白日的时候晏初就没看明白,岚岫那明明不大占理,面上却还分毫不虚的底气究竟是哪来的。

别的后辈弟子要是偷懒被师兄逮了,不说心里作何感想,起码该先摆个反省的模样吧。

她是样子都不作。

晏初沉默盯视片刻,搬出了就是刚入门的小弟子都牢记于心的道理:“修行需勤勉自律。”

“三分天注定,师兄不是知道我天赋不好吗。”岚岫懒懒回道,“我看开了,没必要和自己过不去。”

一旦入道修行便要百般忌口,清心寡欲,还要日夜傻坐苦练煎熬,一点意思都没有。本来岚岫也没有原身记忆,还兴趣缺缺,也不准备好好修仙。

修仙之人那么多,差她一个吗?

她又不求长生。

相比研究什么道行修为,这会还是琢光宗的伙食更让她感兴趣。

耽搁了好一会,岚岫觉得胃里饥饿感更甚。她潦草地冲晏初拱手行了个礼,客客气气地笑道:“饭点了师兄,还是你要跟我一起去食堂?”

听说仙凡有别,修仙之人为保证体质干净,吃得都很清淡,甚至后期直接辟谷不必进食。

像晏初这种,应该也不会饿。

岚岫只管撩不管售后,并不想跟不熟的人一块吃饭。

某种程度上说,岚岫气人的本事相较原身应该有过之无不及。她唇角微微上扬,从容等着看冰雕子师兄被气跑的模样。

结果晏初不按套路出牌,眸光沉沉地看了她一会,答了句“好”。

天知道搭错了哪根筋。

总之半刻钟后,两人一并站在了琢光宗唯一的食堂之中。

堂里人不算多,三三两两散坐各处,显得空旷冷清。窗口处的食盒还有不少,封装干净统一,码得整齐,任门内弟子自行取用。

晏初带着岚岫进门后就没再步步紧跟,找了处僻静座位等她。

岚岫站在门口观察了一会,才乖巧去窗口拿了饭盒。虽然此时发展诡异,但好歹也算自己开口约的饭,她还很有良心地替晏初也拿了一份。

也因为人少,她抱着两份食盒,没两步又碰上了年肖肖。

所谓负负得正。

这小弟子来得刚好。

于是等晏初回神抬头,就见满脸写着“我为什么在这”的年肖肖抱着他那份食盒被摁在了对面的位置上。

罪魁祸首搁了一份食盒到他面前,在冲他弯着眼睛笑:“两个人吃饭挺闷的,刚好碰到小师弟也想一起,热闹一下。”

晏初淡淡瞥了一眼年肖肖。

事实证明,除了在岚岫身上,大师兄那副冷淡模样还是很能唬人的。反正小弟子是立即低了头,恨不得整个人缩到桌下去。

热闹不了一点。

岚岫也不管旁边的两人什么感受,自己轻松地坐在了一旁。

不过这份愉悦也就持续到她打开食盒。

先前的预估还是中了一半的——修仙之人的伙食,很素。不论荤素,一眼瞧过去都是白水煮熟即止,当真淡出鸟来。

还没吃呢,岚岫就觉得自己的脸色也跟着变得清苦几分。

不是说她原身是什么下任掌门继承人吗?能不能让她提前动用一下管理权限,把宗里负责伙食的厨师给换掉!! 第6章 门规 嫌弃归嫌弃,岚岫还是伸手从盒中捏了只红彤彤的果子递到嘴边,漫不经心咬下一口。

食堂就那么点地,来去有不少门内弟子注意到了他们,有并肩同行的基本是其中一人瞥她一眼,然后碰碰同伴衣袖低语几声,一并以敬而远之的复杂目光看向三人的位置,再触及岚岫视线后掩饰着撇开。

只不过“敬”大概更多是由于大师兄晏初,“远”则基本在她身上。

更有甚者和她对上视线后,眼中的不屑和轻视意味还更明显一些,生怕她看不出来。

岚岫叼着红果,神情坦然,挑着眉头照单全收。

一般的疏离与独行对她而言早已再平常不过,但这样明晃晃的嫌恶和敌意倒是头一遭。

还怪新鲜的。

大概是看不下去她之前明明喊饿,这会却对一切除了盒中食物以外的人与事性质更高的模样,晏初语气略带嘲讽道:“眼珠转一圈就能饱?堂外大概更适合你。”

岚岫喉咙微动,咽下口中的果肉,笑着回敬:“第一天知道食堂光喂人吃草,下次一定不来。”

晏初撩起眼皮看她:“第一天?你先前没来过吗?”

岚岫脸上的笑僵滞一瞬。

嘶。

一觉睡醒行事太过潇洒,没注意在这漏了嘴。

好在旁边一直埋头默默吃饭的年肖肖小朋友是个小棉袄,闻言低声给岚岫解了围:“小师姐确实不爱来食堂,往常都是吃的辟谷丹。”

虽然先前过路弟子注意力并不在年肖肖身上,但因为坐在一块,他还是觉得那些视线实在难以忽略,本身就有些坐立不安。此话一出,身上又多了晏初和岚岫投过来的目光。

年肖肖手上动作更加僵硬,只恨自己干嘛多嘴。

看两人如出一辙般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他,大有互相憋不死就绝不吭声的架势,年肖肖只得牙疼似的多哼唧了几声:“食堂伙食确实……一般,只有部分修为略低又较为拮据的弟子们会来。”

这话还是委婉了。

事实上整个琢光宗里,除了岚岫和主丹药的那帮弟子们,剩下的有一个算一个,全都很穷。因此,就算宗门供的伙食吃着味同嚼蜡,满门炼气筑基期的弟子也没几个能像岚岫之前那般拿辟谷丹当糖豆吃。

当然,辟谷丹只是保证日常行动的能量需求,味道也没好到哪去。

岚岫觉得不行。

她不想天天嚼辟谷丹过活,也不想顿顿吃这淡出鸟的菜。

岚岫垂眸捻掉指尖沾到的水珠,抬手露出左手腕上的镯子,盯住上边镶的其中一枚红玉,心思微动,凭空握了一把灵石在左手掌心。

回想着白天看见莫夕离的那般储物操作,岚岫当即起了试验的心思,伸了右手指尖摸上红玉,尝试着收回。

再一眨眼,她左手掌心微缩,灵石已经全然消失。

岚岫觉得好玩,变魔术一样,左手就那么搭着桌沿,取了收、收了取。

晏初在她斜前方已经看醉了。

年肖肖吃完了他的那份食物,呆滞看着岚岫的举动,目带迷茫:“……小师姐?”

岚岫冲他抬了下下巴:“手。”

于是年肖肖莫名其妙接住了岚岫扣到掌心的一小堆灵石,听见她问:“这个在山下能用吗?”

山上大片是琢光宗的境地,山下按理应该住的是凡人的村落城镇。

年肖肖没多犹豫便点了头:“能用,有专门的地方可供换成凡人的货币。”

岚岫把脸边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又问:“这些能换多少?”

年肖肖:“……应该够一般人置办房屋吧?”

“那好。”岚岫右手虚虚支着下巴,笑眯眯道:“肖肖,你下山吧。”

听到这话,晏初那双乌黑眸子忽而锐利几分,蹙着眉盯住了岚岫。

年肖肖更是一瞬间脸色惨白:“小师姐,我我我做错什么了?我一定改,以后一定听师姐的话,好好练功,您别赶我出门!”

岚岫一愣:“啊?”

她反应了几秒,失笑道:“不是,我想让你替我下山买点吃食。”

晚饭吃得没滋没味,岚岫现在手里又有得是灵石没处使,想使唤小弟子替她跑腿买点好吃的。

年肖肖这才松了一口气。

岚岫微微出神:“不知道山下开不开夜市。”

年肖肖道:“小师姐想吃什么?我帮你去看看!”

晏初没再蹙着眉,但还是一言难尽地看着面前两人,凉飕飕道:“琢光门规,未结金丹的弟子不得私自离山。”

年·筑基初期·肖肖:“……”忘了还有这条。

岚·炼气入门都没达到·岫:“……”

什么破规定。

像是感觉到了岚岫的怨念,晏初又淡淡补充道:“自保实力都没有,出去瞎晃什么。”

岚岫很气。

她眼珠子滴溜溜转了一圈,并不想搭理这位刻薄的大师兄,转头去折腾师弟:“那你去找个金丹以上的弟子,到山下走一趟。”

“金丹以上的弟子……基本都出去历练了。”年肖肖答道。

岚岫有些意外:“宗里金丹以上就没人了?”

“也不是……”年肖肖低着头,默默掰着手指,“还有大师兄,大师姐,三师姐和长老如今还在宗内……掌门闭关了,算吗?”

算,但她好像都使唤不起。

怪不得琢光宗要完,弟子都跑没了。

岚岫叹了口气,捡起筷子夹了块凉掉大半的白肉放进嘴里,默默思考着一个问题——作为下一任掌门继承人,好像就她跑不掉。

在她对着食盒满脸惆怅、琢磨着怎么能说动至少给食堂换个厨子的时候,又听见晏初那副冷淡的嗓音响起:“我可以带你下山。”

岚岫立即来了精神,抬眸去看晏初。

晏初避开了她直直看过来的期待目光,垂眸落在岚岫那没怎么碰的食盒内:“先吃完,跟我去找个人。”

离开的时候天色已经彻底黑了下来。山间一片漆黑,视野并不清晰,对已是元婴后期的晏初而言影响不大,但换作岚岫山间行路就显然够呛。

不过这点影响也不算问题。

因为等她吃完那盒食物大约耗尽了晏初剩余的全部耐心。岚岫是被晏初一路拎着御剑飞行,穿过灯火通明的弟子阁,径直掠上山腰间更高处立着的长老殿的。

等她发觉脚底落到石阶地面时,晏初已经上前一步,曲着指骨叩响了长老殿的门。 第7章 猜测 二人在殿门前没等多久,宁长老便向里拉开了长老殿厚重的大门。

然而还未等晏初开口,长老先倒吸一口冷气,整个人僵在原地,即便那厚实白须掩了半张脸,目光中却并未藏住惊恐。

他艰难道:“晏初……你身后,那是谁?”

晏初垂眸瞥向别处:“小师妹。”

岚岫抬手摸摸自己发顶,一缕一缕撩开垂落的黑发,垮着张漂亮小脸。

虽然她的角度看不到晏初的神情,但岚岫猜他此时必然挂着那副欠揍的冷淡表情。

再看到长老欲言又止的表情和诡异对话,岚岫在背后斜睨了晏初一眼,在心里冷笑着把人当面团搓揉捏扁泄愤。

怎么成这样的呢……

因为这个王八蛋师兄是真把她当某种动物幼崽,骨节分明的细长手指跟掐着后颈软肋似的拎住岚岫外袍后领,以气劲包裹托着岚岫周身,就这么一路把她拎到这来。

关键他御剑前行速度太快。

岚岫本来就没有好好束住长发,被山风迎面一顿蹂躏之后,变得凌乱无比,一半垂落搭在脸上,把面容挡得严实。而她外袍又几近无痕的白,在夜色中突兀得很。

确实有点像某些灵异传说之中的山鬼一类。

胆子小点的可能经不住吓。

她暂且把乱发全部撩到脑后披着,面上露出温和的笑,乖乖巧巧道:“宁长老。”

宁长老缓过神来,看着岚岫低头抚平被拽歪的衣领,转脸神色复杂地看着晏初,忍不住劈声道:“你大晚上硬闯人姑娘家闺房?还不等人家梳理完毕就硬生生把人拽出来?!”

他痛心疾首道:“这是你小师妹!!”不是什么要着急逮住的罪犯!

晏初沉默片刻,薄唇微张,想解释“我明明在院外等人出门从下午等到晚上”,但岚岫已经抬腿走到了他身侧,仰起脸挑眉笑着逼视,眼里质问意味再明显不过。

岚岫先前出门虽然也未束发,但至少没凌乱成女鬼。

于是晏初默默住了嘴,杵在原地被迫接受宁长老的念叨。

岚岫在一旁轻笑一声,相当自觉先一步跨进了长老殿。殿内壁灯光线明亮柔和,正中前方摆了一小张方几和几把花雕木椅,桌上茶壶还冒着热气。屏风立在方几之后,隔开了前后厅。

后边是一张宽长书案,堆了好些卷轴书册,正中摊开的宣纸字迹尚未干透,右上角晾着支毛笔。

她凑到案前,才看清纸上抄了一通心平气静之类的字句。

长老还挺养生。

“……虽然夕离算是稳住了,但还是又有好些弟子请求脱离宗门下了山。”宁长老一边按揉眉心一边跟晏初大吐苦水,关好殿门一并绕到屏风之后,“我在考虑着要不要开宗招些新的小弟子入门。”

岚岫直起身子,回头随口接上:“招吧长老,顺便给食堂换个新厨子呗。”

宁长老语塞一瞬,抚着他斑白胡子叹道:“可是掌门还未出关,虽然各院有功法心诀传承,但是无人指点教化,各道弟子全凭自身悟性进步缓慢。”

“若是门内个个弟子都和你们几个亲传那般出色就好了……岚岫也不必心急一时修为,你的机缘与他们不同,还需每日巩固基础静待良机”

晏初没接宁长老的话,忽然道:“小师妹说天资所限,不修道了。”

他停顿片刻,转眼盯住岚岫唇角那抹浅淡笑意,话语一转:“今日一见,她似乎性情变化极大。想请长老相助,给小师妹探灵。”

宁长老被他的话噎住,看向岚岫的目光也多了疑虑深意。

岚岫面色镇定站在书案一旁,抬手无意识地转着腕上镯子,心里炸成烟花。

这么快就要暴露不是原主了?

宁长老细细打量了岚岫一会,渐渐皱起眉头:“你觉得她内里不是岚岫?可不应当啊,岚岫修为不够,从未离山半步,身上也无灵力妖气波动。”

“只是猜测。”晏初淡淡道。

岚岫还没想好对策反应,面前二人相视一眼,已经起了动作。晏初闪身贴近攥住她的戴着镯子的那只手腕,眸光锋锐地对上岚岫的浅色眼眸。

宁长老吸抓了案上晾的那支毛笔,灌注灵气后空中舞划几下,才缓缓道:“松开吧,我给她落了禁制,一刻钟之内不会乱跑的。探灵之法顾忌颇多,晏初,你气劲太寒,先跟我在正厅准备一个养灵阵,以防万一伤及你小师妹本身灵魄。”

晏初喉结微动,抿唇“嗯”了一声,便松开了岚岫的手腕后退一步,转身跟着宁长老绕过屏风。

等两人身影被屏风遮挡彻底后,岚岫才垂下眼,试着动了动手指。

方才晏初攥住她手腕时压制相当细密,包裹她的气劲和上山时相似却又略微不同。她周身像被坚冰冻住固定一般,连手指尖都动弹不得。

真是看得起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普通凡人。

岚岫不知道所谓探灵是要怎么个探法,但她并不准备乖乖配合。宁长老落的禁制让她双脚挪不开一点,面前也有玻璃阻隔似的,但没像晏初那般限制住她的行动。

岚岫闭眼,凝神细细探查着镯子内存储的灵器。

片刻之后,她瞬息定神取出了一柄散着微亮光芒的毛笔和一卷密封完好的卷轴。

不是她不想拿点刀剑法器,实在是一来她不会用,二来只有这两样玩意能被她从镯子中取出。

岚岫指缝间夹持着毛笔,双手拉开那蓝皮卷轴。卷轴上画着山景楼阁,其中偏下一些的一座朴旧房屋微微亮着光,与其它笔墨格格不入。

她并没有什么珍惜古玩的意识,于是抬手便摸上了卷轴纸面,指尖沿着那座房屋轮廓轻浅勾勒。

没有任何反应。不知道是因为她没找对卷轴用法,还是因为禁制限制。

岚岫抬眸瞥了眼屏风,没有分毫犹豫,捏着那柄毛笔笔尖碰到眼前看不见的屏障,然后一划——

她听见细微玻璃碎裂的声音,然后立即捏着笔在卷轴上也瞎划一道,笔锋停在画上那座发着光的屋院之中。

下一秒,晏初瞬息掠过屏风,却只赶上岚岫捏着笔杆握着卷轴,踏入虚空中的阵门裂缝,从长老殿内消失了个彻底。

晏初:“……”

他扯了扯唇角,语带嘲讽地问:“一刻钟内不会乱跑?”

晏初瞥了眼厅内另一端的蜡油灯。他们给岚岫落下禁制时,宁长老刚把灯点着来计时,蜡油烧完便是一刻钟过。

那灯中蜡油才烧掉不过五分之一。

宁长老心虚地抚了下胡子,随即意识到不对。

“我给她下的禁制限制不小,长老殿内同样布有禁制干扰。这么快便破除禁制并离开长老殿,她带着破阵笔和灵通卷?” 第8章 山庙 岚岫后脚踩进阵门裂隙里的时候,下意识回头看了一眼。

那道裂隙合得极快,也幸亏关得快,因为她看见了一瞬晏初的冷冽身影。再多耽搁两秒,她怕是立刻又要被人定身逮回殿里去。

竟然真让她误打误撞逃出长老殿了。

岚岫无声地勾了下唇角。

在禁制内检查过一遍笔和卷轴时,岚岫心里便隐约有了计划。她没低估晏初的反应速度,于是从破开禁制到躲进阵门里,整个过程她不敢有丝毫犹豫和停顿。

还挺刺激的。

阵门里一片漆黑,谈不上什么前后左右,也没有明确的出口。

岚岫还维持着站立的姿势,伸出右脚试探性地点了下周遭。眼前黑得根本看不出虚空或者地面,她有一瞬怀疑自己飘在虚空中,但脚下却切实踩到了地面。

她顿了顿,抬腿向前走了两步。意料之中没有一脚踩空,但也没出现任何变化。

岚岫抿了下唇,浅色的眼珠缓慢滚动着扫视了一周。

这种黑暗环境带着一股虚幻的混沌,很难让人安神放松。她有点恹恹地垂下眼,再次打开手里那蓝皮卷轴。

自从进了阵门这片黑暗里,她手里的毛笔和卷轴画面都不再发光了。不是黑暗盖过的,这种光灭更像是一些法则制衡相抵。岚岫手里的法器大约都失了灵。

她捏着卷轴和笔,趿拉着脚步往前走着。好在没两步便有道细微的白色裂缝出现在眼前。

岚岫眯了下眼,捏着笔杆碰上裂缝。那白色裂缝丝毫微微颤抖了一下,紧接着便在黑暗中撕开一道口子,露出了如同先前一般的阵门裂缝。

另一端虽然依旧昏暗,但松柏山石清晰可见,显然正是出口。她踏出阵门,踩在山道上抬头,才发觉面前是一座漆黑的山庙。

阵门裂缝和先前一般,在她完全踏出后便迅速合上了。

岚岫再次打开手里的蓝皮卷轴检查。大概是因为踏出了阵门,画卷上那座朴旧房屋处的笔墨再次亮着微光,细看之下与眼前的这座山庙模样竟然有三分相似。

“是类似传送用途的吗?目的地只有这座山庙?”岚岫低声咕哝了一句。

夜晚山林寂寥安静,只有枝叶轻缓的摩挲声音。她的声音散在山间,并未等来任何回应。

左右没有别的选择。岚岫快步上前,心里默默道了声抱歉,然后拍了拍山庙院门。似乎这里很久没有人再来,她摸到了满手灰尘。院门也很沉,那门上的金属拉环似乎只是装饰,无论推拉都纹丝不动。

岚岫将垂落脸侧的长发别到耳后,又把宽厚袖摆往胳膊上挽了几道,反复试了几遍。

不知道原身体能如何,但现世时的岚岫体能差得很。这么一通折腾,她额间已经微微沁出薄汗,疲惫感翻滚着上涌。

运气似乎已经在逃离长老殿时消耗了个干净。她没有办法,小臂紧贴院门借力支撑身体,慢慢地喘着气。

岚岫微微皱起眉,长长地吐了口气,扯着嘴角嘲讽笑道:“好像还不如回去乖乖被逮呢。”

这话一点不真。

因为下一秒,她便眸光一亮,抬手挥动毛笔试探性地在门上也划了一道,然后左手掌心再贴上院门稍微使劲一按。

“吱呀——”

院门应声而开,露出了内里蜿蜒石道,尽头连着山庙门柱。院子里有一株壮硕的云杉木,半倚着院墙半倚着庙檐。高处枝叶繁茂葱郁,与庙外山里最常见的苍松混在一块,却不显突兀。

身后的漆黑密林中传出了一两声鸟叫。有白色飞鸟拍打着翅膀,跟着岚岫飞入庙中,停在了云杉枝头。

先前晏初说过,那是山里最常见不过的雪雀。

岚岫撩起眼皮看了眼,转头合上了院门,沿着小道走进了庙中。

庙里空间不大,陈设也简单,只在正中放了张方桌供台,恭恭敬敬摆着些瓜果。供台的里端摆了一坛香炉,炉中线香还没燃尽,亮着星点火光,有丝丝缕缕的青烟冒出再逸散在空气中。

岚岫将卷轴与笔收回镯子内,借着门外昏暗月光,从供台边缘摸到了一包线香和干净的火柴盒。

她将火柴盒握进手心,转身又出了山庙。

先前院门不开大概也是被设了什么禁制,而目前看来,她那支毛笔似乎能轻松破除这些封禁。

还怪好用的。

既然需要用到禁制封印,直觉告诉她,这座山庙院内必定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

幸亏白日补足了觉,岚岫此时精神异常,在好奇心驱使下绕着院墙慢慢走了一圈,兜兜转转又回到了那株云杉木前。

云杉木与院墙相接之处并不完全贴合,于是阴影下墙砖缝隙颜色很深。

踏进院里的时候岚岫就有些在意,从外面看着这应该是一座不小的庙院,但怎么进来却只有一间小小的主院立着?

她猜庙中还有障眼法掩着什么。

那只小巧的雪雀就站在她上方枝头,歪着脑袋看着岚岫的动作。

岚岫目光在云杉木上停了好一会,然后再次从手镯中取出了破阵笔。她右手中指抵住漆黑笔杆,大拇指与食指捏住笔身,将笔尖那灰白毫毛点在了云杉木上,再沿着枝干横着一路画过了交接的缝隙之中,最后落到了院墙的青砖瓦砾之上。

收笔以后,缝隙之间忽而发出极亮的白光,在昏暗夜色中显得异常刺眼。岚岫眯起她那双浅色的眸子,下意识抬起手挡了一下光线。

她感觉好像有丝丝缕缕的雾气自白光中逸散出来,将她包裹彻底。鼻间忽然闻到一缕幽幽的冷香,周遭顷刻间改换了模样。

岚岫好一会才适应了光亮,犹豫片刻,用破阵笔杆当作发簪,三绕两绕将长直如瀑的黑发固定在脑后,方才放下手。

迷雾彻底笼罩了过来,让岚岫再分不出东西南北。指尖垂下触到潮湿白雾的时候,她似乎听见了空灵失真的声音响在耳边——

“你是谁?”

“你好像占了我的位置。”

对方只不断地重复着这两句话,吐字逐渐清晰了起来。那声音中带着几分幽怨意味,似乎贴着她的后脑勺在响。

听起来像讨债来了。 第9章 误闯 岚岫被那声音闹得忍不住“啧”了一声。

其实自检查过原身手镯里的堆积如山的宝物,她总会走神琢磨原身的意识又到了哪里去。

没有人在和她抢身体的控制权,而且在不通法器灵力的情况下,她用起原身的东西总是顺畅又自然无比。

可是如果原身的灵魄再出现,她又该如何呢。

岚岫明明没有对那道声音作出任何回应,但对方像是能听到岚岫心里所想一样,也不再重复那两句话了,换了句新的跟她说:“那些是我的,你还给我。”

声音越来越真实,听起来像个十五六岁小姑娘嗓音,委屈又娇俏,丢了玩具一样的在她耳边撒泼。

为什么声音是响在耳边,而不是在她的脑海里呢?

岚岫垂眸安静地等了一会,忽然眉头微挑,心神安定下来,连唇角都带着隐约笑意。

岚岫皮相生得乖巧,行事却常是一边心底说着抱歉,一边干着很混账的事。

比如现在。

她伸手揉捏着自己的耳垂,很无赖地说道:“什么你的位置,话密就能当真?证据呢?”

管什么你的我的,现在是她睁着眼能跑能跳,就归她说了算。

那道声音似乎没想到她会这么回,被噎住半天没再吭声。

岚岫乐得耳根清净,转眸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眼前还是那株云杉木,不过看着更加壮硕了一些,依然亭亭如盖、遮天蔽日,但它倚着的地方似乎不再是山庙的青砖院墙。

岚岫眯了眯眼,躬身凑近了一些,伸手在上边抹了一下。

手下的触感更像是洞穴石壁。之前指尖触及白雾的时候好像带着莫名的潮湿气息,岚岫手上原本就沾着灰尘,混合着难受无比。

但这处石壁干燥并且平整顺滑,没有一点湿痕。石壁与云杉木树干之间的缝隙依然亮着白光,似乎是这片大点地里唯一的光源。

那道小姑娘嗓音安静不了多久,又开始贴着岚岫的耳朵嚷嚷作妖:

“你在找什么——”

“找你老家在哪,借住。”岚岫一点不真地反呛了一句,然后眯了下眼,把先前从山庙共台边摸来的火柴盒拿了出来。

她慢条斯理地从盒中挑了一根,捏着划出一簇小小火苗。

大约是因为雾气太重,火柴很快就灭了。不过岚岫本来也没指望火柴能有多大用处,顺手丢在一边地上,用鞋底碾着蹭出一道黑灰。

做完这一切,她才收回手,沿着石壁往外走了几步。

脚下也已经不是山庙庭院里的湿软草地,也不平坦。她一个没留神,鞋尖便踢到了碎石,没稳住踉跄了两步。

岚岫一把抓着一旁石壁,稳住身形后才松松地叹了口气。

她明明记得白光亮起的时候,有一股若隐若现的冷香和白色迷雾混杂弥漫,像是花木的味道。

可是眼前除了石头就是白雾,再不见第二株草木。

岚岫不大死心地摸着石壁再绕了一会,然后成功地绕回了云杉木之前。

地上还有她踩出来黑灰和木棍。

天知道她是误打误撞闯到哪儿来了。

要不别折腾了,就地先睡一觉,剩余的明日再说吧。

反正她也不急着出去。

岚岫心里这么想着,手上动作也相当迅速地解开了厚实外袍,随即找了出干净石地倚着云杉木坐下,把外袍披在了肩上。

那小姑娘嗓音很震惊:“你怎么能安心睡觉?!”

岚岫已经闭上了眼,懒懒应道:“我都原地打转了,睡了又怎么样?”

她想了想,好心地向对方提了个建议:“你也别嚷嚷了,一起睡吧,有什么事明天再说。”

那小姑娘嗓音开始安静了下来。

这会又这么听话了?

岚岫有些纳闷,闭着眼等了一会,然后缓缓睁开一条缝。

她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同样半束半散着发髻的白衣小姑娘,正垂眸向她半悬着手。

一般的禁制阵法中,最容易出现的就是幻象和心魔。毕竟相比实实在在要耗费灵气养的阵灵,这种只要稍微渗入感知闯入者的思绪,就能轻易勾出最为棘手的玩意儿绊住对方,最是好用不过。

心魔的迷惑性极强,如果一瞬间抓不到它的破绽,之后就容易被勾着越陷越深,受着影响模糊了认知,再记不起真实。

一般来说闯入者越是强大,被勾出的心魔也越是麻烦。

岚岫静静看着那只手伸到了她脸上方,然后反手扼住了对方手腕一拽。

眨眼的功夫,这个模样和她七分相像的白衣心魔小姑娘就被结结实实地束住双手摁在了云杉木枝干上。

设置阵法的主人大概是对外面的禁制太过自信,于是没考虑过弱到甚至不是修士的凡人若是误入阵法,勾出的心魔能弱到随便被主人制住。

何况是一个莫名胆大包天的凡人。

岚岫跟她脸对着脸看了一会,才意识到对方似乎是复制的她这副身体,于是忍不住挑眉弯着眼睛笑了:“你但凡换个厉害一些的唬人模样,我好像都不那么容易抓住你。”

她说着,脑子里忽而闪过先前长老殿里一下就把她定身逮得结结实实时晏初那张放大的冷淡脸。

岚岫只知道捆人,但不知道该怎么让对方消失。她动作很干脆地从对方的衣袍上拽下来一根装饰系带,三下两下给心魔小姑娘双手绑了个复杂的死结卡在对方身后。

“这是我能控制的吗!你惦记着自己,我不就长你这副模样了啊!”心魔小姑娘挣扎不开,张口果然便是先前那一直绕着岚岫叨叨的娇滴滴嗓音。

她委屈地反问岚岫:“你不是睡了吗?”

“噢。”岚岫煞有介事道,“你不那么急着出来搞小动作的话,我应该是睡了。”

“所以说说看,你是个什么玩意?这里是个什么法术?出口在哪?”

心魔小姑娘嘴硬:“你问我就要说?”

岚岫打了个哈欠:“你不说也行。”

她抽下了固定着长发的破阵笔,挥着灰白毛毫在小姑娘脸上不轻不重地画了一笔。

不知道为什么,这次破阵笔似乎没再起效果。岚岫等了一会,眼前的心魔小姑娘却并没有就此消失。

心魔小姑娘:“……你在干嘛??”

岚岫面色不变,瞎话张口就来:“逼供,看你脸上干净,给你画两道添点彩头。”

她说着,又斜着补画了一道,特意扫过对方的唇角。

心魔小姑娘快要被气成河豚。 第10章 破阵 在天边那轮温润圆月缓缓攀至最顶上时,晏初才刚找进山庙庭院。

整座山庙平静而安宁,但晏初脚下步伐未曾停顿,甚至连庙门都没进去看一眼,直直地锁定在一刻钟前发出了刺眼白光的云杉木旁。

高枝上歇息着的雪雀忽然睁了眼,在漆黑夜色中冲晏初低低地“啾”了一声。

晏初一手握着他那柄漂亮的灵剑,盯着云杉木与院墙的裂缝交接处蹙起了眉,唇线抿得微微往下,满脸寒气。

他挑转了一下剑尖,向着裂隙之间打去一道凌厉气劲。云杉木自树干到枝叶都被牵连窸窣抖动着,然后刺眼的白光再现。

晏初闭了下眼,默默运转着体内气劲,抵御了迎面弥散过来的白雾。

没有什么扰人的声音贴着他吵嚷不休,但晏初睁眼的时候,却在迷雾之中看见了一道清亮的人影。

*

然而石壁洞穴内的人丝毫未觉外面的动静。

岚岫捏着笔在心魔小姑娘身上试了又试,直到把对方眼泪都快气出来了,才勉为其难收了手。

自从心魔小姑娘出现之后,周围的迷雾便浅淡了许多,温度也一降再降。

刚才岚岫还因为一通折腾觉得热,脱掉了厚实外袍,这会又不得不把袍子捡回来乖乖穿好。

她搓了会手轻轻呼着气,又伸出个指头戳了下心魔小姑娘:“你之前不是挺能说的吗?聊聊天呗。”

心魔小姑娘缩了下肩,把脸撇开一边,宁愿对着黑漆漆的石壁也不想再看岚岫一眼,浑身上下大写的拒绝。

但岚岫完全不管,又改成拽了拽她的一缕头发,自顾自问道:“不说出口说说入口呗?如果再有人进来,也会站在这跟我们抢地盘吗?”

明明把人绑的严严实实着威胁,她还好意思说“们”。

这回换成心魔小姑娘被骚扰得烦不胜烦,逼不得已回了句:“不可能,就是并肩闯入的人都会在进来的一瞬间被拆散转到不同的地方,你甚至根本察觉不到身边人是什么时候换的。”

岚岫似懂非懂地“噢”了一声,又问:“不是说是靠偷听别人想法改样子吗?”

“都是幻境,有差吗?”小姑娘很气地呛她,“扮相也是挑能骗人的模样扮啊,我看着很傻吗?”

岚岫看着她的脸,眯着眼睛笑了一下。

小姑娘:“……”

尽管她一句话都没说,心魔小姑娘还是通过那个带着几分促狭的笑容里解读出了“你难道不是小傻子吗”的意味。

岚岫一不小心把人又气了一遍,好好的聊天崩了个彻底,之后便再也撬不开心魔小姑娘的嘴,只得另想办法。

白雾再怎么散,洞里依然只有石壁和云杉木。岚岫原先先入为主的以为上边那漆黑一片的是夜空,现在想来也只是见不到顶的石壁。

岚岫琢磨了片刻,还是掏出了那支破阵笔,改成沿着石壁一路画过去。可惜哪怕她绕上三两圈,破阵笔都跟失了灵一样,周遭环境也没有丝毫变化。

在这样的地方待久了,非常容易混淆时间,也容易让人愈发焦躁。

之前岚岫还能将就着闭目休息,这会连心神都开始不断躁动。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受了什么影响。

岚岫原地站着思索了一会,还是决定回头继续去磨一磨心魔小姑娘,尽快寻找出去的路。

也许是因为隔着薄雾,在极偶尔的一瞬间,岚岫感觉对面那个被自己绑手束身,眼眶红红的小姑娘才是一不小心误闯禁制内的活人。

明明她一早便识破了幻相,但二人却能在这片封闭的空间里保持着微妙持续的共存。而且这处山洞实在诡异,迷雾忽重忽淡不知从何而来,任凭她寻遍了每一处角落都找不到口子。

这幻相明明落了下风,到底在坚持什么呢……

岚岫忽然心里生出个很馊的主意。

她又尝试着逗了一会儿心魔开口,收到了对方一串白眼之后,满不在乎地丢下一句“那睡醒再算”,便抱着膝盖在云杉木的另一端蜷缩着阖了眼。

其实这会儿她根本没有丝毫困意。

对方和她僵持这么久,不就是想抢占她的身体离开这儿吗?都是一样的目的,而对方知道的线索办法显然比她更多一些。

以前没有这种条件,直到这时,岚岫才发觉自己是一个多疯多大胆的人。

左右不过再死一次,这儿没有什么是真正属于她的,所以她亏不了什么。

那股幽幽的冷香似乎再一次弥漫了开来。

岚岫感觉周围的潮意更重了一些,她的心情也开始一点点变差。

人的思绪是最容易被勾脱松动的东西,所以心魔劫才总是修道之人眼里极为麻烦的一关。

那些繁杂的心绪再也压不下去,不受控制的翻涌上来,然后在心魔作用下勾得一发不可收拾。

不知何时起,岚岫松开了抱着腿的双手,那双长直的腿顺势向前伸展,她的后背也后仰着贴上了枝干。

岚岫仰起头,眼里的光有些散漫,嘴唇渐渐抿成一条绷直的线。迷雾似乎自四面八方源源不断地涌出来,又一股脑向她涌去,逐渐让她感觉窒息。

她的额头上方出现了一个白色花纹,一点点凝实。

一道小小的光团绕着那个花纹,已经迫不及待想要钻入她的眉心。

“叮。”

清脆的碰撞声响换回了一瞬清明。

岚岫的眼里重新起了聚了光。

她亮出一直紧紧捏在手里的破阵笔,眯着眼有些艰难地抬起了手,在半空的花纹处划了一道。

漆黑的笔杆散发出柔和的暖光,再一次发挥了效用,又是熟悉而清脆的玻璃碎裂“咔嚓”声响。

那一瞬间恍若天光大亮。

岚岫呼吸一松,那股窒息感顷刻间退散干净,空气中的幽幽冷香萦绕不止,将剧烈动荡的心魂缓缓抚平。

随着白雾缓慢逸散,岚岫也拿回了自己意识的控制权。

然后她转脸看见了晏初。

对方不知碰到了什么难缠的玩意,右臂的衣袖被划破一大口子,殷红血液从破口渗出,沿着手臂的肌肉线条一路往下。

他手里紧攥着剑柄,手背上筋骨清晰分明,像是使了很大的劲才控住了剑。

晏初保持着仗剑的姿势静止了许久,眼睫轻轻一颤,才缓慢撩起眼皮看向岚岫的方向,乌黑眸子里似乎也有些失神。 第11章 秘境 在对方转了眸子看过来那一瞬间,岚岫不自在地连眨了好几下眼睛,眸光闪烁着避开了晏初的视线。

那种不自在相当复杂,攘括了愕然、尴尬、心虚等等一系列的意味。

亏她不久前还几乎上天入地一般跑了个遍,这下倒好,全部成了无用功。

岚岫挎着脸挺了会尸,大有只要对方不开口她就也打死不吭声不动弹的模样。

但是等了好一会,岚岫只感觉到温和蹭过脸边的隐约山风。周遭气温还是低,但属于晏初的冷冽寒凉的气劲却迟迟没有覆过来。

还真不吭声了?

她有些不解地抬头。

晏初只是站在那儿,眼眸深沉地看着她,似乎在透过她的壳子在看什么人,迟迟没有下一步动作。

怎么了这是?

岚岫微微皱了下眉,压下心底那一丝不痛快的感觉,试探性地喊了声:“晏初?”

对方在听到她声音的时候怔愣了一瞬,眼里涣散的光重新聚在一处,然后他皱着眉闭上了眼。

岚岫捉摸不透晏初的这种反应,在“趁对方状态不佳再次跑路”和“良心发现关心一下情况”两种念头之间犹豫了好一会,还是选择了后者。

主要是这里变幻诡异,她暂时也不知道该往哪跑合适。

岚岫拽了下层叠的袍摆,手一撑便松快地从地上站起,几步站到了晏初跟前,躬身微微前倾去看他的右臂。

凑近了一看,岚岫才发现那伤意外的狰狞吓人。

那是一道自手肘一路延到掌沿的深重血痕,连内里皮肉被被殷红的鲜血浸透彻底,甚至粘住了边缘那一片衣袖,深得入骨。

但是血珠凝固停在了腕骨之上,他手里握着的灵剑剑刃依然干净剔透,泛着莹莹白光,相当漂亮。

就是看着和主人一样的冷。

晏初在这一刻睁开了眼,眉眼间的霜雪化开几分,连带着脸上的凉气都散了不少。

岚岫直起了身子,顶着完全没有被吓到的表情冲他笑了下,说:“吓我一跳,还以为大师兄你痛晕过去了。”

晏初闻言垂眸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臂,连眉头都没蹙一下,嗓音很低地问:“你破的阵?”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点哑意,罕见的话音里情绪很重。

此前岚岫听多了他总是冷冷淡淡或略带嘲讽的说话方式,这会听得有些不习惯。

于是她微不可察地往后退了一步,隔开了点与晏初之间的身距,才答道:“运气好,而且我有这个。”

她毫不忌讳地捏着破阵笔在指尖打了个转。毕竟先前走的匆忙潇洒,对方也看了个正着,岚岫压根懒得在这方面找话瞒。

晏初目光从她手上一扫而过,抿唇“嗯”了一声。

二人相对无言了片刻,后知后觉氛围诡异,互相尬在了原地。

岚岫还在心里琢磨着如何解释先前突兀的举止行事,圆一圆自己不小心露出的破绽,周遭却忽然起了异动。

他们所在之处宽敞辽阔,空中还有浅淡的白雾弥散,带着隐隐约约的寒气。岚岫本来以外是幻境影响,后来见到晏初后又觉得是他站在这儿的缘故,此时才忽然发觉不是。

那些白雾似乎受人操控一般,开始规律的运动起来,在他们周遭逐渐形成了强力的气旋,还在渐渐向里压缩。

也许是站得外了一些,岚岫捏着破阵笔的指骨忽而感觉到刀片刮过一般刺痛,手里的笔没拿稳,“啪”的一声摔在了地上。

晏初瞬息近身贴近岚岫身侧,下意识地抬起受伤的右手,替她拦下了又一道忽如其来的凌厉气劲。

那柄漂亮的灵剑不知何时被他刺入地底,以剑身为中心勉强撑出了一个圆弧的护罩,拦着四面八方袭来的招式。他空闲的左手五指微曲,快速吸抓回了被失手摔落出去的破阵笔,一下拍回岚岫的手里。

动手做着这一切的同时,晏初甚至还有心思刻薄了岚岫一句:“跑那么快,一头扎进秘境里,嫌命太长?”

“秘境?”

看在这位大师兄替她挡了招的份上,岚岫十分大度地略过了他的嘲讽,提取了她最关心的重点。

晏初一边聚神抵挡着气劲,一边简略且快速地答道:“先天或后天各种因素叠加影响之下,一些灵气极重的地方有可能自行孕育与世外相隔的空间,统一简称作秘境。”

眼下的境况并不适合细聊。也许是新一层禁制阵法来临,又或是先前迷阵的余韵,那气旋运转速度越来越快,还不断有气刃在一道一道地碰撞剐蹭着护罩,强度还一道比一道大,像是想把二人清扫出境一般。

这个清扫方式相当蛮不讲理,属于是完全不管人死活的路数。

得先想办法避一避,或干脆让这个气旋停下来。

岚岫捏着破阵笔,当截了断地蹲下身,在地面试着划了一道。

晏初余光瞥见了她的动作,有些无奈:“你就是这样一路莽过来的?”

“总要先试一试嘛。”气旋没有丝毫变慢的迹象,岚岫有些惋惜地直起身子,“而且现在不是还有师兄你在呢。”

晏初:“……”

话虽说得轻松,但岚岫也没有彻底坐以待毙。她看着晏初尝试着操控气劲与周遭的涡旋相抵缓速,凝神熟练地翻起了她腕上的银镯。

涡旋越来越强,光凭灵气撑起的护罩抵御消耗极大,晏初不得不开始考虑别的方案。

若是他一个人面对这般境况,扛几道轻的硬闯一下就是。但要顾忌着保护岚岫,他并不敢轻举妄动。

当晏初拧着眉回头想拎上岚岫尝试往外强闯的时候,岚岫忽然从镯子中取出了一条青玉手串握在手心,抬眸喊他:“师兄,这个能不能用?”

她记得之前三师姐莫夕离在看到那玄清鼎的时候,曾提过一句那鼎“可以吸收来自水火灵根的气劲”。于是在翻找镯子内的其余法器,她特地留神了也许可以发挥大差不差能力的灵器。

虽然还是猜赌的成分更大,但岚岫寻思反正有大师兄能问,全凭直觉从众多灵器里挑出了这条青玉手串。

晏初瞥了一眼,顾不上解释,迅速抓过手串,细长的手指捏住其中一颗圆润的玉珠,当即灌注纯净的灵力催动了珠子里的法阵。 第12章 坦言 眨眼的功夫,青色玉珠之上突然显现了一圈放大的金色阵符,悬浮在半空,光芒明亮晃眼。

这阵一出,气旋中的白雾当即抽丝剥茧一般,一缕缕地被玉珠纳入其中。

晏初又捏了边上紧挨着的一颗玉珠,再次激活了其中的阵法,快速地吸纳着漫天的雾气。

气旋的速度顷刻降下来了不少,刮在护罩上的气刃也正逐渐减弱,涡旋都散开了几分。

岚岫刚要问“这算解决了吗”,晏初已经伸了没有血的左手过来揽住她的腰,以气劲覆盖护着,踩着灵剑带着人直冲向了气旋中心的半空。

“涡眼。”

他只匆匆吐了两个字,随即略微一顿,刚要匆匆再补一句解释,岚岫却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捏紧了破阵笔,在晏初灵剑在空中停顿的一瞬提起笔锋,恰好点在了虚空的阵眼之上。

配合得倒是默契。

呼啸不休的气旋瞬间崩散,雾气四溢又被悉数收纳入了晏初右手攥着的青色手串之中。

他带着岚岫安稳落到地面,伸手递回了珠串:“陵玉珠,灌注灵气就可以激活法阵吸纳气体,包括气劲、妖气、毒气等等。”

见岚岫没有立刻接过,晏初眸光一顿,顺着岚岫的视线看到了自己的右臂。

方才匆忙,他将更多的气劲悉数覆在岚岫身上护得严实,自己反而硬抗了一部分。

于是那右臂本来已经凝固的伤口再次细细密密渗出血来,周遭还有数道细小白痕,是刚才气刃刮出来的,不过显然程度远不及那道凌厉可怖的血痕。

“刚才就想问。”岚岫从他右臂上收回目光,抬头冲晏初眨了下眼,话语中带了几分好奇:“你之前碰到什么了?居然能给你留下这么厉害的伤。”

晏初换了只手,把陵玉珠轻巧挂到了岚岫手上,生硬地把话头挑了过去:“一时疏忽。戴好,下次再碰到这种情况不至于呆愣着等死。”

他不想说,岚岫也并不深究,拇指和食指捻着玉珠拨转了两下,轻声笑了下:“灌注灵气激活?”

她挑了下眉,眉眼间满是促狭笑意:“怎么灌?”

啥都不会还能理直气壮到这种程度,晏初也算是长见识了。

他表情有些瘫,但还是靠了过来,轻轻捏住岚岫的腕骨,渡了灵气过去,一路引着催动玉珠。

岚岫在他握过来的瞬间僵了一下,下意识想甩开,对方偏寒的气劲却已经不可避免地一并渡了进来,冻得她微微颤了下,然后就忘记了动作。

直到晏初把手从她腕间拿开,岚岫才乍然回神,微垂着眸子悄悄揉了下刚刚被捏过的地方。

晏初问:“会了吗?”

岚岫偏了下脸:“嗯?”

晏初:“……”

也许是他的表情实在精彩,岚岫忍不住又笑了一声。

晏初偏开脸,乌黑的眼珠微微转动着扫了一眼周围,没再等到新的异动出现。

他面无表情地抱着剑,手指无意识地拨弄了一会剑穗的流苏,抿唇沉默良久,才再度偏回脸来问道:“刚被拉进来的那个阵和这个差不多,阵眼是被藏了的,还会勾出一些心魔幻相之类的……你怎么破的?”

岚岫收起了那气人的笑意,没立刻吭声,垂眸安静地又摸了摸手里的玉珠。

从晏初的角度看过去岚岫的侧脸乖顺异常,神情自然放松,浅色的眼珠里透着光,像是认真回忆着先前发生的事故。

和她笑着说瞎话时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然而事实上,岚岫确实在认真琢磨着如何编点瞎话。

意外一波接一波,就算暂时对方撇开对她壳子里换人的怀疑,出去之后怕是依然揭不过这一茬。何况先前他是要直接来探她灵的……

与其赌探灵不出异常,还不如借着之前的幻相和眼下的遭遇,解除对方的怀疑。

于是岚岫抬眼对上了晏初的眼睛,用相当自然的语气道:“我碰到了一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姑娘。”

晏初微微一怔,淡淡地“嗯”了一声,示意她接着说。

“看在你之前一直护着我,我觉得还是跟你说明一件事实比较好。”岚岫用一种闲聊般的放松口吻,接着道,“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我好像忽然忘记了很多事和人。”

她对着晏初温和地笑了一下:“其实不论是看你,三师姐、大师姐又或是宁长老他们……我都很陌生,甚至可以说根本认不得你们。”

“所以之前在殿内被困住的时候,我也并不放心任你们左右,才想办法跑了出来。”

这话算不得假,她确实不熟悉这一群人,甚至对这个世界都同样陌生,于是说起来的时候表情平静镇定得很。

晏初眼神变得锋锐了起来,眼珠不带转地盯着她看了一会,确认岚岫神情不似作伪的模样之后,终于慢慢蹙起了眉。

只要对方信了前提的那些话,后面瞎扯起来就很好办了。

岚岫轻轻叹了口气,作出颇为无奈模样道:“先前在幻境里那个和我长得一模一样的小姑娘,可能是感觉到了我的不安或者迷茫心情?一直在乌拉乌拉地劝我说什么我其实才是假象,因为我什么都不知道不记得之类的……”

“我都差点被蛊惑着信了她话啦,然后就忽然看见空中出现了个奇怪的纹路,我直觉不对劲,拿破阵笔试了一下,雾散就看见你了……”

晏初沉吟片刻,道:“你那大概是因为心魔已经开始彻底地影响你的认知,露出了阵符。宁……长老先前提过一句,破阵笔要画在阵眼或阵纹之上才会起作用,那种藏得深的就要想办法先逼出运作的阵符,才能用破阵笔解除。”

他耐心解释了破阵笔的用法,又问:“至于失忆一事……还魂草还在你身上吗?”

岚岫眨了下眼,无辜道:“师兄,你觉得我还知道那东西长什么样吗?”

晏初:“……”

岚岫抬了左手手腕,露出腕上的银镯:“或者你自己来看?我的东西基本都在这了。”

晏初淡淡地扫了一眼她的镯子,道:“赤缇镯,上面镶的每一颗红玉石皆有空间禁制,除了绑定灵识的主人之外别人看不了里面的东西。”

岚岫愣了一下,轻轻“噢”了一声收回手。

晏初又问:“什么时候丢的记忆?”

岚岫犹豫了一下:“……可能是三师姐出走前一些时间?”

晏初收回视线,唇角要笑不笑地勾了一下,语气里多了几分嘲讽:“不用翻了,失忆且傻成这样,大概率是你乱用了还魂草的缘故。”

“……”

你笑谁傻?

只能说风水轮流转,这下轮到岚岫成功被噎得说不出话来。 第13章 花海 连破了两道禁制,此时秘境里的景象终于变得稳定了不少。

岚岫和晏初脚下共同踩着一块巨大石盘,面积不算小,捉个一米八几的大高个在上边横躺打滚都绰绰有余。这样的石盘每隔十米左右就又一块,间隙里种满了毛茸茸的狗尾巴草,期间还夹了一些小巧的白色花苞,大多不足草高,混杂在其中相当低调且不显眼。

头上是白的晃眼的天,有层叠云雾缓缓飘着。

看着景象倒是平和安详,但正因此,其中的虚假意味反而更加明显。

他们进入秘境顶天不过三个时辰,天色不可能如此亮堂。

岚岫被晏初淬了毒的嘴哽了半晌,勉强忍住了和他偏题拌嘴的冲动,继续引着话:“还魂草到底有什么效用?”

“传闻聚魂养灵,或补灵魄天缺之类吧。”晏初言简意赅地解释了一句,转身抬腿便走,“出去之后找莫夕离看一下,她熟这些。”

秘境里变化莫测层出不穷,一直傻站在原地闲聊并不那么合适。他右手握着剑,左手略微覆盖在受伤的右臂之上,默默运转着体内气劲,借了秘境内的灵气补充辅助疗愈着那道伤。

毕竟是秘境灵地,干净且葱郁的灵气几乎是所有秘境共通的基础。

何况先前两道凶一些的阵法被破除以后,整个秘境里便平和异常,始终隐约散发着丝丝缕缕的幽幽冷香。

晏初分了会神,忽然感觉身边有些过于安静了。

他猛地回头,岚岫跟在他身后两步左右,正捏着破阵笔和青玉珠串玩。

发觉了晏初的视线,她才懒懒抬了眸,目光里满含了难以言说的复杂意味。

晏初顿了顿,递了个疑问的眼神。

岚岫扯了扯唇角,要笑不笑地说:“我好像才因为这个玩意惹完三师姐?”

晏初:“……”

“你确定她再看到我,并且知道和还魂草有关的时候,不会又忍不住一把火把我烧掉?”岚岫幽怨地补了句刀。

毕竟上次三师姐莫夕离一见着她就想放火烧人,虽然拿个什么鼎算是揭过去了,但三师姐跟她之间应该关系好不到能心平气和给她帮忙的程度吧……她的担忧实在不无道理。

而且三师姐看着不是很好脾气的样子。

岚岫幽幽叹了口气。

折腾那么久,结果又绕回来那倒霉的草。

草多冤,她多惨。

“另外,我其实有一点好奇。”岚岫将视线撇开一边,状似漫不经心的模样道,“为何师兄你……轻易就认定了和还魂草有关?”

她其实想说“为何轻易相信我”,但话到嘴边又犹豫着咽了回去。

这话一个不好,或许会适得其反地提醒对方一些问题。她之前刻意引导了对方自己碰到的幻相是“勾她怀疑自己是外来的夺舍灵魄”,为的便是瞒下壳子里换人的事。

虽然眼下的情形基本贴合了岚岫的期待,但这一切似乎太轻松了一些。

与先前轻易被对方觉察不对要逮她探灵的情景简直天差地别。

晏初先前听到她说招惹三师姐时就已回过了头,只留了个清冷挺拔的背影给岚岫看。

他闷着脸走了一会,才微微偏回头,轻描淡写道:“你身上没妖气,生魂弱成这样还能做到夺舍基本不可能。”

话里还是暗暗讽了岚岫一句,不过岚岫并不在意,挑了下眉便算是应下了评价。

弱就弱,只要解决了怀疑,出了秘境,她不还是能照样怎么舒服怎么过活吗。

能活着就还挺好的。

*

二人走了好长一段路,却迟迟没找到近似秘境出口的存在。

“我们是不是又在原地绕圈子了?这又是一个阵?”岚岫步子越走越慢,尽管在努力平缓着呼吸,但还是忍不住小声地喘了几口气。

她体能本来就不好,之前接连应付了好些麻烦,也就在迷阵里那时勉强算是休息了一小会。若换回在外面的话,她早一头扎上床铺睡去了。

全怪那倒霉心魔,她晚一点作妖,自己指不定真能多睡一会再起来。

“我留了印记。”晏初虽极不耐烦,但也没太放任岚岫落后太远,基本保持了随时能出手防备的距离。

他头也没回,嘲讽的话还是清晰传入了岚岫的耳中:“你走快一点,说不定便出去了。”

岚岫无赖道:“大师兄,我是人,会累死的。”

何况她并未适应这里人贯穿的靴履,面料布帛偏软,履底也并未硬到哪去,走久了实在滋味难以言喻。

她脚疼得快炸了。

腿边的花草因他们的走动带得互相摩挲,沙声一片,听得相当催眠。

空气里的味道还好闻,岚岫越走越觉得又累又困,眼皮沉得打架。

于是她脚下步子不小心重了几分,错脚踩断了石盘边缘的花草。

岚岫艰难地睁眼垂眸,发现那是一朵白色的五瓣花,蕊芯橙黄,花瓣舒展自然,散发着浅淡空幽的香气。

是先前一直若隐若现的冷香味道。

周围那些隐匿在狗尾草里的白色花苞似乎都是这一种,难得一朵开得早的还被她错脚踩掉了。

累到极致时,岚岫是任何一点能够捉住偷个懒的机会都不愿错过。

她当即弓身蹲了下去,将五瓣花轻轻拾起进手中,捏着花茎花茎认真地看了一会,才抬头冲晏初的背影问:“这花长得还挺好看,是什么花?”

晏初在前面一些的地方停住了脚步,微微侧了脸去看地上那些花苞。

岚岫等了好一会没听到他开口,只当他也不知道。本身这不过是一个休息的借口,岚岫也并不那么在意,捏着花慢慢悠悠站起身。

她正想笑一句“原来你也有不知道的”便揭过,结果还未开口便听到了晏初微哑的嗓音。

“这是白萼兰,开给亡人的安魂花。”

晏初不知道在想什么,好一会才扭头来看岚岫。

于是他便看见了岚岫捏着一支开得灿烂的白萼兰停在原地,脸上是一副欲言又止的表情。

肉眼可见之内漫山遍野的白萼兰,全是花苞,唯一开的那朵就折在岚岫脚下。

这花寓意还比较……特别。

岚岫几乎是破罐子破摔般,冲他扬起一抹笑:“是吗?这么酷。” 第14章 仙人 几乎是话音刚落的同时,满地的花苞似被惊醒一样,接二连三开了花。

本来被狗尾巴草占满了的地方,在花开的瞬间便被遮掩着压了过去,入目变成了一片白萼兰花海。原先似有若无的香气瞬间浓郁了不少,但闻着依然令人心神安定。白色的花瓣交织层叠,开得梦幻缱绻。

但也着实诡异。

岚岫挑了下眉,指尖还轻轻拨了一下手里白萼兰的花瓣,对晏初道:“师兄,这当真是开给亡人的花?”

“一瞬间花开满山……我有个大胆的猜测。”

晏初脸都冻裂了。

这情形不好细想,毕竟满山的花若是当真开给亡魂……

那这儿可真的太热闹了。

他几步走回岚岫身边,冷不丁从她手中抽出了那支白萼兰,凉飕飕道:“你还要捏着花玩多久?”

岚岫手里一空,收手抱着臂弯笑眯眯道:“你喜欢么?我给你戴一下?”

大约是报复先前晏初刻薄话的仇,她弯起了眼睛,漂亮得跟玻璃珠似的浅色眼珠缓慢动了动,一本正经地考虑着是把花别在发间还是耳边更好。

不过还没等她真的上手动作,一道温和的嗓音清晰传入了二人耳中:“诶……戴头上吗?”

二人同时一怔,一并扭头看向声音的来处——

原先还是看不到边的空白,这时却忽然冒了一片花树出来,粉白夹杂一片,末端还隐隐冒出了新绿枝叶。

在十来步开外的花树边,有一道高挑身影挑开一枝粉花,正弯着眼冲他们温和的笑。

那人穿了青蓝的宽袖罩袍,后发半挽半散,之中贯了根白玉簪,动作间衣袖飘洒仿若山风拂面,当真仙人下凡之景。

青衣仙人抬手递了两朵粉花,笑道:“你俩穿那么白,不如戴点粉的中和一下吧?”

那花跟生了灵似的直冲正脸翻飞过来,岚岫下意识闭眼后仰了下脸,就感觉那缕花风偏了方向,蹭过脸边利落给她挽了发,如先前所言在发髻下侧插了三朵粉花。

她有些无奈地摸了下头发,转脸想问晏初这是什么情况,就看见他用玉冠束得一丝不苟的发间也被簪上了两点粉色。

岚岫:“……噗。”

仙人干得漂亮。

随便来个人一道气劲托风动了岚岫衣袍头发算不得奇怪,毕竟她什么都不会,也反应不及防范。但能轻轻松松给她这位已经元婴后期的大师兄簪上花……

那来人确实不容小觑。

对方目光散漫地扫了一眼晏初手中的花,笑道:“白萼兰开了啊?你们来得真巧,这处花海漂亮吧?”

晏初手握佩剑立在原地,迟迟不发一言。

岚岫在一旁笑够了,便顺口替着应了一句:“挺漂亮的,不过之前听说这是安魂花,我之前没注意踩掉一朵,不知道会不会不大好。”

“嗯?有这说法?”仙人笑眯眯道。

岚岫唇角的笑下去了一些,扭头就去逼视晏初。

敢情刚才的说法是在吓唬她?

晏初却置若罔闻,连目光都未曾分一点给岚岫,只静静地看着仙人出神。

仙人好像完全不在意,又闷不住地继续跟他们说着话:“二位看着面生啊,有地方落脚吗?没处可去的话,不如到山下的镇子里瞧瞧吧。”

“山下的镇子?”岚岫茫然问道。

“那是个小城镇,挺热闹的,有茶馆有客栈。”对方轻笑了一下,“我给你们带路吧。”

这话说完,仙人抬手引向身后的山道,半倚着花树等着他们过去。

岚岫向她礼貌性地笑了下,伸出手指悄悄拽了拽晏初腰间的衣袍,用气音小声说:“别呆了师兄,晏初!我们该跟过去吗?”

虽然仙人看着好脾气好说话,但这一切凭空出现的景象都透着不对劲的气息。

岚岫认真思索了片刻,决定放弃思考。

有客栈诶。

她真的累了,想找地方歇息。

于是岚岫也就意思意思问了一下,随即撒开手指,抬腿走向了仙人的方向。

晏初终于回了魂,抬手摸到了发间的花,动作顿了顿,还是勉强忍住了没有立即摘掉。他几步跟上了岚岫,指尖似不经意间擦蹭过岚岫的腕骨,然后一并走到了仙人跟前。

晏初认真向对方行了个礼:“劳烦带路。”

仙人温和一笑,目光扫至晏初右臂时略微停了一下,却也不多问,扫开花枝抬腿带他们走上了山道。

岚岫瞥了眼晏初那毫无波澜的面色,挑着眉思索了片刻,正想笑他一句“别是看到仙人天姿,一眼心动了吧”。

然而心底忽然响了一句话:[别张口。]

那是晏初一贯冷淡低沉的嗓音,但岚岫还是整个人惊得头皮炸了一下。

她斜睨了晏初一眼,目光里是明晃晃地在问他要解释。

那道嗓音老老实实缩在了她的腕骨之上,仔细道:[我分了缕灵识气劲过来,用这个不必张嘴也能传话,且旁人不会察觉。]

传音要留灵识进自己身体里?

岚岫微微蹙了眉。

虽然知道之后碰上麻烦,这样行事确实方便不少,但她还是隐隐有种被窥探隐私的不适应和排斥。

只不过这种心思乍起又被她迅速地强行压下。

那道嗓音停了会,大约是在给她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继续道:[这道灵识气劲只会留在腕骨,不会过多僭越。你用手指摁在右手腕骨,再在心里想话,我才会听见。]

岚岫轻轻松了口气,微微偏脸看向晏初。

晏初面色如常,正语气平静地跟仙人询问山镇情况。

于是岚岫松松将双手交叠一起,借着衣袍遮掩摁住右手腕骨,懒懒地试了下:[晏初?你这样偷偷摸摸地是要说什么人坏话?]

晏初:……

心里话想得太快,一些没来得及住脑的说辞和乱七八糟的帽子立刻戴了上来,一点不知道收敛和委婉。

某些人一天天都在心里编排些什么玩意?

岚岫大约后知后觉犯了小错,把手轻轻隔开一些,在心里默默反思了一秒。

她把手再摁回腕骨之上,刚要补几句狡辩,就听到晏初再度给她传了音来:[这也是秘境所成的幻境,人和景都是。但暂时不要惊动和破坏这些。]

岚岫生了几分好奇:[为什么?是因为你打不过那仙人吗?你认得仙人吗?]

晏初沉默了很久,直到目光从仙人身上撇开,才再次给岚岫传了音:[认得。她是师父。]

师父?

琢光宗那位不知何时才能出关的掌门??

岚岫怔愣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同为亲传,晏初的师父也就是她原身的掌门师父。

可为什么掌门师父先前是一副完全不认得他们的模样? 第15章 山镇 山道蜿蜒绵长,两旁花树与山石交错,七拐八拐就丢了身后白萼兰花海的影子。

每一枝桠上都花团锦簇,近的有被微微压弯下来,风一吹就落满了山道。

岚岫看着秀丽山景,挑了下眉,再摁着腕骨跟晏初传音:[你说过这是幻境,师父是假的,所以才不认识我们?]

这位在前边引路的掌门师父似乎兴致极高,抬手就又摘了一枝花枝,半侧身冲岚岫二人笑:“小姑娘,还要再簪点花吗?”

她摆弄着手里的花枝,大约岚岫稍微点个头,她就要打扮娃娃似的上手了。

岚岫怕她给自己插得满头花,赶紧向掌门摊开了手:“不用了吧,这一整枝就很好看,能送我吗?谢谢您。”

掌门师父有些遗憾地把花枝放进岚岫手里,转头又说了别的话题。

“带一点去给说书先生吧,他要是感兴趣的话,说不定也就着这枝花说点新鲜的故事了。”

“噢,最近镇上新开了家客栈,听说店老板也挺有意思的……”

她似乎有点人来疯,不管岚岫和晏初答不答话,嘴上一直不停,全在给那小山镇做推销。

岚岫面上不动声色地浅笑着应和,抬手又摁上了腕骨:[这花枝好真,她看着也挺像活人的。]

晏初的目光在她手中花枝上停了一会,才又瞥开:[如果幻境真到这种地步,有可能是把过去的景象生拽到我们面前了。先观察一段幻境用意,之后再作打算。]

他们沿山道没走太久,便见到了一块巨大山石作的界碑,上面端正刻着“景光镇”三字。

界碑之后是大块平整的低地,镇子依山傍水,就建在其中。脚下的山道直达镇里,铺上了青灰的石阶。入口处支了许多小摊,人声嘈杂,确实热闹。

掌门师父冲他们抬手指了山镇,随即转身没入了山林之中,几步就不见了身影。

“她先前看着像很喜欢山镇的样子,怎么到了就跑?”左右人不见了,岚岫也懒得再捏手腕,拿着花枝便伸过去戳了下晏初的手臂,“师兄,打个商量,进镇里先找间客栈休息一日,如何?”

晏初脚下一点不慢,闻言凉飕飕地看了她一眼:“我没说过前面是安全地方吧?你这也敢睡?”

岚岫抬手打了个哈欠,垂着眼装可怜:“师兄不会丢下我不管吧?”

晏初:“……”

他们几步走进了外圈的小摊,高低错落种类繁杂,卖什么的都有。再前边一些还有间茶水铺子,堂前给支了个摊,店小二给邻桌上完茶,转身又在吆喝着揽客。

斜角还有位支了旗摆摊说书的,左手醒木右手执扇,人气颇高,摊前围了两三圈人。

晏初抬腿想走,就被岚岫一把抓住了他的剑穗,强行拉到了茶摊旁边:“不让睡就算了,坐一下喝壶茶总行吧?我快渴死了师兄。”

她抬脸冲说书人方向努了努,又道:“先前假师父是不是提他了?停一下听两句也总是好的吧?”

店小二相当机灵,立即迎上前配合着将人带到了近说书人的一张桌上:“是咯!姑娘好眼色,那说书先生可有名啦,你们坐这,能歇脚也能听到声!要什么茶?”

岚岫立即坐到了长凳上,笑眯眯地跟店小二要了壶好茶。

晏初大约没见过这般死皮赖脸的架势,绷着脸停在原地站了好一会,才勉强在她对面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说书人的故事其实已经接近尾声了,像是普通的仙士除魔之类的,对他们而言并没什么稀奇。

不过倒也不意外就是了。

岚岫支着下巴伸着腿,在茶水热腾腾的雾气中舒服地眯起了眼睛。那花枝被她搁在了桌上,特意将开得更好一些的花朝上晾着。

她伸手拿过茶杯,唇都沾上杯沿了,忽而一顿:“幻境中的茶……能喝吗?”

晏初语气嘲讽:“你还能想起来警惕这个。”

岚岫默默把茶杯放下,又微微皱眉:“那东西也不能吃了?”

晏初:“你不是有辟谷丹?”

反正之前已经有“失忆”一事作伏笔,岚岫彻底放飞自我:“噢,但我不知道是哪瓶。”

晏初:“……”

就她这架势,不用什么幻境阵法,在秘境多待一些时间就能把自己饿死或毒死在这。

反正有的人不愿走,晏初干脆让她把装了丹药的瓷瓶全拿出来,耐下性子给她教了一遍,末尾还提醒她“凡入秘境等地,至少该备好丹药以防万一”。

岚岫一边应着声,一边心里暗道她才不会再进这种阵法幻境一层叠一层的倒霉地方。

她把瓶子收回赤缇镯中,余光瞥到晏初右臂未痊愈的伤,顺口问道:“师兄你这伤口怪吓人的,不用也吃点丹药什么缓和一下?”

“幻境作用,在这里面好不全,不必用什么丹药。”晏初淡淡道。

事实上,他追着岚岫入秘境走得急,就压根没记得在身上带上丹药。

一个带了丹药不认种类,一个干脆连带都不带,从某种角度来说,倒是有很一脉相承的意思了。

岚岫咽了一颗辟谷丹,指尖轻叩桌案出神,片刻后手指一顿,抬眸望向晏初:“师兄,还有一个事。”

她收起了总是挂在脸上的浅笑,表情乖巧认真。

晏初看着她这副模样,心中警铃大作。

下一秒,岚岫抬手挡了脸,微微前倾身子小声道:“你带钱了吗?”

她手中灵石不少,凡人间流通的钱币却是一点没有。

晏初沉默片刻,忽然撇开眼看向说书人那边,对岚岫的问题避而不答:“多坐一会。”

好的,他也没钱。

多棒啊,两个穷光蛋,等会出茶摊时怕是要鸡飞狗跳了。

说书人一个故事讲完,摊前的人便散开了一些。有几个小孩放了枚铜钱,叫嚷着想再听一段山神的故事。

那人缓缓摇着纸扇,笑呵呵道:“那好,既然看官想听,今日便多说一小段那位琢光山神吧!”

他声调到句末时特意提高了不少,周遭立即有人群再拥过来捧场。

看模样是最具人气的经典啊。

岚岫也听清了话中的“琢光”二字,琢磨了片刻,抬眸略带疑惑地看向晏初。

有那么巧的重名?

晏初皱着眉,沉声道:“我大约知道这幻境是什么时候了。”

这是在琢光宗成立之前。 第16章 勘破 岚岫并不清楚其中明细,见晏初似乎在认真思索的模样,目光便转而投向说书人的方向。

“各位看官可知,千百年前,这片地可不叫琢光。”说书人清了清嗓,“啪”一下收了纸扇,扇柄朝天,庄重开口,“人烟稀罕、荒芜之岭,世间管这儿称极北之境。”

极北之境前是荒山相隔,后是冰雪绵延十万里,不见一点活物。

当时人间王侯争斗不休,无数冤魂被卷入其中,接连不断地被流放到这片荒山。

世间有仙灵之地,也有死地,这片荒山便是其中之一。凡是踏入极北荒山之人,都会被浓重的死气笼罩,再强大的生灵也难以存活,最终化为冤魂,萦绕不散,汇入荒山中铺天盖地的死气之中。

“世间总有阴阳调和,后来一日天劫劈落荒山之巅,死气转化养出生灵,那位山神在此间睁了眼,在阴沉死气里得见天光。”说书人醒木一拍,惊起四周孩童欢呼与惊叹。

岚岫听得饶有兴致,茶水喝不得,她转手便又摸上了花枝,指尖挑着一朵花儿拨着。

说书人在那头添油加醋着描绘山神如何如何渡天劫,又如何如何扫尽万里死丧,在荒山栽上满山花树。民众大概更偏好这一段,于是说书人越说越激昂,末尾停在了琢光得名之前。

“当然,山神的故事并未在此完结。”说书人眯着眼,纸扇大开卖了个关子,“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这是一贯吸引人的套路,民众里有笑骂的,却也只是口上嚷嚷,等说书人再开讲定又必定会齐齐围拢过来。

岚岫也跟着遗憾地叹了口气,转脸和晏初半真不假地抱怨:“别人明天来还能听个下文,师兄,真不休息一日多听一点?”

晏初却直接起身,“我可能知道幻境的用意了,不过还有些事。”

岚岫一愣:“诶?茶钱——”

她话没说完,就见晏初脸色一瘫,抬手招来了店小二,往对方手心一点。

本来就算幻境之景,叠一点障眼法倒是并无大碍。

岚岫忍不住笑了一声,捎了花枝跟上了晏初,摁着手腕给他传音调侃:[师兄,哄骗凡人,不会破坏道心吗——]

晏初充耳不闻,径直挡了说书人的去路,直白道:“方才那个故事,我有一二不解,想多问两句。”

他说是问话,可往人前一站气场凌厉冻人,还揣了柄剑,就算有那一脸好皮相缓冲,看着还是更像“拦路打劫”。

说书的那位当场脸色白了几分。

岚岫看得好笑,捏着花枝笑盈盈站了过去,安抚道:“先生,其实是刚才听你故事听得入迷,又未听尽兴,才追过来问两句。”

说书人勉强是放松了几分:“何事?”

晏初垂眸落在说书人的纸扇上,平静道:“我听闻这片山是有仙客落脚清了死气,为作纪念因此才名琢光。”

岚岫有些懵。

先前这位冷静的大师兄还告诉她不要轻易惊动这一片,这冲到幻境中人面前直愣愣告诉对方“你们的山神不存在”,不是更容易激怒对方吗?

可是说书人神色古怪,看着他欲言又止,道:“故事虽有几分掺假,山神却是真的。你们不也途经了她的山庙,才折得这枝……”

他显然是认得这枝花的,但又忘词一样卡顿,然后自然地带过了:“看二位面生,也许是外来之人,传闻有误倒也正常。山神扫完万里山脉死气劈出这片生地,给走投无路之人新生,琢光二字也是取自山神尊名。你们进山庙里瞧一瞧,那还挂着青袍拈花的山神画像呢!”

青袍拈花……

这个模样的人他们不久才见过。

岚岫垂眸盯了一会怀中的花枝。一路过来她就从没好好拿过,不是捏着断口挥来撵去,就是摸着上面的花瓣走神。

但花枝上的花几乎没掉几朵,依旧锦簇新鲜。

她想了想,转身拉着晏初拐进了一处巷子里,隔开了人语喧嚣,认真盯上了他的眼睛。

她有太多想问了……琢光山神和仙客是怎么回事,幻境又是什么用意。

最关键的是,晏初是不是知道了出去的办法。

晏初眸光扫过她的脸:“师父是这处层层死丧之中养出的唯一生灵,但她说让这片荒山重获生机的是一名仙客,琢光实际上是这位仙客的称号。”

“而且阴阳调和……死丧气不是那么好清的。”

岚岫顺着他的视线再看回花枝,忽然想起那片雪白的花海。

她在心下捋了一通:“所以秘境收纳了那些亡魂和死丧气吗……可你不是说灵地才生秘境吗?”

晏初答不上来,沉默了片刻,忽然左手抓过岚岫手臂,瞬息掠过景光镇的街巷,把整座镇子抛在身后。

岚岫在山风中眯了眼,闷着声张口问:“我们去哪?”

“山庙。”晏初的声音散在了风里,似乎有些顾不上解释。

岚岫在这一瞬忽然想起了自己是如何误入秘境之内的。

她靠卷轴传到了山庙,又为躲避破了山庙禁制走得更深。

若是这样……

“所以这片幻境的山庙是唯一的真实?是秘境的出口?”岚岫心里似乎冒出了一点思绪线头,但紧接着又皱了眉,“那那位临到城镇之前又忽然离开的假师父是怎么回事?”

这一会儿的功夫,晏初已经带着她落到了山庙之前。那位青衣仙人倚着院墙,看到二人丝毫没有意外,如先前一般露出了浅淡笑意。

“我不是给你们指了路吗。”她似乎有点无奈,认真打量了一眼二人发梢,脸色又缓和下来,“还好,你们还算乖,没有把奎樱摘下来,不然惊扰到这里的亡魂,外面才要出大麻烦了。”

她话说得很直,姿态懒散,似乎也没有要动手的意思。但正因如此,这人才更麻烦。

因为她清楚这里的真实情况。

或者说,别的都是假的,她却是真实。

晏初横剑护在岚岫身前,眸光冰冷地盯视着青衣仙人对峙,寒凉的气劲铺天盖地散开来以作威慑。

青衣仙人撩起眼皮,波澜不惊道:“别乱来,这个幻境不能破。” 第17章 灵脉 “把模样改了。”晏初盯着她的脸,眉心越皱越紧,语气冰冷中带着几分厌恶,“少挡路。”

最初见到这位身穿青蓝罩袍的仙人时,晏初一度以为她是师父过去的影子,时间太早,所以才完全不认得他。但方才再见这人倚着院墙,朝他们看过来的时候,晏初又瞬息否定了之前的猜测。

有一种说不上来的玄乎。

但不论如何,若是旧日的师父就也罢了,一旦发觉对方不是,晏初便再忍不了对方用着他敬仰的师父模样行事聊笑。

青衣仙人对他的戾气似有所感,却全然不放在心上,挑眉回道:“我可一直就长这样噢?”

她越过晏初身形看向他身后的岚岫,视线中带着几分探究和好奇。

岚岫垂眸正乖乖站在那儿,手里还抱着那支奎樱花枝。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在秘境中幻境一层叠一层,时间紊乱异常,岚岫开始觉得自己的意识变得模糊,即便此刻晏初与青衣仙人气氛焦灼,她看着却依然觉得脑袋逐渐昏沉,提不起一点儿警醒的劲。

不论是何原因形成的幻境,对误闯的生灵总是或多或少会影响神智。

这处的山庙与在外面时完全不一样。外面是葱翠的松柏,这里尽是粉白的奎樱花树,从青衣仙人的态度来看,这些奎樱花树相当重要。

至于山庙之内……由于这位不知底细的青衣仙人的存在,他们根本没法窥探里面的景象。这座山庙应该同样有着不浅的禁制,抬头看向院墙时眼前仿佛蒙了一层白雾,把里面的东西遮掩得严严实实,看久了还有些眼晕。

无论如何都要先进里面去。

岚岫咬了下唇,手心握着花枝不断收紧,靠着痛觉努力让迟钝的脑子重新转起来。她看向那位青衣仙人,悄悄摁着手腕跟晏初传音:[你有办法把她引走吗?我去想办法进山庙。]

她并不那么担心晏初。毕竟是元婴后期的师兄,能耐总是有的。

而且只要她能把幻境解了……晏初便也同样能从中脱身。

青衣仙人迟迟没有动作,还是那倚着院墙拦在门口的姿势,半真不假地叹了口气。

她用商量的口吻道:“你们回镇上吧,乖一点,待过两天一觉醒来就会出去了。我也是刚醒呢?给点时间让我稍微弄明白情况吧。”

晏初冷哼一声,手腕微动挑剑便刺向了青衣仙人的方向。对方眉头一挑,微微侧身便躲过一道剑招,随即敏锐地抬了手,挡了晏初一道冰冷凌厉的气劲招式。

“一声不吭就动手,小朋友你是不是不太礼貌啊。”青衣仙人又轻叹了一声,随即神色一顿,右手一翻挡开了晏初的又一剑,左手五指合拢伸直背到身后,卸了晏初一记从后而至的冰锥似的气劲。

两招试下来却依然看不清对方的轻浅,晏初眉心皱得更深,干脆撒开了那柄漂亮的灵剑。灵剑并未因脱手便落在一旁,仿佛有自己的意识一般,以极快的速度绕着周围飞,肉眼只能看见剑穗的一抹蓝色,却捕捉不住剑的轨迹。

青衣仙人终于收敛了唇角那似有若无的笑,凝了灵气去试灵剑绕成的屏障,却在碰上的一瞬完全消散,指尖撞上灵剑剑刃反弹收回。

晏初控着灵剑把自己和青衣仙人束在一地,侧身余光瞥了岚岫一眼——

岚岫握着奎樱花枝的手心已经开始渗出了殷红的血液,但疼痛带给她的清醒似乎还是有限,连着眼瞳也渐渐涣散。她用力地闭了下眼,抬起左手给自己额间太阳穴的位置狠狠凿了一下,再落下时手中已经捏住了一支周身漆黑的细长毛笔。

她咬着牙,直接侧身撞上了山庙的沉重院门,笔锋重重地在门上抹了一道。

如之前一样,院门直接被撞了开来,岚岫重心不稳地踉跄两步,才勉强稳住身形,恍惚抬眼。

院内连个正经的房屋都没有,正中却长了棵与外面别无二致的云杉木,只是更高枝干更壮,一幅蓝皮卷轴的青袍拈花仙人像挂在树梢,另一端滚落坠下地底。

岚岫眼前模糊得很,其实已经有些看不清画像的细节,但她顾不上考虑,凭着直觉扑身就要用破阵笔毁掉画卷。

但她随即发觉自己从头到脚几乎被定住了一般,连手指尖都再动不了一点。青衣仙人已经横身拦在了她之前,两根手指轻巧挟持扣住了她的左手手腕,左手还聚了一道气劲抵挡着晏初紧追过来的气劲招式。

晏初驱了灵剑拦了下对方,将自己也圈进剑招范围内却不是为发呆来的。他的两手都凝聚着覆上一层透着微蓝寒光的灵力气劲,以手作爪不断试图制住对方。

他动作的速度并不比灵剑绕圈慢多少,但青衣仙人总是会在千钧一发之刻相抵卸力,灵力气劲消散瞬间又被他自己重新逼着覆上,但却始终没有太大的压制效果。

又或许是先前青衣仙人抬手那一下便是在试他的招,对方身形几乎瞬间消散,再被晏初捕捉到追上之时对方已经掠进庙院,隔在岚岫与画卷之前,还架住了岚岫捏着破阵笔的手。

“小朋友,说了这个幻境不能破……诶?”青衣仙人本来已经冷了脸,在贴近岚岫的一瞬间微微愣了神,随即被晏初的气劲穿透了左手,半边身子被带得撞上了身后的画卷,从颈间向下整条胳膊表面都凝上了一层薄薄的霜。

她挑下眉,似乎并不大在意左肩那生了一层白毛一般的胳膊,劈手从岚岫手中夺下那根花枝,甚至还有闲心冲晏初扬了一抹笑意。

那抹笑与画卷上的模样一模一样。

下一秒,她微微后撤一步,连着那根花枝一并融进了画卷之中。周遭顷刻间如云雾般丝丝缕缕的模糊变白,然后烟消云散。

岚岫只觉得自己脑子里似乎有人敲锣打鼓一通闹腾,最后一声悠长钟声嗡鸣,脑海一瞬间清静,意识逐渐清晰。

她身子摇晃了两下,还没等反应过来,便感觉到有人扶住了她的肩,替她撑着稳住身形以免摔到地上。一股温热的脉流自肩处传入,缓慢流过四肢百骸,捂暖了她全身,连先前花枝弄出的伤口似乎也在此之下被凝固治愈,不再有细麻的痛意。

“为什么之前不吭声?”她听到一道微哑的嗓音从头顶传来,话语里的情绪很重。岚岫反应了好一会,才迟钝地意识到那是晏初的声音。

她勉强抬头睁开眼,片刻之后视线才逐渐清明,入目是晏初那张一惯冷淡自持的脸,眉心紧蹙,像别人欠了他一大笔账似的。但岚岫看着他那双乌黑的眼珠,忽然从他的表情中读出了一点难过和自责的意味。

是因为觉得没护住她吗?

岚岫其实不太习惯面对这样的神色。

晏初还在用灵力给她捂着微凉的体温,目光沉沉地看着她,直到岚岫苍白的脸终于慢慢多了一些血色,才垂眸瞥开了目光,又问了一遍:“你什么时候开始不对劲的?”

岚岫不喜欢这种被亏欠的感觉,扯着唇角笑了一下,张口就开始胡扯:“没有,就刚刚被那不知道谁抵了一下才有点晕,也可能是我老欺负那根花枝遭报应了而已。”

她闭了下眼,拍开了晏初握着她肩的温热手掌微微仰起脸,弯着眼睛露出了促狭的笑:“师兄原来你是面冷心热,吃软的一套的?早知道我之前干脆闭眼装晕,说不定就真能在镇上的客栈里睡一觉再过来破阵了。”

晏初有些无言,原来那些复杂深重的情绪被岚岫这一堆促狭的瞎话胡搅一通,直接散了大半。

他收回手抱着胳膊,忍不住语带嘲讽呛了岚岫一下:“多睡那一晚醒来你就要被幻境同化成傻子了。”

岚岫:“……”

晏初:“而且你哪来的钱住客栈。”

有的人连钱都没有就敢进茶摊坐下,张口还直接要了人家店里最好的茶。

岚岫直接反手揭了他的黑历史:“你不是会障眼法垫钱吗。”

哄骗凡人就很光彩?

晏初:“……”

一来一回互怼够了,岚岫终于有了心思研究目前的处境。

之前的那幻境如云雾散开以后,那大片的白萼兰花海重新映入眼帘,长满了脚下每一处空地。云烟般的白色雾气萦绕在上空,并没有完全遮了视野,隐约可见嶙峋石壁。

一条泛着金光的溪流从略远一些的石壁垂落下来,分出四五支脉流淌穿过白萼兰花海,像细密的藤蔓细枝。石壁内的光源就来自那条挂在石壁之上的金色溪流和这些四散的支脉。

石壁本身也并不完全漆黑灰暗,零散露出几近白色的石矿,同样泛着温和的光亮。

“这些是什么?”岚岫脚腕微动,小心拨开了白萼兰的花茎,踩着之间的间隙几步走到了最近一处泛着金光的细长溪流支岔,弓身蹲到地上,伸手就摸了一下。

晏初跟过来站在她的身侧,凉飕飕道:“岩浆,不是饿了吗,等会给你把手烫熟就可以吃了。”

岚岫:“……”唬谁呢你。

微凉的水流从她的手指间隙回流落下,有一小滩停在她的手心,慢慢渗进肌肤之内。一股温热气息自手心在她身体之内蔓延开来,和先前晏初握着她肩膀时一般温和舒畅,又瞬息扫除了身心的疲惫和倦意。

她眯着眼睛感受了一下,抬手便发现自己原本被花枝弄伤的掌心已经快速的愈合结痂,再过一会就要连原先的伤处都认不出来了。

虽然冰雕子师兄嘴跟淬了毒,但岚岫还是非常大方地不跟他计较,还很好记性地记着对方之前右臂上那一直好不完全的伤疤,仰起脸冲他眨了眨眼睛:“师兄,来抹点岩浆,帮你祛疤养颜,出去还能继续靠脸吃饭!”

这话槽点有点多,甚至顾不上该先反驳哪一点。

靠脸吃饭的晏初师兄瘫着他那张帅脸,薄唇一张一合,硬邦邦地吐了几个字:“不用,已经好了。”

彻底从幻境之中脱身以后,晏初的右臂确实已经恢复得彻底,只剩了道浅浅的白痕,不仔细看甚至轻易便能略过去。相比之下还是他的那套弟子校服遭殃更严重一些,右袖破破烂烂开了好几个口。

晏初身形本来就比岚岫高出一个头有多,这么蹲着跟他说话实在有些费脖子。岚岫拖着调子“噢”了一声,撑了下膝盖站起身,又扫视了一圈周遭,转回脸问:“所以这才是秘境的真实样貌?这溪流到底是什么?”

晏初瞥眼淡淡地看着远处那条挂在石壁上的溪流主干,淡声答道:“灵脉。”

岚岫顺着他的视线又看了一眼泛着金光的溪流,转回脸来:“师兄,你只说个名字我也还是不明白什么意思的,劳烦开下金口解释仔细一些?”

她看着晏初有些无语的表情,还嫌不够的补了一句:“你嘴毒呛人的时候也没见话少到哪里去啊?”

晏初绷着脸看了岚岫一会,带着满脸写着“我为什么要管你死活”和“你怎么什么都不知道”,抬腿就往灵脉源头的方向走,几步之后才纡尊降贵地开了口:“修行依靠吸纳天地灵气于体内运转流通经脉进行,多肉眼不可察觉。灵脉的灵也是来自天地灵气,凝聚于流水成股流淌四散,状若人体经脉。”

岚岫跟着他走到了灵脉之前,才发现一旁的石头上静静放着一支笔杆漆黑如墨的毛笔。

是先前意识模糊脱离那个不知名青衣人掌控以后掉落的。按理该滚在周围几步之内,眼下不知为何却滚到了灵脉之前这块平整凸起的山石之上。

岚岫伸手捡起了笔,闲不住地捏着笔杆在手指间转了个圈,然后问道:“灵脉怎么形成的?”

“一般是某种灵类生物死后化的。”晏初垂眼道。

“或者某位灵力厚实的上古大修陨落之后,血液流淌不息,也能形成灵脉哦!”一道轻快女声插了进来,语里带笑地补充道。

岚岫抬眼发现灵脉上方的石壁有金丝游走,眨眼间勾勒出一小只弯着唇笑的小狐狸脑袋。

画出来的小狐狸眼睛似活了一般冲二人眨了眨,语气中夹杂了几分抱怨和挪揄:“我等你们半天啦,终于打情骂俏够了,来看看我这可怜的老家伙吗?”

晏初:“……”

岚岫:“……” 第18章 大修 打情骂俏什么的是绝对不存在的。

这句话冲击力有些大,饶是岚岫也被惹得一秒垮成同晏初如出一辙的冷漠脸,绷直了唇线,偏脸用毫无起伏的声调问道:“师兄,如果我拿破阵笔划一下,能让那只贼狐狸头消失吗?”

晏初撩起眼皮,语气嘲讽:“你试试,不行我拿剑劈了也一样。”

他一边说着,背上那细长漂亮的灵剑就已经飞了出来,稳稳停在岚岫面前,似乎下一秒就要兜上人够到灵脉上方那金丝游走的石壁高处。

“诶诶,不要这样嘛。”金丝绕的小狐狸脑袋又换了模样,撅嘴露出了个可怜兮兮的表情,转头就游走到了更高处,似乎生怕二人把它打了的模样。

有够戏精的。

岚岫捏着破阵笔仰起脸,浅色的眼眸被金光照得温润几分,一转不转地盯着那只小狐狸头:“所以你这摸样才是真的?怕我们信不过狐狸成精,才披了别人的皮出现在我们面前?”

她大约嫌抬头太累,看了片刻后便垂脸揉着脖子道:“就一颗脑袋,站再高也是虚的,别折磨我们脖子吧,游下来说话。”

小狐狸又眯了眼:“我才不,下来让你和你旁边这个从头到尾黑着脸的小朋友给我添点彩头么?你怎么这么聪明呢。”

对方嘴上说着像夸人的话,语调连着转几转还在上翘,听起来没觉得亲近友好,反而十分欠揍。

岚岫心说这还聊个屁,让它滚吧。

晏初在一旁“嗤”了一声,那柄灵剑剑尖瞬息便对上了小狐狸的鼻尖:“之前的事,解释。”

“别这么嚣张吧,少年,这里毕竟算是我这老家伙的地盘噢。”小狐狸头相当不满,左扭右扭撇开了灵剑剑尖,金线一绕缩小了不少,顺手还绕出来个小巧的身体,懒洋洋地趴在了灵脉源头的上方。

晏初面色不变,灵剑倒是勉强放过了小狐狸的脑袋,乖乖飞回到他的身侧,被他一把握住剑柄转了个圈,瞧着相当意气潇洒。

虽然先前在幻境中与对方过招时晏初没怎么占到优势,但对方只守不攻的态度和最后忽然的晃神还是多少暴露了一些问题,所以那点威胁所起作用甚微。何况幻境已经消散干净,没留丝毫痕迹,眼前的秘境便只是一片丰裕的灵气汇聚之地,危险性降了不少。

他还记着对方拿师父的模样哄人,心情依然不大舒畅。

都到这儿了,岚岫心里还有不少疑问没有被解答,勉强忽略了小狐狸的欠揍说话方式,问道:“小狐狸,你想和我们说什么?”

那金线绕的小狐狸相当生动地伸了下胳膊,随即又懒懒地趴了回去,才道:“不急,先说说你们是谁?”

……先前说等得不大耐烦乱说话的是鬼?

岚岫有些无语,然后便顺着想起来了对方的再前一句话。

它说,灵脉也会是由于某位上古大修陨落以后演化所成的,又动不动左一句“老家伙”自称,又一句“小朋友”的称呼他们。

再加上晏初先前说过,不知道多少年以前,曾有仙客落脚荒山。

要礼貌是吧,有的。

于是岚岫眉头一挑,脸上笑得乖巧,两手一叠浅浅作了个揖,道:“老前辈好,我是岚岫,他是我师兄晏初,我们都是来自琢光宗的弟子。您就是那位号‘琢光’的仙客……的看门兽吗?”

小狐狸:“……”

礼貌是有了,只是这话内容听得同样不太顺耳。

晏初抱着剑,用着一惯冷淡的嗓音补充了一句:“师父侍灵,琢光宗开宗掌门。”

他垂眼沉默了一会,又道:“你跟师父是什么关系。”

聊到正经内容,小狐狸撒开腿两下蹦到了和二人视线水平的高度,那双金线绕的眼睛认真地盯视了二人一会,才道:“其实我也不知道我和她算什么关系。毕竟我和她认识没过多久,我就死啦。”

她的声音变得空洞:“另外,小岚岫,我可不是什么看门兽,我是本尊噢?只是随便捏了个形象来见你们而已。你们在画卷见到的那个模样,才是我生前的真正模样。”

时间过得太久,有些细节在时间消磨里总会被人遗忘。

就像这千年前荒山死地,因为死丧气始终萦绕不散,不论修者还是凡人,都不会轻易涉足至此。

明晃晃找死的地方,情报少之又少,又没什么灵气至宝,主动要来招惹天地法则运转的人大约不是脑子有病就是活得有点不太耐烦。

这位“琢光”大修就显然是后者。

千年前修仙之人其实没什么宗派概念,拜入一名名望实力兼具的大修门下,入得了道,就是修者了。

凡修仙者,皆是逆天而行之人。

寻常凡人寿命总有终时,肉身死后灵魄投入轮回,转世下一生重新开始。而入了道的修者以修行延长了寿命,便没有转世。修行越高,越有可能长久地活着,或者超越此间达成飞升。

从古至今,一向如此。

修者一旦身陨,毕生所修都将回转化作他们生时吸纳的灵气,供养天地间万物生灵。并且灵魄逸散,于是万物皆有灵性。

只是大道一向孤独,生命越长,所见别的生命的陨落便越多。

不巧的是,这位琢光修者的道与旁人大相径庭,走的不是那些狠绝断情的大道。她天赋很好,修行在旁人眼里望尘莫及,于是她便成了生命最长活得最久的那一个。但在见证了陪伴她最久的一位友人离去之时,她突然崩溃了。

她对万物依然心怀怜悯,自己却再也不想活下去了。

于是她循着传闻去了名声远扬的死地极北荒山,看看死地能不能促成心愿。何况自己一死,有仙灵气相冲,说不定能让长久蒙尘于死气之下的荒山焕发新生。

从层层死气之下捡出那个小小的山灵之时,她久违地高兴了起来。

其实后面的事情她知道得并不那么清楚,只记得在自己在弥留之际,把毕生收集来的仙宝悉数送给了那只小山灵,甚至还教了对方一点功法能耐,原意是希望对方能在死地里多活一段时间。

灵类和人相似又略有不同,人类生来便启灵智,可以凭借自我的意志选择活法。但灵类生来启了灵智,不论是否修行,一旦死亡依然会回转反哺天地,没有转世可言。

“看来小家伙活得挺好的。”小狐狸的神色又放松下来,看着眼前的二人,“活了这么长时间,还收了徒弟。”

“师父是山灵?”岚岫有些诧异。

“嗯哼,不然你旁边那只小灵燕怎么会拜她为师呢,对吧小晏初?”千年前就死了的大修确实担得起一句“老家伙”的自称,喊谁都爱带个“小”字。

晏初被她冷不丁揭了身份,面色有些难看。

岚岫表情同样复杂异常。

猝不及防知道了师父和师兄都不是正常人类,先不说一时间难以消化事实……

更重要的是,她会不会被灭口? 第19章 灵类 这位凶巴巴的灵燕师兄就是要灭口,第一个想灭的大概是对面这位死了千年的大修。

他脸色冷若冰霜,手里的灵剑动了动,差点又要飞出来指着大修前辈……绕出来的金线小狐狸的鼻子吓唬人。

小狐狸歪了下脑袋,安抚道:“别生气啊小晏初,也别玩剑了,没用。之前我就发现了,你的剑招基本就是虚招,也就能糊弄一下其他比不过你的小朋友们罢了。”

这安抚能力相当强悍,安抚得晏初脸色更青。

“诶?”岚岫一听便来了兴致,弓身前倾凑出个脑袋去看晏初的那柄灵剑,“可是师兄不是剑修吗?都修到元婴后期了,剑招居然不行?”

晏初瞥眼对上岚岫的视线,拒不承认大修的话,抿紧了唇把灵剑往身后藏,一副宝贝得很完全不让看的模样。

但在场的人大概生来克他,三两下给他把底抖了个干净:“什么剑修,那是人族的分类。灵类灵族关键在灵,大同小异都是以灵力为重增进修行。我虽然不清楚灵燕族的功法,但以前也不是没见过灵族的燕子,多是轻快劲巧活泼可爱的小家伙,凶成你这样的倒是少见。”

“还整天冷着脸冻人。”岚岫挑眉,顺着大修的话调侃道,“不是剑修,那师兄天天走哪都带着剑装剑修模样是做什么?耍帅吗?”

小狐狸乐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看了眼晏初冷冰冰的俊脸和挺拔的身形,中肯地评价道:“那确实挺帅的。”

晏初:“……”

该说不说,岚岫的猜测确实准。

当初被师父侍灵捡回琢光山养着的时候,晏初不过是只才出生没多久的小燕子,虽然作为灵燕族的血脉天生启了灵智,但本质上和人类三四岁的婴孩无差,也没化形,就是不过巴掌大小的小鸟模样。

这种鸟外表瞧着同寻常家燕无异,体型小巧通体雪白,只剪子一般的枝尾尾羽多些玄色,衬得特别。

把他混进琢光山间最常见的雪雀群中,找起来也是够呛的。

那时候琢光宗甚至都还没成立,晏初已经以燕子的模样跟了侍灵十余年,从懵懂孩童长成意气风发的小少年。

之后侍灵在琢光山上成立了宗门,领了不少山下有资质有心气的凡人入宗修行,晏初也终于从小小的灵燕本体修出了人形,理所当然地和当时侍灵捡回来的另一个极具天赋的小姑娘一并拜了师,成了琢光宗人人恭敬的大师兄。

灵类修行异曲同工,琢光山种种因素相叠养出来的山灵也是灵类,又经历了千年修行,做晏初的师父倒是合适。

也可能是因为活得久,又或者是因为得了大修身陨时部分传承,大修口中那只初生呆萌的山灵后来的性子七分像她,是个活泼好乐子的主。

反正在晏初的记忆里,那是一次师父侍灵站在琢光宗的弟子练功场边,在教修剑的弟子剑招和基本功时瞥眼逮到了站在一边的自己。

晏初从小性子就冷,也不知道怎么养出来的,总是一声不吭站得离所有小弟子都远,显得孤零零的。

侍灵老爱逗他,那天在别的小弟子下课后,招了他来哄:“才多大点人,好的不学,净杵那当冰雕装老成。”

可能又起了逗人的心思,侍灵当时装得一本正经,说剑使起来轻盈花样多,又帅又能打,还能顺便遮掩一下他那灵族的身份,然后就骗得晏初稀里糊涂跟着学了一点剑招。

但其实灵燕一族的功法招式跟这种长长的刀剑一类的武器就不太搭,又或者晏初不是学剑的苗子,反正学起来磕磕绊绊,几天下来就会了转剑和耍点小花样的能耐,属于是中看不中用。

就那样侍灵还笑眯眯夸他。

因为一句帅,晏初就装了这么久的假剑修,就算后来知道师父逗他玩,也勉强靠着那点遮掩身份的借口一直带着剑在身边。

看着晏初绷着脸装聋作哑的模样,岚岫弯着眼笑了好一会,才勉强夸道:“师兄的灵剑确实漂亮,难怪天天抱着不撒手。哪来的?”

晏初嘴角抽搐了一下,还未开口,小狐狸便先接了话:“应该是小山灵从秘境里取的材。看见四周那些白色的石矿了吗?我死了之后养出来的。”

岚岫偏脸盯着那些发着光的白石灵矿看了好一会,浅色的眼眸动了动,一路扫到晏初的灵剑之上停了停,又一路往上对上了晏初的目光。

她眼里明晃晃在说“好喜欢”和“好想要”。

于是晏初薄唇微张,口中蹦出了三个字:“想修剑?”

岚岫非常干脆:“不。”

晏初:“……”

她只是纯颜狗,并没有要改变主意修仙的意思。

于是岚岫又问:“只能造剑吗?不能弄点别的漂亮的小玩意?”

晏初:“宗里没器修,造不动。”

岚岫:“山下——”

晏初堵死了她的路:“灵矿凡人更雕不动。”

岚岫:“啊。”好失望。

被二人晾在一旁的小狐狸笑眯眯看了会戏,才又开口:“小岚岫,之前我从你身上闻到了很熟悉的灵魄气味,怎么来的。”

这话一出,岚岫才想起先前幻境里的一幕。

当时大修已经冲过来把她定住了,破阵笔还差一些才能碰到画卷。那情景晏初在旁边也看得清清楚楚,不仅架住了岚岫,连奎樱花枝都被对方弄走融进了卷轴之中,幻境是自己散的。

不是破阵笔的效用,是什么让对方当时忽然改了主意,把他们放出了幻境呢?

晏初垂眸思索片刻,随即想明白了缘故,不咸不淡地说:“她小时候被师父救回山时放在灵池里,估计还分了点灵,叠上养灵阵养着才活的,你闻到的是师父灵魄的味道吧。”

大修认识的人活到她之后的就一个侍灵,除此以外再也解释不来第二个熟悉的灵魄气味。

小狐狸转了眼珠看晏初一眼,又看回岚岫,沉默了一会,才道:“怪不得气味那么淡!我差点都没闻出来呢!”

岚岫默默听着二人的话,盯着眼前的石壁有些走神。

晏初是被她骗过去的,大修闻的灵魄气味究竟是她的,还是不知道被她挤到哪儿去了的原主的灵魄呢……

如果是她的,说明她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融了原主的灵魄,所以沾了气味。如果是原主的,那原主灵魄可能确实还在她体内,就是不知道怎么被她压住得了身体主控权。

但都太奇怪了。

岚岫现有的知识体系属于是科学唯物中掺了一些这个世界的杂糅体,压根解释不通这些一团乱麻的东西。

一时捋不清就先放着吧,反正明面上晏初和大修都有了合理的解释,岚岫干脆扯开了话题:“所以幻境你都帮我们解了,秘境出口呢?”

灵脉能帮岚岫扫除疲倦的感受,但不能让她改变想要休息的想法。

此时此刻,她只想回住处躺着。

小狐狸又蔫巴了:“这其实才是我要找你们聊清楚的最大原因。”

岚岫:“?”

“你们还不能出去。”

“为什么?”岚岫愣住了。 第20章 暂留 其实对于修仙之人而言,在秘境里久留一些时日,并不见得是什么坏事。毕竟秘境向来是灵气葱郁之地,这处又有灵脉支撑,安宁平静,换成寻常人碰上这等好事,定会尽可能久留修炼,直到突破瓶颈后再离开。

而对于修为停在元婴后期已久的晏初,又或者是天赋不够、迟迟未能炼气入门的岚岫而言,这也是极好的机遇。

听到暂时还不能出去时,晏初面色平静,没有露出丝毫欣喜或其它情绪反应,是一惯冷淡自持的模样。

但是反应过度成岚岫那样的也实在离谱。

不知道的以为在向她索命。

小狐狸有些无奈:“记得我之前说过,不让你们惊扰这里的亡魂吧?”

先前只顾着离开幻境,这么一提醒,岚岫忽地想起来之前晏初也提过一句“死丧气不好清”。

小狐狸看着岚岫若有所思的模样,声音和缓地解释道:“极北荒山的死地之名可不是虚的,不论是那些厚重的死丧气还是被裹挟进其中的亡魂都不好处理。即便有这处秘境收着,也要提防亡魂心有不甘想出去重活,转修成邪魔祸害世间。”

“你们最初进入时,应该有碰到两层阵法吧?那是侍灵布下的,其实本意是驱人离开,以此避免有生人误闯惊醒亡魂。”

说到那两层阵法,二人同时一怔。

那一道是扰乱思绪催生心魔的幻阵,一道是刮死人不偿命的气旋刃。

往事不堪回首,岚岫嘴角抽了一下,忍不住道:“说实话,我完全没看出来那是怎么个驱人离开的本意。”

她碰上的可是要跟她玩夺舍的心魔诶。

还有从那阵里出来时,晏初手臂上那道恐怖的血痕伤势,以及当时尚未回神的模样。

这怕不是驱人离开,是要人当场陪葬吧??

偏偏这账真要细究起来,他们还得回去找闭关了十几年还没出来的掌门师父侍灵本人,怪她的禁制阵法坑到了自己的亲传弟子身上。

这就有点大逆不道了。

而且从外界山庙院门的落灰程度和完好的禁制来看,岚岫大概是少有的发现了秘境入口,还误闯进来遭了殃的倒霉蛋弟子。

另一个就是追着她跟进来的晏初了。

“不过小岚岫,你的破阵笔已经把那些都毁得一干二净了。”小狐狸避开了关于阵法作用程度这一问题,认真道,“所以我需要时间利用秘境的力量生一道结界,让亡魂于灵脉秘境深处安眠,再借灵脉的力量慢慢渡化。”

这并不是它一时起意,从以前侍灵布下阵法相隔时,秘境就已经在凝聚分隔生灵和亡魂的结界了。

也就刚好差这几日。

岚岫有些心虚地摁揉着手腕,默默把破阵笔收回了镯子里,心里暗道破阵笔真厉害,不愧叫破阵。

晏初似乎心有所感,眼捷微抖看向了岚岫,那副表情活像听见了什么瞎话。

岚岫并未察觉,唇角微微勾着露出一个无辜的浅笑,冲小狐狸道:“辛苦啦。”

金线绕的小狐狸在石壁上生动了地晃了晃脑袋,随后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住,道:“不过你们不是小侍灵的亲传徒弟吗?如果跟她学过阵法的话,仿着弄个差不多的镇几日,把外面入口也捂一捂,你们就可以提前出去。”

岚岫一听,立刻转脸一眨不眨看向晏初,周遭灵脉泛出的温和金光透进她玻璃珠似的浅色眼眸里,显得极亮,其中所含的期待意味简直不能再明显了。

晏初:“……”

事实上,在场的二人里确实有人是主修阵法的。

只不过跟的是宁长老不是师父侍灵,只不过那个人其实是岚岫本人。

偏偏那人吃还魂草吃傻了脑子,把该会的忘得一干二净,现在还干脆罢工不肯学了。

而且在秘境待几天修炼是什么很要命的事吗?

他有点顶不住岚岫那直直的目光,偏脸避了一下,语带嘲讽道:“不会,等着吧。”

岚岫有点不信他:“之前你对这些阵咒之类的不是很熟悉吗?说得头头是道来着!”

晏初凉飕飕地回她道:“懂个大概,会破,不会布。”

大师兄指望不上了,岚岫非常失望。

她转过脸去看回石壁上金线绕出来的小狐狸,眼睛微微眯着分了一下神,侧脸看过去乖巧又安静,似乎有话想说。

晏初怀疑她在琢磨一些不大对劲的主意。

下一秒,岚岫重新露出了恰到好处的浅笑,两步走到石壁边上,手闲不住地敲了敲石壁:“前辈,先前那个景光镇的幻境没有被毁吧,还能在弄出来吗?”

小狐狸有些不明所以:“没有,我收起来了。”

岚岫:“能再打开一次吗?”

“也不是不行,但幻境是安抚亡魂的,并没有别的作用……你要做什么?”小狐狸问。

岚岫理直气壮道:“不是还要等几天才能出秘境吗?你之前提的那间客栈我还没去过,我想在那休息。”

客栈有床啊!

而且去镇上听听说书不比窝在石洞里发霉有意思?

晏初就知道她没憋什么好主意,听一半就忍不住瘫了脸,偏过头揉着眉心消化。

小狐狸也被她镇住了:“……不行!想不惊扰亡魂,你进那就要用奎樱花遮挡生魂的气息,但奎樱花散发的死气对一般人影响太大了!小晏初自身会收敛气息两朵就能遮,你得一整枝花!”

晏初瞬间想起了幻境将散时岚岫的模样。

难怪那时她意识模糊得连身形都稳不住,这应该就是奎樱花枝的影响。

不等小狐狸再劝,晏初干脆几步上前攥住了岚岫的手腕,偏脸冷冷淡淡道:“我看着她,前辈处理秘境结界就好。”

岚岫满脸不大甘心的模样,还要再说什么,忽然感觉心下一凉。

她低头看见晏初正握着她的手腕,左手指骨抵在近脉搏之处,那股寒意便是经此灌进来的。

是晏初那偏冷的气劲。

岚岫下意识地抽了下手,然而对方攥得太紧,没大抽动。

她忍不住皱了眉,语气不大好地问:“干什么?”

晏初垂眸专注地盯了一会她的手腕,直到岚岫感觉到那股寒凉的气劲慢慢地从心口退散至腕处抽离,对方才松开了她的手。

他撩起眼皮道:“把那道传音的灵识收回来。别人的灵识一直留在你身体里的感觉很好受?”

岚岫微微退开一步,垂眸安静地揉了一会自己的右手手腕,良久才低低地“噢”了一声。 第21章 将离 对于修炼之人而言,几日时光而已,眨眼便过去了。

这处灵脉石洞处于秘境最深处,无风也无日光,灵气浓郁适宜修炼,并且安静。

所以晏初在安静地练功,岚岫在安静地睡觉。

石洞中难分昼夜,又有先前幻境影响,对岚岫而言本来是很麻烦的事情。

但她有大师兄这么个神奇的……时钟。

毕竟琢光宗弟子普遍晨起早课练基本功,晚间温剑谱丹方阵法图,夜间以修炼替代睡眠,晏初也是如此,生物钟非常牢固可靠。

于是岚岫睁眼看见晏初在对着石壁练招时,就是白天了,去灵脉支流末梢捧一把净水泼到脸上算洗漱,然后要么沿着石壁散步闲逛,要么坐在一处平整的石墩上,盯着大片的白萼兰发呆。

等看见晏初收剑静坐背心法,或者运转气劲修炼的时候,岚岫就干脆利落脱了外袍闭眼睡觉。

她说不修仙,当真完全不学。

噢,也不算完全不学。

虽然她几乎没怎么动弹,但怎么说先前又摸石头又攥花枝,多少沾了脏灰。大约是心理作用以及以前的生活习惯,没有洗澡清洁身体,岚岫总觉得黏糊,浑身不舒坦。

于是她跟晏初学了个去尘决。

后来得知琢光宗弟子校服以及她带出来的外袍都有宗门加固的阵咒,普通的拉扯剐蹭并不那么容易弄坏衣服,岚岫立即找了间隔合适的两处石柱,拿那件宽大拖地的外袍支了个吊床。

活得特别简单舒坦。

起初晏初是看不过眼的,但是毕竟自己与岚岫所修功法有差,并非同族又不修阵咒,教不了岚岫先前修的阵法。

所以后来他干脆眼不见为净。

偶尔近灵脉源头的石壁上方会有金丝游走,绕出小狐狸的模样来告知一声秘境结界的进度,顺带和他们聊聊天解闷。

……主要是和岚岫聊。

毕竟每次它来的时候晏初都在专注修炼,然后一旁发呆的岚岫总是先注意到人……狐,几步就挪了过去石壁边上。

小狐狸瞄一眼另一头的晏初,生动地歪了歪脑袋问:“小岚岫,你师兄练功如此努力,你怎么好像从来不练?”

岚岫眼角眉梢带着浅浅笑意,答得相当理直气壮:“我没天赋,强求不来该知难而退,不修仙就是了。”

毕竟成功筑基以后才算真正踏上修仙之旅,炼气期的修者也就比一般凡人悟性高些体质好些,实际上还算凡人。不过但凡能炼气就也能筑基,只不过时间早晚问题。

对一般人而言,有修仙的潜力,能活长一些,都是好的。

基本没人一辈子停在炼气期便放弃了修行。

像岚岫这种确实少见。

这种发言放在别的大修前辈那里,基本都会得到“不求上进”“朽木难雕”的评价。

但眼前这小狐狸代表的那位大修同样清奇。

第一,她已经死了。第二,她是自刎,自己求死的。

所以听到岚岫的言论后,它倒是接受良好,金线绕出来的狐狸嘴巴弯得高高的,还点了点头赞同道:“也挺好的,不用琢磨什么大道、苦练什么功法心诀,简简单单活一遭。”

晏初听到她们的对话,一脚踩上灵剑凌空练对气劲的掌控,身形连顿都没带顿一下,凉飕飕地插了句话来:“好什么,她是琢光宗下一任掌门。”

“诶——”小狐狸拖长了调子,“小岚岫这么厉害啊!”

岚岫有些纳闷:“我早就想问了,我天赋和几位亲传师兄师姐差那么远,为什么能被收作亲传,还是掌门继承人。”

这里面的水不浅哇。

晏初:“你回去问师父。”

岚岫:“师兄你想——”

“师父亲定的,不改。你躲不掉。”晏初都不用回头去看岚岫的神情,就知道她想说什么瞎话,直截了当地打断了她的下文,根本不给说完的机会。

岚岫垮了脸,面无表情地盯着晏初的后脑勺,心道你说我就听吗。

小狐狸乐得看二人热闹,在旁边的石壁上笑得翻了肚皮打滚。

它好一会才重新抬起脑袋,冲岚岫道:“诶小岚岫,你除了小晏初以外不是还有几位亲师姐吗?你不修仙入道别的倒都不是问题,就是不能和你师兄师姐一般长命,走得比他们早怎么办?”

这位其实也是个聊天高手,话题一转聊到寿命就算了,意思直白得和冲着岚岫说“你活不长”没什么区别,相当讨打,换别人来估计得当场翻脸。

可惜岚岫同样也是个聊天高手:“啊?那有什么关系?我死都死了还要管后事怎么办吗?”

另一边听见这话的晏初直接被惊得愣了一瞬,差点没收住气劲往石壁上轰个大招。

她话甚至说得比小狐狸还直白。

而且岚岫始终觉得,从实际情况来看,现在管着这身体的是从现世穿过来的她,和那些所谓的亲师兄师姐们都互不熟识,又没有多深厚感情,真死了不应该也不会让他们引起什么波澜。

她毫无自觉,又细细琢磨了一下小狐狸的话,无所谓道:“再说我又不当鳖,活那么长干什么。”

活了很长、死在千年前又诈尸的小狐狸形态大修前辈:“……”

天赋好修为高,未来不出意外能活很长的晏初:“……”

一句话攻击了两个人。

完美。

小狐狸倒还好说,反正直到离开秘境那天,这位冰雕子师兄整个人跟冻进了冰里,冷气四溢不说,且再也没搭理过岚岫一句话。

*

可能是估计误差,又或者是小狐狸一个人在秘境闷不住,总之二人在秘境留了一周多,才等到离开的日子到来。

“结界已经完善了,亡魂被安置在灵脉另一边,我用了幻境给他们造梦。”二人站在灵脉源头的石壁之前,小狐狸正端坐上方,从金线简单绕出来的狐狸脸罕见上露出了几分温柔。

大片白萼兰连成花海,静静地开在灵脉之前。

整座秘境像一座巨大的墓,安葬着曾经数以万计被极北荒山死地困住的冤魂,还有那位让荒山初见日光的大修琢光。

安魂花祝他们好梦。

二人静静地站在泛着金光的灵脉之前,温和地跟小狐狸告辞。

“小晏初,我记得你卡着瓶颈期?”小狐狸说完正事,语气又变得轻快上扬,“我给小岚岫引路,你要不要留在这里闭关,等突破后再出去?”

晏初垂眸安静地站了一会,眸光闪烁,片刻后淡声答道:“不了,我有预感,突破的契机不在这里。”

岚岫微仰着脸,看着金丝绕的小狐狸没有分毫变化,问道:“其实我有点想问,你之前一直说你已经死了,那现在这个是?”

小狐狸道:“一缕融进骨血的灵识,在秘境生出时一并唤醒了我,相当于秘境的灵魄吧。”

其实严格意义上这算不上是灵魄,大修当初留了这缕灵识,只是因为忽然惦念上了生命尽头认识的一位小朋友,怕初生于世间的小山灵遇到麻烦不知道问谁,是给小山灵留的后手。

它甚至没有实体,所以从来是以金丝作画在石壁上勾勒一个模样来和岚岫二人聊天。

被唤醒以后,它的行事依据就两样,一是安抚千年前的亡魂守住死气,二是等小山灵来寻求帮助。

只不过小山灵很有出息,它只等来了她的徒弟。

小狐狸似乎是被提醒了,在二人准备离开之时忽然叫住他们:“你们之前说,小山灵……侍灵建了一个琢光宗?”

岚岫不清楚这些,理所当然地扭头一并看向晏初。

晏初:“……对。”

小狐狸又问:“知道缘由吗?”

这话问的主要是晏初。

琢光宗已经存在百余年了,若不是晏初与侍灵同是灵族,百年后才化人形重新长了一遍,现场倒真没人知道这种事了。

晏初目光缓慢地扫视了一圈开得灿烂的白色五瓣花,面上的冰霜似乎化开了几分。

“因为她后来觉得,与其让别人把希望信仰寄托在一个人身上,不如让他们自己获得力量护人护己。”

所以后来山下的人们并不纠结究竟是仙客还是山神庇护的这片山地。

晏初冲小狐狸略一点头:“我们走了。”

岚岫笑着冲小狐狸挥了挥手。

小狐狸也笑了:“秘境里对你们还是很有好处的。不惊扰亡魂的话,欢迎再来。”

一道泛着白光的符文道路自二人眼前蜿蜒到至远处,凌空架在白萼兰花海之上。

尽头是秘境的出口,是一道边缘泛着白光的阵门,旁边立着一棵华盖亭亭的云杉木。

踏出阵门的那一刻,晏初忽然道:“知道了师父的初心,你怎么想。”

他的语气相当平和,似乎闲聊一般。

岚岫反应了一会才意识到对方在问自己。

还在纠结她放弃修仙的事吗?

她沉默片刻,轻笑了一声:“不怎么想。”

“我不想保护谁,包括我自己。” 第22章 蒙混 这话出口没多久,岚岫心里就生起了后悔的心思。

可能是秘境出口的这段路里太黑了,和岚岫之前走过那一道阵门很像,都是一片和虚空一般漆黑,脚下踩着的路很不真实,弄得她忽然间起了些不大好的情绪。

但因为漆黑的环境就起情绪也很若智啊。

岚岫垂眸看着脚下,嘴角微不可察地扯了一下,然后她就感觉到了晏初偏头看过来的目光,不自觉抬手揉了下脸,顺便挡了挡那种奇怪的感觉。

由于之前走过相似的路,岚岫也没多磨蹭,抬腿装作熟门熟路的模样便往前走,脚步未停。

晏初就在她身旁,步伐不快不慢,与岚岫并肩平稳地往前走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她其实做好了晏初会对她的回答流露出不悦之类神色的心理准备,甚至想好了对方追问时,该扯些什么瞎话转移掉对方的注意力。

但是晏初没有开口继续追问。

他收回了目光,不紧不慢地跟着岚岫的步子,良久后喉结微动,低低地“嗯”了一声。

岚岫心想,幸好这位师兄是冰做的,还不爱说话。

阵门里的路似乎比上一次长一些,二人之间的氛围其实有些微妙和僵硬,但岚岫下意识地忽略掉了,并且渐渐心情放松了下来。

阵门的另一端还在山庙,但是回到了琢光宗山间的庙院。日光透过枝叶零散落在半软的泥地,那棵半倚着院墙的云杉木上还停了一对雪雀,抖了抖羽毛瞧向了二人走出阵门的地方。

岚岫看着它们,心思一动,歪着脑袋看向晏初的侧脸,轻巧地把话题翻了一翻:“话说师兄你不是灵燕吗。”

晏初转脸对上她弯着的浅色眸子,抿着唇“嗯?”了一声,尾音上扬,脸上带了很浅的疑惑。

岚岫笑了:“能变成燕子的模样来看看吗?”

晏初:“?”

他当即停住了步子,脸上的神色瘫了几分,冷漠地等着岚岫的下文解释。

“不是说灵燕小巧可爱跟雪雀挺像的吗?”岚岫根本是临时起了报复心,牵强地记了一笔在晏初面前说错话的仇,给的理由也很瞎,“可爱,想看。”

晏初:“……不变。”

岚岫:“真的不行吗?让我试试能不能分辨出你和那两只雪雀嘛。”

晏初压根不理人了。

他腿又长又直,步子很快,只路过寺庙主院时微微一顿,瞥眼静静看了一会里面的供台。

那柄漂亮的灵剑一下从他腰间窜了出来,绕着飞了一圈最后稳稳地悬停在岚岫身后,细长的剑刃贴上她的后背往前拱了一下。

岚岫侧身摸了一下灵剑剑柄的剑穗流苏:“干什么,你的灵剑在冲我撒娇啊?”

晏初整个人已经出了庙院,声音隔着院墙传了过来,一如既往凉飕飕的:“麻烦腿快点。”

岚岫勾着唇角笑了一下,心说先前在阵门里时不见他急。

冰雕子师兄不太经逗啊。

*

岚岫其实并不太认路,也不清楚这间山庙究竟算在琢光宗内还是宗外,于是只得乖巧地跟着晏初的身影一路步行上山。

这一跟就跟到了长老殿门口。

又是这倒霉的长老殿。

上一次被晏初拐了过来,然后一声不吭被对方阴了一道,然后闷头意外闯进了秘境……

岚岫眯着眼看着晏初倚在门柱上懒散地等她过来,忍不住轻轻“啧”了一声。

她体能真的很差,走段山路便累得不行,不停还好,一停下来呼吸便重了几分,偏头弓身支着膝盖喘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然而带路那个走得飞快不说,还在这儿倚着柱子绷着脸凹造型,很有勾搭懵懂无知小姑娘的资本。

对比差距太大,岚岫有些不爽。

看到岚岫缓过劲,晏初直起身子,曲着指骨要去敲门。

结果还没等碰到长老殿殿门,那门便自己开了。

三师姐莫夕离正巧站在门口,门一开便先对上岚岫还有些茫然的目光,随即怔愣在原地。

岚岫眨了眨眼,定睛一瞧,才发现殿内人还不少。大厅正中站着的两抹人影是宁长老与大师姐宋岁始,正在专注地说着话,甚至一时没察觉殿门几人的异样。

晏初瞥了一眼,脸上神情没有丝毫变化,半悬在门边的手指摊开伸直往门上一压,直接把殿门彻底推开。

莫夕离神色有些复杂,心里下意识地还是别扭,似乎有些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岚岫,于是只冲进门的晏初喊了声“大师兄”。

晏初冷淡地点了下头算作回应,又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停在了殿门口。

他冲岚岫的方向一抬下巴,不咸不淡地说:“小师妹乱用还魂草,好像丢了记忆。辛苦三师妹给她看看,如果还有别的问题,一并解决了吧。”

在不管氛围这一方面,晏初也是翘楚。

莫夕离略有些无语,看向岚岫的目光自然地带上了几分“我就知道”的愠意。

焦点本人是倒还好。

在秘境里时说什么“怕三师姐发火”之类的其实全是瞎扯。岚岫当时只是一心想要消除晏初的怀疑,躲避掉最容易出现异常露馅的“探魂”。哪怕这会听到他的说辞,满脑子想的也是“三师姐会不会看出问题”和“出问题该怎么圆”。

她脑子里转得飞快,面上却是丝毫不显,甚至没有察觉莫夕离的眼刀,迎面走上前来冲莫夕离露出了一个乖乖巧巧的笑。

模样长得乖还是挺有好处的。

莫夕离端着师姐架子,对上岚岫乖巧的模样,本来就一二成的火气瞬间散了干净,只是挑了下眉道:“伸手,摊开手心我探探。”

岚岫应言伸出了没戴着镯子的右手,袖摆没有束紧,顺着岚岫的动作微微往后滑落,露出了一截白皙的手腕。

莫夕离手指抵着她的脉搏,气劲偏热但不灼人,一边探着一边讥道:“还魂草罕见,我也只听说过有聚魂滋补的效用,猜测可能能补灵根修为,还没来得及仔细研究,你就敢抢,还用得那么快,出副作用也是活该!”

岚岫一脸无辜。

三师姐嘴上说得凶,探得倒是专心并且仔细,弄得岚岫莫名有些担忧。

不会还是得翻车吧?

那股温热的气劲顺着腕处的经脉探进来,轻缓地流经了一圈,温和得有些催眠,弄得岚岫平白生了几分困意,刚绷紧的神经似乎被连带着安抚了一下,莫名放松了些。

莫夕离的气劲流转了两三周,才皱着眉收了回去,抬头道:“……体内灵魄也太弱了吧,小师妹你真的用了还魂草?” 第23章 糟心 不论在哪个世间,麻烦找上门的时候总是非常不讲道理,而且经常是连着一串的来,简直让人叹为观止。

岚岫怀疑天道看她不顺眼。

才在秘境里悠闲了几日呢,一出来就遭了报应。

偏偏三人齐齐杵在门口相当显眼,又没特意避讳什么,正厅中央聊着事的宁长老与大师姐宋岁始自然而然也注意到了他们。宁长老抚了抚他那厚实的白胡子,声音相当和善:“晏初和岚岫回来了?别杵在门口啊,进来说。”

宋岁始在看见他们时面上还露出了疑惑神色,但长老却相当镇定,似乎并不意外二人的出现。

相较之下,他更关心先前莫夕离的话:“什么灵魄弱?”

“是小师妹。”莫夕离相当干脆,“长老您也知道,灵魄基本是天生的,越强心神越稳定,也不容易遭妖邪煞气侵染。小师妹的灵魄不仅弱,还不大完整,才堪堪跟山下凡人差不多!若不是十几年待在灵气葱郁的琢光境内,她能全须全尾活到现在都是奇迹!用了还魂草还只是这副模样?骗傻子呢!”

她一惯脾气急,就是解释也语气很重,活像吃了枪子。

宋岁始不懂这些,便只是端着温和笑意,轻轻问了句“是吗”。

闻言,宁长老也多了几分凝重。

事已至此,本就心大的岚岫也不纠结了,目光在殿中几人间扫了一圈,然后睁圆了眼睛看向晏初,面色自然之余还露出了比别人更疑惑的神色,配上她那相当有欺骗性的长相,深深将两成无辜演成了十分。

她说:“师兄?”

眼下的情景并不适合由她过多解释,暂且只能先装无辜,顺便指望一下之前在晏初那里过关的话术能起点作用,等晏初给她解围。

好歹在秘境里共同闯了一遭,万一呢。

可能是她的演技实在好过了头,于是莫夕离也跟着神使鬼差地看向了晏初。

晏初莫名其妙背负了很多,但紧蹙的眉头却似乎松了些。他沉默了一会,问莫夕离:“你说她的灵魄很弱,具体一点?”

莫夕离道:“大约只相当于你我灵魄强度的一半左右。”

“那就没错。”晏初颔首,见莫夕离仍然有些惊疑的模样,便多解释了一句,“当初我找到她时更弱,全靠师父的灵养着。”

这位掌门师父的名号太好用,仿若一剂定心丸,在场所有人除了岚岫以外皆是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对此深信不疑。

抛开岚岫的灵魄问题,在场众人中还属莫夕离更专业一些,毕竟医药不分家,而她是以医入道主修丹药。于是晏初平静地看着莫夕离,又问了一遍:“她记忆缺失是怎么回事。”

莫夕离抱着臂弯,一手摩挲着自己的下颚,静静思索了片刻,才道:“如果小师妹以前灵魄极弱,此番忽然得了仙草效力大幅增强了灵魄,记忆出现紊乱缺失倒也不是没有可能。她记忆缺失到什么程度?”

这话岚岫能答:“基本完全空白。”

莫夕离震惊:“……没有丝毫熟悉感吗?”

岚岫琢磨了片刻,用理所当然的语气道:“可能有吧,不过我下意识就忽略了。”假的,熟悉不了一点。

莫夕离觉得离谱,但她余光瞥见晏初毫无波澜甚至见怪不怪的神色,只当自己不了解小师妹的性格,勉强道:“行吧……还有就是根骨依旧平平无奇,连灵根都感受不出来。”

晏初:“嗯。”

琢光宗上下人尽皆知,几名亲传弟子中唯有岚岫没有灵根,毫无修炼天赋,至今无法炼气入体。

莫夕离其实存了一点儿给岚岫添堵的心思,毕竟以前的岚岫听不得这个,一说就激动炸毛。可惜“失忆”的岚岫完全没有反应,看模样似乎还有些分神。

她有些索然无味,补充道:“别的一切正常。还魂草不是罕见的仙草吗,看起来效果很差啊?要是有剩就好了,我还能拿来研究新丹方。”

不过眼下也没办法了,毕竟小师妹记忆全失也是个不小的麻烦。莫夕离虽以医入道,但终究还是更擅长丹药相关,医术还得看那位在外历练未归的四师妹,治疗一事也只能等她回来以后再作打算。

这事到此算是揭过。晏初接着便跟长老说起了与岚岫在秘境之中的经历,而暂且蒙混过关的岚岫正在走神琢磨一些有的没的。

莫夕离的说法能说服其他人,但并不能说服岚岫。

她又不是真失忆,她可是从另一个没有怪力乱神的世界穿越过来的啊!她甚至有在那里的二十多年生活经历,以及在其中打磨出的性格与思维习惯。

不过蒙过去了总是好事。

以后闲着没事的时候倒可以稍微研究一下这个世界的生物什么的……

“虽说是丢了记忆,但小师妹怎么说也是学过的,就是辛苦长老重新再教导她一遍了。小师妹只是灵魄弱,阵咒方面的资质还是不差的,对吧?”宋岁始说到这里,转脸冲岚岫一笑,眉眼弯弯神色温和。

大师姐宋岁始一惯待宗内所有的弟子亲切和善,说话声音轻柔温和,总是很好说话的脾气性格,长得也极美,人缘向来很好。

可惜岚岫是个不读气氛的棒槌。

她走神走得彻底,压根没反应过来那句“小师妹”是在喊自己。于是殿内忽然安静了五六秒,岚岫才勉强发觉不对,乍然回神,无辜眨了眨眼:“啊?”

晏初眼都没抬,喉结微动,“嗤”的轻嘲了一声。

宋岁始笑得快要飞眼刀了。

她拿岚岫没办法,只得好脾气地又重复了一遍:“我收到了消息,半年后仙门大比又要开了。若无意外,全宗弟子都得参与,小师妹你作为亲传弟子,且身兼琢光宗掌门继承人,自然也是要参加的。”

岚岫震惊:“啊?为什么!我什么都不……忘干净了,拿什么比啊?”

宁长老抚着白胡子,悠悠道:“岚岫,不必慌张。你大师姐说得对,你以前也是主修阵咒的,与一般初学者总归是有所不同的。何况我觉着此番失忆后你性子反而沉稳了不少,且听晏初所言,灵脉秘境之中你适应自如、遇事冷静镇定,有此心态,重修阵咒入道绝非难事……”

重修个鬼啊!!

长老话说得絮叨且长,句句皆是夸奖肯定。

但岚岫不仅高兴不了一点,反而脸色越来越绿。

她内心抗拒无比,目光闪烁乱瞥,于是便看到了晏初的神情。

这位脸色常年冷若冰霜的大师兄脸都不那么紧绷冷淡了,唇线平直眉峰微微上挑,带了一点幸灾乐祸的意思。 第24章 重修 岚岫开始后悔那么快从灵脉秘境出来了。

至少在秘境里时,晏初奈何不了她,她还能仗着失忆理直气壮地悠闲度日。眼下一群人盯着,她一时间实在想不到什么好的说辞敷衍过去。

等宁长老终于夸够了人停住话头,转脸却看见岚岫一脸麻木。

在场众人之中不论排资论辈还是按年龄算来,岚岫都是最小那一个,也因此向来最受长老呵护宠爱。

于是宁长老清了下嗓,语气更加温和地问:“岚岫,还有什么顾虑吗?说给长老听听。再说在场的都是你的亲师兄师姐,个个都能耐不小,再麻烦也总能帮你解决。”

先前岚岫和晏初没进殿之前,宋岁始和莫夕离来寻长老一为仙门大比之事商议,另一事就是莫夕离成功突破瓶颈踏入元婴境界。至此包括岚岫那位在外历练的四师姐在内,琢光宗已有四名元婴以上修为的弟子,且专擅的领域各不相同。

他话一出,两位师姐也一并转脸看了过来。

岚岫挎着脸,嘴角微动扯出了一个礼貌性的浅笑,眼里却没有丝毫笑意:“有个请求麻烦满足一下。”

“什么?”

岚岫道:“让我回秘境吧。”

她现在觉得对着灵矿花海发呆也很有意思,天天嚼辟谷丹和闷头睡觉也挺不错。

再怎么都比重修好。

没等其他人反应过来,晏初已经先一步给她把后路堵死了:“之后再回,近几日麻烦长老先给小师妹重补一下基本常识。时辰还早,不打扰小师妹跟长老修行。”

他一手握剑一手并叠在拳上,规规矩矩地向长老行了一礼,随即转身抬腿离开了长老殿。

要说的事也已商议完了,本就是额外多留了一会儿,宋岁始和莫夕离便也抬手告辞,紧随晏初之后离开了长老殿。

岚岫重修一事就这么被几人强行安排好了,跑都跑不掉。

宁长老将岚岫带到正厅那张小方几跟前,略一抬手便将案上烹着灵茶的茶壶重新热了一遍。

他一边让岚岫坐到旁边的花雕木椅之上,一边给她斟了一杯:“才从秘境出来,你师兄一向要强惯了,怕是反应不过来给你缓神休息吧?先喝杯茶歇歇,不必太过焦急修行之事。”

晏初先前只是挑了重点简单概括了一遍,主要说了灵脉秘境的情况和那位陨落的大修前辈,对于岚岫在秘境里舒坦瘫了几日的事并没有也完全不想提。因此宁长老自然而然当岚岫跟着晏初折腾了好几日不得休息,下意识便想找补关心一下岚岫。

不过要说劳累……

先前被大师兄催着一刻不停地往山上赶,怎么不算劳累?

于是岚岫心安理得地接了茶抿了一口,才抬脸露出一副“我遭受了很多”的神色,叹着气应声道:“谢谢长老,师兄太过分了。”

“倒也别太埋怨你大师兄,他还是在意你的。”端水大师宁长老又道,“灵茶有提神舒缓的功效,你若喜欢,平日可多去找你三师姐,宗内的灵植药园多是她在负责,这茶叶便是自药园内摘得翻炒所成……”

大约是看她失了记忆脾气又比先前好了不少,宁长老有心想让岚岫和另外几位亲传弟子修复关系,先夸三师姐莫夕离性情直爽,只要入她眼便会处处回护;然后夸大师姐宋岁始温和心细人缘好,遇事大可求她相助……

听得岚岫头疼。

莫夕离是不至于见她就动火了,但入眼怕是完全谈不上。宋岁始看着确实温和脾气好,但岚岫其实更习惯自己闷死也不主动开口求人。而那位还没见过的四师姐和冷冰冰的大师兄晏初……

怎么说呢,都好麻烦。

岚岫其实最不擅长很别人相处,如无必要她完全可以一个人闷死在家里,不仅舒坦且无拘无束。

“虽说你以前性子恶劣一些……不过这都不是问题。只要你有心,自然能和他们重归于好。”宁长老夸够了琢光宗的四位天之骄子,总算停了口。

然而他的苦口婆心给岚岫指偏了路。

以前性子恶劣万人嫌,于是和同门接触很少?

那她干脆顺着原身的人设处事不就好了!!

宁长老并不知道岚岫的小算盘,执起茶杯润了下嗓子,抵着下颚沉思片刻,才重回正题道:“修行之事不必操之过急,不过左右你已经在这了,我今日便先跟你讲一讲简单的基础常识。”

“修行一事本质上其实是追求极限,突破凡人范畴入道行道,最终得道成仙,也即飞升。虽常言说看天资随天意,但其实也算逆天而行,因此不必太过受限天资。”

宁长老年长,说话嗓音调拖得很长,很是催眠。但岚岫少见地没在走神,还是稍微听进了一些。

所谓天资其实就是指先天生出的灵根。生有灵根且越纯净之人,前期的炼气筑基修行都会相当顺畅。之后还有金丹、元婴、炼虚、大乘以及渡劫五个境界,传言突破渡劫便可飞升上界真正成神成仙,寿命无尽。

宁长老顿声缓了一下,才继续道:“而最初摸到炼气入门境界,除了传说中的灵类以外,大多倚仗先辈传承辅助入门。比如宗内弟子大致分作三派,一派以武入道,通过强化体质增强对灵气的感知,从而拓宽经脉引气入体,待顺畅流转全身,运转一周便是炼气前期。而宗门功法传承的是剑,所以宗内以武入道的弟子皆修剑术,比如你大师姐与大师兄,皆是剑修。”

然而实际上真真正正的剑修只有宋岁始一个,晏初是个假剑修。

岚岫回想起在秘境时大修说晏初的剑招全是虚招,便忍不住无声翘了下唇角。

也不知道他凭什么能揣着“剑修”名号骗到那么多人的,连长老似乎都没看出来。

“另一派以医入道,通过熟悉人体经脉穴道,先疏通经脉以承受灵气流转,后引气入体。筑基后可自行选择主攻修行之道,大致分丹药和医术。比如你三师姐主丹药,在精进炼丹之术的同时相辅修为提升。你四师姐则主医术,以修为提升辅助精进医治疗愈之术。”

简单来说,以武入道费身体,以医入道费脑子。

岚岫琢磨了一下,勉强生出几分好奇:“那剩下一派靠阵咒入道?”

“并不全是。非医非武,剩余的各种杂门术法,全归一派。”宁长老解释道,“阵法符咒,卜卦器蛊,杂修感悟到灵气并引气入体,能成功转化为自身所用,便达炼气之境。”

“所以这一派入道最轻松吗?”岚岫眯了眯眼,问。

“不,这一派最难,且此后限制最多。”宁长老叹了口气,“至少在我们宗内,要靠此入道的,基本是灵根不全、先天资质不足之人,需另寻旁道感应天地灵气,从而达到炼气入门。此番所学繁杂,又少有功法指引,还难明确自己的道。”

宁长老自身就是这般一路摸爬滚打修过来的,深知其中艰辛。

岚岫看着他满脸沧桑回忆往昔的模样,摸了茶杯又抿了一口,默默在心里给他上了柱香。

然后她就想起自己也要被逼着从这一派入道修行,当即被咽至喉中的茶水呛了一下。

既然这么艰难,又干嘛非要勉强呢。

她闷着声咳了一会,放下了手里的茶杯,才偏回脸来问宁长老:“所以长老您主阵咒,才要教我凭此入道吗?”

宁长老:“我主卦术,阵咒是顺带学的。”

岚岫:“?” 第25章 允诺 岚岫睁圆了眼看着宁长老,面上虽然勉强维持住了乖巧表情,眼里却含着几分难以遮掩的惊讶和崩溃。

不是,那为什么我非得修阵咒?

卦术什么的听着似乎都比阵咒有意思啊!!

宁长老大约感受到了来自岚岫的怨念,又咳了一声,从容解释道:“毕竟你是掌门的亲传弟子,本不该由我僭越代为教导。奈何掌门闭关事出突然,只匆忙留了言让你之后继任宗门掌门一职,还是命的晏初在一处山坳把你接回宗内。”

岚岫收敛了目光,心道既然她什么都没说,又何必强迫我修炼呢。

宁长老坐在方几的另一侧,执起茶杯抿了一口,才继续缓声道:“且宗门功法大多是掌门所留,而她本身的剑道与医药都传了你前四位师兄师姐,只剩擅长的阵咒之术没有亲传,想来应该是准备传授予你阵咒的。”

“况且长老已经排卦算过,你该学阵咒,且未来一日将有大用。”他语气笃定道。

但她要什么大用啊。

“这卦准么?”岚岫眯着眼,满脸写着怀疑,却又有些跃跃欲试。

她其实一直是不信玄学卜算什么的,但不信归不信,倒不妨碍她偶尔来兴趣想算。

于是岚岫浅色的眼珠微微动着扫视了一周,连人带殿内看了一圈,再把眸光定在长老脸上,嗓音轻快中带着些促狭:“拿什么算的?不如长老您给算算,我这几天运势如何?”

宁长老倒是相当纵容她,当即从袖袋里掏出了一串铜钱,一遍絮叨解释着卜算所用之物颇多之类,一边在方几上清扫出一片空处,摩挲着铜钱在桌上排布拨弄。

他十指带着老人皆有的褶皱,却灵活异常,排起卦来看得岚岫眼花缭乱,又逐渐升起困意。

她忍不住偏脸打了个哈欠。

……收回之前的话,卦术也没意思。

不多时,宁长老停了手,指着桌上铜币解释了一大串卦象爻辞,最终才眯眼笑着缓声总结:“这是吉卦,近日宜苦修渡过难关,宜坚守本心正道。”

岚岫支着脑袋听完,心道这算哪门子吉利。

算完卦,宁长老便收了铜币,温声和岚岫继续讲解着宗门门规和入道基础。

这回是当真枯燥无比,听得岚岫眼皮直打架。她向后仰靠在木椅靠背之上,左手描摹着椅子扶手上的精致雕花,轻轻叹了口气。

宁长老说是先补基础常识,不会费劲。然而他到后边越说越起劲,还引了一点阵法基础之类,完全没注意到岚岫微微偏脸阖着眼的模样。

她倚靠着椅背打起了浅盹。

这一觉眯到日落霞光照红了长老殿的窗。

总之岚岫醒后莫名被长老往怀里塞了几本基础阵法的书册,才勉强被放出了长老殿,结束了今天的补课。

她站在殿门前,垂头跟怀里的书册大眼瞪小眼了好一会,才默默收进了左腕上的赤缇镯子里,仰脸舒展了一下筋骨,打算找路去宗内的食堂。

上次堂中那寡淡的伙食仍然让岚岫心有余悸,但在秘境里嚼了几日辟谷丹,她现在看到那些丹药瓷瓶就觉得嘴里一阵药苦。

至少食堂的盒饭还勉强有点滋味呢。

岚岫在心里自我安慰了好一番,才缓慢拖着步子走下白玉石阶。

霞光落在石阶与楼阁院墙之上,染了几分绯色,看得人心中一热。

她拐道走过弟子阁边,抬眼忽然看见了一抹熟悉的身影。

那人一身黑蓝衣袍,头上束发戴冠,身姿挺拔立在墙边,在乌泱一片身着练功服的小弟子之中尤为显赫,气质出尘。

是晏初。

几名过路的小弟子壮胆上前,冲大师兄行礼搭话,只得了一句冷冷淡淡的“等人”。

晏初冲他们点了下头便当回应,偏回脸来就撞见岚岫那玻璃珠般漂亮的浅瞳中。

他神情一顿,连带周身不近人情的冰冷气质也似乎被暖红的日光照得软化了一瞬。

不过那种温意转瞬即逝。待岚岫走近身前,晏初依然绷着一张冷淡脸,只是松了抱着臂弯的手,语调很平地冲她道:“结束了?走吧。”

岚岫眯了下眼,对他这种态度有些没反应过来。

更让她纳闷的是晏初的话:“去哪啊?我现在很饿,再折腾历练一遭,我会忍不住拿师兄你当口粮充饥的。”

这话瞎得晏初当场脸瘫了几分。

自从知道了晏初本体是只燕子,虽然甚至没亲眼见过,但岚岫总是下意识喜欢把他看成小动物逗。

哪怕眼前这“小燕子”甚至比她还高一个头,哪怕岚岫实际根本打不过对方。

不过晏初从没对岚岫说过要对他身份保密,岚岫也只是自己暗地里瞎调侃,连之前在宁长老面前也没多嘴提过分毫。

晏初凉凉地看了她一会,才道:“不是想下山去逛夜市吃食吗?”

岚岫微微一怔。

她都忘了那天就是因为想改换口味,才被晏初拐到了长老殿,从而引出后面几日一堆的事端的。本以为那就是个诱骗她进圈子的借口,没想到晏初居然真的特地来带她下山。

这种反差很容易让人有些心痒。

岚岫眨了下眼,把心下一点痒意摁了回去。

她翘了下唇角,张口便又带了几分促狭:“下山逛夜市,师兄你转头换了一身黑……你是准备淹没在人群里走丢么?还是生怕我能找到你折腾?”

晏初换衣服的原意只是不想穿着仙门弟子服在山下走动,那样太惹眼,显然没有料到岚岫这么一通挤兑话。

他面无表情地扫了岚岫一眼,扭头就走。

岚岫在后边弯着眼笑得起劲,还非要追上前去抓他背后那用黑色剑鞘收着的灵剑剑身,无辜道:“不是来带我下山的吗?师兄你别仗着腿长走那么快啊。”

晏初冷声道:“不。改主意了,去食堂。”

“那你往山下走?”岚岫一点不信。

晏初:“我自己去。”

“诶——”岚岫拖着调子,借着抓住了晏初的灵剑,强行拽他减速,“师兄要反悔?以大欺小?”

晏初:“……”

这会儿他是真想把这满嘴瞎话的小师妹打包封口,丢回长老殿去再关着学一整晚。

晏初抬手揉了下眉心,干脆掐诀驱着灵剑从剑鞘中飞出,又招了一道气劲把岚岫一并铲上灵剑,隔着衣袍抬手扶住岚岫的肩站稳在灵剑之上,捎她一并掠去山脚的街市。 第26章 花朝 这般下山也没费多少功夫,不到一刻钟二人便站在了山下镇子的一处僻静巷尾之中。

毕竟是御剑而来,终究不好太招摇地直接出现在镇上。于是晏初选了在巷子里落脚停顿片刻,再与岚岫混入一般的民众人流之中前往街市。

二人走出巷尾,便看见镇上茶摊收铺入屋,连算命瞎子收了幡旗拐入了另一条街巷。三两人群正面带笑意往镇子东边走。

岚岫看了一眼,回头拽了下晏初:“记得幻境里那说书人吗?”

晏初自踏入镇子便抱着剑,闻言低头平静地看着她,微微挑了下眉示意岚岫接着往下说。

岚岫:“幻境里传的是山神的故事,现实里呢?”

晏初撩起眼皮瞥了一眼算命瞎子离开的街巷,淡声道:“以前各种版本都有,现在是说琢光宗庇护了这片山林。”

毕竟仙门确实就立在山上。对过着平常日子的普通百姓而言,什么真实存在护得了一片安宁,他们自然便传信什么。不仅如此,山下百姓里若生有灵根,又期待修仙回护城镇之人,山上琢光宗同样对他们欢迎之至。

岚岫眨了下眼,轻轻“噢”了一声,便兀自跟上了人群。

那片街市开在镇子东边临河的一段,一条街过去熙熙攘攘,还未走近便能听到人语喧嚣,热闹非凡。

相比他们在幻境里曾见过的街市还要热闹一些。

天边霞光未收,街市上却已有几摊商贩挂上了灯盏,造型花样各有各的特色,使了浑身劲数吸引客流。

他们刚走近街市入口,忽然生了一些小小插曲。

那是一家卖成衣的铺子,就在街市入口前不到十里,门口摆了漂亮花灯。掌柜的是两姐妹,年纪瞧着约莫二十出头,皆是一个模子的娇俏长相。

关键二人皆是热情的性子,做衣裳的姑娘又对美人相当敏锐。

其中年纪大一些的那位穿着件水蓝的襦裙站在门边,看见晏初时眼睛亮了一下,恰巧二人离她们家店铺近些,便向外挪了一步拦了二人去路。

她拱手笑眯眯地冲他们道:“二位佳人,可否稍稍留步。”

若是平时不论晏初还是岚岫对这类推销都会提前避让,但此时近街市门口人群拥挤,二人不好绕道。加上岚岫此时心情不错,那掌柜的姐姐又笑得亲切,便微微顿了步子。

她一停,晏初便也不得不停了等她。

那掌柜姐姐便笑得眼睛更弯:“二位是要去街市逛吧?我瞧着公子长得好生俊俏,不知道愿不愿意给我们小店做个活招牌?我们会付报酬的。”

晏初眼神很凉,冷冷扫了对方一眼,又瞥了一眼岚岫,默默退了两步,站到岚岫身后。

若是在山上宗内哪名小弟子被他用乌黑的眼珠扫上一眼,不论男女,都能被大师兄的凉气吓得瑟缩僵滞,大气不敢吭一声。

但这般冷淡性子配上那张极好看的俊脸,又有出尘气质,在山下实在招姑娘们喜欢。面前的蓝衣掌柜就同样不怕他,只是对他这般态度有些误会地“唔”了一声,转脸冲岚岫问:“小姑娘,这是你家郎君还是兄长?能帮姐姐劝一劝么,我们多送你一盏花灯。”

岚岫被她的话弄得有些哭笑不得,正想转脸跟晏初说“你惹的人家,能不能自己好好回绝”,看见晏初略带僵硬的脸色又忽而一怔。

她没看错的话,冰雕子师兄耳尖似乎粉了一些?

岚岫挑了下眉,对晏初这般模样似乎有些熟悉。上次……和大修调侃他修剑装帅时,对方好像也是这般反应。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晏初看了片刻,看得晏初眸光闪烁瞥开了眼,忽然心思一动。

他该不会是怕生害羞了吧?

这会天色渐渐变暗,晏初往她身后影子里一站,那身暗色的衣袍便融入了夜市之中,似乎恨不得将自身存在降得更低一些。

岚岫越看越觉得自己直觉对了。

掌柜姐姐等了一会没听到二人回应,也不尴尬,依然笑眯眯的,劝话的语调相当活泼:“再考虑一下吧,碰上花朝节街市上很热闹的。看二位也是要去,若公子愿意穿我们家特色的衣裳去街市游逛,定然能帮我们招到不少生意。”

岚岫眉头一挑:“花朝节?这是什么日子?”

姐姐道:“百花盛放,花神诞辰——图一热闹彩头嘛。白日更热闹,各样新鲜的活动都有,到晚上就都往街市跑了。”

晏初只一声不吭地站在岚岫后侧,脸色冻人,但身前的岚岫却相当乐见他为难模样,听得起了兴致,甚至扭头帮着掌柜劝道:“你当真不考虑考虑?人家愿意付报酬的呀?”

她笑得促狭,还冲他眨了眨眼,将“报酬”二字咬得略重。

晏初薄唇微张,硬邦邦地吐了个“不”字。

“诶——”岚岫比那掌柜表情还要失望,随即又抬了手微微遮着脸,侧身在他耳边小声道:“师兄这回有带钱币?”

晏初这回连唇都没张,凉飕飕地哼了声气音,便算作回应。

掌柜姐姐见说不动晏初,转而眯着眼睛打量了几眼岚岫,忽然冲店里喊道:“妹妹,你来!”

岚岫闻声回头,便瞧见一与掌柜长得尤其相似的青衣女子从店中冒出了头,眼珠滴溜溜地看了一圈。

然后那青衣女子便道:“这小姑娘也可以,气质很合适。”

掌柜姐姐“哎”了一声,又冲岚岫道:“小妹妹,那你愿意换身打扮吗?我们也给报偿,衣裳你穿去街市逛,也能帮我们揽客。”

岚岫没想到能有这般发展,表情空白了一瞬。

掌柜的姐妹俩仰着一样的笑脸,声音娇俏,一唱一和的,比之前还能说:“很漂亮的,考虑一下吧!”

“镇上的不少小姑娘都喜欢我们家的衣裳哦!”

“我们还能给挽个漂亮的发髻,簪点小花!花朝节嘛!”

“再送你一点花糕如何!亲手做的,甜糯可口,各种花式的都有!”

岚岫眨了眨眼:“唔……”

这个似乎可以有。 第27章 夜市 岚岫刚松了口,便立即被热情活泼的姐妹二人拥进店中。

店里有一张小小的方几和几把木椅,是用来供客人休息等候的。

相比蓝衣裳掌柜的姐姐,青衣妹妹显然对岚岫更有兴趣。

自被拉入成衣铺中,青衣妹妹便折腾个不停,上一刻拉出皮尺给岚岫量着尺寸,下一刻当即抱着套粉白的衣裙扑在她的工作台上,手脚麻利地修改起衣裳来。

她边改还边冲岚岫笑道:“小姑娘坐会吧,很快改好的!”

蓝衣姐姐转身从柜台后边出来,相当熟练地给岚岫递了茶和糕点,也笑眯眯道:“尝一点垫垫肚子,过会去街市上还有不少好吃的!”

茶水是温着的,有淡淡的茶香蔓延至鼻间,闻着倒没比长老的灵茶差多少。那盘花糕有两三种花形,一块不过半个手掌大小,色泽形状都相当可爱喜人。

岚岫倒是没有丝毫顾虑,抬手便拈了一块递到嘴边。

身着蓝群的掌柜姐姐也跟着坐在了方几旁边陪着,坐姿端正乖巧。她抬眼瞄了一眼晏初,又骨碌碌转着眼珠看了一眼妹妹,认真思考了片刻,张口问岚岫:“小姑娘,他是你的侍卫吗?”

岚岫刚咬下一口软糯的花糕,闻言眨了下眼,眼眸微动着扫了一眼晏初的表情。

这俩姐妹很有意思,一转看中岚岫的长相以后,便连带着一并略掉了晏初,只热情地围着岚岫转。

不过晏初倒完全不在意,甚至瞧着还自在了许多,安安静静跟进了店里门边,抱剑倚着墙立着,目光浅淡地落在岚岫的脸上,对姐姐的话充耳未闻,但神色瞧着比先前自然了一些。

似乎还很乐意当这个侍卫。

岚岫没答那姐姐的话,只动着腮帮子,把嘴里温热甜糯的糕点咽下喉去,从晏初身上收回目光,心里越发笃定晏初是不适应跟生人相处的性子。

尤其是热情成姐妹俩这般的。

岚岫觉得有点好笑。

其实掌柜的姐妹会挑上他们二人,不仅是因为长得好看,也是看中了二人身上渺然出尘的气质。毕竟是仙门弟子,行走在凡人之间再怎么低调,那种闲散镇定的气场总是比一般人出众一些。

妹妹动作确实快,一壶茶左右的功夫便改好了裙子,给岚岫换了一身粉嫩娇艳的轻薄衣裙,袖口裙摆的白纱飘逸渺然,发间还夹了两朵桃花发簪,装饰的流苏坠到岚岫耳垂。

确实应了姐姐那句“活招牌”。

*

从店里出来时,天色已经彻底黯了下来。

毕竟是花朝,街市每摊每铺都串了各色的漂亮花灯,那些卖灵巧小玩意的商贩花样更多,还有不知如何弄来了萤虫星光绕着摊铺,衬得夜色及其温暖。

毕竟是在北边山下,到了夜里却还是有些凉。那些摆了温热吃食的摊子周围便有氤氲白雾升腾,弥漫得朦胧一片,还夹杂着食物的诱人香气。

在街市里走了好一阵,晏初才恍惚回神似的,拧眉问道:“玉佩呢?”

岚岫走在他身前一些,双手背在身后捏着花灯的细长棍子,脚步顿了顿,微微侧了身子回头“嗯?”了一声。

街市本就人声嘈杂,前边又是一家卖稀奇小玩意的摊子,引了很多人围着,她没听清晏初的话。

晏初便贴得她更近了一些,偏脸扫了岚岫粉裙收束的腰间一眼,嗓音很低:“你的宗门玉佩。摘掉了?”

岚岫不大在意地“噢”了一声,旁边摊铺的灯火光芒照得她左上的镯子亮了一下,系着玉佩的红绳便勾在了她的指尖上。

她指尖缠了两下绳结,便带着玉佩从晏初眼下一晃:“换衣服的时候一并收进镯子里了,怎么了?”

“戴好在身上,别乱收。”晏初看着岚岫把玉佩挂到了绣了云纹的腰封之上,才收回了眸光,“宗门玉佩很重要。”

岚岫并没太明白一块宗门玉佩,不过漂亮一些,有什么重要的。不过晏初的玉佩也露在黑色衣袍之外,一路上不少路人扫过一眼,却似乎没对上边凹陷微亮的“琢光”二字有太大反应。

她琢磨了一下,正想开口,便被隔壁一家食肆摊子吆喝引走了注意力:“瞧一瞧——我家的招牌红糍肠粉!外皮细腻嫩滑,內馅生脆爽口——”

岚岫眼眸亮了亮。

街市一边是小摊临河,另一边靠着镇子里一些独栋食肆酒楼,这家便是。晏初跟着岚岫几步进了那家明亮的店堂内,端正坐在她对面,眸色沉沉地看着岚岫吃东西。

毕竟赶上了节日的热闹,下回再来都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反正下山前晏初答应了是来街市,又没拦着她立刻就走,岚岫打定主意主意多尝一些好吃的再回去。

她要了很小的份量,用小碟的白瓷盘装着摆上桌,还要了一小蛊温热的鱼汤。

这家招牌没唬人,红糍肠粉确实嫩滑好吃。岚岫低着头,腮帮一动一动,慢条斯理的,吃得专注认真。

有店门相隔,堂里比外边安静了不少,勺子磕碰碗筷的声音尤其明显。

晏初看了一会,便忍不住偏了脸,也要了一小蛊汁白味鲜的鱼汤。

岚岫再抬头便看见他捏着碗在喝,弯了眼睛,用认真的语气问道:“燕子还喜欢吃鱼的吗?”

她张口便是逗人的促狭话,听得晏初瞥了目光凉凉地扫了她一眼,便再无别的反应。

上一回在食堂时,虽然岚岫也给他递了食物,晏初却连碰都没碰,包括里边勉强甜一些的红果。然而这次在店中,他喝汤的速度却极快,明明才端了碗仰脸,白净颈间上那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两下,那一小蛊汤便见了底。

岚岫看了一会,忽而瞥开目光道:“我不会给你买单的。”

因为答应了那家成衣铺的姐妹俩,岚岫手里握了一些铜钱碎银,不算太多,她也不确定够不够多尝几家街市的小吃。

师兄神通广大嘛,还要花师妹的钱么?

晏初搁下了碗,凉飕飕地看着她,忍不住讥道:“要你付了?吃完就走吧,我付过账了。”

岚岫微怔:“诶?什么时候?”

晏初:“你吃得忘乎所以的时候。”第二蛊鱼汤上时付的。

“……”

看在替她付钱的份上,随你怎么说。

岚岫捏着花灯的细长棍子走出了那家店,指尖灵巧地勾着转了两下玩,没两步又走过一摊卖凉菜的摊子,碟中食物色泽勾人。

她跟小贩要了一小碟,正要找铜钱付账时,忽然顿了顿,扭头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晏初,弯了下唇。

虽然她一声没出,但脸上明明白白写着在问“还给付钱吗师兄”。

晏初脸色有点瘫。

但也许是花灯的光太亮,连带照得得岚岫被风带起的衣摆都泛着温和的光,在人群之中确实清亮动人,脸上的有些促狭的浅笑都似乎恰到好处,显得她整个人生动可爱。

然后晏初张口失声了一瞬,嘲讽的话就被咽了回去:“……我付。”

岚岫眨了眨眼:“我还想吃前面那摊的冰酪,隔壁那铺煎肉……”

晏初:“嗯。”

小师妹,他带下山的,能怎么办。

岚岫卖乖笑道:“谢谢师兄!” 第28章 小摊 上次在灵脉秘境之中的经历纯属意外。

那次岚岫阵门开得突兀,晏初只匆忙听了宁长老几句话,便踩着灵剑在宗内满山探查岚岫的气息,并没顾得上别的,才导致了在幻境之中闹了一小点丑。

他毕竟也已经修到了元婴境界,再加上化形之前的时间,活了那么多年,又同为亲传弟子,即便在灵石宝贝之类的积蓄方面比不过岚岫,却还不至于真的身上什么都拿不出来。

只不过因为对琢光宗山境之内比较放心,他平日又不爱随身带太多东西。

而且任何套在手脚上的戒环于灵燕而言,更像枷锁镣铐。

琢光宗的掌门侍灵对她的几名亲传弟子是极大方且上心的。储物戒环这一类刻有空间禁制的宝物虽不算特别罕见,却也称得上稀缺,至少一般的弟子甚至宁长老都是没有的,但岚岫和她几名师兄师姐都有这种便捷好用的储物戒环。

且不提岚岫那只镶了五枚红玉的赤缇银镯,莫夕离之前就也拿出来过能装玄清鼎的红玉指环。储物环形状大小各异,主要倚仗还是上边镶嵌了能承载空间禁制的特殊玉石,多指环状,也有镯形、耳环脚环之类。

晏初的那枚储物环其实不比岚岫的逊色,那是一整块特殊青玉造的指环,储物空间大约能抵岚岫镯子上三枚红玉,此时正好好地套在他的小指根处。

不过他自跟随掌门修行起其实很少下山,所以虽然有储物环,里面却也就存了零星灵石与丹药钱币。

但管岚岫今晚的账单倒还不算问题。

他微微动了下手指,便从手心摸出几文铜币递递给了小摊摊主,还顺手替岚岫拿过了那盏花灯。

岚岫手指捏着签子,非常欢快地嚼着小食,眸光微亮。

不用自己花钱的东西吃得更开心了。

小摊不似独栋的食肆,相邻挨得很近。岚岫刚搁了碟子,旁边一位扎了小髻的男子便冲她挤眉弄眼,喊道:“姑娘!姑娘!瞧瞧我家花糕吧!绝对好吃!花朝节呢,惯例该尝花糕的!”

“不了。”岚岫其实对甜食糕点兴致一般,先前又已经在那俩姐妹的成衣铺子里尝过,甚至还包了一点收在镯子里没吃完,便礼貌性浅淡笑笑,拒了那男子的热情。

不过有这花糕一点,岚岫忽然想起来之前被打岔了思路没出口的话。

“晏……师兄。”她拨了一下腰间玉佩上缀着装饰的雪白鸟羽,凝了眸光看向晏初腰间的那枚宗门玉佩,“你之前说宗门玉佩很重要,为什么?”

“你当宗门玉佩是何物?”晏初微微蹙了下眉,看岚岫没什么反应,语气有点咸道,“基本的身份标识,且刻了能顺畅通过护山大阵的通行传阵。”

岚岫眯了眼睛:“没有别的特殊作用了?”

晏初:“亲传的玉佩之间能够通音传讯。”

其实不止于此。有玉佩神通相连,宗内弟子可以在必要时凭此获知同门的大概位置,方便在外游历时互相照应。

晏初之前便是凭借玉佩找到岚岫进入秘境之前的所在位置,一并追进去的。之后秘境情况稳定下来以后,他又借着玉佩跟宁长老通过讯。

但他直觉这个作用不能让岚岫知道。

花灯的光照亮了玉佩上方的琢光二字,仿佛生出金光在其间流转,整块玉佩周身微微泛着浅淡的光,并不比花灯逊色。

岚岫看了一会,忽然发现了一些差别。

晏初那枚宗门玉佩没缀鸟羽。

她认真回忆了一下,似乎之前也没在莫夕离和宋岁始的玉佩上有看见白色的羽毛。

岚岫便张口干脆地问了:“为什么我的上边还系了羽毛?你干的吗?”

晏初面无表情地看着她:“……我闲的?”

“谁知道呢?”岚岫勾了下唇角,一本正经道:“这么白的尾羽,万一是你的呢。”

其实她就纯粹随口一说。印象里第一次见自己的玉佩就带了鸟羽,赖不到晏初身上。

只是她觉得逗人挺好玩的。

尤其是看晏初毫无变化的冷脸露出一些……反应变化的模样。

“大约因为你是掌门继承人,师父给挂的吧。”晏初冷脸跟她僵持了好一会,最后还是勉强回了一句。

这个解释听着倒可能性更大一些。

岚岫点了下头,偏回脸去慢慢走着,继续看那些食摊。

临近街市尾端,她忽然看到了一档比较特别的摊铺。

说它特别,是因为在摊摊挂着各色流光溢彩的花灯、恨不得把每一名过路的客人引走的街市里,这摊却只有一只小小的红灯笼照着光。一架不足三人立足的摊车,再摆了几张小小的木凳,就也算一个小小的摊子。

这家摊主是两个瞧着比岚岫还小一些的双胞胎兄弟,一个认真地看着炭火,一个睁大了眼招客。

临边比他们耀眼的食摊太多了,还多是中年男子,嗓门大气足,衬得这摊子黯淡又有些可怜巴巴的。

可是他们卖的是烤串诶。

岚岫目光多停了一会,那个站在摊前的男生便对上了她的视线,有些怯生生地道:“姐姐……仙女姐姐,你要吃烤串吗?很好吃的,还有糖瓜。”

一路过来岚岫已经尝了不少好吃的,这会其实也吃不下什么了。但也许是跟了一晚上,看岚岫停了脚步,晏初已经习惯性地摸了钱币出来。

而且味道闻着确实不错,香气诱人。

“谢谢你,那给我拿两串吧。”岚岫抬手指了一下,冲那小男孩笑眯眯道,然后便拽了晏初的袖摆,从他手中摸走钱币亲自递给了小男孩。

晏初垂着眼,略微缩了一下手心,眸光从岚岫捏着铜钱的指尖扫了一下,忍不住道:“在宗里是饿狠了你么?快一个时辰了。”

岚岫等了一会,从小男孩手里接了烤串,将其中串了烤鱼的那支长签塞到晏初空着的手中,冲他弯了眼道:“请你吃,烤鱼。”

借花献佛这招她用相当熟络。

晏初并不想理她。

“别绷着脸啦师兄,多煞节日风景。”岚岫道,“笑一个?”

晏初垂着眼皮看了一会她唇角的笑意,还是偏脸咬下了一块鱼肉。

左右也快走到了尽头,岚岫吃干净了烤串,准备收手跟晏初回山。但她转身刚要开口,眼睛余光瞥到了前边围了一堆脑袋摊前。

似乎是摊位之间莫名起了摩擦,人群之中有中气十足的男声传出,话语之间似乎怒气很大,还夹了几句有些难听的脏话。

人群越围越多,但争执声一直没停。

晏初也顺着岚岫的目光望了一眼,神色很淡。

岚岫往旁边避让了一下人流,声音轻浅地问了一句:“镇里起了争执矛盾,有人管吗?” 第29章 意外 “有。”晏初淡声答道。

他垂眸扫了一眼岚岫的侧脸,见她眸光还落在那片人群之中,似乎有些走神的模样,微微抿直了唇。

“我们不方便插手他们的事。这片城镇虽归属琢光,但城镇内自有掌门辅助镇民建立的督府官门,负责专职管理镇里事项。”晏初又道,“无关妖邪,宗门管不到,且容易扰乱原有的秩序。”

毕竟仙门有仙门的规矩,凡人有凡人的规矩。

虽然这片小镇藏在深山之内,但看着相当和谐安宁,甚至有几分乌托邦的意思。

若扰乱了他们自有的规则,轻则或许自惹麻烦,重则可能毁了一片和美景象。

岚岫从那片收回了目光,看了眼晏初的表情:“我随便问问。你怎么一副如临大敌的样子?”

晏初:“没有。”

岚岫挑眉:“有,你眉心皱起来了。”

晏初:“……”

他怕岚岫要凑人群的热闹。

毕竟一路下来,岚岫时不时便会瞥一眼看向那些嬉闹的人群,神情放松,眸子里有亮光,似乎兴致颇高。

大约是因为本身不算真正的人类,晏初并不爱待在太多人的地方,能陪岚岫逛这种街市已经几近极限。

担心岚岫真会凑过去,晏初撩了下眼皮,嗓音很凉:“你很想帮忙?”

岚岫轻笑了一声:“随口问问,我又不是长老,不准备瞎操心多管。”

非要深究的话,岚岫在某些方面和晏初尤其相似。她虽然对一些小热闹很有兴趣,但其实只会远远地看上一会,并不爱往人堆里面凑。

会这么问,只是单纯因为好奇。

在知道镇里镇里有人负责解决街市这边的纠纷以后,岚岫微微点了下头,从晏初手里拿回花灯,又拍了下晏初的肩,想说让他带路散步回山,顺带消消食。

然而话还没出口,身后忽然传来了尖锐叫声,凌厉刺耳,隔着十步开外还都能震得岚岫整个人一顿。

她还没从那拖长了调的尖叫声中缓过来劲来,就被身后逃窜的人撞得身形一歪。

幸好晏初跟她不过抬手的距离,眼疾手快地捞住了她的肩往空处一闪,岚岫才不至于直直摔到地上。

“撞到你头了?呆愣着动都不动。”晏初略带嘲讽的嗓音从头顶传来。

岚岫临时反应速度确实慢,被撞歪了身子时甚至没想起要抓点什么稳一下,表情还有些空白。

她后知后觉抬眼,问:“怎么回事?”

晏初没答,那双乌黑的眸子越过岚岫扫了一眼人群,忽然眸光一冷:“不对。”

似乎有浅淡的异常气息逸出来了一些。

那气息转瞬即逝,却还是让晏初敏锐地捕捉到了。

若只是凡人的摩擦,便不归他们插手。但若涉及到邪魔……

“在这等着。”晏初把岚岫带得往里处站了一些,转身脚尖略一点地,随即飞身而出。

他那柄灵剑随着动作从背上那雕了云纹的漆黑剑鞘之中飞出,眨眼便握在了晏初的手中,剑刃之中光芒流转,隐隐透着一点冷调的蓝。

他运转了周身的气劲,冲着眼前那一片兵荒马乱的人群乱象覆盖了过去。

街市之中气温骤然一降,那些逃窜或互相磕碰跌倒的人们只觉得似乎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冻了一下,恍惚一瞬又猛然惊醒,彼此间便隔开了一些间隙,但所有人都全须全尾地站在石阶路上。

在气劲冻住所有人那一瞬,晏初以极难用肉眼捕捉的速度从人群间隙之间穿过,恍若一道凌厉寒风穿堂入巷又逸散消失,蓝黑袍摆微不可察地掠过一些人的长衫粗布,但并未惊动分毫。

岚岫眼睛一转不转地看着他的动作。

不知为何,她脑海里浮现出了燕子低飞穿堂的情景。

不过小小走了一会神,晏初便回到了岚岫所在的街尾空处。

就是这阵仗似乎有点大。

他左手掐着一名男子的后颈拎在手里,右手五指微曲成爪垂在身侧,身后灵剑还挑了一串……不是,是两个矮小一点的影子。

灵剑微斜了一下,便把两个小不点倒在了岚岫身侧的一片石阶上,随即飞到岚岫身前,“锵”声锲入石板地底。

被他拎在手中那男子指尖微微动弹了一下。

岚岫眼尖道:“小心——”

那人忽然动作,五指成爪变黑拉长,扭身想要向晏初反击。

但在岚岫出声提醒时,晏初目带嘲讽地瞥了眼手里的人,冷冷“嗤”了一声,那人动作便不得寸进。

一缕带着邪劲的黑气一点点从那名男子体内被拉拽出来,聚成一股。然后那本身维持着要攻击姿势的中年男子忽然浑身一软,便闭眼昏了过去。

晏初把那男子也抛向了岚岫身后,动作行云流水般潇洒带风。但男人落地很轻,似乎有什么给他在地面缓冲底了一下,然后才偏头倚着墙壁摊腿无力地坐着,双目紧闭,眉间是放松的。

那团黑气很不甘心,又有些怕晏初,趁他分心管着那名男子的落地姿势时又脱出禁锢了一瞬。

因为晏初守在街市尾端出口的方向,它不敢从那边跑,便直直冲向了岚岫。

但还没能靠近多少,灵剑光芒大亮,它便撞上了一道泛着白光的屏障,随即反弹出去,又被晏初控在手中。

晏初拧着眉,曲着的指骨间逸出丝丝缕缕的气劲,虽控住了那团妖邪气,却一时拿它没有什么办法。

“师兄。”一声清亮的声音响起,晏初抬眼,便见岚岫将一串闪着青光的珠串抛向了他。

岚岫反应不够快,但好赖是在晏初的保护之下看了半天戏,脑海里的思路转得倒快。几乎是晏初的灵剑刚把妖邪气挡回去的同时,她便想起了一样能收各样气体的灵器。

那串陵玉珠。

晏初很轻巧地接住了珠串,捏住一颗空珠催动其中法阵将妖邪气了进去,甚至还有空闲撩起眼皮瞥了岚岫一眼。

这场小小的骚动便算是控住了。

岚岫见陵玉珠能收妖邪气,肩线微松,偏头去看一开始被抛来那两个小鬼。

看清那两人面容时,岚岫微微一怔。

其中一个双手紧紧捂着左眼,但手指间隙挡不住全脸,还是露出了几道从额头直到脸颊下边的长抓痕,左手也有一道,还在细细渗出血迹。

另一个紧紧抱着他,死死咬着下唇,眼睛睁得很大,却不住有泪珠涌出眼眶,顺着脸侧滑落到下颚和颈间。

是那对卖烤串的双胞胎兄弟。 第30章 弟子 这处离街市人群稍微远一些,灯火喧嚣照不清墙后的阴影空地。

中年男子依然昏坐一旁,偏开头看不清脸。

两个小崽子在角落里缩成一块,抖得跟个筛子似的,却一声都不敢吭,大约是被吓破了胆。

毕竟亲眼看着那个中年男子先前五指冒着黑雾,凝成尖长的爪刃模样,岚岫也差不多能猜到小崽子脸上手上的血痕是怎么来的。

这才是邪魔夺舍的模样……

也太凶狠了,甚至要冲两个瘦瘦小小的小崽子下手么。

岚岫没有什么奇怪的癖好,细细看了一会,确认小男孩身上脸上只有抓痕弄出来的伤以后,便从镯子里摸出来一个白色瓷瓶。

晏初还没收回他那柄莹白漂亮的灵剑,此时依然如松柏般直立在岚岫身前一里,还微微泛着光。

她干脆拿灵剑当灯盏,挑开白瓷瓶塞借光微微扫了一眼,随即摸了一颗微红的灵丹出来。

几日之前刚认过一遍,岚岫不至于连自己身上有什么丹药能用都不知道,所以她手里的是枚品质极佳的凝血丹,有凝血补灵的功效。

她都走到两个小崽子身前弓身蹲下去了,才想起什么似的偏脸问了晏初一句:“哎,这丹他们能吃吗?”

“你不如先给他们吃了,再回头来问。”晏初已经将那团黑气完全收进了陵玉珠串里,几步站到岚岫身边抱着臂弯,语气略带嘲讽。

毕竟岚岫问归问,动作却没停,指尖已经捏上了受伤的那个小崽子的下颚抵了一下。但凡晏初话说得再长一些,语速慢一些,她都已经直接把灵丹塞进人嘴里了。

“那就是能吃。”岚岫淡定地偏回脸,然后两下把灵丹塞进了小孩的嘴里,目光扫向他那只捂得死死的眼睛,半真不假地唬了一句,“撒手,一直捂着伤口怎么长?”

在她和晏初几句话来回的功夫,没受伤那只小崽子已经没那么抖了,甚至还在岚岫凑过去塞丹药时主动撒手给岚岫让了一下,然后抽着鼻子,小声呜咽了一声:“哥哥……”

毕竟是灵丹,见效极快。双胞胎哥哥刚把手挪开,脸上手上的血痕都已经没再渗出殷红血液。

就是半张脸被血和泪糊得完全不能看。

他有些发怔地看着自己的双手,喃喃道:“……不疼了?”

听到他的话,弟弟还在不断掉着泪的眼里亮了光,想凑近一些看,又怕碰到哥哥伤口,显得有些手足无措。

岚岫随即站了起身,刚想张口,便看到晏初捏着陵玉珠,眉心皱得厉害。

原本整串青碧的陵玉珠串之中突兀夹了一颗不大一样的珠子,有黑气不断顺着珠子内里游转。

她眨了下眼,问:“这是什么情况?不是说能装气体吗?”

那黑气一会凝聚一会散开,但仍未能冲出珠子的限制。

晏初定定地看了一会,才张口解释:“魄鬼,吞吃生人灵魄取而代之,不算纯粹……气体。”

岚岫拖长了调子“噢”了一声:“那你刚才那么果断拿陵玉珠收它?关不住怎么办?”

她对这世间邪魔之类完全摸瞎,一时认作一般的妖魔气侵染人身还勉强说得过去。那她大师兄呢?

她大师兄沉默了好一会没答话。

一时没想到如何处理,而岚岫把陵玉珠抛来时又太顺手,他便想也不想就用了。

但这种心路历程必然是不可能承认的。

“最多再费点劲。”晏初闭了下眼,淡定撑着道,“跑不了哪去。”

那颗珠子虽然看着诡异,但也没有别的异动,看来是能收魄鬼。只不过这样一来,他有些不放心直接把陵玉珠还给岚岫,才捏了半天珠串犹豫不决。

比起陵玉珠,岚岫更在意另一件事:“那……那个人灵魄被吃了?”

“没有。这魄鬼应该刚附上他身,灵魄还剩了大半,等会带上山找莫夕离看一下。”晏初答道。

岚岫又回望了一眼街市的方向。大约晏初用了术法遮了一下,并没旁人察觉他们这边的动静。一些蓝衣官员从另一端匆匆赶了过来,想来便是晏初所说的督府人员,很快便缓解了街市的骚乱。

“那抓紧回去……”岚岫话还没说完,衣袍之下忽然冲过来一团小小的黑影。

“仙女姐姐!谢谢您给我灵丹!”双胞胎哥哥轻轻拽住了她裙子的一角,仰起那张满是血污的小脸,眼里含着期望,“能也带我上仙门吗……我也想成为仙人保护别人!”

他那灰扑扑的裤脚之上有几道血痕,是刚刚将手上的血蹭到自己的身上,生怕弄脏了岚岫漂亮的裙子,特意用了干净一些的手指攥着岚岫衣角。

弟弟抹了把脸,也跟粘了上来,同样小心翼翼抓住了她衣摆一角,哭音还没消下去,抽抽噎噎的:“我,我也要!姐姐带上我们吧!”

他神色紧张,说话也带着些磕巴:“我什么都能做!”

“对!什么都可以!打扫房子、劈材烧火、搬东西!”哥哥连忙补充。

“我们保证听话!”弟弟也接着道。

岚岫心说我还不至于要到压榨童工的地步……

再说救他们出来的实际是晏初动的手,她不过给塞了枚丹药,怎么就只记着她了。

她拿两个看起来很可怜的小孩毫无办法,无奈偏头去看晏初。

晏初不置可否,只抬手将灵剑收入鞘中,垂眸专心捏玩着手里的陵玉珠串。

他背光而立,脸上被一片阴影遮盖,本来就冻人的气场此时又冷了一些。

大概就是因为冷,所以两个小崽子不敢去求他,只敢粘岚岫。

岚岫叹了口气,斟酌了一下措辞,正想哄这对双胞胎乖乖留在镇子里,弟弟的声音便打断了她的思路:“我们还能给你做饭!”

哥哥也跟着眼睛一亮:“对,姐姐,我们做的很好吃的!我们可以从厨子当起,求您收我们上仙门!”

什么不压榨童工的想法一瞬间被岚岫抛到了脑后。

这对双胞胎兄弟的手艺她已经见识了,能甩琢光宗食堂的伙食几条街!

于是岚岫当即把婉拒的话咽了回去,很没原则地冲晏初道:“师兄,我们收他们入宗当新的厨……不是,当小弟子吧!”

晏初抬眼,语气凉飕飕的,还夹着几分难以置信:“什么都不清楚,你说收便收?”

哪怕再落魄的宗门,收弟子入宗也不是三言两语便成的事。除非有师父带领直接跟入宗内,否则一般皆要先检测灵根天资,并且测试心性,才能凭此待掌门或长老定夺。

事关宗门传承和个人修行,换谁都该慎重。

但不巧,现下有个身份颇高还仗着失忆胡搅蛮缠的:“我不是下任掌门吗?收个弟子都不能说了算?”

晏初脸更瘫了:“……你怎么教人?”

岚岫:“你能教啊。”

就很离谱。

然而还没等晏初再张口说些什么,双胞胎之中的哥哥便忽然身形一顿,那张带着血污的小脸皱成一团,紧接着整个人失了平衡,直直地摔在了地上。 第31章 灵丹 他这么突兀一倒,岚岫和晏初皆是一愣,便也顾不上再拌什么嘴,赶紧把人从地上捞起来。

小孩脸色苍白,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手指紧紧抓捂着自己的周身的衣料,浑身颤抖着,一副疼痛难忍的模样。

“这是怎么了?”岚岫看着晏初手指抵在小孩额心,又扫了一眼小孩脸上和手臂上的伤,“魄鬼在他身上了?”

“没有,灵魄完好无损。”晏初收回手,眉间蹙得很紧,罕见神色中露出了几分茫然。

灵类与邪魔几乎是相对的存在,他又是以辟邪驱煞闻名的灵燕一族血脉,世间大半邪魔妖类便没可能瞒得过他。

他说没有,就确实不是魄鬼上身。

可小孩虽然脆弱,先前也不过遭了魄鬼所附身凡人挠了一爪,看着吓人但上边残留的邪魔气早被晏初驱散,后也得了岚岫灵丹治愈,这会伤都已经长得差不多了。

这痛苦万分的模样着实不该出现。

双胞胎之中的弟弟站在原地呆了一会,那双先前就已哭得湿漉漉的眼睛更红了,嘴巴一扁又哭凶了,想抱哥哥却又不敢,站在岚岫旁边哭得身形都有些晃,看着也要站不稳摔了。

不过没等他真正摔到地上,就有一道温和晚风由后而至,隔空撑了一下,替这小孩稳住了身形。

一道温和嗓音由远而近:“晏初,你下山一趟干嘛了,把小孩吓得哭成这样……诶,小师妹也在?”

岚岫回头,看见大师姐宋岁始一身白袍宽袖,带着莫夕离划破夜色,姿态从容一并御剑飞来。

莫夕离先一步稳稳落到地面,先扫了一眼院墙处昏迷的男子,才转眼看向岚岫和晏初的方向:“大师姐说察觉护山大阵有异动,担忧山下凡人遭遇邪魔……”

岚岫顺手摸了一把身边小崽子的脑袋算作安慰,抬眼冲莫夕离道:“三师姐来得刚好,看看这个小朋友怎么了。”

她说着话的同时,晏初也把那蜷成团子的小崽子带到了莫夕离面前。

莫夕离只略扫了一眼,随即震惊地抬手让双胞胎哥哥半倚在她臂弯里摊开身子,另一手相当迅速地在他身前几处穴位一点,手指翻飞变幻几次掐诀。

小孩颤抖的身形随着莫夕离动作间缓缓稳定下来,最后猛然张开口,莫夕离连忙趁机将他体内乱窜的灵气一并引出。

做完这一切,莫夕离才微微松了口气,然后换了一副难以置信的神情抬头道:“你们给经脉不通的凡人用灵丹?!”

岚岫微怔:“啊?”

作为下任掌门,岚岫身上所带丹药自然全是品质极佳的灵丹,随便拿一颗也是能让旁的修士艳羡不已的宝贝。

然而问题就出在她的灵丹太好。

灵丹品质区分主要视其功效与蕴含灵气而定。对于修者而言灵丹绝对品质越高越好,关键便是其中灵气与丹丸本身作用相辅相成,是为大补。

但对于一般人而言,他们用不着那般多的灵气滋补。

一言蔽之,这是补过头了。

“灵丹灵丹,你们以为灵丹的灵是什么?那般浩瀚灵气无端进了凡人既窄且处处阻滞的经脉,没当场撑爆都是他命硬!”本就主修丹药,莫夕离一下便看出来小崽子这般是又惨遭了谁的毒手,简直气不打一处来。

她向来性子便炸一些,这会更是毫不收敛地怒视二人,那双眼珠子都快给瞪出来了:“岚岫乱来也都算了,师兄你怎么也不拦着她!”

“这是天大的仇、怕他死得不够快不够冤屈是吧?想改修魔直说,我先给你们把丹田灵根全废掉!”

好歹她也是以医修入的道,算得上个医者。

大约医者都见不得乱用药的混账。

岚岫凭直觉随心所欲行事这么久以来,第一次惹出大祸,在面对莫夕离的怒火时难得这般心下发虚,不敢吭声,只默默偏开了脸。

然后她便看到总冷着脸唬人的晏初也难得吃瘪,眸光微垂避开了莫夕离审问的视线,乖乖挨训反省。

……就忍不住有点想笑。

两人站成一排挨了莫夕离一顿训,宋岁始才终于翘着唇角看够了戏,走过来拍了拍莫夕离的肩安抚道:“好了啊夕离,别吓着两个小朋友了。”

她说着撩了下袍摆,蹲身顺手帮哭得一脸狼藉的那个小崽子抹掉半边脸的泪痕,冲他温和地笑了笑:“小朋友,没事的。你叫什么名字呀?”

“……方水。哥哥叫方火。”方水有些不好意思,默默后退一半,自己三两下把脸抹了个干净。

周身快被撑坏的感觉消散了,方火的脸色也逐渐缓和下来,只是经历颇多后浑身无力,只能靠莫夕离给他撑着身子。

莫夕离握住方火还有些血污的手腕,细细地给方火再探了一遍,脸上未散的怒意瞬息尽褪,有些诧异道:“咦……这才多久,这小朋友的经脉似乎自己又长好了?”

宋岁始闻言眉梢微挑,抬手撩了下脸旁一缕墨发,指尖划过耳垂处缀着的玉石耳环,手掌摊开时便递出来一尺莹白的玉雕。

她抬起方火的手覆在玉雕之上,温和地冲方火道:“握紧它,然后试着感受一下自己身体之内的感觉。”

方火有些不明所以,但还是乖乖照做。

岚岫安静地看了一会,然后悄悄伸了根手指去拽晏初衣角,小声道:“诶,这是什么?”

还没等晏初张口,莫夕离已经哼声瞥了岚岫一眼,没好气地解释道:“这是测灵尺,定灵根天资用的,瞧见了吗?发光便是有修仙潜质的,五色对应五行,哪种颜色最亮,便是哪行灵根最好。”

说话间,方火手里的测灵尺便亮了光,红蓝混杂,最终稳定时还是红光更亮一些。

“水火双灵根。”宋岁始温声道,转脸冲莫夕离笑了一下,“火灵根为主,水灵根略弱一些。或许是有些因祸得福了。”

莫夕离应声:“是,这灵根天生适合修丹药。”

一般若水火灵根双生,由于五行之中水克火的缘故,大多会以水灵根为主。而一旦水火灵根势均,便基本绝了修道的可能。因为水火不容,当引气入体达到炼气一刻,水火灵根便会被唤醒相撞,相当于两股灵力气劲于体内大打一场。

那可不是一个刚刚炼气入门的小弟子所能承受的。

然而岚岫那一枚灵丹下去,充盈的灵气在他体内堵塞经脉停滞之时,无意间提前引动了那种灵力撕扯,但又未全面展开,最终反倒促成了方火的火灵根优势。

方水听不懂,但大约知道了哥哥的是能跟上山了,便也慌忙冲宋岁始祈求道:“仙女姐姐,我也想试试!”

晏初看着宋岁始笑着将测灵尺也递了给方水,有些纳闷道:“你怎么还随身带着这个?”

宋岁始脸也不抬:“我乐意。说正事,你在山下那么大张声势地铺开气劲做什么?还是在镇里人群扎堆的地方。”

“有魄鬼混进来了。”晏初答道。

宋岁始微微蹙眉:“所以你今晚才特意下了山?解决了?”

晏初:“嗯,灵魄还有救。本来想给三师妹传信。”

没想到两个小崽子还出了点小意外。

说来也巧,刚好宋岁始和莫夕离正下山来找他。

岚岫看够了测灵尺的稀奇,听了一会二人的对话,心中忽然生出一丝疑惑:“大师姐怎么这么快找到我们的?”

宋岁始理所当然地答道:“宗门玉啊!”

岚岫:“?”

她当即眯了下眼睛,偏脸意味深长地盯视晏初。

所以有定位好逮人是吧。

先前你好像没说过还有这种事? 第32章 晏初极小幅度地扯了下唇角。

宋岁始并没看懂二人猫腻,神色微顿片刻后反应过来小师妹应该忘了这件事,便又多解释了一句,“借助宗门玉佩的神通禁制可以探查同门所在,只要灌点灵气便好。”

她一边说着话,一边摸到了自己的玉佩,当场给岚岫演示了一遍。

于是腰封之上缀着鸟羽流苏的宗门玉佩缓缓泛出温润柔和的光,在这片静谧昏暗的街尾之中略显亮眼一些,正中的字纹还隐隐有金光流动。和她之前盯着晏初的宗门玉看时反应一模一样。

话说起来,晏初不论碰什么事似乎都总爱绷着一张冷脸,或垂着眸光微抿薄唇绷直成一条线,或微微蹙眉,那双乌黑的眼眸扫过来看着人时总是显得棱角分明,冷漠中带着点尖刺意外。

但自从发觉他那副拒人千里的模样实际是掺了几分内向怕生的缘由,岚岫忽然发觉自己似乎能够从中读出一点别的意思。

比如这会,他这种明明被拆台拆自闭了,却还非要硬绷着脸强装淡定的表情。

岚岫觉得挺有意思的。

“传音也是差不多这般用法。不过隔远了或有别的禁制干扰,就可能不太好用。”宋岁始收手停了灵气,又补充了一句。

晏初对岚岫的眼神权当视而不见,闷着脸在一旁装聋作哑。岚岫挑了下眉,勉强收回了视线,又垂眸看了一会宗门玉的光缓慢黯淡下去,身旁忽然又多了一团黑影。

她眼眸微动,余光瞥见方水不知何时挪到了她的身旁,一手紧紧抓着泛着蓝绿红三色光芒的测灵尺,一手半悬犹豫着,面上表情有些紧张,想出声询问又有些畏缩,眼里满是期待。

测灵尺的光芒瞧着不弱。

“大师姐,这个灵根天资是不是也能够得到入宗的条件?”岚岫顺势从方水手中接过测灵尺,松松捏着玉雕一端晃了晃,一本正经地冲宋岁始道,“这两个小家伙可期待上山修仙了,我建议让他们兼任一些宗门食堂的厨子,适应一段时间也好。”

宋岁始摩挲着下巴:“可以啊,宗门能招点新血液总归好事,初入门的小弟子领着点杂事赚灵石也总归有助于尽快筑基。”

莫夕离在给墙角那个昏迷不醒的男子探查灵魄,确认并无大碍后给他多塞了一枚护心脉的药,起身接过话头没好气道:“兼任什么,这俩小家伙这么合适的天资,早点筑基修丹才归正事。门规不是元婴之后便可出师收徒了么?我差人手得很,让他们来给我帮忙。”

宗内以医入道的弟子不算少,但主丹药的倒不多,一方面这门有些挑剔灵根,另一方面试丹方药方分心极大,所耗资源同样不少,还容易耽搁修炼。

而琢光宗因为某些不好明说的原因,资源供给问题很大,气跑了不少主丹药的弟子。

莫夕离干脆地从宋岁始那要来一张弟子指引符,又顺带简单地写了封信说明情况,一并塞入二人手中让两个经历颇多的新晋小弟子顺着上山找长老领宗门玉佩和弟子校服。

做完这一切,她瞥了眼墙角的人,才道:“灵魄没被吞食完。这魄鬼还挺心急的,一眼看中了两个小朋友的灵根潜质,刚能稳定控着人便想转移,不像普通的魄鬼啊。”

若不是它这般心急转移暴露,哪怕是晏初也不可能在魄鬼完全吞食了一人灵魄之前察觉异状。

魄鬼这种邪魔也就靠回魂丹挡着能防,或似晏初那般天生相克能将其生生分隔拉出,却也无法彻底消除,尤其麻烦,只能找东西暂且收着。

宋岁始也微微正色:“护山大阵是连山下这片城镇一并圈进来的,能神不知鬼不觉占了凡人躯壳混入本就诡异。那魄鬼呢?”

“在这。”先前由于封了魄鬼在里边,犹豫之下晏初也并未将陵玉珠串递回岚岫手中,于是此时便被他从储物环里摸了出来。

岚岫扫了一眼过来。那颗收着魄鬼的青玉珠已经彻底变成浓厚墨色,相当惹眼。但她倒是毫不在意,伸手过来便想学着晏初之前的模样轻捻一下珠子。

晏初凉凉地扫了一眼她的手指。

“陵玉珠啊,那倒不必太担心,能收便总不会让它再亲易跑出来。”宋岁始安抚了一句,随即有些疑惑道,“这是哪来的?”

“岚岫的。”确认无大影响以后,晏初便沉沉答了一句,把珠串塞回给那位好奇心颇重的主手里。

莫夕离撇了下嘴:“是小师妹的那就不奇怪了,什么都归在她手里。”

宋岁始浅浅勾了下唇,随口调侃了一句缓和气氛:“我就说晏初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还以为背着我偷摸薅灵石矿源去了。”

毕竟是剑修,到他们这等境界虽不那么需要灵石来辅助修炼,但却非常需要灵石来养剑。晏初手中灵石不多一是因为他出门少,二是他的灵剑本身特别一些无需灵石来养。而宋岁始便不那么轻松,手中灵石大多消耗在了养剑之上。

但是提及灵石矿源,莫夕离却忽而神色一顿,微微皱了下眉。

宋岁始忽觉失言。

灵石的产出一靠灵石矿脉,二靠修者之间流通交易。

琢光宗旁山之中其实自有一条灵石矿脉,岚岫镯子之中那大堆的灵石便是产自于此。矿脉原先有专门的弟子长老专职在管,以完成规定宗门任务贡献或是达到境界供给宗内弟子使用,只是后来岚岫全占了管着,把那位长老与一部分弟子给气出了宗门。

然而占了矿源的岚岫原身又削减修改了灵石供给,对于另一部分对灵石需求颇高的弟子又是一大打击。几番加持影响之下,弟子长老出走不少,琢光宗运转日益沉重,莫夕离也是因此替她承担填补空缺,才矛盾越累越重。

但如今的岚岫自然不清楚这些细节,手中还在摩挲着测灵尺玩,神色自然地抬眼问道:“灵石矿脉?那是什么?”

她只是随口一问,表情相当无辜,看得莫夕离与宋岁始皆是一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