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团长,我不是孟烦了》 第一章:1941年秋 民国三十年的秋天,国统区的也好,沦陷区的人也罢,军人也好,白丁也罢,大部分人的念头,无一不是把自己的命,从今年,活过明年。

特别是滇南这种离成为沦陷区就一江之隔的地方。

今天九月初五,滇边小镇禅达的街头,发生了一件再平常不过的趣事。

一位抢粉条的军爷被人在街上一闷棍给敲翻了。

滇南防线是国军的重中之重,因为百十里外就是日本人的军队,哪怕穿着军服的国军大头兵在这小镇上随处可见,可禅达人依然对这些保护他们的军人们好感不多。

无他,被抢怕矣。

这样的事情,如今的禅达城里比比皆是,可被抓住还演讲的,属实是头一位。

这位军爷被抓后没有以势压人,反而撩起了自己的裤腿,开始了自己的演讲。

“你们在干什么?你们在围攻一军人,不光围攻一军人,还是一爱国军人,不光是一爱国军人,还是一跟日本鬼子打仗的爱国军人,更是一跟日本鬼子打仗身受重伤的爱国军人。”

“看看我这条腿,我这条腿怎么没得?我们连队,奋勇杀敌,身先士卒,拼光了日本鬼子整个小队,我亲手,把燃烧瓶扔坦克身上,看着它爆炸了,知道什么叫坦克吗?比这个房子,比这个树还高,子弹打出去,弹回来,刀砍上去,刀弯了,坦克没了,我干的……”

说话的是让无数人又哭又笑的我的团长我的团中的孟烦了,确实,这一番慷慨激昂让激动抓贼的百姓们沉默了。

但这段话也让围观的禅达百姓在不忍之下打出了那一闷棍。

也让现在躺在一处民房中的张义不经意间漏出一丝苦笑。

对的,孟烦了被这一棍子敲没了,张义来了。

前世他也刚到而立之年,退伍,上学,创业,接着是失败,迷茫,走出,一个人拼搏,该有的经历也都有了。

故而当他知道自己身死,然后来到孟烦了身上时,心里的欢喜大过遗憾的。

感受着如今这幅身体,张义不知道孟烦了有没有像后来郝兽医死时一样被光彩围绕着升上天堂,但眼角的湿润提醒了他,小太爷这个人,一定不愿意自己顶替着别人的名号活下去。

也罢,从此以后,我张义,就要活出一个不一样的孟烦了。

二周目开启。

他抬起眼皮,看见侧身拧着毛巾的少女,心里猛的一抽,或许孟烦了从一开始就喜欢上了这个姑娘。

说实在的,张义也对这个姑娘喜欢的厉害,却也没有那种心思,可兴许是烦啦一情难泯,张义心口痛得厉害。

小醉。

她突然转过身子,或许因为救了孟烦了的缘故,脸上还带着许多香汗。

看见张义,也就是现在的孟烦了有着泪痕,不由关切起来。

“呀,你干撒子淌眼泪喽?”

“窝锅锅嗦过,好男不流泪滴。”

少女像是在自言自语,她拧干了毛巾,一眼看到了孟烦了眼角的异常,赶忙帮着他擦干了眼泪。

紧接着惊叫了一声。

“哎呀,你醒来了,窝哥哥就嗦过我顾头不顾腚,毛手毛脚滴,你啥子感觉,脑壳还痛不痛嘛?”

少女一脸紧张,看得孟烦了想笑出来,同时胸口又一阵阵发涨。

“你刚才在街上讲话滴时候就像个英雄,也不能怪徐伯伯,他们家滴粉条还要低价卖给军队,那捆粉条要是被你拿走了,屋头就没得吃滴喽。”

“忘了告诉你窝滴名字,窝叫小醉,有耳朵滴陈,陈小醉。”

少女介绍自己的时候,后耳已不知何时上了一丝粉潤。

“孟烦了,孟子的孟,烦得受不了的烦了。”

介绍完自己,孟烦了开始思索起来。

他一边撑起自己的身子,一边感受着全身的状况,特别是两条大腿鼓了鼓劲儿,就能感觉到藏在两条破烂裤筒下的腿不是肉躯,而像两条铁钎。

这就是穿越者的福利么?

国军近身四打一,这是事实,孟烦了感觉自己这副身体能一打四。

“还有么?不来个金手指助我杀倭?”

孟烦了心里悄声问了一句,前世自己已经死了,能来到这个世界,虽逢苦难,却也大幸。

正当孟烦了将目光看向三分羞赧七分局促的小醉身上时,脑海中突然缓缓出现了一副地图。

像极了后世中他在全面战争系列游戏中熟悉的俯瞰地图。

地图并没有囊括禅达全城,而是只有小醉家里这条街道方圆,狭长的街道中,密密麻麻的白色小点中夹杂着许多蓝色,灰色的小点。

他一眼就明白了白色的小点应该代表着普通百姓,虽然如今禅达城里军队比百姓多,但因为小醉住得偏北,国军的人反而比较少。

灰色的应该要么是土匪,要么就是黑市那些发着国难财的家伙。

没有绿色的点,可能跟孟烦了现在只是溃兵有关,虽是国军中尉副连长,可手下的确没有一兵一卒,但就这么一张地图,也大大超出了他的预料,他是军人,一张绝对精准且能分辨敌我的地图毫无疑问就是神器。

即将的抗日兵仙么?

只是他还在探索地图的妙用,太专注了没能做到一心二用。

而孟烦了的表情放在在小醉的眼中,毫无疑问是这个刚刚自以是英雄的家伙在看着自己发呆。

三分羞赧地在心里骂了一声登徒子,小醉立刻把自己一直想问的问题问了出来。

“你知道窝哥哥不?他是川军团滴,中尉副连长,窝跟着他来到这里,他已经好久没得看过窝喽?”

“你是哪个部队滴?”小醉好奇道。

这也让孟烦了瞬间将心神从地图中挪开。

只是孟烦了心里突然噻住,不知道怎么说,毕竟他到底还不是那个打败仗打麻木了的小太爷,没办法随口瞎编。

只能想一些安慰的话。

“我也是川军团的,听说北边儿也打地厉害,前一阵子一部分人被紧急调过去了,你哥哥那个营可能走得急,没来得及跟你交代。”

小醉立马惊喜了起来,激动道。

“呀,你也是川军团滴。”

“原来是这个样子,窝还以为他回不来了,窝就说窝找娘娘求过滴,娘娘说哥哥不会死在外面。”

干净的姑娘都是乐观的,小醉的担忧顷刻间变成了笑容,转身出去处理脏水。

孟烦了视线也开始打量屋子,引起他注意的只有两个,一个是桌上的木盒子,一个是墙上的照片。

很年轻的军人,带着三分英气,可既然一个月没回来,这会儿尸体可能都看不成了。

再说,川军团兵不孬,滇南的这支队伍,应该只剩下要麻一个。

木盒子里是小醉的积蓄,几个大头,如果他不来,孟烦了可能会卷走所有,让小醉不得不继续挂出那个八卦牌。

可这怪不得任何人,孟烦了也只是想治好瘸腿而已。

他把注意力又放回到地图上面,小醉家里这条街上人流量不大,白点大都在屋子里,只有零散的白色,蓝色以及灰色小点在移动着。

至于这条街以外,则都是迷雾,需要孟烦了自己探索。

突然,孟烦了将全部心神放在了街口的一处小点上。

这个小点,是红色的。

而且,这个红点,朝着小醉的屋子越发近了。

是敌是友?

这是孟烦了心里第一个念头。 第二章:小醉 看着地图上的红点越来越近,孟烦了翻身起来,打算出去看看。

大好的国土能一丢再丢,除了国军内部派系林立,日谍也算是功不可没。

至于禅达城里谈虎色变的红党,孟烦了则更加愿意这红点是另一抹红。

一边想着,孟烦了一边往院子里走,小醉却一把拉住他的胳膊。

“你先等一哈,窝还有东西没得给你呢?”

小醉跺着脚着急道,生怕孟烦了这个时候就走了。

孟烦了也着急,那红点马上就要从门口路过了。

不论是红党还是日谍,能待在禅达的家伙都滑溜得很,自己这会儿也没有家伙,当场拦不住那就别想着再见着他。

想着小醉的身世,孟烦了心生一计。

“小醉,你照顾我这么久,我去给你买个糖葫芦当谢礼。”

“糖葫芦?”她轻声呢喃道。

随愣了愣神,抓住胳膊的手不自觉松了松。

孟烦了顺势往前一步,打开大门,眼前一个戴着瓜皮帽的消瘦男人正在急匆匆赶路。

可不就是那个红点。

门突然被打开,那瓜皮帽男人也被吓了一跳,脚下的步子也快了些。

孟烦了看他这神态也不确定对方到底是日谍还是红党,不过皖南事变过去了半年多,指不定就是被特务追杀的同志。

既然敌友分不清楚,那就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拔了裤头再说。

这时的孟烦了可不是当初的孟烦了,一个饿虎扑食,孟烦了跳出一米高,直接就将那瓜皮帽男人扑在了墙角,两手扣住对方手腕,膝盖牢牢顶在对方喉咙上。

正是前身学过的擒拿,顶膝锁喉。

只不过前身退伍好多年,一身军体拳忘得七七八八,穿了一下,那身身上的本领运用起来反而更加得心应手。

只可惜那瓜皮帽被人锁着喉咙,一句话也说不出来,双目跟鱼眼一样就要从眼眶当中嘣出来,尽管快要窒息,可是死活不说一句求饶的话。

这人身材消瘦,脸上也是如此,可这家伙腕力却是奇大无比,孟烦了想脱他裤头,却也怕一只手制不住,迟迟不好下手。

这一幕,从孟烦了开门到制住他,也不过十几个呼吸的时间。

恰巧小醉被打斗声吸引,手里的盆哐当掉在地上,嘴里伴随出一句哎呀。

正是瞌睡来了就有人送枕头。

孟烦了继续制住这人,手上的动作重了些,膝盖上的力道却松了许多。

自己只是个溃兵,别这家伙还另有身份,自己现在的身体状况还真可能一不小心弄断他的喉管。

他朝着小醉大喊:“别发呆,快扒了这家伙裤头,这家伙是鬼子。”

小醉虽是不经人事的小姑娘,但也是军属,知晓鬼子和国人怎样分辨。

虽然被突然吓得有些迈不动腿,可是看见孟烦了那青筋暴露的样子,反而鼓起了勇气。

那人穿着长衫,小醉见过的男人不少,知晓长衫怎么脱起来方便,三下五除二那人的裤子就挂在脚踝处。

一条白色的褌,也就是国人常说的鬼子裹裆布顿时在两人眼前。

“呀,日本鬼子,窝锅锅上次回了屋头,就被你们这些王八蛋砍了一刀。”小醉先是被吓了一跳,然后啐了一口,然后朝着这鬼子脑袋上踹了两脚。

弄完还不解气,直接抱来压门石,朝着日谍脑袋上就要砸下去。

这一下,可吓了孟烦了一大跳。

“姑奶奶,使不得,这人可不能死。”

眼看着石头就要砸在日谍脸上,孟烦了胳膊一档,石头顺势滚了下去,一声闷响砸在手上,疼得他闷哼一声。

这日谍见孟烦了一只手松了劲儿,手立马往后腰摸去,这时孟烦了也没了顾忌,既然是日谍,那就没什么可留手的了。

砖头大的压门石被孟烦了一把握住,只听小鬼子一声闷哼,身子顿时发软躺在青石板上晕死过去。

孟烦了见日谍晕死过去,也长松了口气,自己这副身体,强度够是够了,可论起跟人拼命,说不得还比不过已经上天的原身。

猛呼吸了两口,孟烦了把漏出了半截枪把的手上摸出来看了看,然后别在后腰,把子上写着十七年晋造,还是把阎老西仿出来的驳壳枪。

这日谍为了打探军情,也算是像模像样。

不过随后想起来收容站的炮灰兄弟们还等着吃猪肉炖粉条,孟烦了又弯下身子,看能不能搞些油水。

毕竟作为前世的子弟兵,偷老乡的东西还被一闷棍敲翻,实在是心里憋屈。

这一搜身,还真别说,真搜出来一些东西来,七个大头,十来张法币。

这会儿法币也还值些钱,却也没后几年那么离谱,一块大头能兑差不多两百多法币。

不过两百多法币,也能小醉一个弱女子一个月吃喝不愁了,要知道北京城处院子这会儿也就卖十来个大头。

小醉还在旁边大口喘气,看着孟烦了眼里就差冒着小星星,不过孟烦了目光跟她撞上,随即一撇,却是看到了门口那黑黢黢的八卦牌。

小醉这会儿一脸崇拜,正扭捏着要说些什么。

“辣个,你辣个好英气哦……”

声音糯糯,不怪被八卦牌引走心神的孟烦了没听见。

看着手里的钱,他有了注意。

他把法币塞进兜里,想了想又抽走一个大头,把剩下的六个大头放手心里伸过去,作势要递给小醉。

这可把小醉吓了一跳,又看着孟烦了,眼睛一红,几乎是下意识说道:“我没那么贵的!”

这话几乎让孟烦了羞死在街上,不过更多的却是心疼。

不过这会儿不是跟小醉拉扯的时候,他不知道自己下手轻重,那就自然不清楚日谍大概啥时候醒来,索性先让小醉回屋找根绳子,先把日谍捆起来再好好商量。

小醉也知道这是正事,扯了家里的晾衣绳,两人合力很快就把日谍五花大绑起来。

关上大门,把顶门石随手一扔,孟烦了坐在院子里那块大石头上不知道怎么开口,小醉站在台阶上,脸蛋儿微红,捏着小褂下摆突然小声问了一句。

“你拉个,你知道窝是干撒滴?”

这话音,是个见过小醉的男人,心都得抽一下。

孟烦了闻声过去,却不知道小醉眼睛红红的,眼泪啪嗒一声落在地上。

这一落,就像石头一样砸在了孟烦了心上。

孟烦了二话不说,大步过去,开了门,扯了那门外黢黑的八卦牌,然后大口喘着粗气,跟头牛一样站在小醉面前。

小醉反而没有被孟烦了吓住,反而一双清澈无暇的大眼就那么死死地盯着他看。

孟烦了前身顾忌多多,可前世是个血气方刚的年轻小伙子,虽然被盯着有些无所适从,可也激发了他那大男子气概。

只见八卦牌被他扔到台阶上,猛一跺脚,黑不溜秋的八卦牌顿时一分为二,孟烦了还不解气,看着屋头烧水的灶台还亮着火光,一把扔进火里头,随后就愣愣着盯着小醉。

虽觉着有些不妥,毕竟在小醉眼里两人只是初次相识,砸了她活命的东西,于理说不过去。

可心里却隐隐有种痛快。

再者说,这时的孟烦了也不清楚对小醉是个什么感觉,可也的的确确想让她轻松一些。

然而小醉却是不依他,一把推开挡路的孟烦了,然后又耐着火把刚扔进火堆里的八卦牌捡了出来。

噘着嘴看他。

眼角挂着清泪,可看着那双清澈的眸子,却不知是喜是悲。

得,这是不信他。

正当孟烦了思索如何安抚小醉的时候,大脑中突然传来一阵刺痛,心神往脑海中一看,竟然是那张三维地图自动出现了。

地图中,街道两头,分别有两个红点朝着孟烦了所在的位置快速接近。

麻烦了。

肯定是刚才收拾这个日谍被人看到了。 第三章:救兵 冷静,遇事不要慌。

被自己打晕这个日谍,肯定有着什么了不得的身份,又或者,身上还藏着什么了不得的东西。

不过当务之急,是先把小醉安顿好。

他立马跑到小醉面前,连推带搡将小醉推进了房门,然后把门合上,认真嘱咐道:

“把门从里面锁好,听到什么动静,打死都不要出声,哪怕是我死了,也不要出声!他们不会进来,不出声就不会死。”

说罢,又看了看小醉怀里的八卦牌,还想说什么,又一想万一自己死了,小醉没有这个营生又很难活下去,索性闭上了嘴,只是把所有的银元都塞进了小醉怀里。

迈出脚后又突然想到什么,他看了看小醉柔美的鹅蛋脸,很严肃说了一句。

“找些锅灰,太好看了可不好。”

小醉还有些发愣,孟烦了已经关上了房门,朝着大门口快速过去,只留下小醉漏出一抹痴笑。

他趴伏在门道一侧,掏出刚刚缴获来的那把驳壳枪,打算杀一个出其不意。

前世的孟烦了只是个修理兵,步枪打地不错,可手枪确实没打过几发子弹,更别说这驳壳枪,听说这阎老西造出来的驳壳枪正着打,弹道能飘到天上去。

没办法,不怎么会使,枪法比不过,只能当老硬币了。

孟烦了一边看着脑海中的地图,除了越来越近的红点,还有好几个灰点在街道两头小范围移动。

“狗日的汉奸吃里扒外,小太爷不整死你们!”

孟烦了下意识来了一句原身的口头禅,心想院子里那个日谍连中国话都不会说,那些跑江湖要是不知道他的同伙不是日本人才怪求。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他也不去看脑海中的地图,而是一心一意听着外面的动静。

一共四个人,门被顶门杠顶住了,只要敢硬闯,先死一个再说。

很快,几个日谍到了。

外头传来说话声,孟烦了压根听不懂啥意思。

“パナソニック隊長、これは強いですか?私たちはこっそり入ることができます”

“……”

外头叽里呱啦半天,孟烦了也有些着急,回头一看小醉不知什么时候又开了房门,孟烦了怒目圆瞪,小醉这才又把房门关上,从门缝里头偷偷瞄着。

对方不知道孟烦了底细,一时间也不敢轻举妄动,可孟烦了这时候已经紧张出了一身汗。

要知道早先那是自己打了个出其不意,现在的对方巴不得把自己挫骨扬灰。

比拳脚功夫孟烦了不怵,可双方都有枪,生死不过刹那,这可不是演习。

对方没动作,孟烦了也不急,现在管着禅达的是虞啸卿,他手下那几个人虽然不讨喜,却也是敢真刀真枪跟鬼子干的家伙。

只要自己拖住时间,该急的就是门外那几个家伙。

想罢,再一看地图,一个红点朝着街口的灰点过去,停了不到一句话的功夫,又快速跑了回来。

孟烦了咬着后槽牙,这都活到第二世了,还没这么痛恨过汉奸。

这时候,门外有了动静,是话音,生硬的中国话。

“里面的先生,中国有句古话,识时务者为俊杰,你若是放了我们的人,等到皇军进入了禅达,我一定让你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

“狗日的小鬼子,谁信你的鬼话。”

孟烦了啐了一口,身子往后退了退,尽量躲在角落里,谁知道对面有没有手雷,要是从墙外扔进来几颗,怕是拉个小鬼子垫背都没了可能。

正当孟烦了骂娘的时候,小醉待的屋门突然打开了,小醉跺着脚,大声喊着。

“墙头,墙头!”

孟烦了脑海霎时一阵刺痛,来不及看小地图,只是扭头一看,自己身后的墙头上正探着一个脑袋,眼珠子乌溜溜往孟烦了这里看。

一只手举着枪,看样子正要往孟烦了这边探。

孟烦了抬手就是两枪,也不看打不打的中,毕竟那时候老班长说过,短兵相接不是看谁打的准,而是看谁先开枪。

谁先开枪,哪怕打不中,吓也能吓得对面打不中。

不是人人都是神枪手。

墙头上那个日谍也算果断,胡乱开了两枪,接而快速缩了下去,这也让孟烦了确定对方这几个人不是谈之色变的日本情报人员,而是来打探情况的日本兵。

这是心理素质的差距。

要是训练有素的日谍,刚才见着只有孟烦了和屋里头的小醉,怕不是已经跳下来拼命了。

而外面的几个家伙肯定也会配合。

这时候孟烦了已经顾不上小醉,因为外头已经出现了砸门声,那顶门石刚才没有放回原位,门被砸得越剧烈,那顶门杠就越往后滑溜。

突然,啪嗒一声脆响,孟烦了知道是门栓断了,他想也不想,枪探出去盲开几枪,老子打地就是出其不意。

门外传来一声惨叫,看来是有人中了弹,可对面也没有破口大骂,想来也是怕暴露身份,毕竟不说话,就有可能被人认为是黑帮内斗。

毕竟这条巷子里住着不少人,总不是人人都是贪生怕死之徒。

打中对方一人,对方暂时又没了动静。

孟烦了也确定了,对面只有短枪,手雷什么的,那是肯定没有。

但是日本人三五年间就能让中华陆沉,也不是等着让孟烦了当靶子的愣头青。

墙外再次有了动静,孟烦了不敢大意,只好一心二用,一边听着门外的动静,一边注意墙头。

他相信对面不会乐的被自己拖延时间,禅达是一座溃兵组成的军事重镇,溃兵再多,那也是军事重镇,只要有一个人发现他们是日本人,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宪兵过来将他们吞噬。

这时脑袋里时不时传来刺痛,孟烦了也明白这就是那地图带来的预警功能,这刺痛虽然疼痛,可却不影响思维跟活动,只能让孟烦了更加清醒。

门道里传来脚步声,孟烦了还是跟刚才一样,探枪过去盲打,可这回却是跟刚才不同,孟烦了刚回过手,身后就传来一道枪响。

一道石屑溅在孟烦了脸上,打地他生疼,就这还来不及他反应,只听得一声愤怒的“八嘎呀路”,一具身体带着破风声扑在他身上,从后面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窝打死你个小鬼子!”

这时,一声娇喝带着愤怒,小醉手里不知什么时候拿着一根洗衣服用的棒槌,不要命一样往那鬼子后背敲。

“ろくでなし、まだ入って助けてくれない”

那鬼子力气也不小,或许是没能想到这个衣衫褴褛的国军士兵这么厉害。

他忍着痛,咬牙切齿喊出这么一句,门外顿时就出现了动静。

听到外面的动静,孟烦了暗道一声不妙,小醉家里这个门道太短了,两步就能进来。

三个呼吸,只要三个呼吸,孟烦了这时已经把拿枪的手转了回来,只差三个呼吸就能送背上这个鬼子上西天。

可他娘的就是几个瘸子也能在三个呼吸之内冲进这截短短的门洞,然后把枪顶在他脑门上。

就在孟烦了打算拼死相搏的时候,外头突然出现了打斗声,还有枪声。

“砰砰砰!”也不知道是什么情况,那枪声就跟放鞭炮一样。

这也给了孟烦了机会,几乎是瞬息之间,他终于把枪口调转了方向,朝着背后那鬼子腰肋处连开几枪。

那鬼子连吐几道血沫,嘴里一直骂着八嘎呀路,然后就被孟烦了一把推开,快步往门洞看去。

一老头儿,一壮汉两人硬是抱着两个鬼子那持枪的胳膊不松手,两人本就黑黢黢的脸涨得黑红,特别是那个老头儿,看着持枪的孟烦了不由得破口大骂。

“烦啦你个碎怂,你就看着老汉叫鬼子咥散架?”

秦人口音总是有那么三分悍勇的气势,孟烦了几乎是跟老汉话音同步,手枪已经朝着打斗的两个鬼子指了过去。

第四章:地图 两人赫然就是收容站里的迷龙跟郝西川郝兽医,孟烦了砰砰几枪,两个打斗的鬼子软软得趴在了两人身上。

郝兽医顿时没有了刚才的勇猛,一把推开鬼子,盘着腿坐在地上大口喘气。

反观迷龙,抱着那后心中枪的鬼子摸索了一会儿,手心里已经多了几块大头,枪也早就被别到了后腰上。

见孟烦了在看他,迷龙控制不住抽了抽嘴角,恶狠狠瞪着他。

“瞅啥,死瘸子,这是工钱!当你迷龙大爷他妈的打白工呢?”

孟烦了摆了摆手,示意他没这个意思,也没空跟他扯淡,刚才的打斗虽然没费多少力气,可心神却是消耗了大半。

快速瞅了一眼那地图,果然院子多了两个小点,同时在地图右上侧还浮现着两块兵牌。

【迷龙,东北军上等兵。】

【郝西川,兽医。】

信息不多,孟烦了看到这里也就不看了,不过说郝西川是个兽医却也没错。

哪怕是常治死人,可中华陆沉如此,伤的比死得多,他们那收容站里能有个兽医,要比其他同袍好了不知多少。

这年头,人,要学会知足。

孟烦了收起心思,却是没想到鼻下不知道什么时候钻进来一道清香,定眼睛一看,却是小醉花着脸一把抱住了自己。

她倒是没有哭,之所以说花脸,还是因为之前听了孟烦了的话往脸上抹了锅灰,孟烦了个头一般,小醉脑袋正好倚在肩头,而哪怕脸颊上都是锅灰,仍是不难看出来这是个俊俏姑娘。

这可把迷龙跟郝兽医给看呆了。

烦啦平日不是酸不溜秋就是想歪点子坑人,钱跟女人什么的都满不在乎,这新来的阿译长官平时哼哼江南小曲儿,就让烦啦找到女人啦?

可即便两人都愣了一下,这郝兽医的呆,还跟迷龙不一样。

一种被称之为老父亲的目光从郝兽医那密布褶子的面庞上释放出来,虽只是一瞬,可跟迷龙那不可思议的后知后觉大了去了。

迷龙只感觉塞进怀里的大洋不香了,别在腰间的手枪也咯得腰疼,他定了定,又跑到巷子当中观望起来,最终流露出一丝不怀好意的笑。

“唉呀妈呀,这烦啦也知道这地方了,长大了。”

“哎呀,四长大辽!”

郝兽医接了句话尾。

两人说着差不多的话,可迷龙听着就跟踩了他尾巴一样。

“你知道个嘚儿!这巷子里十家里,少说也有三五家都是搞那个的,你还指望着给烦啦传宗接代不成。”

迷龙呛了一句,然而郝兽医显然没有明白是什么意思。

“咋?撒意思?这夯子里都是有钱人的姨太太?那你还不把烦啦牢过气,可波惹哈马达!”

“可是制女娃穿滴呀不像富人滴呀,这房子……”

郝兽医终于后知后觉。

“迷龙,你可把老汉拾弄咧!”

郝兽医脸上的褶子舒展起来,可迷龙赶紧把他扯了一把,小声说出了自己的猜测。

“这老妹儿看着嘎嘎好,可备不住就是个暗娼。”

没有找到那标识身份的八卦牌,迷龙有些不甘心。

但也许是怕不远处的烦啦两人听见,最后两个字他说得特别轻。

“额就知道你迷龙是个哈怂,你情我愿的事情,还叫你看不上了。”

“有本四,当时波从东四省出来,还跑这儿看不上女子辽?”

迷龙正要怒目圆瞪,可这会儿孟烦了正朝着两人过来,后面还跟着羞羞答答的小醉。

他手里拿着两捆粉条,过来介绍起来。

“我妹子,看,送咱的粉条!”

迷龙本就长着一副凶相,又对小醉没啥好感,小醉瞅了一眼就不敢再看,反而是到郝兽医这儿张了张小嘴儿,糯糯喊了一声伯伯。

郝兽医满意地不行。

“好女子,好女子,伯伯也没有撒给滴,这刚从鬼子身上寻(xing)了两个大洋,给你一个。”

“抠样儿!”

迷龙在那儿撇嘴。

手上却没有动作。

现今院子里躺了三个鬼子,门外头又有两个,当务之急不是问兽医跟迷龙咋跟这儿来了,而是这些尸体要怎么处理。

郝兽医对事情不感兴趣,当小醉给他端来一杯水,就自来熟地拉着小醉去唠家常去了。

决定权在孟烦了跟迷龙手里。

孟烦了的意思是把这四个人带到虞啸卿那儿,升官发财不怎么指望,能整点儿补给的实在奖励也不错。

迷龙“嘁”了一声。

孟烦了皱眉看他。

“烦啦,之前你不整挺明白,这会儿咋就又成羊羔子了?”

“指望那官老爷给你补给,还不如让你迷龙大爷去给那姨太太吹吹风。”

“人都死了,虞大少爷看都不看就把你打出来了。”

孟烦了猛拍了一把自己额头,确实,这要是钢4,校长还叠着好多debuff。

低能的军队,腐败的官僚这两条让玩家很多时候都有心无力,更何况这还是现实。

他喘了一脚被自己跟小醉五花大绑的活口,突然问了一句。

“活口呢?”

“身上有金?”

迷龙不知道从哪里捡来跟竹签,一边剔着牙一边问。

金就是迷龙平时跟黑市打交道用的黑话,意思是有没有什么重要东西。

迷龙平时对孟烦了还算照顾,一些事情也不避讳他,所以明白迷龙的意思。

“应该有,这几个家伙可能是跑来救他的,我没找着。”

他回道。

“脱他衣服,这种杀头的事情,日本字又不傻了吧唧,咋可能装兜里?白扯!”

迷龙挥了挥手,顺势站了起来,两人合力开始给这鬼子脱衣服,他一边扒拉,一边说道。

“张大帅知道吧?在我们那旮沓,大帅还不是大帅之前,那绺子可比官军靠谱,小时候我就帮绺子传过城防图。”

“嘿,好像给做事那帮绺子就是大帅的人马。”

脱了衣服,看见就穿着兜裆布的鬼子,迷龙朝他裆部踢了一脚,嘴里骂骂咧咧,一边踹一边骂,一边骂一边搜,然后在衣服上揉摸了半天,才咧开牙笑了出来。

“他娘的这日本子也不虎,啊?把东西画在衣服里面。”

说完又哈哈一笑:“唉呀妈呀,双层的长衫。你看看这料子,可得不少钱。”

“呦呵,这不南天门吗?这日本子跟咱们还用一个字儿?后面这撒玩意,跟鸟儿拉的屎似得,还有这图,也画得虎了吧唧的。”

“看不懂!”

他把内衬扯下来扔给孟烦了,说道。

“这衣服可得归我啊,现在进来的都是那洋鬼子的布料,这料子可卖不少钱!”

“小太爷不差你那点儿钱。”回了迷龙一句,孟烦了把衣服摊开在地上,不怪迷龙看不明白,这他娘的全是等高线。

一河两岸,一面是山,一面就是这如今算得上军事重镇的禅达了。

怪不得他娘的竹内连山来了就开始挖山,这地图画得可比记忆中己方地图精细多了。

“咋整?”

孟烦了下意识看向迷龙。

“你,你别看我,你龙爷只顾发财,别想着让我跟你去邀功,不然削你啊!”

第五章:虞啸卿 用迷龙老家话来说,他从来都不是一个虎了吧唧的人。

孟烦了知道他为什么不干。

一帮子溃兵能从东北,从中原,从东南一路聚集到这个有可能再次溃退的小城,已经没有了傻子。

烦了一个眼神,两三字的一句话就能让他明白意图。

无他,迷龙和李连胜从东北败到西南,说句不好听的,除了当初从老家一起出来的长官,没人管他们当人。

更何况是个兵。

迷龙是笃定了虞啸卿不会搭理他们,说不定还会一顿把他们给毙喽。

义正言辞的讲他们惑乱军心。

孟烦了其实也有这个担忧,不然也不会心里迟疑,可一想到虞啸卿这个人,就不由得想到死啦死啦。

他们一个有些猥琐,一个有些狂傲,两者虽不沾边,可却是一类人。

想到这里,孟烦了决定还是得去一趟这个所谓的川军团团部,或者这个时候就叫虞团更加贴切一些。

这时,迷龙抬起自己由手表做成的护臂,看了一眼时间,刺溜一下又站了起来。

朝着屋里跟小醉唠家常的郝兽医吼道。

“老不死的,再过一个点儿天都他娘的黑了,我回不回去无所谓,你们两个可得回去。”

“回去?”

“回哪儿?收容站?”

孟烦了心里一愣,虽说前两天虞啸卿要整编他们,可这几天也是该吃吃该喝喝,他们这种收容站的溃兵,死一个没一个都没人在意,怎么就今天要回去。

他不解的目光看向迷龙。

迷龙这回倒是火气不大,毕竟有了进项,说话还算和气。

“就那个叫虞什么卿的扯犊子团长,说什么晚上要点名,你们都是入了花名册的,我倒是无求所谓。”

迷龙一边说着,一边对上孟烦了的视线,嘴角也不经意惊成了鸡蛋大小。

而这话一说,跟郝兽医一起出来的小醉突然着急了起来,把粉条塞到孟烦了怀里让他们赶紧回去。

“你们抓些儿紧回去,我哥哥嗦耽搁了军期是要砍头滴,这几个人我找拉死人的伯伯,花些儿钱儿,个人就埋哈喽。”

小醉说的坦然,好像死人在她眼里就跟猫狗的尸体没有什么区别。

然而这时,门口却出现了马蹄声。

孟烦了猛然想起自己还有一张脑中地图可以用。

只见地图中出现了许多的蓝色小点,十步一岗排列在小巷内由远及近延伸,还没等孟烦了查看兵牌,就有两个家伙撞门进来,随后一个手里拎着马鞭的校官昂首阔步走进。

他不怒自威,带着马刺的军靴走在走在石板路上发出有节奏的哒哒声,后面的何书光跟土匪一样带着两个人很快搜完了小醉家的每一个角落。

小醉缩在孟烦了身后拽着他的下摆,郝兽医手足无措,只有迷龙一副任君随意的样子。

孟烦了站直身子,正要憋出一句敬礼,却被虞啸卿挥挥马鞭堵了回去,他看着那个被扒光的日本子一眼,表情肃穆说了起来。

“好,我就知道咱们禅达人没有孬种,兄长父亲们在前面拼命,女人们也能稳住家里,四万万男女老幼要是尽皆如此,何愁日寇不除?”

“何书光?”

“有?”

“我昨天下的军令,一个日谍的线索赏多少钱?”

“五块大洋!”何书光卖力回道。

“折兑成米面,到时候分批送过来!”

“是。”

何书光大声应完,先是看了眼小醉,然后立马傲气凛人地瞪了一眼孟烦了,跟个马弁一样站在虞啸卿身前。

虞啸卿也不是不懂人间疾苦,知道怀璧其罪的道理。

没有人怀疑虞啸卿的诚信,毕竟前两天他来过一次,随后就有补给送到,总算是让饿得五迷三倒的溃兵们吃了一顿能称之为饭的饭。

只是奖励完小醉,他的目光逐渐看向孟烦了三人。

“东西呢?”

马鞭指了指地上的日谍。

郝兽医闻言,手忙脚乱地把刚才搜摸出来的银元,还有一支短枪掏了出来,恭恭谨谨放在地上,然后朝着迷龙跟烦了疯狂打眼色。

那何书光见两人没有动作,哗啦带着两人过来拿枪顶着他们,只能不情不愿地把刚才的战利品掏出来。

孟烦了心一急,迈出一步,啪一声立正。

“报告团座,这鬼子都是我们杀的。”

没想到虞啸卿却是噗嗤一笑。

“虞某人带兵至今,还没有侵吞兵员物品的先例,今日虽不在战场,却也是你们拿命挣来的。”

“死瘸子,腿好了眼睛还滴溜溜地转?不把东西拿出来?”

虞啸卿话罢,孟烦了心里却有了底,禅达城里有时动不动就失踪几个人,动手的人可能有日谍,也会有重庆来的那帮子中山装。

不论是被谁盯上,下场都不算好,特别是那群军统的豺狼。

禅达红党少之又少,他们算是出了大力。

所以一条瘸腿突然好了这么反常的事情,要是被有心人看见,说不得就能拿到几块大洋的赏银。

故而孟烦了很痛快就把手里的衣服托举起来给虞啸卿看。

“报告团座,除了枪支,还缴获到一份敌军描画的我军布防图,请团座过目。”

手刚伸出去,就被何书光一把抢走,虞啸卿看了一眼孟烦了,扭头抬腿就走,战马嘶鸣,五个日谍也被人连拖带抱带走。

他们就像一阵风,来的快,去得也快。

迷龙突然跑了出去,朝着还未完全离开的虞啸卿大喊。

“内个什么团座,我们抓的人,咋就没有赏银呢?”

回复他的是一颗打在脚下的子弹。

“瘪犊子玩意儿,就这抠样儿,老子死也不跟他卖命。”

迷龙骂骂咧咧,郝兽医却一脸开心。

“烦啦,这下有团座给你做保,腿好就好辽,额跟迷龙刚才都不敢提你的腿,就怕有碎怂过来胡整。”

这糟乱的念头,活着的不是人精也成人精了,孟烦了也知道这个,毕竟国情如此,出了兵站,他们这群溃兵还不如拿着扁担的禅达百姓。

眼看着天色即将暗了下去,三人合计赶紧回去,郝兽医说迷龙来之前放了话,谁要是敢吃锅里头的东西,就以后让他用波棱盖儿走路。

听兽医这么一提,孟烦了一拍脑门,这会儿兵站里头大家伙儿都等着吃猪肉炖粉条子呢。

第六章:收容站 告别了小醉,三人往那座破烂到不知道是明天还是后天就会倒塌院墙的收容站里走去。

尽管孟烦了能感觉到,小醉的目光直到他们穿过那条深邃的巷子后还在望着,可他这时却更想见到那群炮灰们。

虞啸卿给了小醉奖励,小醉分文不动地把六个大洋全给了孟烦了,还有她自己好不容易攒下的几个半开,孟烦了没有拒绝,但他只拿了一半,打算给收容站里那些冷血又豪气的混蛋买些东西。

吃的?

孟烦了不会想着买吃的?对于他们现在的他们来说,暖饱也无法思淫欲,吃什么都是一样的。

现成的老板走在前面,孟烦了快走两步,捅了捅迷龙胳膊。

“龙老板,介绍个生意,哪里能买到烟?”

迷龙有了进项心里正高兴,回应地也痛快,回道:“买烟?找老子啊,咱们的鬼子的,就是美国人的咱也有。先说好了啊,老子不欢迎穷鬼,不过你那相好的老妹给了钱,我就大方一回,我多少钱收的,就给你多少钱卖了。”

“整两块大洋的,咱们自己的就行。”孟烦了笑道。

迷龙狐疑看了一眼:“有钱了就是不一样,不过两个大洋的可不够那帮扯犊子玩意儿人手一包,我给你添几包,让那帮混球也美一下。”

迷龙心情不错,但孟烦了知道两块大洋肯定能买不少中国烟,这种生意话,也就哄哄别人。

两块大洋的购买力相当强悍,孟烦了对迷龙的话音不以为意,乐的让他赚。

只是后面的阴影中传来这么一句。

“迷龙也大方辽!”

是背着手佝着腰的郝兽医,今天对于三人来说总归是不虚此行,今天兽医的腿脚反而比往常还要麻利。

孟烦了回头看了一眼。

“对对,烦啦也大方辽!”

阴影中又传来一句。

一边走着,孟烦了的心神也在往脑海中那张地图上看。

这次看得仔细多了,可能是杀了鬼子的原因,这会儿的地图要比之前大了一圈,几乎囊括了五分之一的禅达,地图上又多了个绿色小点,却没有兵牌,应该是小醉了。

同时这一路上也没见过红点,孟烦了心想应该要么都逃了,要么被抓了。

他从穿越之初就没想着成为什么大人物,一是把自己拎得清,知道自己没这个城府,二就是杀鬼子嘛,在哪里不是杀。

三人左拐右拐,终于走到一处破烂的小巷外面,巷口堆砌的沙包还是崭新的,一老一少两个士兵斜靠在墙上,小的眼睛到处乱瞟,老的吞云吐雾。

康丫坐在门槛上,闻着那老兵吐出来的烟气。

那老兵抽了大半,夹着烟蒂的手指略微翻转,剩下的烟屁股就跟弹脑瓜崩一样落到了不远处的空地上,还没等康丫动作,他上前两步,一脚踩灭了那根还带着火星的烟蒂。

康丫是准尉,好歹是个军官,一手掩着没有一颗扣子的衣服下摆,一手拽住那老兵的绑腿,蹲在地上跟那他对峙起来。

然而那站岗的新兵看见有人过来,立马抄起枪用家乡话大喊了一声站住。

天色带着些麻麻的黑,不怪那新兵没认出来,就听着迷龙在黑暗中嚎了一嗓子。

“你个二炮玩意儿,欠削是不?”

迷龙在这儿是混世魔王,没人敢惹他,那新兵一哆嗦放下了枪,老兵也任由康丫捡走了烟蒂。

康丫一听迷龙回来了,赶紧把烟揣进兜里,三两步窜进收容站里,大喊大叫。

“回过的啦,都回过的啦!”

孟烦了也不知道这是山西哪里的口音,小小的破烂收容站,俨然像是个小中国,聚集了四面八方的人,但所有人很有默契地听懂了康丫这句话。

一时安静的收容站顿时热闹起来,不辣赤裸着上身第一个第一个冲了出来,用浓浓的湘音先是问候了一下孟烦了。

“烦啦,鬼子摸进来,你咋个莫死外头??”

康丫从人群中挤了进来,拿起手上的半截烟蒂,问着孟烦了。

“有火的没?”

蛇屁股在打闹中被要麻给了一肘重击,终于能开饭的喜悦顿时消失,最后爆发出一句火气极大的广东腔:“食屎呀嘞?”然后被更大的吵闹声淹没。

但就这吵闹声,却被破烂收容站里头一声凄厉的尖叫给掩盖住了。

尖叫来源于这里的军衔最高者少校林译,他甚至都被逼出了乡音:“啊~侬再走一眼眼!”

要麻第一个反应过来:“龟儿子滴李乌拉,我日他仙人板板滴没得人看着他喽。”

众人又气咻咻地回去,像是没有组织的队列操演,气愤的原因自然是这个李乌拉没有为院中那口冒着热气的大锅出上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力。

孟烦了往前走了两步,不知道抱在怀里的粉条什么时候已经被人抽走,不远处的大锅旁正打做一团,一只缺了边角的陶瓷碗在众人脚下四下滚动着,被打的人无疑是跟迷龙同为白山黑水之地的李乌拉。

而蛇屁股正是从孟烦了胳膊肘中偷走粉条的罪魁祸首,他费力撕扯着粉条,但是禅达本地的地瓜粉条就好像跟禅达人一样坚韧,直到他从后腰拿出那把油乎乎但锋利的菜刀出来,那两捆粉条才算是被散乱地一股脑进了锅里。

孟烦了并不能阻止什么,他冷眼旁观着这一切,对于这些大部分都失去了家乡跟亲人的人来说,或许冷眼旁观就是对待他们最好的方式。

蛇屁股打开了锅盖,锅里的味道喷涌而出,众人对于李乌拉的施暴也算是终于结束了。

没人再去关注躺在地上,犹如癞皮狗一样的李乌拉,他们拿着以极快的速度拿来了自己的破碗,簇拥在锅边,肉味儿,酱油味儿,大料味儿冲击着每一个人的味蕾,糅合成一种难以名状的香味。

这里年纪最小的兵,十九岁的豆饼急不可耐地把脑袋伸进锅里,却被郝兽医一棍子给打了出来。

蛇屁股到底是做过饭的,他一把将那个由破烂草帽代替的锅盖盖了上去,用那广东腔大声喊着:“粉条刚刚下锅,再煮一阵子,再煮一阵子。”

孟烦了没有理会这些,他跟着迷龙走到了他那个禅达百分之八十的人都会羡慕的小店里面,门口的“童叟无欺,概不赊欠”像是在嘲讽外头这些许多年没闻过肉味儿的溃兵。

第七章:心思 说实话,孟烦了能拍着自己胸脯说给兄弟们买烟没有任何龌龊的心思。

在杀鬼子这件事上,哪怕是收容站的这些跟孟烦了一样死里逃生的,一败再败的人们,也不需要任何东西去收买。

大字虽不识一个,却也知道先国后家的道理。

可能活,却也要比死了强。

两块大洋几乎换了迷龙所有的存货,当然除了日本烟和美国烟,这一切都要归功于迷龙那死心塌地的心腹羊蛋子。

羊蛋子也不是什么实在的人,可一看是买主是同一个院子里的孟烦了,下意识就从后面搬出了大半箱烟来,丝毫没有注意到迷龙的眼神提醒。

就因为这,羊蛋子被迷龙一巴掌扇到罐头堆里动也不动。

紧接着是几声惨叫和揍人时那种有节奏的喘息声,打完人的迷龙对上孟烦了那揶揄的目光,略微有些窘迫,避开了他的眼神,骂骂咧咧道:“没眼力价儿的玩意儿,欠削!”

迷龙对羊蛋子的施暴让外面也变得安静了下来,这时破烂的收容站陷入了一种诡异的寂静中,迷龙从屋子里头拿出一盏马灯,尾随着孟烦了一起出去。

他走到大锅旁边,守候在锅旁等着吃饭的家伙们自觉让出一条路来,他也是入了伙的,酱油,来自于千里之外远渡重洋的美国肉罐头,这无疑要比贡献出几斤猪肉的阿译付出的更多。

这些并不是他能让所有如同野人一样的溃兵们突然礼貌起来的原因,主要还是归功于他的霸道和强势。

由于猪肉炖粉条的吸引,没有人注意到孟烦了手里拿着什么,只见迷龙一脚踹翻了蹲坐在锅旁的豆饼,骂骂咧咧起来。

“一个个真以为自己是夜猫子,晚上个个跟瞎子一样,能看见锅里头的东西吗?”

“豆饼你个鳖犊子玩意儿,去找根杆子,把灯挂起来,天爷呐,猪肉炖粉条不是瞎着眼吃的,鼻子闻着,眼睛瞅着,吃到嘴里那才有味道。”

迷龙的话让孟烦了这个穿越客竟然都感觉到认同,他把箱子放在地上,也拿来了属于自己的碗。

这番话同时也让更多的人急不可耐起来,吞咽口水的声音此起彼伏,好像锅里的东西真的是什么珍馐美味一样,不辣不知道从哪里拿来了绳子,蛇屁股将马灯挂在杆子上,还用绳子加固了几圈,离锅最近的一圈人总算是看到了锅里头是个什么样子。

跟刚才差不多,只不过从黑糊糊变成了酱油色,譬如孟烦了,蛇屁股,迷龙等少数几人更强一些,能看到那噼里啪啦滚着冒泡的气泡下面是什么东西。

昏暗的光线下,迷龙忘我的闻着锅里散发的味道,破烂的收容站再一次寂静了下来,仿佛是在等迷龙的一声令下。

“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哪里有~漫山遍野~大豆高粱……”

迷龙哼唱了起来,尽管他唱的与好听并不相关,但还是让众人听出了一股子久违的悲怆味道。

所有人都在等迷龙,这简短的哼唱对于众人而言更像是战斗前的动员,所有人都在等他发话,而他的命令无外乎离不开“开干”,“嫩死他”之类的话,故而当迷龙轻飘飘说出一句“你们开干吧!别弄地上了,这可是我们东北的猪肉炖粉条!”之后。

所有人都疯魔了。

疯魔中保留着一丝理智,离锅最近的几人打到了第一碗,郝兽医不是第一梯队的人,但他是第一个端着碗从人群中出来的,迷龙自是不屑与众人争抢,自有羊蛋子为他奉上一碗。

孟烦了端着碗有一口没一口吃着,李连胜大字型躺在地上,双目无神,他看了一眼迷龙,发现让众人疯魔的猪肉炖粉条对他来说如同嚼蜡一样索然无味,也对,迷龙根本不缺这点儿吃食,他缺的只有因这短暂的争抢而引出的乡愁。

至于那罐头箱里的烟,里头大多是婴孩牌的香烟,一两包哈德门,大前门以及美丽之类,这半箱烟像极了如今的收容站,来自五湖四海,又无家可归。

这些同样无家可归的烟们则是被康丫第一个发现,随后遍被哄抢地一干二净,哪怕是阿译长官,都不知道从哪里找到了一包美丽牌,看着上面的上海舞女痴痴唱着酸曲。

大多数人吃的欢快,哪怕咸的能塞住嗓子眼儿,而当孟烦了给李连胜送过去一碗,被他吃手抓饭一样用手抓着塞进喉咙眼儿之后,李连胜才流着眼泪痴痴来了一句。

“这不是东北的猪肉炖粉条!”

随后就着柴火点燃了一支,那陶醉的表情就好像刚才嚎哭的是另一个人。

但是所有人都听到了这句话,迷龙在假寐,不辣在找水打算润润嗓子,破旧的收容站再次陷入了寂静,唯有郝兽医借着马灯昏黄的光把脑袋探进了锅里,笑着朝着一群或卧或坐的溃兵们拱手。

“老汉先替溃兵们谢谢各位兄弟们辽。”

随后抬起那口大锅,朝着自己的医院走去。

郝兽医的医院只是一处破烂的窝棚,是这个破烂收容站里的破烂之所,孟烦了走了进去,里头躺着几个低声呻吟的病号。

与其说是病号,不如说是将死之人,孟烦了知道里头这几个伤员里会有两个家伙活不过今晚。

他心里那个想法出现的次数越来越多,作为后世人,今晚将死的两个家伙他连名字都忘记了,可却不想让熟悉的人草草结束,或者最终获得一个更加悲惨的后半生。

他站在医院的门口,月光,马灯的光亮将他的背影拉地老长,他想跟兽医聊会儿天,确定自己计划的可行性。

郝兽医有一颗好心肠,但他也不失大胆和智慧,一双浑浊的眸子能看清这里每一个人。

哪怕他清楚地知道每一个人的脾性,但还是想知道郝兽医的想法,虽然是为了求一个心安,即使这个孟烦了的身体里住的是另一个灵魂。

“兽医,出来聊一聊。”

第八章:炮灰的想法 孟烦了想练兵,想让炮灰变成精锐,彼时的中国战场,只要正面跟日本人对拼,最有效的还是人海冲锋。

德国国防军的闪电战术,苏联红军以及盟军的优势火力学说,对中国而言还是个遥不可及的梦。

然而他现在看到的只有破烂的收容站,破烂的兵,破烂的中国军队和抗日战场。

这是一九四一年,日本人还未显出颓势。

所以当郝兽医知道孟烦了的想法之后,突然张大了嘴,脸上的褶子不停变换,犹如地震中的山川沟壑,此起彼伏。

“撒?你说这干撒?你指望着这帮子日吧歘能跑着前面气打胜仗?”

“烦啦?额给你找个体温计,你量一挂!”

孟烦了赶忙解释:“保命保命,打胜仗那也得有命去打么。”

郝兽医突然沉默了一下,他扭头看了一眼躺在草席子上两个气若游丝的年轻人,然后贴到孟烦了身边,神秘道:

“烦啦,额给你说个事情,你保波给旁人说。”

孟烦了一愣:“啥事儿?”

“咱们要整编辽!哈哈。”

郝兽医悄悄地说,但是压不住的嘴角显示了他的兴奋,随后又小声说道:“有的人肯定不想气,有的人做了梦都想被整编,那点儿想杀鬼子的人,不就可以训练么。”

“烦啦,你是中尉副连长,是军官,能管他们。”

郝兽医意味深长地一笑,他拍了拍孟烦了的肩头,然后回到他那个简陋的医院里,接着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一层裹着一层,把里面的东西用指甲抠了抠,喂在了两个将死的伤员嘴里。

这是郝兽医用白天缴获的枪跟迷龙换的磺胺,让郝兽医视若珍宝。

孟烦了想着这个消息阿译应该也知道,毕竟这站里所有人中,只有他能跟长官说得上话。

他离开郝兽医的医院,看着鼾声四起,睡得四仰八叉的炮灰们,默默躺在自己的草席上。

有一个声音在轻轻叫他。

“烦啦,烦啦?烦啦!”

声音在门外,没有门板的大门正好能让月光进来,也顺势能让孟烦了看清是谁在叫他。

是阿译。

阿译坐在门槛上,朝着孟烦了招手,他手里还拿着那包美丽牌香烟,看着孟烦了坐在旁边,眼神有些落寞。

“这个女人,是上海滩的明星,你晓得吧?”阿译把玩着手上的香烟。

“烦啦,你是今天的明星,你晓得吧?”

“我今天当了爸爸给我的表,你晓得吧?”

阿译吞吞吐吐,语气有些埋怨,他是一个别扭的人,别扭到能将生死置于身外,或者说是上战场的渴望跟如今的山河破碎导致了他的别扭。

孟烦了明白他是什么意思,今天无意间,自己抢了阿译的风头,猪肉炖粉条是阿译提出来的,一方面是为了庆祝远征军在印度的胜利,而真正的原因则是阿译的生日。

他掏出别在后腰的驳壳枪,递给了阿译,让他看看。

阿译眼睛一亮,随后嫌弃起来。

“驳壳枪?晋造的?十发的桥夹,威力也大,可准头不行的呀,寿命也不长,你看这枪口的漆都没有了,这枪不怎么好的呀。”

到底是阿译长官,很快给出了专业性的评价。

然而孟烦了翻了翻白眼:“能杀鬼子的枪,就是好枪。”

“是的呀,是的呀。”可随即眼神黯淡了下来,把枪还给孟烦了,黯然道:

“我还没杀过鬼子,你晓得吧?”

孟烦了点了点头,假装打了个哈欠,又把枪塞进阿译怀里。

“鬼子总有机会杀的,这把枪送你了,我去睡了。”

“你的表还在迷龙手腕上,这枪没几发子弹,可以拿它换回来。”

鼾声四起的夜里,孟烦了在哭声中入眠。

收容站的早晨是混乱的,所有人都在蛇屁股的骂声中醒来。

不辣跟蛇屁股两个人很自觉地成为了所有人的闹钟,他们从起床就在斗嘴,直至要麻为了自己挨了一巴掌的湘兄弟加入战团,一个湘人,一个川人,将蛇屁股这个广东仔压在身下使劲儿捉弄着。

没有早饭吃,只有孟烦了跟阿译两个人洗了把脸就当是新一天的洗漱,所有人就跟躺尸一样,蜷缩在自己的方寸之地,默默舔舐着伤口。

兽医抽不惯纸烟,但不挑剔烟草,他拿出了自己那杆陪他半辈子的烟斗,逼仄的空间里开始飞起了一条条雾龙。

等孟烦了回来,郝兽医朝他不断打着眼色。

孟烦了会意,他摆弄着自己的手指,叠成麻花状,闲聊似地说道:

“我们要被整编了,听说是要去缅甸打鬼子。”

他没有多说,很多话题,只需要说出一句勾子,就会有人替你说下去。

孟烦了说这话时声音不大,但能确保大部分人可以听到,他时不时抬眼观察着打闹或者是发呆躺尸的战友们,发现大多数人的动作或表情有了短暂的一滞。

“龟儿子滴,老子把你脑壳打成扁扁。”骑在蛇屁股身上的要麻在孟烦了说话之前就已经举起了拳头,这时才发现短暂的分神竟让他忘了挥拳,结果,玩闹的一拳变成了结结实实的一拳。

“冚家铲!”

蛇屁股怒骂一声,他被打毛了,却被不辣一把捂住嘴巴,朝着孟烦了挤眉弄眼。

“烦啦,你继续说哦,整编到缅甸国去,是个撒意思嘛?”

轮到阿译长官了。

他兴致不错,时不时抬手看看时间,兴奋道:

“你们不晓得昨天的广播播了撒东西啦?我们在缅甸打了打胜仗呢!还救了好几千的英国友军。”

其实阿译在昨天重复过那段广播,但是听懂的不愿意听,听不懂的也白听。

不过还得是打遍了半个中国的蛇屁股,一听就嗅到了里头的信息。

“救了好几千英国人,大胜仗嘞,死的估计更多。”他用他的广东腔说着。

要麻也问出自己的疑惑,作为出川之后姥姥不疼舅舅不爱的独苗,他的问题稍显不同。

“妈卖批滴,去撒子地方?缅甸国?那是远征军,要枪有枪,要粮有粮,还有美国人的罐头吃,是咱们这帮子能去的地方?”

“去嗦,能杀小本子,撒军窝都能去塞。”不辣靠在墙上,低声说了一句。

可没人回话,眼睛里都闪着光,可都没人搭话。

孟烦了注意着所有人的表情,他感觉时机到了。

于是清了清嗓子。

“嘿,小太爷倒是有个办法,咱们这些人跟鬼子干架,死的人会比之前少不少。”

不少人不约而同把目光瞧过来,可又被迷龙一脚踹过来的板凳吸引过去。

他骂道:“孟烦了你个死瘸子,腿不瘸了就显能耐了?鬼子是那么好杀的?好杀你一路讨饭讨到了这里来?”

“要我说,别听他在这儿扯犊子,该打的仗,有人去打,中国人多,死不完。”

“还有啊,死瘸子,你再撺掇这不着调的东西,我让你那腿再折一次,听见没?”

第九章 :迷龙 迷龙的反应并没有出乎孟烦了的意外。

东北人总是豪迈的,然而大豪往往对应着大悲,作为一个东北人,大帅在时是幸福的,而当大帅在皇姑屯被炸死,少帅继位,东四省的儿女们,则一个个成了浪子,亦或是被踩在脚下的满洲国民。

在孟烦了眼中,迷龙,就是那个浪子。

浪子无力改变什么,却不想别人遭受如他一般的噩运。

所以迷龙对于脱离溃兵这个身份,转而成为一名精锐的国军士兵具有天然的抗拒,孟烦了知道他将会以绝对的暴力让这破烂收容站中的所有人对整编的话题闭口不谈,可孟烦了不再是以前的孟烦了了。

于是乎,他报起了菜名,前世作为东北大锅炖的爱好者,孟烦了研究过一阵子的东北菜。

哪怕这个行为将会让迷龙如同红眼的公牛一样疯狂且肆无忌惮。

“嘿,龙爷,别真不信邪,不跟小鬼子玩儿命,怎么打得到山海关?”

“遥想家父曾提起的奉天满菜馆,光是听他老人家说,小太爷就流起了口水。”

“比如东四省常吃的猪肉炖粉条地三鲜,小鸡炖蘑菇大拉皮,白肉血肠锅包肉,还有那北镇的沟帮子熏鸡,奉天的老虎菜,溜肝尖儿,还有那不常吃的,菜胆拔熊掌,红烧哈士蟆,烧鹿尾,炖飞龙,乌苏里江鲟鳇鱼,渤海湾里刺辽参!”

孟烦了说着说着都不禁咽了咽口水,可看迷龙闭目假寐,于是打算继续激将。

这期间,郝兽医捅了捅孟烦了,悄声道:“烦啦!可波说了波说了,再说,迷龙要咥你一顿尼。”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孟烦了哪里能放弃这好机会。

迷龙要是不想听,早就火急火燎过来扯住他领脖子了。

只听孟烦了继续道:

“龙爷,小太爷还有句不中听的话,这仗打不到山海关,打不到东四省,这些个好菜,可就不姓中也不姓东,改姓日了。哪一天龙爷的儿子要是想吃个家乡菜,说不得就要叛国投日,不然吃不着呢!”

最后一句话孟烦了几乎是拉长了脖子在说,导致离他不远的豆饼几人都下意识往后退了几步,唯恐被波及。

孟烦了也紧盯着迷龙,生怕他突然暴起发难。

然而第一声怒骂竟然不是来自迷龙,而是屋檐下如同死狗一样在晒太阳的李连胜。

蛇屁股身上的菜刀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他的手里,一边举起菜刀,一边大叫着冲锋。

“干死你个瘪犊子!我东北人生不出孬种。”

李连胜身体摇晃着朝孟烦了冲了过来,手里的菜刀像是一面旗帜,代表了东北浪子最后的尊严。

“嘣!”

孟烦了出腿,一脚把李连胜踹了个四仰八叉,谁让他手里拿着刀,还是蛇屁股的。

况且孟烦了的身体素质今非昔比,这一脚完全没有收力,只听着李连胜在躺在地上哀嚎,或许是李连胜的哀嚎叫醒了假寐的迷龙,他一脚踩在李连胜那只挥舞菜刀的胳膊上,张嘴就骂道:

“狗日的丢人玩意儿,拿着家伙还干不过,真他娘的瘪犊子。”

随后目光又看向孟烦了。

“来,这玩意儿不是玩意儿,跟老子练两手,想跟日本人比划,先干过老子再说。”

李连胜半死不活,哼唧了两声,犹如迷龙是他的靠山,又像是反对他的讥讽。

迷龙的动作却没有停,他把手在坎肩版本的军官服上擦了擦,随后站定,等着孟烦了来攻,他两手没有动作,只有下盘的双脚微微错开,形成一个等肩的距离,这不是练家子的起手,也不是小老百姓打架的起手,准确地说,这是一个会打架的小老百姓的起手。

可就是这样一个起手,给了孟烦了一种说不清楚的压迫。

孟烦了也不动,直到僵持了约莫一二分钟后,迷龙大步走来。

这时候孟烦了才发现,离他两三步远的距离,不辣,蛇屁股,阿译长官等好多人都站在了他身后。

除了羊蛋子。

破烂收容站当中的溃兵们不约而同围成了一个以孟烦了为圆心的半圆,孟烦了没有动作,可迷龙压迫一步,他们就往后退一步,好似刚才用那刺激迷龙的恶毒之语是他们说出来的一般。

几乎所有人都被迷龙的气势压制住了,当人被一种东西压制住时,心里一般只会出现两种反应,一种是反抗,一种是顺从。

然而大部分人既没有选择反抗,也没有选择顺从,他们选择被继续压制,终于,第一个反抗的人冲了出来。

蛇屁股大喊着:“我顶你个肺啊!”冲了上来,可拳头未到迷龙脸上,就被他一个大壁挂给甩到了地上。

接下来是不辣,一脚就成了虾米状,躺在地上哐哐咳嗽。

要麻跟豆饼一起冲了上来,川人自有一股血性,迷龙花了些功夫,可也不到一分钟,两人就步了蛇屁股跟不辣的后尘。

迷龙一边走来,一边骂骂咧咧:“哪天遇上个满不吝的,给上你们一板砖,就知道肝儿颤是什么玩意儿了!”

骂的不是孟烦了,可冷不丁地,迷龙一脚正就朝着他过来,而孟烦了等的就是这一刻。

前身学过些擒拿,也略通一些自卫手段,可擒拿耍的就是出其不意,对付迷龙这样力大的街头小霸王,他心里还真没底,只能以静制动。

所以迷龙出腿那一刻,孟烦了伸出双臂,死死地箍住了迷龙踹出来的腿,让他不得寸进。

“嘿,死瘸子,你这瘪犊子玩意儿,还真有点儿东西。”

迷龙话音刚落,一只沙包大的拳头就已经向孟烦了挥来,可孟烦了更快一些,他压下身子,突然松开了迷龙踹出来的那条腿,而是抱住了用来支撑重心的那一条。

抱摔!

“扑通!”一声,迷龙屁股着地,被孟烦了压着坐在了地上。

迷龙哪里懂什么十字固,三角绞之类的地面章法,可孟烦了前世看过不知多少无限制格斗,照猫画虎迅速扯住迷龙一条胳膊,几乎是眨眼间就做了一个十字固出来。

期间两人挖眼睛插鼻孔,扯头发揪耳朵,弓腰弯背砸胳膊肘,迷龙棋差一着,没能制住孟烦了。

一分钟,迷龙脖颈间青筋毕露,还能继续挣扎。

两分钟,迷龙脸上红中泛白,紧咬牙关,一双眼睛狠狠瞪着孟烦了,就跟要吃人一样,一点没有认输的架势。

这种僵持,让孟烦了有些难熬。 第十章 :林译的好奇心 需要一个解围的人,孟烦了这样想着。

毕竟十字固已然成型,如果要持续下去,迷龙最少也要断条胳膊,可看迷龙这不服输往死里干的架势,还真不是孟烦了的初衷。

原先躲在身后的一群人乌泱泱将两人围在了一起,郝兽医跟个着急地在人群外跳脚,阿译长官掰着两人的胳膊,却根本不能撼动分毫,只能尖叫着。

“你们两个不要打的啦,都是一起吃了猪肉炖粉条的人,怎么成这个样子的啦?”

周围乱糟糟地,要麻打算冲上来踹迷龙两脚,可却被羊蛋子抱住,羊蛋子又被不辣使劲儿踹着屁股,也有平日里互相看不惯的人打上几记黑拳,总之场面一度发展成了一场混战。

终于。

“嘀~”

一声鸣笛让混乱的收容站重新归于秩序,除了还躺在地上僵持的两人,但是所有人都明白,能出现在这种破烂地方的汽车,除了那日来说着要带着他们打一场胜仗的虞团长,再无旁人。

果不其然,来人正是虞团的爱将,何书光。

他鼻孔近乎于迫击炮筒,刚进门就开始吼叫:“站好,列队,他妈的不会站是不是!”

孟烦了心里一惊,暗道一声不好,怎么来的是这个棒棰。

不过又瞬间又释然起来,棒棰也有棒棰的好处,正好拿来给兄弟们立威。

众人无动于衷,毕竟说话管用的几人,不是在劝架,就是还在地上干着。

见没人搭理自己,何书光已然上了火气,不由分说,拎起鞭子就抽,哪怕被抽的人还有诸如蛇屁股这般打完淞沪打南京,打完南京打武汉,武汉一战被打散,最后兜兜转转来了禅达继续打的老兵,好似这样的人生来就是炮灰,活该被打。

这算是触了孟烦了的逆鳞,他怎么可能看得下去。

当孟烦了从迷龙眼中看到了一闪而逝的愤怒之后,也因此不再理会迷龙,一把抓住何书光手中的马鞭。

“喂,你个没上过战场的新兵蛋子,知道你打的是谁吗?”

孟烦了这会儿狼狈地厉害,浑身是土不说,头发还被迷龙抓的如同鸡窝一般,看在何书光眼里,哪里还有一点军人的样子。

何书光却不搭理孟烦了,他扯了扯马鞭,命令道:“我命令你放开!”

孟烦了理直气壮:“老子是杀过鬼子的中尉副连长!”

何书光一听这话,面色逐渐狰狞起来,鼻头几乎要贴着孟烦了的鼻头:“老子是正儿八经的上尉连长。”

“那你也是个没上过战场,没杀过鬼子的连长。”

对不起了阿译长官。

孟烦了怼脸吼道,他纹丝不动,就这么盯着他顶牛,奈何何书光力气上也拼不过,只好后退一步,朝着门口两个站岗的卫兵下令道:“目无官长,违抗军令,就地格杀。”

两个卫兵被吓得手忙脚乱,慌慌张张端起枪来,摇摇晃晃对准孟烦了。

孟烦了面不改色,心里却慌地厉害,生怕这两个被虞啸卿用钱粮骗来的新兵蛋子真一枪结果了自己。

然而身后传出了迷龙的声音,让这两个新兵卫兵颤颤巍巍放下了枪。

“狗日的看你两个熊样儿,别他娘的找不痛快,小心揍你俩儿瘪犊子玩意儿。”

乱世当中,拳头的大小一直代表了话语权的强弱,这对两名少不更事的新兵蛋子而言极其有效,两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随后不约而同看向何书光。

何书光气急了,他瞪着两个不敢开枪的新兵,厉声道:“你们是虞团的兵,敢不听长官命令,信不信我毙了你们?”

说罢就要从枪套中取枪,打算给两个不听军令的下属点儿颜色瞧瞧。

就在何书光转身掏枪的当口,孟烦了一脚踹在他屁股上,何书光踉踉跄跄从门口跌了出去。

“他娘的,你敢踹老子?”

何书光举枪作势要打。

下一刻却突然哑了火。

不辣不知道什么时候端起了他那杆破烂汉阳造,他微微眯着左眼,威胁道。

“奶奶滴,你敢开枪,我就敢把你滴脑袋打成个烂西瓜哦!”

何书光脸色愈发难看。

他终究是难以适应这等场面,留下一句你们等着之后,灰溜溜开车跑了。

端枪的不辣放下枪哈哈大笑:“你个嬲哈性,爷爷赌你不知道爷爷滴枪里没有子弹哎。”

孟烦了视线瞥向迷龙,然而迷龙却径直看向了门外,一个白色的身影正战战兢兢。

他朝门外喊道。

“那,那个啥,门外白大褂那个,你是干啥玩意儿的?”

来人操着一口赣音,显然刚才有被吓到,结结巴巴回话。

“我,我,是,是军医,跟何连长,来,来,帮你们体检的。”

“体检?滚犊子玩意儿,老子不需要体检。”

迷龙随口到。

所有人不约而同看向孟烦了,而孟烦了则看向迷龙。

视线相撞,迷龙眼神明显有些退缩,只是不知道是因为刚才的交锋,还是因为自己替站里的兄弟们出头。

见迷龙抱着胳膊一声不吭,阿译挤开人群,跑到门外笑道:

“我是少校林译,你是军医吧,我晓得的。体检好的呀,体检好的呀,我们这里正需要体检的呀。”

那军医欲哭无泪,连忙摆手道:“现在体检不了呀,何连长不在,我没有花名册。”

阿译眼神一转,赶忙把他拉了进来,一边说道。

“花名册?现在就可以写的呀,烦啦,你来跟我写花名册好不啦?”

孟烦了点头答应,至于那个军医,则是被不辣蛇屁股他们围成一团指指点点,讨论他崭新的军装,洁白似雪的白大褂,似乎大家心里都有一个疑问,为啥都是兵,有的人脏的如同在泥地里打滚儿,有的却不染一丝尘埃。

林译小心翼翼从衣服内衬当中掏出一支钢笔,破烂收容站里没有顶好的纸,阿译只能把每个人的信息记录在自己随身的日记本上。

阿译长官叫来一个个人来登记他们的姓名,军衔,很快,那巴掌大的日记本上又多了好几页娟秀的小字。

这回,阿译长官竟有些像了个长官,没有人不听他的话,除了迷龙。

也许是阿译下笔太重,写完谷小麦这三个字后,他揉了揉发酸的手腕,目光有一下没一下看向孟烦了。

忍不住问道。

“烦啦,你说那个不死人能杀鬼子的办法,跟我讲讲伐。”

第十一章:阉割版的真正三三制 林译问完这句话后。

不辣要麻蛇屁股等老兵不自觉往屋檐下靠了过来,躺地上放空的李连胜开始找能倚靠的地方,迷龙那往日风吹日晒仍坚固无比的竹椅突然发出了刺耳的咯吱声,郝兽医吐出的雾龙突然换了个朝向飞舞。

新兵蛋子不知所谓,这样的消息穿到他们耳朵里,跟喝了一口漱口水没什么区别。

老兵们一个个伸长了耳朵,看孟烦了神神秘秘,生怕错过什么保命的秘诀。

孟烦了卖了个关子,他咳了咳嗓子,故意大声道:

“主要有三点。”

“哪里的三点噻?打仗还要有三点,打枪喕?三点连成一线,砰!”

要麻比划了个打枪的手势说道,引起一阵哄堂大笑。

孟烦了苦笑摇头,只好重新组织语言。

“三点,就是三个办法的意思。”

“第一个办法就是要绝对听指挥,你们这些上过战场的,见过不听命令的鬼子没?”

“没得。”这是要麻的答案。

“那小本子兵和军官就跟用一个脑壳一样,杀的就剩一个人了也敢冲锋哦,蛇屁股你说是不是?”不辣应喝道,同时还把目光看向了蛇屁股。

谁知道蛇屁股压根就不搭理不辣,而是质疑道。

“累们脑子被驴踢了?在上海的时候,日本鬼子一发炮弹能炸死一排的人,不死人?唔可能得啦。”

蛇屁股摆了摆手,嘴上不信邪,人还是靠了过来,站在林译身边。

“报告长官,马大志,粤军步兵三十五师下士。”

蛇屁股的话让一众老兵短暂地失去了对打仗还能不死人这个伪命题的兴致,哪怕是成天想着打鬼子的不辣都是撅了噘嘴,双手插兜坐到了远处。

他们对打仗不死人言论兴趣缺缺,又对报名体检兴致盎然。

唯有两人,依然对这个问题不依不饶。

一个是阿译长官。

“烦啦,你知道的啦,我没有上过战场,你打过仗,蛇屁股说得是真的伐?”

比起其他人,阿译长官对同为知识分子的孟烦了有一种盲目的信任。

另一人是郝兽医。

“这年头,不死人才是老天爷瞎辽眼,烦啦你别卖关子,能少死上一个瓜怂,就算一个么!后生叫养大不容易,来上一颗花生米,吃哈的面膜,浆水,长高的个头,就跟这烟一样,唰地就散了。”

一边说着,郝兽医挥散了盘绕的烟龙。

孟烦了哑然失笑:“我可没说不死人就能杀鬼子,我说的是少死人。”

郝兽医听闻一笑:“至就对辽,额还以为你从撒地方听哈的歪门邪道,是把这帮子怂弄成皮影戏里的黄巾力士泥!”

说完继续钻到他那破旧医院里,不再关心其他的事情。

然而刚刚兴趣缺缺的老兵们哗啦一下又围了过来。

要麻抠抠手指,低头说道:“一起出川的娃儿们都死光光喽,要是真有个少死人滴法子,烦啦,我肯定听你滴噻!”

蛇屁股纵然不信邪,也等着孟烦了继续说。

饶是迷龙,那耳朵也是伸的老长,仔细听着动静。

就连常被捉弄的豆饼也凑了过来,憨憨笑道:“烦啦哥,你就说是什么法子嘛,俺也想活着,俺娘还等着我回去娶媳妇儿嘞!”

孟烦了这才将心里的计划和盘托出。

“鬼子打仗的法子你们应该都见识过了,炮兵轰完步兵冲,步兵冲完炮兵轰,炮兵轰完步兵冲,这些倒是简单,炮兵轰的时候躲掩体里,步兵冲的时候出来打,老兵管住新兵别乱跑,保准伤亡没之前那么大。”

孟烦了刚说完,蛇屁股还是刚才那个问题。

“要死了嘞,哦在上海的时候,日本人的大炮连混凝土做成的碉堡都能炸开,我们挖的掩体?连人带体都要死的啦!”

孟烦了笑了笑,知道蛇屁股说的炮是舰炮,最小的口径也有203mm,也就是八英寸舰炮,这里是滇南,哪里来的日本舰炮。

不过不用他解答,阿译长官已经急不可耐解释起来。

“这你就不晓得伐?军官训练团讲过这些的呀,淞沪会战你们挨的是日本人的海炮,那最大的炮弹要有人粗的呀,禅达又不临海,日本人的军舰还能开到河里来的呀?”

“烦啦,继续说继续说,还有最后一个办法。”

孟烦了见蛇屁股好似被阿译说服,于是继续说道。

“最后一个办法就是我们要团结起来,如果跟鬼子在几百米内相遇,你们第一个反应是啥?”

“跑啦!”

蛇屁股下意识道。

“小鬼子近战,刺刀跟枪法厉害噻,几百米怕是没来及跑就死翘翘喽!”

“跑?谁跑我侬打死他!”阿译尖声起来,很快就迎来老兵们的鄙夷。

“额也觉得跑不了,他们好几个人一起,咱们跑的乱糟糟,就算是跑,甚也跑不过,咱们也是乱糟糟的昂。”

康丫用自己的晋音发言。

阿译长官感觉自己又有了发言的机会。

“侬又不晓得吧?那是日本人的三角阵型,也有人叫三三制战术,我在军官训练团学过的呀!”

阿译在短短几句话中就已经获得了许多新兵的崇拜,虽然老兵们仍旧鄙视他,但那鄙视的目光中还夹杂了许多说不清的东西。

迷龙在不远处闷声来了一句:“你学过,你杀过呀?鬼子三人一个小组,能压着你们这群瘪犊子一个班打!你不知道鬼子有专门放冷枪的?专挑你这种带杠的孙子!干不过鬼子的散兵,别他妈想着去干鬼子!”

“我,我,唔没打过的呀!那个,迷龙,你说的专打军官,是真的伐?”得意洋洋的阿译又沮丧起来,两手遮住自己的领章,好似日本人的冷枪手就在附近。

周围人哄堂大笑起来。

迷龙的话让阿译如丧考妣,但他表达的意思听在孟烦了耳朵里就是。

“你踏马快说啊!”

孟烦了终于说完了全部。

“鬼子的三角阵型确实厉害,但也只到了分队,班组之间有配合,但是各分队之间各自为战,自己打自己的,但是咱们不能照猫画虎,因为我们枪法不如他们,所以要把配合上升到排连一级,鬼子是三个人一个三角阵型,咱们可以三个人,三个班,三个排,要是跟鬼子遇上……”

孟烦了话音突然被要麻打断。

“烦啦,你虽然嗦滴云里雾里滴,窝还是明白你滴意思,你滴意思是三个人打一个人,三个班打一个班,三个排打一个排,对不喽?”

孟烦了点头。

不辣一听高兴起来。

“好办法内烦啦,往日里小本子追的爷爷到处跑哦,明天爷爷把他们牙打碎呢!”

第十二章:该死,该活 破烂收容站里难得出现了发自内心的笑脸,老兵们是真在笑,新兵们搞不懂老兵们笑什么,但还是跟着他们笑。

要麻突然说了句话,跟一把匕首似地,直接将这笑声从中截断。

“窝想喽一哈啊,窝们只有烧火棍子,可日本子除了烧火棍子,还有掷弹筒,机枪,哪怕窝们一个连一起上,火力说不得还不如人家一个班噻,三打一先不嗦哦,就算是三个连,火力也不如人家嘛。”

孟烦了看向要麻:“你忘啦?那天虞团长说让我们去哪里?”

“去缅甸国的啦,吃美国罐头,英国饼干,还有美国武器,好东西应有尽有啦!”

蛇屁股朝着不辣挤了挤眼睛,抢先回答道。

“吃,吃,吃,就知道,蛇都被你吃没得喽!”

“还是那句话噻,去缅甸国,那是当远征军嗦,我们一个个炮灰出来滴,哪里有得这个福气嘛。”

要麻说着说着有些沮丧,脸上的表情也落寞了起来,逐渐压低的声线中,也伴随着许多老兵不自觉的叹息。

孟烦了目光扫视周围,先是看向了被何书光带来的那个军医,那军医连连摆手。

“我只负责体检,这等机密,不清楚的。”

蛇屁股“嘘”了一声。

老兵们都有要麻这样的心思,如今偌大的中国土地上存在着数量不菲的中国军队,而这中国军队又被分为中央军和地方军,地方军和军阀,军阀和义勇军,义勇军和美其名曰的匪,溃兵们没有一个是有资格去吃美国罐头的,最有资格的一个,还是出自所谓整编师的孟烦了自己。

孟烦了没想到一个简单的练兵计划竟然如此困难重重,没枪,没弹,就是人员,要是没有眼前这些老兵,带着一群没从战场上被炮火吓破过胆子的新兵们去面对鬼子,也只能作惊兽四散而逃,而后被日军一个个围杀。

总之,在孟烦了承诺了半晌之后,阿译作为站里消息最灵通的人,算是抚慰了众人因不是嫡系而自卑敏感的心。

“虞团的那个唐副团座,我认识的呀,他说我们会被整编,派到缅甸去支援的呀。”

“那天蛇屁股也说了的呀,重大胜利,就是重大伤亡,距离缅甸最近的是滇南,滇南唯一闲下来的人就是我们呀,你觉得我说的对的吧?烦啦。”

阿译总算说了句经过认真分析的话,孟烦了点了点头,看向阿译。

“阿译长官,兄弟们都想去去,那就去好了,杀一个垫背,杀两个够本,你的军衔最高,每个班,每个排,班长是谁,排长是谁,都由你说了算。”

“可吾尼这些人还不够一个连的呀,再说了烦啦,要整编我们的是虞啸卿,你说话不管用的呀!”

阿译小心翼翼道,自从认识了迷龙,他对每一个能靠拳头说话的人都陪着小心。

“放心吧我的阿译长官,虞团座指挥的是一个团,不会亲自跑到我们这群炮灰头上发号施令的。”

孟烦了安慰道。

“可是你刚才赶跑了那个连长的呀,虞团座上次来的时候你也晓得他的呀,他肯定是虞团座的心腹,搞不好要打小报告,来报复我们的晓得伐?”

孟烦了冷哼一声:“哼,报复,小太爷借给他三个胆子来报复,他要是敢打小报告,首先就得挨虞团座三鞭子尝尝。”

阿译听着若有所思,要麻不辣他们也没那闲心去管这官场上勾心斗角的屁事,反正已经是溃兵了,再差能差到哪去。

特别是不辣,出川,打仗,本不给吃不给穿,然后一路溃退到禅达,国府什么时候管过他们?

这时,刚才被何书光撂在门口的两个岗哨,急匆匆背着枪跑了进来,目光看向迷龙。

“龙,龙爷,那何连长又杀回来了,还带了一车的兵嘞!”

两个原本属于何书光的手下俨然将迷龙当成了最大的靠山,他们当然清楚何书光那心眼小的跟针眼儿一样,这下回来带着一车的兵来,如果迷龙不帮衬他们,等待着的将会是何书光永无宁日的羞辱和折磨。

不辣如临大敌,立马抄起地上的汉阳造来,骂骂咧咧道:“奶奶的还敢来哦,不怕老子真滴一枪把他打成烂西瓜?”

然而不辣的嚣张没有持续多久,全副武装的所谓正规军们在美国皮鞋与地面的碰撞声中冲了进来,他们怀里的步枪,没有一把枪口对着地面。

气势汹涌地如同正在跟日本人交战。

一时间,数把中正式步枪对准了提枪瞄准的不辣。

何书光气咻咻地从外面进来,大声吼着:“把这几个狗日的都给我抓了,若敢反抗,格杀勿论!”

他后面还跟着一阵急匆匆的脚步声,直到这脚步声站定,在孟烦了这一众炮灰眼中,终于出现了一个身穿黄呢子少校军服的年轻军官。

他的眼神中有着对这破烂收容站,对这些破烂溃兵们的毫不掩饰的厌恶,但这厌恶也只是停留了片刻,随即放在何书光身前,阻止了他的嚣张。

“拉个是昨天抓了日谍的三个人噻?出列,来拿团座给你的嘉奖!”

军官操着一口浓郁川音,而他,正是川军团团长虞啸卿的头号爱将,张立宪。

张立宪身后还跟着两个士兵,两人手上举着盖着红绸布的托盘,人人都说川军团新任团长虞啸卿家底殷实,这红绸布下的东西,难免让人想入非非。

被点到的三人反应各不相同,迷龙只是哼唧一声,俨然昨天的日谍事件与他无关,孟烦了上前一步正要领赏,郝兽医却不知道从什么地方突然“唰”地一下窜了出去。

“长官,额,额,额就是昨天三个人之一,老汉斗胆问一句,有么有月啊?磺胺,撒都成呢,只要能救命的就成!”

张立宪一听郝兽医是来讨药,眼中的轻蔑更盛,又要看对方是个老头,不好发作,只是给卫兵一个手势,将郝兽医隔开,同时正色道:

“药品是给上前线的崽儿们准备滴,你们在这里睡完吃,吃完睡,要个撒子药蛮?”

这话有些不讲道理,可也让郝兽医没法儿反驳,国难当头,药品本就是紧俏的东西,一时之下,他竟然没了话说。

一众溃兵们也是一个个涨红了脸,却不知道该如何发作。

唯有阿译长官指着他:“你,你,你,你这样讲不好的啦……”再没了下文。

孟烦了在后方抬了抬眼皮,眯眼说道:“这位长官,照着您这么说,正在打鬼子的崽儿是得活,打过鬼子受伤的崽儿就该死是吧?”

第十三章:分配职务 孟烦了眯眯眼说话,一股子阴阳气悄然弥漫在张立宪身前,张立宪一个答不好,怕就会彻底寒了这群溃兵的心。

他的虞团座还需要整编这群溃兵来扩充实力,张立宪自己也明白,意气用事并不是明智之举。

只听得张立宪哈哈一笑。

“你个孬娃儿滴中尉副连长,在嗦撒子笑话噻,药品嘛,你懂的噻,前线的娃儿都不够用,团座给你们三个奖赏了一百块大洋,有这一百块大洋,撒子药品买不到嘛!”

“窝们滴人在前面打鬼子,说不得你们以后也要跟他们一起,以后大家都是兄弟伙,要一起趴沟沟滴,莫得嗦这些话!”

张立宪脸上带着笑容,而郝兽医一听虞啸卿竟然奖赏了一百块银元,顿时搓起了手,美滋滋等着发银,却不料张立宪表情突然一冷。

郝兽医那双搓着的老手也为之一停。

不辣凑到孟烦了身边笑嘻嘻道:“戳巴子滴,这狗长官们就喜欢这一套,烦啦,你看兽医都被他弄迷糊喽!”

溃兵们一个个看着热闹,迷龙的耳廓也无风自动,只是,张立宪只是轻飘飘说了句话,就让大家收敛了笑容,就连假寐的迷龙,也腾地一声从竹椅上坐起。

只听张立宪随意说道:“虞团的规矩不多噻,有条叫做赏罚分明,刚才赏也赏过喽,只是这个罚嘛,还是要何连长好好说明一下刚才关于顶撞长官的情况哈。”

何书光听罢脸上,脸上顿时一喜,他遥手数指,对着迷龙孟烦了不辣喝道:

“老子也不搞打击报复,不过宪哥说罚,指的是谁,还不自己站出来?”

孟烦了站了出来:“小太爷做事情,还从来不牵连别人,不过这位何连长,您一上来不分青红皂白就掏鞭子抽人,怕也是有违军纪吧!”

“而且,我们也有长官,何连长不顾长官阻拦就抽我们的鞭子,是不是也得治何连长一个顶撞长官的罪名?这位张长官?”

张立宪被孟烦了说的气笑,他低头笑道:“你这个瓜娃子,倒是长了一张好牙口,不管你怎么嗦,你们是败兵,就要服从我们滴管理,哪怕天王老子来喽也不得行!”

张立宪前半句带着玩笑,后半句却斩钉截铁,一副立刻就要把孟烦了他们拿下的架势。

孟烦了只好再次搬出虞啸卿来。

“小太爷可再说一遍,前些个日子,虞团座可是来过我们这儿的,哎,就站这个台阶上,说什么我的团,提起虞啸卿,就他妈知道那是我的团长,说我的兵,一说川军团,就是我虞啸卿的团。”

“您拿了我们,敢情当虞团座当时在这儿放屁呢?”

一席话将张立宪说的面红耳赤,想要反驳却无从争辩,他不可能去反对自己最尊敬的军人。

而孟烦了话音刚落,周围立即哄笑起来,连带着张立宪带来那一群士兵们也不由自主低下了头。

搬出了虞啸卿的脸面,张立宪不可能继续坚持,他指出手指头一连说出几个好字,然后挥手让手下们回营。

然而他忘了自己还是来为何书光帮场子的。

已转过身的张立宪见何书光还不肯走,一脚踹在他腿窝子上,又一把揪住何书光衣领子咬耳朵道。

“你个龟儿子还不走,今天这个哑巴亏吃定了噻,要不然团座就没得脸皮耍!”

连踢带打,张立宪算是将何书光打出了收容站大门。

这一幕让孟烦了算是在溃兵当中树起了一定的威望,大家闲言碎语中充满了得意跟对何书光张立宪一众人等的不屑。

只是,唯有阿译一人哭丧着脸。

“烦啦,你闯了大祸的晓得伐,我可是从唐副师座那里听过这个虞团长的,人家可是背景通天,说一不二的人物的呀,哎呀,我们惹了他,没有好果子吃的呀!”

一众溃兵们议论起来,有说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抢了钱粮跑路当逃兵,中国这么大,他虞啸卿还管不到所有的地方,结果被迷龙一句谁敢跑他打折他的腿憋回去了后话。

也有计划着悄摸离开的,又被要麻一句玩笑话打消了想法。

要麻指着刚才对他们通风报信那两哨兵,嘴里叼着根草棍儿道:“你们看看那两个憨批哦,刚才还想着跟我们一伙伙儿,结果长官没有怪罪他们,又开始尽职尽责起来喽!”

“想做逃兵哦?先不说老子不答应,就是门口那两个憨批,这会儿谁要是敢跑,他们可真敢开枪哦!”

要麻笑嘻嘻地说,一个个想着跑路的家伙表情逐渐哭丧起来,他们纷纷看向阿译长官。

“烦啦,你鬼点子多,这种情况,应该怎么办的呀?”

阿译长官在压力中向孟烦了问话。

孟烦了摆手回道。

“怎么办?当然是练兵了,阎王好惹,小鬼难缠,虞团座不会搭理我们的,只要堵上这几个小鬼的嘴巴不就行了。”

要麻也适时帮腔。

“阔以练的呀,窝滴兄弟伙都死光光了,要走你们走,窝回了屋头没脸去见阿婆!”

“烦啦,就练你刚才说滴拉个三三制噻?”

孟烦了点了点头,目光看向阿译长官,语气带着真诚:“阿译长官,连队骨干可得由你来选,谁当排长?谁当班长?谁当排头兵?你的军衔最高,这可都是你的事情。”

阿译目光环绕了一圈众人,却发现没人搭理他,于是又讪笑道:“烦啦,人还是你来选好一些的吧,给我一个连长当当就好啦!”

阿译一通话说的孟烦了没脾气,可这是军队,如果中尉能指挥少校,那老兵得咋管新兵?

作战时的等级制度才是纪律性的保证。

但孟烦了也只能吓唬吓唬阿译。

“咱们跟何书光张立宪他们小打小闹虞团座可能不管,可是您堂堂一少校营长成了区区一个中尉的下属,那团座怕不得是要用那把洋刀砍了我的脑袋。”

“阿译长官,您就真真儿这么盼着小太爷死?”

阿译连忙摆手:“侬晓得的啦,我没这个意思的呀!”

阿译的扭捏让孟烦了无奈,甚至坐起来的迷龙都有些看不下去,朝着阿译嚷嚷道:“瞅瞅你那个熊样儿,长官没个长官的样子,还他妈要上战场打鬼子!”

事实证明,像阿译这种人,激将法往往最管用。

就听阿译清了清嗓子。

“你们都知道,也听到了呀,我中华之远征铁军在缅甸国缺乏人力,急需补充,特依川军团虞团座整编之命……”

被打断了。

蛇屁股猛地把自己的菜刀嵌进了柱子上。

“讲就讲啦,累讲一些有用的东西啦!累讲的很废话哎!”

阿译脸色竟然红了起来,他赶忙从怀里掏出日记本,按照登记的军衔姓名开始分配职务。

“孟烦了,中尉副营长!”

“郝西川,军医!”

……

再次被打断,这次是孟烦了。

“嘿,不是,我的阿译长官,敢情咱们的建制是川军团一营一排一班,你数数这儿的人数再安排行不?”

“您就屈尊降贵当个连长,成不?”

阿译清点了下人数,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起来:“你晓得的呀,我第一次干这种事啦!”

第十四章:中尉副连长 收容站里三十来个衣衫褴褛的破烂兵,就这么被一个从未上过战场的阿译长官分配好了。

孟烦了,依旧是中尉副连长,要麻,不辣,康丫,蛇屁股,李连胜分别任排长与代理排长,阿译长官出人意料地没有使用国军常用的三三制原则。

国军的三三制原则,即一个师下属三个团,一个团下属三个连,一个连下属三个排,以此类推,阿译一反常态整出了五个排出来,毫无疑问,这些,都是孟烦了的杰作。

并不是孟烦了没打算沿袭旧制,而是要麻不辣蛇屁股三个家伙看似整天打闹,实则谁也不服谁,还有则是迷龙一直死守着他那块涂抹着“概不赊欠”的木牌,没有迷龙,孟烦了总觉得缺点儿什么。

故而让李连胜担任连长,是他故意为之,哪怕李连胜有这个能力,可在当下看来,被人人唾骂的李连胜是没有这个资格的。

可没有资格当排长的李连胜却能最大程度上刺激起迷龙的好胜心。

所以当阿译即将当众宣读职务安排时,孟烦了都能想到迷龙会是什么反应。

无外乎。

“瘪犊子玩意儿当排长?你们是嫌命短不够长?一帮山炮!”

迷龙站了起来,扯了扯自己有些松垮的裤腰,晃晃悠悠朝着阿译走来。

一边走来一边骂骂咧咧。

不过这期间,他悄眯瞟了眼孟烦了。

“哎,你们行,虎了吧唧地去送死我不管不着,可凭什么让李连胜这个瘪犊子当排长?”

“老子百十来号大兄弟啊,就是跟着这瘪犊子全死了跷跷,我呸,让他当排长,你问问他,问问他配当这个排长么!”

迷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李连胜面前,一脚把他踹地仰躺地上,李连胜面对迷龙的施暴毫无作为,只是双目无神看着天空。

李连胜的窝囊让豆饼看着都有些同情,而更多的人看着,则是嫌弃了。

众人又讨论起来。

“额觉着李连胜能成,好歹是个军官昂!”康丫是唯一支持李连胜的。

“就他那个死样子,怕是要死人的啦!”

“兵熊熊一个,将熊熊一窝,要窝嗦,让他当排长,怕手底下都是孬兵噻!”

“嘘!你小点声哎,迷龙也是他手底下的兵哦。”

……

没有一个声音是孟烦了愿意听到的。

不过家有一老如有一宝,最终还是要靠郝兽医。

“阿译长官,这么个四,要额说,迷龙能管出人,叫他当排长,你看成不成?”

阿译犹豫起来,那表情好像是在说迷龙成了排长,还有他这个连长什么事。

他看向刚刚任命出来的几名排长身上,凑过去小声说道:“是这个样子的呀,不行就把李连胜的排解散掉嘛,反正没有几个人,就让他去你们那里当个排副,或者班长,好的伐?”

要麻几人纷纷摇头。

最终他将目光放在孟烦了身上。

“烦啦,吾么办法决定额,没人要李连胜,我又管不了迷龙,你鬼点子多,还能跟迷龙打地有来有回,你想个办法子啦。”

孟烦了的办法当然是要迷龙入伙儿,正好还能把人人嫌弃的李连胜塞给他当排副。

可迷龙这个家伙,典型的吃软不吃硬。

软的,人家有钱,有产业,这一大帮子人有的,迷龙都有,没有的,迷龙也有。

孟烦了思考起来,

没一会儿,阿译长官就开始催促起来:“烦啦你快点想个主意好伐,刚刚站起来的队列又散啦!”

随即又把话头给向站好队列的众人:“你们几个,入列!入列!排长把自己的兵管好好的伐!”

收容站又开始鸡飞狗跳起来,老兵油子撕扯着新一点的兵入列,在阿译的公鸭嗓尖叫中,孟烦了想到了小醉。

小醉!

对的,女人,一个能让迷龙成家的女人。

那个女人在不久之后会出现在缅甸通往禅达的丛林小路上,等待着她的迷龙。

一时间,孟烦了有了主意。

他走了过去,一把拍住了正在蹂躏李连胜的迷龙肩膀。

迷龙早就注意到孟烦了过来,抬起胳膊肘就要甩开孟烦了的手,可孟烦了今非昔比,一时间胳膊被孟烦了牢牢按住。

只听孟烦了说道:

“迷龙大爷,小太爷跟您说点儿事儿!”

“没工夫,老子疼爱东北老乡呢!”

话音刚落,迷龙又开始了新一轮的蹂躏。

孟烦了只是自顾自地说。

“唉,想着过一段日子后会有一个天仙儿似的美人儿等着你迷龙娶她,跟你把日子过到死,看来龙爷不想成家,那便罢了,小太爷也就不说了。”

说完,那只紧紧按住迷龙肩膀的手松开,就在收回去的当口,就被扯了回去。

随后迷龙脑袋已经抵在了孟烦了肩头,低声道。

“老子可不缺女人,随便勾勾手指头,就跟你那相好的住一条巷子的女人,都得跑着往你龙爷怀里蹦!”

孟烦了翻了个白眼,先是不由自主想到小醉那只被自己砸烂了的八卦牌,然后回怼道:

“巷子里的姑娘也是吃不上饭,不然谁看得上你迷龙,人家只是为了你的钱包,可不会跟你迷龙过一辈子,也不会给你生个小迷龙!”

迷龙脸上出现了将信将疑的表情,他将孟烦了拉到一旁,小声问道。

“你个瘪犊子玩意儿,整天鬼话连篇,这话是你瞎编的还是怎么的?要是骗你龙爷,老子真把你揍成玩意儿!”

孟烦了还以为迷龙要动手,肌肉瞬间紧绷起来,然后只听迷龙又补了一句。

“真有女人愿意跟我迷龙过一辈子?”

“真有。”

“叫什么?啥年龄?哪家的?黄花大闺女还是走道的?”

走道,就是寡妇再嫁或者改嫁的意思。

面对迷龙如此细节的提问,孟烦了编不下去,只能含糊其辞。

“道长说了,天机不可泄露,泄露得遭雷劈!”

“牛鼻子说的?”

“牛鼻子比秃驴好些,算的准一些。”

迷龙自说自话,毫不自知自己已经进了孟烦了给他挖的坑里。

毕竟孟烦了都变了一个人,那么迷龙还能遇到属于他的上官么?孟烦了自己也没有底。

第十五章:枕戈 “迷龙还信道?”

孟烦了心里诧异,诧异的同时也松了口气,好像迷龙是被忽悠住了。

“刚才兽医说的,您应该听见了吧?怎么着,天仙儿似的美人儿等着您,不来考虑跟我们这群腌臜人一起打鬼子?”

“少在那儿嘚瑟你认俩儿字儿,老子要是跟你们一起去了缅甸,在禅达的产业怎么办?家?女人?那是要靠钱养的懂不,没钱我让他们跟着我受苦日子?”

孟烦了没想到迷龙能想的这么长远,正在打算继续劝说的空档,迷龙自己竟然安慰起了自己。

“不过转念一想哎,我们那旮沓也还是真有说法,叫先成家后立业,没有老婆孩子热炕头,这整天看货的日子也确实没个盼头。”

迷龙感叹起来,随即又突然一停,看了一眼行尸走肉一样的李连胜。

“行了行了,一天天就知道装那个熊样,我可提前说好了啊,这个排长,老子想干就干,不想干就不干,还有那个不是玩意儿的玩意儿,要到我的排来。”

“还有我这一屋子的货,老子不是山炮,跟你们打仗还得赔了货,那啥,那什么虞啸卿给了赏银,我得拿一半。”

迷龙叽里呱啦提了一大堆要求,但同时他的爽快也让孟烦了猝不及防,一时间竟然分不清楚迷龙是为了打鬼子还是为了自己口中那个能跟他过一辈子的天仙儿一样的女人。

恰好阿译整理好了队伍,迷龙带着蔑视看了阿译一眼,嘟囔了起来。

“瞧给他牛气的,不就是个官儿么?老子二等兵还能当排长呢!有本事真给老子一个官儿来当当。”

说罢,迷龙走到队列之前。

“报告长官,二等兵迷龙,请求入列。”

“入列!”

阿译突然不知所措起来,但与孟烦了目光对视之后,立马扯着嗓子回应,随后迷龙站在了不辣身边。

一共三十来号人,被阿译直接划分成了五个排,一排长康丫,二排长要麻,三排长蛇屁股,尖刀排长不辣,他们身后零零散散站了几个人,让孟烦了没想到的是,整日里跟要饭一样要不到东西不肯罢休的康丫身后人数竟然最多,有着足足八人之众,人数最少的则是迷龙这个排,只有摇摇晃晃的李连胜一声不吭站到了他的身后。

至于迷龙的心腹羊蛋子,则是在迷龙选择入列之时,紧紧抱着迷龙那块概不赊欠的牌子。

人数少得可怜,不过在众人即将进入的漫漫丛林中,有的是人手补充进来。

总之当阿译长官开始训练队列的时候,让孟烦了惊掉下巴的还是众人五花八门的敬礼动作。

“敬礼!”

当阿译哑着嗓子扯出一句,七零八落的敬礼开始呈现在孟烦了眼前。

比如康丫,他行受了德国军事顾问影响的举手礼,右小臂举起,五指并拢在耳边行礼。

又譬如出自地方部队的不辣要麻蛇屁股等大部分人,敬礼大多数采用北洋军阀袁世凯小站练兵时候的扶枪礼,右手五指并拢平置于胸前。

还有各种五花八门的,手往天上举的,握拳的,譬如豆饼,大都是被拉了壮丁没遭受过军事训练,照猫画虎学来的礼节。

只不过不约而同的是,当每个人进入到队列当中,竟然是出奇地一致,哪怕是看不起阿译长官的迷龙,也是听令行事,一令一动,尽管有着不少不分左右,弹跳转身的小插曲。

但总归,经由阿译长官和孟烦了轮番训练好几天之后,这支破烂的溃兵队伍总算有了两分军队该有的样子。

那便是勉勉强强的令行禁止。

当然,也仅仅是在队列上。

匆匆忙忙,小打小闹过去了几天,一直不曾打扰大家训练的郝兽医突然找上了孟烦了。

一百五十个大头买下了迷龙库房中的宝贝们,这让溃兵们的伙食有了不小的提升,美国罐头和英国饼干以及孟烦了时不时去找小醉时捎带来的蔬菜水果,让溃兵们在晚上不再是一个个瞎子。

这天,月亮被阴云遮盖地严严实实,在休息的众人面前,郝兽医不知道从什么地方拉来了一辆板车。

他走到正在板凳上玩指甲的孟烦了面前,一张枯槁的老脸不见悲喜,犹如一根老树上的死皮。

“烦啦,明天你跟阿译长官说一挂,跟额出气一趟。”

孟烦了停止了玩指甲,他看向不远处兽医的医院,原本该亮起来的油灯会将破毡布搭建成的医院染上一层淡淡的黄晕,然而今天却是如同这黑夜一般,一眼望不穿,一眼看不清。

他知道,兽医医院里已经没有了病人,禅达入秋的气候并不冷,但在孟烦了感知中,那处黑暗的医院更像是一个冰冷的太平间。

孟烦了不知道应该怎么安慰这个陕西老汉,只是将抬起的头放下,答了一声好。

然后郝兽医掏出自己的烟斗,一屁股坐在了孟烦了身边。

托迷龙的福,他那秘密仓库中不能给溃兵们享用的货物都被置换成了香烟和药品等紧俏的物资,药品仍旧紧俏,可香烟却也是不缺的。

郝兽医许久没有吃饱的烟斗在这几天里几乎每天都被点燃,他拿出一根火柴,哗地一声,燃烧的火柴点燃了烟斗,也点亮了他的眸子。

这才开始说话。

“前两天死了两个后生,不过不是同一天死的,老汉我不想打搅你们训练,个人抬着埋辽,那两个后生死的时候月不多,额没有办法,但是今天这两个,额是尽力辽。”

兽医的最后一句话拖地老长,他明白这是老秦人用来表达自己情感的一种方式。

孟烦了一边听着一边点着头表示自己在听,毕竟兽医拿了一半的磺胺库存去救命,在前两天就引起了不小的讨论。

“烦啦,明天帮额去把这两个可怜的埋辽吧,老听人说落叶归根,听说明后天就有人要去缅甸国打仗辽,说不着就轮到咱们,人死了烂在土里,总比烂在地上好咧。”

郝兽医只是说了两句,就迈着自己两条老腿回到了自己的住处,那是一处草席,他脑袋靠在墙上,目光刚好对在他的医院外伸出的两双已经僵硬的脚上。

孟烦了从始至终一句话也没有说,人老了脑子里总会有这样那样的感慨,可无论如何,怎么样的感慨都不如亲眼见证一个个足够当自己儿子的年轻人在自己眼前缓缓失去生机。

想到这里,孟烦了莫名有些困意,他躺在自己的床位上,脑海中昏昏沉沉中出现了数十年后的高楼大厦,钢铁洪流,如梦一般,孟烦了沉沉睡去。

“去他娘的小鬼子。”

这是梦话。

第十五章:待旦 夜了,天色大白。

禅达人跟兽医一样,都起了个大早,孟烦了拉着板车,郝兽医在后面跟着,连带着板车上两具衣衫褴褛赤着脚丫的尸体和吱吱呀呀的车轮声将这方天地划分成了一个只有黑白的世界。

禅达人对此是见怪不怪的,城里每天都在死人,特别是穿着军装的死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死人已经成为跟喝一盏古树茶一样平常的事情。

郝兽医为他的病患选择的坟地在一处开阔地,只需要简单瞧一眼,就能知道这地方不是本地人的墓地。

开阔的乱葬岗上跟秋草一般零落着许许多多的墓碑,上头很多没有名字,但却写满了地名,湖北常德,四川眉山,东北奉天等等,也有些是连字都没有的。

但孟烦了板车上拉着的这两位却很幸运,他们有名字,有籍贯,孟烦了拿着锄头刨出两个不至于被野狗挖出来的长坑,一边擦着汗,一边朝兽医说笑。

“这世上要是真有阎王,估摸着还能念在他们为国捐躯的份儿上投一个好胎。”

“气气气,撒阎王,额一个老汉都不信自己能见着,不过要是有阎王就好辽,阎王爷把他的生死簿拿出来,会问人咧!”

“生死簿上有名有姓的,问谁?”孟烦了不解,谁家的阎王还会问东问西,真当看话本呢。

“当然是问,啊呀呀你个堂下小鬼,姓甚名谁?家住何地?又是因何而死啊?”

兽医搬尸体的手没停,一边搬人,一边扮演起了阎王。

孟烦了乐的跟兽医开玩笑,也是张口就来。

“小的姓孟名烦了,北平人氏,那天杀的倭人淫我妻女,烧我房屋,灭我种族,小的投军卫国,却不料被狗日的倭人一刀插进了肚子,腹部绞痛难忍,疼痛至死啊!”

“哇呀呀,这倭人当真欺人太甚,牛头马面,可还有其他小鬼,一并带来,本王要让他们来生做个不死不灭的天人!”

郝兽医一边给两人下葬,一边带着秦腔唱了起来。

孟烦了不会秦腔,但脑子里有着儿时跟父亲听戏的记忆,也随之模仿起来。

这下却是扮演起了牛头马面。

“禀报大王,其余小鬼多无名无姓,就连何时何地出生都是不知,余生便只能做个孤魂野鬼,难入轮回了。”

两人一唱一和,孟烦了演在兴头上,站坑里抬头一看,兽医已然红了眼睛。

兽医一边将尸体从板车上拖过来,一边解释道:“莫四莫四,额就是可惜,多好的后生呐,死了当个鬼,也只能当个孤魂野鬼。”

孟烦了感觉一通玩笑好像将兽医搞魔怔了,不敢再回话。

只是两人协力将尸体下葬,堆起坟包,压上石头以替后土,这才将事先准备好的木牌拿出来。

孟烦了写上战死者的名字,将两块粗糙地不成样子的墓碑插在坟头。

累瘫了的两人躺在斜坡上,瞅着远处公路上源源不断正在行军的兵员,久久说不出话。

郝兽医颤了颤眼皮:“烦啦,你真滴要把那帮子人带着缅甸打仗气?”

孟烦了嘴里叼了跟狗尾巴草:“你忘了小太爷腿是怎么残的啦?要不是小醉,小太爷这会儿还是迷龙嘴里的死瘸子呢。”

“波胡说,迷龙那是亲近你,那天你莫回来,额一叫迷龙就来辽,莫有家招人打听,这坟堆里头就有你的一个。”

兽医破天荒地维护起了迷龙,也许只有兽医那双浑浊的老眼,才能看清这世间所有被肚皮隔着的人心。

“打仗去肯定是要打的,跟小鬼子干仗,你不去,我不去,不就真成亡国奴了?”

“老头儿,你这老胳膊老腿的,就别去了,住小醉家去,遇见坏人还能帮一帮人家姑娘,再别跟着小太爷上战场治死几个倒霉蛋。”

孟烦了动了恻隐之心,突然劝说起来。

“不成滴,不成滴,你莫医过伤兵,特别是要死可死活死不了的那种,那个时候人要的不是活着,而是眼前头有一个能说话的人。”

“你指望不辣,要麻还是蛇屁股还是你能陪着一个不能说话的人到死?这四,只能老汉额来干。”

兽医带着几分自得,同时一句话把孟烦了说乐了。

“呵,敢情您这么说,我屁股下面躺着的这位,前些天还能跟您说话呢?小太爷咋记得半个多月前这两位爷就只能咿咿呀呀哎哎呦呦了?”

“你!唉算球子,跟你说不通。”

兽医说不过孟烦了,突然,远处有人喊他们的名字。

“烦啦~兽医~烦啦哥~”

“烦啦~兽医~你们在哪里的呀~”

……

“烦啦,你看看这四谁,太远额看不见。”兽医站起身子,瞅了半天没瞅出名堂。

……

远处,正在行军的队伍中,迷龙难得陪起了笑脸,连队两个头头儿都不见了踪影,这个笑脸不赔也得赔。

哪怕对方是在孟烦了面前吃瘪好几次的何书光。

有着几分兵样子的溃兵们尽管仍旧衣衫褴褛,但行军上比起虞啸卿所谓的精锐却是不遑多让,他们排成三路纵队,眼巴巴等着迷龙交涉成功。

“长官,有话好说,我就回去收拾东西,铁定立马回来。”

迷龙不声不响将手腕上的手表塞进何书光弹药袋里。

事发突然,就在郝兽医跟孟烦了去葬亡者的时候,一股由虞啸卿整编而成的溃兵大军正在集结,那收容站中的三十来号弟兄自然无法幸免。

这不,迷龙发现孟烦了几人不在,也发现没来得及带自己卖货所得的一百五十大洋。

何书光鼻孔朝天,背着手道:

“回去?不行!”

“敢回,即刻枪毙!”

何书光身旁两个警卫立刻提枪。

迷龙见状,自己的目的怕是达不成了,只能为集体先。

“那啥,真不让回去?”迷龙又从手腕上解下,塞给何书光塞了一块。

“不让!”何书光很干脆。

“那这样,等一等总成吧?你看这,我们连长副连长还没回来,没了连长副连长,打仗那不就是送死么?”

“不成!”

第十六章:死之二字,何其轻松 迷龙一下子被激发出了火气,手上还剩下的五只手表,被他刹那间全解了下来,一股脑塞进何书光的弹药袋里。

“等他们回来,我们立马就走。”

何书光朝下眯了眯眼睛,那眼镜后的眸子闪过一道精光。

“五分钟,你的人必须走,不然,军法从事。”

“五分钟?”

“五分钟!”何书光咬牙。

迷龙大步回去,看向正呈三列纵队的溃兵们,怎么看怎么陌生,之前何书光的人拿脚踹拿鞭抽,不等来连长副连长就是不走。

他刚刚靠近,几个排长就围了过来,康丫跟孟烦了关系最好,他也最是焦急。

“咋样昂?那四眼咋说?”

“瘪犊子玩意儿,当表子还要立牌坊,说就等五分钟。”

迷龙回话之余不忘把何书光咒骂一番。

“五分钟?拉个可能噻?拢共就阿译长官跟豆饼去找他们,禅达拉么大,我看回不来喽。”

“兽医也真是的啦,非要去埋个死人,老子从上海跑到这里,遇见死人都是看都不看的啦。”

几人窃窃私语,一分一秒度过,几十号溃兵们也死死盯着何书光看。

还得是号称第一排头兵的不辣。

“来了哦,来了哦,你们看拉几过小点点,是不是他们哦?”

何书光闻声朝着不辣指的方向看去,眯缝着眼皱起了眉头,暗骂一声晦气,朝着迷龙叫到。

“人到了就走,一个个看什么呢?”

说完带着两个警卫大步往前离开。

近乎千人的被整编兵员在公路上犹如一道溪流,三十几号人的队伍在这溪流中不值一提,可他们的三路纵队却如同一块顽石一样死死挡在这溪流前进的路上。

直到孟烦了几人归队,这顽石才被溪流冲地松动,直到不知道谁大喊了一声开步走,才算是被溪流裹挟着一起向前。

除了孟烦了,所有人都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地会是机场。

几乎所有人都知道这种带着翅膀的庞然大物就是美国人的飞机,可站在高大的金属巨兽面前,不少人都能感觉到渺小。

更有甚者觉得这庞然大物会一口把自己吞进肚子里。

但犹如蛇屁股这样的老兵和阿译这样理论上见多识广的人,已经知晓了这下是要用飞机送他们去缅甸国了。

到了这里就不再是虞啸卿的人负责,当书记官给每个人发放呕吐袋,并催促他们上飞机时,孟烦了这才想起这架飞机的运气很差。

他也知道这架飞机将会遇到日本人的零战,当下世界上的每一个国家,当缺乏护航的非空优飞机遇到日本人的零战,结果一般都是沉海,坠地,爆炸了。

可是为时已晚,他在推搡和熙攘之中,已经爬进了机舱。

外面有人关闭舱门,他看着这个热情洋溢的美国飞行员跑来用明知别人压根儿听不懂的英语祝福他们,突然破天荒地想知道对方的名字。

哪怕知道很快这个金发碧眼的美国帅小伙儿就会被几发九七式7.7毫米机枪带走生命。

孟烦了用英语说道:“飞机玻璃防不住子弹的,你能告诉我你的你的名字吗?”

终究还是想改变些什么,但孟烦了最终只得到了一个他叫亚瑟的答案。

还有对孟烦了会说英语的赞赏和他好心提醒的反驳。

“机舱的铁皮也防不住子弹的,哈哈哈。”

飞机开始发动,孟烦了有足够理由相信美国人自己乘坐的运输机舱里肯定不会如此简陋,他尽力忍住胃里的翻江倒海,避开已经被呕吐出来的秽物,将一半心神放在脑海中的地图上。

在练兵的这十来天里,孟烦了除了充当一位教官,也在扮演一个学生,任务就是将这脑海中的地图探索明白。

然而这并没有什么用处,仅有的收获就是现在的地图跟发现之初的唯一区别就是没有区别,而且它的覆盖范围好像只能覆盖到五公里方圆。

因为地图右下角有着这样一个信息。

1:100000(5km)

如果孟烦了没把自己数学课上学过的东西还给老师的话,那么他的推断就是正确的。

而对于空中唯一的威胁,日本人的零战来说,这五公里的距离就是日军飞行员对某个方向的随意一瞥。

哪怕是这样,孟烦了还是强按住胃里的不适,分出一半心神来死死盯着那份地图,然后用另外的注意力来瞅着窗户外的天空。

只要出现任何一个红点,他就要大喊:“Japanese plane.”

只要视线中出现任何一个黑点,他也会大喊这句话。

总之也不知道飞了多久,地图还没有反应过来,视线中的黑点已经出现了。

孟烦了脱口而出。

“Japanese plane.”

在机舱内众人的各种声响中,控制着驾驶杆的飞行员几乎是毫无保留地相信了这个会说英语的异国人的提醒。

运输机在空中做着各种各样的机动动作,妄想甩开敌机的追踪。

但既然是妄想,那么为之所做的一切往往都是徒劳。

毕竟对面是日本人引以为傲的零战,数百公里每小时的战斗时速在孟烦了眼中迅速从一个黑点变成了一抹白影瞬闪而过。

还不等孟烦了大喊一声抱头来让炮灰战友们尽量缩小受击面积来保护自己,一梭子7.7毫米机枪弹已经让机舱里多了数十道密密麻麻的光柱。

他不用想,那个从驾驶室跑出来提醒他们祝福他们的外国友人很有可能已经生死不明了。

跟预想的差不多,机长还活着,飞机还在做剧烈的规避动作,翻滚和碰撞之间孟烦了能听到一闪而逝的嗡嗡声,那是日军的飞机在天上调戏这架没有战斗机护航的美军运输机。

就跟在旅顺,镇江,南京,广州以及很多地方调戏中国姑娘一样。

调戏的日军不是泼皮,看到姑娘们惊慌失措就是结局,他们是禽兽,会把姑娘们蹂躏至死,而对于这架飞机而言,看不到爆炸的火光,或者是坠毁的残骸之前,他们会一直调戏下去。

终于,孟烦了隐约听到了一声英语国家专属的国粹。

飞机落地了。

孟烦了后背砰地一声撞到硬处,他在猜测是不是机翼撞到了树干,下一刻又和机舱战友们噌地一下撞到舱顶,他又在想应该是飞机撞到了某块巨石。

总之,生死之间,孟烦了想起了自己就是张义,可那个孟烦了的灵魂好像又回来了。

毕竟张义本身,在生死之间不会有这么多奇怪的念头。

第十七章:中国军人 终于,晃动跟碰撞消失了,身体上仅有着由碰撞造成的疼痛。

晃得晕头巴脑的孟烦了搜了搜眼睛,破天荒的,一群被称之为炮灰的战友们侥幸没有变成炮灰。

除了飞机驾驶室里两个美国飞行员,但孟烦了清楚,他们大约是活不成了。

耳边传来嗡嗡声,孟烦了听着像是那架击落他们的零战在蹂躏过中国姑娘之后的耀武扬威,又像是发动机还在执行飞行员拼死逃命的命令而发出的不甘怒吼。

但孟烦了知道,躲在这狭窄逼仄的机舱里面,是不成的。

缅甸雨林里的日军就像一条条闻着血腥味儿的鬣狗,飞机燃烧产生的烟雾跟坠落的动静很快就会引来一大批日本兵。

而他旁边被晃得神志不清的康丫还在迷迷糊糊发问:

“烦啦,飞机坐着这么难受昂?额们还在天上?”

孟烦了却焦急地大吼:“快跑,飞机要爆炸了,快跑!”

他也不清楚飞机到底会不会爆炸,但强烈的求生让他意识到继续待在机舱里并不是什么好的选择。

脑海中突然出现刺痛,因为在地图中,就有着之前那个小队日军正在朝着这里快速移动集结。

蛇屁股也大喊大叫:“跑什么!我们还在天上的啦!”

“落地了,快跳,周围全是日军。”

康丫还在迷糊:“不能跳,跳下去会摔死的。”

“快跳,不跳日本人就来了。”

一听全是日军,众人顿时慌乱了起来,推搡的人群挤在一起,如同一群乱撞的无头苍蝇。

也不知道是谁无意之中打开了舱门,一抹绿意以及一股难闻的橡胶灼烧味道钻进了他们眼鼻当中,随着离门最近的不辣纵身一跳,一群人乌泱泱地从机舱里跳了出来。

孟烦了佝偻着身子,贪婪呼吸着新鲜空气,身后是飞机迫降时留下的长距划痕,零星的碎片散落在飞机四周,机头与机翼近点的发动机部分冒着滚滚的浓烟,之前的嗡嗡声应该就是这几个地方发出的动静。

孟烦了不知道这飞机是什么型号,但至少能够从冒着滚滚浓烟的发动机和那被日军飞机打得满是孔洞的金发女郎身上判断出他们再一次成为了炮灰。

更重要的是,那机头部分破烂的玻璃上还沾染着一摊血迹。

迷龙仰天四望,高松的树冠挡住了他绝大部分的视线,他眼神中闪动着不安,迷茫和困惑,最后呢喃起来。

“天爷娘,这给我干哪儿来了?”

直到兽医捅了捅孟烦了腰间的软肉:“烦啦,那两个洋鬼子,咋么见着?”

孟烦了猛的站直了身子,这才从坠机的震撼中清醒过来,之前练兵的作用体现出来了,他只是喊了一句:“去看看那两个美国人!”

立刻就有好几个人跟着他一头扎进滚滚浓烟当中。

两个美国人一死一伤,兽医哪怕被戏称为兽医,那也是让这伙人不得不依靠的医生,只见兽医摇着头探着气撑腿起身,环视了一圈众人,最后把目光放在阿译长官和孟烦了身上摇了摇头。

随后,所有人的目光盯在两个美国人身上,他们当中有惋惜,有愤恨,也有眼红,美国人的衬衫,夹克,手表就跟小媳妇儿一样让这群穷酸惯了的炮灰眼馋。

然而,两位长官没有说话,穷酸了一辈子士兵们也没有动手的意思,蛇屁股的眼神中有着扒掉他们衣服的强烈意愿,但或许是想到了自己代理排长的身份,亦或许是战死的外国人应该有区别于本国人的礼遇,那双蠢蠢欲动的手不断在抬起跟放下之间来回挣扎,最终还是放下了。

特别是那个还吊着一口气的美国人,他嘴角吐着血沫,仅仅是说了一句去打日本人之后,就被一声咳嗽咳掉了性命,当孟烦了把这句话翻译给众人,众人突然陷入到了一种深邃的沉默当中。

“唉,埋辽吧,就四不知道洋鬼子有没有落叶归根的说法。”

大家一致同意,同意破天荒地如同兽医一样尊重死者,但康丫还是以很快的速度从那美国人身上拿下了武器,一把m1911手枪,康丫看向孟烦了,孟烦了看向阿译,最终还是决定这把应该属于军衔最高者。

大家再次沉默下来。

“唉!”

兽医又叹息一声,再次打破了这短暂的沉默,被任命的几个排长们带着手下四处寻找挖掘工具,但最后美国人的尸体还是被迷龙从哪里找来的一把火引燃。

干柴加上少量的汽油,尸体化成了熊熊的火焰,活下来的人捂着鼻子远离火焰中心,但一双双眼睛却是定定地看着注定要被烧的面目全非的他们。

然而,几句日本话打断了这只能行注目礼的简单送丧。

“あなた方は何ですか?”

“外したんですか?”

“すごいですね!”

接触过日本兵的老兵们瞬间如临大敌,其他人更是如此,几乎是所有人都同时将僵硬的脖颈强行转了过去,以寻找这话音的主人。

在这片空地与森林的一处交界处,一个端着带刺刀步枪的日本兵摇摇晃晃走了过来。

这日本兵还不如豆饼高大,脸上挂着汗珠,在走近的途中竟然将差不多跟自己等高的步枪背到了身后。

就在日本兵出现的同时,孟烦了脑海再次出现刺痛,地图显示这家伙的身后正就是那队呈散兵阵型搜索的日军小队。

而且,他们正在快速向这里移动。

十来步的距离,被日本兵发现的他们还没有从惊吓当中缓过神来,那日本兵已经走到了迷龙面前。

他夸着迷龙是为什么这么厉害,是迷龙已经紧张到满头大汗,不敢说话,生怕暴露他们的身份。

中国人,川军团,中国军人。

他还演示应该怎么才能把这架飞机拆成零件带回家里。

阴差阳错间,他将孟烦了这伙人当成了本地土著。

然而孟烦了相信这个家伙在日军军营里绝对是个人嫌狗厌的角色,毕竟话太密了,密到完全没有注意孟烦了他们跟这丛林里生活了成百上千年的土著究竟有什么区别。

譬如,在眼神上。

第十八章:左眼是狼,右眼是羊 日本兵眼里的缅甸本地人应该是皮肤黝黑,头发蓬乱,衣不蔽体的。

孟烦了他们正是如此,符合。

日本兵眼里的缅甸本地人应该是见了大日本皇军不敢言语的。

孟烦了他们也是如此,符合。

只是可惜日本人自从将英国人在缅甸打败之后,他们如愿以偿地接收了英国人在缅甸的一切,包括土著们。

被侵略者在侵略者眼中俨如一头头圈养的迟早都要放血吃肉的羔羊,没有哪个屠夫会去注意即将宰杀的羔羊会是什么眼神。

比如孟烦了这群溃兵。

一部分是羊的眼神,接二连三的败仗,一地一地的死人早就让他们对于日本人有了莫名的恐惧,只是对于所谓纪律和军令的约束让他们不敢做出本能的行为。

余下的眼神则如狼一般,特别是迷龙不辣等一众老兵,当那个日本兵若无其事地从他眼前走过,好奇地对飞机残骸指指点点时,孟烦了从他眼神中看出了浓浓的杀意。

孟烦了暗示不辣靠近日本兵。

不辣康丫蛇屁股在孟烦了示意下不知不觉靠了过去。

迷龙则是不知道从那里找来了一根铁棒,当包围圈成型,迷龙朝着日本兵后脑卖力一挥,那如同黄鼠狼闯进鸡窝一般的日本兵软绵绵地倒下了。

“只拿枪,不拿衣服!”

孟烦了下令。

他心里突然有了主意。

听到命令声,扒上衣的迷龙,扯裤子的蛇屁股猛地一愣,脸上露出不解的神情。

阿译却是恍然大悟,突然对孟烦了肃然起敬:“烦啦,你是不是怕有人没衣服穿心里不平衡的呀?”

然后又悄悄凑到他耳边:“烦啦,军心不可乱!”

随即摆起了官威,对迷龙和蛇屁股下令道:“听副连长的,只拿武器!你们有衣服穿,没衣服穿的兄弟会怎么想到呀!”

孟烦了突然很想知道这个所谓的军官训练团一天天到底在教什么东西,不过阿译无意之间也算是帮了他忙,十来天的纪律训练,哪怕是迷龙,也已经适应了服从阿译和孟烦了的共同命令。

只不过从来且看不惯阿译的迷龙嘟囔了还是嘟囔了两具,随即拿刺刀又狠狠朝日本兵胸脯狠狠扎了几下。

孟烦了分神看向地图。

几公里方圆内,除了林子,还是林子,唯一的开阔地就在他们脚下,所以只要在日本散兵找到这里之前冲进林子,他们就不会遇到本该出现的追杀。

然而因为这个日本兵,为时已晚。

迷龙还没有从日本兵身上捡走弹药,百十米外就出现了一声枪响。

孟烦了只能看到地图上代表着日本兵的那队红点越来越近,越来越快。

所有人被那声枪响惊地扭头去看,飞机坠毁时早就惊走了几乎所有的鸟兽,刚刚习惯了燃烧和嗡嗡声的炮灰们条件反射般地看向这枪声的源头。

只见一个日本兵刚刚结束自己打抬枪的动作,开始单膝跪在地上,欲要举枪瞄准。

迷龙同样举枪,但迷龙的枪法显然要差了不少,同样的枪响,迷龙只是打掉了日本兵身后的一块老树树皮,而迷龙则是被一颗擦耳而过的子弹吓了一跳。

被吓了一跳,转身就要跑。

炮灰们这才反应过来,朝着与日本兵出现相反的方向发疯狂奔。

而孟烦了则是从迷龙手里接过了枪和子弹,然后嘱咐阿译长官组织着炮灰们在林子里面藏好。

同时命令康丫和不辣的十个人全部留下,这些个人都是老兵,只是这时,射向他们的日军火力开始逐渐变得密集起来。

日本人的三八式步枪只有两个优点,精度高,射程远,没有组织地瞎跑,只能是被枪法精湛的日本兵逐个点杀。

但好在,拖日军军部某些甲级战犯的福,日本军方对栓动步枪情有独钟,如果他们拿着的是半自动武器,相信他们不会这么小心,只会一窝蜂已强横的火力优势杀将过来。

可是,刚才的枪声已经吸引了近乎一个五十人的小队往这里增援,等他们集结起来,一个日军小队对于这只有三十几号人的溃兵们而言无疑会是一场屠杀。

万幸的是,第一波冲进空地的日军只有一个班的兵力。

七个人,孟烦了有信心在他们追击阿译长官的时候用迷龙仅剩下的八发子弹将他们逐个点杀。

而让康丫和不辣两个排留下的意义就在这里,看着他们在飞机残骸后面躲好,消失在日本人视线之外,孟烦了这才站起身子准备瞄准。

第一枪算是校枪,这个日本兵的枪弹道还算准,一百米开外的距离,孟烦了一枪打到了他的大腿上。

也许是因为久经沙场的缘故,这杆三八式已经磨损出了原来的金属颜色,弹道有些偏低。

孟烦了为保险起见,瞄准的是那个日本兵的胸腹部。

远处传来哀嚎,但随之而来的则是密度更大更加猛烈的射击。

那七个日本兵几乎是在同一时间进入了战场。

但日本人指望用七杆栓发步枪形成火力网终究是不现实的,而且除了第一轮射击还算对孟烦了造成了压制之外,之后的射击频率只能用零零散散来形容。

纵使这样,孟烦了刚才开枪的位置已经是呆不成了。

他趴在地面上,借助飞机巨大的机身隐藏自己的踪迹,然而迅速换了一个射击位置。

日本人的枪法不差,这是用中国百姓的生命和无数的子弹喂出来的,眼见着刚才射击的位置被接二连三的攻击打的尘土飞扬,孟烦了也开始寻找第二个目标。

冲地最靠前的那个,他可能以为已经撂倒一个战友的敌人会是只会夹着屁股逃跑或者要求战俘待遇的英国人,同时他的刺刀也挂在枪首,明晃晃的刀尖在太阳光的反射下让孟烦了一眼就注意到了他。

三八式步枪的觇孔中出现了孟烦了没有任何感情的眼神,他的右眼因为左眼一直眯着,睫毛有着清微的颤抖。

直到他将觇孔中的射界上抬,然后扣下扳机,那个抱着步枪冲锋在最前的日本兵突然仰面往前倒下,扑通一声砸进了林子边缘的落叶层里。

这一枪打在了日本兵的脖子上,三八大盖强横的穿透力使得没能让子弹的力量带飞中弹者。

然而这一枪好像惹毛了攻击他们的这队日本兵,那个冲锋最前的人倒下,剩下的人也仿佛打了鸡血一样,一边射击,一边朝着孟烦了他们冲锋而来。

这一刻,孟烦了好似变成了一头嗜血的狼。

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第十九章:该是虎豹对豺狼 拉栓,上膛,一气呵成,再次放倒一个日本兵后,日本人终于想起了自己还有掷弹筒这个对付中国军队无往不利的东西。

曾经让很多书生们怎么都想不通的问题再次摆在了孟烦了眼前,中华民国,固然积贫积弱,也毕竟是泱泱大国,可在九一八之前愣是没搞出几座能造军火的厂子。

日军的战术不是先进的,但是炮兵轰步兵冲这种战术无疑极其有效,当步兵冲锋遇到阻击,炮兵的炮弹就来了。

日军这时装备八九式掷弹筒,最大射程能达到七百米左右。

只不过对面只是一个日军班,并非联队大队这般可以配备火炮的建制,可他们有掷弹筒,他妈的掷弹筒再小,比起子弹来那也可以称之为炮了。

犹如孟烦了这样阻击日本人一个班的行为,缺乏单兵重火力的他,突然就被日本人的掷弹筒压地抬不起头来。

掷弹筒的投弹声听在孟烦了耳中好似有人在拨动一个生锈的铁片,清脆中带着沉闷,又像是松了弦的古筝。

总之孟烦了听着就像是一种乐器,然而仅仅弹奏了一个音符,他的周遭就再次出现了三四处爆炸。

他快去往不辣康丫藏身的地方爬去,之所以是爬,因为爆炸产生的弹片和碎石也会小概率要了他的命。

孟烦了不会天真的以为自己还有一次重生的机会。

幸好,孟烦了让留下的都是老兵,康丫那个排有人参加过直奉战争,长城抗战,而不辣和他的属下们,则是一路从广州打到云南的同乡老表。

除了不辣跟康丫,其余人其实早就做好了当逃兵的准备,毕竟全副武装跟日本兵小规模对拼还有一定胜算,至于手无寸铁。

他们早已习惯了面如死灰。

可孟烦了一人放倒鬼子三人的战绩可是真真儿的看在他们眼里,故而当孟烦了连滚带爬朝他们过来,已经有几人主动将孟烦了往他们这个因为飞机迫降而砸出的浅坑里拉。

不辣鬼迷日眼地探出头来侦查,青草是他的伪装,散兵坑一般的坑道是他的掩体。

“撮把子哎,这伙儿小日本咋个还有弹药?这都第三轮了,奇怪哎,他们有三个掷弹筒。”

“烦啦,打不了哦,冲进林子跟阿译长官一起跑嘞。”

不辣将侦查结果报告给孟烦了,他们遭遇过的日本人班组一般只有一个掷弹筒,常备三至五发弹药,这个班不但有多余的掷弹筒,弹药储备竟也丰富。

孟烦了按着不辣的侦察开始进入分神状态。

地图中仅剩的五个日军以三三制的进攻阵型呈待命状态,三个日本兵在前,两个日本兵在后。

后面正是赶来的援军,他们根本不用防守后方。

终于,在感受到又一次灼热的气浪之后,那外围的三个日本兵开始动了。

“过来了哎,过来了哎!”

不辣压低声音提醒着。

孟烦了则是迅速架枪瞄准,然而此时此刻出现在射界中的只有四个人。

近乎五百米外有两个,是那两个拿掷弹筒的日本兵,待着前面两人出发后,他们紧随其后,与前两名同伴迅速组成三角阵型。

或许已经意识到敌人不是一般的中国军队,不再似之前那般冒进,而是佝偻着身子缓缓摸了过来。

直至现在,他们还以为对方只有一个人。

只是有一个问题深深困扰了不辣片刻,孟烦了在跟对方激战的时候他们一直在悄咪咪地观察着战场,对方明明只有七个人,死了两个,可眼前只有四个。

少的那个人去哪儿了?

老兵们你看着我,我看着你,逐渐脸色变得凝重,打了这么多败仗,拿脚趾头想都能知道狗日的日本人是什么打算。

包抄,日本人小到班组,大到师团,最喜欢的战术之一。

众人又一次面如死灰,对方是五个带枪的鬼子,反观自己,只有一个带着枪的孟烦了。

康丫牢牢把头杵在地上,像是一只鸵鸟,恐惧也无畏地在等待将死的命运。

不辣却突然扑哧一笑,笑嘻嘻地从肚皮下面掏出来一枚手雷,正是刚才迷龙一棒子干翻那个日本兵身上的战利品,只是没人知道这手雷什么时候被不辣捡走。

“狗日的鬼子,老子就是死,个人也要拉个垫背的哎!”

余下的人脸色更加灰暗起来。

溃兵们的一切却没被孟烦了注意到,他现在身心高度紧绷,现在双方距离已经快接近到两百米了,而且日本人个个抬枪,这个距离,身经百战的鬼子很难出现脱靶的行为。

他的心神一半在放在眼睛上,用肉眼观察着摸索过来的四个日本兵,另一半放在脑海中的地图中,注视着那个摸索过来的家伙。

孟烦了现在什么都做不了,如果敌人到达足够距离,完全可以发现藏起来的不辣他们,而现在选择主动出击,干掉那个包抄的鬼子,另一头的敌人们绝对会趁机提速。

待到那时,四个日本兵完全可以一边压制他,一边干掉不辣几人。

也有可能会以极大的代价拼掉对方,但这样的结果,孟烦了并不愿意接受。

好巧不巧的是,不辣对手雷之类的大威力武器有种莫名的执念。

孟烦了看了一眼不辣,眼睛瞬间亮了。

一颗手雷,完全可以给孟烦了杀一个出其不意的时间差。

孟烦了突然踹了一脚不辣。

“我动手,你扔雷。”

他嘶哑着嗓子说道,不知不觉中,孟烦了已经满头大汗,一股莫名的燥热在心里缭绕。

不辣的小眼睛转了片刻,旋即明白了孟烦了的意思,双手紧紧握着手雷,右手扣在保险上,开始像蠕虫一样向前爬动。

而此时,在孟烦了的地图视角中,那个包抄过来的日本兵已经靠近了飞机残骸尾部,正就是孟烦了之前阻击开枪的地方。

孟烦了从浅沟中爬过去,随即弓着身子快速行进。

不辣紧紧盯着前面,耳朵直挺挺地立着,仔细听着孟烦了那边的动静。

只听得一声带着破音的大叫。

“干你娘!” 第二十章 :十败知耻,百败知亡 “干你娘!”

这是迷龙常说的话,孟烦了觉得用东北话骂人自己有一种从未有过的强悍,特别是这个与日军面对面交锋的时候。

故而孟烦了找准机会,手里的三八式挺着刺刀刺出前,他大喊出了这句话。

酒壮其胆,声壮其势。

这一声先是将这包抄的日本兵吓了一大跳,然后才愣愣地低头,看着转眼间刺入自己胸口的刺刀。

刺中胸口,是孟烦了故意为之。

他脑海中有着跟日本人拼刺刀的记忆,被武士道精神洗脑的他们,很多时候都没人知道攻击哪里才能对他造成致命伤。

而刺中胸口可以借助重心的力量顺势将他推倒。

腹部更加容易刺中,但腹部致命部位很少,遇到不怕死的敌人,反而很容易被对方牵扯住。

所以将刺刀插进胸口,借助手臂的力量让他失去重心,最后用刺刀钉在地上是最保险的选择。

但孟烦了不能借势推倒敌人,他还要用枪,所以只能卯足了力气朝着对方腹部踹了一脚,刺刀带着血被被拔了出来,胸口部位连带着一瞬间的喷射,然后汩汩冒出血来。

这刀很幸运,有意无意间,没有被这日本兵的肋骨卡住。

血溅了孟烦了一脸,他只是稍微擦拭了一下,立马往前几个身位,朝着已经发现不辣他们的另外几个日本兵开火。

这时不辣手里的手雷已经扔了出去。

日本人以最快的速度卧倒,说明了这些人不仅训练有素,而且还是老兵,在老兵眼中,任何可疑的东西都可以挑动他们紧绷的神经。

而这,几个趴在地上惊魂未定的日本兵,对于孟烦了来说,就跟打靶一样简单。

手里拿着的虽然是日本人的东西,但武器可不会在乎拿他的人姓日还是姓中,三八式步枪唯二的优势就是精度和射程。

哪怕现在孟烦了的位置,距离远处四个已经从手雷爆炸中缓过神来的日本兵还有一段距离。

这段距离对于孟烦了而言,对于手上这杆敌人的武器而言,几乎就是指哪儿打哪儿。

瞄准,开阔的射界中,孟烦了首先盯上了一个已经半跪在地上,四处张望的日本兵。

枪口冒出一缕青烟,那刚扭向孟烦了的脖子突然转成了一个奇怪的弧度,这一枪打在了他的侧脑,子弹对骨头的撞击使得他的眼睛能够看到身后的风景。

装填,上弹,紧接着第二枪。

又是一个趴伏着起身的日本兵被一枪爆头。

这下余下的两个日本兵只能把脑袋死死扣在地上,他们以极快的速度查看了同伴的尸体,然后迅速靠拢在一起。

他们叽里咕噜说着什么,随即正在寻找目标的孟烦了突然耳边突然出现一声尖啸,一枚子弹擦着飞机的铝皮从脑袋旁边飞了过去。

这并不难猜,小学教育普及的日本兵很容易通过死亡的同伴知晓了孟烦了射击位置。

而恰巧,因为森林的阴影,孟烦了清晰地看到了那一闪即无的枪焰。

又一个日本兵永远垂下了脑袋,刚刚探起头来观察的他,脑门砸地突然杵在了地上,只剩下脏兮兮的后脖颈。

像是日本礼仪中的致歉,又像是在说,巴嘎,我还会回来的。

连着干掉对方三人,余下的最后一人无疑承受着巨大的心理压力,但是那家伙躲在同伴的尸体后面,孟烦了开了一枪,却得不到任何回应。

再开一枪,还是如此,孟烦了听得很清晰,哪怕是强忍疼痛的闷哼声也没有。

看来三八式的穿透力还不足以从侧面打穿一个人的血肉和骨骼。

孟烦了只好大喊一声:“不辣!”

任命不辣作为尖刀排长不是没有理由,不辣有着丰富的战斗经验和矫健的身手,孟烦了只是吼了一声,不辣就已经迅速从浅沟里面窜出,猫着身子迅速朝着那日本兵的方向冲了过去。

康丫和几个老兵紧随其后。

孟烦了则是又开了一枪,将这躲起来的日本兵压制住。

“窝干死你个娘吧伢哎!”

不辣在孟烦了视线中突然蹦出了个一米高,高高跳起的他一下子扑了下去,然后是康丫等人,四五个人叠罗汉一样紧紧压住了那个只能龟缩在自己人尸体后面的日本兵。

孟烦了快速冲过去,直接朝着那动弹不得的日本兵捅了两刀。

见日本兵咽了气,孟烦了突然一屁股坐在地上,看着不辣跟康丫他们骂骂咧咧地捡拾战利品。

他们的骂声里充满了无尽的委屈和怨恨,大概内容则是痛骂日本人不好好在家里种田,为什么非要逼着他们背井离乡来到这破地方。

然而几个日本兵永远也没机会听到他们所迫害之人对他们的控诉。

他们脸上又突然带上了笑脸,光屁股的不辣也许是因为刚才趴伏的时候摩到了私处,正在扒日本人的裤子,他右手托着三颗手雷,一手扒拉着日本人的裤头,还在向手下抱怨。

“你个楞头哎,不知道帮我扒?”

拿所谓的楞头也算是一位老兵了,孟烦了知道他的名字,张小兵,今年十八岁,也算是打了两年仗的老兵吧。

因为阿译提议吃猪肉炖粉条那天,跟豆饼一同捡柴,得到了收容站众溃兵们的认可。

收容站溃兵们的过往大多雷同,要么无非是跟豆饼一般被莫名其妙拉了壮丁,要么只是为了当兵的一口饭吃,在要么,就是单纯为了保卫家乡,结果在丢了无数人的家乡之后在禅达相遇。

但这个张小兵的过去是唯一的,他是自己卖了自己,孟烦了听兽医说,自己为了让哥哥娶上媳妇儿,以两个大洋的价格卖给了西北王马步芳的骑兵暂编第一师,结果在河南没跟上队伍,跟着溃退的队伍来了滇南。

他是收容站里,除了迷龙跟李连胜之外,离家最远的一个人。

而此时,张小兵正沉浸在终于有了一把属于自己武器的喜悦中,被不辣这么一说,赶紧朝着不辣这边走。

不辣可算是他的师父,师父整天光着屁股,露个牛牛可不行。 第二十一章:天若有情 孟烦了缓过了气,与正朝着不辣过去的张小兵擦身而过,然后对正忙着瓜分战利品的众人下达了命令。

“有了家伙赶紧撤,还有弟兄在林子里等咱们呢。”

不辣闻言,神色急切起来,扒裤子的动作更快了一些,同时催促张小兵快些来帮忙。

就在这时,孟烦了突然怔了一下。

几百米外,一个日本忽然出现在他的视野中,在挥舞手臂呼叫支援的同时,也一直紧盯着孟烦了的方向。

孟烦了大喊一声鬼子提醒众人,然后举枪。

那日本兵也慌忙中抬起了枪。

两道枪鸣,一前一后,两人隔着的距离有些远,差不多达到了三八式步枪的射程极限。

孟烦了不知道有没有打中对方,开完一枪后转头就要跑,他知道这日本兵是在林子里搜寻的那个日军小队的排头兵,后面会有更多人。

孟烦了抬起腿,余光瞥见不辣正呆呆坐在地上发愣。

他扯着不辣的胳膊吼了一声。

“逃命啦!”

这才发现不辣身上正趴着个人,正就是刚才因为得了一杆日本枪而愉悦的张小兵。

张小兵后心处缓缓往外头淌着血,孟烦了将张小兵从不辣身上拉来,鼻血缓缓流了出来,一口牙全被倒出来的血染成了红色。

“你他娘的不想活了!”

孟烦了再次吼道,这时后方已有了零零散散的枪声,康丫带着其他人一边还击一边跑路,同时朝着孟烦了大喊。

“快走,死人别管。”

孟烦了快速看了一眼张小兵,的确如康丫所言,已经是个将死之人了,他残余的神志不愿意去看孟烦了和不辣,只是流着眼泪呆看天空。

好似这目光能越过遥远的距离,直接看到西北那荒芜的土地。

不辣最终还是清醒了过来,方才他短暂地把自己当成了害死张小兵的元凶。

清醒过来的不辣跟孟烦了在康丫等人的掩护下开始快速奔逃,后方的枪声逐渐密集起来,日本人的援兵终于到了。

跑了快有一分钟,终于看到了阿译,他们围拢在一个重伤的日本兵周遭,那日本兵脸上都是血迹,致命伤来源于头骨处的一处凹陷,迷龙此时手里还抱着一块沾染着血迹的石头。

这个日本兵早已没有了武器,众人围着他,只是在考虑给他一个痛快,还是任由他在这林子里面哀嚎。

孟烦了不知道他们为什么要聚拢在一起,林子里到处都是枪声,但当枪声越来越近,阿译等人最终还是结束了那日本兵的痛苦,迅速隐藏起来。

然后看到了飞速逃跑的孟烦了。

“跑!”

孟烦了回给阿译的只有一个字。

禅达的机场不止一架飞机,或许还有更多的同僚也跟他们一样倒霉,被日本战斗机击落在这陌生的林子中,那么为了搜捕自己这些人,日本派出的追兵只能更多。

日军的三三制战术建立在班组一级,小队与小队之间不会相隔太远。

孟烦了一声跑字让刚才还能看热闹的众人意识到这时还身处敌境,保命的本能瞬间激发,但却没有如鸟兽一般四散,而是一个个瞅着阿译。

在异国他乡的战场上,抱团取暖也是生存法则之一。

老兵们清楚敌人的脾性,就跟鬣狗一样,能在数公里之外闻到血腥味儿,然后黏在屁股后头杀死猎物。

日本人不如是。

阿译尽管不是老兵,但还是给了孟烦了他们足够汇合的时间,逃命之余,阿译看着后面不断射击阻敌的康丫等人,乘着孟烦了开枪装弹的间隙来到了他身边蹲下。

阿译大口喘着粗气。

“烦啦,咱们有枪的呀,我的意思……”

阿译话没说完,就被孟烦了粗暴打断。

“打个屁,后面可是整整一个小队。”

装填好子弹,孟烦了看了一眼身后,追兵一时半会儿还追不上来。

他给阿译指了一个方向:“连座,带人往这边跑,那边儿有英国人的弹药库!”

孟烦了正在思考,让阿译带人去找弹药库到底是不是明智之举,然后突然看到当排头兵的迷龙已经跟大部分脱离了好远的距离。

地图上迷龙的兵牌亮着绿光,而迷龙那个方向就有好几十个红点分布。

“他娘的什么鬼?”孟烦了嘀咕了一句。“跑得快些确实可以躲开身后的追兵,可这里不是他娘的禅达,你再带着人往前走个百十步,日本兵就能发现你了!”

刚要打算去搜寻英国人弹药库的阿译长官动作突然一停,猫着身子又来到孟烦了身边。

“烦啦,那我到底是去还是不去,不行,多带几个人去也是行的呀。”

从被击落到现在,阿译长官的连队已经弄死了不少的日本兵,接连的小便宜让他对自身有了一丝莫名的自信。

孟烦了打了一枪回头枪,焦急道:“不是你,我说的是迷龙,快找个人把他们喊回来!”

听到说的不是自己,阿译放下了心,只不过身子一直猫着,他好奇往前看了一眼,哪里有什么迷龙的身影,只能看到莽莽森林。

不过来不及询问答案了,孟烦了的表现已经足够让阿译把他当做崇拜的对象,他随便从殿后的队伍中拉来一人,然后握着手枪匆匆往前赶去。

茂密层叠的林子里,飞鸟在上方盘旋,本属于他们的家园成为了一场人类你追我逃的游戏。

英国人在逃跑,中国人在逃跑,无数人在跑,少数人在追。

有日本兵哇哇乱叫着射杀掉好几个结伴而逃的中国士兵,然后用刺刀补枪之后听着周围的动静,然后朝着最近的枪声处靠近。

日本兵们都知道了,这群中国人个个手无寸铁,好杀极了。

迷龙差点儿就被日本人打死,他骂骂咧咧地在日本人一枪又一枪的惊吓中带着李连胜跑了回来,现在所有人都知道了,他们的每一个方向,都有日本人的追兵。

不过幸运的是在孟烦了组织的阻击下,以两死一伤的代价暂时甩掉了那支日军小队的追击。

“奶奶个熊,让老子当排头兵,老子跑了八百个方向,每个方向都有鬼子兵。”

“逃?死瘸子,你要是不给老子指出一条活路来,老子跟你玩儿命!”

第二十二章:枕戈盼君来 孟烦了没有理会迷龙的无理取闹,仗打到这个份上,逃命逃到被日本人包围,大家没有各自找出路就已经是万幸。

他指了一个方向,正是地图里军火库的位置,只不过大家不知道罢了。

阿译长官最是积极。

“烦啦说那边有一个英国人的军火库,我们过去人人都有了枪,还怕身后十几二十个日本人?”

迷龙却不信。

“噫,军火库,你看见了呀?你替英国人盖的房子。”

阿译恍然一愣,目光突然看向孟烦了。

“对的呀烦啦,你怎么晓得的呀?”

迷龙嘲讽中带着浓浓的质疑,但还是从地上站起了身子,等待着长官发号施令。

孟烦了想了想,总不能说我自己就是一个小雷达,或者说是三清祖师梦里告诉我的?

他只能含糊其辞地说:“飞机降落的时候看到了一面英国国旗,还有两幢房子。”

这套说辞倒也还能说服众人,毕竟在飞机上孟烦了就是第一个从坠机中缓过神来的家伙。

不远处又传来枪响,在阿译的催促下,大家纷纷动起了身。

“不辣,你的人当排头兵!”

“好的哎!”

不辣很爽快地答应,他带着两个湖南老表走在最前,其余有枪的人则是将没有武器的同伴保护在队伍中央。

期间又与两个落单的日本兵遭遇,队伍停了下来,这两个日本兵好死不死,挡在孟烦了计划路线的必经之路上。

只因英国人的军火库在一处高地,他们砍光了树木,同时开辟了一处空地用来存放军火。

不辣骁勇异常,他示意后面的队伍停下,然后悄悄摸到一最近的正在四处警戒的日本兵身后,缓缓拿出了刺刀。

另外一个日本兵则是被两杆从草丛中探出的枪口瞄着,随着不辣一刀将刺刀插进对方后腰,不辣手下两个湖南兵也开始开枪。

有了枪声,孟烦了赶紧看了地图。

左侧赶来十来个日本人。

再看他们正前方,出现了三个代表着友军的蓝色小点。

孟烦了跟阿译催促着众人赶紧往前冲,这时不辣将倒地的日本兵用身体压在地上,噗噗接连几刀,日本兵愤恨的眼神死死瞪着不辣。

不辣却是拍了拍他的脸蛋儿,日本兵愤恨的眸子里逐渐没了光彩。

不辣咕哝一声:“小东洋哎,你以为你们死不得哦!”

见已经有自己人跟了过来,然后带着两个手下快速冲了过去。

一群只穿着内裤的远征铁军们总算是到了一条有着车辙的小路上。

小路七扭八拐地通向高处,一面英国人的米字旗正在缓缓下降。

然而这时,追兵已然到了。

先是稀疏的枪声,然后火力越来越强,这火力密度被一挺歪把子,也就是大正十一年机枪支撑了起来。

“哒哒哒~”

“哒哒哒~”

这个日军的机枪手明显经验丰富,在火力压制住之后,迅速开始用短点射来收割趴在地上躲避机枪的中国人生命。

日军的步枪射击伴随着机枪手的火力压制同步进行,很快就有几个没来得及找到掩体的人被同样口径的机枪弹或者步枪弹打成了筛子。

孟烦了同样将身子紧紧趴在地上,被一挺机枪压制在路边,他清楚的知道将会是什么结局。

他看向阿译长官,阿译长官此时已经没有了最初的兴奋劲儿,原因是他身边有人被一枪掀飞了头盖骨,红白相间的液体直接喷射在了他的脸上。

拿枪的士兵在阻击企图包抄的士兵,脸色忽然变得苍白,阿译却握着手枪一动不动,看着像是被吓丢了魂儿。

突然,阿译扯着嗓子大喊了一声,爬出去就要跟日本人拼命。

但孟烦了知道只要站起来就能被日军瞬间打成筛子。

他爬过去一把拉回阿译,不禁奇怪起来。

“奶奶的这日本机枪的射界怎么只能打到边缘的人,小路里侧好像打不到的样子。”

他带着疑问,快速看了一眼地图,随即嘀咕起来。

“怪不得,可惜这个鬼子机枪手枪法不错,地理却是不怎么好,这块高地凸出去的部分应该遮盖住了他大部分的射界。”

孟烦了的嘀咕声被蛇屁股听着有些不爽。

“狗日的烦啦,你还嫌弃鬼子枪法不够准啦?你看看都死了几个人啦?”

蛇屁股不忿,要不是他还需要警惕尝试包抄的敌军,这会儿恨不得给孟烦了来上几脚。

只是突然,机枪压制忽然停了。

双方又变成了你一枪我一枪的交战模式,只不过没有了机枪压制,这次日本人用步枪比刚才打地凶多了。

孟烦了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这次他没有看地图,但也能从直觉中感应到狗日的鬼子机枪手不会换位置了吧。

他看向老兵们,老兵们已经犹犹豫豫着到底要不要跑。

孟烦了替他们做了决定:“跑,往前面冲!”

老兵们一马当先,冲在最前,就是用来殿后的老兵也跑的飞快,他们太清楚被机枪压制的可怕了,特别是一架拥有足够宽广射界的机枪。

所有人都冲上了高地,包括孟烦了,唯有阿译还躲在之前藏身的位置提着枪颤抖着声音大喊。

“不许退,不许退,我以连长的身份命令你们,不许退!”

阿译还没有从刚才的惊吓缓过神来,直到那突然没了声响开火的机枪再次喷吐出火舌,这次,很难再有人成为机枪火力下的漏网之鱼了。

阿译再次蜷缩成一团,一梭子子弹打在他身旁的石块上,迸起来的碎石有一块溅射在脸上,划拉出一道不深不浅的伤痕。

他这时才注意到大部分人都已经冲上了高地,特别是孟烦了,正在死命朝他挥手,而一段距离之外,还有日本兵端着步枪已经把他放在了觇孔之内。

最终还是求生的本能战胜了对于死亡的恐惧。

林译手脚并用地,开始往高地窜去,每迈出一步都会在之前停留的地方被日本人打出一连串的尘土。

余下的人,没枪的用一种悲天悯人的眼神看着他们的阿译长官该如何逃出生天。

有枪的则在孟烦了带领下尽力用最后的弹药来为阿译掩护。

就在众人以为他们马上就要失去长官的时候,一声枪响,不似三八式那般清脆的枪声,突然不知道从哪个方向冒了出来。

第二十三章:终遇魂兮魂不归 如果是英国人在这里,肯定可以听出来这不是步枪的枪声,而是来自于一杆李·恩菲尔德短管卡宾枪。

可孟烦了不知道这些,他只知道看到的那三个友军已经发现了这里的战斗。

他没指望已成丧家之犬的英国人,反而对这打冷枪的枪手充满了期待。

阿译带着人夺路而逃,纵使是接连立场小胜已带给了他莫大勇气,可是内心却早已被刚才绝处逢生的惊吓冲昏了头。

他带着那些没有武器的同袍冲进了英国人的简单营地,眼前有着两幢房子,一幢还算完好,一幢则被炸地支离破碎,冒着滚滚黑烟。

有人急不可耐借着身体撞开了门,仿佛这里就是安全屋,庇护所,能够将屁股后面的日军隔绝在外。

而在阿译冲进屋子之后。

孟烦了带着人边打边退,他们大多没有补给,不着寸缕的身子也没法儿完全带走之前缴获的弹药。

最后一个手雷被不辣叼在嘴里,用一声湖南话问候了对方老娘之后,用尽力气将手雷扔了出去,然后靠在一颗大树旁大口喘息。

阻击的枪声逐渐变得零落,有一枪没一枪地朝日本人还击。

终于,在孟烦了打完最后一颗子弹之后,旁边那颗树后的蛇屁股用他的广东腔大喊了一声。

“偶没得子弹啦!”

蛇屁股喘着粗气大喊。

老兵们互相之间有着默契,他们知道应该在什么时候清点弹药,有数的弹药在战场上如同亲人。

“我也没的!”康丫跟着回应。

“我也没。”

“我也没。”

“还有两发!”

“还有四发!”

“没得喽!”

“……”

日军的枪声还在持续,阻击的枪膛却已经哑火。

孟烦了看了看地图上十来个紧追不舍的日军,又回头瞅了眼阿译带人躲进去的房屋,心里突然有了主意。

他靠着树后,对着躲起来的众人大喊。

“都他娘别开枪了,留下两个人,子弹全都留下来,其他人冲进去跟连长汇合!”

不辣靠在一处反斜坡,立刻来了回应:“窝来留哈,把子弹给爷爷打小东洋哎!”

康丫听了还以为孟烦了要以死掩护,喊叫着感慨起来。

“烦啦,你先跟鬼子们拼着,我等会儿就跟上来了。”

“我跟着来,行的不喽?”要麻主动请缨。

留下的两人带着弹药缓缓朝着孟烦了的方向爬行,孟烦了心意一动,看向地图。

那代表着友军的蓝色小点只剩下了一个,他的位置几经变换,最后竟然出现在了阿译们躲藏的房屋附近。

至于那日本追兵,竟然只剩下了五个人,看到地图的反馈,孟烦了嘀咕起来。

“这狗日的鬼鬼祟祟,真他娘不会是龙文章?”随即又骂起日本人。

“奶奶的,中国人一路从东北逃到西南,你小鬼子一路从东北追到西南,五个人还想干死我们,真不怕吃撑了肚皮。”

孟烦了口干舌燥,吐了口白乎乎的沫子,然后等着那四个日本兵送上门来。

三人分了子弹,一个人还不到三发,不过是打冷枪,留下的人枪法都不错,想来不会出什么问题。

这时不辣也已经爬了过来,他把子弹递给孟烦了,询问道:

“烦啦,你咋知道还有五个小东洋追我们?刚才我还看见好多脑袋在下面哎。”

孟烦了还没来得及给不辣解答,身边突然凑出来一张笑嘻嘻的脸来。

两人被吓了一跳,孟烦了一看,可不就是龙文章。

不辣着急忙慌就要抬枪,那人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伸出一只手压住了不辣的枪口,轻佻道。

“这位小兄弟,稍安勿躁稍安勿躁,都是川军团的,自己人。”

不辣这才看清了他那颗脑袋下面还有着一身军官制服,领章沾染了些灰土,但带着金边的两条杠跟两个三角清晰可见。

看清了来人是个校官,不辣立马把眼神看向孟烦了:“烦啦,长官也被打下来了哦?”

孟烦了暂时没回答这个问题,他浅浅探出了头,没看到日本兵,结合地图只能看到他们两人三人两组,没有了动静。

就在孟烦了百思不得其解之际,龙文章的姿势从半蹲变成了顺着斜树干躺下,声音有些懒洋洋。

“别看啦,那几个日本兵都被你打怕了,上来一个死一个,就五个人,谁敢往上冲?”

孟烦了不解。

“我刚才让他们逃进屋子,就是让鬼子觉得没了子弹,下面没有射界,怎么着也得冲上来?”

说完孟烦了还想继续探头去看,不过却被龙文章一把拉住。

“还看,日本兵这会儿在树上,探了头,发现你在这儿埋伏,待会儿追英国人的那些家伙回来,就不是五个人盯梢,而是一群人包围你了。”

孟烦了看着地图上那动也不动的小点,倒还真像是盯梢。

这时要麻从不远处摸了过来,他被龙文章这身校官行头吓了一跳,随即看向孟烦了。

“烦啦,咋个回事噻,鬼子咋个不打过来?”

“这位长官说,他们都去追英国人了,剩下的小东洋被烦啦的枪法吓住了,不敢打上来哎。”

不辣解释道。

要麻绷紧的神情舒缓了下来,他又看了孟烦了一眼,得到确定的眼神之后,一屁股坐在地上,随即又对龙文章打量起来。

“这位,长官?是哪个部队滴嗦?”

要麻小心翼翼问道。

“川军团团长,龙文章!”

这话说的正气凛然,听不出一点儿毛病。

“长官说笑了噻,窝们团长是虞啸卿,没得听说过你嘞。”

要麻陪着笑,却也表示自己并不相信。

孟烦了憋着笑,看着龙文章忽悠要麻跟不辣,三两句,竟然让他们两个暂且相信了虞啸卿已死,现在他们唯一的长官就是眼前这位的事实。

事实是不是事实只有两个人清楚,但好歹不辣跟要麻看着是信了。

龙文章突然由侧卧改成蹲了起来,又顺势给了孟烦了一脚。

“你是副连长?”

孟烦了有些懵,下意识回答。

“是!”

“杀了几个鬼子,脑子瓦特了,不喊上你那帮兄弟一起跑?”

“都想当孤魂野鬼啊?”

第二十四章:欲语朝天笑 龙文章猫着腰走了,又停了下来,蹲在一颗歪脖子树下面,一双眼睛贼溜溜地看着孟烦了他们。

“喊出来啊!”

他朝着孟烦了他们几个吆喝着。

龙文章要求喊出来的自然是阿译他们,孟烦了仿佛还置身在幻境里头,一群杂兵被追地吆五喝六,哪怕是他这个穿越者,都不可能拥有龙文章这样的精神状态。

好像日本人不是在追杀他们,只是在跟他玩老鹰捉小鸡,龙文章是那只逗老鹰的老母鸡。

“不辣,你去喊人,去房子后面集合。”

孟烦了命令道。

要麻跟着孟烦了往龙文章那里移动,这个四川籍士兵一贯精明,甚至于成为了川军团的独苗,可面对龙文章的三两句话,就觉着他就是代替虞啸卿的川军团团长。

孟烦了故意没跟龙文章蹲在一起,他找了一棵大树,爬上树冠,权当是警戒了。

不知道为什么那张地图的示警功能好似完全消失了,不过也有可能是因为这片林子里到处都是敌人,地图索性懒得示警了。

孟烦了如此想着,而要麻明显在躲避龙文章,龙文章那双贱兮兮的眼睛好似看透了他的全身,

于是要麻亦步亦趋地来到这棵巨树下,三下五除二上了树,就在孟烦了临近的树杈上。

孟烦了看了一眼龙文章孤独的背影,内心有些感慨,他是真不相信精明到打过好多穷仗和送死仗的要麻就这么轻易相信龙文章的团长身份。

他瞅了一眼远处那几棵足以藏人的树冠,跟要麻搭上了话。

“四蹿滴,你真的相信那家伙是团长?”

要麻本能地笑了,或者陪笑也是一种生存本能,这种下意识的笑让孟烦了感慨万千。

当下之中国不足以让每个人自由自在地活着,摒弃一切的结局只能是死亡。

死的结局是多样的,却只能被孟烦了归类成两种死法。

我一心求死。

我求活不得。

饿死的和累死的居多。

要麻以前或许是个精明的长工或者农民,地主收租时要陪笑,讨要工钱要陪笑,遇见惹不起的人也要陪笑,当了兵碰见了长官要陪笑,陪笑了一辈子,唯一不给笑脸的就是日本人。

然而孟烦了如今,也成了要麻惹不起的人了。

要麻自然是要陪笑的。

嗨,国难家仇。

要麻这时也陪笑结束了,陪笑用来暖场,摸后脑勺是前奏,他摸着后脑勺不好意思地说道。

“烦啦,你看粗来拉?没得法子噻,拉个管他四不四团长,反正人家四个官官儿,能这个时候跳出来,那假团长,也是个好团长噻。”

说完又不自觉看了一眼龙文章。

孟烦了点头,算是认可了这番解释,这年头人是最贱的贱皮子,能遇到把人当人的长官,下面的自然感恩戴德。

可惜,这样的上官近乎于无。

有的那叫圣人,除了生在宫里头,也成不了上官。

两人没啥可聊的,闲聊的前提在于环境和关系,两人如今既不平等,也缺失东拉西扯的环境。

交代了要麻盯着远处几棵大树,孟烦了把视线放到树下。

阿译带着溃兵们出来了,中国人讲廉耻,不着寸缕招摇过市也是其中一种,他们的身上裹着花布,神情并没有因为遮盖了私处而有所松缓。

同时脸上有着跟小鬼子拼了和算了吧继续逃之间的纠结,排成长队的队伍猫着身子,最终在阿译的指挥下,在反斜面蹲出了一个还算齐整的队列。

压根没注意到树背后的龙文章。

孟烦了被阿译的无脑行为逗笑了,战场上哪家的部队还得要求军容严整,这时候不得各自找掩体才算是正解?

不过这时候并不是笑的时候,打仗是件严肃的事情,因为会死人,但是因为愚蠢死了人那就不能叫严肃了,应该叫该死。

可这世上没有该死之人。

他急匆匆下树,打算驱散这群驴拉磨一样的同袍,练队列是为了培养纪律性,然而纪律不是为了束缚人的求生本能,但就这一刻孟烦了觉着这群家伙连本能也没有了。

这时候哪个手贱的日本兵要是来上一发迫击炮,孟烦了这个副连长真就能把副字摘了。

自己给自己当连长。

不过还不等孟烦了开口,龙文章窜出来照着阿译屁股上就是一脚。

“呦呵,还是个少校,白白嫩嫩地,刚从军校出来吧?”

阿译差点儿摔了个狗吃屎,不过又被龙文章一把拉了回来,他一把揽住阿译的肩膀,笑眯眯问道。

阿译还没明白情况,只是看清了踹他这家伙竟然是个上校,发起的火转瞬被自己浇灭。

“我是军官训练团第五期的啦!”

“长官,你的飞机也被那个了呀?”

“哎呀。军官训练团第五期的啦!”龙文章贱兮兮地学阿译说话。

然后突然变脸,一把甩开了阿译,然后对着按照排一级蹲好的溃兵们一阵枪打脚踢。

“都他娘的散开了,他娘的那么多的掩体不去找,就他娘知道怎么好看?”

“蹲的整齐是好看,能杀鬼子么?”

被驱散的同袍敢怒不敢言,这场景好像是一头壮硕的狗闯进了羊圈,基于对牧羊犬天然的敬畏,他们愿意遵从牧羊犬的吠叫。

他们甚至不去怀疑这人的身份,只是觉得更高级的军官能管住阿译长官,自然也就能管得住他们。

没几个人选择去忤逆龙文章的暴躁,哪怕是眼珠子快要瞪出来的迷龙,也被龙文章压迫感十足的反瞪给硬生生压了回去。

众人终于散开,龙文章目光又忽然一转。

“你,副连长,给老子滚过来。”

第二十五章:天不定缘,事在人为 龙文章的强势让孟烦了产生了那么一丝丝错愕,然后便突然明白,龙文章这是看出来了这群溃兵里谁才是真正主事的。

孟烦了看着急匆匆向着自己走来的阿译,就在奇怪为什么要突然喊自己时,心里忽然醒悟过来。

龙文章这家伙从北到南,走遍了大半个中国,军阀混战的时候他走,日本人打过来的时候他还在走,军阀跟日本人搞得他颠沛流离,到这几年,日本人占领了多少地方,他就待过多少地方,见过的人,说过的话海了去了,很轻易就能从阿译的行为上读懂一些东西。

不过孟烦了没打算搭理他,而是过去让弟兄们扯掉身上的缅甸花布。

“烦啦,这家伙是谁啦?”

阿译如跟屁虫一样跟在孟烦了后头问着。

“四我们团长噻,虞团座被炸死了喔,这位是新任滴龙团长!”

“哦哦,是龙团座呀!”

阿译念叨着龙团座这三个字,但听了要麻的解释后也明白了。

要麻身上没有花布,只穿着裤头,解释完后立马跑过去喝令着他那个排的三五个人依命行事。

但又被孟烦了叫了回来。

“下来干啥?去上面盯着?不知道下面儿还有鬼子呐?”

关于脱衣服的命令,部分人服从,但仍有人支支吾吾,磨磨蹭蹭地露出了半个屁股,好似这身花布是他们的命根一样。

龙文章一脸地无奈,刚才众人扎堆蹲在一起,他可以大脚丫踹过去,枪托砸过去,然而这会儿却是不能了。

他清楚这花布对赤身裸体的众人有多重要。

也看清了阿译是个纸上谈兵的书生兵,孟烦了才是这只队伍的核心人物,他没有因为孟烦了的不作理会而生气,只是将目标对准了这群惊魂未定且一心找死的溃兵们。

“谁他娘不想有个体面的衣裳,可看看哎,看看这天,是中国的天么?你们他娘的穿了缅甸花布,死了只能跟缅甸人埋在一起,缅甸人可不认你当祖宗,没人给你烧纸钱,活着是个穷光蛋,死了,下去了,也是个挨欺负的破烂命。

而光着身子,哪怕百年后成了烂骨头,后人们挖着你们,也必须得朝你们磕个头,说一声,嘿,这是我们战死的先人哩!”

“老家伙,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龙文章目光看向郝兽医。

郝兽医连忙点头,可手上却没有动作。

一众人看向孟烦了。

孟烦了不得不换句话解释。

“都瞧瞧,都瞧瞧,这山林里都是什么颜色,有白色吗?有红色吗?有紫色吗?你们一个个穿着跟孔雀似地,等着当日本人的活靶子呢?”

“听团座的,都他娘地脱了!”

孟烦了本质上并不是一个强硬的人,特别是对自己人而言,这番话涨红了他的脸,但也颇有效果。

死的几乎都是新兵,老兵早就有了一手逃命的本事,经孟烦了这么一说,一下就明白了其中的门道。

大家伙儿一个个脱下了身上的花布,没内裤的人捂着自己下身。

这时龙文章开始解下身上的装备。

军装,腰带,皮鞋。

他的目标是屋子后面的油桶。

“去,都去,钻里头泡个澡,晚上都有日本兵巡逻,一个个光着屁股蛋儿,不显眼啊。”

这又是一个难为人的要求。

然后他将自己扒地一丝不挂,一个猛子把全身浸在了油桶里。

那油桶里头是黑乎乎的废旧机油,闻着让人直泛恶心,但龙文章一个校官率他们一步泡了机油,心里又不由有些意动。

大家大都属于地方军序列,军中几年让他们明白一个道理,长官要做的,小兵都不能做,但不管明眼上长官到底做不做,做出来的事,都是好事。

但也有没遇到那种苛刻上官的人,比如郝兽医,他曾经就不是个兵。

“烦啦,至四组撒尼?”

迷龙没看明白也不情愿,嘴里嘟囔着:“臭不辣几黑不溜秋地,老子就是死了,他娘的也不当个满身机油味儿的黑鬼!”

“那谁?副连长?赶紧让你的人进来泡泡,他娘的就忍心让你这群弟兄看不到明天的太阳?”

不远处从机油中沐浴归来的龙文章又哈哈大笑:“哈哈,爽呀,身上有了这玩意儿,等入了夜,日本鬼子眼睛再亮,也他娘地跟我们一样是个睁眼瞎。”

孟烦了撇了撇嘴,放下手里的枪,也钻进了油桶,尽管不情愿,但龙文章说的毕竟是事实。

该死的夜盲症呐。

肉蛋菜果奶,就这些玩意儿,多少年没上过寻常老百姓的餐桌了?

要是大家人人都有正常眼神,孟烦了绝对扭头就带着队伍走,看都不带看那油桶一眼。

谁的锅孟烦了不知道,但生产力的亏,孟烦了得吃。

有了孟烦了领头,一个个也都钻进了油桶,譬如豆饼之类的人还是第一次闻到属于工业社会的味道,一个个被机油味儿熏得干呕起来,直到夜色将暮不暮,所有人都穿上了一身夜行衣。

但孟烦了知道,等真正的夜色来临,大半儿的人会变成瞎子。

于是晚上能看清东西的蛇屁股主动上树去放哨,还有个被孟烦了强制推上树的迷龙。

至于郝兽医,则成了彻头彻尾的睁眼瞎,除非有一丝亮光,他甚至分不清周围兄弟是树还是人了。

阿译把他那把美国手枪的弹夹取下装进去,装进去又取出来,他知道该干什么,譬如寻找英国人或者友军,但茫茫的林海又让他恐惧。

反正孟烦了没有动静,他就等孟烦了下令。

而孟烦了正在地图里盯着那四个红色小点,四个日本兵真如龙文章所言,在树上一直待着。

他一边注意着地图里时不时路过的日军散兵,一边嘀咕:“狗日的日本人这么能等呢?咋不把家安树上去?”

突然,终于是真正入夜了的天色中亮出了一口白牙,孟烦了一把推开这张大脸,他知道是龙文章来了。

毕竟刚才他一直盯着地图看,能看到龙文章的兵牌。

【龙文章,伪·川军团团长,川军团中尉军需官。步枪精通,手枪精通,战术精通,话术精通】

兵牌内容算是最长的一个了,但长得真实。

最短的则是郝兽医,他的兵牌内容最短。

【郝西川,伪·军医】

短得也真实。

龙文章蹲在孟烦了旁边,眼里有着对孟烦了忍不住的欣赏,他从孟烦了健硕的腿看到胡子拉碴的下巴,眼里冒着精光。

“咋的?副连长,想干一波?”

第二十六章:一轮圆月照归途 “干?”

“干!”

孟烦了早就对那几个藏起来盯梢的鬼子起了心思,他的眸子跟龙文章的一样,在夜色像是一双猫眼,发着绿油油的光。

“咱们没子弹,但有刺刀,你看看大伙儿现在一个个黑乎乎地,悄悄过去他们根本就发现不了。”

“行,有搞头。”

“哎,副连长,给我挑几个身手好的,夜里不瞎眼的,我带着去把那几个鬼子干了!”

“可以。”

龙文章说出了自己的计划,自从发现孟烦了对这支队伍拥有绝对的掌控力,这会儿他倒是不摆那官威了,跟孟烦了说话也带着商量的口吻。

而见孟烦了挺好说话之后,又立刻发挥了自己的本性,蹬鼻子上脸了。

“那个什么,你也得来啊,瞎子们让你那个连长看着,我看你身手不错,跑那么久端枪手都不带抖的,咱们一人带两个人。”

随即做了一个抹脖的手势。

阿译凑在一旁,听得直眨眼睛,插嘴进来。

“这个计划好的呀,不过龙团座,我,我也想去。”

龙文章耷拉着眼不说话,阿译又瞅向孟烦了,孟烦了也跟聋了一样,摆弄着手指叠罗汉。

他清了清嗓子。

“团座既如此高义,那我林译,也愿当马前卒,随团座歼灭敌寇!”

阿译破天荒地没用他那上海腔。

龙文章对阿译的马屁话受用地厉害,脸上出现了腼腆的一笑,紧接着又摆上了脸色。

“林连长,马屁要是能把鬼子赶出中国,我天天给你拍都成,别说有的没的,去挑几个会打仗眼睛亮的,待会儿跟我摸一趟。”

阿译脸上冒出喜色,手下意识往头上摸去,却发现被机油浸泡的头发干结成一缕一缕。

于是讪讪笑了一下,打算去叫人。

阿译转身欲走,突然被孟烦了一声叫住。

“不行,现在不能去!”

本来直起身子的龙文章发出一声拐着弯儿的“嗯?”满眼的奇怪。

“有一个小队过来了,就在下面那条路上!”

孟烦了将注意从地图上转移过来,带着兴奋说道。

说的同时将脑袋探了出去,茫茫林海中能看到点点的火光。

是那队突然出现的日本兵燃起的篝火。

孟烦了现在全身都是黑的,除非日本兵就在脸上,根本发现不了他。

他站起身子,想要看得更仔细一些,突然脑壳一瞬刺痛。

他立马意识到地图的示警功能还没坏。

注意力瞬间从实地侦查转移到了地图上。

四个红点正在以缓慢的速度朝他们移动过来,就差不到三百米了。

“他娘的鬼子真是警惕,现在林子里到处都是他们的追兵,还要派人来上面侦查一下。”

龙文章还以为孟烦了是单纯凭借目力看到了敌人的动向,心里在惊讶孟烦了目力惊人的同时,也在猜测孟烦了家里是不是地主老财,不过脸色也凝重了起来。

“看清了吗?四个人?”

“四个人。”

孟烦了肯定道。

听了肯定的回答,龙文章起身,几乎是毫不犹豫地选择让阿译去招呼人,先把这两个家伙弄死了再说。

但孟烦了却小声说道。

“往林子里退,那几个不是侦查的,是排头兵!”

侦察兵跟排头兵一样都是高危的活计,唯一不同的是侦察兵往往孤身,而排头兵后头跟着一大票人。

之前还一动不动近乎扎营的日本小队突然动了起来,他们不像是有什么行动,而更像是在搬家。

“看不懂了看不懂了,这日本人四个一组四个一组,像是抬了个大箱子,慢悠悠往咱们这边儿赶,不像是干仗的样子。”

孟烦了自言自语,而阿译跟龙文章则是同时探出了头,眼里却只有着浓浓夜色。

他们什么也看不见,只能听孟烦了的,小心翼翼地往后退去,带上剩下的人,消失在林子里。

可就这么走了,他又不甘心。

直到再看了一会儿地图,他才发现不对劲儿,五公里范围内出现的日本兵,一个个巴不得长了四条腿,林子里这会儿乱得厉害,每一个日本脑子里都是追杀,追杀。

怎么就出现了一伙儿莫名其妙的日本哨兵,还他娘的留下了警戒,还派来了一个小队?

可惜地图看不了敌人兵牌,孟烦了百思不得其解。

他把自己的疑问说了出来,龙文章紧紧皱着眉头。

这时兽医凑了过来。

“烦啦,你刚才说撒?一个日本小队提着许多大箱子跑着英国人的房子里气辽?”

“额在河南的时候见过日本车上拉的大箱子,那会儿额还在帮着他们修炮楼尼,那拉着大箱子的车一来,饭菜的味道就从车上传着出来辽!”

兽医回忆着,仿佛修炮楼的日子值得回忆一样。

孟烦了努了努嘴,答案不言而喻,方才这片林子,还犹如一块黑色幕布,而日本人的到来好像划着了根火柴,将这幕布烧开了一个洞来。

同时他又思索着郝兽医后半句话。

“这总不是日本人的炊事兵?”

“炊事兵?”龙文章疑问。

“就是伙夫!”

“伙夫?人家那叫主计兵!”

“我去看看。”

龙文章眼睛滴溜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法子,提着他那把英国卡宾枪开始往前匍匐。

明月在天空高悬,像极了正月十五的晚上,众人猫在林子里等到了天色彻底入夜,肚子不自觉咕咕叫了起来。

对于他们而言,被饿是常态,打仗的时候饿肚子,逃命的时候饿肚子,长久的空腹,导致了肚子早就不能跟寻常人一样发出生理上的反应。

但现在就反常了。

第二十七章:男儿自古多无恨 孟烦了嗅着鼻子,一股五脏庙的空虚感随之而来,豆饼原本懵懂迷茫的眼睛突然闪了一下,对着要麻兴奋道。

“要麻哥,猪肉炖粉条的味道!”

一时间,众人藏身的林子本就安静,豆饼这一句话,让余下的人大气都不敢喘了。

这时候谁还敢说话,生怕发出什么异响吸引了日本兵的注意,豆饼脑门儿上挨了一个大嘴巴,委屈地瘪起嘴来。

溃兵们一个个捂着肚子,尽力让因为饥饿而发出的响动更小一些,他们看着孟烦了,眼神中有些一丝跃跃欲试,然而更多的则是因为怕死而带来的恐惧。

孟烦了却是兴奋的。

他一边看着地图,同时自言自语:“他娘的老子这票要是干成了,可不得有枪有粮?”

康丫突然在身后探头来了一句:“有烟的没?”

康丫声音有点大,不亚于刚才的豆饼,他先是狠狠瞪了康丫一眼,吓得康丫急忙捂住嘴巴,又转过身去在康丫耳边耳语。

“喊上不辣跟要麻,你们三个带人当排头兵,好东西,你们先挑。”

孟烦了做好了最坏的打算,日本人最喜欢夜袭,除了仗着自己船坚炮利之外,他们也知晓国军的士兵们都是什么情况。

一口气派上去三个眼不瞎的打前站,就不信打不了这些个炊事兵。

不对,日本人的叫法,主计兵。

康丫几人勉强算是第一梯队,孟烦了和阿译带着十来个还能勉强具有夜视能力的溃兵们组成主力,郝兽医留在原地照顾伤员。

和阿译商量了一下,他没有任何异议,现在就只能等龙文章的消息了。

圆月依旧是那个圆月,孟烦了的记忆中总会出现那个不属于他,又常常念叨“圆月久不缺,别离更伤神”之类酸词的留美学童的爹。

他看着一众跃跃欲试的溃兵们,不由打起了十分精神。

就等龙文章侦查回来了。

不远处,草丛传来窸窸窣窣的声响,一双带着泥巴与酸臭的脚丫离着孟烦了越来越近。

直至一张兴奋的脸出现在众人面前。

龙文章回来了,他蹲在孟烦了身前,借着被树枝绿叶交叠漏下的月光,在地上用树枝画出了侦查到的日军哨位。

日本人喜欢明暗哨交替着用,在孟烦了他们正前方,四个燃起篝火的日本兵算是唯一的明哨,龙文章还在一处弹坑附近发现了一处用树枝掩盖的暗哨。

也在他们这个方向。

“咱们上来那条路应该也有一明一暗两处哨位,我怕打草惊蛇,就没过去。”

龙文章画完大概布防,补充说道,同时眼睛眯缝着,想着这场硬仗应该怎么打。

不到三十号人的溃兵,还没几条枪,对他们而言几乎就是不可能的硬仗了。

龙文章兴奋地将布防情况说了出来,孟烦了却能发现溃兵们的表情越来越差。

因为人数。

龙文章侦查出的人头数是三十个左右,而孟烦了却知道真正的数字,四十二个。

大家一个个低着头,不敢看地上乱糟糟的木棍和石子儿,不敢看龙文章,不敢看孟烦了。

阿译欲言又止,又好似想到了什么,脸突然涨地通红,悄眯声给自己打气。

这一切被孟烦了看在眼中,但是还有两处暗哨,龙文章却是没有侦查到。

就在孟烦了按照脑海地图中的点位补充龙文章在地上画出的布防时,龙文章已经将心思打在了一众溃兵身上。

他眼睛眯成一道缝儿,先是盯着不辣。

不辣一个哆嗦,可却顶不住龙文章的目光,硬着头皮说:“打就打哎,反正福南人死滴不差窝一个,死就死哎。”

不辣算是答应加入这次行动。

龙文章继续看,看向要麻,要麻腆着个脸呲出一口大白牙,笑完却把头扭向另一边。

看向阿译,阿译还在天人交战,龙文章目光短暂停留,又看向蛇屁股。

蛇屁股目光顷刻避开,低声对身边的康丫说:“要死的啦,这个团座脑袋被日本人打傻了啦!”

至于其他人,唯有兽医亮着一双眸子,可又哀叹一声,垂下头去。

其实就算没人答应去打鬼子,龙文章也完全可以拿枪逼着他们上。

龙文章无可奈何,嘴唇蠕动,仰天望月。

孟烦了能听到他的低喃,或者说是咒骂:

“苍天呐,死到临头了还图安逸,跟他妈猪一样!刀不戳进脖子里,就紧着那口猪食。”

其实龙文章既然已经被相信是团长,其实完全可以使用自己执行军法的权力,这类人古时叫监军,如今称之为督战,军阀乱战的时候,相当一部分伤亡来自于他们。

但到底是龙文章,他不是蠢人,知道他们所有人为什么能从白山黑水一路逃到郁郁滇南。

无非不愿乎!

不想死,想活。

想杀鬼子,又不想死。

不想死,又想活。

孟烦了捅了捅龙文章的胳膊,让他看刚才标出来的两个个暗哨。

战术上十个他也不如一个龙文章思维敏捷,这时一团阴云挡住月亮,地上那由木棍泥土石子儿组成的简单地图好似隐形了一样,龙文章撅着屁股趴在地上看。

兄弟们不愿意送死,龙文章也说不动,只能孟烦了亲自出马了。

他招了招手,示意几个老兵围过来。

接着悄声说道。

“对面是个半残小队,大概十来号人,我们悄悄摸过去,有的打,有问题可以问。”

“烦啦,看那灯火通明的样子,不像半个小队啦!”

阿译犹豫着问出自己的问题。

要麻则是一针见血。

“烦啦你个龟儿子骗鬼呢哦,那乌泱泱的一群,提着好多个大箱子,你以为我跟他们一样噻,瞎?”

要麻眼神指向那十来个没打过硬仗的兄弟。

迷龙也难得吭气:“打鬼子老子不孬,送死可不干!”

“烦啦哎,那小东洋人头有点儿多哦,要不就算了?”

不辣做出最后的总结。

孟烦了嘿嘿一笑,他就知道是这样的结果,这几个家伙本就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儿,于是把他从地图上观察到的情况说了出来。

“我说那半个小队是他们的岗哨,里面热火朝天的是他们的主计兵。”

见众人一脸懵,于是换了个说法。

“厨子,伙夫,里头有二三十个伙夫,想想哎大家伙儿,咱们队伍里的伙夫做饭的时候带不带枪?”

众人回忆起来,纷纷摇头。

好似有些被说动了。

孟烦了接着说道。

“咱们干不过几十个全副武装的鬼子,还干不过一帮子伙头兵?”

蛇屁股闻言嘀咕起来:“伙头兵怎么啦?伙头兵也能杀鬼子!”

看着兄弟们轻易被忽悠住,孟烦了也只能苦笑带着轻松,毕竟他也不知道这所谓的日军主计兵平时到底带不带枪。

但想来,应该是不带的吧。

第二十八章:却是因由祸家国 孟烦了原本的计划是先摸哨,既然对方有一大半人是伙夫,那么等给其余日军将热食送过去,前半夜应该就要休息了。

毕竟从那十来个全副武装的日本兵时刻警戒放哨来看,他们没有其他的作战任务,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这群所谓的主计兵。

整个林子里都是追人的日军和被追的英军和国军,胜利的天平毫不掩饰地在朝日本人倾斜,这才是一九四一年,日本人能不顾一切地追,足够说明内心早已疯狂。

上到日军高层,下到普通士兵,早就被胜利冲昏了头脑,冲没了理智。

而且更重要的是,龙文章既然能数清对方的大概人数,那么必然是从那棵藏了暗哨的树下过去,这都没有发现龙文章的动静,除非那两个蹲树上的暗哨是个聋子。

显然,对方早就没了什么警惕的心思。

而此时,龙文章正被惊地直冒冷汗。

他拉住孟烦了的手,指着地上那个代表着暗哨的石子儿,仍旧有些惊魂未定。

“这地方他娘的有暗哨?”

“有,两个,都在树上,应该睡着了。”孟烦了很淡定,他之前就没想到龙文章这么大胆,敢从明哨那边摸过去。

“睡着了?”龙文章疑惑。

“除了睡着,咋可能看不到你那撅起来的大屁股?”

“应该警惕心不高,不然你早他娘的死啦死啦了。”

“你咋知道的?这他娘又是一个反斜面,老子就没看见你跑上去瞧过一眼!”龙文章不信他。

“跑的时候看见的呗,那棵树你应该注意了,树杈中间有个大鸟巢,树冠宽大,分叉也多,里面好通过缝隙看外头,外头又被树叶树枝挡住,不好看里头。”

孟烦了不敢高声说话,压着说话反而嗓子憋地难受,索性给了他一个白眼让龙文章自己体会。

却不料龙文章直接笑出了声,只见他一把捂住自己的嘴巴,听得一阵鸽鸽鸽叫。

恰巧,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不过却是惹毛了一众老兵。

“要死啦累!”

“憨批!”

“你个瘪犊子要死死远点儿去,别捎上老子。”

迷龙恨不得过来把他嘴缝上。

只不过这谩骂声出奇地小,等风吹进了龙文章耳中,早就细不可闻。

只见刚才还惊韵未消的龙文章突然兴奋了起来,他两手捂住孟烦了的脸,低声中带着惊喜。

“孟烦了啊孟烦了,你他娘真是我的福将,怎么滴你爹给你起了个这么个名字,你应该叫孟胜了!”

“他娘的老子正愁吃饺子没醋呢,这不,饺子送上门来了!”

“老子带人摸他的哨兵,你带人去干那帮子厨子,嘿嘿,老天爷都觉着该是一场大胜。”

龙文章漏出他那口白牙。

“我可跟你说,这林子里我们的人不少,就看着你们从那美国人飞机上下来跟到这儿,都遇见不下几十号子,到时候抢了日本人的给养,他们只要不想饿死,就全得听我的命令……娘老子的……老子升你当副团长……”

龙文章越说新兴奋。

直到被孟烦了一声低喃打断。

“敢情着您是想收编别人没收编成,我们一个个就是个愣子呗?”

孟烦了并没有挤兑龙文章的意思,只是下意识的嘀咕,同时脸上也并没有被龙文章的兴奋传染,反而带着些犹豫。

龙文章多少个心眼子,八百八千八万个都不止,哪里还看不出来孟烦了的顾虑。

“咋?副连长,你这是觉得老子的计划不可行?”

“还是你他娘的刚才跟鬼子干了一仗,吓破胆了?”

孟烦了没被龙文章激将到,他只是实话实说。

“对面人数实在多了些,哪怕外围十来个放哨的鬼子被我们收拾了,里头还有三十来头呢,咱们要是摸哨失了手,怕是得折一半弟兄。”

这话但凡是个正常军官都觉着有七分道理,毕竟他们打算的是夜袭,夜袭的成功率,害,看看史书记载率就知道了。

孟烦了的担心源自于此,可龙文章听了却是又差些笑出声来,他挤眉弄眼,掩盖不住心中的得意。

“嘿你个副连长,枪法挺准,啧啧,可惜了,书生出身,经验还是不足。”

孟烦了眼睛一亮,接着龙文章的话:“有搞头?”

龙文章突然严肃起来,他指着前面亮着的火光。

“老天爷呦,活该你们被四个日本兵堵住,老子不说过了么?你们逃地溃不成兵,日本人追地溃不成兵,用你那书生脑子想想,日本人追的溃不成兵,给他们做饭的人该怎么样?”

“嘿,瘪犊子地,小日本被狗汉奸叫做太君,那帮子做饭的不会是追着去送饭吧?”

迷龙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插了一句。

龙文章难得给了迷龙一个赞赏的眼神,赞同道:“嘿还真让你这东四省的瘪犊子给猜对了,这日本兵战线拉得太长,等这帮子做饭的送饭回来,他娘的早就累成狗了。”

“不过不能太晚,万一鬼子追得太远,这帮子人说不得还要往前压,要趁他们睡得如死猪的时候。”

孟烦了越听眼睛眯缝地越小,好似下一刻自己手里的刺刀就要插进日本人的胸腔。

“你带队摸哨,我把好手都给你,然后你从那营地门口打,我带人从这儿杀进去,前后夹击。”

孟烦了说出了自己的计划,然后又补了一句。

“老弱病残就在这儿。”

龙文章突然拿不一样的眼神瞅了一眼孟烦了,那里头是压制不住的赞赏。

“好一个关门打狗,就按你说的办。”

“不过我可说好了,我不管你说的是哪几个好手,那个四川的,湖南的,还有那个山西汉子后面那几个得跟着我去摸哨,人少了不成,我带几个人去解决门口的明哨,其余的鬼子,每人带两个人,咕咕为号,一起动手!”

“咕咕~”

龙文章示范了一声。

“明白?”

刚刚被叫过来的众人神情凝重,点了点头。

唯有身为代理排长的迷龙一脸不忿,他悄声反驳。

“咋滴,看不起我东北老爷们儿,就这几个,老子一个把他们全打趴下。”

“你?”

龙文章摇了摇头,不搭理迷龙,把被他点将的不辣等人聚拢在一起,直接给他们发布任务。

迷龙心里不是滋味,拳头上更不是滋味,无奈这时生死尚在两可之间,只能记住龙文章这一记。

第二十九章:月夜将染血 “迷龙,你去把剩下那帮子人喊过来。”

孟烦了没发现迷龙的异常,听着龙文章分布袭击任务的同时,分神盯着脑海中的地图,生怕龙文章讲地出了差错。

这种夜袭,哪怕是漏掉一个敌人,都有可能导致全军覆没。

挑出来摸哨的人都明白了自己的任务,摸过去——等咕咕——摸哨——火速赶往营地正门。

龙文章的说法是集合这下没有暗号,一是因为日本人的哨兵有时也会闲的没事学鸟叫,二是因为正门处有一明一暗六个日本兵。

其余人得手后必须火速支援。

毕了,孟烦了补充一句:“记得补刀,不留活口。”

这话说了等于没说,但谁让这群溃兵里总有几个粗心大意的家伙,谁让日本人也经常有装死的行为。

众人默默点头,龙文章再次如同一条泥鳅一般窜进了草丛里,他像是头泥鳅王,身后一个个与夜色几乎融为一体的溃兵们紧跟着爬了出去,然后四散开来。

余下的人,身手好的只有迷龙,跟蛇屁股,阿译不能算。

阿译仿佛忘记了自己才是这帮子人的正牌连长,他刚才似懂非懂,这会儿又像是懂了,冷不丁憋出来一句。

“烦啦,你晓得伐?我没有杀过人的。”

“这里的所有人,在杀过鬼子之前都没杀过人。”

算是鼓励,亦或是安慰,孟烦了拍了拍阿译那只紧握手枪的手,拉过来一个不是新旧之间的士兵来。

不知道自己姓啥,只知道叫铁蛋,河南人。

“瞅瞅,能看见前面的人么?”

孟烦了所指的前面是眼前的英军营地,他们这个方向只有一处暗哨,自然不在视线之内,抬头所见,只能看到在营地里面忙碌的日本主计兵。

铁蛋知道自己要去干什么,表情中带着兴奋,接而揉了揉眼睛,很认真地回答。

“妹有,啥都妹看见,只有几团火。”

孟烦了又喊过来豆饼。

或许是看出了孟烦了眼中的失望,豆饼也沮丧了起来。

“烦啦哥,俺也莫看见。”

他语气弱弱。

“能看见那房子后面的门不?”

“就是那个黑乎乎的大房子?”

“只能瞧见黑乎乎的房子,门看不见。”铁蛋回应。

孟烦了又看着后面几个快要疼死也要嘶嘶呼吸的伤员,对着蛇屁股和阿译说道。

“后半夜打的时候什么也别管,带着后面的人往那房子里冲就行。”

随后又转头对铁蛋豆饼等因为夜盲症而无法视物的人悄声叮嘱。

“都他娘打起精神,别睡着了,打的时候就往那黑乎乎的房子里冲,别管门,跟在我们身后,见人就干。”

“懂了没有?”

众人齐刷刷点头。

随之而来的则是漫长的蛰伏,并不是因为时间有多漫长,而是包括孟烦了在内,所有人的生死在夜袭结束之前,还不是定数。

缅甸的晚风是燥热的,哪怕人人不着寸缕,仍有一股闷热在全身围绕。

郝兽医的那双浊眼在夜色中几乎看不清那是双眼睛,但他能精准地发现每一个打瞌睡的人。

亡命奔逃早就精疲力竭,压倒的草丛又成了床铺,风是燥热的,人也昏昏欲睡。

也不知是因为年纪大了没了瞌睡,唯有兽医毫无困意。

“睡捉辽?”

“咋又四你打瞌睡咧?”

“坚持一哈子。”

一声短短的疑问,就能让这个打瞌睡的溃兵突然惊醒。

而孟烦了这时则是满头大汗,除了林子当中的确燥热之外,还有他一直分神在地图上紧盯着龙文章一行人的缘故。

龙文章带走了十三个足以称之为精锐的炮灰,除了龙文章带着的四个人,其余人都是三人一组,分别朝着外围的三处暗哨逼近。

他能从这地图上看到谁带队,谁就位,却看不到现场的景象。

“妈的要麻怎么靠这么近,正向那队人还没靠过去呢!”

只见要麻的兵牌已经与营地左侧的那处日军暗哨重合之后。

孟烦了嘀咕着,远处的篝火终于光暗交替地亮着,他只觉得这群尖兵们好像在茂密的树丛里匍匐了一个世纪。

一个世纪过后,总算是几乎所有人都就位了。

紧接着。

“咕咕?”

众人紧张地等待着,等待回应的咕咕,或者枪响。

即便是深夜,林子中还有着若有若无的枪声,但成为一名老兵的基本条件之一就是听声辨位。

再片刻之后。

“咕咕!”

“咕咕!”

“咕咕!”

“咕咕~!!”

是五次紧密衔接的咕咕声。

感谢我们的先人,发明了四声调,能够让这混乱的林子中通过最简单的音调表达出所表达的含义。

孟烦了感叹着,同时右手紧紧握着步枪,所有的刺刀都分给了龙文章他们,孟烦了只感觉步枪的护木快要被自己握碎。

余下人更是屏气凝神,他们深知行动失败的结果,会被日本人跟撵猪一样从林子里撵出去,或是直接抓到,蹂躏至死或就地枪杀。

万幸,没有传来枪声。

阿译等人在这如同一个世纪的几个小时里,脸上终于挂上了笑脸,饶是迷龙那挂满汗水的脸也抽动了几下,暗自嘀咕。

“瘪犊子玩意儿还有点儿东西。”

摸哨成功了,阿译突然起身,一手高举,却被孟烦了一把扯了回来,就差要喊出一声:“兄弟们杀鬼子啊!”

差点就要一拥而上的众人如同被一瞬狂风吹弯了腰杆的松柏,转瞬间又恢复了刚才的姿态。

阿译不解,迷龙疑惑,蛇屁股差点儿高举的石头又轻轻放下。

“不到时机,再等等!”

只因分散出去的小队还未完全聚集,康丫带的那一组人或许是有人受伤,摸过去的速度慢了不少。

终于。

“咕咕咕咕!”

“暗号,上呀,快上的呀!”阿译催促。

孟烦了与龙文章没有这样的约定,这道鸟叫声可能是鸟的,也有可能是龙文章的,更有可能是日本人的,但孟烦了知道时机到了。

龙文章等人正在朝着那本是军火库,如今充当日本伙夫宿舍的屋子快速移动。

孟烦了的瞳孔本已扩张到极限,他突然起身,踩断枯枝的脆响,霎时间撕碎了夜幕。

第三十章:国难谁人染寇血 孟烦了的声音在黑暗中低沉而急促:“上!快上!”他的命令像一把锋利的刀,瞬间划破了夜色的沉寂。早已蓄势待发的溃兵们如同被点燃的炸药,猛然从草丛中跃起,朝着日军营地冲去。

迷龙一马当先,手里的刺刀在月光下泛着冷光。他如同一头被激怒的蛮牛,脚步轻盈却充满力量,直奔那黑乎乎的大房子。蛇屁股紧随其后,手里攥着一块石头,眼神凶狠,仿佛要把所有的愤怒都砸向敌人。阿译虽然动作稍显笨拙,但也紧紧跟在后面,手里的手枪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有放下。

孟烦了带着他们三人摸在最前,铁蛋和豆饼虽然夜盲,但听到前方的动静,也咬着牙往前冲。

他们看不见路,只能凭着感觉和前面战友的身影,跌跌撞撞且小心地往前跑。孟烦了在后面压阵,手里的步枪紧紧握着,眼睛死死盯着前方,生怕漏掉任何一个细节。

营地里的日军主计兵早已睡下,篝火旁只剩下几堆未燃尽的灰烬,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沉闷的寂静。直到迷龙一脚踹开大房子的门,刺刀捅进第一个日本兵的胸口时,好似突然激发了独属于中国人血脉深处的悍勇。

“老子干死你!”

“杀啦!”

“……”

“我,我远征之铁军,正该如此杀敌寇,沐寇血……”

阿译站在门口举着手枪,颤抖着发表自己的战前宣言,却被孟烦了从屁股上一脚踹了进去。

一群天南海北的溃兵,喊着代表着天南海北最狠的话,乱哄哄冲向熟睡的日本人。

蛇屁股手里的石头不知道什么时候给了豆饼,他此刻的武器是一根不知道哪里抓来的藤条,狠狠勒在一个日本兵的脖子上,那日本人从沉寐化为惊醒,眼球几乎从眼眶中迸出,想要惊叫,却被蛇屁股咬着牙将拳头塞进他嘴里。

最终还是迷龙,那把沾着鬼子血的刺刀仍冒着热气,突如其来地刺进那疯狂挣扎的日本兵脖子上。

血液喷射出来,沾在他们脸上,让本就因为使劲而表情紧绷的两人如同一尊沐血的杀神。

至于豆饼,他高高举起石头砸下,砸在一个窝在尼龙布上鼾声大响的日本兵额头上,额头一时间好似被砸地凹陷,可这一下并不能致死,只能将这日本兵从梦中惊醒。

终于,这些睡梦中的日本兵彻底炸锅了。

“敌袭!敌袭!”日军的喊叫声混杂着枪声,瞬间打破了夜的宁静。

阿译站在门口,手里的手枪终于响了。他闭着眼睛,胡乱开了几枪,也不知道打中了没有。铁蛋和豆饼冲进屋子后,摸黑乱撞,手里的刺刀胡乱挥舞,嘴里还喊着:“杀鬼子!杀鬼子!

双方各自响着零星的枪声,本该冲过来的龙文章那队人应该是出现了变故,他用最后的子弹放倒了一个嘶吼着冲来的日军,然后赶忙后撤一步,为摸黑乱撞的同伴让开了路。

他先是观察了眼战局,一群黑漆漆的人如同山鬼,早就让这群日本兵方寸大乱,组织不起反抗。

孟烦了没有急着进去动手,他快速看了一眼地图,果然有三个红点在向龙文章他们攻击。

迅速将注意力收回,孟烦了大声吼着:“都他娘的动作快点儿,狗日的被发现了。”

这声狗日的不知道是在骂迷龙,还是在怨恨此时的处境,总之让拥挤在房子里的几十号人更加混乱。

一群山鬼骑在日本人身上肆虐,用拳头,用绳子,用随手抄起的锅,浸满机油的溃兵们让日本兵恐惧,可却因为孟烦了这一声大吼,让某个胆大的人反应了过来。

他可能是这队主计兵的队长,招架着双肘尽力抵挡着铁蛋的拳头,铁蛋每挥一拳,就会有一声“奶奶的腿儿”作为伴奏。

他好像意识到了什么,眼中呈现出一种焦躁到极致的懊恼,然后看向挂在墙上的枪套。

零碎的枪声变得更加零碎了。

除了孟烦了,没有人知道铁蛋死了,当他发现了出现在地图边缘的日本兵时,战斗已经接近尾声。

营地里的日军虽然人数不少,但在溃兵们的突然袭击下,完全乱了阵脚。迷龙和蛇屁股在屋子里杀得兴起,阿译也渐渐找到了感觉,手里的手枪不再颤抖,开始有意识地瞄准敌人。

然而,当阿译的子弹击中一个日本兵的胸口时,他的身体突然僵住了。他看着那个日本兵缓缓倒下,鲜血从伤口中涌出,染红了地面,眼神中的光彩变得涣散,随之变成一股求生的余烬,彻底熄灭。

阿译的手开始颤抖,呼吸变得急促,仿佛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冲脑门。他从未杀过人,此刻的感觉让他几乎窒息。

“阿译!别愣着!”孟烦了的声音从门外传来,将他拉回了现实。阿译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但他的手依然在颤抖,心里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恐惧和愧疚。

孟烦了站在门外,听着里面的喊杀声,心里却没有丝毫放松。他知道,这场夜袭虽然成功了,但他们的处境依然危险。日军的援兵随时可能赶到,他们必须尽快撤离。

“迷龙!蛇屁股!别恋战,赶紧撤!”孟烦了冲着屋子里喊了一声。

迷龙从屋子里探出头来,脸上沾满了血,却笑得像个孩子:“烦啦,你个鳖犊子,再给我一分钟,老子把这放冷枪的鬼子剁碎了喂狗!”

“别废话,赶紧撤!”孟烦了的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他从外头的篝火堆里找来一根还未熄灭的火把,房屋内的可燃物被引燃,众人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东西。

铁蛋死了,除了他,还有两个倒霉的家伙,一个被菜刀抹了脖子,一个脑门上的弹孔还在汩汩冒血。

大家都有些愣神,他们呆滞的双眼中好像是在质问,明明已经看惯了死亡,怎么心里感觉沉甸甸地。

一股名为悲痛的东西悄无声息地出现,很快又被孟烦了的命令赶走。

“快拿东西,吃的,药品,枪弹,只带能带走的,余下的他娘给小鬼子烧了,什么也不给留。”

迷龙撇了撇嘴,但表情却突然变得疯狂,他那双眼睛早就在火光亮起那一刻发现了这伙儿日本兵的给养简直能顶的上他那三四个小仓库。

大家都在紧锣密鼓地搜刮,他们的目标只有两样东西,吃食和弹药,唯有迷龙在翻找日本人的尸体。

“瘪犊子地一帮穷货,连块表都没有!”

这时,另一扇门被一脚踹开,是松了一口气的龙文章。

“撤!”孟烦了低声下令,溃兵们迅速集结,朝着林子的深处退去。

兴许是死了人,溃兵们没有了之前的轻佻和得意,他们突然像一群幽灵,悄无声息地消失在了黑暗里。

孟烦了跟迷龙在队尾,交流着今夜的战果。

“死了两个,没办法,倒霉催的,最远处那两个暗哨不知道跑回来干什么。”

“还好,没伤员,我这边死了三个,伤了两个。”

“……”

“去哪儿?机场那边?”沉默了几步路,孟烦了踮脚看了一眼前面,突然问道。

“对,机场,我们的人都被赶到那边儿去了,他娘的!”

龙文章点了点头,跟着队伍消失在了夜色中。

阿译跟在后面,脸色苍白,手里的手枪依然微微颤抖。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仿佛还能感受到那股温热黏稠的触感。他知道,自己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第三十一章:听风的声音 溃兵们再一次进入了奔逃。

但这次逃窜,可要比之前的好几次,好的太多了。

反正林子里到处都是枪声。

孟烦了又开着地图,在埋伏了两个搜索过来的日军散兵之后,龙文章蹲在地上把刚缴获来的子弹按压进枪膛,一边说道。

“听听,听听这枪声,嘿,这声,是英国人的步枪,大口径,哎?没了?剩下全是鬼子的三八枪。”

“老天爷啊,几千日本兵追着一万多头英国猪,还有一万多个中国傻蛋。”

阿译情绪仍旧低迷,不过他好像是下意识开口,像是在反驳。

“英国人装备富裕呀,每个排都有马克沁呢!”

“马克沁?你听到那玩意儿叫唤了?”

“也就知道打几发重炮,可你瞅瞅,那炮弹他娘的落点在哪儿?从我们头上咻地一声飞过去,飞哪边儿?那边儿有日本人吗?”

龙文章发着牢骚,这牢骚好似是在鄙视英国人的不战而逃,又像是在对战局发泄着自己的不满。

牢骚发完,龙文章已经压好了子弹,对着孟烦了说话。

“副连长,嘿呀,舒坦呀,我的小烦啦,你这真绝了,你是咋知道这两个家伙从机场那边儿摸过来的?”

龙文章眼神瞟了一眼那两具尸体,想想刚才的战斗,那叫一个舒坦。

众人正在夜色里潜逃,接着孟烦了一声停下,大家立刻匍匐在地上,紧接着孟烦了突然喊了一声打。

都不用开枪,两个日本兵被离他们最近的两个家伙抱住小腿直接放倒,随即拳头刺刀石头,不要钱一样往他们身上招呼。

不费一枪一弹,两个日本兵已经血肉模糊。

回想着刚才的战斗,龙文章不自觉露出惬意,喃喃起来。

“仗要是这么打,老子还说不定真能跑日本那什么鬼雪山上搂着个日本娘们泡温泉。”

孟烦了清清嗓子:“富士山。”

龙文章转过神儿来:“别他娘打岔,快说说你这是什么好办法,日本人隔着好几百米远呢,你就知道他们要过来?”

孟烦了一时说不出话。

他总不能说我是小雷达,能看到敌人的分布情况吧。

恰恰这时刮来一阵阴风。

“用心去听,听风的声音!”

孟烦了一本正经道。

龙文章真的去做了,他竖起耳朵,好像真的在用心听。

只是突然,他不听了,而是过来吧唧一口亲在孟烦了脸上。

“烦啦,我爱死你了呦。”

“哎呦,要死啦要死啦~”

蛇屁股被龙文章激起了身鸡皮疙瘩,不自觉离他远了一点。

孟烦了没有跟龙文章继续开玩笑的心思,奔逃了半夜,如今天色将要亮了,五平方公里的地图,搜索山林的鬼子也突然多了起来。

同时还有更加重要的事情,兄弟们需要休息。

一天一夜没有合眼,唯一的补充是后半夜抢来的吃食,可他娘的一棒子傻蛋竟然放着锅里的米饭不拿,一个个都抢了许多生米。

这时候,谁敢生火造饭?

他建议道。

“不能跑了,晚上鬼子主力在追击英国人,白天了是个鬼子都会窜出来抓人,晚上咱们待不住,白天更待不住,而且,咱们也不好有打伏击的机会。”

“那就去找英国人,回不了家,就让英国人为我们提供给养,谁让他娘的英国人跟长官要人,来了他们就得管!”

“团座说的有道理的呀,还记得我们刚开始进去的那个英国营地吗?你们晓得那是英国人本来为我们准备的弹药库吧?”

“这是常识呀,弹药库离军营不会太远的呀!”

阿译分析道。

但是孟烦了想知道,阿译口中的这个远能有多远。

两三公里是不算远,他们已经摸黑跑到了两公里之外,可根本没有发现有成规模战斗的动静。

英国军营但凡在,那么就一定会遭到日军进攻。

日本人都快赢疯了,英国人这头肥猪,就是崩坏一口牙,他们也一定会去吃。

众人突然沉默起来,特别是龙文章,他抬头看天,一句话也不说,可天上没有丝毫动静。

他扭头朝着郝兽医问话。

“老头儿,前些时候你在外头,听到炮声了没有。”

正在照顾伤员的郝兽医被龙文章问得一愣,随即回忆起来。

“那会儿到处噼里啪啦滴,额上撒地方听气呢嘛,你忙你滴四,把我波管!”

郝兽医没给龙文章好脸色,因为在夜袭成功之后,龙文章竟然提议放弃这三五个重伤员。

这无疑是触了郝兽医的逆鳞,现今伤员被几个人抬着,谁输谁赢已然明了。

龙文章在那儿嘀咕:“老不死的!”

却不料兽医耳朵也清亮得很。

“额早就该死咧,等额看着你们这帮后生一个个回家,我就拿起手榴弹跟小日本子同归于尽气!”

一句话怼地龙文章无话可说。

“喂,副连长,你说,往哪边走,收拢十来个溃兵,啥也不知道,一个个穿着英国人的短裤皮鞋,就他妈跟丢了魂儿一样,不知道咋从英国军营里出来的,只知道在里面子里瞎晃荡。”

“实在不行,就一路摸过去,我就不信没一个知道英国军营在哪儿的。”

龙文章已经有了主意。

而孟烦了听着龙文章的牢骚,看向那几个尚且衣衫亮丽的士兵。

他们前天被送到缅甸来,只在英国人那里待了一个晚上,觉都还没睡足,就被派出来执行巡逻这样必死的任务。

他们也灰头土脸,只不过跟连件衣服也没有的孟烦了他们来说,已经算是光鲜亮丽了。

就在众人不知道该往何处跑的时候,天空中突然传来了尖利的破空声。

似鸟鸣,高亢而亮丽。

又听着凄厉,刺耳而渗牙。

这枚炮弹落在几百米开外的林子里,传来一声轰响。

孟烦了赶紧把目光放在龙文章身上,他能听出枪的口径,可这炮声,的确是盲区。

“怎么样,听出来了没?英国人还是日本人的炮?”

龙文章闭着眼睛抬头,分不清楚他是在祈祷还是在听炮声。

炮只来了一发,半晌没有动静。

龙文章也说话了,他摇了摇头。

“听不出来,一百毫米往上了,日本人也有这种炮。”

可就在龙文章话刚说完的时候,天空中突然百鸟齐鸣。

数不清的炮弹砸在了刚才那发弹爆炸的地方。

第三十二章:炮灰的意义 连绵不绝的爆炸盖住了一切声响,气浪将孟烦了周遭的枯枝烂叶吹得飞离大地,大地也震颤着,引得尘土飞扬。

已经不需要谁去提醒趴下或者卧倒了,哪怕是阿译,在第一声炸响袭来的那一刻,已经用最标准的卧倒姿势把自己保护起来。

这场轰击持续快有一刻钟的时间,树林被炸地稀碎,在孟烦了的视线中,被气浪掀起来的尘土遮天蔽日,山林里好似起了一层迷雾。

他跟龙文章几乎同时一喜,随之而来的则是发愣,两人双目无神,好似被这场足够饱和的炮击震撼到了。

最终龙文章的轻喃将他拉回了现实。

“奶奶的,这他娘是英国人旅团级别的弹药基数吧?都快顶的上我们好几个军了。”

龙文章是见过世面的,从他四处流离的经历来看,他见识过不少大战。

而孟烦了知道他说的是事实,37年的南口战役,全德械的中央军八十九军,从头到尾也不过打了四千多发炮弹,而听这刚才的响儿,至少也得千百来发。

“英国人富裕啊!”

孟烦了感叹。

“怪不得小东洋只追着英国人跑哎,人家那是财主哦。”

不辣一边吐着带土的唾沫,一边插嘴说道。

能从炮击中恢复过来的人不多,哪怕现在突然安静了下来,大部分人还是如鸵鸟一样紧紧抱着头趴在地上。

阿译倒是起来了,不过他跪在地上看被尘土遮蔽的天空,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孟烦了起身将一个个不知是装死还是等死的溃兵们叫醒。

他在每个人身上踹了一脚:“起来了起来了,这他娘的是英国人的炮,现在有方向了,咱们找英国人去。”

孟烦了的话让许多人心生困惑,他们坐着美国人的飞机,呆在这林子里如同野人一般,不就是来帮英国人打仗的么?

豆饼早已从失去战友的难过中走出,他天真地眨着眼睛。

“烦啦哥,英国人的炮干撒朝那个地方打?俺们是从那边跑过来的,就没见着几个日本兵。”

豆饼的天真好似一张毛巾,一下子塞住了孟烦了的嘴。

一下子,数十双眼睛看着孟烦了,包括已经从英国人那里领取了装备的士兵们。

他感觉自己突然不能说话了,好似这样的问题国府中总由一个大腹便便或者带着眼镜,长相斯文的人去回答。

仔细回想,这类人的说辞竟出奇的一致,他们会说这样的话:

“一人之生死,难与国难比肩,一国之安危,难与世界相论,我远征之铁军,并非弃中国而援英吉利盟友,实因滇缅之地乃国之命脐……”

豆饼可能听过这样的发言,但他绝对听不懂。

孟烦了能听懂。

可他总不能说委座在用我们的命来换英国人的钱和奶油,美国人的枪和巧克力。

他也不能说有国府的在拿你们卖命换来的钱去美国修别墅,在澳大利亚建农场,也不会说他们家甚至有着比银行里还要大的金库。

他更不能说英国人原本是要打鬼子的,可日不落帝国的傲气被日本人的不要命踩在了皮靴下,现在要靠中国人的命来替逃跑投降的英国人换一换啦。

孟烦了只有这三个说法,可他一个都不能说。

他看向豆饼,豆饼的眼神依旧纯真,他可能都没见过奶油跟巧克力。

气氛陷入了诡异的寂静,这些连自己名字都不会写的溃兵们竟然会提出问题。

直到龙文章一声大笑,将这寂静搅地散开。

“哈哈哈,你们这帮狗都不闻的玩意儿,他娘的终于想起问一下自己为啥要来这鸟都不拉屎的地方来打仗了。”

“老子告诉你们,来这里,就是为了杀日本鬼子。

为了让东北佬去喝他娘的松花江风,让广东佬能喝上早茶吃上蛇羹,让他娘的山西佬盘在炕上吃刀削面。”

他语速很快,可溃兵们却听得真切。

好像松花江就在眼前流着,蛇羹早茶刀削面的味道在鼻间飘着。

龙文章拍了拍身上的尘土,看了孟烦了一眼,随后一个人走在最前面。

“走啊!”

前头传来一声吼叫,是龙文章的声音。

可他却没有回头,不知道在给谁说。

只不过这一吼,也让溃兵们一个接一个站了起来,他们紧紧握着自己的枪,尽数跟了上去。

孟烦了也被一声“走啊”吓了一个激灵,好像被喊着走的不是躯体,而是看不见摸不着的魂儿。

只是炮灰们依旧不明白他们在朝着哪个方向去。

他们要去什么地方。

他们跟着的人要带他们活还是要带他们死。

他们只需要知道一个东西就够了。

那就是脚尖朝向的方向,可以打鬼子。

一队人潜行在山林中,孟烦了突然发现。

英国人的炮击并没有让日本人变得混乱,他们好像有着默契一样,整个包围圈都在朝着炮击范围收缩。

而分散在林子里那些藏起来的中国军人,却被这炮击打乱了阵脚。

潜藏在林子里几乎于等死无二的溃兵们终于动了起来,之前的那场轰炸在孟烦了地图之外,他只能看到零散的大概不到百人的友军。

然而这时,在身后那个方向,数百个代表友军的蓝色标识正朝着他们狂奔。

当然,还有他们身后的追兵。

追击的人只有不到两个小队的日本兵,却紧紧咬在数百中国军人身后。

孟烦了朝着队伍前头跑去:“团座,后面有日本人的追兵!”

“还有几百个我们的弟兄!”

孟烦了总是能准确说出敌人的树木和位置,龙文章这次没有流露出奇怪的神情,而是直接起身下达命令。

“东北佬,别他妈在那儿杵着,缴获的那挺机枪呢,前面有个路口,趴老子趴路口中间。”

“四川佬,把他娘的老头儿的伤员抬前面去。”

突然,他话音一停,看向孟烦了。

“副连长,前面没有日本兵吧?”

孟烦了早就对周围的情况了如指掌,他瞅了一眼手忙脚乱的郝兽医。

“没有!”

于是龙文章把对要麻的话话说完了。

“带着你的人别回来,留下两个人看守,其他人往前探一探,遇到日本人立马回来。”

龙文章一个个下达命令,而孟烦了不用龙文章亲自说,他知道自己应该干什么。

“枪法还行的,往路两边草丛里钻,迷龙,你先别急着打,等被追的兄弟们过去了再干!”

第三十三章:别叫心房遮上眼 孟烦了突然发现他跟龙文章有一种默契,两人都有一百个心眼子,可一个大大方方,一个小家子气。

孟烦了在小道两旁的草丛里部署了五六个人放冷枪,专打挥手提刀的日军军官。

龙文章在路上围绕着迷龙布置了三层防御,同时在除却要麻之外又派了探子,时刻准备跑路。

孟烦了将这一切看在眼里,有些事看破不说破,说了不能做。

要给溃兵们一条退路,一条能活的退路,龙文章以行动代替了语言,那几个前出的探子好似一句话。

“你们看好了,老子把你们当人,打不过就打不过,退路已经有兄弟替你们找好了。”

这样,阻击掩护的人才会卖力地打,可能会有人逃,但但绝对不会是溃逃。

很快,探子回来了,发现了日军,龙文章只是点点头,让他再探。

与此同时龙文章脸上露出凝重的表情,他是想救人,却没想着因为救人把自己也搭上。

孟烦了却一把将又要钻进林子的探子给拉了回来,一脚把他踹进了简易的阻击阵地。

龙文章惊讶极了。

“你他娘的疯了,侧方的鬼子要是包抄过来,咱们所有人都得玩儿完。”

孟烦了沉默不语,他总觉得要被日本人包围。

他喊了一声迷龙。

“迷龙,你那儿有多少子弹?”

迷龙手里的机枪,一挺布伦轻机枪,日本人从英国人手里缴获来,又落到了一伙儿溃兵手里。

迷龙从来都不缺少为他服务的人,趴在地上的他拿胳膊肘给了豆饼一下。

“听见了没,副连长问你话呢。”

豆饼把头几乎要钻进装了半兜子弹匣的口袋,他数不来数,呲着一口白牙,双手举起了挂在胸前的帆布兜子。

意思是子弹很多,管够。

这时被追击的溃兵们已经被追赶到了一起,日本人内心嗜血且疯狂的血脉已经觉醒,他们在在旅顺喜欢这么做,在南京喜欢这么做,在华南华北的乡下喜欢这么做,到了缅甸的深山老林里,还是喜欢这么做。

这是一种变态且扭曲的,喜欢屠杀的嗜好。

孟烦了知道七八十号人日军队伍不好对付,他好似进入了一种疯魔的境地,全身心投入到了脑海中的地图中。

他像是在背课文,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主路上数不清猛逃的溃兵,六七十号猛追的日本兵,满满当当塞了一路,冷枪手的位置可以,迷龙这家伙的射界有问题啊。”

“奶奶的要是鬼子上掷弹筒,迷龙得第一个玩儿完。”

龙文章把迷龙的位置安排在了阻击线的最后方,一是因为机枪射程远,二则是不想丢掉唯一的机枪。

可这条小道是个上坡道,孟烦了他们在上,追兵和溃兵在下,迷龙趴在仰位,根本就做不到对俯位的有效压制。

龙文章还在以一种看傻子的眼神看孟烦了,却听到孟烦了的命令声。

“迷龙,往前挪十三步,机枪往左斜方架,见着日本人就打,不需要打中,压住他们,别他娘给小鬼子用掷弹筒的机会。”

“多少步?老子他娘的爱挪多少步挪多少步,还十三步!”

迷龙骂骂咧咧,可动作却是没停,毕竟跟着孟烦了和龙文章,单单这一天杀的鬼子就要比之前整个排拼光了还杀得多。

龙文章上去要把迷龙拉回原位置,可却被孟烦了拽了回来。

气急了的龙文章咬牙切齿,额头抵在孟烦了额头上嘶吼。

“你他娘那是送死,敢追着几百人跑,日本人人数不会少!”

而孟烦了的话也掷地有声。

“您听说过俯仰角吗?您不知道鬼子能把掷弹筒玩出花儿来是吧?

是,您是要阻击,可被几十号鬼子缠着,被几百号溃兵们裹挟着,您就算阻击成功了又能怎么着,英国人不管我们,瞧刚才那炮,就跟长了眼睛似地专挑没日本人的地方炸,您是收拢了溃兵,可他娘的一群吓破了胆儿的兄弟能跟着我们打鬼子?”

“阻击,阻击,上海打阻击可以撤到南京,南京打阻击可以撤到重庆,我们打阻击撤哪里去?”

孟烦了大声质问着。

让埋伏在路边的众人都愣了一下。

“所有人往前压,站在坡顶,干不死这伙儿追兵,鬼子就得咬死我们。”

孟烦了又下达了一道命令。

众人面面相觑,阿译站在一旁不知所措,自从龙文章莫名其妙地加入,他也对这个胆大包天的男人有了许多好感。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一向谨慎的孟烦了竟然也如此胆大包天,敢拿着自己这边儿的五十来号人硬刚人数超过自己的日军。

哪怕阿译之前没打过仗,但是他也知道跟日本人打仗,中国人的命没对方精贵。

但不知怎的,他觉得孟烦了说的更有道理。

迷龙走了一半,不知道该往前走还是不走,豆饼愣愣地看着掐架的两人,胸口装着弹匣的布兜子耷拉着,连他的脖子都给扯长了许多。

所有人都抬着脑袋看着他们两个,不知道该听团座大人的,还是要听更为熟悉的孟烦了的话。

终于,阿译憋了半天,他举起手枪训斥了起来。

“都干什么,都干什么,副连长说话不管用,团座说话总是管用的吧?团座已经认可了副连长的计划,你们不执行,想体验军法是不啦?”

阿译从来不缺少情商,他给了龙文章一个台阶,哪怕所有人都清楚龙文章根本没有说过赞同孟烦了的话。

终于龙文章喊了一声:“按副连长说的做,娘的早死晚死都是个死求。”

“福南滴,老子要是快死了,别他娘让你们那老头儿给我治伤。”

说完,他跑到迷龙跟前,一把夺过了迷龙手里的轻机枪。

迷龙还没反应过来,枪已经被夺走。

“说好了是我的,我的,哎哎哎,别逼我削你啊!”

迷龙假意抬起了手,却被龙文章一把钳住,他笑呵呵趴在孟烦了让迷龙架设机枪的位置。

“布伦轻机枪,英国货,东北佬,你会使机枪么你?”

“你给我递弹,递的时候看好喽,机枪应该怎么使!”

第三十四章:汝可知匹夫之怒乎 枪最终还是牢牢握在了龙文章手里。

迷龙瞪大了眼睛,他没想到龙文章竟然以团座之尊位来当一个机枪手。

“那个,你,你不是那谁?是那团长吗?”

迷龙眨巴着眼睛,整个人如同泥塑,他跟着龙文章趴在地上,僵硬的动作预示着他仍不可置信。

孟烦了在一旁的草里大骂:“迷龙你大爷的,屁股撅那么高等着挨枪子儿呢!”

“还有路上的,把他娘的路让开,几百号兄弟,您一个个试想跟着他们跑路是吧?”

“两边埋伏的人先不打,节省弹药,冲上来再打。”

“不辣!”

“窝在哦。”

“你们几个专打掷弹兵,看着掷弹筒就打。”

随着两道命令下达,小道上的视线已然好了不少,然而茂密的树枝林叶仍在,这帮想着螳臂当车的溃兵们,视线中唯有坡下那不长不短的一截。

不用再下命令了,习惯了枪炮声的鸟儿们又一次被惊地挥舞翅膀,惊慌腾飞的鸟群之下,是一群赛跑的溃兵。

你追着我,我追着你,孟烦了视线可及的地方,四五个人竟然在为了最前面的位置而相互推搡。

这一定是新兵蛋子,老兵们只会藏身在队伍前半部分,跑的最快的一般只会起到趟雷的作用。

后面响着枪声,稀稀拉拉地,日本人追的并不急,他们打着抬枪,只用枪鸣来告诉前面奔逃的中国士兵,他们一直在后面。

这让双手紧握手枪的阿译想到了上海的日本人,他们先是喜欢打抬枪吓唬人,然后就有更多的人死了。

对于日军追兵,或许天上的鸟都比快跑到孟烦了眼前的这些溃兵有威胁,飞鸟可以投下炸弹,让日本兵恶心一阵儿,而溃兵们只能成为他们取乐的素材,连一段完整的记忆都算不上。

所有人都隐藏了起来,除了龙文章,昨晚还让日本兵们视之为山精野怪的龙文章这时在同胞的眼中好似不存在一般,逃跑的脚步默契地绕开了他,继续没有目的地逃命。

冗长的队伍好像过不完了一样,孟烦了好似一名着急上车的乘客,无数的车厢从眼前划过,可却没有他的车厢。

终于,最前面的日本兵冲了上来,为了能让溃兵们聚集在一起,他们之前赶猪一样把遍布林子的中国人赶在了一起。

养猪的人把猪赶到一起干什么,要么杀掉,要么卖掉。

可恨的是日本人不做生意。

第一个冲上缓坡的日本兵气喘吁吁,但他脸上带着兴奋,战争很容易让人变成野兽,大多数人在努力克制这种心态的变化,可这个日本兵如同狩猎一般,眼里满是一股名为嗜血的欲望。

但当他看到趴伏在地上的龙文章和迷龙之后。

那两双眼中的蔑视和冷血几乎将这个狩猎者吞噬。

那日本兵眼中的嗜血几乎是瞬息间就被恐惧所取代,他无声地张了张嘴,凸起的眼球肆无忌惮地展示着他的恐惧,接而高高举起了双手。

后面冲上来的人撞了他一个趔趄,丝毫没有注意到十来米之外的一组机枪。

“哒哒哒……”

龙文章兴奋地大喊。

“东北的,这他娘的叫短点射。”

三发全中,三发7.7毫米全威力中口径弹药打在日本兵的下身和胸口,然后穿透了这个日本兵的身体。

“哒哒哒……”

龙文章还在短点射,这是在节省弹药,因为他明白真正的敌人不是眼前这几位还未冰冷的尸体,而是坡下增援鬼子。

不同的打法有不同的火力布置,当孟烦了让迷龙转移火力点的时候,他就注意到这个地方所产生的射界能发挥的作用。

把日军从中截开,断成两半。

而此时日本人冲在前面的人数太多,龙文章只能用长点射来将快速清理这些敌人。

布伦轻机枪射速并不出彩,弹匣量也只有堪堪的二十五发,当日本人留下七八具尸体将小道堵住时,龙文章已经换了四个弹匣。

注意到这一幕的孟烦了不由得大声提醒。

“下面,他娘的打下面,压制鬼子的掷弹筒。”

枪声乱作一片,躲在草里的人在开枪,追击的日本兵在开枪。

陈年的树皮被坡道下方的火舌打得稀烂,树叶子漱漱往下落,却因为俯仰角的关系,很难攻击到不断吞吐火焰的机枪。

挥舞军刀的军曹在远处吼叫着,他在催促手下的日本兵用掷弹筒攻击,可因为视线的关系,他们的掷弹筒偏地厉害。

孟烦了注意到了那个军曹,他蹲着移动射界,终于找到了那个鬼子军曹,那军曹打中胸口倒下,但很快有鬼子兵接替了他的位置。

孟烦了低头压弹,压弹的同时他几乎能听到离他最近的日军拉动枪栓的声音,只是突然,近处的攻击默契般地停了下来。

只有被机枪隔断的稍远些的日军还在射击。

乘着这个空隙,龙文章把机枪给了迷龙,他突然发现孟烦了带领的这帮炮灰总是能够迸发出惊人的战斗力。

他朝着打空了手枪弹,刚冒起捡枪回来的阿译大吼着:“带几个人,跟我去包抄!”

孟烦了听到的龙文章的喊声,他也大吼着:“没死的准备掩护,干死这帮小鬼子!”

只是突然,他耳蜗中突然出现了一抹曾经有过的震动。

“崩儿!”

声音很清脆,几乎很难察觉,但孟烦了见识过这玩意儿的厉害。

他大吼着,同时几乎能看到一个黑点儿斜着飞上天空,就要往他们头上落下。

“趴下,趴下,迷龙,你他娘换位,是掷弹筒,他娘的要空爆了!”

可迷龙仍沉浸在压制鬼子的自嗨当中。

他没有听到。

最终,提醒迷龙转移火力的尾音被金属撞击声掐断——布伦机枪突然卡壳了。迷龙脑门上青筋暴起,手指机械地重复着扣扳机的动作,枪机在焦黑的弹膛里发出干涩的咔哒声。

“轰!”

孟烦了清晰看到一枚由掷弹筒发射得手雷落在地上,随即炸开。

树叶被尘土拖着四处飞舞。

他双手捂头趴在地上,心中多了几分窃喜,对面这个鬼子的掷弹筒玩儿得一般,没能判断好角度。

突然。

“完犊子玩意儿!“只听有声怒骂,迷龙身上盖了层土,枪声也戛然而止。

他一拳砸在枪身上,滚烫的枪管烫得他直甩手。坡下幸存的十来个日军趁机贴地翻滚,躲进被尸体堆砌的临时掩体。

其中一人解下背后的掷弹筒,金属碰撞声让所有人瞳孔骤缩。

孟烦了抄起步枪就要补射,斜刺里突然炸开一记闷雷。

阿译抖着手里的三八步枪,枪口飘着蓝烟,二十米外的掷弹兵钢盔上赫然绽开血花。这个总被讥讽为“上海小开“的少校军官,此刻正神经质地啃着枪管上的烤蓝。

第三十五章:一呼炮灰逾十万 没人知道这枪是阿译打的,龙文章带人在林子里疯跑,不辣刚刚往远处扔出一枚手雷,蛇屁股子弹打光了,他带着几个人疯狂往右翼跑。

阿译仍旧呆愣愣地站着,那个被他一枪命中的日本兵早就彻底咽气,阿译能看到他正靠在另一个日本人的尸体上,也在慢慢变成尸体。

他完全忘记了自己还暴露在日本人射界之下。

炮灰们的子弹不多了,占据了高地的士兵们只能硬扛着日本人的射击去捡那些死去敌人的武器。

退到半坡的那几个日本兵也终于摆脱了来自不辣他们的火力压制。

他们抬起头,正中眼帘的就是抱着枪发呆的阿译。

那个发现阿译的日本兵眼角充满了怨恨,他缓缓把枪挪了过来,觇孔中的准星逐渐将阿译盖住。

阿译还不知危险已然降临,随着一声不知何地传来的枪响,阿译被一股巨力扑倒在地。

“乖乖些,你个哈宝儿,还少校嗦?不要命了满?”

要麻带着前出的人回来了,他看到了在林子里左突又冲的龙文章,直接招呼一声,也不管阿译,带着人径直跟了上去。

而因为龙文章这一冲,还在坡道之上充当精确射手的孟烦了终于有机会看一眼地图。

战斗激烈,他没空往身后看去,密密麻麻的蓝色小点在地图那条小拇指粗细的小道上胡乱扎堆,这距这蓝色小点百十米外,龙文章带着人发起了攻击。

他能从地图上看到一个个绿色小点正在消失,而肉眼中数挺大正十一式正在不断喷吐着火舌,它那独有的枪声跟镰刀一样,收割着如同麦子般的中国人的生命。

孟烦了想不通为什么后面这些人就这么冷血地看着他们打,他想起了龙文章在出发时的那一声大吼。

“走啊!”

于是孟烦了也朝着他们大吼。

“打啊!”

只可惜孟烦了的嗓子早就快要冒烟了,他能感觉到自己费尽气力吼出的声音如同风箱吹出的气流,干巴且沙哑。

这吼声在战场上,还不及此时迷龙问候英国人祖宗造的什么破枪之类的怒骂。

可溃兵们却看到了孟烦了的表情。

他们听不到孟烦了的声音,可能看到他的表情。

那表情充满了绝望,眼神也不似是在看人。

同样脏兮兮的那一大群溃兵们下意识摸了自己的脸。

有鼻子,有眼睛,有嘴巴。

双方好像放弃了用言语交流,溃兵们默默查看着手里枪,迈不动的腿好像又有了力气,接着,第一个人加入了战场。

一个人,十个人,一百个人,好几百人,孟烦了看到地图上代表这群溃兵的蓝色小点变成了绿色,然后带领着溃兵们往前冲锋。

可这冲锋如迅雷,骤而急无。

毕竟对方哪怕剩下还不到一半的人,可火力实在是太猛了。

日式编制并不似于国军仿照的德制或美制,他们的机枪单独成班,掷弹筒也是如此,当拉长了战线的步兵被歼灭,这些班排火力相较于失去了地利的炮灰们有着无与伦比的优势。

日本人的机枪还在喷射着火舌,几百人冲了还不到百米,又齐刷刷地趴下,这次是他们被压制住了。

日军的交叉火力呈现一个半圆形,三挺大正十一式机枪两组轮换,同时配合着掷弹筒竟然不能让孟烦了这百十来人前进分毫。

要麻从一个日本兵身上搜出了手雷,他刚刚举起,一枚子弹就擦射在手雷的铁壳子上。

要麻捂着发麻的手,一副惊呆了的表情看着手雷在不远处爆炸。

“龟儿子些会读心嗦?“

要麻脸上有些大难不死的庆幸,同时他的嘀咕也被孟烦了听了个清楚。

他脑袋前面是被机枪压制住一刻也不敢动作的不辣,孟烦了伸手摇了摇不辣的脚踝。

同时能够看到不辣怀里正捂着三颗手雷,打算往前匍匐过去。

他只是虚握着的手突然握紧,一把抓在不辣脚踝上把他拉了回来。

“您倒是舒服了,自个儿当个英雄,余下我们这帮子人在林子里当野人。”

孟烦了不忘阴阳几句,不辣不好意思地一笑,漏出一口被沾满了黑灰的牙齿。

“烦啦哎,谁死不是死哦,福南人辣么多,不缺我一个死滴……”

“撮把子滴。”

不辣话还没说完,怒骂一声,刚才一一枚扫射的子弹擦着他的耳朵飞了过去。

不辣捂住耳朵,继续笑着说。

“烦啦,福南人死不完滴,中华也亡不了滴。”

说完就要往前匍匐。

孟烦了闭上眼睛,说多少米不辣听不明白,他努力回想着不辣扔手雷的正常距离。

不辣对手雷情有独钟,站起来扔,他差不多能扔六十多米。

“不辣,你趴着能扔多远?”

孟烦了在地图上把控好距离,着急问着。

“差不多有站着一大半远吧,不过烦啦哎,不能扔,扔喽小东洋的掷弹筒全都打过来啦!”

“再说我也扔不中哦。”

不辣说了一句实话,他有着自己的战场理解。

站姿投雷相比于卧姿投雷好处多多,譬如准度和具体,可隐蔽性几乎为零。

但孟烦了可不管这些。

“正前方,全力,扔两颗。”

不辣听了命令,下意识就要起身,可又被孟烦了一把拉住。

“你他娘的这么想死啊?趴着扔!”

不辣不习惯趴着扔雷的动作,他前身跟受惊的眼镜蛇一样昂起来,胳膊抡圆了往前甩,两颗手雷像受惊的鹌鹑扑棱着翅膀往前窜。

孟烦了一把按住不辣的后脑死死趴着,心神放在地图上,透过硝烟弥漫的缝隙数着心跳——三、二、一!

日本人的手雷很少让人失望过,几道接连的“轰”声,然后一股气流垂动着孟烦了的后脑发梢。

轰隆声在机枪点五米外炸响,炸飞的碎石像铁砂子似的泼在日军脸上。

机枪手刚要抹脸,迷龙端着刚抢来的歪把子突然从侧翼冒头,东北腔混着机枪一同咆哮:“我日你血姥姥的破枪!“

太阳起来了,照在迷龙满是油渍跟暴怒的脸上,金光的阳光透过树影,像是一个个彩灯挂在他身上。

第三十六章:唱一首安魂曲 迷龙怒吼着,弹壳一个接一个地弹出,后坐力让他脸上的筋肉震荡,随着一个弹匣的子弹快要打完,枪口边缘在以极快的速度变得通红。

鬼子的机枪被压制住了,不辣跟后方的龙文章他们已经冲了上去,可那群刚刚加入进来的溃兵们,却把头抱的更紧了。

“起来,都他娘起来,我们的机枪。”

孟烦了拿着枪托在一群鸵鸟一样把脸埋在土里的炮灰身上砸着,他一边问候着这群炮灰的家人,一边扯着领子将他们推入战场。

他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这样做,只是下意识认为,败了战,战了败的他们,太需要一场胜利了。

不需要有报童挥舞着报纸在街上宣扬,只需要让人看到中国人能他娘的干死日本人。

迷龙的子弹终于打空了,他骂了一声手里的歪把子,索性双手抓着发烫的枪管,犹如一位手提重锤的武将一般杀进了战场。

迷龙的枪管砸在钢盔上发出令人牙酸的闷响,烫红的铁管烙在鬼子脸上腾起青烟。这个东北汉子像头受伤的猛虎,硬是用枪托把三个鬼子砸得畏畏缩缩,不敢向他进攻。

迷龙的勇武无疑是一味治愈怕死病的良药,溃兵们一窝蜂冲了上去,孟烦了的指挥声他们听不到,枪声跟手雷的爆炸声他们好似浑然不知,眼睛穆然地盯着在近处慌忙换弹的日本兵。

孟烦了看到了在队伍中的阿译,他不知道从哪里找来一顶英军的头盔戴在头上,双手抱着带刺刀的步枪冲锋。

兴许是头盔大了一号,他时不时按着头盔,生怕从头上掉下来。

天总算是亮了,可山林中却依旧雾麻麻地,浓雾中出现了龙文章的身影,他带着仅剩的两个人干翻了两个报信的日本兵。

他的脸被火光照地瞬暗瞬亮,当他从林子里冲出来,看到外头那仅剩的四个日本兵被一群溃兵群群包围,狂奔的腿好像突然被人打折了一样,瞬间一软,跪在了地上。

好似他不是因为腿软,只是单纯想为谁跪下一样。

他如同痴傻了一样仰天长笑。

“哈哈哈……哈哈哈……”

“哈哈哈……”

“该死啊,你们他娘的都该死啊……哈哈哈哈哈……”

龙文章的笑声穿透了硝烟和浓雾,枪声停息,在他的大笑中,溃兵们面无表情地朝着仅剩的几个慌忙装弹的日本兵举起了枪口。

面无表情的溃兵们脸上终于有了表情,好像是在惊讶。

原来恐惧这种表情也会出现在日本人身上呀。

硝烟逐渐跟迷雾融为一体,要麻抹了一把脸,却让沾满了硝土的脸更花了,他拿肩膀靠了靠瘫倒在地上的阿译,嘴唇朝着龙文章努了一下。

“阿译长官,你看那边,团座怕不是疯了?”

“哎呀哎呀哎呀,口水都流出来了啦!”

蛇屁股就在他们身边,也一脸的惊诧。

阿译大口喘着气,夹杂着剧烈的咳嗽,他没好气道:“不要打扰我呀!让我把这口气咽下去了呀!”

孟烦了这时也到了,他也被龙文章下跪的举动惊住,只不过阿译咳嗽地更厉害了,他赶紧走上前去,怕阿译因为一时的岔气咳死。

经孟烦了在他后背一通拍打,阿译缓过了气,他手指着孟烦了,咳嗽着说道。

“你们问烦啦呀,烦啦跟那个龙团座走得近,说不定知道些晓得伐!”

两人又把目光看向孟烦了。

孟烦了没说话,因为龙文章站起来了。

鸡鸣时分的山林中还有着一丝清冷,雾气有着些许的凉意,赤脚的孟烦了感受着因为爆炸而仍旧有些灼热的土地,他在这时好似忘记了自己还是个军官。

溃兵们早就一拥而上了,他们在抢日军的装备,他们从未缴获过任何关于日军有关的东西,但是这不妨碍他们清楚就刚才那把日本军曹的军刀,能在黑市上卖多少价钱。

最清楚价格的迷龙却没有参与这场瓜分战利品的盛宴,他扔掉了那把枪管都被砸弯的歪把子,又从后头把布伦轻机枪捡了回来。

他似是在嗤笑,嘲讽这群脸上洋溢着兴奋的年轻面孔。

“瞅瞅,一群穷死的玩意儿,一个军曹的刀,他娘的卖到黑市也就两个大洋。”

“我可说了啊,以后谁他娘要是没出息去抢,别怪我张迷龙不够意思,揍不死你!”

蛇屁股嘲讽他:“咦咦咦,两个大洋啦,老子现在也是排长,军饷攒上个半年,也是毛毛雨啦!”

几人丝毫没有注意到身后越发靠近的龙文章。

龙文章走近,一双大手死死夹住蛇屁股的脑袋,跟拔萝卜一样近乎把他提了起来。

“毛毛雨啦!广东仔!你说我是不是毛毛雨啦?”

紧接着,他瞪了一眼孟烦了和还在地上顺气的阿译。

但话却是在给蛇屁股说。

“毛毛雨啦!你他娘还知道自己是个排长,人呢?你的人呢?都他娘死啦死啦了?”

龙文章的声音越来越大,蛇屁股一边挣扎着想摆脱龙文章,一边又因为他近乎于吼的声音紧紧捂住耳朵。

这对蛇屁股的骂声像是一道春雷,突然砸在了正在硝烟中游荡的,争抢的,喜笑颜开的溃兵当中。

两个撕扯日军衣服的炮灰动作一停,扭头看去,他们的排长正在被团座蹂躏着。

蛇屁股终于是从龙文章的魔爪中挣扎开,他赶忙避开龙文章,捂着耳朵向前看去。

正好看到了龙文章身后那两个正扒着裤子的炮灰。

他像一阵风一样跑过去,好像比刚才冲锋的时候还快,赤脚踢在一名炮灰那裤腰还耷拉在腿肚子上的光腚上。

“呷死啦累!其他人死哪里去啦!?”

两人木木地指向一个方向。

在一处算是焦黑土地中的焦黑土地,三个光屁股的炮灰死死地压在一挺机枪下面,最下面的那个脸皮焦黑,血液正在灰迹上留下一道不知什么才能消失的痕迹。

蛇屁股猛的怔了一下,他嘴巴微微张开,想要说话,却又不知道应该说什么。

只好又在另一个光腚上来了一脚。

“穿什么衣服啦?老子都没有衣服穿,去团座那里列队集合。”

“集合的时候怎么站?副连长教过你们的啦!”

第三十七章:匹夫不知家国恨 两个炮灰手忙脚乱地过去,总算是在龙文章身前站定。

蛇屁股高昂着头,站在他们前面,当做这路纵队的排头。

阿译悄悄地问孟烦了:“烦啦,咱们是不是要整队集合了呀?”

话音刚落的阿译随即被龙文章瞪了一眼,骂了起来。

“小赤佬,不集合等着日本人来把你们的尸体集合起来啊?”

阿译脸上有着不好意思,然后又看着争抢战利品的溃兵们,张着嘴大喊。

“哎呀,团座有令,集合了呀!”

他挥舞着双手,可只有康丫要麻几个相熟的人耷拉着无所谓的步子走了过来。

他们的表情好像是在说。

“老子打了胜仗啦,怎么了?”

哄抢的人群没有注意到已经差不多列队集合的川军团炮灰们,三十来号人的队伍,自从从天上掉到地上,已然少了十数个身影。

可新加入的溃兵们还在哄抢,他们眼中只有日本兵的刀,手表,哪怕是一张照片。

子弹,残余的手雷,机枪,在他们眼里如同这林子里的杂草。

龙文章挥舞着步枪冲进了人群,像是一个屠夫冲入了猪圈,可猪们争相抢食,根本不理会屠夫的喝骂和殴打。

他们也没有反抗,只有默不作声的忍受。

他们也知道,龙文章有着对他们生杀予夺的权力。

龙文章那把枪里早没了子弹,他疯魔一样地把枪托使劲儿往溃兵身体上招呼,直到精疲力竭,最终红着眼睛朝着孟烦了大吼。

“你他娘的看蛋呢,副连长?”

孟烦了如梦初醒,他刚才在想,原来此时中国的抗战就是由这么一群人完成。

这群人悍不畏死,没有纪律,日本人来了他们当顺民,日本人走了他们也是顺民,如同一枚枚棋子,没有棋手,只能一辈子待在棋盘上。

不会输,也不会赢,仅有苟且……

孟烦了想到了这里,突然被龙文章一声大吼打断,他心里不由升起一股无名的愤怒。

他从不远处那三具还有着体温的尸体下抽出了机枪,朝着龙文章脚下,也就是溃兵边缘胡乱扫射。

“烦啦,累疯了啦!”

蛇屁股从孟烦了手里将机枪拖起,子弹往树梢上打去,溃兵们如同那远处惊飞的鸟儿一样在地上四处蹦跳。

被胜利和战利品冲昏了头脑的溃兵们终于转过了头,看到了身后由另一群溃兵们组成的,并不齐整的队列。

有个戴着少校衔的军官先是呆了一下,又当即朝着地上吐了口浓痰。

恰好吐在龙文章脚下。

龙文章仰头望天,但孟烦了知道他绝对知道有口浓痰落在了自己赤脚上。

他好像陷入了极度的绝望之中。

溃兵们分为两群,一伙儿是黑的,赤身裸体,他们脸上画着警戒色,犹如如今笼罩在中华那穷困大地上的阴云,只不过机油风干产生的油垢正在逐渐消退,正如孟烦了知道未来会发生什么一样。

另一群或是赤身裸体,或是穿着英军制服,只不过光着身子的是肉色,他们或许都不知道是因为何种缘由出现在了异国的土地上。

至于另一种,他们拿着英式装备,穿着英国军服,因为那少校的轻蔑,那愣怔的眼神转为那少校一样的眼神,看着对面那群脏不拉几的溃兵们。

突然,迷龙脸上猛的出现一抹厉色,他揉搓着自己的拳头,活动着自己的脖颈,大步往前走着,筋骨的脆响摆明了他要把这个目中无人的长官大卸八块。

后加入的溃兵们有人举起了武器,看得已经列队的川军团溃兵不敢妄动,只能用言语劝说,身体阻挡迷龙这个混世魔王。

“迷龙,迷龙,哎,迷龙!”

阿译跟要麻一左一右挡住他,劝说着。

“迷龙,不要冲动啦,那可是军官,你也晓得的呀!按照军律,以下犯上是要被枪毙的呀。”

“阿译长官嗦得对哦,逞呆瓜要不得!”

那少校从枪套里掏出了手枪,嘴角闪着冷笑,好像已经想到了要以什么由头把这个野人一样的同袍就地正法。

却听得孟烦了一声大喝。

“林连长,这位少校以下犯上,侮辱团座,又率兵溃退,该当何罪?”

属于川军团的溃兵们好似看到了希望,孟烦了曾在禅达不止一次利用他那张利嘴,让在收容站的他们少受不该的羞辱,少吃不该吃的亏。

阿译脸上闪过一丝惊喜,好似是在回忆,只听他结结巴巴地说。

“军,军政处第九十八号命令,凡国军之中,以下犯上者,士兵犯班长,扣饷一月,罚岗一月,班长犯排长,扣饷一月,撤班长职,各级军官以此类推,直至上将。但,但本命令中亦有补充,凡战时下犯上者,杀无赦!”

这个理由够了,孟烦了正要打算带人拿人,可阿译却继续说道。

“还有对敌溃败之罪,委员长民国十七年手令,国军抗战连座法中第一条,国军遇战,不论若何危险,不得临阵退却。

第二条,连座法适用于任何溃退之士兵,军官!

第三条……”阿译支支吾吾起来。“班长退杀班长,排长退杀排长,连长退杀连长,营长退杀营长,团长退杀团长,以此类推……”

说完又小声嘀咕了一句。

“我看那位同僚跟我一样也是个少校,最大不过是个副团长,两罪并罚,应当临阵枪毙的呀!再说了,咱们团座可是上校晓得伐。”

阿译难得猪油蒙了心,脏到心底去了。

这话一出,那环绕在少校周围的几个军官立马面色大变。

他们没听说过阿译口中的军政部第九十八号命令,可委员长手书的《国军抗战连座法》他们早就熟记到了脑子里。

几个军官都是尉官,他们清楚怎么选择才能对自己有利。

几个人各怀鬼胎,总是要回国的,或者找到英国人那里,只要让对方逃掉一个人,回去了就没有好果子吃。

阿译没说的是,《国军抗战连座法》还有甲部分,长官不退而下属退,杀下一级军官,可在遇到这伙儿川军团溃兵之前的情况就是,他们一枪未放跟着营长逃到了现在。

第三十八章:疯狂却能动人心 众人的焦点从龙文章处变成了在阿译那里,看着对方举枪的人气势弱了下去,不辣他难得将鼻孔朝到天上去,张嘴就骂。

“嬲你老娘别,快看哎,一帮狗日的就知道人多欺负人少,现在他们违反了军纪,要被杀头喽!”

其余人尽皆沉默,他们只是将枪抬着,面对跟自己说同种语言,甚至于还有着自己同乡的他们,觉得把枪口朝向他们就是一种罪过。

蛇屁股小声提醒。

“不辣,累不要起哄啦,对面人多枪多,我宁愿被鬼子捅死,也不想死在中国人手里啦!”

“人多有撒用尼嘛,刚才打鬼子,百号人看着额们打,一个个都是怂包。”看来郝兽医同样不喜欢他们。

“兽医,打仗的时候你也在啦?”蛇屁股疑惑。

“老汉至要看着那些伤员尼木,额把他们撇哈别管?”

郝兽医吹胡子瞪眼。

川军团溃兵们的私下交谈被孟烦了一字不落听在耳中,说认真的,他没有真的枪毙掉那个少校的想法,只是军不可无二帅,他们这支队伍里面只能有龙文章一个人的声音。

之所以只能是龙文章,那就是因为孟烦了知道自己并不能将后面这些人的心牢牢拴在一起。

可去看龙文章,孟烦了有些失望,他倒还魔怔着,呆呆望着天空。

突然,一道拖着长音的大叫让孟烦了心中一喜。

“毙了~”

这个了字拉地老长,像是龙文章看天思考的结果。

“林连长,看副连长干球呢?战阵之中,冲撞上官,军法从事!”

“毙了!”

他这一声连迷龙都被吓住了,原本摩拳擦掌的迷龙向前的动作忽地迟缓下来,朝着阿译嘀咕。

“这瘪犊子咋回事儿?对面这么多人呢,真不怕死呢?”

要麻也顺着迷龙的话喃喃。

“团座好些疯批哦。”

阿译神色紧张起来,他快步跑到龙文章身边,咬起了耳朵。

“团座,你晓得的,战时换将都是兵家大忌,更何况杀将了呀,这群人都是他的手下,杀了他,怕是要兵变……”

阿译不敢再说,只因对方刚刚垂下去的枪口又有人抬了起来,指向了龙文章。

只见龙文章一把推开阿译,嘴里仍旧重复着那声“毙了!”

这声要比之前那声更加响亮,他只是往前迈了一步,隶属于那名少校手下的溃兵就齐刷刷往后退。

瞄准龙文章的人急匆匆低头拉动枪栓,可哪里见过长官互残的场面,因为紧张,只能听到拉动枪栓的金属碰撞声,子弹在枪膛里左磕右碰,就是上不了膛。

可下一刻龙文章已经从阿译手里夺过了那把1911,伸手一指,怼在了那少校的左脑。

少校的心腹正要举枪,然而川军团的炮灰们早就先一步对准了他们,孟烦了更是在龙文章举枪的那一刻朝着地上打了半梭子子弹,歪把子清脆的哒哒声让那些心腹动作顿停,不敢反抗。

而阿译那把美国手枪,保险本就开着,那少校也是见过高级货的,脸上的表情猛变,语气终于柔软起来,又带着三分乞求。

“我,我姐夫是祁团副,长官你肯定认识他。”

“饶我一命,长官下令,下官绝无二话。”

孟烦了看着他们两个,搭在扳机上的食指不敢放开,他从龙文章的瞳孔里看到了一种从未有过的冷漠。

这家伙古怪,神经,疯狂,可何时冷漠过,他知道,龙文章早已动了杀心。

回应周少校的声音没有一丝感情,他不缓不慢道。

“祁团副倒是一条好汉,为了修工事被小鬼子的山炮炸死了,可你哪怕是有祁团副一半的胆色,今天我的枪也不会顶到你的头上。”

“下去吧,去了好好跟祁团副求情,免得再毙你一回。”

龙文章食指肚子缓缓朝扳机使力。

周少校早已被惊出了一身冷汗,抬头一看,龙文章竟然真要杀他,表情逐渐狰狞起来,求生欲迫使他敢在这时拔枪。

“干你娘,想要……”

“哒哒哒……”

随着一串枪响,这后半句话还没有说完,周少校身体一软,扑通一声瘫倒在地上。

而龙文章手里的手枪出现了啪嗒一声的机械碰撞声。

他看向阿译。

迷龙也看向阿译。

要麻同样看向阿译,他们几个脑门上突然出现几颗豆大的汗珠。

阿译慌忙解释:“你晓得的呀,军官训练团都是德械枪,我也不知道这美国枪已经没了子弹的呀。”

好在孟烦了端着的歪把子枪口冒出淡淡的青烟,这烟雾在硝烟仍旧弥漫的战场显得微不足道,却被龙文章一眼看到。

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看向集合队伍又混乱起来的溃兵们。

“等啥呢?等死啊,不知道这林子里都是日本人?”

“副连长!”

孟烦了赶紧跑了过去。

“带着人往前走,去找英国人补给,像这么打仗不是办法。”

孟烦了朝着看他的众人挥了挥手,队伍自觉形成阵型开始行军,要麻跟不辣还没有适应排长的身份。

自觉捡了个日本钢盔顶在头上,当起了排头兵。

龙文章好似突然清醒,他也知道刚才自己的魔怔早就耽搁了不少时间。

而对孟烦了而言,他好像从龙文章身上学到了一种叫做坚强的东西。

这坚强如同不辣时不时说的话,“湖南人不绝种,中华不灭亡。”

而龙文章,他穿着一条内裤,转身而立,眼神睥睨地看向后边儿原本属于周营长的士兵。

“您干嘛去?杀了那周少校,还要带几个人跟他搭个伙儿?”

孟烦了不自觉在他身后嘲讽,他对龙文章是有怨气的,他内心其实并不想杀一个杀过鬼子的中国军人。

龙文章本是要去收编周少校那一个营的溃兵,可看孟烦了这表情,他朝着后面努了努嘴,长吼一声。

“想走的他娘的跟上了!”

他忽然一脚踢在孟烦了屁股上,想跟之前一样给孟烦了脸上来上一口。

孟烦了早有防范。

歪把子枪口顶在了龙文章胸口,竟然迫使对方做出了一个撒娇的表情。

他嘟着嘴:“我的副连座哎,这个姓周的,不杀不行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