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命离火局》 天命也 一晃又是一年秋日,先前闹的轰轰烈烈的万钧山老天师下山的事儿已算不上临安城百姓茶余饭后的谈资了。

人们只道是这位半仙山上待着无聊了,悄悄下山寻了处无人知晓的宝地悟道去了。

可万钧山上的人却越发坐不住了,老天师一走就是三年,眼瞧着那个时机就要来了,却还没有半点音讯。

这不,唯一见过老天师的白裕清也打算下山了,众人坐在主殿上观望着。

“裕清,我这师兄作何选择,那都是他的命数。”坐在上首的是一位鹤发童颜的老者,“种因得果,是劫是缘谁都跑不了。”

他瞧着眼前跪着的人儿,忍不住叹了叹气,“他是什么样的人物?若是不想露面,你便是走遍这两京一十三省也寻不到他。”

“师叔,其中种种说来话长,只是因里有我,无可逃避。”白裕清向着上首磕了三个响亮的头。

“裕清少时欠下的人情,此次下山一并也还了,还望师叔应允。”白裕清的心里是门清的,有些事山上的诸位长辈师兄并不知晓,可十几年来他无一日不想着。

再者能让守了半辈子山门的师叔整整坐镇三年,他那老老师父到底被什么东西绊住了腿脚,或许只有他一个人明白。

“你们早年下山做了什么,以前我不过问,今日我依旧不会多嘴。”守琛道人也不急着回应,只是笑盈盈看着伏在地上的少年。

老头精明,他话锋一转便又说道,“你若答应我三件事,今日谁都不会拦着你。”

“师叔请说,若裕清能做到,定不推脱。”白裕清抬起头看着师叔,心下升腾出一丝不妙的思绪,恐怕这不是好做到的。

守琛道人捋着自己那山羊胡,他瞧着白裕清守那副模样,有瞧了瞧殿上的几位弟子,而后问道,“映宣呢?”

“怕是昨晚看了话本子,这会儿还没醒呢。”白牧尘是这几里最年长的,观里的大小事务也都由他打理着,“要将他叫来?”

守琛道人摇了摇头,而后又对着白裕清说道,“映宣是你们十五年前带上山的。”

“他并无道缘,是上不了万钧山的。我不知道那时候你们耍的什么手段破格要了他。”守琛道人边说边观察着白裕清的脸色,果不其然叫他看出端倪来。

“如今我这师兄行踪不明,你也要下山还债,现在也一并带下山去。”

白裕清猛的抬头,他寻思这成天乐乐呵呵的老师叔真是个厉害角色,试问万钧山谁不知道那不成文的规定,“师叔何出此言?阿宣自小长在万钧山,自然是我万钧山的弟子。”

“更何况师父有言在先,师弟是万万不能下山的,还请师叔收回那句话吧!”白裕清瞧那小老头没有改变的心思,又磕了几个头。

“哦?”守琛道人不以为然,他依旧是那副笑吟吟的模样,然后说道,“要还的债就一次还个干净。”

“师叔,你……”白裕清心下一惊,恐怕他这师叔是瞧出什么名堂来了,正是时候说多错多,索性跪着一言不发。

守琛道人一向是个倔脾气,说出去的话是从不收回的,他瞧白裕清跟他正装聋作哑,便说道,“你若答应的了这一条,其他两条也不难办。”

二人僵持了有一刻钟的时间,到底还是白裕清松了口,“弟子应下了,请师叔不要再难为裕清了。”

“你这混小子是我看着长大的,我如何为难你了?是你自己同自己过不去。”守琛道人脸上难得露出无奈的神情,他轻叹了一口气。

“第二,你此番下山是逆了师门的意思,此后行走世间不能打着万钧山的名头。”

“第三,事成之后即刻返程,不能有半点停留。”

“这三点你若都能应了,我今日就放你下山去。”

白裕清看着师叔,心中泛起一阵酸楚,他深吸一口气,重重地磕了个响头,“不孝弟子白裕清,多谢师叔成全。”

守琛道人给站在右侧的弟子使了个眼色,那弟子是个伶俐的人,马上就将三枚铜钱甩给了白裕清。

白裕清叹了口气,他的那些师兄弟本也想为他说几句话,却被师叔一个眼神堵了回去,他也不再多说起了卦。

这铜钱要抛八次,谁曾想到第八次时,被院里的打闹声扰了心神,致使最后三枚铜牌迟迟不肯落定。

围坐在四周的师兄弟们焦急的等着最后一次的结果,好演算个所以然来,“阿清,晚些再出门吧?等阿鑫回来叫他陪你一道去。”

谁知守琛道人却像是算到什么似的,竟大手一挥说道,“去吧,别误了时辰,叫乔老爹等急了。”

白裕清与诸位告别后便推门出去了,院里和两位小童子打闹的,正是他那所谓“尚未醒转”的好师弟——白映宣。

只看见那人长了一副人人夸赞的好皮囊,一身月色圆领袍衬得他更为好看。

少年见了白裕清笑得更为灿烂了,提着行李和他那宝贝的长刀就迎了上来。

白裕清看着少年,冷声的问道,“你早就知道了?”

“是……”白映宣挠着头,像是个挨训的孩子,“我想陪你一起去。”

“真是个呆子!”白裕清气不打一处来,“怕不是山上的日子过的太安逸了,一门心思要下山找蹉跎!”

“阿兄!”白映宣瞧着神色有些无奈的白裕清,马上就拎着两人的行李阔步走了过来,“你八岁便下山历练,其他师兄十岁起也是如此。”

“连小茯苓过了年也能下山,我如今已经十七了,此前从未踏出门去半步,为何不能跟你一道下山。”

白裕清并不与他争辩,他心里正盘算着怎么在出城之前破这两难的法子。

白映宣瞧他不言语,也默默地跟在身后。

直等二人过了半山腰的道观,这是万钧山真正的山门,他跪地向着山顶一叩首,此去山高路远,恐怕不能回来过年了。

而他先前抛出的三枚铜钱也在这时悠悠落定,这下卦面算是明了了,离上坎下,水火未济。

瞧着卦象在场的其他师兄弟一下乱了方寸,七嘴八舌的说要将两人带回来,“糟了!携风带雨,烽火佳人”

“师叔,二人此去怕是要生事端!”

反倒是他们这个“老顽童”师叔一言不发的坐着,估摸着等了一刻钟,才深深的叹了口气,说到,“天命,天命弄人啊。”

比起山上众人的担忧,赶路的白映宣随怕着白裕清,却还有几分孩子心性正在兴头上。

自记事起他就一直在山上待着,虽说观里从不缺他吃的用的,可毕竟这世间还有许多他没见过的。

总是听师兄们说那些动人心魄的历练故事,看着民间最时兴的话本子,把玩着那些有趣的小玩意。

他不是仙人,没有修仙的缘分,更没有那样的念头,一句话如何能困住他?

白裕清瞧他这副模样,又将心里的计划压了压,寻思到了城中再安顿也不晚。

于是便向着岸边被晒的黝黑的老者问好,“乔老爹,叫你等急了!”

“小道长真是客气了,今日坐船的不多,正好叫老翁我偷个闲。”乔老爹是这一带的船夫,万钧山的这些个道长们外出都坐他的船,自然也是熟络的。

白映宣不知从哪里提了壶老糟烧来,极其自来熟的对着乔老爹说,“乔老爹,这是我师叔托我带给您的老糟烧。”

乔老爹瞧着这面生的小子,先是一愣但很快就反应过来,然后笑着请这小公子一道上了船。

“是小九?之前还是个抱手里的奶娃娃,如今长得真是一表人才。今儿是头一遭出远门吧?”

“沾了阿兄的光,跟着去城里见见世面。”白映宣极自然的挨着白裕清坐下,然后又打量了另外两位同行的孩子。

这两个孩子年纪不大,瞧着约摸十一二岁,想必是也是头一遭出门,眼中不免有些慌张。

“小兄弟……”白映宣正想问什么呢,白裕清像是知道什么似的,拽了拽他的袖子,示意他不必多言。

那两个小的看了看白裕清,怯懦懦的打了声招呼,“小道长好。”

“你们也好。”白裕清点了点头,这两个孩子他是知道的,山下村子里姓陈的两兄弟。

之后船里便陷入了一阵莫名的尴尬,直到船靠了岸,间大家都各奔东西了。

白映宣才将压在心里的疑惑问了出来,“阿兄,那两孩子你认得?为何不叫我跟他们搭话。”

“你的性格,要是搭上话一定是问个没完”白裕清瞥了他这傻师弟一眼,紧接着就往一个小弄堂走去了。

“那又如何?他们要是有什么难处,没准咱们还能搭把手。”白映宣没见到白裕清那阴沉沉的脸色。

白裕清白了他一眼,没好气的问道,“他们这是得了穷病,你如何帮?”

“什么?”白映宣到底是没下过山的,他看的那些话本子都是侠客一类的,从不讲到过这些。

“十三在邑,十七闯天下,这是江南民间常说的话。”白裕清顿了顿,或许是觉得自己之前的态度太过冷淡,于是缓和了语气,“他们说上辈子不修福泽,今生才会得一身穷病。”

“你我一介凡人如何帮的?”

白映宣听完之后沉默不语,他是个不经事的,却不是呆头鹅,泱泱大国万万生民,他又帮的了几个?

而白裕清则处于另一层考虑,他这师弟没什么道缘。

正如师叔说的那样,穷尽一生未必能走到万钧山腰,如今下了山若是再背上因果,恐怕这辈子也回不去观里了。

但白裕清担心归担心,他那好师弟倒不太在意所谓的因果报应,自打发现自己的功法还不如刚入门的小童子,他就顺其自然了。

他瞧着白裕清一脸心事重重的样子,也不敢多问,就这么亦步亦趋的跟着进了个巷子。

白裕清所向何处?寻得何人?白映宣能否如愿与师兄一同寻师?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鲁家门 白裕清走的并不快,可这小巷子四通八达,明明就是块不大的地方,却花了不少时间。

跟在身后的白映宣留意着经过的每一个路口,想到书中曾写过有些大户人家的园林会依照八卦奇门一类的法子建造假山。

一来是增添了游园的趣味性,二是为了防止某些贼人潜入其中。

现在看来这一片的房子大概也是依照某种特定的规律排布的,心下感叹要是自己不小心误入了这儿,恐怕一时半会是绕不出去的。

而在这之后,他更好奇的是白裕清一下山就直奔这里是要找什么人?

就在他心里猜测今日拜访的可能是个传奇高人时,白裕清最终在一处宅院前停下。

这里的房子大多是成片连着的,从外观上来看并无什么特殊。可如果仔细观察这处宅子的屋脊飞檐,就能发现主人家在这木头上做了不少文章。

只可惜他们来得不是时候,那扇雕花大门落了锁,院子里边也没什么动静。

“阿兄,这是何人的住宅?”白映宣见师兄这轻车熟路的模样,与这主人家应当极其熟络。

“喏,上边不是写着嘛。”白裕清指了指门上的匾额,上书鲁宅。

白映宣好奇心极盛扒着墙头往里瞧了瞧,院子里摆放着不少造型各异的盆景,前屋还散落着不少木材。

“原来是鲁师傅的宅子呀。”白映宣没见过这位鲁师傅却知道他有一门好手艺,“可我听师兄说鲁师傅这几年也没了踪影。”

白映宣看这宅子的情况一定是有人打理的,可做木工常要出远门,要是没打过招呼岂不是白跑一趟,“咱们这样能等到人吗?”

“一会就回来了。”白裕清的性子本就不急,他索性一屁股坐在门前的台阶上。

瞧他这小师弟像个孙猴子似的趴在墙头,眼中含笑的的说道,“人家盗圣也只敢在夜里行事,你这呆子白天就爬上人家墙头了,勇气可嘉。”

“阿兄,你又挤兑我!”白映宣知道师兄是个嘴巴毒的,这会儿正阴阳自己呢!

他还准备找个机会怼回去,一回头就看见个拎着菜篮子的大娘。

大娘恐怕是鲁师傅家的邻居,赶完大集刚刚回家就瞧见一个身材高挑的小伙子正打算翻墙。

这会儿正警惕的瞧着白映宣,倒叫他有几分心虚了。他赶忙跳了下来,不好意思的冲着大娘解释道,“今日来的不巧,师傅出门去了。”

这话说完就更尴尬了,颇有一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味道,白映宣用极快的速度坐在白裕清边上当起了哑巴。

“小道长……”大娘见过几次白裕清,她正想问问这爬墙的是不是同行的人。

就在这时,从巷子里走出来一个约摸二十多岁的男子,他朗声说道,“哟,今天这么热闹的呀。”

白映宣打量着男子,这人瞧着高高瘦瘦,许多常年在外工作,皮肤不像那些读书人白皙,穿着一身素色短褐,肩上背着个木制的工具箱。

“阿柽啊,我一回来这个小伙子就趴在你们家墙头上。”大娘提着菜篮子走到男子身边,还不忘指着坐在台阶上的白映宣,“我看着面生的很,是不是贼骨头啊!”

“要真是的话,青天白日下这么大的胆子,少见的咧!你以后贵重东西不好放家里的。”

柳柽顺着大娘手指的方向看去,确实是个面生的少年,剑眉星目长得极好,许多刚才做的事被捅了出来,惹得他两只耳朵通红。

边上坐着的白裕清他是熟悉的,这会儿正像没事人似的冲着自己打了声招呼,

“大娘,都是误会。”柳柽瞧了一眼边上没事人似的白裕清,转头对大娘说道,“这是邻县来的朋友,说好了今日来取货的。”

送走了人心的大娘,柳柽笑着走上前去问道,“小阿清,有师弟跟着就是不一样,都会这样客气了。”

“嗨!瞧你说的。”白裕清知道柳柽借着机会损自己呢,笑着拍了拍身上的灰,“今日钥匙没带,不然非要将你那些宝贝洗劫咯!”

“把你能的!”柳柽开了门邀请两人进屋,“在师弟面前也没个正经样。”

白映宣听他们一来一回,大概也知道了这个男人的身份——鲁师傅的亲传弟子柳柽。

他在山上那些木质的小玩意都是出自这位年轻的柳师傅之手,想到这里一下子就觉得亲切起来,“阿柽哥哥好!”

“好好好!”柳柽这人十分直爽,他也知道白裕清有个不能下山的小师弟,“这么一副好皮囊,你这些师兄们是怕被你抢了风头才不叫你下山的吧!”

当然这是一句玩笑话,谁不知道这是天师立了规矩的,不过是缓和气氛罢了。

柳柽是知道白裕清要去做什么,他用刚烧好的水冲了茶,说道“阿鑫前脚刚走,你们就来了,还真是不凑巧。”

“对了,那货昨日才打好,还在仓库里呢,我这就给你取来。”

白映宣正在一旁瞧着院子里的那些木雕小玩意,“阿鑫师兄都到这儿了,怎么也不回山?”

“恐怕之前派的任务还没完结吧。”白裕清抿了口茶,眼睛滴溜一转,似乎想到了什么,“对了,你之前不是嚷嚷着要跟鲁老爷子学手艺吗?”

“不如……”白裕清半开玩笑似的说着,但这不失为是个好办法。

留在柳柽这儿既不用担心白映宣的安危,人还没出城也不算破了规矩,真是一举两得!

可白映宣不乐意了,且不说其他的,他这回是得了师叔首肯才下的山,是来给白裕清帮忙的。

“好你个负心汉!师叔把我托付给你,转头就要把我送人了。”白映宣佯装生气,其实也是想探探底,“这十几年的师门情谊,哎,不提也罢。”

“这是怎么了?”柳柽手里拿着个包了黄纸符的木盒子,看白映宣那副肝肠寸断的模样,“这唱的哪出戏?”

“恐怕是陈世美那一出。”白裕清笑着接过那盒子,这玩意拿在手中还有些重量,“就知道你是靠谱的。”

白裕清看也没看直接就将盒子放进了布兜里。

柳柽笑着说道,“这么信得过我啊,陈大官人。”

“柳大人,你可得给小人评评理。”白映宣也耍着脾气。”

“行了,小阿清你就是诚心要找师弟的不痛快,你能去找师父,他就不能了?”柳柽看着两个人推来推去的样子,感到甚是有趣。

“再说了,路上有个伴儿有什么不好的。”柳柽是了解白裕清的为人,他多少有些可怜他这个小师弟了。

你别看白裕清这小子长得清清秀秀,看着正正直直,说话轻声细语的,那肚子里的坏点子可不少。

“柳大人这话理太偏,我一手带大的娃娃,什么德行我不明白?”白裕清拿着茶杯打哈哈,“他就是皮痒了,欠的!”

白映宣两手抱在胸前,鼻子哼哼了两声,“你又想揍我了?我现在可有柳大人撑腰咧!”

“你这小东西这算盘倒是打得响亮。”柳柽摆了摆手,他算是明白了,两兄弟都是一样的人物。

他可一向都吃不消,“你俩就慢慢辩吧!院子里的东西打坏了照价赔偿哈!。”

“我的好哥哥哟!”白裕清眉头微蹙,他拉着柳柽的手叹了叹气,“你是知道我的,兄弟我难呀。”

柳柽当然知道他难在哪里,若是白映宣能下山白裕清一定不拦着。

白裕清还打算再说些什么呢,柳柽一拍脑袋说道,“阿宣,你饿了吧!”

白映宣恰逢其时的点了点头,柳柽马上笑着说道,“阿清啊,再难也不能饿着的孩子。”

说完就一溜烟的走了,留下师兄弟两人大眼瞪小眼,谁也说服不了谁。

等那日头下了山,柳柽的拿手好菜也上了桌,“开饭咯!”

三个人乐乐呵呵的坐下,白裕清给师弟夹了几片苦瓜,“倔驴。”

白裕清是从来都不惯着他这个师弟的,这孩子就是个犟种,知道柳柽不愿意收留,现在尾巴翘的老高。

可倔驴不在乎这些,反正师兄甩不了他,“那也是你一手带大的。”

“成,是我没苦硬吃。”白裕清白了他一眼。

看两个活宝跟说书似得有来有回,逗得柳柽眼泪都笑了出来,三人都觉得这顿饭吃的属实欢快。

等到月头升起来的时候,白裕清才打算动身,柳柽也不强留,将他送到了门口。

“小阿清,这孩子挺好的,别老打击人家。”柳柽将灯笼递给白裕清,他抬眼望着天,却瞧不清月亮。

白裕清看了在一旁卖乖附和的白映宣,无奈的说道,“你就别夸他了,没瞧见尾巴都要出残影来了。”

柳柽笑着点了点头,他将另一盏灯笼递给了白映宣,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说道,“去吧,今晚雾大都小心些。”

两个人就在柳柽的目送中离了鲁园,起先是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之后因为雾太大两人都屏气凝神地注意着周遭的环境。

其实白映宣跟的很紧,他能隐隐约约的看到师兄的身影。

当然,白裕清虽说是不想带他,可脚步也放慢了。

最先发现不对劲的是白裕清,他便转过头想和师弟嘱咐几句,哪知这身后空空荡荡的,连个鬼影也看不到!

这浓雾从何而起?是否与所谓的暗娼运相关?白裕清要如何破解眼前难题,而白映宣又去了哪里?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纸人拦路 这样的情形对于八岁就跟着师父下山历练的白裕清而言算不上棘手。

他很快就意识到有人恐怕早早的就潜伏在这里,只等二人出了鲁宅就动手。

想清楚这些,他丝毫不感到慌张,反而慢慢悠悠的继续朝前走。

这时一股凌厉的寒气直直朝着白裕清的背后冲了过来,好在早有防备一个闪身轻巧的躲过一击。

他脸上挂着痞气的笑容,打量了一下背后下黑手的“人”,似乎发现了什么极其有趣的事情。

这人穿着一身夜行衣,带着一个极大的黑的斗笠,一块黑布将脸遮得严严实实,只有一双空洞洞的眼睛露在外边。

黑衣人也不言语,手握着长刀就又冲了过来,这人攻势迅猛,似乎毫不在意是否会受伤。

若是细瞧他那动作,又会感到说不上来的别扭。

好在万钧山还有习武的传统,白裕清虽然不精进,但对付这样的对手还是绰绰有余。

两人一来一回大概过了不到十招,白裕清一招缠丝手逮住了那“人”的手腕。

“谁派你来的?”白裕清褪下了平日里笑盈盈的模样,眼神凌厉仿佛是透过那双空洞的眼睛与幕后的人对话。

那“人”见情况不妙,索性一刀将自己的手砍了下来。

他这动作来的突然,吓得白裕清往后退了几步,只是那截断臂还未落地就化成一缕黑烟。

黑衣人逃跑的速度还算快,白裕清也不着急追赶,两人一下就拉出了段距离,眼看那人就要隐入这浓浓的雾中。

两道金光从他的身后窜了出来,像是两条极长的锁链,紧紧地跟在后面他的两侧。

许是幕后黑手不打算继续缠斗下去,那人的脚步变得踉跄,甚至有些绵软,两条锁链就在这时将黑衣人捆得严严实实。

伴随着“绳子”不断收紧,将黑衣人的四肢呈现出一种极其诡异的姿势。

“真是个黑老鼠,跑的有够快的。”白裕清缓缓地走近那一滩衣服。

他面无表情的蹲下身将薄薄的纸片人捡了起来,端详了片刻,“费心了。”

“耍这样的伎俩来糊弄我。”他将纸片人收好放进了随身的布兜中。

心中有些不屑,且不说这是被人用傀儡术操控的纸片人,就算是真刺客这样的水平未免也太拿不出手了些。

他说到这处,才想起走散了的倒霉师弟,暗骂一声“坏了!”,便急急忙忙的往雾里跑去。

比起白裕清的游刃有余,白映宣这头还没看出什么端倪,只是心里奇怪这样的天气怎么会起大雾。

心里虽有万般疑惑,他还是提着柳柽给的灯笼,走在被雾气打湿的青石板路上,不知哪里来的穿堂风,惹得火光摇曳乱跳起来。

“阿兄!”白映宣瞧着四周相差不多的房子,在雾色中更难分辨方位,现在只能寄希望于他这师兄能早些来找他。

正漫无目的地向前走着,就听见背后有什么东西被碰倒的动静。

白映宣耳朵很灵又是个胆大的,他寻着声音往后看去,身后别说是人了,连点火光都没有。

更怪的是这会儿还不算太晚,但巷子里家家户户都门窗紧闭。

来时他就留意过这巷子里是有人家养狗的,现下连声狗叫都听不到,浓雾配上极致的静默让白映宣感到心里发毛。

“糟了。”白映宣在心里嘀咕着,可他这四平八稳的命格按道理是不容易撞见什么脏东西。

“刚下山就送我这么份礼,真是收也不得,不收也不得。”

到底在山上还是学了些心经的,越到这时候反而稳住了心气,世间万物都有破解的法子,总不能就这么困着等死。

他又重新打量了四周,左手边葛家的药铺,斜后方刘家的糕饼铺才刚刚走过一次,就算走岔了也没道理现在就绕回来。

一个不好的念头在他心底升腾起来,白映宣只好硬着头皮往前走,却听到背后有人喊他。

这声音听着像是他师兄,语调却十分平静,而且一声比一声听着虚无缥缈,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

他这么些年可是听了不少师兄们讲的故事、看过一屋子的话本,白映宣断定自己这是遇上鬼打墙了。

什么是鬼打墙?民间的说法是人不小心踏入了鬼方,惹怒了名为“人面虎身鬼打墙”的怪物就被困在其中,而这种怪物通常以人的恐惧和绝望为食。

也就是说你越怕他,他越厉害。

所以有些老人家会告诉你,要是遇上鬼打墙就大声的骂,骂得越脏越好!

知道这是个什么玩意,自然就有针对它的解法。

他深吸了几口气,结合“一探二步三回头”的口诀,又想起刚才路过的两家店路,故而壮着胆子转身沿着一侧墙往来的路走。

当然怪物也不是蠢蛋,它们有自己的神通,其中最忌讳的就是在鬼方里听见熟人的声音了。

你只要敢答应,那小鬼就敢灭你身上的三团火。

一灭见鬼,二灭离魂,三灭拜阎王。

白映宣一想到现在自己要靠这三盏阳火保命,索性捂着耳朵不去听那些声音。

见他不上套,那声音就变了腔调,混杂了不少他熟悉的声音,如波涛般敲打着他的耳膜,让人头皮发麻。

“祖师爷保佑,祖师爷保佑。”白映宣一边辨认着周遭的环境,一边想念起他那祖师爷了。

至于走散了的白裕清,他是完全不担心的。一个八岁就精通道法的人,碰上鬼打墙,要拔腿跑的也该是那不长眼的鬼才对对。

白映宣虽然能辨认这是鬼打墙,但到底对这方面了解不多,瞧不出这是有人专门为两兄弟设的局。

过了一会儿,那搞鬼的人应当是发现他不吃这招,就从暗里变成明着来。

眨眼之间一群身穿夜行衣的蒙面人包围了白映宣。个个跟裹了尸布一般,不用多想也知道这些人不是干正经勾当的。

要说碰上鬼怪白映宣还要发怵,知道来的都是大活人,他那点担心就被抛到脑后了,论这身武艺本领他还是得意的。

“穿得跟个阴沟里的泥鳅似的,净干些缺德事儿”白映宣握着他那柄长刀,大抵是不想要人性命,刀也不曾出鞘。

那些人自然不能开口说话,互相也没什么暗号,一群人就如离弦的箭似的齐齐冲了过来。

不知道是事先就晓得白映宣这身本领,还是歪打正着。这边的黑衣人远远不止看到的四个。

大部队早早就埋伏在了附近,见双方打得热火朝天也按耐不住,纷纷从房顶上跳了下来,现在估摸数着也有十五六个。

可白映宣到底是一个人,他又得顾忌下手的轻重,俗话说双拳难敌四手,好汉架不住人多,渐渐的也感到乏力起来。

反观这群黑衣人,他们是浑然不知什么叫疼的,白映宣发狠的朝着一人的太阳穴砸下去,他也能站起来继续缠斗。

“吃什么长得,这么抗揍!”白映宣嘴里骂着,手上的动作可一点都不敢停。

可他这边有顾忌,对面可没什么禁忌,说不好真能乱拳打死老师傅。

白映宣咬了咬牙,索性长刀出鞘发狠的朝着黑衣人脖子砍去。

这一刀砍下去反倒让他看傻了眼,明明就靠着一点皮肉连着脑袋,鲜血和碎骨都没有,是个中空的人!

“我今天可真是开了眼了。”白映宣看到这情景也知道自己那点武艺怕是派不上用场了。

三十六计走为上,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他一脚将街边的菜箩子踢了过去,打倒了放在边上的一排晾衣杆,随后拔腿就往来时路跑去。

那些空心人是能变幻模样的,就跟纸片似的穿过竹竿间的缝隙,很快就拖着残肢断头追了上来。

这样一副场景白映宣都不敢回头看,被这玩意追跟被鬼追着跑有什么区别!

哦,还是有区别的,好歹有些鬼没脑子,可这些东西背后的人是有脑子的!

白映宣心里想着若是师兄再不来,恐怕他这条小命就要交代了。

就在这时雾里隐隐约约出现了个人影,还未等他回过神来,一把桃木剑劈开了迷雾,擦着白映宣的耳边就过去了,紧随其后的还有几张黄纸符。

术业有专攻,白裕清对付这点小伎俩还是有些顺手的,当然得亏白映宣跑的也够快,不然这事情还真不好说。

“阿兄!”白映宣继续往前跑,就瞧见一脸担心的白裕清。

大概是看见了尚且安好的师弟,白裕清这才松了口气,脸上的表情也自然了些,“腿上功夫没白练。”

白映宣将刀收了起来,又看了眼地上的空心人,现在一点生气都没有了,是完完全全的死物。

他用长刀戳了戳那堆东西,没想到是纸糊的,一捅就破了,“咦?刚才还是打不死的,现在怎么一碰就碎了。”

“魂魄散了,这就是堆废纸”白裕清拉着白映宣的手带着他慢慢的往另一条巷子里走去,“赶路吧。”

“嗯!”白映宣点了点头跟在师兄身后,他好奇的又回头看了一眼,那堆东西不知什么时候被烧成了灰

“对了,你身上那个铃铛哪里来的?”白裕清之所以能在这错综复杂的巷子里准确找到白映宣就是被一阵铃铛声引过来的。

白映宣看了看自己绑在剑柄上的黄铜铃铛,“我生辰的时候阿鑫哥给的,就是你和大师兄一起去江西的那次。”

“这是个好东西,你得带好了。”

说到阿鑫,白裕清就不觉得奇怪了,他们这几个师兄弟中就属他用器最强,那些法器也是一等一的灵。

不过,他们下山还不到十二个时辰,这都还没出城门呢,就遇上这档子事,恐怕谋划有一阵子了。

白裕清思来想去,自己下山历练时也不曾与什么人结下梁子,他那大门不出二门不让迈的师弟就更不可能了。

今晚这架势可不小,虽说困住的是两个人,可分明就是冲着白映宣来的。

这就更怪了!他们怎么知道白映宣今天跟自己一同下山?

不对劲,白裕清越想越不对劲,他一定是漏了什么细节,这些纸人虽然不好对付,可到底是要不了他们性命的。

白映宣见师兄这会若有所思的样子,也知道此行恐怕多有不顺,“阿兄,咱们接下来怎么办?”

“先去趟亨通镖局。”白裕清晃了晃脑袋,索性不去想那些不合理的事情。

他抬头望着天,却发现月亮已经爬得老高了,冷笑一声说道,“原来是为的这个!”

白裕清发现了什么?为何要在深夜前往镖局?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亨通镖局 白裕清提到的亨通镖局离鲁家园并不远,从巷子里出来沿着大路一直走到市集,右手边第三间的铺子就是。

两人担心再出什么事端,不自觉地加快了脚步,街市上就一家店还亮着灯开着门。

镖局的老伙计本是准备关门的,似乎察觉到有人往这里来了,探出半个身子往外瞧,霎时间脸色大变,一双枯瘦的手紧紧的抓着门框,像是见了鬼似的。

白裕清将老伙计的神情尽收眼底,他快步走上去问道,“李伯,方才有些事耽搁了,叫你们久等了。”

李伯看着二人走近,止不住往后退了几步,说话都有些哆嗦,“白…白道长?”

“镖头呢?”白裕清皱了皱眉,心里有了不好的预感。

白映宣不住打量了下眼前的老者,面色苍白而憔悴,眼睛微微凹陷,眼底一片黑青,看着二人的表情像是看见大恶罗刹。

老伙计咽了咽口水,声音略显沙哑的说道,“道长,您不是和镖头一起走的吗?怎么……怎么又绕回来了?”

“李伯,你是说刚才我们已经和车队一起出发了?”白裕清冷笑了一声,原来在这儿等着我呢!

这时候白映宣自然也明白过来了,这幕后的人派那些黑衣人忙活了一晚上,无非就是让这真假猴王的戏码演下去。

“是呀!戊时三刻就动身了!”老李挠了挠头,他又上上下下打量了二人,“现在都四刻了,是又出什么怪事了?”

“老伯,您当真看清楚了是我们二人跟着车队一道走的?”白映宣皱了皱眉,今晚的事儿未免也太多了,让他一时间摸不着头绪。

“千真万确!小哥你虽是个生面孔,可白道长我们是打过交道的呀!我就算再老眼昏花也不可能认错的!”李伯的声音一下子响了起来。

说完这话,他突然感到一阵心慌,双眼睛谨慎的环视了四周,拉着白裕清又压低声音说道,“若您不来咱们今晚还不敢出镖咧!你说是不是?”

白裕清点了点头,亨通镖局这次的货处处都透露着邪门二字。

亨通镖局之所以能做到杭州城最大的镖局,得益于钱镖头那谨慎的性子,凡事都要准备周全,像这次的事儿,他是万万不会大半夜的就拉着伙计押镖上路了。

“李伯,今晚是打算从哪个口子出城的?”

“本是打算从西城门出的,这不前几日说要休整,今晚就走得北门。”李伯瞧着白裕清这副模样也知道恐怕是真出事了,“白道长,不论如何您可一定得帮帮我们呀!”

“李伯,这个你拿好,明日午时烧灰后冲水服下。”白裕清将几张纸符交给李伯,他安抚道,“今晚的事儿,切记谁也不要说。”

李伯连忙接过,急匆匆地跑去牵了两匹马来,“骑马去追吧,这会儿没准能赶得上。”

“阿宣,这回的货是大件,应当是走不快的。”白裕清翻身上马,自知不如他这师弟的轻功快,“你沿着大路一直往北走,一定要在他们出城之前拦下!”

“好!我先去拦下,你快先赶过来。”白映宣点了点头,一下子身形变得灵巧起来,像只飞鸟一般飞跃不停,不久就瞧不着踪迹了。

白裕清见他已经没了踪影,也连忙策马向着北城门赶去。

不消多久,白映宣就瞧见大车货停在城门外前,押镖的人大约有十二三个。

除了镖局的人,确实如李伯所说还有两个和自己穿着衣裳的人站在一旁。

恐怕是因为半夜三更押货出城,今年浙江又出了件大事儿,故而被守城门的兵长们拦下盘问具体的情况。

白映宣心中想着应当就是他们了!他连忙追了上去,“钱镖头留步!”

镖局伙计们循声转过身来,打量着眼前这个年轻人,这不看不打紧,一看包括白映宣在场的所有人皆为之一惊。

那镖师中最年轻的指着白映宣说道,“白道长,你这师弟还是双生子?”

“此事说来话长。”白映宣径直走向为首的镖头,“钱镖头,方才我们在路上耽搁了,具体的情形等我师兄来了自会向您说明。”

白映宣看着站在车旁的两人,不知是使得什么法子,不仅这身衣服一模一样,连长相也仿的别无二致。

“请您再等等吧。”白映宣重新看向钱镖头。

这个钱镖头长得十分周正,一看就是个正直的人,虽然身材魁梧却没有匪气,想必也是读过书的。

众人瞧着面前两个一模一样的人,顿觉头脑有些混乱,可来人身姿轻盈,内力深不可测。

钱镖头心里一盘算,与其叫自己去判断,不如再等等另一个白道长,到时候谁真谁假自然一目了然。

“好!”钱镖头点了点头,又给身后的伙计们打了个眼色,然后说道,“我们权当在这儿休整一会儿。”

在一旁不做声的“白裕清”却对那钱镖头说道,“镖头,时间是咱们先签约好的,可不能为了这个不知从哪里来的小子误了时辰。”

话音刚落,假白映宣便霍的冲了过来,两个人兵刃相交,“师兄,我先会会这个装神弄鬼的家伙。”

那守城门的兵长瞧着两人这般剑拔弩张的模样,也不敢上前制止,生怕那不长眼的刀刃伤了自己,

不得不说这人的功夫可比之前的纸片人厉害多了,两人过了五十来招,才逐渐显出了分晓。

那假白映宣可没什么造不造啥孽的顾忌,见他是个难缠的,索性抽刀挥了过去“真他娘的难缠!”

“彼此彼此。”白映宣瞧出了他的意图,到这关头再做菩萨可就太慈悲了。

就在这一时刻,那人拔刀的手被擒住,刀还未出鞘就被推了回去,还没等他回过神来,又极快的被卸了一只胳膊。

两人均被这行云流水的一套动作震住了,假白映宣狠狠地瞪了一眼这位不速之客。

“哪里来的西贝货,也敢打着万钧山的名号招摇撞骗。”白裕清笑眯眯的瞧着那假的,与其说是教训,更像是大猫逗老鼠,“我的好、师、弟。”

“你……”那人还准备说什么,就被白裕清点了哑穴,一下子说不出话来了。

白裕清瞧他那副要吃的样子,戏谑的说道,“你这功夫他们也敢叫你来送死?也就是那呆子心善,还能留你一条活路。”

众人只瞧见先前的两人脸色刷的沉了下来,这下孰真孰假倒是能分辨出来了。

可既然人家敢来演这一出好戏来了,也必定是有脱身的法子。

假的白裕清就是趁着这会儿,猛的冲了过来,白裕清最先察觉到便化解了这一阴招,随后一阵浓雾伴随着爆炸声响起。

两兄弟好在有所防备,很快的就往后拉开了距离。

还不等钱镖头一行人追上去,两个假的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消失”的无影无踪。

白映宣瞧出了他们的手段,纵使再高超的轻功也是瞧得见的,那两人就如两条灰白的弧线离开了他的视线。

“穷寇莫追。”白裕清摁住了白映宣的肩头,“抓住他们恐怕也不顶用。”

“可总要知道是何人要害我们吧?”白映宣见白裕清那副淡定从容的模样,又问道,“阿兄,你该不会知道什么吧?”

“瞧瞧这个。”一个令牌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白裕清的手中,这是一块紫檀制的牌子,上面只用红字描着“九命”。

钱镖头到底是领头的,他缓了缓心神走上前去,“白道长,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白裕清没有多讲,主要还是自己没理清楚,不好现在就妄下定论。

“今晚在柳师傅那里多留了一会儿,您就全当是好事多磨,赶路吧。”

一群人上上下下打量了二人许久,大概是被这“真假猴王”的戏码弄怕了,迟迟没什么动作。

白映宣知道他们也是被闹迷糊了,跟着师兄先将帖子交给了官兵,他们是知道万钧山的事,按例问了几句便放行了。

钱镖头喊着伙计们快些盖好雨布,也都匆匆的赶了上来。

“阿兄,这保的是什么东西?神神秘秘的还不让人看。”白映宣没想到这样一下山就如此“精彩”,显然他们是冲着车上的东西来的。

白裕清习惯性的摸了摸鼻子,然后说道,“我也不清楚。”

白映宣眯着眼看着白裕清,他是了解他这位师兄的,平日里做什么都是这副笑嘻嘻的模样,唯有说谎的时候喜欢摸鼻子。

“叫我说,索性咱们走咱们的,反正又不分我们镖钱,”白映宣也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着,“咱们不当这冤大头!”

白裕清知道他那点小心思,于是说道,“成啊,我是无所谓的,只要能到京城便行。”

“要不说是咱们师父呢,别个清修都往山里走,他老人家可是大隐隐于市呀!”白映宣听到京城二字马上来了兴趣,那小嘴跟抹了蜜似的说个不停。

都不用仔细想就知道他那师父就算去北漠也不会去北京城。

“注意看路,小心啃一嘴泥。”白裕清看他那兴奋样,也不提让他回山的事儿了。

白裕清现在还想不明白,这个九命绝不是官爵一类的,那是周朝时候用的,到现在已经不适应了。

再说了,这货怪事怪了些,应当也没到要宫里出手的地步。

可换个角度想想,万一真和宫里有关系,那这货到底什么来头,买家是谁,做何用处,这来龙去脉他都要尽快向钱镖头问个明白。

白映宣看着白裕清那副思来想去的模样,就觉得他这师兄虽然嘴上毒了点,面上也是藏不住事的,“摔着了也有阿兄你托着。”

至于这到底怎么回事,白映宣反而没有那么担心。

在场这么多张嘴,总有一张能套出些话来,毕竟此去京城山高路远,他们还能憋一路不成?

白裕清听他这么一说,也觉得自己什么时候这么优柔寡断了。

他将将一包还温热的糕点塞到白映宣怀里,“吃吧,别鸡还没打鸣呢,你就把旁人吵醒咯。”

“哇!阿兄你什么时候买的?我怎么没瞧见!”白映宣乐乐呵呵的揭开油纸,里面的糕点都是他爱吃的,

这糕点酥松软糯香甜可口,一下子勾起了他肚子里的馋虫,忙拿了一个递给白裕清,等他接过了才自己吃起来。

“阿柽听说你喜欢,就多做了点。”白裕清小口小口的吃着。

柳柽不光木工做得好,那厨艺也是一流的,所以他们师兄弟下山最喜欢去他那蹭饭。

“叫你留在那你又不肯,这下知道后悔了吧。”

白映宣嘴里还是塞着东西,他这个人也别嗜甜,这糕点特别合他的胃口,“柳哥哥做的等我们回来也能吃着,可北京城的这次不去,下次怕是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亨通镖局押运的是什么货物?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南山怪木(一) 说来也是奇怪,那晚闹的如此轰轰烈烈,又是设鬼方,又是搞真假猴王那一套的,出了城好像就万事太平了。

一行人就揣着颗忐忑的心赶了四五天的路,这才信了白裕清那一句好事多磨的话来,就好似之前的种种不顺只是场虚幻的噩梦。

当然,对于白裕清而言那句话不过是给大伙安心定神的,“九命”的人既然一开始就出手了,没道理之后就安生了。

可要是直接就这么问他们,这货是什么来头?是何人这么着急要的?恐怕又会让镖局的伙计们生疑,届时再出什么意外就不好说了。

他正想着出神,就被一阵嬉笑声吸引了,原来是他那好师弟正跟着年轻的镖师们斗蛐蛐呢。

“阿宣是个嘴巴伶俐的,没准他们还真愿意漏点消息给这小子。”白裕清心想这不失为一个办法,故而挥了挥手叫白映宣过来。

白映宣把手里的狗尾巴草交给其他人就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阿兄,你找我呀。”

“阿宣,你觉得这个钱可小哥怎么样?”白裕清也不直说。

“瞧着年轻却走了许多地方,这几天给我讲的趣事可比话本子精彩多了!”白映宣也不犹豫直直的就说出来了,“依我看是个和钱镖头一样顶好的人。”

说完他才反应过来,他跟钱可不过是这几日才熟络起来的,但师兄和他应当早早就认识了,怎么好端端的问起自己来了?

“阿兄,你要是有什么话就直说,总是和我在这儿绕圈子。”白映宣看了师兄,总觉得他笑眯眯的表情之下盘算着什么事儿。

白裕清装模作样的清了清嗓子,“这是让你多看多学。”

随后他压低声音说道,“不过这货的由来我也好奇的很,但他们镖局有自己的规矩,想来也是不愿和我说的。”

“他们连你都不愿意通气,难不成就敢透气给我?”白映宣眨巴着眼睛看着师兄。

白裕清拍了拍他的手继续说道,“你入世尚浅他们和你说话没什么负担,平日里玩耍的时候套一两句不就成了。”

“这倒不是问题,可这得套到什么时候?”

“用不了太久的。”白裕清看白映宣一脸茫然的样子,又解释说道,“九命那群人敢头天就下手,不像是做了一次就不继续的。”

“我猜测他们现在猫着,要么就想打个措手不及,要么……”

白映宣神情一暗,接着说道,“这货还会整出些不寻常的事来,他们想坐收渔翁之利。”

“所以,你先打探着,咱们俩心里先有个思路。若之后再出怪异的事儿,高低他们得跟我交底。”

两兄弟可谓是一拍即合,白裕清还是维持老样子,赶路的时候骑着马跟在后面,休息的时候坐在树荫旁打坐。

白映宣按着计划与这些年轻镖师们打成一片,什么斗草、斗蛐蛐,甚至连打牌也学了

尤其是跟眼前这位名叫钱可的年轻镖师,许是年龄相仿,一个愿意说些押镖路上的见闻,一个愿意听还特别捧场。

两个人就像是许久不见的故友,那话匣子打开了,不聊上个三两时辰怕是不能停的。

正好第二天就是是镖行的休整日,长途跋涉不论是人还是马都要歇息。

这一日是没有什么特别的事情要做,通常在一处扎营后就各自活动放松去。

恰好这钱可平日里十分热衷钓鱼,这边上的小溪他钓了不下二三十次,这会儿又手痒了,用树枝细线做了个简易的鱼竿,兴冲冲的拉着白映宣蹲点钓鱼去了。

白映宣寻思今日就是个好时机,按着钱可这性子多少能套出点话来。

他先是听了钱可介绍这儿的鱼肉质如何如何鲜美,之后又向他讨教钓鱼的技巧,“钱哥儿,你瞧瞧我这饵上的够不够?”

“哟,阿宣兄弟你这也太贪了些,这样下去鱼吃饱了都亮不出钩来!”钱可看白映宣上了好大一坨饵料,忍不住上手给他重新调整。

等甩了杆等鱼的间隙,白映宣才问道,“钱哥儿这押镖还真是件苦活,咱们还得走多少路呀?”

“咱们这才走了多少路呀?你就喊起苦来了。”钱可走的路多早就习惯了这种风餐露宿的生活,“不过你头一次就走这么远的路,觉得累些也正常。”

“我听阿兄说我们是要去BJ的,你们这货也是运那头去的?”白映宣瞧了瞧钱可一脸放松的样子,心想先从最简单的开始套。

“这么大的宝贝要是拿到BJ去能卖,得老多钱了吧!”

钱可呵呵一笑说道,“你可别说了,对我们这行的人来说再大的宝贝也不是自己的,我瞧着就是烫手的山芋!”

“不至于吧,我瞧着镖头可紧张的很。”白映宣朗声笑道,“我晓得了,你是怕到时候我宰你一顿临江仙。”

“阿宣兄弟你这话说的我就不乐意了。”钱可佯装生气的说道,“甭说是一顿临江仙,就算三顿五顿你乐意吃我也请得。”

话说这么说,可钱可环顾了四周,凑到白映宣边上悄悄地说道,“真不是我们小题大做,这玩意确实邪性的很!”

“我瞧着像个大木头桩子,能邪到哪里去。”白映宣摇了摇头表示不信。

“你别说,我第一眼看着也就觉得是个普通的木头,顶多就是市面上少见了些,加工加工也能卖出高价。”

二人这么说着,钱可就兜不住话了,说这段木头是在三年前从云贵山里运出来的,货主是北方的豪绅。

本来应该直接从云南走水路去的,不知怎么的费了好大功夫绕到了浙江。

“三年前的货怎么留到现在?”白映宣听到这里忍不住皱了眉,这里面肯定有什么信息是钱可不愿意说的。

“按理是这样的,杭州城的鲁老爷子你知道吧?”钱可见他一脸疑惑就继续说道,“他们想让老爷子做出个物件来。”

“你没接触过老爷子,不知道他是个倔脾气,连看都不愿意看就叫人扔出来了。”钱可脸上挂着无奈。

“后来鲁师傅出门去了,那边就想等着吧,万一老爷子这次回来又乐意做了呢,就这么放我们仓库里了。”

白映宣对这个鲁师傅虽然有所耳闻,但他不是还有个徒弟柳柽吗?

“老爷子的徒弟柳师傅也是个巧手,那货主怎么没叫他做?”

钱可听了这话顿时愣住了,随后大笑起来“阿宣兄弟,这你还能不明白?”

“天地君亲师,师徒如父子。你为了老天师的一句话,十几年没下过一趟山。”钱可拍了拍白映宣的肩膀,“柳师傅又怎么能接老爷子回绝了的活呢?”

“说来也是。”白映宣听他这么一说也明白了。

师徒如父子,自然是一条心的,哪里有师父不让接,徒弟硬要做的活。

“可这也不对,那鲁老爷子不是没回来吗?货主怎么又要你们急匆匆地送去。”白映宣想了想又觉得这里面多是蹊跷。

“再来,这货若是去BJ,为何不走水路又快又省。

钱可被他问到点上了,又看了看四周说道,“我们这货虽然也是往北走,却是去山西的。”

“虽说去山西也能走水路,但主人家信里嘱咐了走陆路,我们也只能听他的。”钱可叹了声气,“为此还付了我们三倍的费用。”

“那倒是赚钱的买卖,你叹什么气呀。”白映宣瞧那鱼竿一点动静也没有,索性收上来一看,饵被吃了个精光,鱼却没见着一条。

钱可瞧他这样也收了竿,也是同样的情况,于是又上了饵继续等着。

“这富贵还不如不要呢!”钱可声音猛的大了起来,许是发现自己喊的太大声了,又轻声说道,“我也是出门前才见到这货的真面目,当时就觉得难怪鲁师傅不愿意接手。”

“长得很古怪?”

“何止古怪,我现在想起来都起寒粒子。”钱可象征性的抖了抖,然后对着白映宣说道,“我劝你不要好奇,那不是什么好东西,你师兄也没见过呢。”

白映宣一听他这么说,猛的坐直了身体,“我师兄也没见过?那叫他如何帮你们?”

“白道长只知道这木头怪,但确实没看过。”钱可点了点头,继续说道,“邪的不是那木头的模样,而是发生在镖局的事儿。”

“我们本是打算上个月出发的,还没出门就先病了一波,做什么事都不太顺利。”

“我爹给山上写了信,你师兄才下山来看的。”钱可摸着下巴回想起那段时间的事儿,“还好有白道长在,不然还不知道要出多少乱子。”

白映宣听他这么说,又想起那晚见到的李伯,现在想想李伯那样子确实像被什么脏东西缠上身了,“原来如此。”

钱可看着白映宣这表情,又想起老爹千叮咛万嘱咐说,做他们这一行不能嚼货主的舌根。

于是找补说道,“总之就是块木头,这回请白道长来也是为了安心交货。”

白映宣看他这样也知道是逃不出话来了,不过今天能知道这么多也足够,之后就看他师兄的本事了,“有我师兄在,你们尽管放心好了!”

二人默契的没继续说下去,反倒是钱可提起了他在南疆遇到生苗的事儿,一伙人被小小的蛊虫折腾的够呛,最后却被一颗鸡蛋轻松解决了。

钱可讲的生动,白映宣听的也起劲,不知不觉到了日暮时分,连鱼竿也顾不上照看,最后空着手往营地走去。

还没等两人走出几步,那林中就起了雾气,越往前走雾越发浓起来,在暮色之中能见度不足百米。

钱可心中虽然觉得这雾来的古怪,可毕竟这带他是熟的,在这儿钓的鱼没个十条也有八条。

至于白映宣他是经历过这档子怪事的,嘴里骂道,“靠,又来?”

“阿宣兄弟你别怕,这一圈我熟。”钱可不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是安慰道,“山中起雾是常有的事儿,你跟着我就行。”

白映宣应了一声就跟在钱可身后走着,他得先看看这到底是不是入了鬼方,不论是不是人为的他都有办法解决。

二人如何从这迷雾中走出?这雾气是不是“九命”故技重施又想闹乱子?白裕清是否能套出其中的缘由?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南山怪木(二) 这一头白映宣和钱可还在浓雾里慢慢摸索,另一边营地的晚饭已经准备的差不多了。

“这几个年轻人怎么搞的?都这个点了也不知道回来。”钱镖头往河边看去,本来也没几步路的事儿怎么迟迟不肯回来。

他的搭档老周把锅下边的柴火拿了些,笑着说道,“已经叫小丁去叫了,没准今晚咱们有大鱼吃咯!”

说话间那个被派去叫人的丁伟急匆匆地跑了回来,边喘着粗气边说道,“镖头!不好了!钱大哥他们不见了!”

“他钓鱼来来回回就那两三个地方,你都找过了?”钱镖头皱着眉头,他这个儿子虽然皮了些,但走镖一向是守规矩的,这么多年只要从不会走远。

老周给丁伟递了一碗水,“别急,把情况细细说来,没准今日运气不佳换了个地方打窝子。”

“我也是这样想的。”丁伟将那碗水一饮而尽,渐渐的稳住了气息说道,“所以沿河南北两向各走了三四里路,也没见着人。”

“那可有看到什么东西?比如鱼竿、篓子一类的?”一直在后面坐着的白裕清出了声,心里感叹真是说什么来什么。

“有的有的,两杆鱼钓还在岸边放着呢!就是找不见人。”丁伟连忙点头,将自己在哪里看到的都说了个遍。

钱镖头面色逐渐凝重起来,这可是他的独子,再加上近一个月来被这些怪事折磨的够呛,他的压力可想而知,“白道长,咱们分头去找吧,眼瞧着天就黑了,林子里什么东西都有……”

“镖头放宽心,年轻人火气旺、玩性大没准是瞧见什么新鲜事儿了。”白裕清扫了一眼众人,又说道,“现下分头去找也不合适,我去瞧瞧是怎么个事儿,你们先吃饭吧。”

“可……”钱镖头自然不可能叫白裕清一个人去找,别说大晚上的,就是白天在这偌大的林子里找人也不容易。

老周似乎看出了白裕清的意图,他拍了拍钱镖头的肩,“老钱,既然白道长都这么说了,必定是有法子找到他们,咱们这些俗人就别掺和了。”

听了老周这么一说,又见白裕清那一副淡定自若的神情,想来钱可是和他那小师弟在一块的,小道长是无论如何也要找到人的。

于是向白道长道了谢,又叫人拿来火把,“有劳白道长了。”

白裕清点了点头,举着火把缓缓的往丁伟说的那处地方走去,果真瞧见两把小板凳、两杆鱼钓和一个草编鱼篓。

他也不着急,收了竿子又上了饵料,在这儿悠哉悠哉的钓起鱼来了。

白映宣这边已经走出不少路了,越往前走雾越发浓起来,现在估摸着见度不足百米。

两个人一前一后借着火折子的光,凭着先前的记忆慢慢的走进了林子里。

越走越觉得蹊跷,钱可选的地方离营地并不远,只要站起身来就能瞧见营地做饭的炊烟,又是他们那群人打牌上头了,还能听到起哄的声音。

钱可走在前边,之前还有几分胆魄,这会儿心里已经拔凉了,“阿宣兄弟,你可跟紧了,这怕是遇见什么脏东西了。”

“你说的是鬼打墙?”白映宣环顾着四周,那晚的记忆又涌现出来。

“这…这世上应当没有那么多怪力乱神的事情吧?”钱可心里也不确定,就算是他也不敢深想,“你脑子灵,有没有什么点子。”

白映宣看着四周一片迷雾,显然那一看二探三回头的办法是起不了作用了,“若是咱们进了鬼方,那还有个土法了。”

“甭管洋的土的,能出去就是好法子!”钱可抓着白映宣的胳膊,他是真的有些怕了。

“骂脏话,有多难听就骂多难听,能骂多响就骂多响。”白映宣这法子也是死马当活马医。

钱可咽了咽口水,“骂人就行?”

“我也没试过,先骂呗!”白映宣无奈的摊了摊手。

“也是。”钱可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扯着嗓子骂道,“你他娘的,臭八辈儿做了鬼还不安生!在这设什么劳资鬼方!难怪……”

白映宣也有样学样的跟着骂,两个人骂的那叫一个酣畅淋漓口干舌燥。

别的不说,这法子确实有点用处,两个人眼前的雾气稍稍退了些。

“钱哥儿,咱们抓紧走!”白映宣见这档子视线清明,忙拉着钱可往前走。

到底两个人心里还是有些不安的,嘴里都还碎碎的骂着,这时就听见周边的草丛里有悉悉索索的声响。

白映宣连忙捂住钱可的嘴巴蹲下,这会儿钱可还没反应过来,打着手势问他怎么了。

“嘘。”白映宣示意他不要出声,然后朝着不远处的一块空地指了指,钱可悄悄探出头看张望,就瞧见一个身材强壮的男人正晃晃悠悠地往前走。

许是两人刚才骂的有些太过大声了,那个男人回头看了一圈,见没什么异样,又摇摇晃晃的往前走。

“荒郊野岭哪里来的老酒鬼。”钱可眯着眼睛打量着,这人脚步踉踉跄跄,反应还十分迟钝,就像是喝高了似的。

“钱哥儿,你说……”白映宣虽然也是这么想的,心里还觉得不对劲,“咱们两个清醒的还指望着火折子探路,他一个酒鬼……”

“好了,你还是别说了,越想越瘆人。”钱可听了这话,只觉得头皮发麻。

白映宣想了想到底还是那块木头搞的鬼,于是问道,“你之前说出镖总不顺,包不包含这种事儿?”

“这怎么说呢,我也没遇到过,但确实有伙计回来说自己撞见鬼了。”钱可紧张的看着那个男人,“咱们跟不跟?”

“跟吧!反正咱们也找不着路,跟去瞧瞧那个人到哪儿去。”

两个人互相壮了壮胆,悄悄摸摸的猫在树林里不远不近的跟着。这一片还算平坦,没什么灌木杂草拦路。

走着走着路边竟亮起了红蜡烛,说是红蜡烛其实也看不真切,模模糊糊瞧着就像点着了的蜡烛,照出了一条路来。

白映宣和钱可对视一眼,这个他们可就太熟悉了。南方有些地方清明、中元节祭祖就会在路两边摆香烛,一路从村口摆到自己家,老一辈把这种仪式称为香烛路,据说这样先人们就能顺顺利利回家。

“这人瞧着像是死了好些年的,这会儿是饿了出来吃别家供奉的吧。”白映宣眯着眼睛看着渐行渐远的小鬼,这个情况那些志异小说里也提到过。

看到眼前的景象,钱可停住了脚步,他十分严肃的对白映宣说道,“兄弟,我在这路上走了少说有八十回,可从没见过什么人家。”

“那是这蜡烛是谁放的?”白映宣原以为是他们迷了方向走远了,可看钱可这样子恐怕方圆二十里也都是没有住人的。

一下子两人就陷入了两难的境地,这又不是鬼打墙,那土法子肯定行不通了。

不跟上去横竖也是个死,跟上去但凡脑子灵清的都知道前面是个陷阱,当真是进也不成,退也不是。

两个人在这儿少说停了两刻钟,最终还是白映宣拿了主意,“要不咱们去瞧瞧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这不兴看吧?”钱可虽然心里有一万个不情愿,也站起身来。

白映宣不自觉的握紧了手中刀,然后说道,“若是真有什么邪祟搞事,我师兄一定能来救咱们!”

他这席话虽然跟个空头支票似的,但也算是给自己打了个强心针。

既然有人安排了一场好戏,那就由不得他们说不去就不去了,两人在心里默默的祈祷着万能的白道长能早点发现这边的异样。

沿着香烛路走了不久就看见了一座大宅子,门口点着两盏大红灯笼,远远的就能瞧见从里边透出来暖黄色的光。

那小鬼早就不见踪影了,二人心里还是怕的,连走路的声音都轻了三分,一边走还不忘打量着四周。

周边寂静无声,二人停在门外也听不到里面的动静。正当钱可打算伸手拿起铜质的兽面铺首敲门时,那扇沉重的门像是有所感应似的咿呀一声自己开了。

钱可虽然也怕,可他比白映宣年长几岁,一路上也是将他看作亲弟弟,所以他自觉的将白映宣护在身后,先走了进去。

从外面看这屋子也不觉得有多大多深,进来了反而觉得像是个五进带花园的大宅子,屋内梁枋交错,上面雕刻绘制着的像是什么神话传说。

两人走在光滑如镜的青石板上发出了笃笃的声响,仔细看去这里的装饰也十分淡雅,书画与草木相得益彰,连灯罩都是琉璃制的。

若是在日里想必主人家是个极有情调的人,可惜它出现在这样诡异的时刻,纵使它再怎么华贵便也只能是座鬼宅。

见屋中无人,二人浅浅的松了一口气,在天井处仔细观察,想要找出什么破绽来。

“阿宣兄弟,你来瞧!”钱可站在一根巨大的柱子旁,他压低声音冲着白映宣喊道,“快快快!”

“怎么?”白映宣小跑过去,眼前这顶梁柱恐怕得五个人才能围住。

“我先前不是说那木头不兴看吗?”钱可指着身后的柱子,可不愿意再多看一眼,“它就长这样,跟个麻子似的!”

白映宣听了这话,这才上上下下仔细的观察了一番,柱子通体遍布密密麻麻的黑色斑点,这种毫无章法又密集的纹样看着叫人起鸡皮疙瘩。

压下心头的恶心,他大着胆子上手一摸,表面平整光滑,没有任何类似虫蛀的凹陷,说明这是木头天生带着的纹理。

“忽略这些斑点,确实也与其他木头无异。”白映宣一阵敲敲打打也没看出什么端倪来,“不过这样的木头做出来的物饰能好看吗?”

钱可无奈的点了点头,每每想到此处,他只能自我安慰,“恐怕我们与这些有钱人的审美略有差异吧。”

就在这时,屋子里悬挂的那盏做工精良的巨大琉璃宫灯亮了起来,照的整个院子都十分亮堂。

随后右手边的戏台上突然传来了丝竹管乐的声音,一阵仿佛加了十几种最浓烈香料的奇异香气扑面而来。

白映宣和钱可究竟误入何地?白裕清又该如何破解难题?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南山怪木(三) 这动静来的突然,二人的神经一下紧绷起来,背靠着背警惕的环顾着四周。

说来也奇怪,原本死气沉沉的宅子一下像是活了起来,丝竹管乐的声音渐响,营造出极其热闹的气氛。

“不知贵客驾到,有失远迎。”

循声望去从屋里走出一位满头珠翠的窈窕淑女,身着一袭红绿相间的流仙裙,臂上披帛无风自动,步履缓缓的走向二人,恍若之间恰似仙女下凡尘。

在她身后跟着六个年纪小些的女子,手里各捧着不同的物事,分候在两侧。

“姑娘说笑了,我们只是途经此地迷了方向,冒昧前来问路,担不起姑娘这一句贵客。”钱可和白映宣对视一眼心里也知道这其中的古怪,故而说话也谨慎了三分。

为首的女子笑脸盈盈的走到二人跟前,施了一礼,而后说道,“二位能到此处皆是缘分所至,今日恰逢我家老太爷一百二十岁大寿,有道是有缘千里来相会,如何不是贵客?”

“还请二位快快入座,今日特地点了出好戏,这戏堪称天上人间仅此一出,三界九天难得一闻。”女子引着二人走到一处亭子,这亭子里两把圈椅早早放好,众人也像是恭候已久。

白映宣打量着四周,又看着尚未开幕的戏台,问道,“不知老太爷现在何处?我二人两手空空来贺寿着实失了礼数,需向老太爷亲自谢罪。”

“不打紧不打紧。”女子手中拿着团扇掩着面笑着,“我们家太爷年事已高,这会儿正在阁楼上等着开戏咧,他是个不拘小节的老菩萨,二位就不要再同我们客气了。”

白映宣顺着女子手指的方向望去,那阁楼明明不远却也看不清楚,大约摸只能看到一个老者端坐在上头,周边还有仕女小厮走动服侍。

“既然如此,我们也只好客随主便。”钱可点了点头,两边的侍女们已经将茶水糕点纷纷端了上来,他也不敢动只是问道,“不知是哪个戏班的哪出戏,能叫姑娘如此称赞?”

“这戏名为《遇仙记》,传说汤祖耗费一旬才得神仙点悟成稿,一代才挑出对金童玉女开嗓,一世才能集天地之声合乐,一甲子才能登台亮相,如何不是天上之曲,人间难闻。”

“听姑娘一说确实称得上天下独有,只可惜我二人还需赶路恐怕这耳福了。”白映宣佯装出一副着实可惜的模样,与钱可搭话说道,“咱们既已经沾了老寿星的福气,怎么好再看这六十年难遇的戏。”

“二位这样说来反倒是我们招待不周了。”那女子明明是个冰雪聪明的人,这会儿却装起傻来了,“我瞧着今晚雾气拦路,若现在赶路恐怕多有不便,还请二位公子放宽心在寒舍住上一晚,明日启程也不晚。”

二人对视一眼,想着现在若是匆匆离开没准要出事端,先看看他们这演的哪出戏,给白裕清拖上个一时半刻。

“那我们就恭敬不如从命。”白映宣对女子道了谢,二人稳稳当当地坐着等好戏开场。

女子又说了吉祥话才离开,这会儿戏台上的帷幕拉开,那景是用桃花布的,林中有一小拱桥,上书遇仙桥,桥边有一八宝凉亭,上挂一幅对联。

上联为“雾里不觉日月短”,下联接“岂料人间过千年”。

横批四个大字,“太岁永生”。

二人琢磨这两句的含义,只堪堪参透这日月短与过千年,这会儿心里越发就焦躁,恐怕再不脱身出去,人间就要改朝换代了。

“二位爷,请喝茶。”那原先上来的茶水已经凉了,这会儿又上来两盅热茶。

那茶水远远的就能闻到香气,比那千金一两的黄金茶还要浓郁三分,可现下这光景二人哪敢动分毫。

“姑娘,我们两个都是粗人,品不来这金贵的茶,烦请给我们上两杯清水吧。”钱可清了清嗓子,脸上依旧带笑。

那小姑娘瞧着是个年纪小的,眉间还点了颗红点,她是个有脾气的,嘟嘟囔囔的说道,“二位爷这是什么意思?觉得我们这儿的茶配不上两位的尊口?”

“您二位不要小瞧了这杯茶,又名还青草。”姑娘端着茶分别送到了两人的跟前,“相传是长在万寿山五庄观那棵人参果树下,一千年成材,一千年抽芽。”

“二位是有缘人,这茶香闻一闻可活二百一十岁,尝一口能增五千三百年。”姑娘索性将茶放到了二人手中,“今日太爷有意请二位喝茶,二位何必回绝他老人家一片心意。”

“姑娘这么说真是折煞我们了。”白映宣看了钱可一眼,用盖子撇开茶叶轻轻的闻了闻,“那就恭敬不如从命。”

两人心里都有了主意,这杯茶恐怕不想喝也得喝了,若是在这里听完这出戏恐怕真的就没命走出去了。

茶没到嘴边,白映宣剑柄上的铃铛突然响了起来,要知道打白仙鑫给他起着铃铛就没出过声。

若不是之前白裕清说是循着铃铛声找到他的,他还以为这是个坏的,是阿鑫师兄糊弄他玩的。

只见随着铃铛的响声,整个院子开始出现轻微的扭曲,就像是一颗石子被投入平静的湖面,激起涟漪层层。

钱可眼疾手快的将两杯茶打翻在地,果不其然这里面还藏着别的东西,他轻声对白映宣说道,“里面下了蛊!”

果不其然那散落在地上的茶叶底下钻出了几条白色小虫,应当是受热才孵化出来的,若是被喝进肚子里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

“你们两个小子!不识好歹砸了这仙草茶水!坏了我老太爷的喜庆!”那小姑娘脸色一沉,顿时整个人儿都换了气场,“今儿非得给你们些颜色瞧瞧。”

她这话音刚落,琉璃灯里的暖黄光霎时变作绿光,连那悦耳的折子戏都变得凄凄惨惨起来,听着极其瘆人。

从屋后涌出来不少人,男男女女将亭子围了个水泄不通,那最先迎接二人的小娘子步履缓缓的走来。

“我们本是好心留公子们一晚,为何摔了杯倒了茶水?”在灯光的照射之下,这位美娇娥的样貌也显得刻薄起来。

白映宣长刀往身前一横,咬牙切齿的问道,“我们也不想扰了长辈的兴致,奈何你们往这茶水里加料。”

“我二人与你们无冤无仇,何故要害我们性命?今日放我们出了这门,往后我们走我们的独木桥,你们走你们的阳关道。”

众人听他这席话都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说道,“痴心妄想的小东西!在太爷爷头上动了土还想着往后!拿命来!”

白映宣和钱可见他们如此不依不饶,自然知道现在若不杀出去就没活路了,故而发了狠的跟他们缠斗在一起。

那戏台上的戏文也变了味道,环看整栋屋子,那木头上的黑斑也像是活了过来似的,一张一合的向着两人逼近,原先那股浓香也透露出丝丝腐臭味。

“不妙!这玩意是活的!怕是要吃了咱们两打牙祭!”钱可看着那一张张扭曲的嘴巴,心弦紧绷不敢有半点放松。

“阿兄,你再不来我俩可就交代了!”

正当二人心如死灰之际,忽得从天上垂下两条金色锁链来,将二人捆了个结实,在那群恶人扑上来之前离了地。

地上的人还挥着手想把两人拽下来,但皆是徒劳,只有那魔音缭绕震得二人眼冒金星、胃里翻滚。

白映宣咬着牙睁开眼睛看着那栋宅子,原先面目模糊的“老太爷”亮出了真相。

一张布满皱纹的脸上唯有一双眼睛明亮有神,皮肤上青一块褐一块的斑纹不像是后天才有的。

更奇特的是他的皮肤上似乎连接着无数的丝线,像是一些菌类的菌丝。

看着二人就这么被拽出宅子也不慌张,脸上反而露出了令人难以捉摸的笑容,嘴巴一张一合无声的说着话。

白映宣眯着眼睛想要看清他说的是什么,可两眼一黑什么都瞧不见了,只觉得肩头一只有力的手将自己往下摁。

“您二位还打算神游到什么时候?”白裕清清亮的嗓音在耳边响起。

白映宣猛的睁开看,自己和钱可依旧坐在来时的小马扎上,边上的鱼篓里不知什么时候已装了不少活蹦乱跳的河鱼,再环顾一圈天色全然已经黑了。

“白道长。”钱可看见白裕清跟看到亲人似的,险些要哭出来,“还好你来的及时,不然我俩今天就成了鬼怪的盘中餐了。”

“钱小哥儿,我们这一行呢,有万不言鬼的规矩。”白裕清看了他一眼,想着再给他上点眼药。

果不起来钱可脸色大变,“我…我该不会…”

“有我在你不必紧张。”白裕清装作高深的样子,然后话锋一转,“钱镖头找了你许久,恐怕是有什么事情要交代,你带上这鱼赶紧回去。”

钱可听了这话就知道白裕清这是要支开自己的,他有些同情地看了白映宣一眼,提着篓子就往营地走去。

“他回去免不了要说一遭的。”白裕清坐在马扎上,看了眼惊魂未定的白映宣,“你也同我说说吧。”

白映宣点了点头,将钱可说的情报和这事情的来龙去脉仔仔细细的讲了一遍,“我觉得和这货脱不了干系。”

“怪了,你说的那副对联明指的是太岁,传说食太岁可得长生。”白裕清皱着眉头梳理着听到的信息,“可那木头又天生黑斑,应当是迷榖树。”

“太岁我晓得,这迷榖树又什么东西?世间当真有这样奇怪的事物?”白映宣回想起那活着的房子,现在仍心有余悸。

白裕清点了点头,“《山海经》中有云,南山经之首,曰鹊山。有木焉,其状如穀而黑理,其华四照,其名曰迷穀,佩之不迷。”

“阿兄的意思是那香烛路是迷榖花,这是要引着我们去那地界?”白映宣听完忍不住冒冷汗。

既然是上古的怪木,引路去的地方自然要么天上要么地下,难怪那小娘子说这曲子凡间难闻,原来已经是在人间之外了。

“这我也说不准,书中所记也是寥寥数语。”白裕清听到这儿也心下一惊,想不到这死木头还有这样的神通。

“想必九命是知道缘由的,故而迟迟不动手。”白裕清收了鱼竿,站起身来说道,“有些事是时候该叫我们知道了。”

钱镖头是否会如实告知货物的实情?白家两兄弟又该做如何应对?这一遭鬼门关到底为何意图?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南山怪木(四) 兄弟二人又坐了一会儿,钱镖头便派了先前那个丁伟来叫,说是这边的鱼烤的差不多了,热乎着吃味道最好。

“白道长,尝尝我们镖头的手艺!”老周见了二人,赶忙招呼他们坐下,随后将一条烤的喷香的鱼递给白裕清。

钱可则拉着白映宣坐在另一边,将自己现烤好的鱼交到他的手上,他有些害怕的看了一眼白裕清,然后问道,“我老子差点没把我骂死,你那师兄是个和善的人,应当没把你怎么样吧?”

“哎,可别说了,真是被那玩意害惨了!”白映宣知道他师兄这一计成了,佯装无奈道,“钱哥儿我拿你当兄弟,你跟我说实话,这货的事儿是不是没给我交底。”

“哎哟,你这么说可就太冤枉我了!”钱可又抬头看了看钱镖头那一圈,“这事儿我爹和周叔一直都不谈,我也是无意间听到的消息。”

钱可眼睛滴溜一转,他又想起方才的遭遇,“你说这货老爷拿这玩意儿能去做什么?”

“你这个送货的都不知道,还指望我这个顺路的?”白映宣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等到了地方非得敲你一顿好饭。”

“行行行,只要能稳稳当当把货交出去,你钱哥儿我都请。”

那边两个人正斗着嘴,这边三人围坐在一起谁也不提这货的事儿。

“小道长,钱可是个浑小子,今天是他犯了你们的忌讳,这才惹这一出麻烦,还牵扯上了阿宣小哥儿。”

钱镖头翻弄着还未烤好的鱼,面带无奈地说道,“我这个做父亲做镖头的,实在是对不住你们兄弟俩。”

“镖头这是哪里的话,他们是年轻气盛自然顾虑的少。”白裕清看了钱镖头一眼,就知道想从这位老镖师嘴里套出些话来确实不容易。

他又看了看老周,他是个做事极其灵活的人,正是如此他们二人搭伙做买卖才能将这镖局干的风生水起。”

“老钱啊,到了这时候咱们也就别再顾忌那些死的规矩了。”老周将泡好的茶水分给二人,然后继续说道,“今天小可出了这档子事,要是没有白道长在恐怕早就进鬼门关了。”

“说到底是咱们求白道长办事儿,总不好连里面的弯弯绕绕也瞒着他,世上没有这样的道理。”老周瞧钱镖头脸上的表情有所松动,就知道刚才钱可说的事儿是有吓到他的。

钱镖头看了一眼老周,又看了看远处跟白裕清打闹的儿子,“不是我有意要瞒着道长,只是行有行规,请道长见谅。”

“我知道镖头你是个守规矩的,所以从那时候起我也没有过问。”白裕清知道这下有戏了,正道是可怜天下父母心,“只是这次叫我师弟涉了险,着实是……”

“哎,这事要从三年前说起。”钱镖头无奈的点了点头,慢慢地将这件坏事的前因后果告诉了白裕清。

“货主是山西晋州姓黄的商人,常年托我们运送些浙江的丝绸锦缎,山西平遥的陶瓷一类的工艺品,算得上是我们的老主顾。”

“三年前黄老爷从云贵山里买了段木材,想要叫鲁老爷子做个整雕的物件,故而从云南走水路绕海南一带到的浙江,做好后再由我们陆运到山西。”

白裕清听到这里觉得这件事里处处充满着蹊跷,“这黄老爷也是个怪人,且不说这走内陆水道更快些,做成了东西还得用陆运的?难道不怕这路上风吹雨淋弄坏了?”

“白道长果然聪慧过人,但那位老爷出手极其阔绰,我们也就没想太多。”老周点了点头,白裕清说的这些他们也是后知后觉。

“你们二位是老镖师了,总不能是上个月才发觉的问题吧?”白裕清看了一眼两人,押镖这营生可不简单,没点认人识货的本事还真做不好。

“要说起疑是在将木头运到鲁宅的那日,鲁师傅就瞧了一眼,连门都没让我们二人迈进去就开始撵人了。”老周回想起那一日的情形脸上颇有些后悔。

“若是那日听鲁师傅一句劝或许就没今日这档子事了。”

白裕清知道这货毕竟是人家的,他们这些送货的能做的了什么主?只好安慰道,“事已至此,咱们就走一步看一步吧。”

这时候他又话锋一转,问道,“不知道那位大财主要的是个什么款式?鲁师傅那日又同你们交代了什么?”

“我记得是个两层楼高的神像,瞧那图纸不像是常见的神明,说不上是道家的还是儒家的。”

钱镖头皱着眉头仔细的回忆了一番,然后继续说,“至于鲁师傅,他叫我们趁早烧了这木头,免得节外生枝。”

“哦?那这三年也有什么怪事发生?”白裕清听到这儿也有些惊讶,想必天天与木头打交道的鲁老爷子早就看出来其中的蹊跷。

镖局二人对视一眼,纷纷摇头道,“这木头这三年倒是安稳的很,若不是黄老爷来信,这会儿恐怕还在仓库里吃灰呢。”

“我记得你们镖局通常是不收压仓货的,这会儿怎么又破例了?”

“一开始黄老爷给的价钱合适,我们就想着多停个三五月也不是问题。”钱镖头说到这里咽了咽口水,连神色也稍稍紧张了起来。

“后来没多久就出了贪墨的案子,一时间查抄了不少官员的家底。”谈到这件事情他忍不住叹了口气。

“恐怕那木头也不是正经路子来的,他那头一拖再拖,我们自然也不敢声张。”

三年前的那件贪墨的案子确实轰动一时,说是内务府为了在云贵交界的山里开路取材,光这一项就超支了二百万两。

那年又恰逢灾年,国库里没了钱,地下的百姓又要赈济安抚,兜兜转转就牵扯出了许多油老鼠。

可宫里用的通常是檀木和楠木,这种木头自然不会拿来做栋梁,难不成真是宫里搞的把戏?

白裕清这头还是想不明白,于是又问,“那这次黄老爷为何如此匆忙的叫你们送回去?”

“那黄老爷有个独子据说今年开春就一病不起了,请了许多名医也不管用。”老周知道白裕清会问这事儿,他也不遮掩,“我估摸着恐怕也过不了年。”

“那木头既然是花了大价钱从外边买来,不能做个物件,总还能为爱子打副棺材吧。”

钱镖头点了点头,他补充说道,“这黄公子的事儿也是我们听说的,同行的几位朋友从晋州回来说,说这事儿已经传开了。”

“后面事儿道长你也知道了,要说什么怪事,也就是这几日最怪了。”

“要我说这事情既然不明了,咱们虽然帮着送一程,但种因摘果都是黄老爷的事儿。”白裕清无声的掐指算了算,模模糊糊的感觉这事儿应该作用不到他们身上。

于是说道,“有道是祸从口出,若能不听不看不说,届时交了货便可万事大吉。”

“好好好,我们这一路全仰仗白道长,你这么一说便是给我们吃了颗定心丸。”钱镖头连连道谢。

随后老周说道,“但那群小子大多都没遇过什么事儿,这段时间这么折腾了恐怕……”

“这个不必担心,他们都是阳气足的汉子,晚些我再念个安神咒,叫大家都睡个好觉就是了。”

镖局二人就等他这话呢,瞧他答应去了,自然喜笑颜开,拉着白裕清喝茶吃肉去了。

别的不说,这白裕清的安神咒还真有些功效,一早起来大伙只觉得神清气爽,连月来的压力也消减了许多。

此后走走停停又过了一月,这路上虽然也时常遇上鬼打墙一类的事儿,但大家也谨记着白裕清的话,全当做不知道。

兄弟二人还是捉摸不透那幅对联中“太岁永生”的含义。

既然万般不得解,白裕清索性将其抛之脑后,欣赏起了沿路的风景,北方的景致与南方截然不同,少了些翠绿但多了分平坦。

白映宣兴冲冲的走到白裕清身边说道,“阿兄,我似乎想起来那个鬼太爷说的话了!”

“哦?”白裕清瞥了他这小师弟一眼,显然这位少年极其热衷于解密类的活动,“可你不是说那鬼太爷没出声吗?怎么又想起来了?”

“他确实没出声,可他张嘴了呀!”白映宣像是发现了新大陆,“他说的又很慢,这几天我就一直琢磨。”

白裕清瞧着他那模样,笑着说道,“那你就别卖关子了。”

“败絮其外,金玉其中。”白映宣伏在白裕清耳边轻声的说着。

“当真是这句?!”白裕清猛地看向含笑的师弟,“不是你胡诌的?”

“我骗你做什么。”白映宣看师兄这反应,心里还觉得有些委屈,“我这段时间一直都梦见那日的事儿,我敢确定就是这八个字。”

他见白裕清不回话,连忙追问道,“阿兄,你是不是想到了什么?”

“没有。”白裕清回答的极其生硬,“咱们还是继续走一步看一步吧。”

“哦……”

一阵秋风扫过,已经透着丝丝凉意,一行人离开杭州城也有两个月,这会儿北方已经快入冬了,正是秋冬交替的时候

“还真是老天的脸,阴晴不定。”

“小伙们咱得抓紧了,要赶在这雨前到驿站。”老周望了望天,云已经聚了过来,用不着一个时辰龙王就要下雨了。

钱镖头知道他这兄弟看天气一向是准的,连忙招呼着伙计们,“先把防水布盖上,木材可最怕这不干不湿的状态!都麻利些!”

小伙子们年轻力盛,三下五除二就给那怪木包了个完全,这番事情作罢,就赶着马车往着驿站奔去了。

也不知是谁说了一声,“你们闻见啥味没?”

“什么味?肚子饿了想吃饭的胃?”钱可揉了揉鼻子,他瞧着那个说话的伙计,这是个鼻子灵的。

大家都起哄的问道,“阿豪你说说这是香的还是臭的?”

那叫阿豪的小伙子仔细想了想,然后回复道,“说不上来,香是挺香的,就是闻久了还有些怪……就像老爹刚腌的霉苋菜味儿。”

白裕清究竟想到了什么?阿豪闻到的气味又从何而来?一行人到底是否能平安抵达晋州?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南山怪木(五) 阿豪说不出个所以然来,大家想着他兴许闻错了,有也全当是路边的桂花香。

他是这里边最年轻的镖师,这回是头一次走这么远的路,钱可笑着打趣道,“阿豪你这话说的可不对,那霉苋菜跟那能豆腐烧一锅,那叫一个千里飘香。”

“你这个狗鼻子灵的咧。”丁伟一边笑一边揽着他的肩,笑着问道,“难怪每一次阿爹做了什么好吃的,你都头一个到!是不是又馋那味道了?”

“钱哥儿,你们这说的好像自己不想似的,明明每次配上老爹做的红烧肉,恨不能把饭桶都吃进肚子里,还说我馋。”阿豪自然知道这些哥哥都是照顾他的,这会儿也笑呵呵的说着。

一行人说说笑笑反倒也不在意阿豪原先说的那股味道了。

这才刚走出半个时辰,天上的云层层叠叠不知道堆了多厚,挡住了大半的天光,明明是未时六刻黑的却像酉时末刻。

北风吹的枯黄的叶子沙沙作响,眼瞧这会儿行云已定,不肖一会儿龙王就能施法布雨。

“快穿蓑衣!”老周看了看天暗叫不好,没成想这场雨来得这么快这么急。

这边一行人刚慌慌忙忙穿好蓑衣,戴好雨笠,天上就飘下来几滴雨,接着就淅淅沥沥的下不停了。

钱镖头这会儿正担心那货受潮,赶忙叫四个伙计前去看顾,“你们四个小的去后边看着货,绝不能沾了雨。”

四人应了一声就跑到货车边上跟着走,白映宣也连忙跟钱镖头说道,“镖头,我帮钱哥儿他们一起看着。”

正所谓人多力量大,这一趟下来钱镖头也不管什么规矩不规矩的,只说了句别湿了自己就允了。

白映宣心里一直记着阿豪说的那个味道,他心里隐隐觉得就是这截木头搞的鬼。

雨水激发出泥土中的青草味,却还伴有另一种奇异的香气,绝不是路边开放的桂花香,也不是常见的花草木头香,胭脂水粉一类的脂粉香就更不像了。

“阿豪兄弟,你刚才说的味道是不是还在?”白映宣连忙走到阿豪身旁轻声的问。

阿豪这会儿正将被风掀开一角的雨布重新盖上,小声地说,“白兄弟你也闻到了?”

白映宣点了点头,这时候队伍里也有人问道,“诶?是什么香味?”可没人能说出个所以然来,但都不自觉的加快了脚步。

随着雨越下越大,香味也越发浓郁起来,像是掉进了香料罐子里,闻久了还带着点臭味,熏得人嗓子发干。

但谁也不敢多问一句,他们这里面有些人是走过这条路的,不论春夏秋冬都没有这样的事儿,眼瞧着再走个十天半个月就能交差了,这节骨眼上谁敢再乱说话?只求千万别再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一行人沉默着走完了剩下半个时辰的路,一座不大的驿站出现在眼前。

驿站名为山野,是这方圆二十里唯一的私驿,这种歇脚的小驿站是不能设在官道旁的,得顺着岔路口再往里走个二里路。

或许是今日下雨的缘故,马棚里停了不少马,远远的就能听见驿站里热火朝天的响声,暖黄色的灯光在这样的天气下显得格外温馨。

白家两兄弟是客,先被钱镖头带进了房子。老周则和四个年轻镖师牵着马跟在店员的身后去仓库存货。其余的弟兄则去马棚找位置,准备好干草。

刚进门就见一位面容姣好的女子迎了上来,精致的脸上没有丝毫柔弱讨好之态,通身的气质都体现出她是位干练的女豪杰。

“哎哟,今儿这雨呀真是下不停了,快些进来烤烤火。”女老板笑盈盈地接过蓑衣,又给伙计们打了个眼色说道,“快去给钱老板和两位公子倒茶。”

“红老板这几月不见,你这生意倒是越来越红火了。”钱镖头和这位女老板十分熟络地打着招呼。

应该说这一带走镖卖货的都和这位老板熟的很,她这山野驿站位置极好,住宿吃饭的价格也便宜,久而久之就都成了老生意。

“都是各位老爷老板们捧场,再加上今日天公作美,叫大家都聚在我这小小的驿站里了。”红老板这话说的极其响亮,让在场的人听了心里极其舒坦。

接着她坐下身来,给三人倒了茶,“倒是镖头你几个月不见,招了这么水灵的两个伙计。”

“这二位是浙江的朋友,这会跟着我们一起北上的。”钱镖头看了看两兄弟,然后介绍道,“这位是这儿的掌柜,你们叫她红老板就是了。”

“见过红老板。”白裕清打量着红老板,正巧那红老板也笑眯眯的瞧着他,于是笑眯眯的问道,“我瞧这驿站有些年头了,可是家里传下来的?”

“不怕您笑话,这房子看着跟个百年老店似的,早十年前都是荒的,十年前我家主子途经这处,就买下来这地方。”

“您家那位老爷还真是慧眼识珠咧。”白映宣打量着四周,可以说是聚集五湖四海、各行各业的人。

“可不是嘛!”她笑着叫小厮上一壶酒来,接着说道,“我呢,就是在这儿赚钱理账,你们呀,叫我红姐就成。”

说到这儿,小厮端上来一壶温热的酒,正打算给四人都满上,却被钱镖头拦住了,“红老板,今儿这货要紧,叫这两个小后生陪你喝吧。”

“哎哟,那真是求之不得的美事呀!”红老板掩着嘴笑,又给钱镖头添了些茶水,“先和你说好,今日的房紧着,叫各位伙计多担待。”

钱镖头一开始就有这番顾虑,现在听她这么一说更觉不妙,皱着眉问道,“四间房有没有?”

“哎,你当真遇上大买卖了?带这么多人呀?”红老板心里盘算了一下,有些为难地说道,“今晚人多,最多给你匀出三间来。”

“这可……”

钱镖头还要说什么,就被红老板打断了,“钱老板,咱们也是老生意了,今儿我就收您两间的房钱和仓库马料的费用,您也理解理解我这小店。”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钱镖头也只能答应,毕竟这种天气要再找一处歇脚的地方,比让十几个大老爷们挤三间房更难。

这时候镖局的伙计们都陆陆续续的进了屋,红老板又站起身来招呼他们吃饭喝酒,大家常在这条道上走,自然不会拘束。

“诶?怎么不见周叔和钱哥他们?”白映宣看了一圈也没等到钱可,“这再不来可就没饭吃了。”

钱镖头笑着招呼着二人吃饭,解释说道,“我们有货不离人的规矩,之前也都是轮着来的,这次是他俩守前半夜。”

红老板在别桌转了一圈回来看见两兄弟面前一动未动的酒杯,“这酒喝不惯?”

“不不不,我们俩酒量浅,怕耽搁了明早出门。”白映宣看了眼酒杯又看了眼师兄,随后连连摆手回绝了。

“都说酒是粮食精,更何况是自家酿的,哪有那么容易醉呀。”红老板端起酒杯自说自话的与二人碰了杯,“包你们喝了一杯想第二杯。”

白裕清笑着拿起杯子敬了钱镖头和红老板,然后一饮而尽说道,“果然是自家的原酿,就是柔和好入口。”

“那我也谢过钱镖头和红姐儿的款待。”白映宣瞧他这样子,也有样学样的敬了一杯。

他先是浅浅的抿了一口,这酒确实柔和,没有白酒的辛辣,应当是用时令的水果一起酿下去的,清新的果香充斥口腔,留下的只是清甜。

“红姐姐你怕不是天上的酒仙下凡,才能酿出这样好的酒来!”白映宣尝到了甜头,索性将这杯喝了个精光。

“还是你这小兄弟会说话。”红老板笑着又给白映宣添了杯酒,“要我说不如留在姐姐这儿,工钱咱们好商量。”

这时候屋里的人都起哄说道,“红老板正是三十如狼的年纪,怕不是瞧这小后生有副好皮囊,要留你做压寨夫君咧!”

“半斤牛肉一壶好酒都堵不住你这是大嘴巴。”红老板听了也不生气,转头对着柜台喊道,“再给这位老爷上壶酒!”

众人说说笑笑就吃到了戌时,驿站里热火朝天,打了好几声响雷,小厮们连忙将刚才微敞着的窗户关严实了。

几杯热酒下肚,白映宣已经有些醉了,晃晃悠悠的坐在桌子前听众人侃大山。

这时候刚和其他客人玩完骰子的红老板走了过来,瞧他这副模样就开始套话,“看起来这回钱老板当真是接上大买卖了,从前可不见他这么紧张那货。”

“确实是大买卖。”白映宣晕晕乎乎的回答道。

“说是什么黄老爷急要的货。”白裕清眼睛一转,既然是山西有名的豪绅,这小驿站又在山西地界,保不齐这个精明能干的红老板能知道些什么,“红姐儿知道这是个什么人物不?”

“黄老爷?哪里的黄老爷?”红老板略微愣了一下。

“听说是晋州做买卖的黄老爷。”白裕清佯装自己也不太清楚的样子。

红老板这时候脸色已经沉下来了,她轻声的对白裕清说,“哦,这个黄老爷呀,我劝你们还是别去沾晦气,他们家今年算是犯了太岁了!”

“这是从何说起啊?”白裕清还打算再往深了问,隔壁桌的客人叫了酒,那红老板风风火火的又到边上招呼去了。

外边雨下的越来越大,白裕清脑子里就越乱,他掐着指头算了两遍也不明了,于是推了推边上喝醉过去的白映宣。

这倒也不怪白映宣,他没喝过酒,不知道自家酿的都是有后劲的,瞧他这样怕不是要睡到明天中午了。

“哎…你这小子。”白裕清有些无奈的看着他,跟其他镖局的伙计们打了声招呼就扶着白映宣往客房走。

“白道长!白道长!”突然之间门被推开,钱可连蓑衣都没穿上就冒雨跑了过来,“我爹请您过去一趟。”

话音刚落,一道闪电伴随着巨大的轰隆声照亮了整个夜空,让驿站里难得的寂静了一会儿。

钱镖头叫白裕清去所为何事?白裕清心头萦绕的不解是否能够解开?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南山怪木(六) 白裕清心中的不安被逐渐放大,他将喝醉的白映宣交给了一旁的小厮,随后就跟着钱可往外走去。

“这么大的雨,好歹打把伞呀!”红老板瞧他们这个架势恐怕要出什么乱子,然后赶忙跟边上的小厮说道,“还不快跟上去瞧瞧怎么回事。”

小厮点了点头也跟了出去,这一闹把在场所有人的好奇心都给勾了起来,个个都按耐不住,想着要跟出去看看。

“哎哟,各位老板这是做什么去?”红老板知道这时候一群人去无非就是看热闹,恐怕把事情闹大了不好收场,“他们这伙儿是做押镖买卖的。”

“各位想去看看不打紧,我可听说这货主是晋州那位黄老爷。”红老板给了屋里的伙计们一个眼色,叫他们上去倒酒。

她这么一说很多兴致满满的客人又坐了回去,有些外地来的也被边上的人拉住了,谁也不再提要跟出去的话儿了。

白裕清跟着钱可一路往后院走,这雨像是天漏了似的下个不停,大风席卷着雨水叫人睁不开眼,雷打的震天响。

还没走到仓库,就瞧见镖局的伙计们都站在门口不敢进去,看到白裕清来了都纷纷迎了上来。

“出什么事儿了?”白裕清往那仓库看了眼,谁晓得里面连盏灯都没点,唯有角落里那一点点火苗在烧着,“把火把给我。”

钱镖头连忙拉着他说道,“屋顶上刚被雷劈了个大窟窿,这会儿还不知道会掉下什么东西来。”

“可有伤到人?”白裕清听到这儿心下一惊。

“万幸都没伤着。”白镖头叹了口气,然后说道,“就是那木头烧着了。”

白裕清这才眯起眼仔细看,借着天上闪电和地下那点点星火的光,这才看到房顶上确实有个大洞。

至于摆在里边的货,外面的几层布已经被烧完了,这会儿表皮上还有些许微弱的火光,通体的颜色与黑夜融为一体。

先前来看情况的小厮看到这个场景也不停留,赶忙就回去告诉红老板了。

不说不要紧,一说驿站里的客人也都跟了来,这黄老爷的晦气再怎么样也沾不到他们身上,可这被雷劈的物件有几个能不好奇的?

“无妨。”白裕清摆了摆手,然后对着钱镖头说道,“留一两个在就行,我们要是都围在这儿,恐怕不出五天这事儿就能传回到杭州了。”

钱镖头自然知道这人传人的厉害,赶忙嘱咐钱可带着几个几个小伙子回去,路上遇见看热闹的也一并劝回去。

等吩咐完这些,白裕清、钱镖头、老周三人踏进了这漏雨的屋子,木头烧焦的气味伴随着一股香到令人作呕的气味发散了出来。

白裕清有些庆幸今晚是个雨夜,雨水能打散这股恼人的味道,让三人进了这屋子还能喘口气。

三人还未向前走上五步,突然就感到脚底下传来震感。

“该不会是地动了吧!”外面看看热闹的人也感觉到这种不寻常,“钱老板,你们快出来吧!”

要知道山西一直都有地震的记载,元大德七年洪洞县就有一次大震,平阳一路人口死伤就有一十七万六千三百六十五口。

只见那动静越来越大,震得人脚底发麻,大家也都怕了,退到了仓库外的平地上。

白裕清没经历过地震,现下这样的场景,他也分不清到底是不是天灾降至,只能站在门外死死的盯着里面。

到底还是动静太大,先前劝回去的人也折返了回来,都站在空地上往里面看。

“这也不像是地动的声响啊。”有位客人许是经历过的,他对着周遭的人说,“我听老人家说那动静是地龙翻身,百虎齐啸,震彻山谷的动静。”

“现在这个声响,反倒像是…像是…”那人一下子说不上来了。

“反倒像是老鼠出洞。”白裕清回应道。

那人一听他这么说,也觉得十分恰当,“对对对!小的时候常在玉米田里听到这动静!”

众人还在议论纷纷之际,白裕清已经将手中的火把扔进了屋里,这下可叫各位看官愣住了。

那夯实了的地先是从底下拱出一个个小土包来,随后一个沙包大小、通身皮毛油黑、鼻尖一点红的小东西破土而出。

“这不是‘小驴’吗!怎么能长到这么大!”众人一下子炸开了锅,七嘴八舌的说了起来。

这隐鼠形虽是鼠,但足如马蹄,通常都是拇指大小,少有长到这么大的,这种动物行为狡猾但并不畏惧人。

此后,又有几十只体量不等的隐鼠从土里钻了出来,它们捋了捋自己那几根长胡须,齐刷刷的望着门外黑压压的人群。

那为首的大隐鼠率先两脚站了起来,将前爪放在鼓起的肚皮上,像个人似得对着门外的一众看官作揖。

“老周,我没眼花吧?这隐鼠是在向着我们作揖?”钱镖头看到这样的场景,也不管那货会如何了,只是心里暗道不好。

老周这头还没回应,边上不嫌事大的看客们就嚷嚷的说道,“哟,今天还真是开眼了,见着老鼠成精了!”

最大的隐鼠听了这话,眼睛一亮又朝着众人拜了一拜,这下大伙跟炸了锅似的,“这玩意听得懂人话!怕不是就要修炼成人咧!”

“钱镖头,这些畜生是来讨封的,这会儿人多嘴杂的,怕是不好办。”白裕清一脸无奈的看着周遭兴致高涨的人群。

那些隐鼠已经转身向着木头走去了,看客们知道这也不是地动,一时半会儿房子也塌不下来,就纷纷往前挤去想看个究竟。

“今日天灾惹得我这生意也做不成了,各位就到别处去看热闹吧。”钱镖头也是无奈,这档子事大家都是头一次看,谁管你买卖亏了还是赚了。

“哟,我说怎么都到这来了,感情都是不要命的。”红老板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她撑着把大伞站在人群后。

她这一出声就吸引了众人目光,大家都纷纷说道,“红老板你这话说的就不对了,老鼠作揖的事儿你瞧见过?”

“那老鼠给你们这些大老爷们磕了几个头啊?”红老板缓缓的拨开人群走到了门口,往里一看,“你们这是捅了多大的耗子窝?把我这好好的仓库做弄成这样!”

钱镖头会意了红老板的意思,一脸歉意的说道,“真是对不住,也没成想这黄老爷要的货这么晦气,到了山西地界还要做怪。”

“早和你们说了这黄家人不吉利,偏生不听。”红老板趾高气昂的继续说道,“我可不管你赚的亏的,这儿你得赔我这个数!”

众人一看都吸了口凉气,纷纷说道,“红老板你是狮子大开口,一间破屋也值五两银子!”

“说你们是不要命的还起劲了!老鼠磕头能有什么好事儿,这五两银子是拿来消灾辟邪的。”

红老板白了那些凑热闹不嫌事大的人一眼,打着哈欠的往回走,嘴里还嘟囔着,“好话劝不回寻死的鬼。”

众人听了这话心里也发毛,老话总说不是大功德的人,遇见老鼠磕头,是要破财遭难的。再加上驿站伙计们都在劝着,这会儿也都兴致不高的回去了。

“红老板,这回多亏了你这张巧嘴。”老周将五两银子交到她手里。

“我这儿你们还欠个交代咧!”红老板自然也不想久留,她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白裕清,然后说道,“你们这些场面话我是不听的,之后就让这位小道长来讲吧。”

说完这话,她将四两银子还了回去,一个人撑着伞走回了驿站。

剩下三个人站在屋檐下看着那群老鼠劳作,这空档隐鼠们也没闲着,它们对着那木头拜了三拜,三下五除二把木头围了个团圆,吭哧吭哧地在木头上打洞了。

现下钱镖头已经有些麻木了,他只关心刚才红老板说受了老鼠的响头要倒大霉这事儿,“白道长,红老板刚才说的……”

“镖头大可放心,老鼠作揖是来讨封的,这是件累积功德的事儿。”白裕清一下就明白他要说什么,要不是他知道这些典故,恐怕也要被红老板唬住了。

钱镖头听了这话一下子放宽了心,可他边上的老周从头到尾都盯着那群隐鼠。

他问道,“这老鼠为何只掏黑斑的位置?难不成这里面有什么东西?”

“哎,估计不是什么好东西。”白裕清轻叹了一声,其余二人听了这话也不出声了。

三人就这么继续看着那群老鼠,它们速度极快,三两下那些黑斑就被掏进去不少。

伴随而来的是一阵阵恶臭味,就像是那没了活水的臭水河被太阳一晒,那味道不可名状,总之是不好闻的。

没多久,那群老鼠自顾自的又钻进土里跑了,留下个被掏得中空的木头。

这时候倒真像是个棺材了,透过空洞能瞧见那木头中心有一朵白色的菌子。

“这是……”老周瞪大了眼睛看着这朵菌子,连声音都是抖的,“太岁?”

白裕清叹了口气,点了点头,那色如油脂,菌丝密布,安安静静待着的可不就是太岁嘛!

“二位跟我一起把布盖上吧。”白裕清率先走了过去拉起了雨布。

他见二人惊呆在原地,又压低了声音说道,“站着做什么!难不成要等它醒了再动手!”

三人就这么折腾到二鼓时分才回到驿站,这时候红老板一个人坐在柜台理账。

见了湿漉漉的三人,连忙冲着后面说道,“给三位打热水来。”

“洗干净了,再来跟我把这前因后果说个明白!”

红老板到底是何许人也?白裕清又能从她这儿套出什么消息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南山怪木(七) 钱镖头是个细心的人,知道一路上白裕清都没怎么休息好,特地将一间房留给了两兄弟。这会儿白映宣已经躺在床上与周公会合许久了,任你弄出什么动静都吵不醒。

白裕清看到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随后囫囵洗了澡、换了身衣服,带着刚绞干的头发下了楼。

“白道长,这边请吧。”红老板换下了先前那副泼辣的模样,将白裕清引到了一处密室里。

这儿早就备下了茶水,四面的墙壁是特制的,哪怕只是一门之隔,也能做到半点声音都传不出去。

红老板将炉上的茶取了下来,先给白裕清倒了一杯,“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其实明视娘子不必这样,那孩子是我的师弟,若我连他都信不过,便是天下无人可信了。”白裕清十分自然的坐下,他接过红老板递过来的姜茶。

倒不是二人之前打过照面,只是这九州万方谁人不知道天机阁?这个由首任百晓生创建,情报网络遍布两京一十三省。

两京由天机阁直管,余下十三省分为十二支部,其主要负责人以十二生肖命名。

而现在坐在他眼前的,就是这这十二人中唯一的女子,坐镇卯兔位的明视娘子——红苍灵。

“他从未沾过酒,今日贪杯,明天免不了要头疼。”白裕清又想到师弟那副醉酒模样,露出了一个浅浅的笑。

“哎呀,这您就别担心了,自家酿的虽然后劲是大了些,可就算是醉了,明日起来也是神清气爽的。”

红苍灵是真没想到那个俊后生是个不沾酒的,接着她便开门见山的说道,“按理他们应该直接北上,怎么跟钱德亨搭伙到山西来了?”

“这就说来话长了。”白裕清叹了口气,将这事情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

他讲得越多,红苍灵的脸色就越差,待听完之后,她说道,“这黄老头子也算是有些门路,连上边的东西也敢惦记。”

“我听您说这黄老爷被抄家了是怎么一回事?”白裕清在钱镖头那儿获得的信息极其有限,只知道算是个富甲一方的人物。

“黄财茂的祖上一直都是做漆器生意的,到他这代才当上皇商。”红苍灵说到这儿又笑了一下,“当皇商可不容易,朝廷想敲山震虎,那么就是那等死的山。”

“就是不晓得这次抄家和这货有没有关系。”

白裕清听到这儿,赶忙问,“不是已经抄过了?”

“你真当这些皇商能赚多少钱?大多都跟山里的笋子一样,留到最后也就那么一点儿。”红苍兰哈哈一笑,然后继续说道,“上面没得到想要的,自然不会停手。”

“但你今天说的倒是点透了我。”

“怎么说?”白裕清问道。

红苍灵组织了一下语言,而后说道,“抄家按理都是交由州府衙门来做的,黄财茂家却是州府衙门走了一遭,现在又派了司礼监的公公和锦衣卫一道来的。”

“自太宗皇帝以来是从来没有过来的。”红苍灵看着白裕清,若不是今天遇上这事,他还想不明白。

“其实钱镖头跟我说过后,一直觉得三年前的云贵的贪墨案没那么简单。”白裕清皱着眉,缓缓说出积压在心底的疑惑。

红苍龙马上会意,接着说道,“所以朝廷一开始就是冲着太岁去的,好死不死被这狗胆包天的黄老爷截了去,因为运气了杭州,这才多了几年活头。”

“但有一点儿我想不清楚。”白裕清抬起头来,他看向红苍灵,“他们如何知道这段迷榖树里有太岁的?京里的动向你们应当清楚吧?”

“要说三年前有什么事儿。”红苍灵仔细的想了想,“司天监原先的老道长仙逝了,由现在的李道长接手。”

白裕清以为还是北京白云观的同道,于是问道,“这位李道长可是得了陈仙长的传承?”

红苍灵摇了摇头,然后说道,“关于这位道长的信息我知道的不多,没人比北京城里的那位更清楚了。”

“我听说这黄财茂家的独子重病在床,这一抄家……”白裕清点了点头,他自然知道红苍灵说的那人是谁。

“他儿子名叫黄汤峰,是年初时候突然病倒的,请了不少名医也瞧不出症状来,苟延残喘熬到了两个月前。”

“黄汤峰死了?”白裕清噌的一下站了起来。

红苍灵看他这模样,笑着说道,“他不光死了一回,还又活了一遭。”

白裕清一脸不可置信地看着红苍灵,“明视娘子这时候就别讲这种笑话了吧。”

“你别不信,这个月还有人在晋州一百里外的县城瞧见他咧。”红苍灵见白裕清这副表情,忍不住笑出声来,“他老子还特地派人去探了个虚实。”

“不光是自己的生平,连同当下房内的摆设都说的分毫不差,旁人都说这是借尸还魂。”

“这可是欺天的事儿,恐怕黄财茂没这么大的本事。”白裕清听完心下更加担忧,他对着红苍灵说道,“烦请娘子将这些事一并告诉公子,恐怕这事情的源头还是在内里。”

“这个我自然会如实禀报。”

这时天边露出鱼肚白,红苍灵站起身来说道,“折腾一晚也该饿了,吃碗面对付一下吧。”

走了没几步她突然回过头来说道,“这货的事居然交给了镖局。交货的时候你们就不要露面了,若真是内里的事,恐怕会对贵人不利。”

“至于其他事,等你到了京师自会有人解答,当前的关口是赶紧了结这边的事儿,不要叫贵人等太久。”

白裕清独自坐在暗室里深深沉思,等了一刻钟才走出去。

等天大亮了,白裕清才和刚刚转醒白映宣走出门。没想到镖局的伙计早早的就等在楼下了,看众人的脸色恐怕昨晚都睡不踏实。

唯一一个容光焕发的,就是昨天喝高了蒙头就睡的白映宣,他瞧着钱可跟打了霜的茄子似的,好奇问道,“钱哥儿,你这是怎么了?”

钱可看了白映宣一眼,又想到昨晚的怪事,心里衡量了一下,说道,“嗨,这不小丁昨晚的呼噜打得震天响,吵得我们没睡好。”

白映宣看着他眼下一片青黑色,就信了这话儿,也没怎么细想,“说起来,我昨天做了个离奇的梦。”

“哦?”钱可看了白映宣一眼,“什么样式的?比咱们那一遭还离谱?”

“说不上来,反正怪得很!”白映宣轻声对着钱可说道,“我瞧见老鼠对着人作揖呢!话本子里好像把这叫做讨封。”

“那确实…怪得很…”钱可脸色顿时黑了下来,扯着笑脸说道,“那你应了没有?”

“这种事儿我哪里敢乱答应。”白映宣乐乐呵呵的笑着。

话虽这么说,可听的人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这哪里是梦啊!这就是原原本本发生在昨晚的事儿。要是可以宁愿是大伙都醉了一场,做了一个如此荒唐怪诞的梦。

白映宣许是觉得这个话题过于无聊了些,又问钱可,“钱哥儿,你走的路多,你说这京城是个什么模样?”

“其实跟咱们杭州城也差不多,但到底是京城,不论白天黑夜都热闹非凡,寻乐子的地方也多。”钱可并不知道兄弟俩这次下山去BJ为的什么。

白映宣听到“热闹”二字,眼睛一亮就来了兴致,“那钱哥儿你就同我说说,这城里有什么好吃好玩的去处,我下山前可都答应我那两个小师侄要给他们带回去的。”

“若说好吃的嘛,观妙居的糕点算是一绝,是淮扬的大师傅做的。”钱可摸着下巴仔仔细细的想了一遭,“若是要买什么小玩意,东市有个老哥做的草编十分有趣。”

“对了对了!你不是喜欢看话本子吗!”钱可像是想到什么似的,眼睛一亮对着白映宣说道,“从南门进了城就能瞧见一个茶楼,里边说书先生讲得特别好!”

“当真?”白映宣听到这里眼睛也亮了起来,他还没听过书呢,自然好奇的很。

“当真!听说那地方百晓生也常去,只要点杯茶坐着,不光能听到好书,还能听到不少消息呢!”钱可点了点头,他去京城押镖时也会抽空去听一听,十分新鲜。

另一头钱镖头满面愁容,他牵着马儿忍不住后头看,看了又止不住叹气。

“我说老钱,事儿都这样了,就随缘吧。”老周的心态显然比钱镖头好上不少。

钱镖头看了眼他的老伙计,“都说犯太岁犯太岁,怎么就叫咱们翻出真太岁来了.”

“那太岁不还睡着吗,咱们紧紧时间早点把它脱出手去。。”老周拍了拍钱镖头的肩。

他回头看了看那些年纪尚小的伙计们,然后对钱镖头说道,“你是咱们镖局的大家长,下面的弟兄可都仰仗你,你现在这副模样叫他们怎么想?人心散了可就真的做到头了!”

“要我说,咱们这趟镖能捡条命回浙江就行了,之后好啊坏啊,咱们镖局还能不能开之类的事儿,都等咱们脱险以后再说吧。”

老周接过了钱镖头手里的缰绳,然后说道,“你这是两眼睛红的跟个兔子似的,操心了一晚上没合眼吧?”

“今朝有,还是叫我这个老叔叔来领路吧。”

“这时候还不忘占我便宜。”钱镖头看了看老周,笑着说道,“回去这镖头就让你当去,我就在后边做跟班儿。”

“成呐!”老周也笑着回应。

众人见两个老大哥有说有笑的模样,悬着的心也放下了不少,又恢复了先前那副模样。

钱镖头又看看白裕清,想说什么却又不知道从何说起。

白裕清似有所感,抬起头来笑着对钱镖头说道,“安心,之后回了浙江,你们亨通镖局保准生意兴隆。”

他这话说的掷地有声,像是给众人吃了颗定心丸,众人也当这是否极泰来的好迹象,左右这些怪事见多了,也不觉得奇怪了。

太岁是否能够安然转移?司礼监此行是否为的迷榖树?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南山怪木(八) 大家对那晚的事情都闭口不谈,就这样又赶了五天的路,终于走到石狮山的界碑处,眼看着就要到晋州地界。

镖局众人交货的心也越发强烈,正打算不歇息直奔黄老爷家,没料到马儿闹起脾气一步不走了。

不论如何催促鞭打,也不愿意往前,甚至吃起了路边的草儿来了。

“镖头,马儿不肯走了。”丁伟见状对着二位领头的说道。

“咱们是心急不觉着累,到底一路上是它们吃力。”老周笑着抚摸马的鬃毛,他环视一圈,其实大家都有些累意,“都歇一歇吧。”

钱镖头见他这么说,也觉得颇有几分道理,都到这地界了,总不会再有什么幺蛾子吧?于是说道“好好地休整片刻,争取今晚去县城喝酒去晦气!”

由他这么一说,镖局的伙计们也兴致高涨,有些甚至哼起了歌,大家各司其职,有的给马喂草,有的坐在树荫下喝水,有的帮白映宣指去BJ的路。

白映宣收起被标注好的地图,提着手里的剑开始练习,调整呼吸过后,长刀如丝带般在空中划出一道优美的弧度。

只见他身如游龙,刀似飞凤,整体刚柔并济,看得镖局的伙计们纷纷拍手叫好。

和这群精力充沛的年轻人相比,白裕清的状态就差得多,眼下微微的青黑让人一下子就能看出疲惫。

他在树荫下静静打坐,由于始终看不清未来的走向而感到惶惶不安,尤其是这事情有极大可能牵扯到宫里。

“阿兄,阿兄。”白映宣不知道什么时候收了长刀,蹲在白裕清边上。

白裕清睁开眼睛,瞧见了他这个小师弟关切的眼神,然后问道,“练完了?”

“嗯,阿兄你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白映宣直勾勾的盯着白裕清,他鲜少看到师兄这副模样,“山野驿站那晚是发生了什么怪事吗?”

白裕清觉得里边的弯弯绕绕太过复杂,思考片刻后说道,“我有什么能瞒得过你的?”

“我又不是能掐会算的活神仙。”白映宣见他不愿意说也不追问,只是看着那板车上的木头比先前小了一圈,“不过,我觉得这件事里有个蹊跷的地方。”

“哦?你且说说哪里让你觉得奇怪了?”白裕清知道他这小师弟总会在某一刻灵光乍现,说出些惊人的话来。

白映宣知道自己接下来要说的话是不宜叫旁人听见的,特地压低了声音说道,“你说这黄老爷家被抄家之前难道全然不觉吗?像他这样做大买卖的人基本的敏感总该有的。”

“再来,这木头既然是他偷来的,保不齐是朝廷想收回去才找了这么个由头。”白映宣看着师兄一脸淡定的样子,接着说道,“所以我觉得那什么九命是宫里来的。”

“奇怪就奇怪在,咱们两兄弟跟他们无冤无仇,又和朝廷八杆子打不到一处去,那日何苦这样为难我们。”

白映宣也是在梦到那群老鼠后才有这样的想法,这段木头平平无奇,又不是什么名贵的材料,工部何必大费周章的运出来?

“听你这么一说还真有可能!”白裕清假装惊讶,然后拉着白映宣的衣服说道,“要是如此,这里面关系重大,咱们还是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保险些。”

白映宣也赞同这种做法,连连点头,“阿兄说的对,咱们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钱可匆匆跑过来,对着两兄弟说道,“两位兄弟,咱们得继续赶路了,约摸着傍晚时分能进城。”

两兄弟点了点头,一个跟着钱镖头、老周二人走在最前面,一个和伙计们守在货物四周。

今日原本是风和日丽的好天气,可队伍走了没一会儿,突然就刮起来了大风,疾风穿过树林的声音像是狼嚎,又像是犬吠声。

白裕清马上和两位管事的打了招呼,二人虽有疑惑却也眼疾手快的卸了马具,往那马屁股上一拍,拉车的两匹头马箭似的跑了出去。

钱可他们也是机灵的,虽然不知道是出了什么事儿,不用钱镖头多说就有样学样将剩下的三匹马也解了束缚,放了出去。

这番操作之后,白裕清赶紧对着大家说道,“都到林子里躲起来,见到什么都别出声!”

大伙一听他说这话,就意识到肯定又遭事了,也不管什么货和行李,二话不说直接往林子的灌木丛里躲去。

果然不久之后雾气弥漫开来,将整个林子都笼罩其中,你只能大约看到天光模模糊糊的晒在树干上,一切都显得极其虚无缥缈。

按理大风天是不会有雾的,但毕竟现在不是什么正常的时候,风照样吹,雾也依旧模糊着眼睛。

白映宣看着这个场景忍不住看了眼钱可,两人颇有默契的想到了被小鬼引路的那晚。

心里暗道,“这木头每每作妖都得放些烟雾弹出来。”

相比白映宣想要抓住幕后黑手的心理,钱可却没来由的想起行里约定俗成的老规矩。

镖局行当中有三不接,不接无主的货、不接死人的棺、不接邪祟的事。

但凡只占一条也都是绝对不能接手的,原本想着是桩稳赚不赔的好买卖,谁成想走了三个月不到,三条规矩坏了个遍。

他心里还犯着嘀咕,就听见一阵脚步声和风吹铃铛的清脆声响。

大家不约而同的寻着声音看去,只见那树林间隐隐绰绰的显出一支队伍来。

这是一个八抬轿,大约能看出轿夫高矮胖瘦各有不同,但动作都有些僵硬,看着并不协调,像是头一次走路。

再走近些,大致能看出领头的是一个上了年纪有些肥胖的男人,他在离着木头还有十米远的地方停了下来。

这样的距离众人都看得清楚,男人长得尖嘴猴腮,红色的酒糟鼻极其显眼,滴溜圆的小眼睛打量着四周,嘴边还有一颗黑色的大痣。

也不知道他是长了顺风耳或是千里眼,众人明明被灌木挡的严严实实,却还是被他瞧见了。

他也不走近,只是笑着捋了捋胡子,恭恭敬敬的作了个揖。

这下子大家都明白来,恐怕这领头的和那轿夫们都是那雨夜来讨封的隐鼠们,讨着封了才化作了今日看到的人形。

白映宣不知道那晚是真有老鼠来讨封的,他心里还觉得这人的举动极其荒唐,配合现下的情况更叫人心惊!

之后男人招呼着轿夫们将缠着的黑布解开,那被掏空的木头和所谓的“太岁”再一次暴露在了人们的视线中。

不光是那晚喝断片的白映宣,镖局的其他伙计也没见过太岁,心里正满肚子疑问。

白裕清似乎看出了师弟强烈的求知欲和正准备脱口而出的询问,眼疾手快的捂住了他的嘴,摇了摇头示意此时绝不能开口。

这群人像是在准备什么仪式似的围绕在木头周边,那为首的管事才上前撩开轿帘,里面的人缓缓的走了出来。

这是一个脸上毫无血色,看着有些弱不禁风的男人,身上的穿着白色的麻布衣,但腰间的玉佩却价值连城。

众人都还好奇这位公子是何许人也之时,唯有钱镖头张久经风雨的脸上满是震惊,不可置信的看着那个男人。

说起来他和这位瘦弱公子还有几面之缘,因为他就是黄老爷那早就归西的独子——黄汤峰!

黄汤峰看着与常人无异,除了看着虚弱些,你甚至找不到半点重病的痕迹,他快步走到迷榖树面前,虔诚的磕了三个响头,然后才伸手向里面沉睡的“太岁”。

他似乎毫不畏惧,那太岁被他这么一闹腾,开始在他手中疯狂的挣扎,那些细弱的菌丝在他的暴力行径中被扯断。

看客们的心都快提到嗓子眼儿了,正所谓太岁动怒,招灾惹祸。太岁头上动土都得倒霉三年,更何况现在这样的画面。

黄汤峰的脸上却浮现出极端兴奋的表情,嘴里慢慢说道,“太岁,活的太岁!太岁永生!吉事大成!与天同寿!”

他的神色逐渐癫狂起来,那张毫无血色的嘴像是要张裂开一样,将那颗“太岁”一口吞下。

随后他的身体突然抖动起来,身体上的骨骼也出现变化,胸口处泛出悠悠的绿光,整个人竟然像神仙一样飘然空中。

白映宣感到有什么东西在止不住的震动,低头一看是剑柄上系的铃铛,纵使强烈的晃动也没有一点声音。

而他看向白裕清手往布兜里他掏出了一个盒子,正是那日特意去鲁家园拿的宝器。

众人还在震惊之际,白裕清说时迟那时快一把将盒子甩了出去,四张黄符自动脱落,镇守四周。

三个圆形的木环从盒子里飞向黄汤峰,这三个环本是环环相扣的,听到白裕清的号令后在空中一分为三,分别锁住了黄汤峰的咽喉和手腕。

“白道长,我就知道你是在的。”他明明被三才环?的面色发红,声音却依旧平稳,“你我本无仇,何必断我修行路。”

“你是何许人也?是谁教你这样做的!”白裕清也不躲了,他急切的想要得到答案。

“天道乃吾亲师。”黄汤峰的声音平静的吓人,“顺则成人,逆则登仙,乃恩师亲授。”

“故而今日顺则生,逆则死。”他的眼神骤然变得狠戾起来,围在四周护法的轿夫们冲了上来。

白映宣听到此处赶忙抽出了刀挡在白裕清的身前,好在那四张符咒还有些用处,为他分担了一些压力。

“你若是黄公子,这人间阳寿已尽,休要在此逗留!”白裕清抬眼盯着黄汤峰,眼神中透露着冷漠。

“若是想借尸还魂的邪祟,今日就送你去见你那狗屁恩师!”

黄汤峰的脸色呈现出猪肝色,皮下像是有什么在蠕动似的,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模糊起来,“莫要坏我仙师大计!”

“乾坤天亟,鬼神辟易,三清借法,五雷归一!”白裕清将令牌抛向空中,手迅速捏了一个指诀,大喊一声,“雷公助我!”

天色骤然变暗,顿时乌云密布,能看到闪电在云中蓄力,隆隆雷声不断。

咔嚓一声,一道天雷直直击中黄汤峰,他疯狂的嚎叫着,听着听着像是狗的呜咽声,之后脱力重重的摔到了木头中。

天雷一共打了三次,等乌云和雾气都退散,大家敢往木头棺材里看,哪还有什么黄汤峰!

一只穿着衣服的黑狗怒目圆睁的躺在里面,这会儿已经没了生机。

脖子和手腕上的三才环飞回了白裕清的手中,这法器被雷击过后显出了不一样的色彩。

白裕清扶着胸口深吸了几口气,然后对白映宣说道,“阿宣,叫钱镖头他们把那棺材用黑布蒙上。”

说完这句话,他脚下一软往前栽去。

钱镖头该如何交差?白家两兄弟又能从中看到什么端倪?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南山怪木(九) 白裕清再次睁开眼是在一处木屋里,房内装饰十分简朴,盆里的炭烧的正红,浓重的草药香气提醒着他一切都快尘埃落定。

一个小女娃小心烧捧了碗热腾的药汤推门而入。

“哎哟,蓝妹妹你叫我一声就是了。”白映宣赶忙道谢,接过了那烫手的汤碗。

“好看哥哥,你可不要小瞧我!”她指了指床上睁着眼的白裕清,“咦!那个大哥哥醒了!”

她见白裕清悠悠醒转,赶忙跑出门去将这一消息告诉阿爹。

白映宣见状喜出望外,他快步端着药走到床边,说道,“阿兄感觉好些了吗?还有什么不适的地方?”

说完他将还冒着热气的药吹了几口,省得白裕清人还回过神来又把自己烫着了。

白裕清摇了摇头,他只是这些日子没睡好罢了,若不是今天强行请了天雷也不会昏过去,“睡了一觉舒服多了,吓着你们了吧?”

“那大黑狗怎么处理的!”白裕清接过白映宣手里的药汤。

白映宣笑着说道,“这事儿你就别操心了,我们都按着你说的给弄好了。”

“钱镖头和周叔呢?”白裕清轻轻抿了口药,并不苦是安神的方子。

白映宣挠了挠头,“就在刚才外面来了批人,说是上面来的……”

白裕清听到此处马上把药汤放在一旁,掀开被子就准备下地。

“阿兄,你这是做什么!”白映宣连忙扶着他,看他这副样子也不好多问。

“刚好些就仗着年轻胡来!”一位三十出头的男子出现在院子里,他身边还跟着刚才那个小女娃。

白裕清知道这位应当就是为他用药的郎中,由于不知道如何称呼,一时间没答上话来。

“这位是蓝郎中,钱镖头的老相识。”白映宣赶忙介绍道。

“多谢蓝大夫用药,叫我时常不好,现下已经无碍了。”白裕清连忙道谢,他这会儿正着急去听听宫里的人怎么说呢!

蓝天景也不是任病人说得算的人,于是上前握住白裕清的手腕开始诊脉,并说道,“有雨无雨听龙王爷的,有病无病听郎中的。”

白裕清也知道无论如何也拗不过蓝大夫的,只好安安静静的等着他诊完脉,首肯了才动身。

白映宣领着白裕清到了天井处,看外面那些人的穿着确实是官家的,他拦住白映宣一起躲在药柜后面静静的看着听着。

“钱万顺,你可知道这货可是从宫里漏出去的?”为首问话的人是个太监,他颐指气使的看着镖局的人们。

“回公公的话,我并不知晓这货的来由。”钱镖头这时候稳住了心神,这时候有些话是说不得的。

那公公踱步到那块怪木边上,然后对着边上的小太监说道,“去请那几位大人来验货。”

他们也不管还跪在街上的一众别人等,看这架势要等验了货才能做出定论。

那门外进来两个穿着公服的人,他们没掀开那黑色的雨布,只是轻轻的触摸后,就冲着为首的太监摇了摇头。

太监一下子了然,他对着镖局的伙计们正颜厉色的说道,“除了你们镖局的伙计,可还有什么同行的人?”

“回大人的话,我们走镖是有规矩的,不能带着外人。”钱镖头毕恭毕敬的回应道。

那太监也不是吃醋的,他呵呵一笑,“哦?怎么有消息说你们一行有十个人?”

老周见势不妙连忙接话,“公公有所不知,我们出杭州城时正巧遇上两个年轻后生要去北边寻亲,我们瞧他可怜,就同行了一段。”

“是在何时何地分手的?”大太监所行坐在椅子上问话。

“到了南直隶就分手了,他们往山东走,我们往山西走并不同路。”老周面上无风无浪,心里却没底。

这些太监的眼线无处不在,可不是好糊弄的。

大太监听完也点了点头,没有戳穿老周的谎言,他继续问道,“那黄茂财是如何托付你们的?这木头三年前就进了他的腰包,怎么这时候才叫你们运过来?”

钱镖头和老周本来想开口的,但大太监知道他们是人精,于是指着队伍里最年轻的钱可说道,“你说。”

钱可看了看钱镖头,又看看了大太监,然后说道,“回大人的话,这木头一开始到浙江我们是想给黄老爷送去的,但他说要等木匠鲁师傅做工才行。”

“鲁老爷子脾气怪得很,不愿意接这档子买卖,就在在我们库房里搁置了三年。”钱可咽了咽口水,他知道自己不是个聪明人,这时候扯谎也瞒不过去。

所以他掐头去尾的把真相囫囵的说了出来,“前几个月晋州来信,说是黄老爷的独子犯了怪病,打算拿去打口棺材,我们这才启程。”

大太监听完点了点头,他看着钱万顺交上来的信件确实是这么回事,也不再多问。

正转身打断离开的时候,老周叫住了他,“大人,这黄老爷家虽然被查抄了,但我们镖行也有规矩。”

言下之意是要看看这群人来得正不正当,做的事情合不合规矩,不然之后再找他们这群普通人秋后算账,谁都担不起这责任。

大太监不耐烦的啧了一声,给了边上的小太监眼色,那小太监就麻溜的从怀里掏出一封函件来

“睁大你们的眼睛好好瞧瞧。”那小太监把那信递到老周的手中。

老周仔仔细细的看了好几遍,他冲着钱镖头点了点头,这才将信件交还给小太监。

小太监把信件收好后就跟着大太监往外走,那大太监猛地回头往药柜的方向看去,又干笑了几声。

然后对着钱镖头说道,“这件事到底是黄茂财自己被钱财迷了眼睛,你们若是不想惹祸上身,就管好自己的这张嘴。”

一群人连忙回是,这才送走这尊大神,等他们走出去一段路了,大伙儿才敢三三两两的起身。

这会儿大伙身上已经吓出一身冷汗来了,由于担心有眼睛留着,这会儿也不敢一窝蜂的往后院走去。

“听说蓝妞儿病了,这么一闹还没去看过她咧。”钱可脑子转得快,他寻思那大太监之所以一个人出来,铁定是没找到想要的。

老周听了也马上接话,“哎哟!难怪看蓝大夫今天兴致不高,蓝妞儿可是他的宝贝。”

“我去瞧瞧怎么个回事,大家伙都去好好休息吧。”钱镖头这时候才开口回应。

基本的默契大家都是有的,三三两两的去做自己的事了,只有钱镖头一人进了后院的那个厢房。

蓝妞儿这会儿正生龙活虎的跟她爹玩着象棋,见到钱镖头进来笑着说道,“钱伯伯好!”

“我听说蓝妞儿生病了特地来瞧瞧。”说完他打量了一下眼前的小女孩儿,然后递给了她一包糖果。

蓝妞儿欢天喜地的在一旁吃了起来,蓝天景没说话,只是递给他一封信,上面的字迹十分熟悉,正是两个时辰前躺在这里的白裕清留下的,

“钱大哥,本应今晚请各位回程,奈何走得太急容易引人注意,只好请各位过了一晚再回浙江去。我与映宣此行仰仗各位兄弟照顾,不能当面与诸位道谢实属无奈之举。”

钱镖头看到此处叹了口气,说到底今天这群人是冲着货来,他们是有心理准备的。

可晚上明白着要把两兄弟也揪出来,这他就想不明白了,白裕清一直都在南方活动,而白映宣更是没下过山。

到底是出了什么事?他是想不明白的。

于是他继续往下看,将最后都一句话也看完。

白裕清是有心的,他让钱镖头之后不要停留,回了镖局要用柚子叶到晦气。

而另一头,白映宣背着两个包袱跟在白裕清后面,白裕清则拿着镖局备份的地图找着方向。

“阿兄,咱们不如先找个地方宿下吧?”白映宣瞧着月亮已经高挂,这人生地不熟又是大晚上的,怎么看也不好赶路。

继续说道“反正这儿离北京城也近了,也不差这几个时辰的歇息时间吧?”

“就住那家吧。”白裕清点了点头,看到街旁的一家客栈还亮着灯,今晚就在这儿对付一宿了。

两兄弟运气还不错,正巧今晚还有一间房,就这么交了钱住下了。

值夜的是个六十岁的老爷子,是个实打实的热心肠,他将一壶热水送到了房里,然后说道,“二位公子若是有什么需要再叫我。”

两兄弟收拾折腾了有半个时辰,才身心放松的躺在床上。

今晚这么一折腾,白映宣那脑子里又推理起其中的种种问题,肚子里满是问题撑的他辗转反侧睡不好。

“阿宣,你身上长跳蚤了?”白裕清喝了那碗安神汤正犯困,奈何白映宣动来动去实在闹的他睡不着。

白映宣一听就知道自己扰着他了,说道,“阿兄,这事儿你想明白了吗?”

“有什么不明白的,那个大太监不是都说了,黄财茂起了贪心。”白裕清打了个哈切,“至于里面的弯弯绕绕,有些咱们能想,有些不能。”

“但愿这事儿与我们再无什么关系吧。”白映宣轻轻的应了一声。

现在只要朝廷不再往下细究,其实是牵涉他们两兄弟的,可那大太监的眼睛也太毒了,要不是两兄弟跑得快,恐怕还不知道要在这事上折腾多久。

连月来赶路的疲惫让他的眼皮逐渐沉重,他那师兄正是得了休息的机会,这会儿已经能听到白裕清平稳的呼吸声。

白映宣将被子往上拉了拉,也渐渐的困意袭来,不多时就跟着睡了过去。

两兄弟之后如何到达北京城?途中是否还会遇见什么稀奇事儿?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南山怪木(完) 这算是白裕清近几个月来难得的好觉,醒来后他便觉得浑身轻松不少,那种环绕周身的怪异之感已消失不见。

如此想来,恐怕这件怪事也算是落定,其中因果也跟着一同散去。

今日恰逢大集,又正值秋天丰收的好时日,一大早街巷里就充斥着小贩的叫卖吆喝声和讨价还价的声音,热闹非凡。

兄弟想着赶路也不赖床,简单的用过店里准备的早餐后,又在集市上买了些赶路的干粮,以备路上的不时之需。

一阵锣鼓声叮叮当当的响起,远处望去前边走的是舞龙舞狮的,这与狮子的面谱与南方见过的并不相同,瞧上去更多了一丝威严。

后面跟着的人,有的踩着高跷,有的划着旱船,都伴随着欢快的锣鼓唢呐声缓缓前进,表演起来十分生动,看的人连连叫好。

“阿娘,今个儿这么热闹,是有什么大节庆吗?”白映宣没见过这个,就算话本子上有写,冷冰冰的白纸黑字哪里抵得上亲眼所见。

大娘将他们要的东西小心仔细的分装好,然后说道,“不算什么大节庆,今年有天地老爷、各路神仙保佑是个丰年。皇上圣明,除了黄财茂这个吃人血的大地主。”

“下面庄里村里的人赶着大吉日来酬谢神仙老爷们咧!”大娘将手里的东西递给两兄弟,然后喜气洋洋地说,“若没有他们的大神通,恐怕今年我们这儿也和邻省一样呢!”

白裕清听到这里觉得大娘话里有话,接着问道,“哦?邻省今年收成不好了?”

大娘正欲回答,他的老伴就打断说道,“大吉日就不要说丧气话了!”

接着说道,“二位小哥是外地来的吧?今天中午城隍庙里有荞面栲栳栳发,是我们这儿的特色,你们可得去尝一尝。”

“那我们可一定得去瞧瞧,”白映宣看了师兄一眼,得了应允才欢天喜地的揣着饼往城隍庙走去。

二人走到城隍庙时门口已经排起了长队,几个村的村民正热火朝天的做着分发用的吃食,不需要多久二人手里就已经被装了不少好吃的。

有的酥松软糯,有的咸香可口,二人哪怕吃过早餐了也忍不住将这些吃了个精光。

就在这时,一个面生的小厮牵着两匹马走过来,他穿着得体,讲话周到的问道,“请问是浙江的白先生吗?”

白裕清看了看眼前的人,是个没见过的,于是回道,“在下确实从浙江来到贵地,也姓白,不知您是?”

小厮立马会意,“那就错不了了,主子特地派小人来给白先生送马,说是还需要走不少路,有马会快些。”

“你们家主子是谁?为何无缘无故赠马给我们?”白映宣上下打量着小厮,看着像是个老实人,但平白无故送马总是让人起疑心。

“小公子放宽心,我家主子是白先生早年的故交。”小厮笑着又补充道,“主子还嘱咐说白先生一定知道,叫小人务必将马送到先生手中。”

“贵人有心了,特地遣您来赠马,裕清不敢不受。”白裕清点了点头,他心里是有底的,“先在此谢过了。”

小厮连忙回礼,“先生客气了,主子还叫我同您说一件事儿。”

“您但说无妨。”白裕清点了点头,神色一下变得认真起来。

“烦请先生去河南走一遭。”小厮轻声的与白裕清说。

“请贵人放心,我们这就启程。”白裕清点了点头便翻身上马,留着白映宣一个人上也不是,不上也不是。

他是不善骑马,那小厮是个聪明人,一下就看了出来,他扶着马说道,“小先生不必害怕,这马的脾气温顺,小的扶着您。”

白映宣这才稳稳当当的骑了上去,到底是习武的料子,不出多久就适应了。

二人与小厮道别后就向着城外走,两匹马走的又稳又快,显然是训练了良久的马驹。

“阿兄,这马的主人家是谁?既是故友为何不能相见?”白映宣头一次骑马是有些紧张的。

白裕清笑着看了看这小子,然后说道,“既然是贵人,如何能随意露面?”

白映宣听了这话,知道这马的主人一定是个不得了的人物,他也不继续问,而是转了个话头道,“你说那太岁都被大黑狗吃了个精光,木头也被糟蹋的不成样子了,他们为何要收回去?”

“你这问题我还真答不上来。”白裕清没想到他这师弟如此上心,然后说道,“但那还黑狗的事儿我大概知道一二。”

白映宣思考了片刻,他师兄这是又要给他讲故事了,正好赶路实在无聊,便说道,“那你就跟我说说呗。”

白裕清点了点头,“先前和你说过,迷榖树是可以给神鬼精怪引路。”

“这件事理应到此为止。”白裕清瞥了眼师弟,“如何长出太岁这事儿,恐怕世间没几个人知道。”

“你还记得那天你和钱可误入的那处宅子里看见了什么?听见了什么?”

“看见的是太岁永生,听到的是败絮其外,金玉其内。”这些事白映宣怎么会忘了,他说了之后恍然大悟,“他这是想要……”

白裕清瞧他这样子,就知道他是明白了的,于是笑着继续说道,“成仙成佛,永生长乐不论是对人还是妖都是难得的好事。”

“人为天道所造故而历朝历代总有高人位列仙班,但对于草木动物而言却是千年难得。”

“相传在宋朝有一位修仙道人名叫蓬阳子,这人惩恶扬善,其形无所定,从不以真面貌常往来市井之间。”

“他日常修炼之处有一小洞,洞中有一小鼠。”白裕清一边说着还不忘看地图,“这小鼠常偷学道法,一日都不敢落下,久而久之蓬阳子也会指点一二,一人一鼠虽无师徒之名,却有师徒缘分。”

“这小鼠是个有道缘的,又遇到了高人指点必定有所成就。”白映宣比旁人更明白道缘的重要性。

白裕清笑着看了眼他的师弟说道,“是呀,得道升仙这法、侣、财、地、师缺一不可。”

“蓬阳子成仙前将三卷修道经书传给了小鼠,并留下四行书。”

“善因得善果,入道为正道,待到夜雨时,仙时终来到。”

“之后又过了些时日,一天夜里银河之水猛灌人间,小鼠舍身救人得以登仙。”白裕清说到此处忍不住叹了口气。

“能再续师徒之缘可称佳事,阿兄为何连连叹气。”白映宣感到这故事如峰回路转,还有波折。

“确属好事,也给小妖精怪们开了先例。”白裕清继续说道,“一时间他们纷纷效仿小鼠做起好事来。”

“可又有几人能既得地利人和有的天时?纵观百年之间了了而已。”白裕清也是修道之人,自知修道之路漫漫。

白映宣也点了点头,“通天的路虽不好走,但也并非只有这一个法子吧?”

“对,所以才有了讨封的事儿。”白裕清清了清嗓子,然后说道,“讨封虽说是走了捷径却也是正道。”

“这就要提到另一只老鼠了,他不光偷神仙的香火,还找到了太岁,占了方圆百里的地气。”

白映宣听到此处就不淡定了,连忙问道,“且不说他的手段好与坏,这小东西的运气和胆子也非寻常人可比。”

“确实是也有缘。”白裕清点了点头,“没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这才瞒天过海。”

“这太岁的威力当真那么大?”白映宣想到了被黄汤峰一口吞下的太岁。

“大抵是厉害的,不然为何人人怕他,又想要他呢?”白裕清沉思了片刻继续说道,“这小老鼠也算是占尽天时地利,只可惜独占数十里地气,自然得不了人和。”

“最终死在了庄稼人的手里。”白裕清咽了口气,然后说道,“你一定想问,既然已有前车之鉴,为何还要重蹈覆辙。”

白映宣扯了扯嘴角,无奈地说道,“知我者莫若阿兄也。”

“看似相同,但其实大有不同。”白裕清挑了挑眉,然后笑着说道,“我来考考你,是何处不同?”

白映宣把这故事与前段时间的事儿翻来覆去的嚼了又嚼,过了半晌才缓缓地吐出两个字,“黑狗?”

“不错,就是黑狗”白裕清这会儿眼睛里多了一丝欣慰,他说道,“黑狗有驱邪避煞的寓意,若是以黑狗的肉身吃下太岁,未必会殃及他人。”

“可这黄茂财只是个皇商,不应该通晓这欺天的法子。”白映宣马上就反应过来为什么说有好几拨人掺和进来了。

一个是为了迷穀,这自然是黄老爷,为了给他那短命的儿子招魂,到了阴曹地府也能投个好胎。

还有就是宫里的和那群黑衣人,不论是哪一方,他们的动机也让人难以捉摸。

“你现在同我说说。”白裕清依旧是那副笑盈盈的模样,问道,“是如何看待这件事的?”

白映宣皱起了眉头,这里面的弯弯绕绕太多,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我听那大黑狗说他有位恩师。”

“恐怕他也不过是背后人登仙路上的垫脚石。”白映宣叹了口气继续说道,“哎,不自知罢了。”

“对于他而言,不知反而好些吧。”白裕清也感叹了一句。

许是白映宣觉得这话题过于沉重,他话锋一转,“你说咱们师父去BJ做什么?也是去听那茶馆先生说的书?”

“这可说不好,没准还吃上临江仙的佳肴了呢!”说完他心里就起了坏心思,要捉弄一下他那师弟。

说时迟那时快,白裕清拍了一下白映宣的马屁股,只见那马受惊般向前跑去,一会儿就没了人影。

罪魁祸首自然不慌张,这些良驹是通灵性的,他方才就发现这两匹马是识得路的。

他拍的那一下也不重,瞧着马的姿态也是平稳的,出不了什么大事。

“阿兄!”白映宣这才刚学会不久,慢跑还成,上了速度难免心里害怕,“救我!!”

白裕清看着他的背影,忍不住笑出了声,然后回应道,“别怕,你先探路!”

说完他也扬鞭赶了上去,毕竟谁知道他这木头似的师弟会不会一着急把马给勒死了呢?

小河羊倌(一) 白映宣这会儿手忙脚乱的调整着姿态,好在这是受了训练的好马驹,虽然奔跑的速度快了些,可情绪十分稳定,步履铿锵稳健,完全感觉不到半点颠簸。

“好马儿。”白映宣渐渐适应了这样子的速度,轻轻的抚了抚马儿漂亮的鬃毛,“咱们领先他们一步,去前边瞧瞧歇脚的地方!”

马驹似有所感加快了脚步,带着白映宣在行人不多的官道上驰骋。

大约走了三刻钟,马儿的速度才慢了下来,渐渐的向着前方走去。

今日的阳光甚好,惹得白映宣只能眯着眼睛向前打量。

不远处的路边倒真有一个热闹的茶摊,整体规模不大,和城里的茶馆比起来陈设可以称得上简陋。

就是这么一方小小的茶摊,往来的生意却格外的好,形形色色的赶路人都似乎都极其乐意在这一处歇歇脚,喝杯茶。

从用的茶碗可以看出,大多人点的都是些碎茶水,然后和坐在柜台边上的茶老板聊天,说到投机处还会开怀大笑起来。

当然这里应该也有好茶,就比如那只龙泉窑主人杯里装着的茶肯定差不到哪里去,至于品这杯茶的人,大抵就是这一处的老板了。

茶摊老板长得像个二十出头的小后生,说话却十分得要领,身上有一股子老成的气质。

白映宣对这人的第一印象就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有颗八面玲珑心的生意人。

他缓缓地下了马,竖着耳朵听那些赶路人叫他杜老板,想必应该在这儿经营不少年头,留下了不少老主顾。

杜老板本是在和其他人说说笑笑的,瞧见刚下马的青衣小公子,连忙起身,笑着上前几步说道,“公子可是来喝茶的?共几位?”

白映宣觉着有些奇怪,他那师兄还在后面没追上来,这会儿就他自己一个人,这茶老板怎么问起有几位了?

于是他说道,“一位,您这儿有什么茶呀?”

“要说有什么茶,您想喝什么我们这儿可都有。”杜老板脸上挂着笑,引着白映宣走到一处矮桌前。

“您这摊子不大,口气倒不小咧!”白映宣以为这杜老板是和他开玩笑的,“我要什么就有什么?”

“小公子莫要不信。”杜老板也不多说,给伙计递了个眼色,上来一壶清水茶,“我瞧您不像是一人赶路的,恐怕伙伴还在路上。”

“不如我给您介绍几种茶,您先选着。”杜老板给他倒了杯清茶,然后说道,“您先解解渴。”

白映宣听他这么一说,就知道这个茶老板不简单,难怪一路上这么多茶摊就他家的生意最好,“那就请杜老板推荐几种吧。”

他这一路上可遇到太多奇人了,这会儿好奇心完全被勾了起来,寻思着赶了这么久路,在这一处歇歇脚等等他那师兄也不碍事。

然后就听见杜老板介绍道,“我听客官有些南方口音,想必平时更多喝的都是南方产的茶,像西湖龙井、安徽毛峰、武夷山大红袍都是有的。”

白映宣自然知道这都是南方的特产茶,可到了这地界喝这些就不对味了,于是他对老板说,“杜老板在这山西的地界,总要叫我尝尝这儿的茶吧?”

“您这是想尝尝新呀。”杜炳昌老板笑了起来,拍了拍手叫伙计端上来几个茶叶罐子,“不妨多试几种,看看哪一种合您的口。”

杜炳昌依次打开盖子给白映宣介绍道,“这是武夷岩茶,滋味浓厚。这是平遥产的大黄,与你们那儿的绿茶不太一样,色泽偏黄但入口回甘。”

白映宣听到此处笑着问道,“我不太懂茶,未入水也瞧不出差别来。。”

“那您看这两种茶。”杜炳昌点了点头,脸上完全没有那种懂行人的傲气,话说的更是滴水不漏。

他打开另两个罐子继续介绍说,“这是铜陵野雀舌,其形小巧别致类似雀舌故而得名,以清明前后的为上品,用水冲之香气四溢。”

“还有这个。”杜炳昌拿出最不起眼的小罐子,“太行红梅,色泽微红,形细如针,分明是茶却有腊梅之香气,甜而不腻叫人回味无穷。”杜炳昌介绍完眼前的四罐茶叶,便问道,“不知小公子更想品哪一款?”

“杜老板不愧是行家,这茶光听您这么一介绍就叫人止不住生津。”白映宣环顾了四周,周围的赶路人碗中的茶既不是铜陵的也不像是太行的。

“这四款茶虽好,可不知你这摊子中最受欢迎的是哪一种?”白映宣自知那些好茶的价格并不便宜,更何况现在是赶路的时候,不需要过多讲究。

杜炳昌马上就领会了白映宣的意思,他叫伙计将那些瓶瓶罐罐端了回去,又提来一壶热茶,说道,“开在路旁的摊子比不上那些城里的茶馆,客人大多是赶路的,坐下来也不过是为了解渴歇脚,故而更多喝得是砖茶。”

“我们这儿用的是泾阳县产的封子茶。”他将一杯茶放到白映宣面前,“这茶性温,消食利水、补气养胃最适合路上奔波的人了。”

白映宣看着红亮的茶汤,又细细闻了闻,除了茶叶特有的醇香外另带着一股陈香味。轻轻抿一口,先是有些涩感,稍等片刻便可以感受到余韵甜蜜。

“确实特殊。”白映宣豪饮一杯不住称赞,这与先前喝过的绿茶红茶截然不同,有着独属于砖茶的特殊风味。

这时白裕清才匆匆赶到,他麻溜的将马匹交给伙计,朝着白映宣径直地走了过去。

杜炳昌是个眼疾手快的,他马上给白裕清倒了杯茶说道,“瞧,这贵客不就来了吗?”

白裕清笑着接过茶,他确实是渴得厉害,“都是匆匆忙忙的赶路人,算不上老板口中好的贵客。”

“您到了我这茶棚,就是我杜某人的贵客。”杜炳昌笑着又给两人添了杯茶,“我瞧二位像是还要走远路的,不知是去往何处?我在这儿开了十年的茶摊知道不少近道。”

“杜老板,这去BJ可有近道啊?”白映宣喝着茶,心想不管是大路小路应当都能到BJ。

杜炳昌听这话却皱起了眉头,“你二位也是稀奇,从南方到京城,竟然绕到了山西地界来了。”

“杜老板此言差矣,我这小兄弟难得出趟远门,总要多走些地方,多见见世面。”白裕清瞥了眼白映宣,十分自然的接过了话头。

“倒也是情趣。”杜炳昌笑着回答道,“您二位本就绕了远,不如再绕些路吧?”

“你这老板真是有趣。”白映宣这会儿正好奇杜老板茶壶里卖的什么关子,“刚才还说给我指条近路,现在反倒叫我们绕远了。”

杜老板听了这话笑了起来,说道,“小公子是个直爽人,只不过那河北今年闹了地震又遭了旱,这会儿恐怕不太平。”

他又看了看白裕清一眼,继续说道,“瞧您二位要是有急事,万万不想绕路,我这儿也有进路,不过……”

“不过什么?”白映宣问道。

“不过今年河北闹灾荒,这会儿不太平。”

白裕清听到此处不住皱起了眉头,要说暗娼运之下天灾人祸不算怪事,河北的大旱他在浙江也有所耳闻。

不光这一处,今年陕西、山西、河南也遭大旱,而江苏、浙江又逢端午汛和台风季淹了不少良田,更不要说东有倭寇、北有鞑靼。

白映宣看白裕清这样子就知道肯定是不能道路的,于是问道,“那就请杜老板相受吧。”

说罢,他将一两银子与几枚铜钱放在了桌子上。

打一开始他就觉得这个杜老板不简单,像是书上提到的天机阁门生,据说阁主百晓生的弟子各有营生,若是想要消息便要掏银子买。

“倒也不是什么稀罕的法子。”杜炳昌摇了摇那把折扇,然后说道,“不理闲事、不露钱财、不说真话,一路快马加鞭的过去就是了。”

“这前两条我是清楚的,这最后一句有什么说法?”白裕清若有所思地看着杜炳昌。

“是非之时、是非之地总要留些心眼。”杜炳昌这话里有话,却也不说透,“关口是赶路要紧,就算有事吩咐的事也就是叫你们看看,再有什么旁的事与你们也并无关系。”

说完这话,从北边又来了一波商队,各个面上风尘仆仆,扯着嗓子喊道,“杜老板,来两壶茶!”

“来咯!”杜炳昌回应了一声,走时还不忘笑着打趣道,“二位贵客还真是出手阔绰的很。”

只见他拿走了一壶封子茶的水钱,至于那买消息的一两银子还原原本本的在桌子上放着。

那一行人坐了下来,便说着一路上的见闻,无外乎就是河北遭了灾,百亩良田没了水的滋养连麦子都冒不出头来,有些百姓没了活路落草为寇了。

说着说着,他们就把声音压低了说道,“我听说受灾重的县都出了吃人的事儿了!也不知道这地方官怎么搞的,自己吃的油光水亮的,叫百姓们活活饿死。”

“瞧你说的,这自古以来没了活路都有这事儿,不光是这片,到了灾年全国都是有的。”另一个人不以为然的说着。

白映宣听到这处只感觉到十分震惊,他是没经历过饥荒战乱了,那样的事儿只在那些话本子里看到过,全然不知道现实中人能走投无路到这个地步。

这时他又想起了刚下山的那天,船上两个孩子小小年纪就出门找工做,他们说今年家里的收成没了,恐怕也是水灾闹的,被迫无奈出门寻活路去了。

“阿宣,该启程了。”白裕清不知道什么时候站起身来,他又和杜老板说了些什么,这才叫上白映宣。

白映宣赶忙将杯中的茶一饮而尽,拎着他巴巴把宝贝长刀就追了上来,“阿兄,你真信那杜老板的话?咱们也不急这一日两日吧?”

“话虽这么说,可答应贵人的事儿总归是要做好的。”

“你看往东三十里有一处小河驿馆,咱们今晚就在那儿歇脚吧。”白裕清把地图递给了白映宣。

这小河驿馆是一处河北境内的私驿,正处山西和河北的交界处。

“听说那一头有不少流寇,咱们宿这儿妥当吗?”白映宣心里还记着那些上人说的话。

“去瞧瞧就知道了。”

京城贵人所托何事?两兄弟进入河北又会遭遇什么样的事情?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小河羊倌(二) 两兄弟按着地图顺着官道一路向东走,大抵还是两省交界的地方,情形还没有那些北归的商队们讲的那般严重,但看起来也不容乐观。

“这儿的田里还能生出几颗麦子来,恐怕再往里些日子更难。”白裕清看着田中几株无力垂头的麦秆叹了声气。

“若真是如此,咱们得早些到那驿站歇脚。”白映宣对现下的景象也感到惊讶,原来大旱的土地是这样的。

金秋正是丰收的好时节,割麦子磨面好准备几个月后的新年,那应该是一片丰收欢乐的景象。

而如今这里却呈现出一片触目惊心的枯黄,土地干裂开来,狰狞蜿蜒的模样叫人难以忽略,连带着整个世界都变得荒芜起来,连鸟儿也不愿在此掠过。

二人牵着马继续往前走,就瞧见一个驼背的老翁气喘吁吁的挑着两桶水,应当是走了很远的路,这会儿脸都累的通红。

“老人家,我来帮您吧!”白映宣是个热心肠的人,连忙走上前去。

老人家很警惕的看着两位年轻,他卸下那承重的担子,上下打量好一会儿才说道,“老汉只有一间破草房,一卷破铺盖,三亩荒田,唯有这条命还值些钱。”

两兄弟听他这么一说都愣住了,然后问道:“老伯这是何意?”

“你们这样子打家劫舍的小子我见多了,这样的光景也怪不得你们。”老汉瞧他们没动静心下暗忖是不是有后招。

“老人家,您误会了。”白裕清了然了他的不安,柔声说道,“我与小弟此番是去京城做生意的,他瞧您这担子才冒昧和您打话,叫您误会了。”

老汉一听他二人的口音,也觉得有半分真,但也不好现在就卸下防备,于是说道,“那路边的茶摊没告诉你们,这儿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叫你们绕路到BJ去。”

“说过的。”白映宣接了话茬,“不过这儿更近些,总在马上跑怪硌人的,我巴不得明天就能到咧!”

“老汉我且信了你二人的话,我那破屋离这儿不远,正好也是你们走的方向,就劳烦二位公子帮我挑段路了。”老汉想来想去觉得是福是祸自己恐怕都躲不过,索性走一步看一步。

白映宣听了这话赶忙跑去挑起来单子,二人就跟在老汉后面走着。

“再过几个时辰太阳就落山咯,您二位有落脚的地方没有?”老汉一边走着一边想打听二人的底细。

“我听说在前面些有个名叫小河的驿站。”白裕清还是那副笑盈盈的样子“送完您,我们兄弟就向着那儿去。”

“哎哟,那个驿站原先是个好歇脚的地方,老板伙计都很和善。”老汉听他这么说原先轻松的表情垮了下来想“现在不好。”

“可是趁着天灾抬价,要发黑心财了?”白映宣在后面出声问道。

老汉连忙摆摆手,说道,“不是不是,原先的老板走了,这光景开家驿站可不就跟一锭金子放路上似的。”

“哦?”白裕清疑惑的皱了皱眉,“您是说现在的新掌柜接手的驿站,就算是一锭金子在路上也未必有人敢捡?”

“我呀,也是听人说!”老汉压低了声音,神神秘秘的说道,“说是几个地痞无赖接手了,做的买卖不干净!”

“你说这光景,一家能有几个人像我这样,自己吃饱全家不愁的?”老汉说到此处也忍不住叹气,“大家都难,都想找条活路,难呀。”

说到这儿对面来了三两个行人,看样子是逃荒的,老汉也不再继续说下去。

三人就这么走了八九里路,到了老汉的家又帮忙装进水缸里,二人才打算告辞。

“不如在我这儿对付一宿吧。”老汉手里拿着两个煮熟了的土豆,“总比去那儿睡的踏实。”

“老人家您就别担心我们了,那样的买卖他们怎么敢明着做,许是别人传岔了。”白映宣自然不收那两个土豆,那是人家过活的东西。

两兄弟推辞了许久才离了这处,快马加鞭终于是在太阳落山时到了小河驿站。

白裕清率先翻身下马,将马绳交给小厮之后,粗浅的打量了一下今晚的住处,经营的还算顺利,楼上还有一两间客房点着灯。

“两位客官里边儿请。”小厮热情的引着两人进了店里,继续说道,“方圆五十里就我们一间私驿,现在这时候不太平,夜里赶路容易遇上强盗。”

小厮身量不高,但嘴皮子灵光,“不如今晚就在我们驿馆宿下,地方虽然小了些,但价钱公道童叟无欺。”

“那就请小哥给我们准备一间房。”白裕清极其自然的摸了摸桌子,“不知店里可有什么吃食?”

“好咧!上房一间!”小厮接过住宿钱,笑呵呵的说道,“二位赶路饿着了吧?到了我们这儿必须得试试用滩羊肉打边炉,保准您吃过一回,还想着第二回。”

白映宣听了这话忽感腹中空荡,正准备说道,“滩羊好呀!听说肉嫩味美……”

“只可惜你没那口福,打小就吃不了羊肉,还是来两碗面吧。”白裕清接过了小厮递过来的钥匙,又说道,“烦请给我们送些热水上来。”

“好咧,这会儿后厨正烧着,好了就给您送去。”小厮乐乐呵呵地引着两人上了楼。

应当是大灾的缘故,虽然能听到其他住客的交谈声,但房门都是紧闭着的。

小厮拎着一壶茶水,帮着把行李放在了桌子上,又去开了窗通风,“二位客官先歇着,要是有事尽管吩咐就是了。”

说完他就退了出去,还不忘把门带上。

“阿兄,谁说……”白映宣正为错失一顿羊肉打边炉要和白裕清讨说法呢!硬生生是被师兄的眼刀把剩下的话吞进了肚子里。

“我没说不让你吃,只是今日那老伯的话,叫我有些不安。”白裕清先是去开了窗,却意外发现这处正对着驿馆的后院。

透过茂密的树枝,大概能看到有个身材魁梧的男人正在烧水杀羊,院子里还停了辆板车,上边是已经宰好的羊羔。

“还真是做羊肉生意的。”白裕清浅浅的笑了一声,听不出好坏来。

白映宣也跟着挤了过来,有些奇怪的说道,“驿馆生意不怎么样,羊肉倒是挺抢手的。”

就在这时,白映宣似乎看见什么似的,他的神情变得极其紧张,嘴巴微张,半天才说出一句,“阿兄……那羊肚子里有东西。”

白裕清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瞧见最上边的羊肚子里确实有什么东西在蠕动,像是要出来似的。

“人有棺材子,没想到……”白裕清喃喃自语,突然像是想到什么似的抿嘴不语。

门在这时被推开了,那小厮推门进来送热水了,“哟,二位公子瞧什么呢?”

“瞧你们后厨杀羊咧!”白映宣连忙上前去接过水壶,然后笑着说道,“要不是我吃不得,高低得尝一尝。”

那小厮也笑着说道,“我们大厨那面也是一绝,滋味不比那羊肉差!”

随后他又说道,“一会儿好了就给您二位送来!热乎着吃最香了!”

白映宣笑着又跟他聊了两句,小厮才乐乐呵呵的走了,可白映宣的脸却沉了下来。

只听见他说,“阿兄,恐怕老伯说的也不全然是道听途说的。”

“哦?你方才还说这小厮干活麻利呢。”白裕清坐在那儿喝着茶。

“那小厮的手不对。”白映宣这会儿正组织语言。

白裕清一手撑着头,说道,“当你师兄这么多年,我竟然还不知道你有看手相的本事,果真是藏着些本领的。”

“阿兄你净知道取笑我!”白映宣瞥了他那笑的跟个狐狸似的好师兄一眼,然后说道,“他手上有茧!”

“瞧你说的,他是做伙计的,又不是当公子的,手上有茧也是正常。”白裕清知道他要说什么,偏生就是要逗逗他。

“不对不对!这哪里能一样!”白映宣不知道他那坏心眼,急的抓着白裕清的手,在他的手掌上画了几个圈。

“常年舞刀弄枪的人通常虎口处,无名指、中指指根以及第一关节都会有茧。”

“刚才那个小厮这几处就都有老茧,如果只是跑堂打杂,老茧应该多在手掌周边。”白映宣认认真真的说完自己的推测,然后看向白裕清。

白裕清笑盈盈地问道,“可若是家境贫苦,之前又做过重苦力活,你说的这几处应当也有茧子。”

“位置虽然一样,可常年做苦力的人手指会更加粗糙厚实,那小厮的手虽有力但不粗糙。”白映宣对自己的判断还是有些把握的,他自己就是练刀的,这几处的茧子也十分明显。

“我明了了。”白裕清点了点头,然后继续说道,“你也听进了那老伯的话,可到底是什么不干净的买卖呢?”

白映宣盯着白裕清,他觉得眼前这个人高低知道了些什么,“你想到了?”

“我又不是开天眼,想不到的。”

“明明就是想到了!”白映宣瞧白裕清说话摸鼻子的小动作就知道,他肯定没说实话。

“咱们不能把人想的太坏。”白裕清没有否认,只是说道,“我不觉得他们能有这样的本事。”

“你话里有话。”白映宣也知道他师兄那点小心思,喝着水说道,“偏生就想叫我也猜一猜!”

白裕清没有说话,只是喝茶,心绪却飘向后院的那一车羊身上去了。

大约过了一刻钟,小厮终于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面来了,他小心的把两碗面和一碟羊肉摆在桌子上,“真是对不住,今儿有肉商要货要的急,叫您二位久等了。”

“这碟羊肉算是小店的心意,望二位爷千万别介意。”小厮指着那一小碟羊肉对着白裕清说道,“这是咱北方的韭菜花,配上羊肉满口留香,您得尝尝。”

“小哥有心了!”白裕清看了看羊肉,然后笑着和小厮道谢,“瞧着就叫人食欲大开!”

这时候白映宣突然喊了一声,“呀!坏了!真是坏了!”

吓得二人愣了一愣,都纷纷看向他去,只见他神神在在的掐起了指头,双目紧闭,嘴里还念念有词。

“哟!这位小爷这是怎么了?”小厮不知道他真的是干什么,连忙看向白裕清。

白裕清这会儿还没回应,就见白映宣死死盯着小厮,语气阴沉的说道,“你怕是时日无多了!”

白映宣为何出此断论?小河驿站究竟做的怎么样的买卖?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小河羊倌(三) 小厮听他这么一说,脸色马上沉了下来,却也不好马上发作,只能说道,“客人这拿小人开涮呢?”

“我瞧着二位公子面善,这才想着送上一碟羊肉叫公子尝尝鲜。”小厮说着又有些不满的看了看坐在一旁的白裕清,说道,“却叫客人这般咒我!”

白裕清也知道他这师弟说的都是胡话,但这下子也不好拆台,只好略表歉意的对小厮说道,“小哥你别介意,我这兄弟是个会看相的,人称杭州赛半仙。”

“我不管公子在杭州有什么大名声。”小厮也不是个好相与的人,他眼中露着凶光,还想说些什么。

白映宣瞧他这会儿还不上钩,于是又黑着脸沉声说道,“你自己做了什么事,还要叫我说出来?”

他这么一说反倒叫小厮犹豫起来了,他眼中凶光毕露,好似只要这小子敢说出一个字来,就要将他撕碎殆尽。

“我只是个打杂的小厮,做的都是分内的事,坐的正不怕公子说什么的。”小厮双手悄悄攥紧成拳。

“你印堂处隐约黑气萦绕,双目生赤而经久不散,想必近来手脚酸痛无力,胸闷宛如千斤压顶,周身不畅之感无处消解。”白映宣这样还诈不出他的话来,又继续加码,瞧瞧他如何应对。

果然,听他这么一说小厮刚才那一副硬气模样立刻软下来三分,他这右手提不起劲来已经有好几日了。

白映宣看他这副模样就知道自己蒙中了,于是神神在在的说道,“你自己好好想想,我可不打算救寻死的鬼。”

“小哥,你别看我这兄弟年纪轻轻,在这一块儿上他可从不要乱说。”白裕清关切的看着小哥,然后假装好心的说道,“不如回去好好想想,天亮之前我这兄弟都还能拉你一把。”

小厮听他们一唱一和,心里发虚,索性说道,“我们是开门做羊肉生意的,免不了要杀生,是不是这里面出了什么问题?”

听他这么试探性的说,白映宣也跟他打太极说道,“你说是这儿出了问题便就算是这儿吧,你赠我们一碟羊肉,我还你一张护身符。”

说完白映宣还给了白裕清一个眼神,毕竟他自己是完全不会画符的,这会儿只能仰仗他这师兄了。

“小哥,这个你拿好。”白裕清悄摸的画了一张,又假装从布兜里拿出来,小心的交到小厮的手中,“若是有人要害你,它能帮你挡下一截。”

小厮赶忙向着两人道谢,极其虔诚的收下黄符纸,细心的将它折了三折放进了胸口处的内兜里。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害人之心不可有,它能救你一次却救不了你第二次。”白裕清见鱼儿上钩了,于是语重心长的继续说道,“你多留心吧。”

小厮千恩万谢的说了好一堆吉祥话后忙不迭的退了出来,留下使坏的两兄弟相顾一眼都忍不住笑了出来。

“我倒是小看你了,说得有模有样的,差点被你唬了去。”白裕清给他倒了杯新茶,然后放到面前说道,“润润嗓子吧,白半仙。”

“他心里有鬼,自然会踩进来。”白映宣这会儿有些小得意,然后他笑着问师兄,“阿兄,你瞧的最准了,你说我蒙对了几成。”

白裕清不知怎么,听他这么一问反被茶水呛到了,咳嗽的脸都红了起来。吓得白映宣赶紧上前去给他顺气,说道,“喝这么急做什么?我又不和你抢着吃。”

而呛水的人摆了摆手,只觉得嗓子还难受,一时半会儿说不出话来。

这时候就听见驿站里来人了,听脚步声人还不少,后厨的伙夫正扯着嗓子找人,“老四!老四!你他娘的,猫哪儿去偷懒了?”

原来那小厮名叫老四,他听见伙夫的声音连忙从另一侧的房间跑出来,“你这方胖子嗓门这么大也不怕惊着客人。”

白映宣被这一方的动静吸引了过去,白裕清这才浅浅的松了口气,平复了呼吸后也跟他一道走出门去瞧瞧是怎么回事。

只见那叫方胖子的伙夫已经回后院忙活了,门口站着三个戴着大斗笠的中年男子,明明是住店的却不往里走半步。

更怪的得是这三人中还有个手里端着一口青花碗,碗中盛着清水,水上飘着一张黄符。

老四上前跟他们攀谈了几句,问了是否有忌口的吃食,乐乐呵呵收了钱就引着三人往着门外的一间偏房走去。

“怎么看都觉得这三个是怪人,且不说他们这身装扮,明明今日还有空房,却要知道别出去。”白映宣现在瞧见举止怪异的都觉得有嫌疑,“真叫人好奇他们是做什么行当的。”

“恐怕是送尸人。”白裕清凭着之前看过的书,虽说他也是头一次见到送尸的,但看这架势是不会有错的。

他继续说道,“书上有记载,他们这行当有昼行夜止的规矩,故而沿路驿馆即知送尸之客,必另备一房与居。”

“不过这也是无奈之举。”白裕清看着三人的背影有些无奈的笑道,“个人有个人的忌讳,住到别处去反倒免了不少麻烦。”

“也是!若知道自己住的房子还住过死人……难免心里膈应。”白映宣点了点头,又看着渐行渐远的三人。

不论怎么看都怪得很,中间这死人纯随二人脚步,颇像跟在大官后面的衙役,这时他又想到那白裕清给出去的纸符,“当真是护身符?”

“现在这客栈里,难不成有菩萨下凡了?”白裕清笑着点了点师弟的头,“再不吃面该糊了。”

两个人真是饿坏了,那面已经凉了大半却还吃的正香。

“阿兄,那老四也是个嘴巴严的,全然不提是哪里出的问题。”白映宣扫荡完之后一口面,又想起了老翁说的话,心里总是忐忑不安。

白裕清正细嚼慢咽的吃着,也不明说,“既然全无头绪,就不要过于心急。”

“可我觉得还是怪在这羊肉。”白映宣的洞察力十分敏锐,他这师兄虽然挑食的很,可羊肉是会吃的。

老四送来的那碟羊肉却未动一筷,想必是这里有的蹊跷,他继续说道,“要我说还是得看看那羊肚子里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嗯。”白裕清继续吃着饭,他抬眼看了看白映宣那较真的样子,却也没说什么。

白映宣瞧他这副不咸不淡的模样,打笑着说道,“哎,分明是贵人派给杭州白道长的活计,倒是我这个假半仙多管闲事上了心。”

“你呀你,怎么下了山连嘴巴都灵了起来?”白裕清停下了筷子,他用帕子擦了擦嘴,然后笑着看向他那小师弟,“师父他老人家就该早些将你放下山去。”

“那就劳烦学富五车的白道长想一想,可有什么术法与这羊羔有关。”白映宣也是习惯性的给他倒了杯茶,然后自己跑到窗边去盯着驿站二人的一举一动。

“有。”白裕清思忖了一会儿,才开口说道,“书上曾记载一种用羊皮包裹生人的术法,据说只要十五日,人便可与羊皮全然融合,不论是外观还是内里都与普通羊羔别无二致。”

“那若是学了这门术法,岂不是杀人放火也能不留痕迹?”白映宣在脑内模拟了一番,顿觉脊背发冷,于是又问道,“是什么的人才能想出这样恶毒损人的法子?”

“这术法如何发迹的不曾有过记录。”白裕清也十分赞同白映宣说的话,然后继续说道,“不过我也有听说,存世的羊皮匠不足五人。”

“而且这门术法讲究较多,若是练的火候不到位,便可从眼睛处加以区分。”

白映宣听到这处,突然就有了主意,“那等他们进了屋,我再去瞧瞧那眼珠子到底是圆的还是扁的。”

“你呀,就是个急性子。”白裕清撑着脑袋看着他那热情高涨的小师弟,“且不说这术法的难易,你和我讲讲那小厮和伙夫给人的感觉如何?”

“那个老四看着像个偷奸耍滑的,绝不是那种老实巴交的打杂小哥。”白映宣摸着下巴当真思考如何评价这两人,接着说道,“至于伙夫方胖子,虽有一身蛮力但头脑却简单。”

“要我说他们两可能手脚不干净,却也绝不会是那种大奸大恶的人,绝不像是会这项快绝迹术法的人。”白映宣看了看师兄带笑的模样,一下子也反应了过来,“我懂了!”

“哦?说来听听。”白裕清就像个教书的老夫子,循循善诱的让白映宣大胆的说出他的想法。

“那老四说的不错,这就是一桩羊肉生意,极大可能他们与羊皮匠也并不相识,这其中还有个中间商。”白映宣眼睛亮亮的,他看向窗外,“没准这一整件事的幕后黑手就是那个中间商!”

“聪明!”白裕清毫不吝啬的肯定了他的猜测。

然后他又示意白映宣坐下,说道,“咱们若是操之过急,现在就动手难免容易打草惊蛇。”

“阿兄是想顺藤摸瓜把那个神秘的中间商揪出来?”白映宣眼睛一下子就亮起来了,这可是话本子里那些侠义之士常用的办法。

白裕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接着说道,“只怕这人的来头不小,咱们又不能在此地久留。”

“那阿兄有何计划?”白映宣问道。

“今晚探了虚实咱们就静观其变,他们那车货现在都不动,恐怕是等夜深了再接头的。”白裕清一边思考着一边说出自己的想法。

“像他们二人也不是胆小如鼠的人,竟也被你今天那些胡诌的话吓愣着,保不齐这其中出了什么事儿。”

“那咱们还去不去听他们哥俩谈心了?”白映宣想着那个蠕动的羊肚子,“那羊肚子咱们开不开?”

“听肯定是要听的,但现在的关口不在这两厮,也不在他们的上线,。”白裕清放下杯子站起身来,说道,“咱们要先会会那个羊皮匠。”

白家两兄弟今晚能听到怎样的消息?二人又将如何找到背后的羊皮匠?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小河羊倌(四) 快入冬的日子总是较别时更短些,老四伺候完前头的那些来往过客月亮都已经爬上了山头。一高一矮两个伙计终于得空坐在后院的伙房里吃肉喝酒。

白映宣已经在窗前守了许久,大概听到他们二人酒过三巡已经开始划拳吆喝,这才对在一旁打坐的白裕清说道,“阿兄,是时候了!”

二人小心翼翼的下了楼,白映宣先贴着一侧的墙冒着身子缓缓的走到那一辆板车前。

粗粗算来一车大概有六只羊,大小不一,均被剃了毛抹了脖子。

先前在远处只知道最上头的母羊是没被开肚子的,谁知道这一车的羊也都只是简单放了血,内里全然没有收拾过。

这叫没进过厨房的白映宣都觉得奇怪,他看了躲在暗处的师兄一眼,只见白裕清冲他点了点头,这才大着胆子扒开羊的眼皮一瞧。

他这头还没掀眼皮看个究竟,那母羊的肚子又开始动了,不过力道没有之前那么大,却像是费劲了力气要把肚皮撑破。

白映宣用手抚着那肚子,里面的东西似有所感,用力的回应着他的动作,这下反倒叫白映宣看出了些名堂。

躲在一旁的白裕清瞧他这师弟半天没动作,心下暗叫不好怕是出了什么事,又恐那穷凶极恶的两个贼人突然推门而出,故而学着布谷鸟叫唤他。

只见白映宣没有回应,反而是从腰间抽出一把小匕首准备将那肚子剖开看个究竟。

里面的东西似有所感,可能是瞧见了出路,一只粉嫩的小手从那窄窄的口子里伸了出来。

白映宣只觉得头皮发麻,羊肚子怎么会孕育出人来?心里虽然不舒坦,但手上的动作却不敢停下半分。

他第二下还没划上,肩膀就被白裕清按住了,只见他那师兄一下子收了那把短匕首,转而上前用手大力将那个口子撕开,一个完整的婴儿正在里面打量着外头的世界。

说来也是奇怪,那孩子在肚子里就已经开了眼,却也不啼哭,就瞪着一对滴溜圆的眼睛瞧着两人,冷风一吹激的他往两人爬去。

“小心!”白映宣轻叫一声,赶忙上前接住了这胆大的小崽子。

白裕清就在这时麻利的用匕首切断了他与母亲最后的联系,随后一把拉着白映宣然后退了几步。

那尸体随着他们的动作缓缓的从高处落了下来,肚子里的羊水和其他器官散了一地,娃娃看到母亲如此凄凉,毫无声息的躺在地上,张着嘴就想哭,却哭不出半点声响来。

这一下的动静可不小,连带着车上其他的羊也歪歪扭扭的滑了下来,屋里的人就算喝的再怎么热火朝天,也能感受外边出事了。

方胖子看着笨拙,实则极其心细的,他听到屋外的声响,马上就放下了手中的酒碗,眼神也变得凌厉起来,“不好!怕是今晚有夜猫子听墙角!”

老四瞧他这样紧张的样子,宽慰的说道,“住店的人我都瞧过了,除了两个从杭州来的毛小子,其他的都是胆小的很。”

“这会儿,怕是那群黄鼠狼又来了!”老四抬眼往二楼的客房看去,灯照着人影映在窗子上,想必是在屋里的。

方胖子还是觉得出门看看妥当些,毕竟他们现在的买卖说不好干不干净,他一推门出去就看着一车羊东倒西歪的堆在那里。

一只羊羊肚子被撕开一个大口子,里边的肠子、肝胆掉了一地忍不住破口大骂,“草!天天夜夜来,怎么不撑死它们!”

“我说你和畜生置什么气,小心它成精了找你不痛快。”老四许是喝多了,脚步略显虚浮。

他走上前去拉着方胖子往屋里走,并说道,“走走走,咱们继续吃肉喝酒,后半夜还得剔肉呢!”

“都被黄鼠狼糟蹋了,老爷来查货怎么交差?”方胖子看那敞开的肚子,一看就不是刀划出来的。

“嗨!”老四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说道,“那块肉割了就是,他又不会仔细看。”

两个人又推推搡搡的回了屋,这时两兄弟才敢从屋顶上冒出头来。白裕清轻手轻脚的掀开一片瓦,那屋里的情形就能看个分明。

“你刚才说杭州城来的小子是个什么来头?”方胖子心里还是烦躁,又想起老四刚才提到的两位住客。

老四坐下后喝了口酒,面色略微有些凝重,“自称杭州城的赛半仙,我好心给他们送碟羊肉,反倒说我时日无多。”

“狗屁的赛半仙!下九流的骗子不都是这样的套路。”阿彪嘲笑了一番老四,又极为豪爽的吃了几口牛肉,“你该不会真信了他们那鬼话吧!”

“那些手段咱们走江湖的时候都见过,可他说的还有八分准头,我听了这心里不舒服,险些没跟他打起来!”老四回想起白映宣说的话心里还是感觉有些慎得慌。

他有些不乐意的说道,“你说咱们又不是真的小二和伙夫,做做羊肉我也认了!还要伺候这群人,可真他娘的累!”

“我还没喊累呢!你倒是抱怨上了!”阿彪笑着看了一眼老四,“之前来了个阔绰的生意人,打赏你几钱银子的时候,你可不是这幅脸色!”

“现在这世道,我还能跟银子过不去咯?”老四四处张望了下,轻声的说道,“但这羊肉买卖虽说赚钱,可我觉得做不长久。”

“只要老爷还叫我们做,就做的长久,这可是有人作保的,谁敢说不是正经买卖?”阿彪拍了拍桌子,面上显露出不满来。

他骂道,“你这狗头听了人家三两句瞎话就打算撂担子不干!”

听到这儿,两兄弟默契的对视了一眼,看来这中间商的来头还不小,能将这件事做的密不透风。

“明面上当然是没问题的了。”老四瞧他拍桌子,自然也有些不乐意,“可这皮子底下到底是什么东西,你方胖子难道看不出来!”

“照你这么说,咱们今晚这车羊也就甭宰了!等老爷来了就问他这皮子底下是羊还是什么其他的!”阿彪看他嗓门大了起来,索性筷子一份也闹起脾气了。

老四瞧他这样,脾气又软了下来,“我也没说今晚就不做,但咱们也得想想退路,我听土老鼠说下个月有大席!他们那活计不比这事儿靠谱?”

“再说。”老四看方胖子还有些不服气,连忙继续说道,“你没听见风声?”

“最近那个北京城的跛子拿着鸡毛当令箭查了案来了,到时候拔出萝卜带出泥,咱们两张嘴说得清楚吗?”

方胖子听了这他这么一说,也觉得有些道理,又想这几日送来的羊越来越少,恐怕上头也在撇干系。

他喝了一大口酒,然后说道,“你说的也是个理儿,那跛腿的就是条疯狗,连他那些亲叔叔都咬!”

“对咯对咯。”老四赶忙给他再添上点酒,说道,“他们这些做官老爷的,兴许挨几板子就过去了,最后算起账来还是咱们吃生活!”

“这么说来……”阿彪话锋一转,眼中露出几分杀意来,“那两个后生恐怕留不得!”

老四想到兜里还揣着的纸符,现下也不想要了他们性命,“矮个的瞧着挺和善,高的就是个愣头青,指不定南方哪家的少爷出来闯江湖的,若是得罪了高门大户,恐怕……”

“但要是真被我知道这两小子心思不纯,不等你动手,我先取了他们的小命!”老四转念一想还真是那疯子的手下,是绝对不能就这么放他们回去的。

瞧他这样表态,方胖子才稍微放下心来,他将壶里的酒一饮而尽,“干活!”

两个人拿起剔骨刀就往门外走,方胖子负责扒皮剔骨,老四忙着分解肉块,想来两个人是做了段时日的,手艺还算娴熟,一只羊很快就被分好了。

白氏兄弟在这之前就回了房,白裕清拿了块干净的布沾了温水将孩子擦拭了一番,又用一件小袄囫囵的包住,省得孩子受了冻。

白映宣没什么照顾人的经验,只能在窗户旁扒拉开小缝瞧着外面的动静。

“阿兄,这孩子怎么办?”白映宣瞧他已经收拾干净了,打量着躺在床上不声不响的孩子,“身世可怜就算了,还是个小哑巴。”

“得亏他是个命硬的,踏进了阎王殿也还能留条命。”白裕清轻叹了一口气,就现在这光景送人怕是不可行的,他便说道“他的去留我们之后再议,当务之急是先给他整些吃的。”

白裕清先将之前带上的馍馍掰成小块,用温水泡软了给孩子垫垫肚子。

这小孩儿也不挑,乖乖巧巧的就将那点东西吃了个精光,饱了后还不忘向着两位救命的恩人咧嘴笑。

“我瞧着那两厮不是善茬。”白映宣一边逗着孩子,一边说道,“要等天亮了再走,恐怕要被看出端倪来。”

“没想到那方胖子是个细心的人。”白裕清赞同的点了点头,随后他眼睛一转,笑着对白映宣说道,“脱身的办法也不是没有,只是要苦一苦我的好师弟你了。”

白映宣瞧他笑的样子就知道绝不是个好办法,却也伏过身子去听了,随后说道,“那就这么办吧!”

二人正打算熄灯眯上一个时辰,伴着三更鼓响,楼下的大门被推开了,应当是收货的人来了!

两兄弟顿时睡意全无,摸着黑走到窗边透过小缝往外看,一行有五个人,领头的那个看着派头不错,恐怕是个管事的。

其他几人都要跟着方胖子去点货,之后老四邀请管事的进去坐坐却被回绝了,只听到那人说,“羊倌不见了,之后每日来的羊要少了。”

随后还掏出一袋银子交到老四手中,又说了几句话,老四乐乐呵呵的收过钱,点头说了几句话,二人便再也无言了。

恭恭敬敬的把这一群人送走,二人才算是缓了一口气,只听见老四说道,“那羊倌怕不是自己不见的,咱们恐怕真是大难临头了!”

“我觉得这事儿没你说的那么复杂,万万不能在老爷面前露了怯!”方胖子这会儿表情也有些凝重,随后说道,“有什么牢骚进去说,别在这儿被人抓了话柄!”

二人坐下又喝了半个时辰的闷酒,老四就瞧见二楼客房的灯全亮了起来。

“嘶,该不会真出什么岔子了吧?”自那人走后老四心里就忐忑不安,这会儿有些风吹草动他就疑神疑鬼起来。

就在这时,有人在门外敲了几声,两人互相交换了个眼色,将手按在了剔骨刀上,方胖子出口询问,“谁呀?”

门外来人是谁?半夜三更敲门所为何事?两兄弟的脱身计划到底如何进行?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小河羊倌(五) 门外的人听他这么一问也知道自己忘了自报家门,连忙说道,“小二哥,我是今日住在二楼西厢房的。”

方胖子听了也不着急开门,而是用眼神询问老四今日二楼西厢房是否有客入住,又是怎样的人物。

“就是我先前跟你说过浙江来的两个小子。”老四点了点头,他心里也盘算这么晚那人能来做什么,于是轻声说道,“咱们先看看他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方胖子自然知道其中的道理,要是这小子不是上面派来的,那万事都好说。但凡和上面沾点关系,今晚定不能叫他走出这间屋子。

白裕清见二人迟迟不开门,心下也起了疑虑,担心这番要打草惊蛇,可事情都做到这儿了,哪里还有回去的道理?

“有急事请二位帮忙,还请小二哥开开门!”白裕清继续拍着门,他扯着嗓子喊的声音很大,其他的客人也探出头来看是怎么一回事。

“方才偷闲眯了会儿,耽误您时间了。”老四笑呵呵的迎了上去,他看白裕清汗都急出来了,连忙问道,“哎哟,这是怎么了?”

“小二哥,我那兄弟怕是吃不惯这里的伙食,这会儿正闹着肚子。”白裕清握着老四的手佯装着急的说道,“不知道店里有没有什么土法子叫症状缓一缓。”

“实在不行,给碗米汤叫他不至于连肝胆都要吐出来。”白裕清又向屋里的方胖子投去了求助的目光。

“我们也不是郎中哥儿,哪里敢使土法子救人。”老四看了看白裕清,又看了看方胖子,心下有了主意,说道,“赶紧给爷做碗热汤去。”

“公子不要心急,恐怕是水土不服,这汤一会儿就好。”方胖子说罢就往灶台走去,他们这儿的灶一天烧到晚,不需要等太久。

老四抓着时机请白裕清坐下,佯装担心的样子说道,“说到底还是得去瞧瞧郎中,往京城方向走个十里路有个赤脚医生。”

“哎,我这个兄弟是家里最小的,他父亲老来得子故而娇养惯了,现下这模样别说十里路了,就是一里路他也是扛不住的。”白裕清一听便知这小厮在套他话呢,他也将计就计演了下去。

“我听公子口音像是南方人,这回北上赶了不少路吧?此前没有这番状况?”方胖子心细,他说话绵里藏针,一个不小心就容易扎露馅了。

“不瞒您说,我这兄弟是有家学在的,这一路上有福泽庇佑也算是稳稳当当。”白裕清也十分无奈,他长叹一口气说道,“本想着平平安安回转浙江去,偏偏他这时候又不顺了。”

“这么说来公子家在浙江也算名门望族,这回是去北京城走亲戚的?”老四接了话头继续往下问,又怕太显山露水故而说道,“这儿可不太平哦!”

“要是走亲戚还是好的,他学了几分本领就要学着话本子闯江湖,他家只他一根独苗,哪里有不应的。”白裕清像是被受了委屈似的摆了摆手。

他叹息道,“不说也罢,不说也罢。现下我只想回家过个安生年。”

二人瞧他说的情真意切,心中的戒备放下了一成。

方胖子将那碗热乎的米汤盛出来交给了老四,然后说道,“这碗烫手的很,你多帮衬着点。”

老四立马就会意了,都说浙江人做生意最滑头,现下这个时候必定要去瞧个真假才行!

白裕清领着老四急急忙忙的就往楼上走,他一推开门就看到白映宣面色铁青的在地上跟个离了水的泥鳅似的直打滚。

“哎哟!我的爷,这是怎么了!”老四瞧这景象心里也起疑的,这水土不服也不至于闹成这副模样。

他放下米汤帮着白裕清一起把白映宣扶到床上,只感觉白映宣手脚冰凉,皮肤上还有一层薄薄的冷汗,躬着身子疼的直抽抽。

“你呀你。”白映宣一把握住老四的手腕,咬牙切齿的说道,“你…是招惹了哪门子的灾星。”

“我只提了一句……嘶……就…就叫我如此。”

他这话一出老四不信也不行了,正所谓是贼娃子不经吓,他那里还管这两人是不是上面来的,赶紧将米汤交到白裕清手里。

“诸位大罗神仙,我们只是做些小买卖,千不该万不该将账算到我们头上呀!”老四冲着白映宣磕头,他嘴里不知所云。

白裕清小口小口的喂,奈何白映宣吃不了几口就又疼了起来,他有些恼的说道,“你千不该万不该信那书上的故事!现在怨的了谁!”

“大哥……我想回家了…我疼…疼呀…”白映宣浑身颤抖着,说话都有些哆嗦,哼哼唧唧的躺在白裕清怀里喊着要回家。

瞧他这副模样,白裕清也鼻头一酸,只好向老四问了最近的医馆晚上可有人值夜,不管他扛不扛得住,都打算一会儿就启程。

“有的有的,你们去便是了。”老四见到这幅样子也打消了疑心。

白映宣这一闹反倒招来了其他客人的不满,老四只好出去说明了情况,安抚了一会儿才回后院去和方胖子说这事。

两兄弟借着空档喂孩子又吃了些热米汤,假模假样的折腾到四更才出的门。

老四瞧着白映宣这会儿已经没什么力气了,在心头所剩的那点疑虑也消了干净。

两人慢悠悠的骑着马走出三四里路,白裕清才给白映宣解了穴,“喝口茶缓一缓。”

“阿兄,咱们以后能不能换个办法。”白映宣喘着粗气,话说这么说,但肚子里确实舒坦了不少,“要不是我吃疼,怕是早就晕过去了。”

“行啊,瞧你这么有能耐,还敢想着下回啊。”白裕清自知这招把他折腾的够呛,又给他按揉着中脘穴和内关穴,“我保准点的再狠些!”

白映宣摆了摆手,又想到那哑巴娃娃,“那小娃娃怎么样了?”

“睡着了。”白裕清看着背在身后的娃娃,瞧着白映宣面色还是稍差些,就说道“好周身运气,一会儿就能好。”

大概过了半刻钟,白映宣的状态恢复如常,只觉得腹内空虚,索性还有那白面馍馍,两个人便边走边吃。

可他看着抱孩子的师兄总觉得心里有事儿,要说就这档子事肯定不会叫他这副表情,于是白裕清小心翼翼的问道,“阿兄,累着了?”

“没有,只是想到了一些很久远的事。”白裕清摇了摇头,他抬头望着快要落下的月亮,浅浅的叹了口气。

“哦?若是不好的事就不要想了。”白映宣这会儿又好奇,又觉得若是伤心事也不好叫他师兄揭伤疤。

白裕清沉迷了片刻然后浅笑着说道,“是上山前的事了。”

“我晓得了,阿兄是想家了。”白映宣不知道白裕清家的情况,只晓得他是四岁时上的山,于是宽慰道,“阿兄莫愁,这遭走完就回去见见双亲。”

“双亲恐怕是见不着了,回去看看海还是好的。”白裕清故作轻松的笑了笑,谁知道白映宣却一脸内疚,他只好说道,“你这副模样做什么?”

“我说了错话,叫阿兄难过了。”白映宣垂下头,他也是自小失了双亲的人,哪里不懂其中的酸楚。

“那时候年纪小,也快忘干净了。”白裕清摇了摇头,他只是轻声的说道,“只记得家住太平县王家里,吃饭有几亩田地,多走些路还能见着海。”

“蓝吗?”白映宣心里知道他这是找个人倾诉,故而也顺着他问。

白裕清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爽朗的说道,“夏天的时候也蓝,大多还是黄的,不过小鲜味美。”

“阿宣,你不满百天就上了山,所以没遇到过大灾。”白裕清看着师弟这幅快哭的样子,堵在心里这么多年的疙瘩却消了,“在世为人,没有谁能一帆风顺的。”

“我家边上有个小阿姊,是个极其漂亮的小姑娘,大旱那年被卖去城里做了童养媳。”白裕清说到这里的时候叹了叹气,“某个暴雨天,她自己跑出了府,在离家不远的地方失足落水,送了性命。”

“后来啊,他娘疯了,一到雨天就去河边找阿囡。”

“他们都说,他娘悔了,做错了,害了女儿送了命。”

“不过是讨个活路罢了。”白裕清看着师弟,像是劝他,又像是劝自己。

白映宣却不这么想,他读了这么多年的书,道理还是懂的,“若不是错了,那位大娘也不至于如此。”

“是啊,错了就是错了。”白裕清笑着点了点头,然后说道,“瞧!边说边走一会儿就到了。”

“阿兄,你那罗盘准吗?”白映宣知道他有些事不打算说,所以也不继续问。

白裕清大笑着说道,“师父老人家给的,不准也得准!”

“可那个领头的不是说羊皮匠不见了吗?这罗盘引着我们进了城,该不会有诈吧!”白映宣还是觉得这事情挺蹊跷的。

凭着一张符、一个罗盘就能找着人,那他们两兄弟还这样漫无目的的找什么?

“这也是我担心的,所以咱们万万不能跟官府的人扯上关系。”白裕清其实心里也没底,但他偷偷取了那母羊的血,按理能循着术法找着羊皮匠。

二人快马加鞭跟着罗盘来到了县城,今日应当是集市,但被这灾荒一闹,街上大多是逃荒到这里的难民在这儿等着官府施粥。

“听说了吗!北京城派人下来了,吓得那些官老爷把家里囤的粮拿出来赈灾呢!”一群灾民围在街边,手里捧着热腾的白米粥。

“哟!这粥里居然还有羊肉碎!大手笔了!”

一个年纪大些的灾民说道,“信不得信不得,猛龙难斗地头蛇,京里来的哪知道现在是什么光景?就跟瞎子逛街似的,绕一圈就走了。”

“可我听说这回来的是皇太孙,应当没有那么好糊弄。”大家虽然听他说的有理,但又想着如果能把这些油老鼠一网打尽,日子便又好过起来了。

“咱这快是赵王管的,论资排辈算起来是他亲叔叔,哪有什么自家人打自家人的道理?”

那年纪大些的满脸不屑。他突然压低声说道,“没准是死的人多了,派个什么劳资皇孙来给他叔叔擦屁股呢!”

白映宣听着他们说的这些,又联想起小河驿馆里两人说的跛子,恐怕就是一个人了,至于这事情到底怎么处理,谁都说不准。

“阿宣,往这边来。”

罗盘到底指向何处?拿人做羊到底是怎么回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小河羊倌(六) 两兄弟跟着罗盘所指调转了方向,这会儿刚进了城又要再往城外走去,恐怕是那羊皮匠在城里藏了一段时间才逃到外边去的。

白裕清深知这事牵涉甚广,那些人定然不会叫这羊皮匠大摇大摆的走出城去,没准这会儿也在找他呢!

“听那领头的说这羊皮匠早两天就没了踪影。”白裕清皱着眉对白映宣说道,“我担心他们内有不和,咱们得赶在那帮人之前找到他!”

“那些人未必不知道他的来处,恐怕是藏在什么不常去的地方了。”白映宣十分赞同的点了点头,这时候最怕的就是横生枝节来。

二人想法一致,故而不敢在城中停留,一直到了午间时分,那手中的罗盘才静止不动,眼前是个规模中等的村庄。

说是村庄却并不热闹,甚至没有多少生气,恐怕也是受了天灾,村里能走的人都跑出去了,留下的大约也是些老弱病残,这个光景根本不敢出门。

两兄弟又往里走了一里路,恰好瞧见一户人家的烟囱上冒出阵阵白烟来,白映宣心下一喜,有人生火做饭,自然就能问到些门路来。

他整了整仪容,又深呼了口气才上前轻叩门环,柔声说道,“主人家可在?小生途经贵地想问问方向。”

白映宣这厢彬彬有礼,却迟迟不见有人前来开门,于是又轻叩了三声门,说道,“主人家若有不便,隔门与我说就是了。”

大约又等了一会儿,白映宣听到门内有着极其轻微的推搡动静,门就在这时微微地打开,房子主人就这么警惕的看着门外的两个翩翩少年。

白映宣心里起了疑心,方才的动静少说也有三人,恐怕……

但目前还不知道里面到底是官是匪,只好对主人家行了一礼,自报家门说道,“敢问尊驾这村里可有圈养牛羊的牧人?”

“你们找牧人做什么?”那主人家听他们要找牧人脸色难看了起来,然后说道,“这村子都快荒了,你们还是打哪来回哪去的好!”

主人家给两兄弟使了使眼色,言下之意是说这地方不太平,叫他们尽快离开。

可两兄弟听得出来,里面那些躲躲藏藏的人难道听不出来?

只见那主人家被人一脚踹了出来,索性白映宣手急眼快接住了他,接着就听到门内的人大骂道,“你这蠢货偏生话多!早知道就断了你的舌头!”

“阁下这是什么意思?”白裕清看着被师弟护在身后的主人家这会儿脸色已经铁青了。

再看这门里出来的三个壮汉,瞧着不像是落草为寇的匪头,倒是有些军营练出的气势,想不到他们也追来了!

“不知二位小哥找这牧人做什么?”领头的人打量了二人一番。

“小生此番北上看望远嫁的姐姐,不料天灾无情夺了她性命,独独留下一个幼子。”白裕清这儿一边说着,他师弟一边掩护着主人家躲到一旁的屋子里去。

“我二人并未照料过孩子,只听说牛羊乳可供些营养。”白裕清看了眼手中的哑巴娃娃,然后恭恭敬敬对三人说道,“还望各位大哥指个方向,小生感激不尽。”

“哦,原是如此,你就该早些说明白!”领头的皮笑肉不笑的看着二人,又指了个方向,“诺!往里再走些路就有个牛棚!”

兄弟二人心下虽有不安,却也不愿意再跟这三人扯皮下去,道了谢就打算抽身离开。

却不想那领头的声音在背后响起,“在此之前,爷爷先收了你们的小命!”

他这一声颇有些摔杯为号的感觉,不光是这三位,从其他院子里又跳出了六人,带着猛虎下山之势扑向二人。

白映宣的神经瞬间紧绷起来,手持未出鞘的长刀向后一挥,挡住了这蓄势的一击。

“阿兄,你看好娃娃,这些人交给我就是!”白映宣看了师兄一眼,像一支离弦的箭冲了出去。

“切不可伤人性命!”白裕清了解他这师弟的道行,若是刀出了鞘难免要沾些血。

或许是瞧他一手抱着孩子,气势也不如那佩刀的小子凌厉,分了两个人来对付他,且说道,“还是先顾好你自己吧!”

其中一人挥着大刀带着呼呼风声劈了过来,只见白裕清身形微晃,如柳絮般轻巧的躲开了这一击,随即右手搭握住那人的手腕,借力往前一推,壮汉顿时步履踉跄,连连往后退去。

另一人见白裕清也是个练家子,也顾不上什么手下留情,从他背后使了一招撩阴手,好在白裕清早有防备,猛的转身使出金刚捣锤化掉了大部分的劲力。

“哟!练家子!”二人见他这个身法就知道这个瞧着文气的少年是个练家子,随即转换攻势,二人联手一同围攻。

相比白裕清这边以一敌二,白映宣那边就更加吃力些了,长刀不能出鞘,就好比打蛇不能打七寸似的,虽然有来有回,却无法一招制胜。

那群人也不是吃素的,打得白映宣连连往后退去,逼至墙角忽而叫他看到了一根长短合适的竹竿,脑中顿时灵光一闪,将长刀放于一旁。

那群壮汉以为他这是走投无路,丢盔卸甲了,于是说道,“谁派你们来的?又将羊皮匠藏于何处!”

“真是可笑!”白映宣一把抓起那根杆子,眼神冷峻而坚定,乘其不备猛的挥了出去,惊的七人连退几步。

“爷爷说了来给娃娃讨口饭的!你们偏生要讨教讨教我的本领!”

那群人却发狠的笑道,“官道千千条却要到这偏僻处来寻生!我看你们分明心里有鬼,要拿娃娃做幌子!”

说到底白映宣是个心气盛的少年,此前没遇见过这样不讲道理的人,挡了为首那人的一刀后,一个箭步往前和其他六人缠斗了起来。

他那棍舞的和他的刀一样好,时而横扫千军般叫众人无法近身,时而身似游龙挑了那锃亮的大刀。

白裕清见他这边还是有些吃力的,躲开了蓄力十成的八极行劈,他一招单手抱琵琶叫对方空门大露,见准时机点了他的鸠尾穴,叫那人一时间痛的晕了过去。

“阿宣!”他这边刚收拾完两个人,只见一人挥着双刀要向着白映宣的背后砍去。

这一招吓得向来沉稳的白裕清脸色大变,不得已用符咒幻化出一条锁链限制住了那人的手腕。

有了他的加入,白映宣的攻势更加迅猛,对方也渐感力有不逮,攻击也越发杂乱无章,白映宣一棍扫去打了三人,这一下是使了足劲的,疼的他们动作都停了。

那群人虽心有不甘,却也知道士气已去,如何都是打不过这两个年轻人的,索性三十六计走为上,带着伤员跑了。

“诶!莫忘了正事!”白裕清看师弟是杀红眼了,这会儿还想要继续追着打,连忙握住他的手臂。

白映宣也是有性子的,他把竹竿往地上一扔,有些气愤地说道,“以多打少算什么好汉!”

那主人家哆哆嗦嗦的从屋里走了出来,对着二人说道,“两位公子还是快些跑路吧!这伙人惹不得!”

“主人家,他们是什么来头,为何要占你的房子?”白映宣那边没问到什么信息,转头又想从主人家那里套些回来。

“我也不知道,但他们都是当差的,说要抓一个什么羊皮匠。”主人家连忙摆摆手,继续说道,“我本是早几日就出门逃荒去的,硬是被他们扣下留到了今日。”

“你们还是早些走吧!”主人家抱着他那不大的包袱,头也不回的走了,“这个村子已经没人了!”

可两兄弟是谁?万钧山白天师的弟子,纵使一个算不准一个不会算,可师父给的罗盘是不会出错的。

白裕清又想起那伙人说往里再走还有牛棚在,索性去碰碰运气,“咱们再往里边走走。”

也不知道是运气好,还是有意躲着那伙人,在山脚下还真叫他们遇见了个赶羊回来的老翁。

“走啰走啰那个羊羔子,叮叮当当领回家,吃些草儿好长大咯,来年换件棉衣裳……”那老羊倌身上穿着件薄袄子,外边套了件羊皮短比甲,一边扛着鞭子一边牵着领头羊,嘴里还哼着当地的民歌小调。

放羊是个苦活计,甭管春秋冬夏、刮风下雨都要做的,都得跟着羊群走。

他身后跟了不少羊,远远看去像是一团云朵,这些羊有大有小、形态各异,有的是白脸有的是黑脸,瞧着眼睛都是一字的。

“咦!怪了!”白映宣本来以为这羊皮匠就是眼前的老翁,哪知道那罗盘却又指向另一处。

“别急,咱们探探他的底细。”白裕清心中虽也觉得奇怪,可见那所指的方向是个木棚子。

恐怕这老爷子和羊皮匠还是有些联系的,现在要摸清楚他知道多少才行。

“阿翁留步!阿翁留步!”白映宣与师兄对视了一眼,随即上前去拦住了老羊倌。

倒也不是白裕清懒,只是他长得清冷,像个狐狸模样,叫人有些距离感,可白映宣生的俏,唇红齿白又是讨人喜欢的模样,搭话也容易些。

“哎哟,这不是方才舞棍的后生嘛!我在山上瞧你打的可威风咧!”老羊倌闻声停下,对着二人也是笑盈盈的,“叫住老倌可是有什么事儿啊?”

“瞧您羊多,想同您做桩小买卖。”

牧羊老倌到底是不是二人要找的羊皮匠?兄弟二人是否能将这其中种种利顺?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小河羊倌(七) 那老羊倌打量来打量去,看这两位少年一个像是清冷的玉面狐,一个像是艳丽的春晓花,不像是穷凶极恶之辈。

又想到方才与那群壮汉过招时留有分寸,想必也不是嗜血之徒,心下盘算一番才开口问道,“小老儿不过是个替别人牧羊的,不知公子想同我做什么生意?”

“不知这羊群中可有刚下了崽的母羊?”白映宣瞧他身后的这些羊多是些公羊。

“下崽的母羊是有,可这生意我同你做不了。”老羊倌听他这么一说连忙笑着摆手说道,“您还是找别处去吧。”

“既然有母羊,为何做不成?”白映宣有些不解。

“这原因有三。”老羊倌晃着三根手指优哉游哉地说着,“一来这母羊金贵,往后繁衍全仰仗它们;二来论口感,母羊肉不如公羊鲜嫩;这第三点嘛,就要看人咧,羊肉性热而母羊肉更甚。”

他笑着看了二人一眼而后说道,“于你们这样血气方刚的后生来说,吃了就犹如那火上浇油。”

“怪我嘴笨,未向阿翁说清楚,叫您误会了。”白映宣这会儿也反应过来了,市面上是不售母羊肉的,故而也不曾多想。

他继续说道,“我是想向您换些羊奶,不是要吃那羊肉。”

“哦?”老羊倌看了他一眼,有些不解的捋了捋胡子问道,“羊奶腥膻不好入口,您买去何用?”

“阿兄,你来。”白映宣见他这么问,连忙招呼一旁抱着孩子的白裕清。

“不瞒您说,我们本是到京城去做生意的,没成想半路捡了个孩子回来。”白映宣稍稍拨开包裹着孩子的衣服。

白裕清见这老羊倌没有他面上看得这么豪爽,怕他这师弟说服不了他,于是补充道,“只听好心的嫂嫂说这孩子不能光喝米汤,才一路打听到了这儿。”

“还请阿翁您行个方便,叫这可怜的小东西填饱肚子睡个安生觉。”

到底这老羊倌还是心善,他瞧这小娃娃长的雪白,连头发睫毛也是白的,从刚才到现在也不见哭闹声,也叹了气说道,“跟我来吧,莫叫娃娃吃冷风。”

两兄弟见他答应了也连忙跟上去,那老羊倌的房子在造山脚处,整个村子的最里边,配上已经枯黄的树与草,多少有些萧瑟之感。

再看这房子,是用黄泥活草做的土夯房,后边还有一两个木头搭的棚子,想必就是羊圈了。

老羊倌先去关了羊才请二人进了房门,这屋内的装饰与这土夯房一样简单朴素,只有一张木桌、几张矮凳和一方取暖的火塘。

“这房子简陋了些,请二位别介意。”老羊倌搬了些木头,又将一团稻草用火石点燃做引子,过了一会儿火塘里的柴也烧起来了

这时候他才起身去厨房拿了口碗,然后对二人说道,“你们在这儿先暖暖身子,我去取些羊奶来。”

老羊倌是从后门出去的,径直走向了另一处木棚子,这一处明显比之前看到的羊圈更小些,但木头钉的也更严实。

“小公子怎么不在前屋歇着?羊虱子可不认客,盯上就不撒嘴了。”老羊倌没有回头看依旧是忙着挤奶。

白裕清也不往里走,只是粗浅的环视了这羊圈一圈说道,“是我们麻烦了您,想着来搭把手。”

羊圈进门的角落有一处小暖炉,里面烧的柴不多,地上铺了三层干草,四只母羊躺在草上,边上还有约莫十只小羊依偎在母亲身旁,正好奇的打量着门口的不速之客。

这些羊的眼睛无一例外都是一字的,不过也是,若正是人眼的羊,恐怕也不会这样大大方方的叫他瞧了。

“都是顺手的事儿。”老翁挤了一大碗的奶,然后起身对着白裕清说道,“走吧,不然它们可得闹着找你玩咯。”

白裕清也不说什么,跟在老羊倌身后回了正屋,这会儿白映宣正和娃娃做游戏,一大一小玩的不亦乐乎。

见二人端着羊奶回来了,连忙上前去接并说道,“我来喂吧。”

“哎哟,小相公,羊奶可不能这样喝。”老羊倌看他们二人当真是不懂这些的,哈哈大笑的说道,“还得去锅里滚一番才好入口咧!”

三人就这样又围在火塘边上,这时候老羊倌像是唠嗑似的起了话头,问道,“二位从哪里来?走的哪条路?”

“从浙江来,总的走的是官道,有时候也不免走些小路。”白裕清听出了里面的玄机,这老羊倌这是在套话呢!

这是问来路正不正。

老羊倌哦了一声,接着又问,“那平日宿在何处?”

这则是为了探你是不是吃公粮的人。

“路上有私驿在私驿落脚,若是不巧未能寻到,就在老乡家借住一晚。”白裕清也不遮掩,毕竟他们两兄弟确实是一介布衣。

“想必赶路也是辛苦。”老羊倌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白映宣不知道这两个人正在打太极,只是有些好奇的问道,“我瞧您这羊了不少,现在羊肉行情蛮好的,想必能卖不少钱吧?”

“我们先前落脚的小河驿站也做羊肉生意,一天能卖一车咧!”

他这一提到小河驿站,那老羊倌的神色微微愣了一愣,然后笑着说道,“我也是在别人手底下讨活计,这羊卖不卖我可做不了主。”

“哦?都是有主儿的羊?”白裕清那双狐狸眼微眯,“想必是您这手腕了得,养出的羊肉好。”

“放牧哪需要什么手腕。”老羊倌不时搅动着锅里的羊奶,“主人家觉得好就是天大的好事了。”

“那羊皮羊毛也会一并收回去不?”白映宣觉得这样聊下去也没什么进展,于是岔开了话题。

“大多是直接托我卖了的,那些东西自家带回去也做不明白。”老羊倌又重新打量了两个年轻后生,然后问道,“这小娃娃是什么情况?瞧着像是个哑巴。”

“不瞒您说,这娃娃身上的事儿我也是头一遭遇上。”白映宣看了师兄一眼,瞧他这神色就知道眼前的老倌必有问题,于是说道,“他可是从羊肚子捡了一条命来的。”

老倌听到这里脸上的笑容尽数退去,被太阳晒的黝黑的脸像是一下子又苍老了不少,接着他就听到那个极其俊俏的后生问道,“您牧羊数十载,可见过这等奇事?”

此言一出屋内无人出声,唯有那木柴烧的噼啪作响,气氛一下子凝重了起来,白映宣这会儿已经将握住了藏在袖子里的匕首。

预想中掀桌子打一架的场景并未出现,老羊倌只是长叹了一口气,他那双饱经风霜的眼看着二人,沉真问道,“二位可是县衙之人?”

“我兄弟二人不过是途径此地,遇上这等事情才寻到此处,并无官职加身。”白裕清坐在那儿稳如泰山,瞧这羊倌的样子就知道做了这档子事的另有其人。

“只是为了这小娃娃讨个公道罢了。”

老羊倌点了点头,他向着侧屋喊道,“人家都找上门来了,你还要躲躲藏藏到什么时候?”

只见这房里走出一只长了人眼的羊来,似乎是刚缝进羊皮不久的,这会儿走路还不利索,像是瘸腿似的拖着四肢挪了出来。

那眼里怯生生的全是躲闪的意思,想必是极其害怕老羊倌的。

见他这副模样,那老羊倌有些气结的骂道,“你这狗头现在做这副模样给谁看?当初做这脏活的时候还当真以为自己有欺天的本事?”

“师父…徒儿也是…也是被逼无奈。”那羊居然张口说起话来,“若不是他们设局害我,徒儿怎么敢做这样的事情。”

“一派胡言!”老羊倌扬手就要抽他,“你就是黑了心要靠这手艺谋财!”

“你叫我百年之后有何脸面去见祖师爷!”

白裕清一把抓住了羊倌的手,然后冷静地说道,“阿翁这又是演的哪一出?”

老羊倌像是泄了气似的,指着羊说道,“这便是我的徒弟张旺,如今官府想要他的命,你们想为娃娃讨说法,便向他要吧。”

白裕清看着一旁落泪的羊,又看着老羊倌,思索了一会儿才问道,“你当真是张旺?”

白羊点了点头说道,“你们说的小河羊倌我晓得,有一胖一矮两个伙计,跑堂的叫老四,生火的他们叫他方胖子。

“你是如何与他们接上线的?中间又牵扯到了什么人?”白裕清点了点头,这也算是对上了,于是继续问。

张旺叹了口气,他看了眼老师父,眼中满是愧疚,“说来话长,但都是我自己造的孽。”

“大约一个半月前我替师父将主人家交托的两张羊皮、三箩羊毛送去街上卖,那日恰好主人家有喜事就赏了我些钱。”

“我拿着这些钱去了城里的赌坊,哪知手气不好,一直输一直输,就……”

白映宣听到这儿皱起眉头来,“既然知道自己手气不好,为何还要继续赌?”

“你不懂,输多了是会急的,而且我听到那哨子声就是大点,不知道他们耍的什么老千将它变成了小的!还要我还他们一百两银子!”

“不然…不然就要了我的小命。”张旺有些心虚的看了看老羊倌。

老羊倌不吃他那套,冷哼了一声,“莫要说这些无关的话!”

“也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晓得我是个羊皮匠,把我安置在城郊的一处宅院里要我做羊。”

白裕清听到这里也大致清楚了来龙去脉,他问道,“知道羊皮匠的人并不多,你可有在人前提过这门手艺?”

“不曾提过!”张旺有些激动地说道,“师父教导我除非万不得已,千万不能露出手艺来!”

“我也是在到了那处院子里才回过神来自己落了圈套,可那时候我已经跑不成了!”

“那抓你的都是些什么人?”白映宣听到这儿也忍不住出声问道,“我看那小河驿站一日要宰的羊少说也有八九只,若是每日供应如何能找到这么多人?”

“他们都是蒙着脸的,但瞧说话的腔调不是土匪贼头,倒是像……倒是像……”张旺说到这儿有些为难,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话来。

“有话就说,这副模样了还有什么不能说的!”老羊倌看他这样是又气又心疼,但到底是做孽了,也不多说。

“像是官府的。”张旺咽了咽口水,他垂下羊头说道,“他们告诉我那些被送来做羊的,都是犯了事的罪人,迟早都是要死的。”

“不如做成羊,还能救这灾年。”张旺说到这里声音变得越来越轻,“我知道他们是蒙我的,但那些人确实是班房里的,他们的脸上有刺字。”

“我也是后来才知道,那么多羊只是为了补衙门的亏空,那些做官的把衙门都快搬空了,城里饿死了那么多人他们就慌了。”

白映宣听到这里也不免有些唏嘘,“既然他们将你关了起来,想必也专人管着,你又是如何跑出来的?”

张旺究竟如何逃脱?那些硬汉又为何寻到这里?羊皮匠手艺背后到底藏着怎么样的故事?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小河羊倌(八) 听白映宣这么问,张旺也只是长长的叹息一声,他先是回头看了眼老羊倌,那双眼睛里流露着淡淡的歉意。

“他们运人来是有规律的,一般是天不亮送一批,午时后再送一批。我出逃的那日不仅货没送来,看守的人还少了三四个。”

张旺见三人都不做声,只好继续说道,“许是他们觉得我胆小怕事,身上又背着债肯定是跑不了的,到了傍晚就只留了一个人盯着我。”

“我就是趁着他解手的空档跑出来的,一路跟着灾民混进了城去。”

“那日城中可是出了什么事?”白裕清将那锅里煮沸的羊奶盛出来。

“我也是到城里才听说的,有个大哥家里遭了灾,走投无路去做了扒手,拢共就顺了十枚铜钱,被关进去半个月了还没放出来。”

“到了时日家中妻子等不到人,自然到府衙讨说法了。”

张旺说到这里看了眼睡在炕上的小娃娃,又叹了声气,“可官差说那人三日前就被放了出去,叫她到别处寻,一来二去发生了推搡,围观的灾民正窝着一肚子气呢,就跟那些人打了起来。”

白裕清瞧他时不时往那头看去,心下已经明了了几分,于是有些隐晦地问道,“这人的妻子可是个待产的孕妇?”

“正是!”张旺的眼睛瞬间瞪大,配上他现在这幅模样显得有些滑稽,“这些事情我本不愿意掺和,可又想到那些被送回来的人。”

“小小的一个府衙哪里来这么多的死刑犯?”张旺这会儿说话就有些心虚了,连声音也轻了不少,“我心里越想越瘆得慌。”

“所以你为了杀人灭口,索性将那嫂嫂也一并做成了羊羔?”白映宣坐在那儿听他讲了老半天,心中好的怒火已经烧旺了。

他转过头对白裕清说道,“阿兄,我看这张旺说的话可信的不足五十,全然是给自己脱罪的,毫无半点人性!”

老羊倌听他这么骂也不好说什么,只是当张旺看向他时,他总会怒其不争地骂一句,“晦气的东西!”

“我如今已经是这幅任人宰割的畜生模样,再说那些假话又有什么用?难不成去保全那群当官的乌纱帽?”张旺见二人这样说话心里难免不痛快,嗓门也大了起来。

他说道,“我左思右想想去找那位嫂嫂问个明白,哪知道还未跟到家一群黑衣人就将她抓走了。”

“我本也是想跑的,奈何他们认得我,便将我也抓了回去。”张旺说到这里有些泄气,然后说道,“再见她已经是三日之后了。”

“到了宅子里就算你还是个人样,他们也不会拿你当人看的,送到我手里时就只吊着一口气活着了。”

张旺说到这里眼睛中闪着血泪花,“我同她说,是我害了他们一家,她那郎君早就被当作死刑犯给处决了。”

“那嫂嫂是个好人,她说到了这里不管是他们还是我都没有活路的,她是命不好,而我是要留在这里偿命的。”

“你现在说她好有什么用!就算是菩萨降世到底是被你缝进了羊皮!”老羊倌听到这里算是忍无可忍了,他抄起手边的东西就往张旺头上砸去。

老羊倌对着二人行了一礼,喘着粗气说道,“这门手艺虽多有诟病,可起初是为了救人一命,如今张旺做下滔天罪孽,我虽非亲父,但也为师父。”

“还请二位将我们押到京城去,告倒那些贪官污吏,只为赎得一分罪过。”老羊倌扑通一声跪在了两兄弟面前。

张旺见师父这副模样,自然泪流满面,低垂着头说不出一句话来。

可白裕清和白映宣也不是官差,如何能行押解之事,于是开口说道,“我二人并无公文在身,你们若当真想赎罪就寻个他们找不到的地方,一个月之后自然有人来问罪。”

“这本领是你们一脉的传承,我原不好多问,但前因后果全是你们一张空口说的,我自然也有不信的理由。”白裕清给白映宣使了个眼色,二人沉下脸的模样有着十足的压迫感。

“哎,公子也是道门中人,你且问吧。”老倌点了点头又坐回了那张矮凳。

“我瞧张旺是能开口说话的,为何这娃娃落地后又成了哑巴?”白裕清问道。

老羊倌也不犹豫,他说道,“这羊皮匠的手艺最先是救人用的,有些人天生有所亏空,父母又不愿意放手,故而以这种方式活命。”

“所以这羊本就能开口说话,只是后来生出了不少邪魔的传言,一些羊皮匠也会用老鼠屎毒哑他们。”

“这娃娃恐怕是在母体里沾了哑毒,因此落地就不能言语。”

“哦?那可有什么土法子能解这哑毒?”白映宣一听是后天毒哑的,想必这娃娃还是有救的。

“民间有一方五黄汤,抓黄芪、黄连、黄柏、入黄、菊花各三钱,每日两碗或许可以恢复一二。”老羊倌看着那小娃娃心里也是五味杂陈,“只是娃娃尚小,恐怕经不起这般折腾。”

白映宣马上拿笔记了下来,然后又转头问张旺,“你既然跑了一次,想必他们自然要看紧你这个祸害,怎么又叫你跑了一回?”

“我听了那嫂嫂这么一说,心里也明了自己也躲不过这一遭,就…同他们说羊皮不够了,要进城去采买。”

“张旺你这是到现在还嘴硬,他们又不是傻子还能信了你这话?”

白映宣冷哼一声,亮出他的刀来吓唬着眼前这只倔羊,“我今日便是宰了你,也不过是杀只羊罢了!”

张旺被吓的浑身打颤,他原以为那个狐狸眼的后生更难对付些,没想到这俏公子是个猛张飞,一言不合就喊打喊杀的。

“最初他们是也不信,可我做坏了好几张羊皮他们才肯带我出门,也不是带我到城里去的,只叫我看看小河驿馆的皮能不能用。”

“我见老四是个人精,便请他帮我。”张旺眼睛胆怯的看了看白映宣,咽了咽口水说道,“谁知道他转头就把我卖了,害我遭了顿毒打。”

“他们以为我被快被打死了也没管我,我提着一口气把自己缝进了羊皮,这才……”张旺抬起头来眼睛已经全红了。

这故事听着虽然令人唏嘘,但到底是张旺自作自受,这双有本事的手终究是害人害己。

“张旺。”白裕清语气平淡的说道,“你虽已这副模样,却也难逃律法束缚。”

“若不愿牵连这养你教你的老师父,你就按我说的办。”

张旺听到他这么说,猛的抬起头来,“这事全由我起,还请道长保全我师父一命!”

“他是个老实的牧羊倌,从不显露本事!”张旺拿羊头在地上磕的砰砰响。

白裕清撇过头去不看他这副模样,叹了口气说道,“一月之后有人自会押你进京,届时你就说这羊倌是杭州城的白道士替你找的,至于其他一概不知。”

老羊倌和张旺对视了一眼,又看了白裕清一眼,连忙说道,“多谢道长!”

“可若是…”白裕清也不承他们的礼,示意师弟抱上孩子,然后说道,“你们耍心眼跑了,不论天涯海角,我定将你们追回来!”

别的不说,白裕清这一下的气势全然与之前不同了,整个人的气质都凌厉了起来,好似所有事情都瞒不过他这双眼睛。

羊皮匠师徒还没缓过神来,两个人已经走没影了,只有桌上几枚铜板还能证明有两位杭州来的公子在此停留过。

白裕清也是走出不少路才松了口气,他今日这样作势实在太过耗费心神,可转念一想难道那位已经知道了什么?

“阿兄,那个张旺可不是个老实人,咱们放任他自由别说一月,恐怕明天就该跑没影了。”白映宣小心的给娃娃喂着温热的羊奶,这会儿还有些愤愤不平。

“跑不了的。”白裕清替他牵着马缓缓的往前走,“他这副模样跑出去,可比金子值钱多了。”

“也是,这就叫报应不爽!该他的!”白映宣点了点头,又想到他这幅落魄的模样也算一报还一报了。

“可你的贵人哪里该怎么回话?那狗东西做的事情未免太过玄幻,就算咱们原原本本的说了,会有人信吗?”

白裕清却完全不担心这桩事,“这事我自有说法,咱们二人还是赶路要紧,现下已经在这处耽误了两天,早些到京城才能少生事端。”

“我晓得了,你那位贵人就是方胖子和灾民口中的皇太孙,他自己临了门不愿意查这糟心事,反倒叫你去掺和。”

白映宣也不管什么皇子皇孙的,这一回赶路叫他对那些当官弄权的没有半点好感。

“哎,阿宣。”白裕清有些无奈的瞥了师弟一眼。

“慎言。”白映宣嘟囔着,“我知道的。”

“知道就好,越往京城走就越要谨言慎行。”白裕清不知道该怎么跟他解释,只是淡淡的说道,“等你见了他,或许会有所改观。”

白裕清还想再乘机说他几句,就听到身后的白映宣大喊一声,惊起了一群飞鸟。

“阿兄,这也是个皮小子!”

白映宣抖着被尿湿的袖子,想要把娃娃扔出去又不敢,只是嘴上逞强说道,“在屋子里的时候不尿,到我手上就不管不顾了!”

“瞧,娃娃都瞧出来你说了荒唐话了!”白裕清笑着从包袱中拿出一件干净的衣裳走了过去。

二人提到的皇太孙又是怎么样的为人?到了京城后师兄弟又该何去何从?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