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祯的梦想》 一、宵衣旰食 大明崇祯四年,也是朱由检登极当皇帝的第五个年头。正月初三,当全国人民仍沉浸在春节的欢庆中,享受天伦之乐,呼朋喊友,开怀畅饮时,大明皇帝朱由检却一点也不开心。自天启七年而起的西北匪乱愈演愈烈,渐延至秦晋两省,民不聊生,饿殍千里;而东北的建虏也迅速崛起,几乎夺全辽之境,特别是崇祯二年袭掠直隶,不但让他彻底认识了建虏的强大和大明的虚弱,而且建虏直入京辅,叩关斩将,如入无人之境,使其日夜心惊忧虑,渐渐落下了失眠多梦的毛病,这一年多晚上睡不好,白天没精神,整日憔悴不堪的样子,看着一点不像龙精虎猛的二十出头小伙子。

养心殿的正殿内,空荡荡的大殿内只有皇上和两名值殿太监。虽然放了火盆取暖,皇上仍觉得冷得出奇。看着御案上堆积如山的文牍奏疏,皇上不由得头皮发麻,一股倦怠厌烦之意油然而生。但他又不能不用心看完,因为他是一国之主,这偌大帝国的大大小小的事都要经过他的裁定,才能形成诏旨发于各部寺及各行省,他推脱不了。

本来大明立国之初,各部各省及边镇塘报文书及各官奏疏均先递至通政司,通政司誊录副本后,再由通政送入宫内,其间不可有人拆封,经皇上阅览后或直接裁决,或翰林学士草拟方案再由皇上定夺。至宣宗柄政,厌烦朝廷政务繁杂,不得闲逸,便于宫内设内书堂,由翰林教习中官聪明伶俐者读书识字,入司礼监办差,每日通政司所纳之奏本誊录后,送入宫内先交文书房,由司礼监当值太监阅览后,将各奏章之主要内容奏与帝上,听皇上定夺,皇上一时不能裁决者,再转呈内阁,内阁票拟,再转宫内朱笔批准,名曰批红,则庶政几乎由内阁与司礼代劳;成化时又有简化,奏本由通政交司礼监呈于皇上,皇上御览后多不决断,交司礼监送达内阁拟票,内阁拟票再交司礼监送达皇上御批,皇上朱批后再交司礼监送文书房交六科发出。然自嘉靖朝始,通政司誊录后直接下内阁,再由阁臣票拟递呈至宫内批红,遂成定制。朱由检认为此举虽简化了流程,却弊政颇多。首先皇上不能始阅奏疏,则内阁遇有下臣言语过激不便上呈,或内容涉及阁臣不愿上呈,或有阁臣认为非重大之事不予上呈之情况,其每日匿之或少,然日日积累,所匿必多,天长日久必致壅蔽之祸。其次下官其本奏之意不在此,经内阁票拟后,或有不称上意者,君上碍于阁臣情面,也不便退回票拟,久之君上以遂众意而乱政。再有皇上不阅原本,不知其曲直,则不思不问,既不能锻炼君上治政之实才,又使皇上渐滋荒怠朝政之心,此怠政之始也。所以朱由检登极的第二年就改变了流程,恢复到太祖时的情况,天子一人柄政,不假手于他人。

真正做了当家人,掌握了皇上的权柄,朱由检却没有想到做皇上会那么辛苦,又那么无可奈何。这每日的奏疏几百份,光劝谏的就占了一半多,有说皇上过于刚愎急躁的,有说皇上过于聚敛财富的,有说皇上过于享受后宫生活,有说皇上好沽名而不恤下情的。什么乱七八糟的都有。偏偏言官发议论是他的本职工作,皇上还不能因此治罪,若是留中不发,更是惹起无边风浪,这言官们必须要你给个答复才行,要么皇上道歉争取改过,要么给予言官奖赏褒扬,才肯罢休,真正言及实务的文件奏疏又不能三言两语来答复,只能先下阁议再说。

满朝大臣无有敢作为者,度支、边事、剿匪、律法、理民及至朝廷庶务皆不能参言,仿佛天下事便是皇上一个人该做的。我便是有十个脑袋十只手又如何忙得过来。

朝议定于正月初九太庙春祭,钦天监算过说是吉日。对于祭祀祖先、天地、五谷神这些繁琐刻板类似宗教性质的礼仪,皇上登极之初是很看重的,而且很愿意参加,这些礼仪活动让他有一种主宰天下的自豪感,当看到众臣匍匐于地下三叩九拜时,他的自尊心也得到了极大的满足,兴复祖宗昔日荣光的自信心和使命感也将他的胸腔撑得鼓鼓的,令他血脉贲张。而且一开始他也相信儒家人天感应的理论,他相信自已的诚心能感动上天、感动长眠地宫的祖先,帮他完成中兴大明的宏愿。

但是每年这样的祭祀活动多到数不胜数,几乎每个月都有几次,每年每月的仪式规程几乎一模一样,冗长而沉闷,拜跪立又不能有任何差池,疲累不堪,搞一天这样的活动有时可能要两三天才能缓过来。而且劳民伤财,特别是郊祭,搞一次祭陵要出动锦衣卫作仪仗导引、跸驾随行,动辄几千人,礼部及太常寺要从一月前就开始准备牺牲祭品,幡旗香火各种用品,还有随行人员一路上的吃喝拉撒费用,更是耗费巨大。国家本是多事之秋,要用钱的地方实在太多,偏偏在祭祀活动的用度皆有祖制是一分一厘也节省不了,而且这四年多来他虔心祭拜祖宗、天地神、谷神、雨神等各路神祉,帝国的危机反而越来越多越来越明显,洪涝旱蝗、天灾人祸不但接踵而至,饥民叛乱也是愈演愈烈,渐成燎原之势。

这种规模浩大的祭神运动真的有用吗?他也开始表示怀疑了,而且他也更能理解皇祖当年不郊不庙的原因了。他今年春祭誓要问问各位祖宗是如何护佑子孙的,难道大明真是气数将尽吗?

朱由检一时思绪万千,又抓不着头绪,想出去看看雪,澄静一下心绪,与侍殿司礼随堂太监王承恩说:”公公随我出去走走。”

王承恩连忙趋前:”主子,外面风大,又天寒地冻,还是不要出去吧,主子龙体康健是天下第一等的事呀。”

朱由检轻声说:”不碍事,朕还不过二十出头,这点风寒都经受不住怎么能行。走吧。”说完已从殿后侧门往外走了。

王承恩拦不住,只能捧起皇上的红色大氅急急地跟上去:”主子,快把大氅披上。”

刚出殿旁侧门,一股劲风挟着冰冷的雪雨扑面而来,朱由检不知是受不了殿外的寒冷,还是受不了大风,哆哆嗦嗦地打了一个趔趄,王承恩连忙上前一把扶住。

王承恩说:“主子还是回去休息吧。”

朱由检偏是这倔犟的脾气,不管好心坏心,越是不让我去我偏要去,不能让人小瞧了。于是紧了紧氅衣,顶着风出去了。

走过侧门进入廊道,再从后门出去,风明显小了些,穿廊风着实厉害。

养心殿的后门有一座较大的假山,假山后又造了一片不大不小的池塘,又有水车将池水引入假山山洞中再流出来,虽人工痕迹很重,但仍有一些曲水流觞的意境。只是冬末春初池水结冰,水车也不工作了,假山上也落满了大雪,只露出少许黑黢黢的山石,就显得冷清而寂寥。甚至显出些悲凉的意味。

雪下得比较大,夹着些许冰雨,天地间茫茫一片,人反而显得渺小了许多。

雪景还算不错,但崇祯皇帝实在没有赏景的心情,只缓慢着向前踱步,低头沉思,任凭大雪飘落在他那厚重的大氅上。王承恩亦步亦趋地跟在后面。

“瑞雪兆丰年呀。”朱由检看着漫天飞雪轻轻地说了一句。听不出是感慨还是期盼还是担忧。

“主子,您看这雪下得多大呀,今年肯定是大丰之年。”王承恩不着痕迹地拍着马屁。

北京的雪再大也未必能下到陕西呀,再说连续三年饥荒,百姓不光无食饱腹也无衣御寒呀,陕北之地十室九空,贫民之屋必四处漏风,此严寒天气便不饿死也会冻死,何以活到五月麦熟。

想到这里,朱由检忧民之心恻隐之情泛滥,不觉两滴清泪从眼角溢出,只是被这鹅毛大雪所掩盖,不易被人觉察。

他这时又想起了安塞籍进士行人司行人马懋才崇祯二年所上奏疏,其言延安府饥民之惨状,真目不敢视,耳不敢闻。”父易其子、夫易其妻而食,又或食草食土饱腹而死,犹非最惨烈。竟有饥民饿乏至极,盗掘死日较近的人畜尸体,不顾腐败腥臭,如饿狼野犬般生食之;又有一村一镇之饥民相互搏杀,不论亲疏长幼,生者取食死者之心肝五脏;或有饥民隐于沟谷,凡过径者袭杀以脔其肉而啖食之。而食人之人终不能免,数日后面目赤肿,内发燥热而死。是故人不为人,兽不为兽,已然人兽不分。而有司官员因无赈恤钱粮,亦不敢出城,更不能禁治之。”

这还是人世间吗?还是化治之境吗?如阎罗地狱有何差异?我朱由检真的是无德无行之人吗,如何这般人间惨剧竟发生在我的治下?

正思量着,忽听得假山后有人说话的声音。虽然很小,但因四野无人,也无其他声音干扰,倒是听得很清楚。

一个年轻阉人的尖细声音传来:“如今的这位主子,看着倒是很勤奋,每日里忙得不分昼夜,却总是没忙出个头绪来。”

另一个年轻的阉人略带着鼻音说:“是呀,不敢向外朝的官老爷们撒气,只对着我们这些宫内人使性子,做这值殿的差事,每日不知受多少冤枉气。”

王承恩听到了,想连忙上去制止,但朱由检严肃地压了压手,示意他不要过去。王承恩只好作罢,心想这两个该死的奴才怕是见不到明天的太阳了,只求着不拖累其他人就不错了。

尖细声音接着说:“今天的这位爷,莫说比不上天启皇爷,比之九千岁也是差了十万八千里。九千岁坐堂时,哪个文官敢呲牙,哪个武臣敢放屁,六部五寺,科道翰林,哪个衙门不是安职守分地办差,朝廷内外一番详和气氛。且我等内官的日子也不似今日这般过得战战兢兢。”

鼻音阉人说:“到如今,真是变了天了,从内廷到外朝就没有一个人好过,没一天日子好过。”

王承恩听到这里,不得不独断专行一回了。再不拦住,还不知道牵扯到谁身上,再说两小奴才说得越多,皇上的面子便越无处安放,偏偏这小皇上是自尊心超强超级爱面子的人,容不得别人轻视他,事后这两个小鬼若是弄死了,他王承恩便是知道这个秘密的人,他的命怕也是活不长。

于是紧蹬几步赶上前喝止两位在假山后面堆雪人的小宦官,叫到皇帝面前听罚。

这两个小阉一个是养心殿东殿值殿的李丛文,二十一二岁的样子,一个是东后殿供炭的陈小九,二十五六岁的样子。两人年纪不大,玩心正浓,就想着各自的差事也不会有人查点,这奇冷的大雪天也不会有人出来,便偷摸着出来堆雪人,他俩边堆雪人边聊天,不想被年轻的皇帝和王公公全听到了。

两人见是皇上,知道闯下弥天大祸,三魂已走了两魄,跪在雪地里一个劲地如捣蒜般嗑头,求皇上饶命。那额头上流的血滴落在雪地里分外刺眼,与雪交融后,又象水彩画样迅速洇开,浓淡相宜,如盛开的牡丹花。

朱由检冷冷地说:”莫吵嚷,且先跪着,待会儿到东后殿侯着,等朕问话。”

又对着王承恩说:”王公公,你去看东后殿还有谁在值守,把他支应出去。”

王承恩领令去了东后殿,两个小宦官又冻又怕,双腿如筛糠般颤栗不止,本来割了生殖器控尿就困难,这会惊怕不已,尿液更是控制不住,顺着裆流了一身又流到雪地上,臊臭味与血腥味与大雪的清甜味迅速搅和在一起弥漫开来,这尿液也顺势流淌与之前的牡丹花浸染在一起涂布在洁白无瑕的雪地上,奇怪的腥臊气味加上魔幻的雪中图案让朱由检愤恨不已,原来赏雪的心情被破坏殆尽,一股嫌恶之意油然而生,真想一脚把这个两个腌臜货踢死。瞪了一眼后,朱由检再不顾二人,转身先到东后殿去了。

过了一盏茶工夫,那两个腌臜货收拾了一下,换了身干净衣服,被王承恩领着到东后殿请罪。

朱由检气愤的指着陈小九说:“你且先说,你说朕这些年没忙出个头绪来,是怎么个说法?”

“奴才该死,奴才罪该万死,奴才长得贱嘴,又生得一口贱牙,实不该乱讲话,奴才实在是该死。”陈小九不敢看皇上,只一脸苦相哭泣着一遍又一遍的扇自已嘴巴子,扇得两片脸蛋子连着嘴巴迅速肿了起来,又额头上叩头流血肿起一个大包,整个头像个大猪头,虽看着可怜,却又有几分好笑。

朱由检又问李丛文,李丛文也如陈小九一般操作,不敢说话,只边哭边用力扇自已嘴巴子。

不一会儿两个大小相似神态一致的大猪头整整齐齐地呈现在他面前,又呆蠢又可怜的样子,朱由检看着这两个大猪头怒气已消了一大半。想着为了两句背后的牢骚话便要了他们的命也是过于暴戾了,日后想起也会增加自已的愧疚,不如饶了他们积下一份阴德。再说这前朝言官顶着脸怼骂他,他也只自已生闷气没有治罪,这两个小珰认罪态度这么诚恳,若再杀了他们不是损害自已的仁名吗。

想到这里皇帝声音也缓和了许多:”且莫掌嘴了,再掌嘴就没家伙什吃饭了,怕是过几日要饿死。”

哪两个小阉,大眼瞪小眼,瞬间明白了皇上的意思,涕泪交流,仿佛落入深渊快要溺死的人突然被人拉了上来,又仿佛在十八层地狱马上上刀山下油锅以为必死的人却被阎罗王勾除出去再回人间,又惊又喜。他俩连忙叩头如捣蒜:”谢皇上不杀之恩,谢皇上不杀之恩。”

生命只有在失而复得的体验后才觉得弥足珍贵。自由也是如此,权力也是如此。

朱由检冷着脸说:“若想求得不死,尔等且好好回朕的话,如有欺妄,或有偏私,朕定不轻饶。”

“是,是,奴才不敢,奴才不敢。”二人又是一番叩头如捣蒜。

皇上问:“陈小九,你刚才说魏忠贤治事有才,辅政有功,有何功呢?”

陈小九小心地瞄了瞄皇上,壮着胆子说:“就凭杀了内贼王安,还政天启皇爷就是大功一件。”

皇帝质问道:“你是怎么知道的,听谁说的?杀王安如何便是大功,且细细说来。”

陈小九低着头说:“奴才天启初年刚入宫,且不在司礼监,在御马监听差,但听得原在司礼的刘公公说,这王安最是可恼,最不是人。做着宫内的司礼掌印太监,却与东林党们沆瀣一气,交通消息,把持朝政,就是一条吃里扒外的狗。宫外那边东林拟旨,宫内这边王安批红,都不让别的司礼太监过问,更是把正儿八经的天启皇爷晾在一边,当作泥胎木偶一般。皇爷若问起,便只说:‘皇爷只在宫中坐,凡事由奴才与百官作犬马’。皇爷着实无可奈何,便只在宫内修习鲁班之业以解烦闷。”

陈小九说到这里,朱由检又想起了他英年早逝的哥哥,想起了他们兄弟俩相依为命的那段日子。当年还是十岁孩童时,朱由检便亲眼目睹了的著名移宫案,当时朝内大臣的嚣张和强势他如今想来也是心有余悸。

因为皇兄朱由校和朱由检的生母都死得早,在幼年时均由朱常洛的选侍西宫李娘娘照护抚养,因李娘娘在宫内最受父亲宠爱,李娘娘也以嫡母身份自居,对二位皇子虽说不上无微不至,但也算尽心尽力,所以兄弟二人虽然很惧怕父亲朱常洛,但是与李娘娘感情还是很浓厚的。

但是随着父皇的突然离去,一切事情就变得魔幻而残忍。

当初父皇刚死,杨涟、左光斗等大臣突然涌入宫内,为了与李娘娘争夺皇兄朱由校,一把拉住皇兄手臂竟是生拉硬拽,那边李娘娘也着内官拉着皇兄,皇兄两只手被左右拉扯,疼得哇哇叫,他们那里顾哥哥死活,哥哥只得拼命哭喊讨饶,诸臣喝嚷不止,左光斗更是在旁恐吓中官:”若是伤了新天子,定族诛尔等阉畜”。中官王安也在旁帮腔着说:”且莫伤了小哥万金之躯,李娘娘快松手吧。”只是李娘娘毕竟是女人,又抚养过皇兄,心疼他,终究命内官松了手,那些个大臣像那饿狗抢得食物般,便围拥着皇兄朱由校到大殿去了,忙着为皇兄确立名位,办理登基手续。

确定了皇兄的皇帝之位后,朝中大臣便以此为功,在内宫掀起了一阵腥风血雨,先是诸大臣完全不顾当时他内心的真实想法,将他由西宫李娘娘交于东宫李娘娘抚养,接着便连日上疏皇兄,逼得西宫李娘娘自杀,李娘娘的亲生女儿,他和皇兄最喜爱的妹妹,当时只有六七岁的皇八妹也惊吓得投井而亡。

此后他便跟着东宫李娘娘住进了勖勤宫,宫内的事不知半分,也不敢打听。

等到他登基之后,他才知道原来的这一批大臣有一个共同的名字叫东林党,是故他对东林党并没有多大的好感,但是念及朝堂清议,东林也算是扶保朝廷有功,所以也没有刻意打压,只是内心带着些厌恶和防备。

但是按陈小九的说法,这东林党不光是行事过激的问题,专擅政务,祸乱朝纲,以私废公,党同伐异,已然是一群奸党。

朱由检迫切地问:“哪个刘公公说的?”

陈小九紧张地回答道:“就是.....,就是原在司礼监的刘若愚刘公公。”

皇上急问:“如今何在?”

陈小九小心地回道:“崇祯元年被皇爷您算做阉党杖毙了。”

朱由检一时错愕,不知说什么好。当年因为魏忠贤的权势太大,弄得他杯弓蛇影,打杀阉党的时侯也是凶狠了些,力求斩草除根,其中不免有含冤而死的,或受牵连本不该重谴,而定以大罪的。那刘若愚也不知道是真该死还是冤死的。

朱由检内心希望那刘若愚是真该死,这样他的内心就不会感到愧疚了。

朱由检接着问道:“后来呢?”

陈小九说:“后来,六部五寺翰林科道皆是东林之人掌握权柄,而东林之徒获得权位后,根本不操心国事,而是论功绩行赏,论资历迁职,凡是东林在三大案中有大功且资历深重者便授于六部堂官及内阁辅相之职,如刘一燝、韩爌任大学士,周嘉谟任吏部尚书,汪应蛟户部尚书,孙慎行任礼部尚书,王纪任刑部尚书,邹元标任左都御史。凡东林功业不显或资历尚浅者也授于给谏御史部寺等秩轻权重之位,赵南星为太常卿、高攀龙光禄少卿,杨涟任太常少卿,左光斗任左佥都御史,周顺昌任吏部文选司员外郞,而翰林台谏之中东林党人更是比比皆是。而非东林者或迁置南京,或外任司理通判,或分置朝中无大权之曹署,如行人司、太仆寺、四夷馆等处。而且以此为正议,不容他人置喙。其间又有魏大中与阮大铖虽均为东林,然为争吏科都给事中一职而相讧于朝,每日争衅。而辽阳失陷,辽东边事愈急,朝廷费用不足,致国事逐日糜烂,东林之人根本不理会。”

简直是一群狼心狗肺不知礼义廉耻不管国事只争私利的畜生!朱由检气得牙根咬碎。指着陈小九说:”你接着说。”

陈小九说:“朝中有识之士看不过眼,要求天启皇爷每日视朝,以正朝纲。皇爷视朝后,东林仍是每日争衅不止,而于边患国事全无实才,空泛议论,迂阔可笑,皇爷为祖宗社稷着想,且不愿与这些腐儒多费口舌,便鼓励凡在京各官建言上疏。又念奉圣夫人抚养之功,将奉圣夫人接入宫中奉养。”

李丛文拉了拉他的衣袖,给他使了个眼色,那满头包的大脸上眯缝着小眼使眼色,既狡黠又愚蠢的样子着实可笑。但是朱由检愤怒无比,完全没有笑的心情。

那陈小九醒过味来急急说道:”奴才说错了,奴才该死,不是奉圣夫人,是客氏,那坏人客氏进宫了。”

朱由检鼓励着说:“不必计较这些,只按你的想法说,好人坏人朕自有分晓。且天下之人,此时为好,彼时为坏宜是常有之事,又何必一言而定论之。”

陈小九说:“客氏入宫后,因天启皇爷不准其回家,将其当作亲母奉养,王安看客氏得皇爷如此信任和尊重,便想着讨好客氏,本来宫中有对食的旧俗,他就寻思给客氏找一个相好,一来可以讨好笼络客氏,二来也可借此在皇爷那里埋下眼线,更方便控制。就想着将义子魏朝搓和与客氏对食。”

皇上说:“接着说。”

陈小九说:“那魏朝原是司礼监的小珰,但因认了王安为义父,深得王安信用,万历朝便在皇长孙宫内听差,主持宫内事务,天启皇爷还未登大宝时,对魏朝也颇为信用,称为大伴。那时的魏公公又长得白晳挺拔,一表人才,客氏为皇爷乳母时,也一眼相中,二人便做起假夫妻来,直到客氏出宫。此番再入宫,旧情复燃,宫氏跟皇爷说了,皇爷便同意二人对食。”

宫内对食事皇上也有所耳闻,虽说是人之常情,但毕竟脏秽不堪,皇上觉得羞耻,沉闷不言。陈小九看了看皇上的脸色,接着说:“魏忠贤也是万历朝进宫的,入宫多年还是一个小珰,但凭着嘴上巴结魏朝的工夫,便由魏朝推荐做了皇长孙宫内的办膳太监,办事尽心尽力,深得皇爷喜欢,皇爷登极后,魏忠贤也深得信用。恰好魏朝做了乾清宫的管事太监后,整日忙着奉承谀媚王安,难得照顾客氏,客氏受了冷落,便对魏忠贤青眼有加,魏忠贤怕得罪了魏朝,不敢应诺,便请示了皇爷。皇爷故意说:’这种事我如何管得’。魏忠贤知道皇爷的心意,便如客氏交往了起来,天长日久,客氏对忠贤便更有感情。魏朝听得此事,便吃了醋,两边闹将起来。皇爷对魏朝死心巴结王安早就不满,此时请出客氏问她:’客奶奶,你只说真心要着谁帮你管事,我替你断决。’客氏毫不犹豫选了魏忠贤。魏朝失了势,便向王安诉苦,王安听得魏朝如此不顶用,气得当场狠狠甩了他一耳光。恰巧这时侯外朝有霍维华等人不服王安与东林专擅之恶行,上奏疏与皇爷说:’东林与内官王安暗相交结,朋比为奸,专擅国政,祸乱朝纲,理应重处。’王安不知皇爷的内心的想法,也惴惴不安,便试探着请示皇爷罢免魏朝乾清宫管事的职务,皇爷哪里不知道王安的心思,于是将计就计将魏朝罢免,流放凤阳看守皇陵。”

说起皇兄宫内的魏忠贤他幼时还是见过几面,慈眉善目老实巴交一副好人模样,只不过几年,成了九千岁便变得这般臭名昭著十恶不赦了。朱由检也不禁唏嘘不止。

这时的陈小九和李丛文双腿早就跪麻了,屁股小心地扭来扭去以减轻双膝的酸胀感。

朱由检给王承恩使了个眼色,王承恩拿了两个蒲垫,让这两个宦官跪得舒服一点。两个宦官哪里想到皇上不但不怪罪他,还能这般体恤他们,感动得涕泪交流,又是叩头如捣蒜:”谢主子隆恩,奴才之罪,万死不能愆,便是五马分尸也不为过,今日还能得主子这般恩恤,便是死也无憾。”

朱由检接着问:“然后呢?”

陈小九说:“通过处置魏朝的事,王安发现皇爷好像对他有想法了,便想着收卖魏忠贤以为耳目,帮他监视皇爷。于是使那乾清宫的另一个与魏忠贤交好的小奴才陈保才试探魏忠贤,魏忠贤明里答应,转身就将这事与客氏和皇爷说了。皇爷气愤不已,当天就杖毙了那个陈保才,同时罢了王安的一切差事,充南海子净军。忠贤还想着留王安一命。客氏说:’你我要做那西宫李娘娘,遗留后患吗?若哪天皇上念着王安的好,将王安召还,你我便如何处置?’忠贤思量后便派小奴才刘朝去看着他不予吃食,欲将他饿死,那王安还想着皇爷会把他召回,搜寻野菜蒿草果腹以苟全性命,刘朝便不再犹豫将他勒杀。”

陈小九吞了口唾沫,接着说:“那王安是天启元年六月死的,七月初皇爷临朝,宣布任命王体乾为司礼掌印,魏忠贤为司礼秉笔,兼督东厂。东林党失了内应,一时竟慌了神,不知如何是好。再不如之前放肆,收敛了许多,慢慢国政渐归于皇爷,凡国事处置官吏罢陟皆不从东林意。九月四川奢崇明又叛乱,又激生民变,刘一燝感觉大事不好,有意调和诸臣,此时东林党徒知道刘一燝不愿争权欲求退避,便请皇爷召回叶向高,十月叶向高回朝后,这东林似有了主心骨,天启元年十一月,东林恶徒在忍了很久后,将边事国事抛于一边,终于开始发起攻势,他们每日上疏要求罢除王体乾、魏忠贤,特别是杨涟、左光斗、周宗建、倪思辉等人,凭着他们言官的身份每日朝堂上竟然直接诋誉皇爷。说皇爷忘恩负义,要不是东林诸臣去年移宫之功,此时还不知生死何地;还有说皇上不辨忠奸,宠信阉宦奸佞,祸乱国事,千秋万代之后青史必言皇爷为昏暴之君;另外还在朝野散布谣言,有造谣说,皇上本没读过书识过字,且生性顽劣,是如晋惠帝晋安帝一般的痴傻愚蠢之人,应该象当年张太师柄政一样,将政事交于朝廷大臣,岂能委于内阉。还有更恶毒的造谣说皇爷奢纵无度,贪好女色,且有失人伦,竟与乳母客氏行苟且之事。”

“岂有此理,真是岂由此理!”朱由检气得从御座上跳起来,将手重重地拍在椅靠上。想不到堂堂大明天朝,养了这等丧尽天良猪狗不如指是为非肆意诋辱君上的臣子。

一旁的王承恩、陈小九、李丛文都不由自主地吓得全身一哆嗦。

他的哥哥朱由校要说多圣明,他不敢说,但是他是一个仁善聪明的好人,他对宫内的所有人都没有坏心思,更没有害人的想法。对礼法更是从未松怠,对皇祖对郑贵妃,对父亲及各位娘娘都是恭敬有礼。即便父亲对郑贵妃很是忌惮,存有戒心,哥哥也从来没有嫌恶或憎恨,郑贵妃还多次夸奖过他。他虽然爱好做木工奇巧之艺,只不过宫中没什么好玩的,规矩又多,以此做消遣而已,又算得什么大错。而且当时父皇的处境并不好,他和皇兄守着本分,不好游乐,也不敢骄纵跋扈,更不敢近女色,皇兄怎么会干出有违人伦的事?至于未曾读书识字,更是荒诞,皇宫内的教育八岁开蒙,一切自有规矩,若皇长孙不开蒙讲学,我这个庶孙岂不是更不会开蒙讲学,照此理,我朱由检不更是一字不识。

像这般捏造是非,毫无根据毫无原则地恶意辱毁君上他确实接受不了,他翻遍二十一史也从未见过这等恶臣,这还有一点廉耻心吗?古人说君君臣臣父父子子,天下哪有这样辱骂父亲的儿子。这还是人吗?羔羊跪乳,乌鸦反哺,就连禽兽都知道孝养父母,他们真是连禽兽都不如呀!

权力真是可怕呀,他竟然能将这帮久读诗书的所谓君子正臣变成比魔鬼还凶残还恶毒的野兽。

朱由检深深地吸口气,又长长地舒出来,想尽量使自已的心情平静下来。可是他做不到,他将几桌上已稍显冰凉的茶水一饮而尽,然后仰天望着殿顶,久久无言。

或是心力交瘁,或是太过疲累,朱由检摆了摆手,说:“你二人且先下去休息,今日之事不可与他人透露半分,若被我知道,定拿了你们的小命。王公公你且在正殿去候着,我先在这里静一静。”

三人得了旨意,连忙谢恩退了出去。

只留着朱由检在殿内静思吁叹。 二、陕北匪祸 西北饥民流匪作乱在崇祯三年已是愈演愈烈,整个陕北及宁夏陕南一带似无完璧之地,各府县均受流匪侵扰荼毒,一时数得上名号的匪部竟有百余股,多则三四千人,少则百余人,偏又四处流窜不易剿除。

兵科给事中马思理上疏说:秦晋匪乱皆为饥民不得衣食而从贼,其真作贼者少,而饥而从贼者众,宜赈抚饥民百姓,以散盗匪之众,孤顽匪之势。

兵部职方郎中李继贞也曾于去年年底上疏:请输粟于边,以抚饥民。李继贞还在奏疏后面专门作了解释:兵法抚、剿并用,非抚贼也,抚饥民之从贼者耳。现在陕北延绥各郡县一斗米要四钱银子,目前已从贼者还不多,但是未从贼而势必从贼者无穷。请皇上特遣御史赈济灾民。送粮三十万石到陕北,安辑饥民,使不为贼,以孤贼势。

去岁腊月二十六日朝议,各官以为李继贞之言有理,应当拔银赈恤,皇上思来想去一番,也以为马思理、李继贞所言有理,便在朝议时含糊地应承了下来。但是叫户部来一合计,户部根本没有存蓄,目前既拿不出来粮也拿不出来银子,就想着请皇上掏自已的内帑,皇上本来日子过得并不宽裕,按江南粮米折价也要四五十万两,加上转输的费用,恐要六七十万两,他哪里拿得出来,即便拿得出来,他也不能拿呀。

送入内库的一年的金花银总不过定死的二百万两,何况朱由检崇祯元年听了东林党的奉承调唆一冲动又废除了江南织造的丝绸供奉,这宫内的妃嫔皇子的衣食用度,宫内的各项常例开支及皇上的各方赏赐都指着这点钱,紧巴巴的才能把日子过下来,把这些钱使出去,难不成把自已妃嫔皇子都饿死来救这些灾民吗。

皇上也是一个头两个大,最后与周皇后及监管宫内用度的司礼太监张彝宪商量,最多只能拔出七万六千两银子。皇上本是个好面子好名声的人,只能好言劝慰周皇后,把宫内日常用度再紧一紧,咬咬牙决定拿出十万两银子赈灾,内阁及各部寺也知道皇上的难处,没有多说什么,虽然有少数几个言官批评皇上拿出的太少,终究没有形成大风浪。

正月初五的朝会上最后商定由吴甡以巡按御史的身份出京赈抚,事情就这样定下来了。

春节时期,内阁若无紧要事,多由一名阁臣在内阁值班,处理日常公务,其余阁臣回家休息。但朱由检偏不这么想,过年也不让内阁休息,正月初六刚开完朝会,下朝时便叫司礼监太监曹化淳将各位辅臣留住,一起商量政务。

文华殿内,皇上令侍者在殿内摆了些果脯糕点,假意着说些客套话:”过年时节,本不该烦扰诸位先生,只是国事繁多,千头万绪,有些急务又刻不容缓,一时拿不定主意,且将各位先生请来商讨一番。”

孙承宗忙着巡视辽东边务,在京的只周延儒、温体仁、钱象坤、何如宠、吴宗达等人,五位阁臣也对于皇帝的客套话也客气地应付着,依次行礼。

皇上待各位辅臣坐定,迫不急待地问道:”诸位先生,自朕御极以来,这朝廷用度是一年比一年吃紧,一日比一日吃紧,思来想去终是左支右绌,难以应付,不知各位有什么好法子。”

周延儒当着首辅的差,自然第一个发言:“陛下,自崇祯元年至今,每年天灾不断,百姓困迫,恰逢饥民作乱,兵祸连结,又辽东屡年用兵,所耗甚大,故所入者少,所出者多,财税用度一时紧迫也是难免,待天灾稍缓,饥民得食,匪祸自然消弥,赈灾、兵饷、恤赏等费用大大减少,府库自会充盈,朝廷度支自然也会支应得开。”

温体仁对周延儒的话嗤之以鼻,说了不等于没说吗?内心中冷冷一笑,他接着周延儒的话茬说:”陛下,周阁老所言不无道理,但自有史以来历朝历代皆有天灾,我朝自万历三十年始便地震旱蝗时有发生,尚未闻财赋不足之窘困。况今日今时之天灾仅以陕北为著,或山西北部部分府县受累,并未延及全国,一隅之灾便致全国财赋不足实有失偏颇。”

朱由检满心期待地对温体仁说:“温阁老,请详言.”

温体仁说:“今日财赋之困蔽,虽有天灾之原因,然若无人祸相促,必不致今日之局面。崇祯元年,陕北受灾,饥民无食,陕西三边总督武之望已知灾情,为避朝廷议论不愿上报,同时加派不减,终致饥民作乱,又三边兵饷匮乏,屡有边兵哗变,武之望治其魁,而宥其众,此后叛兵裹挟饥民,肆虐乡里,烧杀抢掠无恶不作,先是抢掠缙绅富户,后是攻打州县城寨,武之望及地方郡县守令怕朝廷责罚,更是不敢声张,只令各地府县固守城池,而不督兵剿除,盗匪更是有恃无恐,倡言‘饥也是死,盗也是死,不如从盗而求食’.自此各处饥民纷纷揭竿而起而附盗,匪乱渐成燎原之势。武之望虽自经以逃罪,然西北之祸其一死岂可免哉!”

温体仁说得口干,吞了口唾沫接着说:”又继任之总督杨鹤,一味求抚,而不知杀敌,陕北盗匪若用心剿杀,不过半年应该建功,但杨总督纵匪为虐,糜饷资盗,陛下此二年减免陕北税赋,他竟将陕西一省之财赋用于抚贼。盗贼受官兵追剿,无逃生之处,便到杨督师处受抚,待抚粮吃尽,便再次造反攻掠州县,若受官兵追剿形势困迫,便再次受抚,如此反复,屡试不爽。像这般视剿抚事如儿戏的人便能做得督抚大官,国事如何不困败?士民如何不怨恨?”

本来说的是财赋问题,温体仁如何要扯到民变?温体仁自然有他自已的小心思,论资历论水平他自认为比周延儒高,当年攻击钱谦益也是他挑的头,最后胜利的果子都让周延儒得去了,崇祯二年年底周延儒便和钱象坤、何如宠一起入了阁,而他在崇祯三年三月才和吴宗达一起入阁,要不是钱象坤因为认他座师的原因谦让一番,何如宠有意退让,他还要排到内阁第四把位子去,心中自然不服气。

武之望是东林举荐上来的,自不必说,他知道经过崇祯二年的己巳之变,皇帝对东林党已失去了信任,这会说到武之望不过加深皇上对东林的恶意,而杨鹤这个书呆子是吏部王永光他们举上来的,王永光这个人他说不上讨厌也说不上喜欢,但是毕竟算不上自已的亲信,之前王永光跟魏氏一党走的近,经崇祯初年大清除后,能支持他的人不多,话语权也不硬,借杨鹤这个事攻击王永光荐人无方,大概率是能成功的,而左都御史闵洪学与他既是同科又是同乡,私谊深厚,闵洪学资历才望也是过硬的,这时推荐闵洪学任吏部尚书,别人也是挑不出毛病的。如果吏部掌控在他这边,周延儒虽然是首辅也是空架子,根本没实力跟他对抗了。

朱由检震惊地问道:“真有此事?如何未见陕西各官奏报?”

如何奏报?谁敢奏报?以下告上,从来是做官的大忌讳,谁愿做那出头的椽子,再说”剿抚兼行”是你皇上崇祯二年定下的国策,杨鹤虽然做得离谱,终究是按着你的意思来的,下面官员举报什么?去年磔杀袁崇焕的事还没过多久,各地督抚都小心地苟活着,谁没事找事地去给皇上添堵。

一阵静默后,钱象坤只能转移话题接着话说:“陕北剿抚之策或有偏颇,臣亦有耳闻,臣以为可派御史巡视边镇查明实情再作计较。财赋不足纵有民力不堪重负之因,但朝廷用度糜费之处也颇多,宜多方节省,小心调配,总还支应得开。户工二部堂官皆为精干之吏,或有妙策。”

何如宠也跟着说:”陛下,今日田赋恐比之太祖朝已少了一半还多,又有地方胥吏飞洒摊派,每年又有役差、马政之加派,自万历末又有辽饷加派,百姓负荷之重远胜于隆万之初,一亩地之产出或不及一亩地应征之税赋,细民生计颇为艰难,若再加民赋只能逼民从匪,还是要在节用上作文章。”

朱由检追问道:“如何今日田赋比太祖朝少了一半?”

何如宠接着说:“太祖初有可征之田八万万五千万亩有余,今日应征之数还是万历十年的田数,计四万万八千万亩有余,自万历十年至今也有五十多年了,其间神庙赐于潞王、福王、瑞王、惠王、桂王等宗藩之田约一千三百万亩,尚不算其地方兼买强占之数。地主豪绅兼买民田或更酷烈,今日之数恐比万历十年更少。只是数十年未有清丈,其不足之数多有飞洒分派,则有田之宗藩亲贵因不纳田赋而兼买愈烈,而无田少田之细民虽衣食无着而摊派愈重。”

朱由检又问吴宗达:”吴阁老,有何良策?”

吴宗达在这五位阁臣里是最看得开,最没有压力的一位,能入阁可以,不入阁他也不觉得遗憾,只做好太平官便是。对于周延儒与温体仁的互掐他看得明明白白,虽然他与周延儒还扯着点远房亲戚,但是目前二者势力相当,还看不出来谁能最后胜出,所以他不会攀附哪一位,也不会明着得罪哪一位,想拉拢他不可能,想排挤他他也无所谓,大不了辞职不干便是。要说他有多大能耐,火眼金睛认清时局明哲保身便是最大的能耐。

吴宗达拱手答道:”臣认为诸位阁老说得颇有道理,若论粮赋,还是要先从宗藩那里想法子。”

对于宗藩占田的事皇上也听一些御史上疏提到过这个问题,他也曾反复想过这个问题,但是如何解决,何人来解决,他是狗咬刺猬不知从何处下嘴。

皇上略显焦急地问:“各位先生觉得该如何解决这田地兼并的问题?”

何如宠说:“若想解决问题,则首先要清丈,但清丈的第一个问题,便是各宗藩亲王占田问题,若宗藩占田的问题能得到解决,则一切迎刃而解,若绕过宗藩处置地方缙绅,地主缙绅便相互攀比勾结官府以逋欠之名逃赋,或以投献诡寄之法逃赋,则清丈大计劳而无功,难得实效。徒劳民伤财也。”

从宗藩身上开刀,从道理上说得通,但众藩的田亩很多都是从太祖到皇祖各位先帝赐赏的,该不该计征,怎么计征?得罪了宗藩,众藩闹将起来,他又该如何处置?还顾不顾及亲亲之义,还要不要脸面?若是闹得大了,逼死一两位亲王,该如何善后?这些他还没想好。于是他没办法跳到另外一个话题上:“这西北匪乱一日甚过一日,各位先生有何良策?”

周延儒说:“饥民作乱自古有之,非本朝独有,也非今岁才有,饥民只因衣食无着才无奈揭竿而起,四处流窜以求食,非固有反叛之心。若郡县赈抚得法,劝业有方,待今岁旱蝗灾害稍缓,流民百姓自然会携老扶幼回聚乡里,荷锄执耒,躬耕田亩。彼时自然会四海安业,宇内澄清,陛下且宽心。”周延儒的这番话没能提出一点可行的方法,但是能给皇上提供情绪价值,皇上欣然地点了点头。

温体仁对周延儒这种没有营养的话非常鄙视,如何才叫赈抚得法,如何才叫劝业有方,朝廷没钱又如何赈抚劝业?但面上仍然不动声色,他接着周延儒的话说:”周阁老的话,微臣也觉得很有道理,但自天启七年至今已三年有余,匪祸并无消减,反而愈加严重,还是要做些准备?”

皇上问:“如何准备?”

温体仁接着说:“剿匪之事,微臣以为最要紧的是选一批有勇有谋敢于任事的督抚,将事权全委于地方督抚,授其权,定其责,然后定出章程。若无实绩,则责罚之,若有实功,则恩赏之,使其不敢玩怠。而今时西北督抚道县,各不相协,此处贼赶至彼境,便为平安;彼之贼赶至此境,便为无过。则盗匪四处流窜竟无一人尽力剿杀,只保府县无失便是万事大吉,迁延日久,贼势日张,便成顽疾。若侥幸杀得一贼,必各员贪功冒赏;无奈被贼破城,便各方推诿罪责,实难有成效。”

温体仁的意思还是要把责任落实到将帅的头上,将任务和责任细化,可操作可执行,赏罚有据,到时侯出了事也不由你不承认,上下推诿。里面埋的机关还是之前的意思,这批吏部官员不行,荐人无方,要换。

皇上对温体仁的想法很是赞同,至少比周延儒的话要实在些,于是和蔼地问:“温阁老,能否说得再详细些?”

温体仁说:“西北匪乱重在剿,而不在抚,是故应将各项责任落实至督抚道县各官的身上,陕西三边总督杨鹤全面负责处置西北军民务,负全责,在榆林、延安、庆阳、定边四地设置重兵,其间各设堡隘,延绥、宁夏、甘肃、西安各镇抚臣及总兵除清剿境内匪乱外,应听从总督调派,与他处巡抚总兵相互合作,围剿盗贼,各府各县应保本境不受盗贼侵扰,若有警,一面尽力组织城内军民守城,一面及时传报附近之巡抚兵备,使之及时援剿,则不过三五月,匪患必靖。待陕北匪患消弥,再移王师于陕中,则饥民作乱之事可定也。”

皇上又转头问钱象坤:“钱阁老,你以为温阁老的建议怎么样?”

钱象坤内心无语极了,温体仁是次辅,排位比我高,我凭什么说别人的建议不好,我又为什么要说别人建议不好。但是皇上偏是这样问了,能怎么办?偏偏这个年轻的皇上还不喜欢随声附和的人,从小处说认为你没有主见,从大处说怀疑你结党朋比,而温体仁又是他的座师,这是举朝皆知的,他和温体仁虽没有私下的交易,但别人未必这么想。真是左右为难,思索了片刻,钱象坤只能硬着头皮回答:”微臣觉得温阁老的建议是极好的,只是处置匪乱,还是以剿抚相济为宜。”

那朱由检聪明的小脑袋一转,细一听,便听出了味道,温体仁主剿,没说一个抚字,钱象坤说剿抚相济,那又如何个相济法,皇上说:”前日已定下吴甡携帑入陕行赈抚事,只是这赈抚事又如何落到实处?何处买粮?如何转输?受灾诸府县如何分派?如何保证粮粟入饥民之口而不入官蠹之囊?”

何如宠倒是个直肠子,没有这么多弯弯绕,接着皇上的话说:”陛下,此等细末之务自由经事赈抚御史安排,何劳陛下费心?只是微臣担心西北饥民近百万,十万帑银如杯水车薪,恐无济于事呀。”

皇上听得这话,马上就不高兴了,作色问道:”即是赈抚难见实效,诸位前日朝会时如何不劝谏?”

你们也知道户部与内库的困窘,既然知道十万两银子无实效,为何不阻止,可知我为这十万两银子花了多少心力?你们这些人身为宰辅大臣怎么这么不靠谱!

五位辅臣面面相觑,一时不知如何回答。当初可是你皇上自已就在大殿上许诺下的,事前也没和阁臣商量呀。再说赈恤饥民的事不管在哪朝哪代都是一件体现君主爱民如子的好事,若哪个不长眼的臣子在朝会上谏阻,不是把自已放在火上烤,故意成为众矢之地吗?本来建言劝谏是科道言官的事,内阁辅臣位高权重,犯得着为这事与低阶的言官争论,自已给自已找不自在吗?

尴尬静默的时间并不长,周延儒连忙出来圆话:”陛下,十万帑银赈抚饥民恐一时不见实效,但赈银入陕,如春日甘霖,本对朝廷失望的西北饥民必然会重焕生念,也必然会感知皇上的一片仁善爱民之心,此事一传十,十传百,则天子仁名布于四野,待天灾稍缓,饥民念及陛下的恩情,必然会回乡勤事稼穑,不忍再从盗匪,扰乱天下。”

皇上虽然对损失十万两银子非常心痛,但周延儒说的话又让他稍稍好受了些,银子已经许诺出去了,自然不好要回来,不然众臣必然会嘲笑轻视他。说不定十万两赈银能取得一些效果呢?便是确实十万两不能见实效,或许能买得一个仁名,也算不白花。内心里这般自我安慰后,他与辅臣又客套了几句,怏怏然回宫去了。 三、虏酋深谋 大明崇祯四年,在建州女真建立的大金政权称天聪五年,正月初六,遥远的东北沈阳城,建州女真政权的首都盛京,到处张灯结彩,人声鼎沸。

女真人的春节与汉人的春节并无二样,甚至因为对妇女的禁锢约束更少,显得更为热闹。大街小巷挤满了男人女人,老人孩子,人人高兴地买着节庆的食物礼品,热情地互相打着招呼。人们参加庙会,走亲访友,到处洋溢着一派祥和气氛。

黄台吉与各位宗亲贵族摆过宴会后,便坐在大殿的御案前沉思,既在复盘之前每一步的行动是否正确,是否还有需要修改或补救的地方,又在思考下一步的政治改革方案及军事方略。

黄台吉的父亲努尔哈赤虽然于万历四十四年年建立金国,并自立年号,但是其处理政务的方式与原始游猎部落聚合体的处事方式并无二致。因为严酷的生存环境及极为落后的生产方式,使得游猎部落靠单独捕猎的方式获得食物的机率非常小,原始游猎部族不得不以血缘姻亲为纽带由几个小部落聚合在一起,由每个部落中选出一个首领,轮次组织狩猎活动。寻找猎物,围攻猎物,俘获猎物然后按功劳大小对战利品进行处分。只不过原来的猎物是丛林中的野兽,现在的猎物变成了蒙古人朝鲜人汉人及他们的财产土地,他们把他族男人当奴隶,把他族女人当成发泄工具及繁殖工具来处理,既没有严格意义上的法律,也没有治理国家的完整制度,所遵循的是努尔哈赤个人的指令,及女真人约成俗成的人情事理的运行规则。严格意义上来说努尔哈赤所建立的金国还算不上一个真正的集权国家。

但是因为努尔哈赤卓越的军事指挥才能,建州女真人勇猛矫健,善骑马射箭,作战时又严遵号令,人人争先,他们不光征服了海西女真及野人女真,而且屡次击败明军,萨尔浒一战更是消灭了明军近二十万精锐,令明朝人闻风丧胆。

现在金国已经完全统一了女真各部,并通过打击和联姻的方式控制了靠近建州蒙古内喀尔喀部,又收附了大兴安岭东麓的阿尔沁部,占领了沈阳、辽阳、广宁等明朝人在辽东设立的大型军镇,而明朝人在山海关外仅保留了锦州、宁远两个卫所,可以说在关外完全没有能力与金朝抗衡,就像挂在狼嘴边的肥肉,只等着他什么时侯饿了来一口将其吞掉。

金国现在凭借军事能力俨然变得强大了起来,强大起来以后怎么办?一直这样靠抢掠生存吗?努尔哈赤没有想明白,或者说还没等他想明白就已经死去了,这个任务便留给了他的继任者四大贝勒之一的黄台吉。

已经登上汗位五年的黄台吉仍然清晰记得天命十一年的九月三十日晚上,那时侯凉风初起,沙尘满天,浑河的天空并不清朗,本来按照他的老父亲的安排接受遗命的应该是代善、阿巴亥、多尔衮,但是世事难料,当晚守在努尔哈赤床前的却是代善、黄台吉、多尔衮,阿巴亥消失了,努尔哈赤看到他的时侯明显地面色一怔,眼角流下两滴眼泪。黄台吉为什么会出现在病榻前,努尔哈赤没问,黄台吉也不说,父子两人心照不宣互相看着对方,但是努尔哈赤还是按原本的意思向三人宣布了他的临终遗言:1、汗位传给多尔衮;2、多尔衮年幼,由代善摄政;3、阿巴亥由代善继承。

其实在老汗王死亡的前半个月,四大贝勒就不止一次的见面,因为他们已预见到局势有变。老汗王建立八旗时便一直自领正黄旗及镶黄旗,但是在当年的七月份,却将正黄镶黄两旗交给了多铎、阿济格管理。并且明言自己死后统帅的亲军全给多铎,并另赐一旗给多尔衮。

这么明显的安排只要不是眼瞎谁也看得出来,储君在阿巴亥的三个儿子中产生,说得更准确一点应该就是最得汗王信任欣赏的十四阿哥多尔衮。

四大贝勒立下赫赫军功,资望也很深厚,肯定不希望胜利的果实落到阿巴亥和他的儿子手上,他们四人现在捏成团或能与刚上位的新君斗一斗,但是四人能一直精诚团结吗,不会被个个击破吗?等新君变成了长君,他们还斗得过吗?再说新君掌权后,我们这些老家伙就成了绊脚石,不但不会记得之前的功劳,还会一脚踢开甚至借故处死。这样的现实问题使他们不得不团结在一起,密谋新的争储计划。

其实这背后一切的操盘手就是黄台吉。

黄台吉还是八王子时,平时与各位兄弟最为和睦,打仗时常为老汗王出谋划策,打了胜仗,既不争奴隶,又不争战利品,若打了败仗,也不急于诿责于他人,一副谦谦君子的样子。各兄弟也愿意与他结交。但是针对储位的运筹与谋划,黄台吉自天命元年就开始了。

黄台吉的出身并不好,他是努尔哈赤第八子,又是侧妃所生,如果按汉人嫡长制来排,他要排到前面几个大贝勒哥哥全死光才理论上有当储君的可能。而女真幼子守灶的传统,导致阿巴亥的三个儿子立储排位的机会也在他前面,他是夹在中间,两头好处都没捞上。

但是他太想当这个大汗了,他认为只有他有能力把老汗王的覇业和宏愿继承下来,并且比老汗王做得更好。其他几个兄弟要不有勇无谋,要不胆略欠缺,要不年纪太小。只有他最合适。

他详细制订了自已的方案,并且精心谋划,从不与外人言。

天命元年正月,父汗努尔哈赤刚建国称汗并立长子禇英为储君。可惜禇英是个有勇无谋胸无城府的莽夫,偏又贪求货赂,嫉贤妒能,刚愎残暴。黄台吉认为这样的人根本不配做储君,于是暗唆”五大臣”举发禇英的恶行,努尔哈赤将禇英狠狠地斥骂了一顿,但是并没有废掉禇英的储位。

黄台吉使出的计谋未得逞,心中颇有些遗憾。

但这禇英真如蠢猪一般,甚至比蠢猪都不如,不久又给黄台吉送上大礼。天命元年三月努尔哈赤带诸贝勒出征,令禇英监国,禇英竟然愤恨地对手下心腹说:这次老汗王如果出征不利,回城时我便将老汗王、四大贝勒、五大臣全部擒拿杀死,报此前受辱之仇,消心头之恨。

黄台吉从放在禇英府的内探处得到消息,立马亲自告诉老汗王,老汗王再宽宏大量也忍不了,班师回京后立即抓拿禇英一番审讯,真如黄台吉所言,于是将禇英储位废除,并将其圏禁至死。

黄台吉知道,禇英死后,能争储位的肯定是四大贝勒和阿巴亥所生的三个儿子。而四大贝勒中代善在禇英死后已是名副其实的储君第一选择,连老汗王也看好他,如果能把代善和阿巴亥牵扯在一起,搞臭他们俩,就一下子干掉了四位最强竞争对手,剩下的阿敏,是他叔叔舒尔哈齐的儿子,再怎么也轮不到阿敏,莽古尔泰虽然比他年长,但是勇有余而谋不足,即便能坐上汗位他也有信心能把他搞下来。

俗话说: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既然被黄台吉惦记上了,这事终究是要出的,即便代善和阿巴亥两人没有出事的想法,黄台吉也能制造他们出事。

天命五年的时侯,阿济格和多铎多尔衮还很年幼,这时侯的老汗王努尔哈赤想的是将大位传与代善,将阿巴亥赐于代善,让代善保护他的三个幼子。

聪明过头的阿巴亥体会到了老汗王的良苦用心,又正是风华正茂的年纪,终是步子迈大了,两步并做一步走,想着最后终要嫁给代善,不如先一步与代善建立情感联系,让代善能真心实意地保护三位幼子。

代善仅比阿巴亥大七岁,又为阿巴亥的姿色容貌所倾倒,这会儿妾有意自然郞有情,他们的暧昩早就被有心的黄台吉看在眼里,暗中赠钱与老汗王的小妃德因类,嘱其唆告代善和阿巴亥的奸情。

这种事一般男人都受不了,何况九五之尊,努尔哈赤自然也不例外,听闻此事雷霆大怒,对二人进行申斥并责罚。

黄台吉以为除掉了最有可能的几位竞争者,那一段时间虽然表面上仍平静如常,内心里却乐开了花。但终究是阿巴亥媚功一流,此事不久努尔哈赤又重新召回了阿巴亥,对阿巴亥宠爱有加,完全忘记了之前的龌龊事。

黄台吉心中自然怨恨,但是这次事件既然发生了,就不会从人们的记忆里消失,关键时刻还是能做为武器使用,只是看使用者的智慧与手段了。

天命十一年,这件秘密武器在黄台吉的手里还是产生了作用。

九月二十二日,四大贝勒一起密会,黄台吉建议待老汗王去世后,由代善继汗位,并令阿巴亥为老汗王努尔哈赤殉葬,日常理政军国事均有四大贝勒商量后决定,四大贝勒轮月在中枢处理机要。

只要逼殉了阿巴亥,四大贝勒的利益就捆绑在一起,阿巴亥的三个儿子就完全的失去了继承权,他们四人谁也不会愚蠢到再推举阿巴亥的儿子,谁不怕新君算旧帐呢?

这个决议最大程度上保护了四大贝勒们的利益,因此四人一致同意。

在努尔哈赤临终前四大贝勒囚禁了阿巴亥,阿敏不是努尔哈赤亲儿子,自然不能参加老汗王发布遗嘱的会议,莽古尔泰鲁莽易冲动,且屡次受老汗王责罚,也不愿去,最后黄台吉取代阿巴亥的位置去参加老汗王的临终遗嘱见面会。

但是,黄台吉在四大贝勒一致达成共识的当晚,又私下找到莽古尔泰,说代善原与阿巴亥有奸情,盗父妃妾,有失人伦,我觉得你五贝勒最合适,我到时支持你。莽古尔泰哪知是计,欣然应允。

因是事先商量好的,所以在努尔哈赤落气的那天,代善虽然知道大汗仍对他宠信有加,也不能临时改变主意,改变主意避免不了一场大厮杀,谁输谁赢还不一定,再说摄政如何比得上汗位。

代善和另外三位贝勒在老汗王落气的第一时间就矫诏逼阿巴亥殉葬。虽阿巴亥死命抗拒,但其三子尚小,自保尚且能力不足,更不具有保护母妃的实力,只能眼睁睁看着阿巴亥被兄长缢杀。

四大贝勒当时密谋,莽古尔泰和阿敏说,多尔衮回去一定会告知兄弟阿济格多铎他们老汗王的遗嘱,并谋立多尔衮为新汗,不如尽早除掉根基尚不稳固的他们,最起码要夺掉他们的兵权。

黄台吉不同意莾古尔泰和阿敏的想法,正色说道:”多尔衮三兄弟也为汗王亲骨肉,我等亲兄弟,今日为了储位,而作此骨肉相残同室操戈的事,必为世人所耻!”

聪明的黄台吉笃定十四岁的多尔衮同样足够聪明,不会做那种自取灭亡的蠢事。

武装夺权自相残杀虽然是解决问题最简单最直接的方案,但会明显削弱八旗的力量,甚至会动摇成立不久的大金国的根基。而且武装夺权的最后结果最有可能四大贝勒消灭阿巴亥三子后还会为汗位再来一番厮杀,最终的结局就不一定在黄台吉的控制之下了。

果然多尔衮并没有与阿济格和多铎说遗嘱的事。

当黄台吉意外地参加了老汗王的临终嘱托会,多尔衮就知道老汗王已经决定不了什么了,老汗王只是一个行将消亡的普通生命,而老汗王的遗嘱不但不能成为他登上汗位的凭证,反而会成为他们兄弟三人的催命符。阿济格鲁莽少谋,多铎尚年幼(只有十三岁),虽说他们二人已成为镶黄正黄旗主,但根本不可能完全控制两旗,若与他二人说及遗嘱的事,他二人必逞血气之勇与四大贝勒死拼,但是以当时情势他们与四大贝勒硬拼只有死路一条,人为刀俎,我为鱼肉,如果这时侯再心存侥幸,就是一点活路不给自已留呀!

在推举汗王的时侯,代善本来志得意满,以为汗位已成囊中之物。不想莽古尔泰站出来说:代善盗父妃失人伦,而且曾经虐待自己老婆生的孩子,既不讲礼义,又不知廉耻,不宜为人主。代善脸红耳赤,不好争辩,多尔衮参加了老汗王遗嘱会议,也知道了老汗王的真意,所以对代善的阴谋诡计怨恨不已,也主张坚决不能立代善。

代善退让,论序应该是莽古尔泰来当汗王,莾古尔泰拼命对黄台吉使眼色,黄台吉只是笑笑不说话。

这时侯代善跳出来说:莽古尔泰生性鲁莽刚愎自用,曾经逼杀自己的生母,选他继承汗位将来大家都不会被其所容。阿敏和黄台吉立马附和这个意见。

推选来推选去,最后只有四贝勒黄台吉最合适,于是黄台吉看似被众人推举实则是自已的精心运筹下登上了汗位。

这个夺位计划他谋划了十一年,也隐忍了十一年,其心思之缜密,意志之坚韧,确实非常人所能比,黄台吉有时侯也暗暗自夸,只是不为外人道。

这么多年来,对于使用阴谋和算计夺取汗位,他从来不以为耻,也不会内疚和惭愧,做大事者,从来不拘小节。

黄台吉的终极目标从来不是汗位,不是为了享受大汗的权力和所带来的巨额财富,而是要坐在大汗的位置上实现自已的理想,改造这个国家的制度,重建这个国家的秩序,创造一个真正意义上能一直延续下去的集权帝制国家。

登上汗位不久,黄台吉就对老汗王的很多政策做出了改变。

当年努尔哈赤在抗击明军的时侯,对明朝汉人有着天生的仇恨,凡攻下一城不是屠城,便是将汉人作为战利品赏赐给下属,金国的贵族和将领会将每十三个汉人编为一庄,供其役使,生活在金国的汉人既无财富又无自由更无尊严,真如牲畜无异。

所以金国的汉人从来都没有停止过反抗,虽然这种反抗更多是象征性的,譬如水井里投毒,袭杀落单女真人等,并没有多少杀伤力,但是会在汉人群体中积累更多的仇恨。

黄台吉上台的第一件事,便是放松对汉人的管制,他再破城时,一般不会大屠杀,以劝降汉人汉兵为主,其中丁壮,编入汉军八旗,归自已统领,汉人将领及军士,黄台吉会安排与女真妇女建立家庭,收拢其心,使其不欲南归;如果汉兵汉将建立战功,会和女真人一样得到奖赏和提拔。虽然目前汉军八旗军丁尚不足二万人,但是他们的战斗力并不比女真人差,他们善用火器并擅长攻城,而且比女真人更遵守军纪,不乱行杀戮和抢掠。

另外即汗位之初,黄台地马上派人丈量土地,将各处余地归于国家,发给普通民户耕种,不许旗主、贵族再占用抢夺自由民的庄田,要想获得更多庄田和财富只能通过打仗通过军功通过抢掳汉人的人口牲畜土地才能得来。这一招既保护了自由民,也能更激励女真贵族战场上誓死拼杀。

同时黄台吉开始提拔和重用汉族知识分子,使其为己所用,范文程和宁完我就是其中的佼佼者,有了范文程和宁完我的帮助,黄台吉如虎添翼,处理国政更是得心应手。自天聪元年至今的所有政治制度的建立、所有律法条款的变更及勘定,都离不开他二人的帮助。

第二件事,便是对八旗进行改革。

登上汗位之初,黄台吉只领有正白旗一旗,虽为汗王,军事实力比阿巴亥三子差多了,比之代善家族也差得很远,代善和其长子岳托领正红镶红二旗。

黄台吉发布的政令各大旗主想听便听,不听就如放屁一般全无约束力。所以他一开始便谋划通过抢夺、监视和分化的方式来削弱各旗主,提高自已的军事实力。

天命十一年九月十日,老汗王奴尔哈赤自知命不长久,将褚英长子杜度从镶白旗旗主调到镶红旗,不再任旗主,准备在自己死后,将镶白旗交于未来汗王统领,老汗王虽未明说,但明眼人都知道未来汗王是多尔衮,这些事当时的宗亲都很清楚。黄台吉登上汗位后的第三天乘各方势力还没有消化矛盾和各自猜忌时便将镶白旗交于长子豪格统领。

阿巴亥三子因为继承汗位的事与代善家族之间的矛盾很深,而且两方各领两旗,实力相当,戒备心很足,相互防着对方,而且多尔衮很清楚,如果他们兄弟三人现在执意想要镶白旗,必然使原本欲要分裂的四大贝勒重新聚在一起来对付他们兄弟。所以只要不是代善拿镶白旗便不作反对。

代善的想法与多尔衮差不多,这镶白旗本来是老汗王准备给未来汗王的,现在黄台吉是汗王,他来管理镶白旗事务也是理所当然。关键是他没有必要反对,反正镶白旗到不了他手上,他这会出来反对除了得罪新汗王,一点好处都没有,只有没头脑的人才这会跳出来反对,给自已的将来埋下祸根。

多尔衮和代善并没有发表反对意见。阿敏与莽古尔泰只各掌一旗,再说大脑也不算灵光,虽然嚷嚷了两句,但没什么作用。这样两白旗便均在黄台吉的控制之下,使他的军事势力至少在明面上与阿巴亥三子、代善家族有了抗衡的实力。

天聪元年二月黄台吉在每旗下设一名固山额真,由自已的心腹担任,虽名为襄助旗主管理旗务,实际上是监视和限制各位宗亲旗主。

黄台吉上台初,仍然是四大贝勒联合执政,黄台吉表面上对另外三位大贝勒极尽尊宠,尽量保持四大贝勒联合势力的存在,形成对多尔衮势力的威压。开国政大会时,主席台上摆着四把大交椅,他与三大贝勒平起平坐,讨论国政事务时,若多尔衮反对,或者其他宗亲将领反对,他一般坚决执行;若三大贝勒有表示反对,他一般也听从意见进行修改或暂缓执行,其实这一切都是在下一盘大棋。

因为两黄旗为老汗王亲军,牛录数最多,也多骁勇善战之辈。天聪元年三月,黄台吉借着四大贝勒的威势,强行完成了两黄旗与两白旗的旗帜对换,他亲领正黄旗,并由其长子豪格领镶黄旗,令多铎为正白旗旗主,阿济格为镶白旗旗主,多尔衮的十五牛录则挂在阿济格镶白旗下。

到这一步,黄台吉家族拥有了两黄旗、汉军旗和蒙古旗(虽说是汉军旗蒙古旗,但是汉蒙旗总人数不到二万),才算在军事势力上相较于其他旗主保持了一定的优势。但是这种优势并不明显,若其他几方势力联合,他一样不经打,他还要进一步想法子巩固加强自已的军事实力。

多尔衮的能力他是看在眼里,记在心里,如果一直边缘多尔衮,不但使多尔衮的兄弟一直敌视他,而且使阿巴亥三子更加团结,最后终会成为大金政权的巨大隐患。为了分化阿巴亥三子,也为了拉拢多尔衮,他找个莫须有的理由将镶白旗的旗主阿济格免掉,交由多尔衮担任。同时黄台吉为了结束旗主并立、事权不一的局面,进一步分化削夺另外三大贝勒的权力,除了之前老汗王封的济尔哈朗、德格类、杜度和岳托四位贝勒外,黄台吉便在老汗王死后不久又将阿济格、多尔衮、硕托、萨哈廉、豪格、多铎、阿巴泰等人封为贝勒,虽职位在大贝勒之下,但是也与三大贝勒一样参政议政,实际上已经相当程度瓦解了其余三大贝勒在政事上的决定权。

天聪三年,黄台吉顺势废除四大贝勒按月分值政事的旧制,改以诸贝勒代之。

要想成为真正的皇帝,必须君主集权,保证自已言出必行,令行禁止,而要达到这样的效果,就必须保持自已的军事力量足够强大,强大到其他势力聚合在一起也不能对他形成威胁。

处理了阿巴亥三子的问题,他把目光聚焦在了其他三位大贝勒身上。这三位他夺位时曾经的战友,现在成了他集权的障碍,理所当然的成了他的敌人,要清除和打压的对象。

在处理三大贝勒的问题上,他曾问过范文程,范章京支吾不言,黄台吉聪明绝顶,仔细一想就明白了范文程的意思,所谓疏不间亲,处理三大贝勒虽是国事,但说到底三大贝勒还是他黄台吉的亲人,是爱新觉罗家族内部的事,外人不好给出建议,如果以后出了什么变故,他范文程就变成替罪的刀下冤鬼了。

思索再三,他还是决定先从阿敏开刀,阿敏非老汗王子嗣,打击他并不会引起其他兄弟过分的反应。而且阿敏屡次有僭越狂悖之言,当年他刚登上汗位的时侯阿敏就不服气,屡次出言挑衅,在征讨朝鲜时也有背叛上意的行为。可以说罪行一箩筐,想抓他的辫子易如反掌。而且阿敏平时心直口快,好争衅,与其他几位贝勒兄弟关系并不和睦,就连阿敏自已的亲兄弟济尔哈朗也多有得罪,让济尔哈朗很是不忿。

很快机会就来了,天聪四年二月,刚刚结束的北京战役(明朝称己巳之变),黄台吉亲领八旗精锐打得明军毫无还手之力,确定了自已在军中的威望,顺利将掳获的大量人口和牲畜带回沈阳,三月他命令阿敏驻守金军刚刚控制的遵化、迁安、永平、滦州四城。阿敏在燕北四地强行推行剃发,又屠杀降兵降民,使士民怨忿,待明军回攻时,汉人积极作为内应响应官军,使金国所据四城尽数失陷,损失掉四千多八旗精锐军士,阿敏狼狈回到沈阳。

五月二十三日黄台吉召集贝勒官民以阿敏连失四城,不能尽忠为国,致士民离心,定其罪。

阿敏打了败仗,没有脸面为自已争辩,甘心服罪,黄台吉又暗唆官员揭发阿敏的其他罪行,最后定大罪共十六款,诸位贝勒、大臣要求将阿敏处死,黄台吉下令只将其幽禁,夺其所属人口、奴仆、财物、牲畜给济尔哈朗,只给阿敏留下庄园八所以及其儿子之乳母等二十人、羊五百头、乳牛及食用牛二十头,供其自养。阿敏长子洪科退也受到同样的处罚。

处理了阿敏,原来嚣张的几大贝勒和宗室子弟明显收敛了很多。

阿敏弟弟济尔哈朗年幼便是由老汗王收养,与黄台吉一起长大,关系亲近,对黄台吉一向敬重,黄台吉的勇武和谋略也令他很佩服,所以甘心情愿为黄台吉效力。济尔哈朗性格稳重,处事谨慎,安守本分,不惹是非,也很得黄台吉信任和器重。

天聪四年七月,黄台吉将阿敏的镶蓝旗交由济尔哈朗统领。由此镶蓝旗实际上也成了黄台吉可以直接掌控的军事力量。

天聪五年正月初五的国事大会,诸大贝勒都想着下一步的作战目标,有的说先攻击蒙古察哈尔部,有的说攻击明朝锦州城,他心里想的却是如何干掉亲五哥莽古尔泰,莽古尔泰象阿敏一样骄狂跋扈,对他多有不敬之言,且性格粗犷缺乏心机和谋略,对付他也一样易如反掌。

黄台吉知道,内政不宁,外战有再多的胜利也不可能长久,甚至可能为他人做嫁衣。

可惜远在北京的崇祯皇帝并不明白这一点,他一直搞不清楚主次矛盾,搞不清国家政权运行的底层逻辑,整天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忙得焦头烂额,一直想着如何维护亲亲之义骨肉之情,维护自已的好名声,哪怕诸位宗藩要将大明江山消耗得山穷水尽,他也不想动宗藩亲王一个汗毛。 四、两党之争 正月初七下午得半日闲暇,朱由检本来是想回宫看看太子慈烺的,孩子刚两岁多,已经能叫爹了,甚是可爱,小公主才两个多月,也是中宫周皇后所生,模样伶俐,也甚是惹人疼爱,只可惜他每天忙于政务,根本无暇关心妻妾儿女。

但是又想起陈小九、李丛文之前要说的话还没说完,今日有时间抓紧着叫来再探问一下。

不一会儿,王承恩便将这两个小阉叫了过来,两个倒霉小子,额头上还残留着叩头留下的伤,但头面部的肿胀都算消退了,便是有些青一块紫一块,可怜兮兮的。皇上对王承恩使了个眼色,王承恩秒懂皇上的意思,又给他们小宦官送了两个蒲垫,总算磕头没这么痛,两小阉进了偏殿正要行礼,看到蒲垫又是感动得一塌糊涂,激动得有点哽咽,赶紧着连连叩头:”谢主子隆恩,谢主子隆恩。”

朱由检是一个很有同情心和同理心的人,当年那种委屈压抑几乎等同于寄人篱下的日子,他和他的父皇、皇兄也是这么多年战战兢兢的过来的,他能理解处于弱势地位的人的心态,甚至很多时侯能代入进去,所以对于弱者他有着天然的恻隐之心和保护欲。

皇帝抬抬手说:”好了,好了,之前的故事还未说完,今日接着说。”

李丛文接着之前陈小九说到的部分往下说:”那东林党每日攻讦不止,御史霍维华看不过眼,便在朝会上与东林辩论,大意是说年初时你们东林与王安那恶阉相互交结,把持朝政,祸乱国事,如何不说是害政?今日换了司礼便这般说话。那些个东林党人被诅一时不知如何回话,便恶意辱骂霍维华本人,有几个胆子大的甚至要在朝堂上撸袖子准备揍击霍维华,幸好被监仪御史及锦衣大汉将军喝止。”

朱由检想不到大明天朝竟然有朝廷官员堂上殴打其他官员的事,简直太没有大臣体面了,既荒唐又可恨,急问道:“还有这等事?可确信?”

李丛文委屈地说:“这件事并不隐密,宫内宫外都传遍了,奴才岂敢撒谎。”

朱由检想起当年杨、左移宫时的可怖面目,朝会上殴打其他大臣的事对于他们来说也不算什么。于是点了点头,默许李丛文继续讲下去。

李丛文接着说:“之后散了朝,那些个东林党人也不饶过霍维华,对霍大人百般骚扰,霍维华没办法,只得连番上疏求罢。天启皇爷只是不允,而且下了旨意,有再敢伤及霍维华者,请去镇抚司问话,那些个人才稍稍收敛。这时辽东边事更加急迫,熊廷弼与王化贞因是战是守意见相左,熊廷弼久历边镇,有边才,颇得神宗皇爷赏识,累迁至辽东经略,而东林不欲熊廷弼专务边事,荐任王化贞为巡抚,巡抚本应受经略节制,但东林为一己之私,却将兵马事权皆委于化贞。”

李丛文口干舌噪,便有些梗噎,皇上给王承恩眼色,王承恩便马上为李丛文递了茶水。

李丛文感动,喝过茶水后接着说:“天启二年,恰恰王化贞于正月连失西平堡、广宁府等辽东四十余城堡,辽东仅锦州宁远尚存,丧师十万余,丢失军资器械马匹无数,熊廷弼与王化贞俱退回关内。皇爷雷霆震怒,命有司彻查,朝中有识之士,便大抵明了皇爷的心思,以此归罪东林,纷纷上疏攻东林诸人,王化贞此时意识到东林党大厦将倾,便转身投靠魏忠贤,魏忠贤趁机利用化贞揭露‘东林贪污辽东军饷’,暗使言官大攻东林。东林党此时乱作一团,不知如何应对,东林党内又有‘保熊攻熊’之争,叶一燝主张保全熊廷弼,以挽救辽东局势,叶向高及杨、左等人仍然要求攻讦熊廷弼。熊廷弼久在边关,性直而自矜,不知朝廷党争之酷烈,倡言辽东之败,罪在中枢。颇为讥讽之言,皇爷对熊廷弼颇为失望,将熊廷弼、王化贞下部议论罪,皆论死罪,暂缓处决。刘一燝无奈连上三疏求罢,皇爷三月准其致仕。汪应蛟乞休,皇爷允准。此后,东林知大势已去,陆续上疏求罢,孙慎行七月去职、十月文震孟、郑鄤等去职,皇爷也不作挽留。但叶向高、周嘉谟等高位者仍赖在位上尸位素餐,三年春正月,礼部侍郎朱国祯,尚书顾秉谦,侍郎朱延禧、魏广微,俱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预机务。东林势窘,朝廷大事渐决于皇爷及魏忠贤,朝堂不再出现为细末事连日讧争的局面,部寺科道皆受命,辽东边事稍缓,而云南匪乱也得到控制。”

皇上点了点头。

李丛文吞了一口唾沫接着说:“三年秋,叶向高知势不可为,求罢,皇爷允准,周嘉谟求罢,皇爷亦允准,则朝中内阁及六部尚书皆不见东林,局势渐清,但东林不甘失势,天启四年杨涟上<劾魏忠贤二十四罪>疏,魏忠贤涕泪交流,告于皇爷。此疏说是弹劾魏忠贤,其中多有语涉皇爷,又有荒诞不实之谣言,皇爷大怒,令下镇抚司拿下,何人主谋?何人所唆?同谋者何人?务必审问清楚。此时内阁魏广微承魏忠贤意,欲编<明伦要典>,以斥东林党之荒谬,皇爷允准。五年,给事中阮大铖告之魏忠贤,暗嘱给事中傅櫆劾汪文言,并劾魏大中通汪文言为奸利,汪文言案发,牵延甚广,又牵及熊廷弼,皇爷恨熊廷弼愚蠢颟顸,有负圣望,遂枭首抄家,并令传首九边。”

朱由检问:“杨涟所论二十四大罪,有何不实?有何荒诞?”

李丛文说得兴起,便激动地嚷了起来:“偏是东林做得高官,他人做得便是有罪?偏王安任司礼掌印便是忠宦,他人做得便是阉逆?这是哪门子道理?又以谣传为正论,以私揣为事实,恣意诋辱魏忠贤,非议皇爷,哪一朝哪一代见过这样的忠正之臣?其所言宫内事,多为荒谬狂悖之论,不值一辩,偏以此摇惑人心,又是何居心?”

朱由检接着问:“为何不值一辩?”

李丛文接着说:“其疏有言:宫中有一贵人,以德性贞静,荷上宠注。忠贤恐其露己骄横,托言急病,置之死地。裕妃以有妊传封,中外方为庆幸。忠贤恶其不附己,矫旨勒令自尽。试问宫内事,杨涟一外朝官,如何知道?”

朱由检听得此言,竟是无言以对,这杨涟也是够疯狂够无耻,宫内事不论有无,你杨涟如何得知?未必在宫中安有内线?外官交结内侍凭此一条便是犯了死罪,还拿这些有的没的作为弹劾魏忠贤的罪证,真是愚蠢得可笑。偏偏登极之初我还受东林党人蛊惑,相信这些人为忠正之臣,予这些人以恩荫赐赠。想来真是荒唐。我这个皇帝怎么这般受人戏弄,这般没有主见,这般偏听偏信。真是太失败了。

皇上惭愧,只得另扯一个话题:“裕妃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

李丛文接着说:“裕妃之死实为咎由自取,裕妃以客氏非后非妃,却久居宫中实不应该,固与客氏不睦,无谦礼,多讥讽,又以有妊自认有功,屡番与客氏争衅,更有传洒谣言论及皇爷不伦之语,皇爷怒不可遏,着别宫幽禁七日,以儆效尤,裕妃惊惧,胎堕血崩而死。”

皇上问:“东林案又如何牵及熊廷弼?”

李丛文说:“天启四年,熊廷弼欲求出狱,于边关建功,以功赎罪,使人求援于中书舍人汪文言,汪文言应允,熊延弼便使家中人馈银五千两于汪文言,求东林显要杨涟、左光斗疏救之。此中事被阮大铖知晓,密告之魏忠贤。事发,皇爷震怒,令镇抚司详细审问,皆伏罪。”

唉!这熊廷弼也是书生气太重,朝中党争酷烈如此,竟不辨情势,自寻死路。他此时又想到了袁崇焕,那个令他抱有莫大希望然而又大失所望的前蓟辽督师,那袁崇焕死得冤不冤?即便有罪,罪当凌迟吗?虽然有我当时一时气愤自作主张的缘故,但其中有无大臣结党调唆,逢君之恶呢?

皇上问:“后来呢?”

李丛文说:“天启五年八月礼部尚书周如磐兼文渊阁大学士,以礼部侍郎丁绍轼、黄立极为礼部尚书、少詹事冯铨为礼部右侍郎,并兼东阁大学士,预机务,朝堂上讧争激烈,周如磐不能应付请退,十一月天启皇爷允周如磐致仕。十二月,皇爷命榜东林党人姓名,颁示天下。遣戍前尚书赵南星。东林人发起更猛烈攻击,攻天启皇爷之秽语喧然于朝野,皇爷不理,又辽东饷馈,魏公公,哦,不。。。。。,那魏逆命东厂锦衣卫强征江浙两地丝、棉商税及长江、淮河转输之税,计六百三百万两,又敲逼两浙两淮盐商盐税银三百五十余万两,辽东饷匮之难稍纾。”

一提到钱皇上便来了兴趣,内心想,若此时有个魏忠贤这样贴心敢干的人帮我从江南敲点银子出来该多好,也不用我这样没日没夜心烦意乱地瞎着急了。但是皇上知道,这些事也只能想想,根本不可能实现,自己顶着明君、圣君的头衔,肯定做不出皇兄这样不讲脸面的事。若真这样干,名声还要不要?皇家的脸面往哪里搁?

皇上问:“你如何知道这么详细?”

李丛文低着头说:”刘若愚刘逆在司礼办差,帮天启皇爷拿主意,此些事他肯定是知道的,奴婢便是从他那里听来的。”

皇上追问:“可确真?”

李丛文小心回话:“奴婢也只听刘逆一人之言,此中真伪也不敢笃定。”

皇上点了点头,示意李丛文接着讲。

李丛文说:”六年正月天启皇爷命丁绍轼、黄立极、冯铨等阁臣领礼部、翰林院合修《三朝要典》,是时大清兵围宁远,宁远有饷,兵士用命,总兵官满桂、宁前道参政袁崇焕固守,建虏不能破城遂退走,围解。二月升袁崇焕为佥都御史,专理军务,仍驻宁远,辽东局势渐缓。三月以苏杭织造太监李实奏,逮前应天巡抚周起元,吏部主事周顺昌,左都御史高攀龙,谕德缪昌期,御史李应升、周宗建、黄尊素等。攀龙惧罪,投水溺死,起元等下镇抚司狱,相继死狱中。所谓’六君子’、’七君子’案成。朝中东林心恨至极,狂攻丁绍轼、黄立极、冯铨,三人不得已上疏求退。皇爷无奈允丁绍轼、黄立极、冯铨退,天启六年六月《三朝要典》成,刊布中外。东林之罪以此定论,礼部侍郎施凤来、张瑞图,詹事李国普,俱礼部尚书东阁大学士,预机务。九月顾秉谦致仕。至此国柄尽归于天启皇爷,而由魏忠贤传布于外,从此君臣同心,内外归命,无有敢忤上意者,军政庶务皆归于一统。”

唉!朱由检思索良久,心中五味杂陈,又是一声长叹,令二位宦官先回去。

御史吴甡正月初八出京代天子行赈抚事。皇上心痛这十万两银子,怕下面人贪墨滥用没使到赈济饥民的正途上,本来想派一个中官随行监督,朝议皆言不可,中官随行除了扰害地方增加州府负担外,别无他用。皇上不想在春节的时候与众官争吵影响过年的气氛和心情,再说当皇上这四年来,他与众官吵了不知多少次,不论输赢,最后也只是多了一肚子怨气,与事无补。最后也只好作罢。

有怨气不能朝言官清流洒,总还要找个人盘算盘算。朱由检这边送吴甡出京,那边就紧急着令太监将户部尚书毕自严、工部尚书曹珍找来,着张彝宪也在一旁听听。

不一会儿毕自严和曹珍就急匆匆地赶了过来,本来想着就在平台问话,毕竟平台不够隐秘,想着不管是好的坏的传出去又是一番风雨,平台召也显得对二位尚书不够尊重,皇上决定就在文华殿召见。

崇祯皇帝黑着脸问道:“二位爱卿,朕急着唤你们来,想着也知道什么事吧。”

二位部堂看着皇上阴郁的脸庞,想着上午的事,估计没好事,只能先点头应诺,端正好态度。

朱由检接着问道:“二位且帮着盘算盘算,为何总是未到年末国库就没钱了呢。”

毕自严满含委屈地起身辩解道:“陛下,臣自崇祯元年做着户部堂官到现在,每年的用度也是年初运筹年末决算,账目一清二楚的呀。”

朱由检斜着瞄了眼张彝宪。张彝宪得了眼色,立马正色问:”毕部堂,且详细说说情况。”

毕自严说:“臣自崇祯元年接手部务来,总算得每年正税一千四百六十五万七千两,商税一百三十万两,又杂色税银七一万六千两,总共不过一千六百六十七万三千两,去岁因陕西饥荒,皇上令减免陕北赋税,又减去计三十二万一千两。”

张彝宪又望了望曹珍。曹珍接着说:”近年宫内虽无大工程,但先帝陵寝总是要建的。又江南江北洪旱灾害频仍,其中尤以黄旱淮洪为著,用度颇大,又军械火器制作、修补城墙耗费巨大,总是入不敷出。”

朱由检问:“户部支出有哪些?”

毕自严说:“北九镇额兵三十一万七千人,云南备边兵一万九千人,沿海备倭兵二万三千人,总额兵三十五万九千人,每年只按半数约十八万人发饷,每兵每月额定粮二石,菜银半两,又大小军官钱粮数在计九十六万三千两,粮银合计七百九十六万两,额军马五万七千匹,每年粟豆减半支应,折银二百九十七万两,京营兵马三万一千人,额粮银一百五十五万两,全额支应。军中恤赏太平年月几无支出,现每年支银在二百三十万两有余,文武百官及吏员额员二万七千八百三十七人,额银三百九十六万两,除去在边武臣,地方官员各行省截留税赋自支之数,两京及直属部寺各衙门官俸在二百六十万两左右,京城各部寺台院的办公费用一百六十七万两,锦衣卫三万五千七百人,基中荫官一万三千八百人,年支总计四百三十万两,宗室岁支九十七万两,各藩建府修缮及请赐礼器服御之用均算每岁五十万两,驿递四万三千人,合银九十八万四千两,妃嫔中官俸银八十三万,备赈银一百五十万两,还有皇上的金花银二百万两,另有百官恩荫赐赠每年均算在二十万两,四方小邦的朝贺封赏又四十万两有余,每年总计支出在三千万两有奇,而户部总计收入不过一千七百万两,每年缺额在一千三百万两以上,臣得实在难以维持。还请皇上圣裁。”

张彝宪又转头问曹珍:“工部呢?”

曹珍说:“工部所得收入不过二百六十万两,但所费颇多。熹庙庆陵已完成大半,预计明年年底能完工,但支出尚有缺额三十万两之多,每年河工修漕支出在一百八十万两之多,火器炮铳弹药盔甲刀枪原无战事时,每年折损耗在二十万两左右,现在每岁战事频仍,枪铳弹药甲杖损耗在二百九十万两,而且战事频仍,东虏西贼毁城破寨无数,修城筑堡每岁平均在一百八十万两之巨,每年河工备银在二百万两,每年缺额在五百两之多。”

皇上无奈地摸了摸额头,这每一笔钱粮都是都察院及户工二部每年年底核过的,而且内阁及户工二科也派员全程参与监督,大体不差。本来银子就不够用,现在又加上饥荒要减免赋税,还需要发赈恤银,饥民从盗需要剿灭又增加了军费开支,兵士杀贼盗有死者当恤,有功者当赏,也是应当的,又是一笔开支。这林林总总算下来,是进入府库的银粮越来越少,出得府库的越来越多,愈发地捉襟见肘。

朱由检突然说:“盐政呢?”

曹珍说:“去岁巡盐所得仅一百二十万两。陛下不知,今日之盐政大坏,有名无实,东海之盐利皆入各大盐商之囊,早已不能补给税银,那些个盐商宁愿四处行贿各级官员,也不愿交于公帑,钦差巡盐如果勒逼盐商交银,盐商便不再出盐,则各地盐价腾贵,报之有司,恐激起民变,便勒逼分派细民纳银完数。”

朱由检气愤地抚案站起:”真是岂有此理,如何有这等不顾百姓性命的奸商酷吏!爱卿确闻有此事?”

曹珍知道这小皇帝的厉害,无来由就可能要了你小命,连忙跪下请罪:”臣也是听得江南传闻,但今日盐政确已大坏,所谓盐引皆由宗室勋亲或显官巨宦求得,只以此为勒逼细民之绞命索,何曾有利国利民之用。”

朱由检正声说:“如何补救?”

曹珍低着头说:“太祖之法令如今已面目全非,由救民之良策变害民之弊政。若想恢复祖法,恐宗藩勋贵豪门巨宦百般阻挠,事不成反受其累。”

皇上又是叹了一口气,一想到宗藩就头痛,偏偏他是最重视宗藩亲亲之义的人,连宗室亲人都不能相容,日后到地下如何见列祖列宗?于是只能调转话题问:“这缺额有没有地方可以补上的?”

“凡入银有常例,出银亦有常例,又从何处补来。”毕自严苦着脸说。

张彝宪见缝插针问道:“每年的缺额这么多,又是怎么支应开来的?”

毕自严继续苦着脸说:“臣等绞尽脑汁,也是没有办法,只能减少兵饷及养马支应和官俸供给,譬如军饷按之前减半列支缺额便很大,只能再减,将每兵每月月粮减至一石,养马粮也是减半再减半,另外荫官锦衣减半发俸额,朝中京官七成发俸,另京中部院的办公差费也是尽量压缩,只是太常寺光禄寺的供给仍按常例。然而备灾备赈银实在是无有所出,只不再列支了。”

太常寺管着皇家祭祀,光禄寺管着皇帝吃饭,想着毕自严这么为难仍能想着皇家的脸面,也是难得一片赤诚之心。皇上也不好责备什么。

自朱由检登极以来,已发生大大小小十余次官兵缺饷哗变,其中己巳之警的那次哗变更是让他心惊肉跳,幸好官兵在大同镇哗兵,若是叛兵进了北京城再逼着他来要银子真不知如何是好。他忧心忡忡地问道:“总是缺兵饷怕不好,兵士缺饷哗变,又要派兵镇压,更是雪上加霜,不是乱上加乱吗?”

毕自严说:“微臣之弟自肃曾在辽东效力,对我说,九边额兵多有缺额,各级军官总以吃空饷中饱私囊,适当减额,各级军官只是贪得少了,一般也不敢惹出大动作来。再说每年入项只有这么多,又能从何处节省呢?”

说到毕自肃,皇上又不免一阵心酸,清清正正的一个好官,因为宁远兵变自责愤懑不食而死,也算是忠节之士,这毕家的两兄弟为我大明也是付出太多了。

崇祯皇帝又看着曹珍问道:“曹爱卿,还有什么开源节流的好办法?”

“刚才严部堂已经讲了,臣等也是竭尽全力了。”曹珍也是一副苦瓜脸,无可奈何的样子。

张彝宪看了眼皇上,看他没有阻止自已问话的意思,便问道:”严部堂,万历初年我记得正赋不过一千八百万两,万历末年又加了辽饷折算下来也才二千万两多一点,神宗皇爷如何支应得开?”

严自肃回话道:“张公公,万历时天下太平,粮米充足,货殖较现在丰富,物贱银贵,如今四海之内旱蝗洪涝频发,又有地震酷寒之灾,粮物皆匮乏,自然物贵钱贱,所以万历时的一两银子买到的货物现在可能要一两六钱至二两才能买到,而灾祸严重的地方,譬如陕北三府一石杂粮需要四五两银子。万历时虽也有盗匪作乱,但多几月内平定,诸如兵器损耗,兵士恤赏,修筑城墙等支出不为每年常例。神庙自万历二十年后,少有郊庙,虽常祭由礼官代劳,祭祀耗用多有简省,又荒怠政务,职官多缺而不补,六曹皆空,每年官俸支出也节省了一百万两有余。而且神庙时又开矿税,使中官以矿税名目在地方横征暴敛,所得尽入内帑,故内库外库均支应得开。万历三大征,户部虽一时难以筹措,但所需银两皆出自神宗皇帝内帑,计二千万两之多。故万历朝尚无财赋不足之忧。”

张彝宪说:“如今可不可以收矿税?”

毕自严说:“万万不可,今日天下百姓已然足无立锥之地,身无果腹之粟,又群盗蜂起,遥相呼应,此时再加征,不是驱鸟入林,驱民从盗吗?”

张彝宪问道:“万历初正赋尚有一千八百万两,只到本朝如何只有一千四百万两?”

毕自严说:“潞王开府时,神庙赐田两百万亩,福王开府时又赐田四百万亩,瑞王开府又赐田两百万亩,桂王也是额定两百万亩,只是至今地方尚未完其田亩。各藩至地方,又多兼购庶民之田地,神庙又予福王淮引百万,福王便强迫中州百姓只可购淮盐而不可购河东盐,其价在原盐之三倍之多,害民尤甚,然地方官员上奏,上不予闻,此后兼买之风愈烈,凡中州可聚财之生业皆归福王。而秦、晋、周等大藩皆争相效仿,兼买田亩,掳聚民财,无所不用其极。因各藩兼买之地不用纳租,又投献、诡寄之风盛行,而正税之源日益减少。其初只少田者投献,近几年灾害频仍,又兵燹四起,飞洒之弊更甚,一年之粮不足一年之征,故一些原有积蓄的小康之家也不堪重负,卖田或投献以避重赋。是故我大明凡建藩之所百姓困苦不堪,无藩之地则民困稍纾。”

又说到宗藩!万历朝天启朝也没见宗藩之害如此深重酷烈,如今的阁臣堂官一说到财赋如何便抓着宗藩不撒手呢?朱由检冷着脸问:“难道就一点其他办法都想不出来吗?”

毕自严只能苦着脸不说话。

曹珍眨了下眼睛,试探着说:”陛下,依臣愚见,不如将度支之事于后日朝会廷议,集思广益,或有收获。”

朱由检也知道曹老头在甩锅,可如今也没有别的好办法,只能按着他的想法,朝会议一议再说。 五、皇考梦诏 正月初九,原定太庙祭祀之日转眼就到了,朱由检也虔诚地斋戒了三日,礼官再就命銮仪卫陈法驾卤簿于午门外,陈金辇于太和门阶下。卯时天未亮,皇帝便穿戴好特意准备的冠冕龙袍静静地等待,时间在一分一秒的过去,终于待到时辰,太常寺至乾清门告时,皇帝乘礼舆出宫,至太和门外换乘金辇。午门上擂鼓,皇帝在法驾卤簿引导下,入太庙街门左门,至太庙南门外神路右降辇,由赞引官引入太庙正门幄次。一切如作戏一般,神圣严肃又带着些许荒诞。

今岁春祭由首辅官周延儒为文臣之首,定国公徐允祯为武臣之首,依礼安奉先帝神位于前殿宝座。安奉神位毕,皇帝盥洗后入前殿左门就拜位北向立。仪式开始后,皇帝给历代先祖,从太祖至皇兄朱由校等神位依次上香行礼。上香毕,皇帝回到拜位率文武百官一起行三跪九叩礼。之后礼官唱赞行三献礼,饮福受胙。礼毕,撤馔,奏乐,请诸位神主回宫。皇帝再率百官行三跪九叩礼。

这套礼仪流程朱由检连今年算一起已经搞了四年,春夏秋冬并年末褡祭总共完成了几十次,已然烂熟于心,待到请神回宫环节,皇帝率百官行完三跪九叩礼,已然是太庙祭祀的末尾环节,诸臣都畅想着准备回家与家人欢聚享受美味的午宴了,皇上却有了另外的主意。

他行礼完毕后并没有站起来,仍然跪伏在太庙大殿内,只嘱咐诸臣在太庙正殿外休息等候,并令礼官出去后将殿门关上,将祝版、玉帛等送殿外焚化。

诸大臣及礼官不知何意,但皇上发话了,也不好提出质疑,且太庙说到底是皇上的家庙,只要皇上礼节上没有亏欠,诸臣又有什么好说的,只能尽力安慰自已饥肠辘辘的肚子再忍耐一下默默到殿外金陛下等候。

年轻的皇帝待诸臣都退出大殿后,终于抑制不住内心多年的委屈,伏在殿内毫无顾忌地放声大哭了起来。

待哭了有一盏茶的工夫,也是哭累了,朱由检将内心郁闷苦楚和愤恨不平宣泄得差不多以后,起身来到驻放朱常洛牌位的神宫内,再次庄严地三跪九拜,最后伏下身抽泣着说:“父皇,孩儿由检自柄国至今,已近四载,每日研学经史,孜孜不倦,治理国政,兢兢业业,祭祀宗庙,虔诚恭敬,又克己崇礼,戒奢节欲,仁心恤民,屈节下士,自以为修德谨身可比先圣,然国政愈殆,国事日非,四海之内,灾祸连年,兵燹纷起,百姓流离,饿脬遍野,黎庶卖儿卖女难求衣食,更有易子而食,掘坟食尸者,不忍卒闻,是何缘故?今日社稷危亡似在旦夕,儿臣虽无大才,仍不忘祖宗创业之艰,保业之难,若儿臣德才有亏,但求父皇诏示,儿臣定勉力改过,以求中兴祖业,弘续国祚。”

相对于名声不太好的皇兄,他更希望当皇帝只有一个月名声还不算太坏的父亲能给他一些建议和帮助。或者说从皇统的角度上讲,他更希望于是从父亲那里接过大位。从皇兄那里接过皇位,虽然按礼法亲疏来论,并无不妥,但毕竟是外藩继统,内心里的自卑还是无论如何也抹不掉的。

看着父亲的神主牌位,静静地思量了一会儿,再平复一下自已的情绪后,皇帝再行三跪九拜之礼,整理好衣冠,擦拭掉脸上的泪痕,平静地走出神宫,走到大殿,打开殿左门迈步走了出来。

诸臣看到依旧神采照人的年轻皇帝走出了太庙大殿,连忙整理好衣冠和队型,行注目礼,皇帝乘上龙辇还宫,诸臣也高兴地回去慰劳自已的五脏庙去了。

今日太庙之祭,朱由检是将心中积郁多年的不好的情绪狠狠地发泄了出来,虽有些失体面,但心中宽松了许有,似将心中一块大石搬走,完礼车驾回宫后,他似觉并无疲累,也连着阅览了三十多份奏疏,正好今日还未有特别闹心的奏疏。又将翰林讲官呈上来的书经讲章连看了三章,一时身心舒泰,一口气喝了王承恩递上的莲子红枣羹,不觉一阵困意袭来,不一会儿匍伏在案桌上打盹。

按大明经筵的规矩,是每年开春秋两季在文华殿经筵讲读,春季二月至端午,秋季八月至冬至节,每月初二、十二、二十二开经筵,然后每单日翰林官讲读,但朱由检年轻精力旺盛,又勤奋好学,除正常经筵日讲外,凡夏冬两季罢讲之日,又令讲官分科目呈送讲章入宫供皇上阅览学习,经年不辍。

看皇上累得快睡着了,身旁的侍应中官,连忙为皇上披上貂毛大氅,又怕皇上冻着染了风寒,轻声唤醒皇上,将其扶到寝宫里休息。

到床上躺下后,朱由检觉得自已进入了一种似醒似睡的奇妙状态,说是睡着了,头脑还很清楚,说是醒着的,全身又毫无力气,一动不能动。朦朦胧胧中,他仿佛做了一个梦,梦见了他的父亲朱常洛,那个熟悉的陌生人。

自他出生后没几岁,母亲就死了,他甚至不记得母亲的样子,至于母亲的死因,现在仍然弄不清楚,他即位后问了宫中的很多老中官及老太妃老嬷嬷,都语焉不详。至于他的父亲,他小时侯见过,但见过次数并不多,他们的关系并不如平常人家那么亲昵,甚至说得上生疏和冷漠。在万历朝,他的太子父亲尚且每日活在惊悸中,敏感而暴躁,他们兄弟几人的日子可想而知,虽然他们兄弟有七人,但大多早夭,最后活下来就是大哥朱由校和他,又由于从小不受重视,兄弟二人或是同病相怜的缘故吧,甚是亲近。可只不过几年的功夫,父皇走了,皇兄也走了,只留下偌大的江山由他来承受。

梦中朱由检的父亲光宗皇帝朱常洛头戴垂绺冠冕身着团龙皇袍犹如天神隔着云端望着他,似真似幻,时近时远,他慈祥而威严,但是又透着一份怜爱的神清。

这是他不曾见过的父亲的样子,也是他最希望看到的父亲的样子,他想喊一声父皇,可是嗓子像是被人扼住了,说不出话来。

过了一会儿,朱常洛用浑厚低沉的声音和他说话:“由检吾儿,父皇在天上看着你呀,你比你父皇我聪明,比你皇兄仁义。又勤勉好学,崇俭克已。本该是个有为之君呀。”

皇上想点头应和,且没有半分力气。

天空中的朱常洛接着说:“可我大明朝自太祖至今已延祚二百余年,积弊至深,民心尽失,我儿虽有中兴祖宗社稷之宏志,但毕竟冲幼,凡人情事理多有不谙者,是故万事不可操切,宜韬晦潜意,分良莠而辨忠奸,犹不可自以为是,独断专行,以贻国事。自古圣君万中难有其一也,吾儿且不必比之文景、贞观之圣主,若能悉心陈览我朝祖宗实录,阅古以鉴今,习权谋之术,谙治国之道。荡污涤秽,兴利除弊,定能挽大厦于将倾,中兴祖宗伟业。”

此话说完,朱常洛的身形似是变得飘渺起来,皇上想喊住父皇,却发不出声。

过了一会儿,朱常洛的身形又清晰起来,缓缓地说道:“由检吾儿,凡为上者,其性宜平,其心宜静,仪表端肃,不怒自威。若动则恚怒,事未究因果而发雷霆之威,则行事多偏,治人多错,贤士争相退避,而小人急进也,长此以往,为人臣者必好私揣圣意,欺下媚上,罔顾是非,君上壅目塞听而不自知也。凡治事,犹要分清主次缓急,所谓急事,譬如匪患,未必均须急办,若静待些时日,督抚尽力,不需主上操虑,匪患或亦平定,所谓拔云见日,去伪存真也,所谓缓事,譬如钱粮度支水利漕运,则需早作规划,防患于未然,免一时急迫不知应对,遗祸无穷也。”

此话说完,朱常洛象一片祥云一般越来越远,几尽消弥不见,皇上梦里大喊。

梦中的朱常洛隐而失现,漂在云端一字一顿地说道:“由检吾儿,为父所言甚多,恐怕你未必都能记下,只是这最后几句话务必要记住,万不可忘。陈得失,砺心性;继先圣,启新政;儒法兼,赏罚明;贤良进,得太平。”

当听完最后四段话时,父皇的身影及声音渐渐变得越来越小,最后虚无不见。待朱常洛消失,朱由检也逐渐完全清醒,生怕忘记皇考的教诲,连忙翻身披上大氅,走至御案前,一边轻声诵念一边快速书写,将最后四句话写在纸上。然后激动地反复小声唱念了四五遍,然后小心地藏在身后的书架第二排的书匣里。

正月初十的朝会,皇上着各官讨论财赋度支之事。除了四品以上京官,还叫了各科给事中一同参加。

周延儒当得首揆,必然首先发言:“臣以为,当今之要务,陛下宜端章甫,亲臣属,贵农桑,贱工贾,保惇大持正之心,绝空虚穷微之论,简公府无用之费,救百姓饥寒之苦。”

刑科给事中吴执御讥讽道:”周相公此论便有空虚穷微之嫌!”

东林党人一贯的伎俩便是先进行人身攻击,让人乱了方寸,然后乘隙而群攻之。

周延儒脸不红心不跳退回班位,看都不看吴执御一眼,表示藐视。

皇帝也对吴执御的不分尊卑有些恼火,这是正儿八经的廷议,哪容得你这样的七品小官在朝堂上没大没小地开这样的玩笑,太没有大臣体了。

但是皇上不好为这点小事发作,也就忍了。

户科给事中瞿式耜说:”臣以为公府当然要核定各项支出,尽力节省,内库也要撙节用度,金花虽谓之内帑,终究为民之脂膏,今岁陛下以内帑赈陕,确是大功德一件,朝野誉声一片。若能再加节省,以内帑之银补外库之不足,以为救急之用,则陛下圣心圣德远胜前朝贤主明君!”

朱由检对瞿式耜拍的马屁也有点沾沾自喜,但是想着府库空虚,内帑也很紧巴,所以不作声不表态。

何如宠听了瞿式耜的话,再看皇上的表情,面有忧色,不由得轻轻地叹了口气。

在崇祯朝也当了四年的官,在内阁也一年多了,对于在位的这位年轻皇帝真是一言难尽,不知说什么好。

虽说年轻的皇帝看起来勤学勤政,克欲崇礼,严于律己,洁身自好,而且智慧也超过常人,熟读四书五经,博闻强记,善剖精要。但偏偏不识人情时务,把自已的道德标准强加到每一位臣下身上,沽名钓誉,自比圣贤,不识大局,专究细务,每天为了些鸡皮蒜毛的事忙得不可开交,却从来没有静下心想想自已的问题。

对臣下怀猜忌之心,却又要求臣下坦剖腹心。遇事时优柔寡断,没有主见,但出了事,又躁切刚愎,怒不可遏,甚至不惜用枭首寸脔等酷烈的手段来诿罪卸愤。就这种搞法,哪个臣子愿意主动任事,主动为君上分忧?都想着如何依违承旨逃避祸事以保全自身。

但是何如宠也知道这个皇帝不是荒淫无道的昏君,不是像刘子业、萧宝卷这种完全无可救药的人,是个有理想有志向的人,只是因为不了解人性,又不能正确得认清自已,急于掌握权柄,急于建立皇帝的威严,急于中兴大明,所以在能力还不够的情况下急于行使君上的权力,变更了国家政权正常运行体系,才导致国事越来越乱。

如果有个人能真心实意地劝导皇上,并且皇上也听得进,能让皇上能迷途知返,则大明还有拯救的希望。

他希望大明国有这么个人站出来,但是他知道自己不是这个人,他已经上疏劝了很多次了,并没有得到正面的回应。

皇帝注意到了何如宠,问道:”何阁老,有什么话要说。”

虽然知道皇上听不进,但今天他还是要说,只求尽到一个忠臣的本分吧。

何如宠语重心长地说:”陛下,臣以为周阁老所言正是,今日之局势最急不在钱粮兵事,最急在君心、臣心、民心。君心稳,则臣心正,臣心正,则民心安,上下一心,万事皆成。陛下每日急于庶政,日不安食,夜不安寝,劳心劳力,臣等也为些焦虑不己。但陛下自御极以来,日日如此,社稷却更显崩坏之势,是为何?微臣诚心极谏,望陛下能端静心性,信任臣僚,抚恤百姓,收拢人心。使百官能安任其职,万民能安事其业。”

皇上听了何如宠的话,脸上滚烫烫的,似烈火在燃烧,但是对于何如宠这样的老臣,他还是尽量克制保持尊重:”何阁老的心意,朕已明白,只是今日廷议的事项不在此处,阁老且先退下吧!”

何如宠无奈退回班位。

梁廷栋是崇祯二年由皇上从四品兵备道超拔到兵部尚书的位子上,这种火箭式提拔大明朝之前还从未有过。所以梁廷栋对皇上的知遇之恩感激不尽,去年年底为了给皇上分忧连上三疏,其中十二月上的肃贪、加派二事疏,更是把自己置于众矢之的,遭到众臣一致地口诛笔伐。但是他并不以此为意,只要得到皇上的信用,为大明排忧解难,个人名声受到点损害又算什么。

这会儿何如宠的话让皇上难堪,梁廷栋必然要站出来给皇上解围,连忙接过话来说:“臣去岁十一月曾上<陈疴弊五事疏>呈于陛下。论及屯田、盐法、钱法、茶法、仓谷五事。今时今日,原祖宗所定循良之策皆成苛民之法,宜详细审定因果,去其糟粕,取其精华,循势更化。譬如太祖时,人口只四千万有奇,盐课每年得银七百万两有奇,每引盐不过一两三钱银,今时人口预计在一万万二千万左右,去岁只得银一百二十万两,河南山西等地每引盐竟要四两银子,弄得百姓怨忿不己。明显乖悖常理。既然不合常理,事出自然有因,臣以为应核查盐政各官,纠劾贪官污吏;全面调查盐引去向,收归国用;并查核全国几大盐商的资产及利润,定征额银,不使其逋欠、逃隐。”

盐政本是户部该管,户部尚书毕自严对<陈疴弊五事疏>也详细阅看,虽然认为梁廷栋说法有失偏颇,但一时也不好辨驳。

左副都御史高弘图知道梁廷栋说的关于盐政三件事,没一件是容易办的,其中既牵扯到宗藩亲贵,又有朝中大僚做靠山,所以故意将他的军,说:“梁枢部所言极是,只不知该派何人去纠劾贪官污吏?何人调查盐引?何人去向盐商征税?”

朱由检也知道高弘图在将军,高弘图不光是将梁廷栋的军,也是在将我这个皇上的军,事情还没有眉目,这会儿擅自作决议,最容易被群臣抓住把柄。所以他接过话来说:”高爱卿所言极是,王爱卿,闵爱卿,明日便着都察院及吏部一起参详推选出几个合适的人,供朕选用。”

吏部尚书王永光、左班御史闵洪学出班拱手领旨。

礼部尚书李腾芳说:“梁枢部所言五事,臣以为所论皆不恰当,只窥一斑而欲图全豹也,以盐法为例,<周礼>言,山林川泽有虞衡之官,为之厉禁,盖取之以时,故虽置有司,实为民守之也。夫一家之长,必惠养子孙,天下之君,必惠养兆民,未有为人父母而吝其脂膏,富有群生而榷其一物者也。今有司专取沿海盐池之利,是专奉口腹而不及四体也。天子富有四海,何患于贫!臣乞弛盐禁,与民共之。”

户科给事中冯元飙也接着周腾芳的话茬说:”微臣也以为大宗伯所言甚是,今日盐法大坏,行之只害民而不能丰府库,不如废之以利民。”

户科给事中瞿式耜又说:”梁大人,去岁说核盐,又说加派,今日仍持此论,可知百姓得毫厘之难,得锱铢之苦?不体恤生民之艰而妄言核盐,妄言加派,不知是何居心!”

冯元飙、瞿式耜这样的七品科道官在温体仁眼里只如脚下蛤蟆一般,不值一驳。要怼肯定肯定要怼大块头,于是温体仁说:“李宗伯所陈,坐谈而理高,行之则事阙。惟古之善治民者,必污隆随势,丰俭随时,丰俭称事,役养消息以成其性命。是故圣人敛山泽之货,以宽田畴之赋;收关市之税,以助什一之储。取此与彼,皆非为身,所谓资天地之产,惠天地之民也。今盐池之禁,为日己久,积而散之,以济军国,非专为供太官之膳馐,给后宫之服玩。然自禁盐以来,有司多慢,或有纳贿循私之弊;权贵乘隙,或有兼取盐引之事,出纳之间,或不如法。是使细民怨忿,负贩轻议,此乃用之者无方,非作之者有失也。一旦罢之,恐乖本旨。一行一改,法如弈棋,参论理要,宜如旧式。”

梁廷栋对温体仁为其辩驳投去感激的目光。温体仁不愧是当世高才,建言议事,条理清楚,逻辑严整,让人挑不出毛病。

钱象坤接着说:”温阁老、梁尚书所言甚是,祖宗之法,昔日成之难,今日废之易。还需究其根本,权衡利弊,循势稍作更变,不可轻言废之。”

朱由检听出来意思,盐政之所以崩坏如斯,并不是老百姓不吃盐,盐商不卖盐,而是盐商宁愿将钱贿送于有司官员,也不愿交于朝廷公帑。再者百姓今日盐价比太祖时贵上几倍,原因不光是盐商在屯盐,还有各级官吏及宗藩勋贵从中谋利。

兵科给事中魏呈润跳出来说:”梁尚书在兵部,钱粮盐法事似不该兵部管。臣以为只要兵部稍加节省,银粮之事又有何难!臣时闻边关将帅虚额冒饷,侵占军田以自利,而军心丧殆,致虏不能驱,而贼不能剿。臣以为应及时核定边关各镇冒额,查处贪墨将吏,以实额定粮饷,则各镇糜费必省一半以上,既可救一时之急,也可为久行之策。”

梁廷栋说:”核实兵额粮饷并不难,只差派几名御史下各镇核查便可得知详情,但其缺额又从何处补来?又譬如军屯良田,皆为宗藩勋贵地方缙绅所据,免纳粮赋,而边镇军士不但不能从军田中得衣食,还要承担力役和杂派,未得其利,尽受其害,是故今日逃军者甚多,在军者也心怀怨忿,难以尽心尽力。其中利弊请各位大臣详思细议。”

梁廷栋的意思也算说得比较明显了,军中虚冒事是有的,军官可能会多拿一点,但是也还能保证在籍军士二两银子。如果按实核额,军官还是要克扣一部分,那军士手里拿得更少了,怕是要逼着当兵的造反了。另外军屯所得粮食本来能够很好的补充军户的日常开销,现在军田都被宗藩豪强侵占,军户不但不能得粮,而要承担相应的力役和杂派,本来二两银子就难以糊口,还要强行摊派其他支出,这当兵的如何受得了,谁还愿为大明朝流血流汗,献身出力。

毕自肃也知道如今国库的实际情况,户工两部的收入实额派饷也不一定支应得开,现在若边关有事还能以边镇将吏贪墨给搪塞过去,但是若实兵实饷,再有缺饷而哗变的事,当今皇上第一个找的就是他,如果朝议一致要求严惩,搞不好他就被皇上当作替罪羊牺牲了。还有一个问题是辽东陕西两线战事,还有福建广东沿海及云南也不太平,若按实额兵马确实难以应付,必然要增兵,增兵后的实额粮饷又从哪里来?若无来处,怕是真要把当兵的逼反了。于是出班呈奏:”陛下,各处军额虚冒臣时有耳闻,若按实额筹措粮饷,也是很好的主意,但今日战事频仍,死伤难免,其中出入也是很难完全避免。而且若不能将军田归还军户,军户难以维持生计,还是会出乱子,终究不是办法。”

皇帝稍一琢磨,便听懂了意思,若把军田的事解决了,粮饷反而不是大问题。但是如今晋、代、韩、庆、肃各藩皆在九边镇上,占用军田是避免不了的事,甚至代、庆、肃三藩王府都离长城不远。如果要还田,第一个要动的肯定是宗藩,宗藩不动,地方豪强必攀附宗藩,诡寄投献以蒙蔽朝廷,最后肯定是不了了之。

可宗藩在边关已繁衍后代二百多年,丁户好几万户,一时如何动迁?若能动迁又该于何处安置?王府、祭田,各藩陵寝也皆在九边,又该如何处置?

真是处处作难呀!

皇上本没有对这次朝会抱有多大希望,但是梁廷栋、温体仁还算说了点东西,一为核军屯,一为核盐务。

后边几个给事中和工部户部侍郎接着发言,说来说去便是查核边关靡费、节省内府用度两样事,东扯西拉一番,并非实用之策。皇上倒是想查核边镇,核完了缺额要不要增兵?增兵后哪来的银子补缺额?节省内府,他现在已恨不得一个钱掰成两半花,还能如何节省?

一时无名火起,便悻悻然宣布退朝了。

要说起这二百万金花银,未当皇帝时,他认为也是太多了,不管怎么花,就几个妃嫔皇子吃饭穿衣怎么会要这么多?皇祖还偏嫌不够,还要着江南的织造上贡,这般不够,又令内官以矿税之名四处搜括,惹得百姓怨声一片,也是太骄奢淫逸了,太贪得无厌了,实在不应该。

但是当他来当这个家以后,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他错怪皇祖了,正所谓不当家不知油盐柴米贵,他当了皇上以后才发现,除了妃嫔皇子吃饭穿衣从那二百万两里出,还有宫内一万多的宦官宫女吃喝拉撒全在这二百万两里面,原来户部还管着支应后妃及有品级中官的俸银,现在基本也是从这二百万两里出,还有宫内小的祭祀活动、节庆活动、后宫妃嫔及皇子生日庆贺要银子也从这里出,穆庙皇祖皇父皇兄的妃嫔的各种常例经费也一样不能省,还有内阁及六部七卿致仕、公侯勋贵的赏赐,各藩亲王朝觐的赠馈以及皇后妃嫔对父兄的赠馈也从这里出,来处就一处,出处却特别多,便是金山银山也是不够用。

自从停了江南织造,他和皇后贵妃已经三年多没有换常服及衮服了,只小心着穿戴,特别是衮服造价昂贵,生怕穿坏了,一时没有可替换的。做为一国之君,堂堂大明朝的九五至尊,竟然这般窘迫,这般捉襟见肘,说出去实在没有脸面,所以他明令内宫妃嫔及各内官不许说到外朝去。

皇上想起前几日内殿的两个小太监说的话,便想着还未说完,拟再将二人传话来,说个究竟,但回头一想,对于两位小宦官的话他也未必全信,或者说是他内心里也不愿承认东林是如此恶党,因为清除魏阉及其余党是他柄国三年多来,唯一算得上的善政,若连翦除阉党也是政治错误,那么他这些年执政真的是一无是处了,他不想承认这一点,他脆弱的自尊心也承受不了这些。思来想去便想着将<熹宗实录>拿来看一看,问过总裁官温体仁,只因他现在兼着次辅的差事,国事纷乱,政务繁忙,一时也没有精力操心,这边礼部及翰林院几位负责编撰的官员各自也是编了几章,但怕或有重复或有出入必需要总裁官检校认可后才能正式誉录的,所以一时也拿不出东西来。

前朝的起居注本来是可以拿来看的,但是一方面要许多手续才能取出来,二是起居注所记载的事多于皇兄有关,朝臣之间的事多未必记载,不能了解前朝事情的前因后果。皇上不想为这事又起波澜,所以不再打起居注的主意。便问起王承恩,王承恩自然知道皇上的心思,只说<明伦要典>或可参用。

这便又让皇上作难了,<明伦要典>又称<三朝要典>,他在崇祯元年已钦命有司予以全部销毁了。

崇祯元年,审定阉党逆案后,杨维垣和霍维华他们认为阉党有罪,东林党自然也有罪,凡结党之事,皆以私废公,朋比为奸,何有正党邪党之分,要求皇上以<三朝要典>为蓝本重处东林结党朋比之罪。皇上想着刚处置完阉党,又处置东林党,则朝堂之上则永无宁日,诸党讧争,何人来治理国政?再说,除掉阉党后,诸臣皆众口一词,言东林为良善之辈,他如何好再起大案,再兴大狱?虽然他因当年的移宫案对东林并无好感,但当年逼死西宫李娘娘和皇八妹的直接罪魁祸首杨涟、左光斗等人都死了,也算人死仇消,不好再计较,治国理政毕然还是要依靠群臣,如何能赶尽杀绝?

正好崇祯元年翰林官倪元璐连上了三道奏疏,<世界已清,方隅未化>疏,<微臣平心入告,台臣我见未除>疏,<请毁三朝要典>疏。虽然倪元璐竭力维护东林,为东林曲辨,但是对于梃击、红丸、移宫三案,还是提出了持中的看法,言主三案者,争三案者,六者各有其是,各有偏非。以为忠悃,则皆忠悃,以为明见,则皆明见。虽各有偏颇之处,若以此论争,各执一端,则天下何有宁日。现阉党即除,则朝中诸臣职皆为循良之吏,不可再持党见,恶意争衅,应和衷共济,尽释前嫌,群襄国事,扶保社稷。建议销毁全部已刊印之<三朝要典>,并收缴民间盗印之册,以正视听。朱由检其时已被党论弄得头昏脑胀,不愿再为此牵扯,想着尽快回到治理国政的正事上来,觉得倪元璐说得有道理,便同意了此举。

现如今想看<三朝要典>这本书,又要去哪里找来?这<三朝要典>当初他也是粗略了翻看了一下,主论梃击、红丸、移宫三案,认为三案为东林党达到政治目的而炮制的三案,主要目的是攻击沈一贯、方从哲及其领导的齐浙楚党联盟,并攻击皇祖、郑妃、西宫李娘娘等,离间父子骨肉。其中是非曲直他没有细看,对于这样的结论他是半信半疑的,但因为天启末年魏忠贤势焰煊天,飞扬跋扈,僭越违制,无恶不作,他是亲眼目见的,对魏忠贤及其一党是非常憎恨和厌恶的,又因为对阉人柄政有着本能的排斥,所以自以为此书枉谬。

但经过这三年多的柄国主政看来,他发现东林确实有党,朋比营私之事屡屡见闻,而且东林党诸人除了毫无实效地朝堂讧争,闭门造车式的谈经论道,也确实没什么经国理政的能人贤才,要不就是不懂时局一味求古的腐儒狂儒,要不就是指是为非构害他人的伪君子。说实话,他是对东林党非常失望的,但是失望又能怎么样呢?再兴大狱吗?便是将他们全抓起来又有什么用,于国事无补,反而会让自已陷于更大的党争漩涡,承受更多的骂名,更没有时间和精力去处理要紧的国事政务了。

但是听了前日两个小阉的话,如果东林党真是这般无耻恶毒,那就不得不处置了。而且这<明伦要典>是皇兄亲自作序勘定的国书,他说毁就毁了,其实已经是有违忠悌孝友之道了,虽然群臣不说,他现在想来也是颇为惭愧。都是这群混蛋东林党不但达成了自已结党营私沽名邀直的目的,还让我背上了不忠不孝的骂名。

“还有别的办法吗?”皇上皱着眉头又问王承恩。

王承恩说:”霍维华,杨维垣,阮大铖都在,前朝的事问问他们或许全清楚,比那<明伦要典>更详细明白。”

朱由检犹豫了一盏茶时间,为什么犹豫?宣召霍维华他们,必令朝堂各官恣意揣测此事与前朝党案有关,流言蜚语满天飞。他还是不想自已的贤明之君人设崩塌,还是幻想东林人大体还是正臣,还是好人,这样他之前的所作所为还是贤明的,值得称道的。

但是这样自欺欺人已经四年了,再这样自我麻醉自我欺骗下去,还有几个四年由他来折腾?国政衰败,山何残破,他也是应该揭开伤疤彻底反思了。

沉思良久,犹豫良久,朱由检还是发布圣命了:“王公公,令人唤霍维华来问话。” 六、剿抚不定 正月十一,遥远的陕北榆林府,既没有下雪,也没有下雨,只是出奇的寒冷,刺骨的冷风裹挟着黄色沙尘漫天飞舞。自从去年六月下了一次小雨,已经有大半年没有下雨了,榆林的天空总是灰蒙蒙一片,如混沌世界。

延绥巡抚洪承畴坐在府衙内眉头紧锁,陕北境内的盗匪虽经他两年多的努力杀掉二万余人,但饥民越来越多,从盗者也越来越多,因为不从盗便会被盗匪掠杀,所以不愿被杀的百姓也只能跟着盗匪一起抢掠,已然盗民不分了。对于朝廷的”剿抚相济,以抚为主”的政策他是相当排斥的,无奈北京的官老爷便是这样下命令的,他也不敢明着违抗。

说是以抚为主,用什么抚?朝廷既不拔钱又不拔粮,又如何抚民?难不成用兵饷以馈饥民。偏是杨鹤这个老先生有着一根菩萨肠子,各镇军饷本就不够,还节省着关中地区的粮赋来抚恤这些盗匪,还把当年回复皇上的一句名言挂在嘴上:“剿匪治边,不过清慎自持,抚恤将士而已。“

崇祯三年杨督帅倒是抚过几股盗匪,那盗匪受了抚,得了钱粮也回了乡里,只不过一两个月过后,粮吃完了,钱用完了,又从盗从匪干起杀人越货,攻掠府县的勾当。降于杨督帅麾下的贼首王虎、小红狼、一丈青、掠地虎、混江龙等,杨鹤还给他们颁布免死文书,把他们安置在延绥、河曲一带,致使这些贼兵照旧奸淫妇女、抢掠百姓,当地县官却不敢过问。

那杨督帅倒是从盗匪那里得了个好名声,只苦了下面的巡抚兵备及各路武将,剿又不敢剿,抚又抚不了,左右为难。

若不是他洪承畴狠下心来,瞒着杨督师将他们剿灭,这延绥一带各府县的治安境况只会越来越差。

榆林督道参政张福臻倒是个直性人,建议和他联名上疏弹劾杨鹤玩寇贻患,殆害国事,使三边溃乱,军民遭荼毒。但洪承畴不这么想,他能当上这个延绥巡抚,杨鹤有举荐之功,他不能刚上位便做那背恩忘义之事,而且剿抚相济并不是杨鹤一个人的决策,是朝廷的决定,如今的皇上到底是个什么的主子,他还不清楚,但是袁崇焕无故被磔杀,让他知道小皇帝对边臣并不充分信任。上级不信任你,你只能埋头苦干,看能不能通过业绩来得到上级的肯定和欣赏,此时冒然上疏,若是不小心触了皇上的霉头,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

唉,但求问心无愧,莫问前程。

他着差兵将张福臻和副总兵曹文诏请来,商量下一步的剿匪方略。

不一会儿,张福臻和曹文诏便来到了大堂,按次坐定后,洪承畴问道:”惕生兄,文诏,对于下一步剿匪有何想法?”

张福臻说:“如今陕北算得上大魁首的,便是神一元神一魁兄弟,王嘉胤紫金梁部,点灯子赵胜部,职下以为最紧要的是剿除王嘉胤部,王部有逃溃之边兵驿卒从盗者颇多,熟悉官军战法,且丁壮多,而老弱相对较少,作战勇猛,战斗力最强,若翦除王嘉胤部主力,再移兵击杀神一元及点灯子部,则陕北清净,其余小股贼匪,不足为虑。”

曹文诏说:”神一元部去年十二月十五,攻破宁塞县,杀参将陈三槐而据其城,随后又攻靖边城,幸得副使李若梓固守才得以保全,二十日又勾结河套部蒙古贼虏三千骑再围靖边,大攻三日夜不能拔,又转而攻击旁边的柳树涧诸堡。其势颇猖狂,我以为应将神一元尽早翦除。”

张福臻说:”神一元部虽看似猖狂,但人数并不多,只三四千人,且以边兵游骑为主,飘移不定,一时不好拿抓,王嘉胤虽人多势众,但多步众,且妇孺老弱也有不少,行动不如神一元部剽疾,易寻其踪迹。若能将其尽数剿除,其余小股匪患实难成大势。”

洪承畴很赞同张福臻的观点,问:“王嘉胤部主力现在何处?”

张福臻答道:“听哨报所报,在河曲府谷一带。”

曹文诏补充道:“那王嘉胤去年被洪节帅与杜总戎打败多次,似是打怕了,也变得聪明了,若有官兵来,便渡过河去,驻河曲,侵扰岢岚、静乐等州县,若官兵远去,便从府谷过来袭掠米脂、清涧、葭县等州县,来去自如,飘忽不定。”

洪承畴想着杜文焕的事,又是一番唏嘘,去年他与延绥总兵杜文焕合作几乎将陕北盗匪赶尽杀绝,盗贼对杜文焕是又恨又怕。但是去年追击王嘉胤部连取府谷、黄莆川大捷时,那神一元部乘虚攻宁塞,将宁塞城中杜文焕一家老小尽数屠戮,并以此为名招聚匪盗,杜文焕誓报此仇,一路追击神一元部,那神一元被追得无处可逃,被逼无奈便想着向杨总督投诚,着手下向杨鹤投投诚书信,杨鹤心喜,不顾杜文焕之复仇意,执意招抚神一元,赐其为守备,安置在宁塞城,并明令杜文焕不能以私仇坏国事,不得再与神一元争衅,杜文焕愤恨不已,负气西走固原。

但是神一元部不过安静了一个多月,又招聚人马,再次驱匪作乱。

这样的世道,这样的长官,如何能凝结属下的意志,共力杀敌?

张福臻说:“这河曲毕竟属大同镇属地,若越境捕贼,恐惹出不必要的事端,不如想办法诱来榆林,再行围剿。”

洪承畴收回思绪,说道:“确实好办法,如何行事?”

曹文诏说:“不如引兵向西走宁塞,假势欲攻击神一元部,若敌部过河,则于河侧埋伏,再大兵回师,两相夹击,或可建不世之功。”

洪承畴说:“好,就按这个意见来,只是加强哨报探查,若有情况,及时通报。”

张福臻说:“中丞,我昨日听得皇上要派人来陕西赈抚。初八便出京了,估计十来天便会过来。”

洪承畴刚刚舒展的眉头又收紧了起来:这不是来添乱吗?若崇祯元年匪乱刚起时,稍加赈抚匪乱或许早就结束了。这会儿来赈抚,到处是匪盗,赈谁呀?怎么赈?不但不会减少匪乱,反而使剿匪工作更难开展.那盗匪假扮饥民抢夺赈灾物资钱粮怎么办,是剿杀还是纵之任之?

但是这些话,他不能说出来,说出来不但没什么益处,只会让两位下官认为朝廷诸位公卿大臣太过昏聩,不免多有怨言,不利于开展工作,再要是将怨言由御史传到京里去,不知又会惹出多大的风浪。

“来就来吧,兵来将挡,水来土屯。”洪承畴轻叹了口气说。

“本来这边剿匪兵力就不够,还要分兵护粮,这不是故意把局面搞得复杂。”张福臻还是发起了牢骚。

曹文诏也接着话说:“这朝廷里当官的,均是些酒囊饭袋,正事做不得一件,坏事做出千万条,边将本来就难做事,偏还受他们百般掣肘。这会儿不但不增兵不增饷,反而以赈恤事来添乱。”

洪承畴斥道:“文诏,不得无礼。”

又转头问张福臻:“惕生兄有何高见。”

张福臻回答道:“职下认为先完成这护粮护赈的事,剿匪之事也只能以后再议了.”

洪承畴轻叹道:“也只能如此了,待赈抚官员来延绥再做计较。”

洪承畴着二人先各回营署,自已独坐在衙堂内沉思。

吏部和都察院推了几个人选,皇上斟酌一番,最后决定遣御史张锡命巡视两淮盐政。

霍维华之前被遣戍,虽然对于这种处分,朝官也不过分苛责,但毕竟是戴罪之身,此次被中官请进京来,皇帝按照之前的约定,今日退朝后便在平台接见了霍维华。

霍维华得了单独面圣的机会,看到皇上的哪一刻,像是被抛弃了很久的孩子又见到自已的亲生父母,委屈激动又带着一丝丝等待的酸楚,一时五味杂陈,泪眼婆娑,哽噎着一边磕头行礼,一边哭诉:”皇上,这么多年,罪臣一直等着皇上召见,日盼夜盼,如旱地盼甘霖,腊梅盼清雪,今日陛见,臣有一肚子的话要向陛下诉说,一时真不知从何处说起。”

一个年近甲子的老人跪在一个刚刚二十岁的年轻人面前这般真诚地涕泪交流,这番画面既让人感动又令人唏嘘。只因为他是皇上,是这个国家的主宰,是有希望带领这个伟大帝国再次走向兴盛的当家人,这便是君臣父子的信任和情谊呀。

朱由检也被霍维华的真情流露感动了,双侧眼角噙着一滴泪。连忙亲自挽起他的双臂,并赐座。

皇上说:“霍爱卿,朕年在冲幼,此前或有不明不公之举,让你受委屈了。”

这小皇帝自己说冲幼是自谦之词,若是哪位大臣说他冲幼,便是触犯了他的龙鳞,以为大臣认为他年幼无知,没有见识,当年的刘鸿训就是私下说了一句”主上冲幼”,便定了杀头大罪,只因何如宠等朝臣疏救,才免了死罪定了遣戍流放边关。

霍维华说:“微臣能得皇上信任,便是死也值得,受点委屈算什么。陛下有什么要问的,臣必如实禀奏,不敢藏私。”

皇上说:“天启朝的事,朕翻来覆去的想了几遍,又私下找几个人问了,总有些出入,便请爱卿来详谈,除伪存真,勘误定谬,以免被小人蒙蔽。”

霍维华接到平台召见的通知,便知道与前朝事有关,果不其然。因为是天启朝所有事情的亲历者,所以他说的事事有据,前后应证也是严丝合缝,对于东林党之前的作恶多端他详剖细解,对于魏忠贤后来飞扬跋扈、僭越违制他也是直言其罪没有包庇隐藏的。前后因果与陈小九、李丛文说得大体不差。

皇上问:“爱卿觉得东林与魏氏何者有功何者有罪。功罪又在何处?”

霍维华激动地说:“若论功罪,臣以为东林无寸功而有大罪,魏氏有大功也有大罪。”

皇上说:“请详言。”

霍维华说:“魏氏除掉东林,归政先帝,使宇内清平,国事渐兴,乃其大功。然其天启六年之后飞扬跋扈、僭越违制之事实有违人臣礼,又有贪墨骄奢与客氏秽乱宫闱乃其大罪也。”

皇上急问:“东林呢?”

霍维华答道:“此前梃击案、红丸案或有晦暗不明之处,臣不便赘言,然移宫案确凿便为之一大罪。然东林所论者移宫为其大功,臣试问若无移宫,难道先帝熹宗不能继位?按方阁老之议未必另有安排?又从何处安排?福王乎?福王远在千里之外,迎驾来回两月余,其间谁来柄政?先皇有嗣,迎立福王,方从哲有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而行事乎?方从哲有如此大权乎?况方从哲若有此意,应早做预谋,为何诸臣未见其端?”

说到这里,霍维华故意停了一下,看皇上正在思索,便接着说:”故此移宫事不过东林借此攻击政敌邀拥立之功而已,何况此后又借移宫之事,斥骂郑贵妃,逼杀李娘娘,连七岁的八公主都不放过,其恶甚于枭獍,真是禽兽不如,此为忠正乎?又此后与王安私下交结,结党营私,祸乱朝纲,不谋国政,只争私利,更是令人瞪目,此又为忠正乎!先帝欲收回国柄,东林党人竟于朝野间恶意造谣毁谤君上,其所传之谣臣等不忍卒闻,比之蛇蝎豺狼有过之而无不及,此又为忠正乎!天启四年又杨涟上劾魏忠贤二十四罪,明为劾魏氏,实为责先帝,凭借谣传臆测之言,执于党私之见,竟以为劾人之罪证,秽言乱语实匪夷所思,其众不辨黑白,颠倒是非,摇乱社稷,离间君臣,此又为忠正乎!臣翻遍二十一史,未见此等忠正之臣!若以此等为忠正,臣不知何为邪恶哉!”

朱由检想看看霍维华对杨涟<劾魏忠贤二十四罪疏>说法与陈小九、李丛文的说法有无差异,于是问道:“爱卿,请帮朕详解二十四罪所论。”

霍维华说:“臣现将杨涟所论二十四罪说与陛下听,请陛下圣察此所谓忠正之论。”

皇上点了点头。

霍维华清了清嗓子,将杨涟劾疏省掉枝节全章背了下来:”高皇帝定令,内官不许干预外事,只供掖廷洒扫,违者法无赦。圣明在御,乃有肆无忌惮,浊乱朝常,如东厂太监魏忠贤者。敢列其罪状,为陛下言之。忠贤本市井无赖,中年净身,夤入内地,初犹谬为小忠、小信以幸恩,继乃敢为大奸、大恶以乱政。祖制,以拟旨专责阁臣。自忠贤擅权,多出传奉,或径自内批,坏祖宗二百余年之政体,大罪一。

刘一燝、周嘉谟,顾命大臣也,忠贤令孙杰论去。急于翦己之忌,不容陛下不改父之臣,大罪二。

先帝强年登极一月宾天,进御进药之间,普天实有隐恨。执春秋讨贼之义者,礼臣孙慎行也;明万古纲常之重者,宪臣邹元标也。忠贤一则逼人告病去,一则嗾言官论劾去,至今求南部片席不可得。大罪三。

王纪、钟羽正先年功在国本。及纪为司寇,执法如山;羽正为司空,清修如鹤。忠贤构党斥逐,必不容盛时有正色立朝之直臣,大罪四。

国家最重无如枚卜。忠贤一手握定,力阻首推之孙慎行、盛以弘,更为他辞以锢其出。岂真欲门生宰相乎?大罪五。

爵人于朝,莫重廷推。去岁南太宰、北少宰皆用陪推,致一时名贤不安其位。颠倒铨政,掉弄机权,大罪六。

圣政初新,正资忠直。乃满朝荐、文震孟、熊德阳、江秉谦、徐大相、毛士龙、侯震旸等,抗论稍忤,立行贬黜,屡经恩典,竟阻赐环。长安谓天子之怒易解,忠贤之怒难调,大罪七。

然犹曰外廷臣子也。去岁南郊之日,传闻宫中有一贵人,以德性贞静,荷上宠注。忠贤恐其露己骄横,托言急病,置之死地。是陛下不能保其贵幸矣,大罪八。

犹曰无名封也。裕妃以有妊传封,中外方为庆幸。忠贤恶其不附己,矫旨勒令自尽。是陛下不能保其妃嫔矣,大罪九。

先帝青宫四十年,所与护持孤危者惟王安耳。即陛下仓卒受命,拥卫防维,安亦不可谓无劳。忠贤以私忿,矫旨杀于南苑。是不但仇王安,而实敢仇先帝之老奴,况其他内臣无罪而擅杀擅逐者,又不知几千百也,大罪十一。

今日奖赏,明日祠额,要挟无穷,王言屡亵。近又于河间毁人居屋,起建牌坊,镂凤雕龙,干云插汉,又不止茔地僭拟陵寝而已,大罪十二。

今日荫中书,明日荫锦衣。金吾之堂口皆乳臭,诰敕之馆目不识丁。如魏良弼、魏良材、魏良卿、魏希孔及其甥傅应星等,滥袭恩荫,亵越朝常,大罪十三。

用立枷之法,戚畹家人骈首毕命,意欲诬陷国戚,动摇中宫。若非阁臣力持,言官纠正,椒房之戚,又兴大狱矣,大罪十四。

良乡生员章士魁,坐争煤窑,托言开矿而致之死。假令盗长陵一抔土,何以处之?赵高鹿可为马,忠贤煤可为矿,大罪十五。

王思敬等牧地细事,责在有司。忠贤乃幽置槛阱,恣意搒掠,视士命如草菅,大罪十六。

给事中周士朴执纠织监。忠贤竟停其升迁,使吏部不得专铨除,言官不敢司封驳,大罪十七。

北镇抚刘侨不肯杀人媚人,忠贤以不善锻炼,遂致削籍。示大明之律令可以不守,而忠贤之律令不敢不遵,大罪十八。

给事中魏大中遵旨莅任,忽传旨诘责。及大中回奏,台省交章,又再亵王言。毋论玩言官于股掌,而煌煌天语,朝夕纷更,大罪十九。

东厂之设,原以缉奸。自忠贤受事,日以快私仇、行倾陷为事。纵野子傅应星、陈居恭、傅继教辈,投匦设阱。片语稍违,驾帖立下,势必兴同文馆狱而后已,大罪二十。

边警未息,内外戒严,东厂访缉何事?前奸细韩宗功潜入长安,实主忠贤司房之邸,事露始去。假令天不悔祸,宗功事成,未知九庙生灵安顿何地,大罪二十一。

祖制,不蓄内兵,原有深意。忠贤与奸相沈纮创立内操,薮匿奸宄,安知无大盗、刺客为敌国窥伺者潜入其中。一旦变生肘腋,可为深虑,大罪二十二。

忠贤进香涿州,警跸传呼,清尘垫道,人以为大驾出幸。及其归也,改驾四马,羽幢青盖,夹护环遮,俨然乘舆矣。其间入幕效谋,叩马献策者,实繁有徒。忠贤此时自视为何如人哉?大罪二十三。

夫宠极则骄,恩多成怨。闻今春忠贤走马御前,陛下射杀其马,贷以不死。忠贤不自伏罪,进有傲色,退有怨言,朝夕堤防,介介不释。从来乱臣贼子,只争一念,放肆遂至不可收拾,奈何养虎兕于肘腋间乎!此又寸脔忠贤,不足尽其辜者,大罪二十四。”

对于杨涟的二十四罪疏霍维华已记得滚瓜烂熟,一口气念出来,他长吁了一口气。接着反问皇上:”陛下聪慧睿智,圣明烛照,当能分辨黑白,陛下认为杨涟所劾罪状是真是伪?是忠正之论还是狂悖之言?”

皇上将之前听养心殿小阉讲过的<劾魏忠贤二十四罪疏>,与霍维华说的比较一番,大致不差。听霍维华带有诘问的语气,细细思量了一下,一时不便回答,于是便岔开话题问道:”熊廷弼之死与东林有何干系?”

霍维华接着说:“熊廷弼之死虽或有冤,然论其中曲折,终究是其自取之。微臣且从头说起,那熊廷弼,虽擅长边务,但不识时局,常以边才自夸,神宗皇帝在世时尚不以为忤,多有回护,其在楚藉,同乡在朝者延其为楚党,欲拜方从哲为魁首,熊廷弼无结党意,故不愿参与朝廷党争,只勠力边事,但东林以其为楚党,深忌之。万历四十八年,神宗皇帝崩,光宗皇帝继位,连发红丸、移宫二案,东林以此罪方从哲,方从哲百口莫辩,连疏求罢,此后东林得势,朝中高位显职皆为东林所据,东林遂遣王化贞为辽东巡抚,牵制熊廷弼,王化贞至辽东,独掌兵马钱粮,且其意多于廷弼相左,廷弼主守,化贞主战,又招抚叛逃建虏之明将李永芳作为内应,孙得功做先锋,以为招抚功,至西平堡兵败,一溃千里,孙得功复叛于建虏,反攻大明官军,刘渠、祁秉忠战死,参将祖大寿败走觉华岛,西平堡守将罗一贵殒国。残余明军溃退到沙岭,又遭到伏击,十万余人全部被杀,四十余城尽归建虏,熊廷弼招抚流民十万人尽退关内,王化贞只身得脱。熊廷弼在回关的路上碰上王化贞,一番讥辱,王化贞颜面扫地,此次兵败,王化贞自知此罪非轻,东林必将受挫,转急投于魏忠贤,以’辽东贪饷事’告于魏忠贤,忠贤甚喜,暗使言官以此攻东林,熊廷弼本非东林一脉,且好自夸,此广宁之败,其不认为有罪,反而认为自已招抚流民返回关内实有大功。朝廷议罪,其言多有不忿,语涉中枢,并牵及先帝,于是先帝熹宗怒其不争,着三司议罪重处,将熊廷弼及王化贞俱定死罪,暂缓处决。王化贞虽坐狱中,但想着投靠魏氏有功,便安心坐监。天启三年魏忠贤曾暗中派人入狱中邀好熊廷弼,廷弼素以清正自居,不愿与阉人交结毁其清名,力拒之,魏忠贤深忌恨之,天启四年,熊廷弼欲求出狱,于边关建功,以功赎罪,先帝也有此意,欲释之。此时东林中人窥此意,便派中书舍人汪文言传话熊廷弼,欲引起为援,并声言力救其出狱,熊廷弼不明其中关节,信以为真,便使家中人馈银五千两于汪文言,使东林显要杨涟、左光斗疏救之。此中事被阮大铖知晓,密告之魏忠贤。”

朱由检追问:“阮大铖如何知晓?又为何告诉魏忠贤?”

霍维华说:“阮大铖本为东林中人,与左光斗同乡,然魏大中与杨涟相熟,阮大铖与魏大中均欲争吏科都给事中,东林众议魏大中为吏科都结事中,阮大铖为给事中,阮大铖是故多有不忿。天启五年,魏忠贤得势,熊廷弼交纳汪文言并欲贿赠杨、左二人为其减罪,阮大铖知其始末,欲借此事投靠魏忠贤,魏忠贤正愁不能尽除杨、左二人,阮大铖来投欣然纳之,阮大铖便与给事中章允儒暗使傅櫆纠劾汪文言,汪文言案遂大发,牵延甚广,并以贪赃行贿二罪罪熊廷弼,熊廷弼百口莫辩。致熊氏一门满门抄斩,籍没全家,并延及三族,枭首传示九边,以儆各督抚将官。”

朱由检叹了口气说:“子曰:君子无党。爱卿忠正之心朕已明晓,只是不该附阉党呀。”

霍维华顿时面红耳赤,感觉受到了天大的羞辱,激动地说道:“臣何曾附魏氏?不过为江山社稷计,不愿大明遭东林祸害,求国柄归于先帝,效荀彧为曹操幕府故事。其后魏氏权焰煊天僭制贪墨为恶颇多,臣与杨维垣也屡次上疏,沮其僭越失礼之罪。若荀彧有罪,臣今日便自戕以谢罪!”

皇上又被怼得说不出话来,沉默良久后叹息着说:”朕便知道爱卿的心思了。”

霍维华心中又哀又怨,行礼告退。 七、有心求贤 朱由检送走了霍维华,朱由检在平台呆立了接近半个时辰,长吁短叹,思绪万千,何为忠臣?何为奸佞?我大明养士二百年余,到如今,怎养得如此多的豺狼虎豹,反噬其主?煌煌天朝尽是些狼心狗肺之辈,难道就无一忠正无党之能臣为国家效力吗?

一时想不出头绪,皇上只得又回到养心殿加班,抬眼看到御案上放了一本名叫<小窗幽记>新书,翻了几页颇有意思,便问身旁侍者,侍者说是王公公送来的。于是着人传唤王承恩过来。

皇上问道“王公公此是何意?”

王承恩答道:“陛下之前不是说四书五经看得烦了,想看看别的书提炼心性吗?奴婢前日问得朋友有这本好书,便买了呈上来了供皇上御览。”

皇上接着问:“你觉得这本书怎么样?”

王承恩低着头说:“清新脱俗,不执不媚。”

皇上开了一个不合时宜的玩笑:“说得好,王公公的学识或在朕之上呀。”

王承恩连忙跪下:“主子好比日月之皓,奴婢不过萤虫之光,奴婢怎可与主子相比。还望主子收回此言。”

“好吧好吧,快请起吧。”皇上也知道自已开玩笑过头了,不置可否叫王承恩快起来。说罢又翻到扉页上,看是哪位唐宋大家所著,打开扉页,朱由检一愣,大脑里灵光一闪,陈继儒著,陈继儒,陈继儒,这名字好熟悉呀,好像在哪里听过。

皇上又站起身来来回回踱步,这几个字都是很熟悉的呀,怎么就想不起来了呢。

他问王承恩:”此编著者陈继儒是唐朝还是宋朝先贤?”

王承恩说:“陛下,这陈继儒为本朝有大学问的人,连当朝很多高士都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

皇上又惊又喜,急问:”此人是何功名?可有官职?”

王承恩说:”此长者不过一生员功名,万历时便弃掉功名,潜心修道治书,不出来做官,只做隐士,云游四方。”

“哦?”皇上一边应承,一边焦急地将案桌上的书牍细细地翻了一遍,翻完御案无所获,又在后方的书架上一番搜索。

正苦思冥想时,突然看到书匣内一副字联,正是他此前亲自写的,父皇梦中诏示他的四句真言:“陈得失,砺心性;继先圣,启新政;儒法兼,赏罚明;贤良进,得太平。”

这四句真言的首字连起来不就是”陈继儒贤”吗,怪不得如此熟悉。

“陈继儒贤,陈继儒贤!”朱由检兴奋地反复低声唱念了很多次,越念越激动,难道是父皇托梦诏示我陈继儒可为辅政,来襄助我中兴大明。

年年拜神,不见成效,今日算是终见成效了,不但让我在梦中见到了父皇,还托梦赐我一良臣,还是心诚则灵呀。

“只做隐士?学得一身学问,只做隐士,不为国家效力不是可惜了。”朱由检喃喃地说。

王承恩不知如何回话,不敢应声。

黄台吉在宫内深思熟虑了几天后,终于召来了范章京。

范章京的大名现在在大金国如雷贯耳,文臣武将更是对其羡慕不已。黄台吉对范文程的宠信程度已超过了大金国的任何一人,甚至包括他的儿子和福晋,连宗亲勋贵都以能巴结上范文程为荣。

黄台吉曾经传出话来:”凡我大金内政国事,臣属若有建言,先讲与范先生;若不予范先生知晓,不必前来见我。”

去年,黄台吉在范文程的帮助下力排众议,建立了由满汉文人组成的“文馆”,相当于南朝的翰林院,职掌“翻译汉字书籍,记注本朝政事”,为推行女真政权汉化并加强君主集权向前推进了一大步。

游牧民族对于汉民族的繁文缛节从来不屑一顾,但黄台吉每次见范文程,都是按着汉人的礼节,在范文程行礼后,恭敬严肃地回礼。

他也知道汉人的一句名言:君待臣以礼,臣事君以忠。

黄台吉问:“范先生,你以为现在是仿照明制建立六部,开科取士的时侯吗?”

范文程当然明白黄台吉的意思,他是想进一步加强君主集权。但是此时黄台吉军事实力还不能达到绝对垄断,强行推行集权政策,必然会惹出乱子。

范文程想了想,谨慎地说:“大汗,臣以为还不到时侯,目前宗亲贵族尚有很多特权和足够强大的军事实力,若强行建六部、开科举,诸贝勒怨忿,恐激出事变。”

黄台吉认为自己的军事实力已经够大了,完全控制了两黄旗及镶蓝旗,又有汉、蒙古军旗的近两万人,不惧怕任何势力作妖。范文程这样说让黄台吉有些惊讶,他问道:“哦?有这么严重吗?”

范文程缓缓地点了点头,说:“以臣之见,各宗亲贵族的权力一方面是兼领旗务,掌握一部分兵力并拥有军事指挥权,一方面是在自已占有的土地上享受汗王一样生杀予夺的权力。也就是说,各宗亲贝勒虽然不是汗王,但权力只是比汗王小一些,且有几乎完全独立的军权和财权。如唐朝藩镇差不多。”

黄台吉只点了点头,没说话。

范文程接着说:“因为我大金的疆域还不够广,财富还不够丰饶,所以各旗主贝勒为了打下更多的疆土取得更大的利益愿意听从大汗的调派,之前所推行的一些政策,虽对各宗亲贵族有所限制,但没有触及其根本利益(兵丁和土地),而且大汗的军事实力这几年明显强大了起来,各贝勒也有所顾忌,所以目前来说,宗亲拥兵叛乱的可能性还不大。但是长此以往,便形成定例,后继之君,若因循之,则国运定不长久。”

范文程停顿了一下,接着说:”但是此时贸然开建六部,将所有军事指挥权,财税征收权、官员任免权、司法处置权收归国家,收归大汗,并全面开科重用汉人,其他旗主贝勒们的权力几乎瞬间消失,必然不愿束手就缚,定会奋起反抗,以求侥幸。”

黄台吉也在思考,于是点了点头,示意范文程接着说。

范文程说:“大汗,还记得之前编庄的情况吗?天聪元年我们将每庄五人变成自由民,这些汉人有了自由,有了土地和家庭后,真心实意拥戴汗王,不但主动交粮纳租,还自愿加入汉八旗为我大金效力。每庄还有另外八人我觉得可以利用一下,想办法鼓励他们来主动限制宗亲贵族的权力?”

黄台吉眼睛一亮:“如何行事?”

范文程说:“臣以为可以颁布这样一项制度:凡拥有奴隶的庄主,犯有私行打猎、擅杀人命、隐匿战利品、奸污属下妇女、冒功滥荐、压制申诉等罪,许奴仆告发,准其离主,并予告发之人以奖赏。”

黄台吉点头道:“说得好,范先生高明,此真一举两得。”

既能进一步解放汉人奴隶,增加汉人参与金国农业生产经济建设的积极性,提高汉人的归属感,又能限制女真贵族及地主的权力。确实很巧妙的计策。

范文程是从努尔哈赤时代便被女真人俘虏并被女真贵族奴役过,所以对成为奴隶的汉人深感同情,对老汗王歧视压迫汉人的政策深恶痛绝,接着缓声说:“臣觉得还应该作出规定,庄主对奴隶的基本生活保障要予以满足,并在全国定下一个定额,便于执行,不得过分限制奴隶的人身自由,不得无故以各种囚具和刑具惩罚奴隶和限制奴隶的正常活动。允许读过书的汉人奴隶通过为大金国建言献策脱离奴籍。”

黄台吉高兴地向范文程承诺道:“好,这些也是好主意。我过几日便在朝会上与众大臣商量这项决议。”

听到决议二字,范文程心中大喜,黄台吉不但是肯定他的建议,还要坚决地执行下去,范文程小心提醒道:“大汗,若有旗主贝勒反对此议怎么办?”

黄台吉思索了一会儿说:”此决议暂不涉及八大旗主。”各旗旗主们不反对,其他人也不敢说什么。

范文程微笑着点了点头。所谓古今传为佳话的君臣际遇,大抵也不过如此吧,心有灵犀,一点便通,相互欣赏,彼此尊重,言听计从,推心置腹,这便是做臣子的最大幸福了。黄台吉就是这样聪明的人,范文程从内心里佩服他,自然愿意死心塌地的为其建言献策,谋划国事。

北京的春天仍然寒冷,不光冷而且干,又多风,寒风掀起黄土,漫天盘旋,灰蒙蒙一片,即使白昼也难见阳光。

元宵节刚过,朱由检也没打招呼就摆辇到了内阁值房,那”陈继儒贤”四个字搅得他这两三日吃不好睡不香,他太需要一个优秀的人来帮帮他了。现在此刻他就锚定陈继儒了,父皇昭示的怎会有错。

今日是周延儒值班,朱由检礼貌地和周延儒打招呼。

周延儒不敢怠慢,连忙行跪叩礼。然后问:“陛下今日来内阁,可有要事?”

皇上说:“新年伊始,来内阁走走,看慰各位先生。”

周延儒拱手揖道:“谢皇上垂念,臣感激不尽。”

周延儒虽然年纪不过四十多,但也是官场老油条,且以机敏练达著称。虽然不知道皇上今日具体来干什么,但是知道他一定有事。

这个小皇帝虽然在政治上很幼稚,也不大通谙人情世故。但是是个勤勉好学的皇上,他也常常以此自矜自许,不管是政务还是学习不曾一日怠惰,不可能没事到内阁闲逛。所以周延儒谦谨地陪着皇上,等着皇上来问话。

对于周延儒的懂事,皇上是很受用很满意的,崇祯元年,他偶然一次造访内阁时,各辅臣行完礼后就各忙各的,好像这个人就是个不相干的人,更没把他当九五之尊看待,这让他的自尊心受到了莫大的伤害,他只是不好发作而已。

皇上开门见山地问道:“阁老可知陈继儒这个人?”

周延儒察言观色,尽量不对陈继儒做过分的褒贬,尽量采用中肯真实比较中性的评价,他目前还不知道朱由检的葫芦里卖的什么药。于是缓声说:“陈眉公呀,微臣在南都供职时与他见过几面,眉公博闻强记,智慧超群,豁达谦逊,平易近人,不媚显宦,不凌寒门,有古君子之风。”

朱由检接着问道:“阁老觉得他有辅弼之才吗?”

周延儒说:“臣见识浅陋,不敢枉言,但言眉公之学问气度不输孔孟。”

周延儒不知道朱由检的真实想法,若只是请陈入阁的话,他无所谓,内阁多一个闲人少一个闲人也不会有多大差别,而且陈继儒这样的腐儒也不愿应付庶政,他相信自已还是能和陈继儒相处的。但若是取代他为首辅,他肯定还是心有不甘的。所以话虽然是好话,但是埋了机关,这孔子孟子学问是大,但也未见治才,只不过周游各国耍嘴皮子讨生活的存在,朱由检有心更化,大概率不会用这样的人为首辅。

朱由检又问道:“以三公之名教辅天子如何?”

周延儒说:“此事臣不敢枉言,还请陛下自行斟酌。”

周延儒心中一惊,这小皇帝思路想法确有过人之处,一个除去儒者衣冠,无功名在身的庶民百姓,他竟然一步到位要授之三公之职,到时侯百官朝臣怎么想,百官诅阻,他应付得了吗?

我周延儒历经千辛万苦,勤学苦读,十年寒窗,从县试府试院试,再到乡试会试殿试,一路破五关斩六将才得了状元的身份,又经历这么多年宦海沉浮,无数次命悬一线的政治斗争才争得这首辅的位子,他陈继儒不知得了何人的荐赏,什么功名都没有就一步登天,位列三公,这也太不公平了。想着想着一阵酸意袭来,羡慕嫉妒连带着一丝恨意爬上心头。

朱由检没有再问,客套着说:“有劳先生了,先生且先办差,朕且回宫了。”

今日与周延儒的对话有收获吗?在皇帝看来还是有收获的,第一,陈继儒这个人确实是个人才,适不适合辅政不说,但众口一言人品没问题,所谓书如其人,从他写的那本书来看,也不象是阴险小人。第二周阁老这个人还是挺不错的,即便皇上有心试探他,甚至有可能安排别人换他首辅之位的打算,他也能秉持公心,不偏不妄,不说别人的坏话。难得呀!

第二日,他又问了温体仁同样的问题,问他对陈继儒的看法。

温体仁回答得也很巧妙:”微臣在南都时,也曾听闻过陈眉公的大名,诗书经史皆为当世之杰,四方愿与之交往之高门显宦络绎不绝,皆以此为荣。”

温体仁话里深意朱由检哪里听不出来,朱由检只是格局未打开,治政不得要领。但论聪明,满朝文武能超过他的没有几个,对于细节的把握他甚至明显超过一般人,温体仁提到的结交高门士宦,暗指陈继儒可能是以结交士宦彰显名声为终南捷径,作为自已登进之途。

以终南为登进之途虽不为耻,王猛也曾隐于华山以待明主,但毕竟名节有亏。

朱由检暂时没有表态,他想先等一等看一看朝臣的看法。

只因朱由检连续两日向辅臣问询陈继儒,陈继儒一时成为京师热词,街头巷尾议论纷纷,凡是有与陈继儒相熟甚至只见过一面的无不以此为荣,沾沾自喜,而与陈继儒不曾相熟的官员则内心多有忿意,腹诽不止。

特别是江浙士子,如文震孟,姚希孟,倪元璐等,总是聚在一起讨论陈继儒,到最后竟讹变成陈继儒马上要入京取代周延儒成为首辅,此传闻甚嚣尘上不过几日竟传到南都,弄得陈继儒隐休之地门庭若市,热闹非凡。

陈继儒不堪其扰,只得云游外地躲避这些阿谀献媚以求登进之徒。

文华殿大学士、太保、领兵部尚书衔蓟辽督师孙承宗上呈的疏章到了禁中,孙承宗以自己年纪大身体不好,而且辽东巡抚才堪独任,恳请皇上允其致仕。

皇上想了半天,想着丘禾嘉能力且不说,声望肯定不够,镇不住祖大寿、吴襄等将,必定要出乱子,于是勉力挽留。且孙承宗自去年屡次上疏要求修建大凌河城,以为固疆之金汤。众臣讨论来讨论去,现在好不容易定了修城的事,修城的费用也拔下去了,孙承宗如何能辞职呢。

要说祖大寿,皇上不能说十分信任,可是如今的局势在这儿又有什么办法呢?调派又调不动,罢免又不敢免。本来建虏就想方设法拉拢他,逼急了必然投敌。

事情坏就坏在己巳之警,自己处置失当。当时建虏围城,劫掠四方,举国震动,皇上想起崇祯元年袁崇焕立过的五年平辽的誓言,想起自己对袁崇焕的言听计从和呵护信任,竟换来这样的结果。一种被人恶意羞辱的感觉涌上心头,一时气急,将袁崇焕抓拿下狱。

袁崇焕城下力战,身被数创竭力抗虏,反被拘捕,恰当时人言汹汹,祖大寿怀疑自己也将被拘,一时惊惧,率兵西逃至锦州,命孙承宗急追也不愿回转。

如今便成这种局势,祖大寿虽为大明驻边,但是不听督抚调遣,不受督抚节制,只固守锦州一带,朝廷还要派粮派饷。俨然是第二个毛文龙。

孙承宗毕竟是三朝老人,又久在辽东任事,祖大寿虽不听差遣,多少还要给老帅三分脸面。

皇上叹了一口气:终究是自己惹下的祸,只能自己担着。 八、钱粮不济 之前内阁议事,温体仁的剿匪方略,皇帝倒是觉得可行,但是毕竟没有上过战场处理过兵务,怕这次又有差池,不但不能剿匪,反而给地方督抚添乱,到时侯板子又该打到谁的头上?所以这次他学聪明了,令兵部将温体仁的剿匪方略赶紧写成一个信札,令驿递急传于杨鹤参详,若行则行,到时侯再不建功就别怪皇上不客气,若不行则再另议。

这会儿信札已由杨鹤原封不动的转到洪承畴手里,要论剿匪还是洪承畴最在行,杨鹤虽然总将”剿抚兼行”作为陕西工作主基调持在嘴边,但真正与兵事有关的方案,必递传至洪承畴处,请他参谋,杨鹤自已从来不擅自主张,也算是有自知之明。

洪承畴得了这份信札,知道肯定不是兵部的意见。兵部对延绥的兵丁饷银粮草知根知底,没必要送这份文件下来,而且兵部对各边督抚从来是传旨式的命令,这次竟然征询地方督臣方案,很是反常。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这里面是不是有哪位阁臣的意思或者皇帝本人的意思?洪承畴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对待这份信札,立令差官叫张福臻和曹文诏来商议。

曹文诏一入大堂便发牢骚:“以吴甡来陕北负责赈务及巡按边镇,原来不是李应期为巡按吗,这又是哪个官老爷的馊主意?去年与中丞大人合力剿杀绥德匪首李左挂、苗美,李巡按是出了大力有大功的。这李巡按干得好好的,如何偏要更换个人到陕北来?”

洪承畴说:“文诏,朝廷的事,你我还是少说的好,免得惹出不必要的是非。李大人也没有撤呀,只是回了西安,再说李大人现到督理全省纠察工作不是好事?”

曹文诏嘟囔着说:“我只怕这吴甡不是好人,来搅局的,好不容易有的剿匪局面被他搞得一团糟。”

洪承畴正色道:“病从口入,祸从口出,只是我与惕生兄不计较你,若是那个有心人听到以此编排你,你便是杀敌百万也是被冤死的命!”

曹文诏只好按下性子不说话。

洪承畴说道:“从杨总督那里转来一份书贴,惕生兄、文诏你们看一下。”

曹文诏又打开了话匣子:“这又是哪个堂上坐蜡的书呆子想的主意,我延绥兵马总不过八千人,如何四方布阵,如守株待兔一般。”

张福臻说:“我听说这是次辅温体仁的主意。”

洪承畴瞟了一眼张福臻,想不到这张福臻看着老老实实,消息着实灵通,笑着说:“你且莫管是谁的主意,只论可行不可行。”

张福臻接着说:“要说可行,只要兵马钱粮管够,也是可行的。”

洪承畴不说话,倒是心里暗自揣磨着温体仁这个人,这温体仁他是未见过面的,从他谋划的这个剿匪方略来看,也不是全无实才,而且他还是用了心在谋划,说明他还是有为国谋事的心思,不像一些尸位素餐的家伙,只关心自已的爵?,不管江山社稷,只是这个方案不符合陕西剿匪的实际情况。

陕北剿匪从来不是打不打得赢的问题,从崇祯二年韩城之战至今,他洪承畴还从未打过败仗,之所以匪盗越剿越多,归根结底一方面是兵力和粮饷不够,一方面是上无定策,多方掣肘,而使剿匪事劳而无功。

陕西三边四镇额兵有七万之多,光延绥镇额兵两万二千人,而每年拔付的兵饷只有八千人,还不包括马匹的粮草供应,恤赏更是没有,所以现在的兵马也勉强有八千多人,要说现在陕北招兵倒是容易,但是招多了僧多粥少,反而容易导致士兵缺饷哗兵,那神一元便是边兵无饷哗变后变成盗匪的,王嘉胤部也有很多因缺饷而逃跑的边兵,本来剿匪便是不易,又要来剿叛,更是忙上添乱,自寻烦恼。

偏偏兵部的帐册上延绥额兵有两万多人,若是得罪了哪位朝廷要员,参你个贪冒军饷,上面又不细查,你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洪承畴说道:“惕生兄,你盘算一下,杨总督传过来的这个剿匪方略,以延绥镇计,需要多少兵马,多少钱粮,恤赏银也粗略算一下。”

张福臻说:“若四处驻兵,少说每处驻兵五千,又各大县驻兵二千,小县一千,各关各隘各堡又驻兵一百至五百不等,至少要三万人,另机动兵马南北分置各八千人,总计约四万八千人,战马八千匹,火铳另加两万八千支,另配给火药,按年计粮饷弹药马匹约三百三十万两,恤赏按人头二十两计,总要五十万之多。”

洪承畴又说道:“你再初步估算一下,整个陕西四镇实有兵马多少,火器、马匹有多少?”

张福臻说:“总算延绥、固原、甘肃、宁夏四镇人马不过两万七八千人,马估计六千匹左右,火器估计一万一千支火铳左右。”

洪承畴说:“就按此上报给杨督帅,把额兵额马额铳,及实兵实马实铳数皆详细说明,不可遗漏。”

曹文诏惊讶道:“洪大人,你还真打算按这个来呀。”

洪承畴笑着说:“若是朝廷有这个钱粮,人多马壮不是更好吗?”

“说得也是。”曹文诏哈哈一笑。

书札由洪承畴哪里再转呈到杨鹤处,杨鹤看着洪承畴报上来的数字,知道朝廷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粮来剿匪,杨鹤体念朝廷的难处,于是在洪承畴的意见下面,又附上自已的想法:“今日陕西剿抚事虽未全歼贼匪,但其各部魁首多被我大明官军所剿杀,即便尚有残匪也是元气大伤,所附之流贼皆为当地饥民,若能晓之事理,予以赈抚,则能以不杀之举建百世之功,使陕西境内百姓感念圣德,不再寻衅。但饥民安插,实在难办。陕北已无完地,土地荒废,旱蝗连年,解散又何处就食;曾有移民就食之说,秦中士庶又恐引贼入室,未救延安之饥先酿西安凤翔之乱。若想赈抚见有成效,必实实赈济,合之糊口有资,而后谓之真解散。解散之后尚须安插,必实实给于牛种,使之归农复业,而后谓之真安插。今日调兵围剿糜费颇大,但赈抚之所费,较之剿贼,实九牛之一毛。且银用于剿,杀一民而耗百银,用之不返,且斩首太多,上干天和。银用于抚,金银去而民在,活一人即得一人之性命,盗息民安,利莫大焉。”

凡是读书读得多的人都有一股书生气,这书生气甚至像体臭一样伴随着他们的一生。杨鹤便是如此,读多了圣贤之书,对刑杀有着天然的排斥,那怕这个人是无恶不作的盗匪,是杀父夺妻的仇人,他以不会以刑杀来惩罚之,而会怀悲悯之心尽力拯救,以道德和良知来感化恶人。

不管是立国为民的大仁,还是不分是非的妇人之仁,这些圣人子弟认为都是值得称道的,并以此标榜为自已的功德。在他们眼里感化一个恶人甚至比挽救一百个普通百姓的功德大得多得多。这份迂执和不通变的仁义在很多士大夫看来是仁义忠直,不改初心。

书信很快又转到皇帝朱由检的手里,皇上也是一个好读圣贤书的人,他对圣人先贤的仁爱爱人的治政理论更是深信不疑。他明知道杨鹤解决问题的思路和方法有问题(不然这么多年盗匪如何不能根除),内心仍然不排斥杨鹤的想法,或许是文人之间的心念相通吧。

当然钱粮不够也是现实问题,看了洪承畴答复,朱由检知道如果钱粮够的话,温体仁的方案应该是最快见效,也是最彻底的方法。

但是兵马钱粮都不够,如何办?除非将蓟辽兵马全部移师西北来剿匪,但是辽东是京畿近卫,若女真人打过来,快马加鞭两三日便到了北京城,如何不设防?

说起东北建虏,崇祯皇帝更是头痛不已,辽东局势如西北匪乱一样糟糕,甚至比西北更麻烦,更难处置。

喀拉沁原是兀良哈朵颜部的驻地,成祖靖乱时出过大力,成祖为了回报他们,便将大宁各卫所内迁,准其在大宁都司驻地放牧。正统年间朵颜部被瓦剌部攻击,求助明廷,明廷不予相助,被也先击败并兼并,但是仍保留其人口牲畜及牧地。

也先死后,蒙古东部插汉部势力强大,朵颜部归降于插汉部达延汗,更名为喀喇沁。但相对保持独立。

这喀喇沁部虽在灾荒年月间断有侵犯明朝边境的情况,但大部分时间仍能与大明和平相处,并按时朝贡,且其牧地便为燕山长城的北面,可作为大明的屏藩抵御夷族。

崇祯元年,女真有意入侵喀喇沁部,当时部分朝中大臣,建议出兵襄助喀喇沁,使其为大明藩屏抵挡建虏。另有一些大臣认为,非我族类,其心必异,怎可托腹心于外邦,徒耗兵马钱粮?之前也曾以钱粮盐铁羁縻插汉部,但虎墩兔汗(林丹汗)不讲信义,不遵约定,不但不臣附于大明,对大明感恩戴德,还屡次侵边。喀喇沁部亦同此理,不应予以救助。

朱由检当时正陶醉于翦灭阉党,大快人心的人生得意时刻,哪管得了外邦的事,再说喀喇沁部本归附插汉部,虎墩兔汗理应出兵救助,大明何必多此一举,多方结冤,于是既未出兵,也未资助钱粮,只时口头上表示要支援喀喇沁部。喀喇沁部求援大明不成,又求助于虎墩兔汗,谁知这虎墩兔汗更加无耻,乘女真人入侵喀喇沁时,不但不予救助,反而抢掠兼并其部众牲畜。喀喇沁部首领苏布地万般无奈,只能率众归附黄台吉,黄台吉将喀喇沁部编成两旗,喀喇沁人正式成为建虏的武装力量。

本来进攻大明内地只有辽西宁锦走廊一条路,当建虏兼并喀喇沁部后,现在有了三条路,既可能经滦河河谷入独石口进关,又可从卢龙故道经松亭关入关。

崇祯二年的己巳之变,女真人就是避过辽西走廊,从另外两条道攻入长城的,朱由检后悔吗,肯定后悔,可是后悔有用吗?

明军精锐在于建虏的几次大战中精锐消耗干净,又无好的对付建虏骑兵的办法,若只死守山海关宁远能保京师,大明或尚可一战。现在明军长城沿线处处要守,处处要防,将士惧建虏如虎,遇敌不敢接战,多数时侯是见敌便跑,偶有几个胆壮的,也只敢在城内放枪放炮,不敢近战。朱由检不得不面临建虏随时入侵的窘境。

他和他的帝国像待宰的羔羊,虽然不知道敌人哪一天会将屠刀举起来,但是这天终究会到来,只能时时刻刻胆战心惊等待着,但又毫无应对的办法。

孟子说:故天将降大任于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伐其身行。煎熬最能磨炼人的意志,但对于大明皇帝来说,这种煎熬正在慢慢击溃他脆弱的内心。

杨鹤的方法不可行,温体仁的方法钱不够,怎么办?西北剿匪只能维持目前的方法继续干下去。

今年是大计之年,吏部都察院奏大计考察各官,方面官豊建等八员冠带闲住,王化行等七员降调用,陈圣豊等十二员照例致仕,熊文灿行巡按勘结有司官丁树本等二十四员冠带闲住,周茂仁等五十二员降远方杂职,赖惟岳等三十八员降调外用,程际綦等七十六员革职为民。

吏科等科都给事中刘汉儒等以大计遵例纠劾有司李继志等十一员,应革职处分。

掌河南等道事御史喻思恂等以大计纠劾庸劣,方面官熊文灿等十员,有司赵之骅等十二员俱应革降处分。

兵科等科都给事中仇维祯等,掌河南道御史喻思恂等纠劾总兵王国梁、杨国栋、武平伯陈世恩、靖远伯王永恩、锦衣卫堂上佥书曹邦泽、原任副将任中英、卢抱忠,原任蓟辽总理马世龙,参将谢君恩等八员,乞敕兵部处分。

每次奉大计京察之年总能惹出一些风浪,今年总算平静。但今年熊文灿巡抚地方勘察有功,反被喻思恂等劾为庸劣,皇上怀疑其中有隐情,本欲亲自详查,但如今剿匪、钱粮事最是紧急,不想惹出更多风浪。只着中官去提点了喻思恂两句,将奏章下各司查核并研究处置。

钱粮,钱粮,诸事难成说到底终是钱粮不足,赈济灾民要钱,招抚贼寇要钱,剿匪安民要钱,驱虏保境要钱,修固河堤要钱,恤赏将士要钱,处处要钱,偏偏钱不足用。年轻的皇上已经快被钱粮二字折磨得崩溃了,做梦都是如何筹措钱粮的事。

去年十二月兵部尚书梁廷栋不顾群臣非议上了一疏,说了两件事,一是请求严肃贪腐,整顿吏治;二是请求加派钱粮,解决钱粮不足之困局。皇帝正为钱粮之事着急,梁廷栋竟然不顾个人名利得失,上疏为君解忧。这便是缺觉送枕头,甚是让崇祯皇帝开心。

梁廷栋在崇祯二年只是一个四品参政道,在己巳之变中调派布置兵力颇有章法,建言建策颇合时宜,至少比那个长得漂亮挺拔实则草包的王洽强多了,是京师保卫战中少有立得功勋的人,皇上打心眼里对他刮目相看,两个月内先任顺天巡抚,又任蓟辽总督,崇祯三年正月又任为兵部尚书,这种火箭升天般的提拔,有明一朝从未有过的。

梁廷栋也被皇上的这份知遇之恩着实感动了,既然诸臣都为着自已的前程不愿为君上分忧,我便来做子圉这样的忠臣。

梁廷栋的上疏不出意外地遭到众臣一致的非议,科道言官几乎天天有人上疏攻击梁尚书,那疏书就像射向敌人的毒箭,连绵不绝,大臣们只是旁观,言官倒是玩得不亦乐乎。从去年末吵到春节,从春节又吵到现在。自去年梁尚书上疏的那一天到今天,总不过四十一天,攻击梁尚书的奏疏竟有五十余件。

其中广东道御史袁继咸、刑科给事中吴执御最是可恼。袁继咸疏中竟然以剜肉补疮之论攻沮梁廷栋,吴执御自去年十二月至今更是连上三疏,仿佛比皇上更忧心国事,疏中谓”理财必本之经术,不可暂为苟且之计”,并以本朝太祖、成祖之旧典,建议不但不得加派,还要废除之前加派的辽饷,废除捐助之策,与民休息,并有暗讽皇上不恤民困之意。把皇上气得不轻。

梁廷栋现在成了众言官沽名邀直的唐僧肉,人人都想咬上一口。如果不上疏攻梁廷栋反而显得另类了。

皇上被梁廷栋送上的枕头弄得寝食难安,于是只有召见梁廷栋计议一番。

正月二十在文华殿召见梁廷栋,对于自已遭受的攻讦梁廷栋虽然委屈,但尚不大当回事,但是让皇上跟着遭受责难非议却着实令他心里很难过。所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他如今真想一死了之。

见过皇上,梁廷栋规规矩矩地行礼,然后惭愧地说:”陛下,臣一片忠心报国赤诚之心,竟遭众人如此非议,实在惭愧,不想还连累了陛下,臣实在是罪该万死!”

皇上抚着梁廷栋的背脊说:“爱卿不必说,朕知道你是想为朕分忧,你的忠心朕是知道的。”

他的奏疏在朝中掀起如此大的风浪,皇上还对他如此信任,他又是羞愧,又是感动,眼泪止不住的望下流,顺便把心中的这份委屈也从眼角宣泄出来。

皇上递上了自已的手帕,梁廷栋更是感动得无以言表,连着叩头谢恩,虽然只是一块手帕,但毕竟是御用之物,这手帕里藏着深深的皇上宠意呀,试问大明立国二百年来,有几个大臣能享受过皇上的赐帕,这份殊礼只有我梁廷栋得到了呀!

梁廷栋擦拭完眼泪后,将手帕小心地收藏在袖中。

朱由检问:“爱卿,且说肃贪,可有什么好法子,拟个章程出来。”

梁廷栋说:“臣以为以厂卫假借收集民情之名巡视各方,自然能纠出许多地方蠹虫,地方小蠹多与在京大僚互为表里,勾结循私,或可乘机清除朝中大贪。抓一批抄一批,可将其家私充入府库,以作公用。也好儆示那些贪官污吏,不敢再做那违法乱纪的勾当。”

朱由检正愁没钱,一听说抄没贪官家私,瞬时来了兴趣:“怎么个处置法,贪多少杀,贪多少抄,贪多少罚,爱卿有何具体想法。”

梁廷栋说:“太祖当年所定大明律,贪六十两便杀头,实在过于苛酷,当今之世也不便施行。臣前日苦思冥想了一夜,以为贪一千两以下,罚俸一年,降两级听用,非上特简,五年不得升迁。一千两以上至五千两,行贿者一倍罚赃,受贿贪墨者两倍罚赃,去职,夺去罪者功名;五千两以上至二万两,行贿者两倍罚赃,受贿贪墨者四倍罚赃,去职,夺去其三族功名赠荫,永不录用;二万两至十万两,行贿者四倍罚赃,受贿贪墨者抄没三族,遣戍;十万两以上,行贿者抄没三族,遣戍,受贿贪墨者抄三族,枭首示众。”

梁廷栋的这个想法让皇帝想到了很多,首先他认为梁廷栋比韩一良靠谱,定的章程细致合理。第二,梁廷栋是真心实意为我为大明江山着想,不然一般人哪会为了这点薪俸想出得罪大多数士人的法子,搞不好连性命都难保。第三,当年天启朝只派了几个缇骑去江南搜拿所谓的‘六君子’、‘七君子’,就闹出民变,如今令厂卫大巡四方,又会弄出什么样的乱子?再说崇祯元年他亲自废除了厂卫的监察职能,厂卫基本不能出京,这会再让厂卫监督百官,大臣们会怎么想?视国事如儿戏,朝令夕改,重用阉寺,宠佞小人,陷害忠正之臣,与自古昏君何异!朝臣这样质问讥谤他,他能如何回应。第四,就朝廷目前这个状况,贪墨者不说五成,三成是有的,这个政策什么时侯实行,由谁来执行才能达到效果,百官如果以此万事虚应,不用心办差,又该如何应对?若像天启朝那样引发党祸怎么办?

到底能不能弄好,弄不好又如何收场,朱由检心里没底,所以内心十分犹豫纠结。

崇祯二年韩一良提出肃贪,虽言论空疏,难着实处,但也为百官所不容,被逼回家。如今梁廷栋的方案更大胆更具体,反对的声音可能如火山海啸一般猛烈,怎么办?他舍不得这顶圣明之君的帽子,也极度爱惜名声,他怕梁廷栋引燃的大火不能及时扑灭反而会燎了他的羽毛。

梁廷栋观察着皇帝的面色,皇上脸上时而焦虑时而忧郁时而愤恨地迅速变化着,梁廷栋知道肃贪的事估计靠不住了。先肃贪后加派尚可见成效,若肃贪之事不能执行,不肃贪只加派,胥吏奉旨横行,百般催索,只能增加百姓的困苦,梁廷栋内心发出一声长叹。

过了半刻钟时间,朱由检仍然下定不了决心,既然肃贪的事一时想不明白就暂时不想,让梁廷栋再说说加派的事吧。

朱由检说:“爱卿,加派一事众臣非议也或许有些道理,你且把你的道理说出来。”

梁廷栋说:“陛下,我大明祖制农税三十税一,每亩额税折银贫地不过二分五厘,好田也不过七分,加上辽饷加征亩均也不过九分,而江南上田丰年每亩可得粮五石,折银五两有余,歉年也有四石左右,而西北下地丰年可产粮一石半至两石,歉年虽不及一石,但平均下来每亩所征不过二十税一,如今陕北免赋,其余各地也算丰饶,每亩再加征三分,尚不足一钱银子,民力应该是能承担的呀。若以此计,我大明每年可增赋一百六十五万两,则朝廷财用不足之困可稍稍纾解。”

朱由检心里默默算了一笔帐,若能加征一百六十万两,着实可以大大缓解中央财政的困难。将此银粮用于剿贼,或可短时间剿灭贼匪,待贼匪剿尽,再停加派也不是不可。

朱由检问:“有什么弊端?”

梁廷栋说:“加赋一事,必然会增加民困。但如今时局已困迫至此,也只能暂累百姓以襄国事,实无奈而为之。”

皇上沉着脸点了点头,但是他又心想:大臣们众口一词的非议,其中固然有沽名邀直的伪君子,也或有心怀社稷的忠阃之臣,这件事里可能有自己还不知道的道理。皇上不好自作主张力排众议去安排加派,若日后办不好,既惹得一肚子怨气,还损害自已的名声,他决定还是择日廷议此事。 九、阁老深计 北京初春的夜晚还是很寒冷,温体仁在自己的府宅书房里来回踱着步,正思考着下一步的行动。

温体仁已经做好了与周延儒大干一场的准备,虽然入阁只有大半年时间,但是他明显感到相比其他阁臣,皇上更信任自己,而且周延儒也确实嫩了些,不管是处理政务的能力还是政治斗争的经验都远远比不上自己,如今多事之秋,像周延儒这样只会察言观色依违承旨,只想做太平官的人也确实对国事无任何襄补。

他要好好筹划一番,争取一击就中,取得这场政治斗争的全面胜利。

温体仁万历二十六年中的进士,这么多年一步一步爬上来,虽然历尽千辛万苦,但是也是一步一步锻炼,一步一步成长起来的,万历、泰昌、天启三朝的党案他是亲眼目睹的,他知道朝廷政治斗争的酷烈与残忍。

但是这么多年”万花丛中过,片叶不沾身”,肯定不光靠的是运气,靠的是他对朝堂局势的敏锐分析,对各种政治势力消长的准确判断。

他刚入朝任庶吉士时,朝堂结党的苗头就起来了。

万历二十六年五月就发生了第一次妖书案:《忧危竑议》案,虽然很快就平息了下来,但是万历二十二年因擅议铨政被罢职的顾宪成凭借在吴地讲学的身份,邀纳一批所谓志同道合的士人开始评议时政,抨击权要,形成一股势力。妖书案自然在他的评议范围,顾宪成的关于”应早立太子,固国本,正臣心,杜邪佞”的评议得到了朝中大部分清流的赞同,于是朝野士人间遥相呼应,互为援力。

此后,顾宪成名声越来越大,顾宪成的讲学范围也越来越广,由江南延及江北及淮西,吸引招纳的同道者更多,万历二十九年皇帝在众臣的逼迫下立朱常洛为太子,顾宪成等人以此为功,弹冠相庆。

万历三十一年第二次妖书案发,这次的妖书名《续忧危竑议》。虽然玩的是借尸还魂的把戏,但炮制此案的主导人员、炮制此案的目的完全不一样了。

整个事件有总案策划人、有执行负责人、有组织协调人,有具体执行人、有协助善后人。分工明确、各有职守。具有了有组织政治活动的一切特征。

前妖书案不过是言官弹劾朝官的正常行为,被一小部分投机分子引申到郑贵妃头上,想把事情闹大,沽名邀直。但是后妖书案参与人员明显是顾宪成等一批在野清流势力与朝中清流势力联合主导的,顾宪成等人编写《续忧危竑议》一书,并负责鼓动朝野舆情,在朝大僚阁臣沈鲤和礼部右侍郎郭正域负责幕后指挥,小吏武英殿中书舍人赵士祯等人负责印刷投递。目的不再是针对某一个人或某一件事,而是一次直接指名道姓地攻击政敌而达到政治目的的政治阴谋。

炮制此案的人手段并不算高明,妖书的作者叫万福成,暗指万岁有意立福王成储君。书中大意指:朱常洛虽被立为太子,并不受皇上重视,随时有可能被郑贵妃谗言陷害而失去储位,而首辅沈一贯和内阁大学士朱赓等不曾秉正直言,媚附郑贵妃之意,欲唆皇上立福王。是个傻瓜都知道,得益的是沈鲤和郭正域二人。

沈一贯、朱赓下台,顺位当首辅的便是排位第三的阁臣沈鲤,郭正域礼部右侍郎,又是太子老师,按例入阁。

此时清流在朝廷的势力颇大,科道官也很多,只要众人在言路帮腔助威,再派一些人根据情势,打横炮,泼脏水,搅混水,皇上若真参与调查必陷进此案不能自拔,一边是贵妃,一边是太子,到时候如何决择?搞不好骑虎难下,不罢沈一贯、朱赓二人下不了台,最后只能是乖乖就范。

沈鲤、郭正域二人上台,清流势力必然会大大的膨胀。因为在案前的准备和发案后的工作安排顾宪成一党都做了详细筹划,并参与推演。为确保万无一失还设计了一条蝎子断尾求生的毒计,如果负责印刷投递的小吏被抓,要自我了断,以免牵出朝中大僚。所以参与此案的人分工合作,密切配合,一切都有条不紊,众人感受到了组织的强大力量,也都等着事成后享受美味的胜利果实。

万历皇帝可不是傻瓜,党案初发,就知道此案非比寻常,若非要弄个水落石出,牵连的人会非常多,而之后的局势变得不可控,于是一面暗示沈一贯、朱赓等人唆使言官攻击沈鲤、郭正域,敲打清流,一面紧急叫朱常洛站出来澄清,宣示父子情深并无隔阂。并大事化小,最后找了个叫皎生光的冤大头了结此案。

这次大案虽然顾宪成等人的政治目的当时并没有达成,但是顾宪成等人的野心、决心、办事能力还是显现出来的,而且让更多的官员见识到了舆情对政治决策的影响力。有一部分人对此感到害怕,更有一部分人主动向顾宪成的组织靠拢。

万历三十二年顾宪成等人筹建东林书院,当年十月,顾宪成会同顾允成、高攀龙、安希范、刘元珍、钱一本、薛敷教、叶茂才等人发起东林大会,制定了《东林会约》,顾宪成首任东林书院的主讲。党众延及南京各府、江西、浙江等地,连湖广、四川、福建也有不少在朝在野官员士子加入其中。

因为温体仁是浙江湖州府人,也算江南士人一份子,又在翰林当官,自然也被邀请加入团体,但温体仁审时度势,没有加入。

他对第二次妖书案的前后因果看得一清二楚,对于东林党人的把戏,他觉得既幼稚可笑,又疯狂无耻,完全不显水平,而且这样搞事情迟早有遭清算的时候。

由于东林煽惑士林,操纵舆情的能力太强,此前成立的齐党、浙党、楚党单独与东林对抗没有任何优势,遂三党聚合在一起,组成反东林联盟,浙党中也有人邀请他加入齐浙楚大联盟,温体仁也默然不允,就连有人托他的座师沈一贯的名义来邀他入伙,他也没有同意。

为躲避酷烈的朝廷党争,他半被动半主动的外迁到南京翰林院,一边慢吞吞地磨资历,磨脾气,一边冷眼旁观,看朝局的变化。

万历四十三年又发生了梃击案、泰昌年间又连发红丸、移宫案。三案的路数如第二次妖书案几乎一模一样。先设定攻击目标,然后派多人、多批次、全方位轮番攻击,然后再派一些人打横炮搅浑水,使人不能招架。三案基本上都达成了既定目标。

天启元年东林党的势力达到了顶峰,有很多骑墙派看到东林一党独大、权焰煊天,主动谄媚东林党要人,加入东林势力。东林也派人来拉拢他,他还是保持隔岸观火的态度,不入其党。

天启四年以后,东林渐失势,当年嚣张不可一世的东林党要人死的死罢的罢,特别是所谓的六君子、七君子,被厂卫锁拿拷打,剥肉摧骨,体无完肤,那叫一个凄惨。而以魏忠贤为首以齐浙楚党为骨干的阉党势力大增,至天启六年,更是达到最顶峰的时侯,魏忠贤也很狂妄,贪赂无数,横行跋扈,做了很多僭越礼法的事,当时全国流行为魏忠贤建生祠的活动,南京自然不例外,但是温体仁知道魏忠贤也长久不了,并没有附众人参加建生祠活动,也没有上贺表拍魏氏马屁。

果然第二年,即天启七年新皇登极,魏忠贤被除,崇祯元年,新皇帝对所谓的阉党进行了全面的清算。

三十多年来,他只要有一次意志不坚定,立场不稳,或心生贪念,这会儿要不身陷囹圄,残害至死,要么毁名失节,罢职在家。

历数过往,想到党争的酷烈,他从未自诩才智庆幸得免,而是感到一阵沁入骨髓的凉意从臀背直冲后脑。

崇祯元年之前温体仁虽然声名不显,但是时人对他的风评还是”操行恬雅,与物无竞”。

但是为什么要在崇祯元年冒着名声受损的风险与周延儒联合攻击攻钱谦益,今又欲击败周延儒?温体仁自认为自己是一个有理想的人。这么多年不贪不占,不结党不循私,如果只是为了一个辅臣的位子,而牺牲自已的名声完全不值当,何况辅臣比礼部尚书也多不了多少俸?,而且在天启、崇祯朝做辅臣又是个高危的职业,何必呢!

因为他想做吕夷简、张孚敬这样不惧毁谤、扶保社稷的忠臣良臣。他不想大明江山毁在这群庸碌无为、只争私利的伪君子手里。

只求无愧社稷无愧君,不管身后谤誉名!

当然权力对于不管何种年纪的男人,向来有着春药一般的诱惑力,甚至比春药的威力更大,更诱人,温体仁再老成再清醒也抵挡不了权力的诱惑,不然他也没必要在朝堂做官了,优游林泉,享受天伦之乐岂不是更好。

如今的朝局,评估各方势力,周延儒和王永光算一股,我温体仁算一股,以何如宠、李腾芳为首清流派为一股,但是多为中间派,凝集力不是很够;梁廷栋虽然没看出结党,但目前在皇上那里正受宠,也是一股不可小看的势力;朝中东林残余势力还在,且多在言路和翰林,实力也不可小觑。

今日不能只关注周延儒及王永光一党,攻击周党,其他各方势力大概率也会参与进来,这之后的结果怎么样,真是难料,搞不好自己忙活半天,为他人做嫁衣。

温体仁必须做全盘考虑。

正月二十三吴甡到了陕西,在西安稍作停留,便着急着督运粮食到陕北,二月初一便到了延绥,朝廷命吴甡代李应期巡按陕北并兼赈务。以西安推官史可法主赈事。

来到榆林的第一天,他便和史可法一起马不停蹄地与洪承畴商量赈抚的事,洪承畴对于朝廷派下来的钦差,也不敢怠慢,便将张福臻也叫来一起商讨。

吴甡虽只是巡按御史,但是领着皇上圣旨来赈灾的,说起话来自然底气十足:“洪抚台,如今延绥及陕北各处哪处灾情最重,匪情最炽?”

洪承畴不卑不亢地说:“目前延安、榆林、庆阳三府下各县均旱蝗灾情严重,匪情也是如此,凡被灾之处,盗匪蜂起,以从贼抢掠为食。其中尤以榆林府下府谷县、佳县,延安延长县、保安县,庆阳合水县等县最为严重。”

吴甡问:“洪抚台以为粮米当如何分赈?”

洪承畴依然是不软不硬地回道:“吴巡按觉得如何安排为妥?”

吴甡说:“职下认为当下何处灾情最重,应紧要着安排赈济?”

张福臻说:“吴巡按,你可能还不知道延绥镇的情况,各处兵马不过七八千人,若处处分赈,处处置兵护赈,则处处兵丁不足,如何护粮?若王嘉胤部领贼众来犯榆林,又当如何应对?”

吴甡拿出钦差的派头,绵里藏针地说道:“张道台,赈抚灾民的钱粮是皇上从内帑拔出来的,可见皇上爱民如子之心至真至诚,分赈是当下第一等紧要的事,职下也不敢玩怠,还望洪抚台、张道台作万全考虑,不要使我等辜负了圣恩。”

洪承畴与张福臻对望了一眼,洪承畴无奈地说:”吴巡按,既然是皇上钦命赈恤,我等自当全力配合。如今受灾最严重的是榆林府谷、佳县等处,又要防盗贼,又要防蒙虏,且留下五千兵马,剩下三千兵马由曹副将率领随吴巡按差遣。你看这样如何?”

吴甡现在虽然可以拿皇上的招牌出来压人,但毕竟洪承畴的官秩比他高不少,钦差的差事做完了,大概率还是要在陕西混下去,既然洪承畴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也不好再强人所难,否则将人缘混没了,把名声混臭了,以后想进步就太难了。

吴甡望了望史可法,看史可法没有想说话的意思,于是说道:“洪巡抚安排得是,职下且待曹副将领兵过来便下各县分赈。”

洪承畴着差丁叫来了曹文诏,说:”曹将军,一定要保护好巡按大人,分赈的事一定按吴大人的安排行事,不可自作主张。”

曹文诏还不知前后,洪承畴既然说了,只得领命。

洪承畴说完与吴甡假意客套了两句,便回后堂了。

这边吴甡与史可法又细细商量了一番,想来要把赈抚做到实处,还是要把赈粮发到百姓最穷困受灾最严重的地方,史可法也同意此议,于是当即商定,二人各领一千五百兵马,史可法走东边赈府谷、延长县佳县,吴甡走西边负责合水、保安等县。

可是事与愿违,发赈还未开始三天,延安及榆林及庆阳各县的盗匪作乱反而更猖獗起来。

本来各处作乱的盗匪已把各处寨堡抢了个干净,现在陕北地界各府各县皆有乡勇备兵,且多数被攻掠过,并没有多少油水可抢,有些重要府县城防还算完整,盗匪来攻未必能讨到好处,即便费大力攻下城池,也不够一众贼匪几天的吃食,而乡村地区,几乎是赤地千里,荒无人烟,抢无可抢,夺无可夺,偏偏洪巡抚又不搞招抚纳降的那一套,来投降的找个罪名就全部正法了,各股盗贼只等着树皮草根吃光了,来吃人肉自我消灭了。这会儿听说朝廷送粮来了,这些人眼里便放出饥饿动物特有的寒光,既然有粮过来,不管是偷是抢是骗,绝对不能放过,先填饱肚子再说。

曹文诏与副将张应昌各领一路人马保护赈抚钦差及赈粮,但无奈饥民得到消息蜂拥而至,张应昌先随吴甡到保安放粮,再到合水县时,已有饥民开始围攻保安县城,吴甡便命张应昌驱兵救保安县,待他到达保安县城时,饥民已杀了县官抢粮四散。吴甡随后到庆阳府放赈,盗贼又裹挟着饥民来抢粮,幸好庆阳府城尚算坚固,张应昌回救及时,饥民又无攻城器械,才攻而不得,等到庆阳放赈完返回榆林,合水又发生抢粮事件。

东路的几处县城常有边兵备屯,离榆林也不算远,曹文诏随史可法放赈,一处赈粮放赈结束,才去下一处,且王嘉胤部已渡过黄河,在河曲岢岚等县活动,所以还算没闹出大乱子。

正月二十四日夜,北京城,一名脸庞略显清癯的长须中年男子在梁府门口与看门阍者说了几句,便神色从容地走进了梁廷栋梁尚书的宅内。

进入后堂,见到梁廷栋,中年男子摘下粘在脸上的假须,拱手行礼。

“原来是吴公,一时没认出来”。梁廷栋打着招呼,然后问道:”这会过来必然是有什么要紧的事吧?”

见来人还乔装一番,梁廷栋很是惊叹,看来温阁老时刻保持谨慎之心。任何人要想成事还是要从细节做起呀!

来人名叫吴振缨,此前为中书舍人,温体仁入阁后,吴振缨被温体仁看中,荐为都察院御史,虽为御史,实是温体仁的幕客,朝中很多人都知道。

吴振缨拱手作揖道:”我家相公嘱我过来,送枢相一个惊天的好消息。”

梁廷栋明显有点兴奋了,拱手还礼,并嘱下人上茶。

吴振缨本来不值得梁廷栋这般大礼的,但是不看僧面看佛面,礼敬吴振缨,也就是礼敬温体仁,且吴振缨是来给他送利益的,他肯定要把礼节做到位。

吴振缨故意低声说:“我家相公派我来,没有别的事,只想告诉枢相,如今真是难得的机会。东林诸人又准备联手攻讦王长垣。”

梁廷栋微笑着说:“温阁老真是有心,梁某在这里谢过了,这样的事还有其他人知道吗?”

吴振缨轻笑着说:“梁大人,这样疑我家相公,怕是不妥吧!”看似在开玩笑,更像是在质问责备梁廷栋。

“吴公说笑了,梁某一时语急,或有得罪的地方,望吴公及您家相公不要见怪。”梁廷栋连忙拱手作揖赔不是。

吴振缨接着说道:“梁大人言重了,我家相公曾对我说,满朝文武,毕竟只有您和我家相公算是真心实意为皇上效力,为国家出力,不循私,不结党,是难得的忠正之臣。如果这样的忠臣良臣不能得到举荐和重用,我家相公也会觉得惭愧和遗憾,卓越的干才自然要在更高的位置实现自已的才能和抱负。”

梁廷栋不免沾沾自喜,能得到当朝阁辅这样的夸赞,证明他当这个兵部尚书并不是某些人所说奴膝献媚曲意奉迎的原因,是凭自己的真才实学获得的位置。

他本来与东林党和阉党就没什么瓜葛,只安心做一个道员就行,但是谁知这两年走了狗屎运,转眼之间已是兵部尚书了,他倒是想结交几个能帮得上忙的官员组成利益小团体,可是因为升得太快,一时就没这方面的安排,也结交不到合适的人。

就像一个十三四的小伙子突然窜至七尺模样,虽然个子很高,心智和生理状态还没达到成人的状态。梁廷栋虽然骤登二品高位,但是他的政治手段和政治圈子还没达到二品大员的水平。说到底他算是一个孤臣。

当初跟他差不多的四五品的小官,现在对他的助力并不大,不值得结交,反而容易在皇上哪里留个结党的把柄;朝中的大僚对于他过于快速的升迁,有着本能的羡慕嫉妒恨,不愿跟他结交,王永光就是一个,周延儒虽嘴上不说,但是对他似无善意;想跟他结交的,他一时也分不清别人的目的和心态,不敢贸然行事,只能细细观察再决定。

阁臣里面周延儒自视甚高,又喜欢搞左右逢缘见风使舵这一套,每天只依违承旨,如苏味道一样的人物,两人关系一般,他既看不上也不信任周延儒,周延儒好像也看不上他;钱象坤和他梁廷栋关系还不错,且钱象坤是他的座师,他对钱象坤也很礼敬,但是钱象坤没什么进取欲,遇事礼让三分,在内阁的话语权好像还不够;何如宠性格耿直,对他很不满意,认为他是锐求登进之徒,他自然也没必然攀附;吴宗达阿弥陀佛一样的人物,结交不结交并没有多大的意义。

只有温体仁值得结交,有能力,有主见,肯办事,愿为皇上分忧,在皇上心里有地位。但是温体仁平时就是不结党不循私不纳贿的人设,看起来不好接近,梁廷栋也一时找不到结交的法子,如果贸然结交,温体仁又不接纳,那就太丢面子了。

谁知今天他会亲自派幕客到府上来,真是天上掉馅饼的大惊喜。

当然主要原因是现在这个兵部尚书他当得也不是很开心,事多责任重,便是权力却有限,现在举国兵燹四起,皇上又是个急性子,总朝着兵部堂官使劲,这兵部堂官又不是玉皇大帝,点十万天兵天将,消得各处妖孽。不光粮饷兵备捉襟见肘,建言献策又难以执行下去。若是各边各镇出了差错,免不了受一通责备,皇上恼急了,说不定就将他脑袋拿出祭旗了。

他想着若能顶替王永光的位子,任吏部尚书是最好不过,既有权力,压力也没那么大,他想着正好为皇上简拔一批实心为国家干事的人才出来,也算更好地为皇上分忧。

吴振缨见梁廷栋正在沉浸白日梦中,于是轻咳了一声,意在将他拉回现实。

梁廷栋自觉失礼,连忙说道:”阁老要梁某如何作,且吩咐就是!”

吴振缨说道:“我家相公只让我告诉枢相这个消息,怎敢令旨大人。”

梁廷栋试探着问道:”吴公的意思?”

吴振缨意味深长地笑道:”在下以为,莫失了先机便是!若彼处先攻,便是有实效,功劳在他人,上面如何注意到大人。”说罢,用手指了指房顶。

梁廷栋自然明白,会意一笑说:”到时还请您家相公在殿阁内为梁某美言几句。”

吴振缨接着话说:”若上面问起,我家相公自然会凭心直言。好了,枢相,时间不早了,在下也要告辞了。”

梁廷栋心中喜悦,一直将吴振缨送到大门旁,并递上一张五百两的银票,吴振缨既不看也不问,笑着纳入袖中,走出府门消失在夜色中。 十、召对藩臬 四海兵燹,灾害频仍,皇上想着还是各省宗伯郡守不能尽职守,于是年初便出旨召各省布政使来京陛见。

各省布政使不敢怠慢,纷纷进京面圣。

二月初各地巡抚、布政使、按察使进京,皇上分批召见。

皇上首先问浙江按察副使周汝弼:”浙、闽相连,海寇肆虐,可有备御良策?”

周汝弼答:“去岁秋寇犯海上,五日即去。”

这算是回答了皇上的问话吗?也算是答了吧。虽然没有明着回答备御良策,但是周汝弼意思是说,海盗抢掠沿海地方一般五六日自行退走,对内陆威胁不大,皇上不必为此上心。

皇上又问江西布政使何应瑞:“尔省宗禄,何以不报?”

何应瑞答:“江西山多田少,瘠而且贫,抚按查核,有司尚未报耳。”

什么意思?江西很穷,宗藩禄米难以支应,臣等再想想办法。

皇上又问湖广右布政使杜诗:“尔楚去夏,民变树帜何也?”

杜诗说:“树帜之后,地方仍安。”

杜诗的意思这些小寇难成大祸,皇上不必为此忧心。

皇上又问福建布政使陆之祺:“海寇备御若何?”

陆之祺答:“海寇与陆寇不同,故权抚之。但官军狃抚为安,贼又因抚益恣,故数年未息耳。”

皇上追问:“有何实策?”

陆之祺答:“海上官兵,肯出死力。有司练乡兵、筑城,要地多设火器,以战为守,此上策也。”

皇上问河南左布政使杨公翰、右布政使贾鸿洙:”中州收税耗重,士民皆怨,是何道理?当斥有司苛民之责。”

贾鸿洙答:“近奉上命,已革去矣。”

显然又是敷衍塞责之言。皇上心中生气,一时又不好降罪。只得以后再有此等事报闻,再重重处置二人。

皇上问山东左布政陈应元、按察使焦源溥曰:“尔省所负宣、大兵饷数十万,为何迟迟未到位,是何原因?”

陈应元答:“近已解纳。”

皇上问:“解纳多少?”

陈应元答:“七千两。”

数十万两只以七千两应数,皇上的火气蹭蹭地往上窜,面色通红,只是没有发作,严声责言:“宣、大重镇,急需银粮,岂可玩怠应事!”

陈应元没有办法,也只能唯唯诺诺应下,态度最是诚恳。

召问了一番,皇上没有一个满意的,在宫里长吁短叹。

第二日,皇上又召见了一批地方布政使。

皇上问山西按察使杜乔林:“贼盗流氛若何?”

杜乔林答:“寇在平阳,或在河曲,需大力痛击以削其势,但兵寡饷乏,难以成事。”

皇上追问:“此前言贼寇已平,今日为何这样?”

杜乔林答:“山、陕界河,贼来去迅疾,总在府谷、河曲间游移,秦兵追,则至晋,晋兵剿,则去秦,最难捕捉,是故河曲被困。”

皇上问:”河曲为何被贼攻陷?”

杜乔林答:“不是攻下的,城中有内应,里应外合方使城陷。”

皇上追问:“导贼何人乎?”

杜乔林答:“大抵出于饥民。”

皇上无奈地摇摇头,一方守令召对问策皆不能实言,既以不确之语应答,是何道理?

皇上又问陕西参政刘嘉遇:”陕西贼盗如何?”

刘嘉遇答:“寇见官兵即散,退复啸聚。”

皇上接着部:“秦地旱灾如何?饥民如何?”

刘嘉遇低头答:”臣不忍言。”

皇上知道刘嘉遇的意思,想了半天才叹口气说:“寇亦我赤子也,可招抚之。”

刘嘉遇答:“今杨部堂方在用抚。”

皇上问:“前王子顺既降,何又杀之?”

刘嘉遇答:“彼受抚后劫掠如故,宜杀之以儆余贼。”

皇上又问:“近寇何如?”

刘嘉遇答:“一在延安,一在云岩、宜川。”

皇上挥了挥手,深叹一口气,久久不语。

刘嘉遇识趣退下。

过了会儿,皇上又召问广东布政使陆问礼、按察使孙朝肃。此时陆问礼已升任南赣巡抚。

皇上问:“南赣多盗若何?”

陆问礼答:“南赣在万山中,接壤四省,当行保甲,练兵伍,庶足弭贼。”

“如何保甲?如何练兵?兵从何来?饷从何来?”

陆问礼被问住了,一时不知如何回复。

皇上冷着脸说:“此须实效,空言何为?”

陆问礼惭然不应声。

皇上又问孙朝肃:“海寇若何?”

孙朝肃说:“广东海寇,俱至自福建。舟大而多火器,兵船难近,但守海门,勿令登陆,则不为害。”

皇上问广西布政郑茂华、李守俊:“靖江王府争继,何也?”

郑茂华说:“宪定王二子履祥、履佑,履祥早没,王请立履佑为世子,而履祥有未奏选之妾生子,今已长矣,是以争。”

皇上一时也不好答对,只得令郑茂华先退下。

皇上又问四川布政华敦复:“乡绅挟御史,何也?”

华敦复答:”乡绅逋赋,御史追缴,所以有此事。”

皇上问:“守臣何不弹压?”

华敦复答:“远方有司多科贡,故不能耳!”

这是什么话,只因为乡绅有功名在身,国法都不能执行!皇上严言斥责。

华敦复也只能诺诺点头应旨。

云南布政娄九德因事得罪被劾未应召。

皇上又问贵州左布政朱芹云贵边事情况,朱芹也说了很多,但皇上觉得多是敷衍应事之言。

对于这次大明帝国兴师动众的大陛见活动,皇上很不满意,各省藩臬道司没有一个是实心为朝廷办差的,只想着如何应付差事。长此以往,如何得了!

各藩臬道司召对结束后,皇上又将各官召于左顺门下,下谕旨:“尔等守令,当正已率属,爱养百姓。用命有显擢,不则罚随之。”

各官只得唯诺谢恩告退。

出了京,各官大松一口气,回地方后将此次召对作为佚事笑谈说与地方听。

对于此次皇上召见地方主政官的活动,朝野间也各有看法。

朝中以东林清流为代表的科道管纷纷赞诵皇上勤慎明敏,用心于国务,是个难得的好皇上。但真正忧心于国务的大臣却连连摇头,对皇上对国家很是忧心。国家事有轻有重,有简有繁,总要抓住主要问题找到解决办法才是,便这样将两京十三省的官员问询两句就能取得实效?东一榔头东一棒槌地瞎弄这大明国还能坚持多久?

皇上想着科道官管天下风纪,此番召见藩臬、郡守多不称职,便召来左都御史闵洪学、左副都御史张捷、左佥都御史高弘图责问。

皇上问闵洪学:“巡按贤则守臣皆贤,若巡按不肖,其误非小。屡饬回道严核,何近日不称职之多也?”

闵洪学对于尽显孩子气的皇上,也不知如何答对,只得劝慰道:”臣与诸宪臣必用心考选科道良臣,纠按地方怠事不法之举。”

皇上见闵洪学语气还算得体,便没有责难,说:“卿与吏部实心任事,天下不难为。”

皇上问张捷、高弘图有何好办法纠出恶吏,选出好官。

张捷和高弘图一时也不好答对,便不吭声。

皇上无奈,摆了摆手,三人识眼色地告退。

今年恰是春闱大比之年,各应考士子于正月便安排进京事项,云南贵州广西等偏远又交通不便之地,应试举子从去年十月就开始动身赴京了。

二月初九,天气晴朗,万里无云,真是难得的好天气。各士子满怀信心斗志昂扬的走入考场。期待中得进士功名,将”满腹文武艺,献于帝王家”。

朱由检也为人才匮乏而焦心不己。

吏部礼部及翰林院的官员也为春闱事忙得不可开交。检视考生棚舍安全,巡查有无考生夹带作弊之物,保管考题不能泄露,安排兵丁维持科场秩序,还要安排太医院郞中待命,备考生疾病不适之需。如此繁琐细务,数不胜数。

科举乃入仕正途,历来为各朝皇帝重视,科场事也从来马虎不得,自隋唐开科以来,因科场失事被杀头的官员士子数不胜数。何况如今的皇帝对今科格外重视,往年会试考题都是内阁辅臣担当正副主考,由翰林学士出题,由阁臣挑选试题,秘密送皇上批准即可。即便皇上出题,也只是应时应势出策论试问。

今科考试论、判、诏、策,皇上不但亲自审定了会试的试题,还亲出策论,一为如何解决国家财用不足,一为如何安边保民,使民安心农事。

对于皇上的格外关心,士子们还不知道,也就没什么压力,但安排相关事宜的官员就压力很大,生怕出了纰漏,惹得皇上生气。

二月九日暗夜,文震孟的府第前七八个人聚在一起互相打着招呼,待阍者入内禀报后,开了门,这七八个人才鱼贯进入了文震孟的府内,来人逐一与文震孟打招呼。都是当朝的翰林、给事中、御史,也有少数几个部曹官。别看这些人目前官阶并不高,却是在朝堂上呼风唤雨、兴风作浪的大人物。

文震孟现在担着翰林侍讲、左谕德,大明朝又有着不入翰林不可入阁拜相的旧例,所以翰林官虽然一开始品级不高,但天生就有着比人高上一等的优越感。现在又天天给皇上讲<春秋>、<尚书>,深得崇祯皇帝的信任,在大多数人眼里,文震孟入阁只是迟早的事。

文震孟依次将诸人引入坐席,边喝茶边聊。

别看文震孟目前还只是个五品官,但是他的诗文名声早在二十年前便传遍吴中。他是天启二年的状元,入翰林修撰,当时东林与魏党斗争激烈,他与倪元璐、郑鄤、黄道周、冯元飙等同科进士不惧阉宦、极言直谏,颇令叶向高、许慎行、高攀龙等东林元老瞩目,虽文震孟遭外放,但他颇有骨气,弃职归家,不侍魏党,故在朝中赢得清正之臣的名声。文震孟年过五旬,为人低调,机敏善谋算,现在东林元老皆被罢落,就文震孟的声望最高,故东林人士皆拜其为魁首,听其差遣。

今晚来的有翰林侍讲左中允倪元璐、左赞善姚希孟、刑科给事中吴执御、户科给事中冯元飙、瞿式耜、兵科给事中魏呈润、御史金光辰、兵部职方司员外郞华允诚等八人。

去年五六月份因为想着扳倒王永光,东林众人齐心协志火力全开,虽然气势很壮,但是效果不好,不但没有攻下王永光,还惹得皇上很不高兴,将刘宗周、许誉卿等东林得力干将尽数驱逐。黄道周也因为连续上疏为钱龙锡辩争,言辞过激,而被削藉为民。李日宣也于去年十月受命巡按河南,不在京师。东林朝中势力一时大减。

冯元飙首先发言:“我听闻朝中周延儒与温体仁有隙,正欲互攻,我等东林正臣正可乘此将其二人攻落。澄清玉宇,还天子朗朗乾坤。”

文震孟既然当着这个老大,信息渠道肯定比在座这些人更广泛一些,他捻着须说:“确有此事。”

倪元璐说:“不如等其二人攻罢,我等坐山观虎斗,待其两败俱伤,再做计较。”

瞿式耜也是经历过万历、泰昌、天启三朝党争的老狐狸,斗争经验自然丰富,他慢声说:“此时局势,若坐等二虎相斗,当一虎坐定,掌握局面,我等再攻,反授人以柄,以为我等有挟私报复之嫌,攻疏必要出于公论,让满朝文武无话可说。”

魏呈润接着说:“说得有理,如今之势如三国之局面,切不可坐壁上观,若不尽早攻伐,日后论功,岂有我东林的份?”

姚希孟说:“我以为阉党余孽也不可小觑,在朝之王永光掌管吏部,又有几位言路奸吏为之助,霍维华、杨维垣等人虽未见明攀之端倪,但或有阴附之举动。”

文震孟说:“希孟、汝玉与老夫毕竟翰林官,暂时不要出面,只在侍讲时稍加规劝,暗言朝中有奸党,天子圣明,自然明白。”

文震孟对其他人都称”字”而不称名,以示亲切,姚希孟是他的外甥,直呼他的名既显示尊卑有序,又显着亲疏有别。

倪元璐又说:“传闻皇上欲引陈眉公进京,不知真假?”

瞿式耜打断倪元璐的话头,忿忿不平地说:“且不管陈继儒的事,如今当务之急,乃是攻下周、温二奸,此二人崇祯元年狼狈为奸,疏攻牧斋先生得逞,又使章允儒蒙冤去职,使我东林气势大沮,今得此机会必要除之而后快。”

要论在座诸人,最恨周、温二人的便是瞿式耜,钱谦益是他的同乡兼座师,私交也相当不错,天启朝东林势盛的时候钱谦益的名声位次在东林就可以排进前十位,崇祯朝东林前辈或死或罢,钱谦益便是排位第一,若钱谦益在阁,他的品级位次绝对不是现在这个情况。但当年周、温二人将钱谦益攻下来,让他升官的梦想瞬间破灭,他是万历丙辰年的进士,比今天来的大多数人中进士都早,这么多年没有升迁早就心怀怨忿,现在却要听后进之辈的招呼。

文震孟虽然是东林一派的主心骨,毕竟瞿式耜也算前辈,所以如果不是原则分歧,表面上对他也是礼让三分。对于陈继儒入京的事本来也想今天议一议,看瞿式耜的意思,不想再生枝节,便等以后再说。只是对倪元璐使了个安抚的眼神。

吴执御问:“先攻周延儒、还是先攻温体仁?”

姚希孟说:“此二人目前正得天子宠任,冒然攻之,若无实据,反让天子疑我有党。”

金光辰说:“近日梁廷栋之疏惹得满朝怨愤,正可以此攻之。而永光在吏部也尽选私人,正好一并攻之。”

吴执御愣了愣神问道:“攻梁廷栋、王永光与周、温何干?”

文震孟说:“居垣说得对,一定要为我东林诸臣树立忧国忧民正臣形象,不能为攻谁而故意捏造事端,易让人疑我等结党;攻梁廷栋、王永光,为今时正议,王永光、梁廷栋被攻或求于周延儒、或求于温体仁等,我等再乘隙攻之。不为外人疑。”

华允诚说:“对,王永光与周延儒私相授受,早为温体仁所忌,体仁必欲以闵洪学代之,待王永光攻罢,周延儒必要攻温体仁以泄其愤,我等攻廷栋,我估计梁廷栋必求于温体仁,而温体仁也愿纳廷栋为奥援,我等再攻温、梁二人结党,顺便攻击闵洪学。”

瞿式耜抚掌笑道:“螳螂捕蝉,却不知黄雀在后。我等诸公或攻一人,或二人皆攻,使朝局混沌莫测,必有其他中正之臣乘机而上,则大事可为。”

吴执御问:“若攻下周延儒、温体仁,此后如何安排?”

文震孟说:“周、温罢,钱象坤、何如宠二相公老成持重,常持中正之论,届时我东林正臣凡遗落草野者必可起复。内阁缺员,枚卜之选,孙公慎行,刘公一燝皆德高望重,必为时论所推,吏部岂敢行私?”

瞿式耜说:“文公此举高明,我等且按此策行事,相机再作计较。”

其余七人也点头附和。

正事商量得差不多了,众人皆借故告辞,文震孟也不挽留,此八人各回府去了。 十一、中官求贤 二月初十,周延儒以会试主考官入闱。本来旧例首辅会以政务繁忙推辞,操持闱选一般是次辅来做,但是周延儒想着此科选几个得力的门生为自己所用,便向皇上提出担任此次主考官,周延儒是首辅,他要参与主持春闱,也是名正言顺的事,皇上自然同意,朝中众人也不好多说。

之前有御史葛应斗上了一封弹劾疏,论及梁廷栋及王永光二人贪贿事,但是好像没有引起太大的水花。

此时梁廷栋上了一封奏疏,参劾原御史袁弘勋和锦衣卫指挥使张道濬并吏部尚书王永光,原因是查核原有兵部文书,发现张道濬与袁弘勋为王永光之私人,朋比为奸,并有贪赃受贿事,现贪贿事实实有据。王永光与二人素来有旧,也应以结党论罪。

此事说来话长,崇祯元年四月,当时袁弘勋和张道濬均上疏攻刘鸿训出使朝鲜时受贿失职,刘鸿训不能辩,给事中颜继祖上疏维护刘鸿训而攻击袁弘勋和张道濬:”刘鸿训天启朝便被罢职,出使朝鲜,舟败,仅身免,何以满载貂参?弘勋借题倾人,道濬出位乱政,都应该重处。”此事不久给事中邓英上一疏:”袁弘勋以千金贿赂杨维垣才得御史的官位,败坏铨政。”当时皇帝朱由检对所谓阉党非常反感,对于参劾所谓东林正臣的人怀着发自内心的厌恶,所以并未详查,便将袁弘勋降职,张道濬被申斥。

崇祯三年,参劾袁崇焕、钱龙锡,袁弘勋和张道濬也是出了大力。此后文震孟、黄道周为钱龙锡力辩,袁弘勋和张道濬也是大力反驳,黄道周被参回家了,文震孟得了个”乱言牵诋”的罪名,留职待用。

所以东林党人对袁弘勋和张道濬二人恨之入骨,恨不得剥其皮,噬其肉!大部分人认为这二人是王永光的私党,并与阉党旧属有勾联,所以对王永光也是恨得要死。

梁廷栋这一招还挺毒的,因为他向来独来独往,并不与东林党相勾联,所以他的话可信度还是挺高的。另一个让被参的人辩都不好辩,因为这不是什么法律判案,刑案只要摆事实讲道理,再按大明律逐一厘定条款定罪就行了,一清二楚,一目了然。但是关于党案,不管是有党还是没党,被参的人都很难讲清楚,何况事情已过去两年多了,当时参与的什么人说的什么话,细节都不一定对得上,前言不搭后语,或者前后矛盾的地方肯定不能避免,看起来就像说谎,更容易坐实案中有私或案中有党。最终的结论,完全看最后定夺的人的心里想法。

朱由检也一时摸不着头脑,王永光和梁廷栋都是他很信用的官员,平时也没见二人有什么仇怨,为何梁廷栋要参王永光,而且这梁廷栋参的这个案子是两年前的事,早不说晚不说这会拿出来说是什么意思?

更何况梁廷栋现在自身难保,满朝要攻他的人不说百分之百,也十之有九,自已脱身都难,还去攻别人,是什么道理?

朱由检想了半个上午也想不明白,最后的结论是梁廷栋大概这段时间被人骂得多了,有点神经错乱了,所以干出这么荒唐的事。

事情荒唐不荒唐并不重要,但是既然上疏了,便是公开的事件,最后必然要有个结论的,朱由检本来就忙得不得了,还要分心来处理这事,实在恼火得很。而且对于王永光和梁廷栋两人,他都想留用,现在既然二人公开宣战,怕只能保一人了,一时如何取舍他心里真是不好定夺。

再说朝堂上的言官就像叮蛋缝的苍蝇,没事的时候便围着皇上和诸阁臣及六部堂官转,总想找点纰漏,这会儿闻到点味道不更蜂起而攻之。

果不其然,梁廷栋这边开了头,科道言官就疯狂上疏狠批王永光。反而攻讦梁廷栋的奏疏减少了。

一开始科道言官只是为了袁弘勋、张道濬事批王永光,顺带着把袁统勋、张道濬的前世今生全都扒出来,仿佛这两人天生便是坏胚子。

后来就有人指责王永光任吏部尚书这几年,正事不干,德望品行高的人才没有推选上来,尽擢拔一些奸佞小人。

还有一些言官批评王永光这几年把原来正常的铨选政策尽数毁坏,只知道依违承旨,奉谀皇上及首辅周延儒二人,苟求富贵,应尽早黜罢,以安百官之心。

这便是连皇上一起也骂了。

更有混帐的言官吴执御、熊开元把张道濬的父亲,当年在辽阳殉国难的张铨也扯出来批斗。说张铨怯战惧敌,不敢出城与建虏硬拼,致辽阳城陷兵溃。

张铨平时便有直声,当时为众清流推崇,天启元年恰任辽东巡按御史,因辽东巡抚袁应泰应对失策,沈阳被围,应泰驱兵救沈阳,被努尔哈赤领精骑冲杀,损兵折将无数,沈阳也被建虏攻陷,袁应泰只得带少量溃兵退回辽阳,辽阳兵少,不能克敌,随后辽阳也失陷。张铨虽然未能守住辽阳城,但是不降敌,不惧死,慷慨殉国。

吴执御、熊开元的攻疏一下子就激起了非东林一辈比较正直的言官的怒火。攻击张道濬还说得过去,毕竟当年张道濬的事,他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是张铨当年朝野一片誉声,而且尚节不屈,为国献身。这样的人你们东林党也攻击,那就太过分,太无耻了,不就是想推脱掉当年东林党人袁应泰的失城之罪,故意搅混水,把罪名推到非东林人张铨身上吗?

当年袁应泰派大军出城援救沈阳都被建虏击败,辽阳残兵守城都守不了,如何还能出城力战?再说出城力战也不是巡按御史说了算的呀!这东林人为了给同党正名,竟然指是为非,黑白颠倒,连死去的英烈都不放过,党庇同类,排除异己,无所不用其极。

很快又有一批人开始上疏攻击吴执御、熊开元等人。

原来和王永光关系还不错的史范、高捷也趁机上疏攻击东林党诸人。又牵扯到已被处置的钱龙锡、黄道周,直言东林党人借着攻击王冢宰欲为钱龙锡等人翻案。

朝堂一片混乱,每天早朝奏事环节你骂我、我骂你,比之菜市还要喧闹。

皇上真是一个头两个大,这几日的奏章量比上月大增,他一边批阅奏章一边生气,饭也吃不好,觉也睡不好,弄得头晕眼花,疲累不堪。

他不知道这些朝官们为什么这么喜欢讧斗,整日没完没了攻来攻去,难道就不能做点正事吗?

皇上敏锐地感觉到里面掺杂着党争,只是不知道到底有几党,谁跟谁一党,为了防止事态的进一步发展,快刀斩乱麻。也不作询问,直接将袁弘勋、张道濬二人下狱司调查。

二月十四日,陕西延绥的塘报送到北京,报呈:二月初五,流贼神一元部攻陷保安县,抢掠赈粮,攻打官差,又放火烧毁县衙。二月初六又有流贼点灯子部聚围庆阳,攻城不下,又驱众贼兵九千攻陷合水县县城,抢官帑赈粮无数。

抚赈陕西御史吴甡也跟着上了一疏:延安一郡十九州县有贼四大伙,最劲者河曲之王嘉胤,保安之神一元,攻城围郡敢为叛乱,非大兵重饷未易扑灭。而其余二枝纵横于鄜雒之间,众至三万,道路为梗然,多饥民胁从,此贼若不解散则赈济亦无益也。臣与抚按议急下诏安之,令闻亦渐有悔心,然招之非难而解散之难,故必使军还军伍,责之于各将官,民亦还民籍责之于各有司,还伍者拣其精锐为兵,而予之以月饷,还籍者给以籽种归耕而宽兼其赋税,臣以赈而寓抚之意,督抚以剿而坚抚之局,庶几可无旋灭旋起之患也。虽然即令盗可抚矣,而斗米四钱告籴无所,若不设法以通商贩之路,则金钱有限老弱者待毙,少壮者终跳而为盗耳。臣议通宜、雒、甘泉、中部等州县一路兴贩,自泾阳、三原诸处转输而北,以耀州、鄜州二道主之,通绥德、葭州、吴堡、米脂等州县一路兴贩,自山西汾州、平阳等处转输,而西以榆林及鄜州二道主之,惟是山西近河一带因流贼戒严遏籴日久,延镇以是坐困,宜敕晋抚委汾州、平阳两道屯兵河上,一以防河,一以通籴,而责成抚按措处官银二三万两委官籴买米豆,仿佛常平仓法平价以济之,仍多方招徕米商使之辐辏而至,此今日秦民续命之膏,舍此别无回生之望也.

朱由检看着这些奏报,出奇的愤怒起来,时间前后如此紧密,便是傻瓜也知道匪乱与赈粮有关。明明赈恤无功诸臣偏诓骗我赈恤,不但浪费了银两,还使匪祸更炽,这些个臣子说起话来一套一套,做起事来狗屁不如。如今赈恤行事无效,当初提建议的和附和建议的反而像没事人一样,不觉得半分羞愧,说不定背地里还讥讽我昏聩颟顸。

可是愤怒又怎么办,板子能打到谁的头上,处置李继贞吗?以什么理由处置呢?渎职?建言无功?好像都不对,他提出建议初心是好的,朝会上大多人都同意的,处置了李继贞,附议的人要不要处置?况且赈抚的事是吴甡负责的,赈抚的结局不好,又怎么能只怪李继贞。若真要处置李继贞,科道言官争论起来,怕是几个月也平息不了。处置吴甡?有什么理由呢,处置赈抚不力?更说不通,本来说要三十万石粮食,内帑只拔了十万两银子,一开始就差了数的怎么搞的好,再说吴甡只把赈恤的事规规矩矩的办下来,不贪不占,便是有功无过,饥民作乱算到他的头上,哪有这样的道理呀。怪辅臣?更怪不上,你自已在朝会上当堂拍板的,又何曾与阁臣商量过?即便商量过,出了事也算不到阁臣头上呀,为了这点事处置阁臣,天子的气量也太狭小了吧,你朱由检还要不要脸面,要不要名声。思来想去,责任还是出在自已头上,没有深思熟虑便在朝会时自作主张轻易允诺赈抚,只能吃个哑巴亏。

再说这吴甡,不知道是真傻还是跟我玩心眼子,十万两赈银下去都弄得盗匪四起,如何二三万两银子就能解决匪患。

皇上真想现在就把三万两银子砸到吴甡的头上,看他如何做得好这差事。可是国事终不能置气,只能忍下了。

好心赈抚,损失了十万两白花花的银子不说,不但抚民无功,反而使民乱更甚,自已也受了一肚子冤枉气,这大明的国事如何这般难搞呀。

自正月十六皇上向周延儒探问陈继儒事已经过了二十多天,这半个月皇上再也没有向任何人问过陈继儒其人其事,也未有其他关于陈继儒的传闻从宫内传出,皇上御门听政,内阁及各部寺办公如常,各臣工也渐渐从陈继儒热中冷静下来。

陈继儒也不再云游,回到婉娈草堂过上正常生活。

松江府小昆山的山峦上,陈继儒看着初春美好的湖景,心旷神怡地唱念道:“小雨分江,残寒迷浦,春容浅入蒹葭。雪霁空城,燕归何处人家?梦魂欲渡苍茫去,怕梦轻、还被愁遮。感流年,夜汐东还,冷照西斜。

萋萋望极王孙草,认云中烟树,鸥外春沙。白发青山,可怜相对苍华。归鸿自趁潮回去,笑倦游、犹是天涯。问东风,先到垂杨,后到梅花?”

忽听得一人在身后唱和道:“残雪庭阴,轻寒帘影,霏霏玉管春葭。小贴金泥,不知春是谁家?相思一夜窗前梦,奈个人、水隔天遮。但凄然,满树幽香,满地横斜。

江南自是离愁苦,况游骢古道,归雁平沙。怎得银笺,殷勤说与年华。如今处处生芳草,纵凭高,不见天涯。更消他,几度春风,几度飞花。”

陈继儒虽然唱念的不是自己作的诗,而是宋朝周密的诗词,但周密并不算太出名,一般人都接不上来,能接上来说明来者也是博学之人。

回过身来,看到一个面白无须稍显富态的壮年人,风度翩然。

陈继儒问道:“先生从何处来?”

王承恩拱手一揖说:“敝人顺德府邢台人氏,姓王名承恩,得闻先生贤名,特来拜会,不胜打扰,还望老先生见谅。”

陈继儒走近了来,看到来访者面目,再细听他的声音,已知道这人必是皇城来的,只是看破不说破:“远道而来,或有所求,不知先生求的是什么?”

王承恩又揖一礼:“敝人才疏学浅,虽粗陋不堪,但也喜欢看一些经史子集的书,大江南北也寻问了一些长者,收获不浅,近日来留都访友,听闻先生高名,特来向先生讨教讨教,不知先生肯教愚者否。”

“先生客气了,凡是来探讨学问的,皆为师友,子曰:’三人行,必有我师。’陈某怎么能拒人于千里之外呢。先生里面请”。陈继儒做了个”请”的手势,又对身旁的侍僮说:”且去为先生准备茶水。”

二人相随而行,陈继儒虽然被来访者身上传来的隐隐气味感到不适,但面目上不憎不恼,脚步上不缓不急,平静如常。

从山门到居室,约八九百步,二人都没有说话,但是均没觉得尴尬,反而一副坦然的样子。王承恩一路走走看看,园内遍布峻山奇石,茂林修竹,但又不显凌乱,林后又见曲岸荷塘,小桥流水,虽已不见荷花荷叶,只几根枯枯的荷梗也别有一番情趣,确是修行的好去处。

二人闲庭信步般已至居舍门前,王承恩抬眼一看,只见书有”婉娈草堂”的匾额悬于门楼之上,字体飘逸灵秀,又柔中有刚,颇为米芾墨宝神韵,想来是陈继儒自题之作。

入得门内,见中庭分挂两片木制楹联,上书:”天为补贫偏与健,人因见懒误称高。”

陈继儒问:“刚才听先生接周密的诗文很是流畅,想必先生对诗文颇有研究?”

王承恩谦和地回应道:“老先生见笑了,敝人在先生面前卖弄诗文,岂不是班门弄斧?不过偶然记得这两句,随声唱和而已。”

陈继儒并没有拘礼,也没有过多客套,坐在主位上,一副堂堂正正,光明磊落的样子。坦然说道:”先生且喝茶。”

王承恩本来想着陈继儒要再客套一番,他好再顺势导入下面的话题,哪里想到陈继儒就这般不不卑不亢的样子端坐着不再说话,他一时不习惯,倒有些拘谨尴尬。但是他毕竟也是久经世事的,只不过稍微调整一下,面上就释然了。

王承恩见陈继儒直耿之人,若再虚意客套就是自讨没趣了,于是直接抛出了他的话题:“孟子曰:今之事君者皆曰:‘我能为君辟土地,充府库。’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富之,是富桀也。‘我能为君约与国,战必克。’今之所谓良臣,古之所谓民贼也。君不乡道,不志于仁,而求为之强战,是辅桀也。由今之道,无变今之俗,虽与之天下,不能一朝居也。”

陈继儒知道他还没说完,不接话,只自顾着喝茶。

王承恩接着说:“敝人非圣贤,所求者圣贤之学问也,还望老先生不要笑话。孟子所言不知老先生作何解。”

陈继儒微微一笑说:”子曰:’君子爱财,取之有道’,以此类之是也。”

王承恩说:“敝人愚钝,请先生详解。”

陈继儒说:“君王所争者为天下,公卿所争者为权势,士人所争者为爵禄,百姓所争者为衣食。其势不同,所求必异,何有高下之分。”

王承恩接着陈继儒的话说:“今日之士宦若言求利,必以为不可,以逞其仁善之名。先生的意思,世人不可为虚名所绊,应在其位谋其职,若为事君者,当尽臣职之本分,辟土地,充府库;驱强敌,立显功。”

陈继儒答道:“先生所言虽大体如我之意,但亦不完全是,若国家有仁义之主行仁义之政,百姓安乐,黎庶幸福,则充实府库,驱除外敌,是臣民应尽之义,当褒扬之。但若国主昏暗穷凶极恶,欲逞其私欲,或彰其武功,劳民伤财,穷兵黩武如隋炀帝者,则应贬斥之。”

王承恩又问:“自春秋有史以来,为人君者其圣明者有之,其昏暴者有之,圣明者当辅,昏暴者当弃,然上下几千年,多有庸碌之主,虽有仁善之心,却无为政之道,其当辅之,当弃之?”

“先生此言孟子在其<万章章句下>另有论述。”陈继儒将其中一段不急不缓地背诵了下来:“伯夷,目不视恶色,耳不听恶声。非其君,不事;非其民,不使。治则进,乱则退。横政之所出,横民之所止,不忍居也。思与乡人处,如以朝衣朝冠坐于涂炭也。当纣之时,居北海之滨,以待天下之清也。故闻伯夷之风者,顽夫廉,懦夫有立志。

伊尹曰:‘何事非君?何使非民?’治亦进,乱亦进,曰:‘天之生斯民也,使先知觉后知,使先觉觉后觉。予,天民之先觉者也;予将以此道觉此民也。’思天下之民匹夫匹妇有不与被尧舜之泽者,如己推而内之沟中,其自任以天下之重也。

柳下惠,不羞污君,不辞小官;进不隐贤,必以其道;遗佚而不怨,阨穷而不悯。与乡人处,由由然不忍去也。‘尔为尔,我为我,虽袒裼裸裎于我侧,尔焉能浼我哉?’故闻柳下惠之风者,鄙夫宽,薄夫敦。

孟子曰:伯夷,圣之清者也;伊尹,圣之任者也;柳下惠,圣之和者也;孔子,圣之时者也。孔子之谓集大成。集大成也者,金声而玉振之也。金声也者,始条理也;玉振之也者,终条理也。始条理者,智之事也;终条理者,圣之事也。智,譬则巧也;圣,譬则力也。由射于百步之外也,其至,尔力也;其中,非尔力也。”

王承恩说:“老先生所言,伯夷,伊尹,柳下惠,孔子,皆为先圣,其主虽各不同,其事君之法亦不同,然皆为君子也。庸碌之主也是可辅助的。只是要找到愿意辅助庸碌之主的良臣。”

陈继儒答道:“然也。”

王承恩又问:“然孟子强调人臣以忠孝仁义立本,是何故不专事齐威王,而趋滕。何况齐威王并非庸主。”

陈继儒微笑着说:“时势所迫,孟子也不过求衣食也,岂可执于一端?其时天下诸侯纷争,孟子之言不为诸侯所纳。故不得已四处奔走。”

“是故孟子之言亦有自家之矛攻自家之盾之嫌。”王承恩哈哈一笑。

陈继儒点头说:“孔子、孟子周游诸国,所言所论者多,必有前后相悖者,可信之,又岂可全信?孟子曾有言:’尽信书不如无书’。亦是此理。”

“先生之言真使人醍醐灌顶呀!敝人佩服得五体投地。不愧为当世之高士!”王承恩深深地作了一揖。

陈继儒也回了一揖。

王承恩问:“当下时局纷乱,四海嚣攘,先生以为当如何匡救?”

陈继儒淡声说:”草民不过乡野闲人,只读书不入世,不敢妄言国事。”

王承恩诚恳地问:”此万民倒悬之际,凡我大明有志之臣民皆当效命朝廷,帮辅社稷,怎好置身事外,若国衰庙残,何人能够全身得免?先生且想到此处。”

王承恩的话里有太多道德绑架的味道,但陈继儒毕竟修身养性了这么多年,自然不会被王承恩轻易拿捏,于是坦言道:”满朝文武才皆可当用,何需草民一乡野匹夫劳心。”

王承恩见陈继儒不吃这一套,很是无奈,犹豫了一会儿,王承恩再拜陈继儒,并从怀里掏出一份证明自已身份的印信和一张二千两的银票,说:”不瞒先生,敝人乃皇宫里的服侍皇上的中官,想必先生也是早看出来了,敝人在司礼监当值。当今皇上听得先生高名,求贤若渴,特派敝人前来拜会,欲延请先生入京教辅天子,兴国利民。”

陈继儒知道中官来访必有所求,但没想到是这样的事,但他仍是不咸不淡不冷不热的语气说:“草民早已丢掉儒者衣冠,既已无入仕之志,自无事君之理。此生只求交二三好友,读书画画,饮酒作乐,优游林泉之下便心满意足了,不能随先生进京侍奉君上,还望先生体谅。”

王承恩恳切地说:“皇上刚登大宝时,便有西北盗贼从聚为乱,又有东北建虏侵边,四海之内,兵燹纷起,生灵涂炭,饿脬载道,虽非其所愿,确当世之事,而满朝文武将吏不能建一言献一策,致国事糜烂,山河残破,竟不忍睹。今日之君上虽然处事有些刚愎躁切,但确有一颗难得的仁善爱民之圣心,又有兴复国家之大志,还望先生以天下生民计,勉为其难,为陛下答疑解惑,兴利除弊,澄清宇内。”

陈继儒平静地说:“官家高看草民了,草民既无此才,亦无此志,何必强勒之。”

王承恩看着陈继儒一副淡然的样子,想到皇宫里整日愁眉苦脸忙得焦头烂额的小皇帝,他不觉鼻子一酸,真心实意地双膝跪地跪在陈继儒的面前:”先生不知皇上的难处,我等奴婢是真真地看在眼里,感同身受,这三年多来,他每天卯时起,子时睡,每日休息不到两个时辰,朝会祭祀经筵日讲一日不曾停罢,也无一次不亲临,批阅奏章,处置国事,无不是亲力亲为,文华殿与阁臣议事更无一日停怠。节俭戒奢,不好佚乐,宫内犬马游佚之事,一概不闻,食用之物,皆以饱腹为宜,而不求珍馐佳肴,龙袍锦服,不过三四套,虽显暗旧,自即位至今,也不曾换过。不过二十出头的年纪就生出不少白发,奴婢等又是痛惜又是无奈,还望先生怀仁慈之心,陪小的去上一趟。”

陈继儒想不到王承恩来这一出,这司礼监的大官平时看到内阁大臣都是仰着头梗着脖子走路的,趾高气昂,这王承恩竟然为了皇上的事愿意向他这个平头百姓下跪,也算是一片忠耿赤诚之心。内心里升起一丝恻隐之心,本想将王承恩扶起来,但转念一想,觉得万万不可,他就坚定了意志,不再理睬王承恩,转身走开了。直走到舍外,不再回转。

王承恩本来想着自已的真情实意,卑身屈膝能感动陈继儒,但是不想陈继儒却一声不吭地走出去了,望着陈继儒的背影越走越远,越变越小,直至看不清,眼里最后的一丝希望的光瞬间破灭,面如死灰地瘫坐在地上,旁边的侍僮连忙过来扶起,缓坐在客椅上。

等了一个时辰,又等了一个时辰,仍然没有见到回转的陈继儒,王承恩知道陈继儒今日是绝不会回转了,虽心有不甘,但还是悻悻地离开了。

王承恩赶急着回京,然后将此次南行的一言一行向皇上如实汇报,皇上沉思了一会儿,不置可否,只叫王承恩退下,又兢兢业业地批奏章去了。 十二、拟行加派 虽然快速将袁弘勋、张道濬下狱查问,但朝中争斗并未结束,反而愈演愈烈,攻王永光、攻梁廷栋、攻东林党的疏章每天源源不断地送进内廷。

大明朝立国二百多年来,朝官从未象崇祯朝这般忙碌,本来大臣对于万历天启朝的天子怠政颇为不满,但是崇祯皇帝的所谓勤政更让他们受不了。

按例在京官员都要每日参加朝会,每天早上寅时起,卯时入宫,御门听政,四五千人天未亮便呼拉拉从各个门洞里出来,窸窸窣窣、熙熙攘攘奔赴同一个地点,又不好吵了京城百姓的早觉,尽量避免喧哗,真像是一群老鼠参加聚会。

虽然每日要参加朝会,但每日朝会不过是做样子,出京的官员来辞谢,升职的官员来谢恩,奏事的内容都是前一天定好的,按流程走完,对于大多数官员来说,朝会只为了见一见皇上,看到皇上还没病没灾的活着,山呼万岁便好,大家把平常工作做好,平常日子过好便是顺心如意。

但朱由检接手的摊子并不好,偏又是个急性子,既然朝会不能达到议政参政的效果,除了每日召见辅臣外,隔三天五天就来一次廷议,廷议之繁密古所未见,但廷议后所达到的效果,或者说形成的决议,办得好的差事,确确实实没有几件。

但是办不办得好事,廷议有没有成效是一回事,廷议的要求是铁定的,各衙门平常便有许多事,偏年月不太平要办的事就更多更杂,皇上宣诏要廷议,你该到的官一个也不能少,去了要你发表意见的时侯你又必须说,所以又得提前做功课。朝局本来就复杂,这一派那一党的,稍不注意就可能得罪这个得罪那个,甚是劳神费力。

另外廷议本是额外工作,不给加班费不说,因为廷议耽搁了本职的工作,也不会轻饶了你。真是两头作难,没有一处讨了好处。

所以这样的事,除了几个急于登进的科道言官闲得没屁事乐于此道,大部分大臣是感到心力交瘁,只能想办法虚应。

二月十五日,廷议还是讨论钱粮的事。

皇上命梁廷栋将自已的方案再与大臣们讲说一遍。

这次是皇上亲自送靶子让他们射,众言官当然不客气。

冯元飙首先说:“太祖祖制,我大明永不加赋,万历四十七年神宗加辽饷,已使百姓苦不堪言,如今再加,百姓又从何处求得活路。”

瞿式耜接着说:”<尚书.君牙>有言:’夏暑雨,小民惟曰怨咨;冬祁寒,小民亦惟曰怨咨。厥惟艰哉!思其艰以图其易,民乃宁。’陛下曾言庶民亦我赤子,宜保之。二年诏免陕北民赋,今日却议加派,以繁税重赋勒索民财,此前后相左之议,朝令夕改之法,若以颁行,百官又该遵前旨还是从后议!”

给事中傅朝祐说:“<论语.颜渊>有例:鲁哀公问道于有若:’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答:‘百姓足,君孰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于足?’陛下仁心厚德之君,尚不及鲁哀公乎?”

朱由检对这些言官的空泛议论颇为反感,直接点名户部堂官毕自严:”毕爱卿,请说说你的想法。”

毕自严最讨厌这种乌泱泱一大群人相互扯皮而没有实际效果的廷议,纯粹是浪费时间。而且该说的,他都上疏给皇上说了,国家没钱的原因他也说了,加赋的利弊他也说了,偏这次讨论加赋的事皇上点名要他参加。这会儿又点名要他发言。

没办法,毕自严只得出班奏言:”陛下,今日之田赋表面看起来并不繁重,南北田地平均下来每亩九分,若再加赋是折田每亩加派三分,总计一钱二分。于江南良田尚能勉强交纳,但陕西、山西、直隶等处水田少,旱地多,每亩产出不过一石多,有飞洒、耗羡等弊政,又地方胥吏杂派、马政追加,力役折银,每亩所出便是不吃不喝,可能还不能完成旧赋,此番若还要加赋,臣不知升斗小民如何求得活路,保全性命。”

皇上又不是傻子,话已经说得这么明白,哪里听不懂。于是叹口气问道:”如果不按亩计征,按地力肥弱,计征加赋如何?”

大学士何如宠说:”陛下,大明已有五十多年未清丈了。不分地力按亩计征,尚还有个计征的标准,若按地力计征,豪绅地主便想尽办法打通关节贿赂官府将良田按贫田交租,细民小户既无权势,又无关系,更无通关节的途径,最后被迫交纳更多的赋税,而有司反而会从中贪墨,最后交到朝廷的银粮又有多少?”

梁廷栋这会儿是不得不站出来说话了:”何阁老,加派固然有害民之弊,但今日府库空虚,剿匪、驱虏、赈灾、支俸,处处要钱,总要有个来处,没有来处,大明朝廷如何运转下去?大明国祚又如何延续?”

皇上知道毕自严和何如宠说得对,但是梁廷栋讲的也是实际情况,问题已经摆在明面上了,不管怎样,最后总要找办法解决。

御史水佳胤突然跳出来说:”梁廷栋,前日仅一道司,今日忽置高位,猝然登进,得意忘形,察言观色,谀上取容,为报陛下所谓知遇之恩,便以酷暴害民之法讨陛下欢心,名为替君分忧,实为逢君之恶,还望陛下明察其奸其罪,以法处之。”

朱由检听到”逢君之恶”四个字已是怒不可遏,怒喝一声:”来人,叉出去!”

左右锦衣卫值殿将军连忙过来擒住水佳胤的双手,水佳胤毫无惧色,大声喊道:”臣请当廷杖杀梁廷栋,以儆后来者!”

值殿将军也被水佳胤这不怕死的气势镇住,怕他再乱说话惹得皇上更加不高兴,连忙将水佳胤架起来拉拽了出去。

只留下水佳胤声嘶力竭地喊叫”皇上、皇上”的声音仍在大殿回响。

直待这喊叫声越来越遥远,越来越细弱,直到听不见,众臣还未缓过劲来,一切来得太突然了。

水佳胤就这样被拖下去,生死未知。一些老实的大臣被皇上的突然发怒吓得不轻,一时惊惧不已,噤若寒蝉。

朱由检也知道急怒太过,吓着众臣了,连忙缓下脸色:”水佳胤胡言乱语,狂悖犯上,朕不得不紧急处置。众位臣工接着议。”

左都御史闵洪学连忙出班奏言:”陛下,言官建言诤谏,或有情动激切之时,一时忘形,失大臣体,确有小过,但祖宗有制,不可因建言不当治言官罪,更不宜重处,还望陛下从轻发落。”

毕自严、高弘图也跟着出来求情。

皇上怒气稍缓,鼻子哼了一声,正色说道:”科道言官,有事议事,有言建言,怎可不序尊卑,妄诽大臣。更有乱言牵诋,恶意争衅者,不顾臣体,恶意谤君。都如此这般,于国事社稷何益?”

给事中崔呈润接着说:”水佳胤虽然有失臣体,但其所议,也并非全是妄谬之言。梁尚书所奏,实为害民暴民之举,不但于国用无太多补益,反促更多饥害交迫之细民从贼从盗,还望陛下三思。”

给事中吴执御接着说:”今日之加派,不若剜肉补疮,去皮附毛,疮未愈而肉已溃乱,皮已去毛又附之何处,断不可行此无益国事而戕害百姓之举。”

皇上当然听不得这种话,厉声诘问:”如何有此剜肉去皮之论,我大明亿兆子民,均摊田赋,所加者能有几何,如何就损及皮肉。”

吴执御也不客气,当面沮阻:”陛下内帑数百万两有余,定无衣食之忧,如何知百姓得一毫一厘之艰辛。今日生灵涂炭,四海兵燹,若非苛税酷政累民,民岂愿反哉!”

“你、你.......”皇上差点被吴执御的话呛死,黑着脸问:”好!好!你且说,如今国用不足,剿匪驱虏处处用钱,该如何筹措?”

吴执御说:”理财应先理民,民富则财自足,待百姓衣食无忧,府库自然充盈。”

皇上追问:“如何理民?”

吴执御正声说道:“停止辽饷加派,减赋劝农便可。”

这会正讨论着加赋,这吴执御还说要减赋,皇上一时气得说不出话来。生气地大力挥了挥袖子,径直撇下群臣,回转后宫了。

有着众官的求情,朱由检终于是从轻处置,将水佳胤贬为行人司司副。

皇上想着赶在今年夏收征夏税之前将加派之事定下来,内阁及六部堂官,也知道皇上心意已定,无奈只能同意加派一事。

户部忙着做加派的具体的方案,方案做好后,内阁审定后票拟呈入司礼监,司礼监誊录后,呈于皇上批了红盖了玺印,一切还算顺利,但是章下户科,被户科封驳了。退回户部。

大明朝已经有很多年没有封驳的事发生了,最近的也是万历中期的事,朱由检觉得受到巨大的羞辱,无名怒火腾然升起。

命户科给事中全部到平台来问话。

科道言官向来骨头硬,曾几时怕过皇上?

皇上问诸给事中:”为何封驳此章?”

瞿式耜正色道:”此章所议,皆为害民之策,臣等不敢同意。自太祖设六科始,便欲以科道正臣沮六部大僚之乱行,臣等谨遵太祖训,不敢玩怠。”

皇上说:“朝廷诸事,非六科给谏所能明白。总要从大处考虑。”

冯元飙接着说:”所谓大处,臣以为最大处莫若民心,唐太宗有言:民可载舟,亦可覆舟。民心失则社稷危矣。陛下,祖宗典制,六科给谏有封驳之权,臣等职掌在此,不敢渎亵。”

皇上听冯元飙说得有理,自然语气也硬不起来,只得想个讨价还价的办法:“诸爱卿,今日封驳之章,或有苛民之处,也请说个改的章程,户部也好改过再呈。”

户科给事中裴君赐说:”陛下,此议本为害民之议,民困至极,衣食无着,尚求从细民身上剥索,岂盛世明君所为?既是害民之议,尽当废置,又何必从细处商议。”

皇上无奈地说:“若不聚银,何处派饷,何处支俸?今日府库空虚,我便停了众位的俸禄,诸位作如何想。”

冯元飙说:“陛下,若停了我等几人的俸银,便能废此害民之策,我等皆愿不领俸,绝无怨言。”

皇帝本来想打个比方,让各位给事中想个明白,不想反而被给事中们堵得没话说。终是一张嘴斗不过七张嘴,皇上气得没办法,转身回宫再想他法。

辅臣不能襄理国政,百官又不能建言献策,偏偏朝堂上每日还有这个攻那个,那个攻这个的奏疏,全是些鸡毛蒜皮不着实务的小事,连着又上五六疏,直把人不攻倒不罢休的气势。崇祯皇帝一时拿不定主意,也没有好法子,连着几日焦躁不安,又想起了父皇的梦诏,”陈继儒贤”藏头诗联还是令他念念不忘。

偏偏昨日南京刑部尚书沈演又上荐章,说松江府小昆山隐士陈继儒实在为当世难得的贤良之士,请求皇上征召擢用。像是嗜酒的人闻到了酒香,被人稍一勾引便馋瘾发作,这会皇上听得有人说起陈继儒,又想着去招陈继儒入京的事。

月初王承恩延请陈继儒不成功,皇上思来想去,想到还是王承恩的身份问题,王承恩虽是司礼监的太监,位高权显,但说到底毕竟是阉人,男不男女不女。自有史以来,士大夫就对阉人近侍有着天然的鄙视和厌恶,何况当时难得的高士。

再说既然是征召贤士,应该光明正大下旨让朝官去招请。叫个中官不明不白地去请,倒像是办一件私事,不成体统;高士如果一请就来,就显得掉了身价。

王承恩也算为人谦和,虽未能延请成功,但也和陈继儒聊了半天,但如果是其他狐假虎威不懂礼数的宦官去请,恐怕陈继儒连见面的机会都不给,把事情办得更糟,连以后转圜的机会都没有。

今日是文震孟侍讲,文震孟<尚书>讲得好,<春秋>讲得更好,不但故事讲得清晰明了,还能讲出故事的前因后果,并能引经据典旁征博引讲出其他的故事,令他受益匪浅,所以他就专门叫文先生讲<春秋>了。

侍讲不比经筵规矩多,时间上也没有那么多限制,讲得兴起,也不拘束君臣师徒的一些虚礼,今日不觉又讲到午饭的时侯,皇上吩咐侍者给文师傅赐宴,一起共讲午餐,虽然饭食并不精美奢侈,但是对于臣子来说,是难得的恩宠与信任,是来之不易的与皇上独处的机会。

二人边吃边聊。

朱由检看似无意地问道:“文师傅知道陈继儒这个人吗?”

文震孟认真地回答道:“陛下,臣与眉公有些交集。”

朱由检又问:“怎么样?”

文震孟回道:“眉公谦谦君子,重厚长者。不论经史、诗文、书画,当世恐难有出其右者。”

朱由检兴趣大增,急问:“哦?有这么厉害,比之文师傅如何?”

文震孟正色回答道:“眉公为皎皎日月,臣为萤虫之光,实足不堪与之相较也。”

朱由检不觉一惊,这文震孟虽是小官,但是论学问诗文从不承认比别人差,有种我若做第二,没人做得第一的狂劲。朝中还真没几个敢跟他斗诗斗文的。与陈继儒比,他竟然心悦诚服地赞赏,并将自己比做萤虫之光,实在少见。

朱由检又问道:“这朝中也有理学大儒如刘宗周、黄道周者,但做人做事难免迂阔,陈继儒比之何如?”

文震孟虽与刘宗周、黄道周声气相通,但皇上这样评价,也不好当面回沮,说道:”眉公豁达明睿,不执于事,不执于理,与之一会,了了数言,常有醍醐灌顶之意,颇为神妙。”

朱由检接着问:“他能为朝廷所用吗?”

文震孟回道:“眉公早已脱去儒者衣冠,不为凡尘俗务所累,恐不愿出来做官。”

朱由检问:“若是派爱卿去延请如何?”

文震孟答道:“空手前去,没有凭证,只凭私交,恐怕难办。”

朱由检说:“我明日便着内阁下一道明诏,延请饱学鸿博之士入京。”

文震孟心中窃喜,回道:“微臣勉力一试。只是臣只是一个翰林学士,位卑职浅,恐难如愿。”

文震孟这几乎是明着要官了,他早就垂涎太子府少詹事的位子,论资排辈也该是进位少詹事的时侯了。

进位少詹事虽然看起来只是个四品官,也没什么实权,但是已经有了进内阁的资格了,当年刘鸿训便是以少詹事的职位枚卜入阁的,凭他这些年讲<春秋>的功劳,以及与皇帝建立起来的信任,入阁拜相只是迟早的事。

如此憧憬一番,文侍讲心里竟如喝了陈年老酒一样美妙。

朱由检兴奋地说:“我便令礼部右侍郎王应熊与你一起前去如何?”

文震孟刚刚做得美梦,竟被皇上的一句话如瓢泼大水般浇了个透心凉。连忙说:“那王应熊性情刚刻,难与人好脸色,怕是办砸了差事。”

朱由检想着礼部与翰林各出一人已显示足够地尊重了,陈继儒应该不好拒绝,于是说:“代天子求贤纳士,礼节周到便无妨。”

文震孟有些失意地回道:”臣遵旨。”

朱由检说:“明日便着中书拟诏,烦请文师傅与王侍郞为朕征得贤士,不辞劳苦去一趟。”

文震孟也不好多说什么,便回去准备去了。 十三、眉公拒召 二月中旬,神一元部围庆阳府,总兵杜文焕驱兵来救,神一元溃围而逃,逃到延川县,杜文焕领兵急追,神一元得到消息,又领精兵逃去,杜文焕与神一元有血海深仇,一时气愤,将延川城中投降贼匪尽数杀之。

陕西巡按御史吴甡听闻此事,不问青红皂白,上疏弹劾杜文焕杀延川难民冒功,给事中张承诏也跟着弹劾杜文焕。皇上这几日被言官相互吵嚷弄得精神恍惚,头昏脑胀,也不分黑白,下旨夺去杜文焕职位并下狱查问。

远在陕北的洪承畴、张道臻、曹文诏等听闻此事,唏嘘不已。张道臻气愤不过,甚至要上疏为杜文焕辩白,但是被洪承畴劝止了。

住在北京城的皇上目前正在忙着加派被封驳的事如何处置。

前几天找户科给事中理论,不但没打赢嘴仗,还被给事中们顶得无话可说,面子上颇为难堪,又不知如何办。无奈只得找阁臣来商议。

文华殿的御前内阁会议,气氛颇是沉闷。

众阁臣都不想发言,首辅周延儒只得出来打破僵局:”加派之事虽为急务,但户科所驳也并非毫无道理,不如派朝中几位大臣下户科帮忙晓之以理,说服一番。”

温体仁对周延儒的建议嗤之以鼻,派谁去做工作?工作做不通又该如何?不是惹朝臣们一通笑话?况如此僵持下去朝廷脸面又置于何处?

只是温体仁也是久经官场的老人,不至于当面顶撞首辅,默然不作声。

何如宠本来就反对加派,对此事他反而如户科给事中的意见相同:”陛下,加派之事,利弊尚未确定,利大弊小则可行,利小弊大则宜缓,还是应该再商榷一番。”

朱由检气愤地回道:“这大明国的事便是这般商量来商量去耽搁了,就这般商讨,又要商讨到何时为止?难道商讨不下来,诸事都不办了?”

钱象坤不得不出来打圆场:”国用繁多,府库空虚也是实情,但户科终是凭祖制行封驳之权,亦并无不当之处,还需从中疏理情节,再作计较。”

皇上素来对温体仁高看一眼,这是便把全部希望寄托在温体仁身上,问道:”温阁老,有何良策?”

温体仁缓声说:”陛下,户科封驳,虽为祖制,但君上用事,权衡利弊,以为必行之策,下之各科,给谏宜当体君上之忧,所谓主忧臣辱,主辱臣死,为古今之义,诸臣以此沮天子实有不该。臣以为虽祖制不可违,但陛下可出中旨,命各科封驳事,封驳两次以后不可再封,传谕各部寺行省,以此遵行。”

皇上大喜,还是温体仁聪明,令出中旨,命封驳事不可过三,既不违祖制,各科也没有封驳的理由了。

这温体仁真是体朕忧劳,为朕解困的忠良干臣。

皇上还不望问一下”大佛”吴宗达:”吴阁老,有何建议。”

吴宗达回道:”臣以为温阁老之议可解当前之僵局,然封驳事,也宜叫户科呈出理由,以作以后权衡功过之证。”

皇上满意地点了点头,着各阁臣回家,他也好回宫拟旨去。

皇上自出中旨:凡一事之议,各科封驳宜呈出理由,并记录在案,原章下科只能封驳两次,第三次再有封驳事以渎职乱政罪论处。

满朝又是哗声一片。各官热烈讨论,不光在办公室讨论,也成了茶余饭后讨论的重要议题。但终究只关系六科的事,与其他官员无关,各官只作饭后谈资聊聊而已。便六科给事中对此却大发牢骚,也有给事中拼命上疏的,劝皇上收回此旨,后来又知道是温体仁出的馊主意,又连番上疏攻讦温体仁。但是再怎么上疏,也改变了皇帝的旨意,只不过是过过嘴瘾罢了。

于是户部又将原来的文件走正常流程下到了户科,户科各给事中虽然一致给出了封驳的建议,但知道也只能封这一次了,心中颇是沮丧。

二月十八日兵科给事中刘懋上报,自去年经皇上允准专力办理裁除驿递冗费一事,共裁冗卒一万六千三百人,节用骡马一千七百余匹,节用舟船计一百余艘,又节用草料粮粟糜费之数六万余石,计节银六十八万五千余两。

皇上亲自在朝会上夸奖刘懋,嘉许刘懋事竣勤劳,并晓谕吏部,准与纪录优擢。

刘懋也以此为功,但众臣皆诋之为罪,朝议之时,众说纷纭。

同日,皇帝下明诏延请乡野遗贤,凡博通古今者,熟兵法将略者,善度支理财者,不论功名,皆可以才授官。并命礼部右侍郎王应熊与翰林学士文震孟去松江府小昆山延请当世高士陈继儒进京。

王应熊本不想去,心中想道:难道满朝进士还不如一个只取得秀才功名的乡野老者。但是皇命难为,只得奉诏宝与文震孟同行,一路上走的大段是京杭运河水路,顺流而下,行程也快,只五六日便到了苏州府。

小昆山虽在松江府治内,但从北向南自苏州向东便到,不必过松江府衙。

二人在地方官的陪行下一路跋涉终于到了小昆山陈继儒隐休之地,王应熊欲以皇上诏命差地方官请陈继儒来山门前迎旨。

文震孟劝说道:”王部堂,不可!陈眉公当世高士,请都不一定请得来,若以命旨令之,必不见。你我何以回京覆命。”

王应熊一想也是。

问过门僮,各呈上拜帖。令父母官与僮仆一起入见,王应熊与文震孟在山门前等待。

不一会儿,僮仆及父母官得了陈继儒的允准,迎王、文二人入宅。

王应熊心中颇为不忿,一个乡间老头在我这堂堂三品大员面前装腔作势摆这般臭架子,给谁看呢!只是一时不好发作,便忍下了。

二人步行约二里,见得婉娈草堂匾额,陈继儒在仆人扶立下,于堂前迎接二位京官。

一番揖礼,陈继儒着仆奴将二人迎入堂内。

主客坐定奉茶,客套一番后,王应熊站起来迫不急待地宣读皇上求贤诏旨。

陈继儒不跪、不迎。

王应熊、文震孟都觉得颇为尴尬。

文震孟帮着圆场,说:”眉公近日是否身体有恙?”

陈继儒淡然道:”难得二位大人自京师不远千里来草民这偏僻荒野之地,但草民既无功名在身,又无从仕之意,实难奉诏。”

王应熊面有忿色,说道:”先生为耆龄老者,德高望劭。敝人与文翰林虽德才不足,但也是屈身崇礼奉皇上诏旨来请,先生为何如此慢待!”

陈继儒对王应熊长作一揖,说道:”王大人如此说,草民愧不敢对!有失礼之处,也请二位大人担待,不必与乡野村夫一般见识。”

王应熊看陈继儒这么说,也不好再发作,只是说:”先生虽无功名在身,毕竟为大明之臣民,天子之诏命,如天子亲临,不跪不迎,实有不妥。先生疏慢我与文翰林二人,无可厚非,疏慢当今圣上实不应该。”

陈继儒仍然不作声色,缓言道:”天下事,忠孝仁节礼义廉耻只累文人儒士,岂可累乡野愚氓?草民已脱去儒者衣冠,如襁褓孺子,丛林鸟兽,心性散淡,不知情礼,还望今上及二位大人见谅。”

文震孟长揖一拜,说道:”眉公当世名宿,德才冠天下,陛下听闻贤名,诚心拜请,还望眉公屈尊纡驾,随我等进京,辅保天子,解万民于倒悬。眉公万不可推辞!”

陈继儒接着文震孟的话说道:“文大人谬赞,草民实不敢当,敝人非沽名钓誉而自作姿态,实在是才疏德浅,又散慢惯了,难堪大任。若今日随二位大人进京,不但不能襄辅天子,反而累害万民。”

王应熊早就看不惯陈继儒这一套,太不识抬举了。正色道:”若天下遗贤皆如先生这般倨傲不逊,则孔孟之道可尽弃也!”

陈继儒仍然不急不怒,回道:”王大人不必以此激我,民无此志,何必强勒之?今上仁德宽和,必能体我心意!”

王应熊和文震孟看这陈继儒软硬不吃,也是没了办法,只得返京覆旨。

经过近一个月的纠缠,关于加派之事终于形成决议,下旨颁行。朱由检终于在言官头上扳回一局,心中好不痛快,这几日面上也有了喜色。

延绥榆林府,洪承畴正在后堂复盘近一月的剿匪情况。哨报回报,神一元、神一魁兄弟贼军十天前占领了保安县,击杀了五百官兵后,一时声势颇大,竟然盘据在保安,并未逃遁,还在此处招纳饥民为匪,欲图庆阳府。

洪承畴听闻心中大喜,本来这神一元部马军居多,动作迅急,飘忽难剿,此时竟然在保安县住下了。连忙召来张福臻、曹文诏、张应昌商议。

洪承畴问道:“听哨报消息,神一元贼部此前夺了保安县城,竟然未再逃窜,久踞城中,以为根基,诸位怎么看?”

张应昌咬牙切齿地说:“那恶贼半月前杀了我五百兄弟,正好此时去找他报仇!”

洪承畴问:“惕生兄,有何高见?”

张福臻说:“那匪类半月前赚得杜总戎获罪,十天前杀了我五百官兵,附近县城乡勇也不敢与之接战,正骄矜不可一世,欲图庆阳府以作根基。职下以为现在应派人散布消息说我大军欲往府谷河曲击王嘉胤部,正可麻痹其意,然后趁夜点五千马兵速围保安,一股作气摧杀之!”

洪承畴又问:“文诏,应昌兄有何建议?”

曹文诏、张应昌齐声答道:“职下但听抚帅吩咐!”

洪承畴思虑了一番,曹文诏素有威名,若以曹文诏部领疑兵,贼必不以为是计。于是说道:“洪某以为张道台所议甚当,王嘉胤部正有一部分在府谷活动,以此名义,神一元部贼盗必不相疑,文诏且带八百步卒多张旗帜,并多带枝木,每军丁隔开四五人模样,今日下午出发,沿途以枝木扬尘作大军模样,虚张声势。”

曹文诏自从跟了洪承畴剿匪,几乎没打过败仗,自然是言听计从,于是高声应答:“末将得令!”

洪承畴又下一令:“应昌兄,你稍后到营房亲点所有马步军,这两日只务必使人吃饱食,马喂精粟。记住,不得向将士散布任何作战信息,违者以军法论处。”

张应昌回道:“末将得令!”

曹文诏的任务完成的很好,王嘉胤部闻得曹文诏大军来剿,又听哨探来报,言官军旗帜满天,烟尘蔽日,连忙逃过黄河,到山西岢县、岚县活动。

二十六日下午,洪承畴再召来张福臻,张应昌,并下达了作战命令:”应昌兄,你于今日天黑之时马上率三千精骑突奔保安,务求在天亮前到保安县,将贼寇围在保安县城。”

又转头对张福臻说:惕生兄,你领五千步军随后出发,轻装简从急行军,务求在明日天黑前赶到保安县,务必助力张副将合剿神一元部。”

张应昌答道:”末将得令!”连忙下去安排马军出发。

张福臻忧虑道:”抚帅,镇兵尽出,若榆林有贼匪来袭,如何退敌?”

洪承畴笑着说:”惕生兄,不必多虑,洪某自有安身退敌之法。”

其实这会儿哪有什么安身退敌之法,不过破釜沉舟,决一死战而已。

这次难得消灭神一元部的机会,机不可失,失不再来。

洪承畴虽然是安慰张福臻的话,但是心里也有盘算。榆林附近确实有小股匪盗活动,但多是饥民作乱,抢些村寨都不一定成功,榆林有坚城固堡,领属官衙役及城中百姓也能挡上几日。待官军回转,盗匪自然作鸟兽散。

一切在洪承畴的料想之中,保安县神一元匪众皆以为延绥大军随曹文诏去追剿王嘉胤部去了,此时看到官军如同天降般来到保安,一时军心大乱,匪军中又无炮铳,据城而守并没什么大的优势。

贼首高应登领精骑八百欲突围,被张应昌围而杀之,高应登一死,其部众五百多人尽数投降,张应昌尽数缴获其马匹兵械,并将高应登的头颅割下来扔回城内,震慑贼胆。

其实当时,神一元部众号称四万人,能战之兵尚有七千人,如果舍命突围,仍然有机会逃脱,但是一时被官军杀得失了胆气,便龟缩在城内,只放射箭矢,想着待官军疲惫,再一鼓作气突围出去。

下午酉时三刻,张福臻也带着步兵大部队赶到,神一元、神一魁见官军有大军来到,心中惊悸,知道再不突围,只能困绝于此地,于是领兵从四门奔出拼命突围,一时人喊马嘶,杀声震天,张应昌见援军已到,军心大振,气势更壮,领骑兵反复冲杀。

官军又几千支枪铳齐发,冲在前面的贼众不能近身便纷纷倒地。

那神一元近半月招了太多饥民从匪,饥民本不会打仗,又未曾训练,见官军如此阵势,只想着夺路而逃,一时践踏死伤无数,道路拥塞,将神一元部困于路上,突围受阻,张应昌认得神一元那厮,张弓搭箭,一箭射中其面门,栽落马下,众官军一拥而上,将其斩杀。

神一魁见其兄被斩,再不敢恋战,只领两千兵马夺路而逃。

此战几乎消灭了神一元部主力,且夺得战马军械无数,又有之前吴甡发赈的粮食被神一元部夺去,此时还剩余不少,尽数解送至榆林。

王应熊和文震孟没能完成使命,心中也颇有些丧气,回京的路上一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入京后二人第一时间向皇上覆命。

听到王应熊和文震孟回京汇报情况,皇上感觉受到极大污辱,内心的怒火差点喷涌而出,只是拼命忍住才没朝王、文二人发出来。

这陈继儒是何方神圣,诸人皆言当世高士,如何这般狂傲不逊不识礼数?当今皇上两次诚心求贤都不来,这不是沽名做作藐视君上之举吗?像这等狂狷之辈,真应该抓起来好好教训一番。

关于王应熊和文震孟南下请贤未能完成任务的事,京师诸臣听闻,又是一番吵吵嚷嚷,王、文二人又遭到百官的讥讽和攻击。

也有人上疏说陈继儒这么不懂礼数,应该派锦衣卫抓拿至京,以,蔑辱君父之罪处罚,至少要派员去责骂他一番。

当然也有顺便讥刺皇上沽名邀誉、舍近求远的。

王应熊倒是看得开,不回答、也不呈疏辩驳众官对他的责难。

文震孟是比当今皇上还要爱面子的人,这次办砸了差事,本就尴尬。诸官攻他,他一一回怼,还上疏向皇上说明:一方面说王应熊礼数不全,有负使命,导致差事办砸;一方面又借用段木干的典故说事,说陈继儒当世贤士,非隆礼不能请也!并在朝会上直言:”当年魏文侯闻段干木贤名,欲拜其为师,段干木也曾逾墙避命,成就君圣臣贤的美名,今日眉公避命,为何以此罪之?”

文震孟引经据典一番辩驳,让皇上的心里稍微好受了一些。而且当日文震孟在文华殿侍讲的时侯,除了把魏文侯求贤的事前前后后讲了一遍,又将翟璜与魏成子争相,李悝的一番关于王师、王臣的说法也详细给皇上讲了一遍。

陈继儒是帝王之师级别的人才,不能以帝王之臣的礼节待之,以下诏的方式对待高士也是不合礼数的。

这么一番讲解下来,皇上的心情一下子畅快多了,至少文震孟的说法保全了他脆弱的自尊心,让他在请贤这件事上不再背上思想包袱。而且关于皇考梦诏他还是笃信的,听文震孟的说法,他仍然有希望把陈继儒请过来,只是这次要找对人并且在礼节上要更隆盛才行。

三月初刑科给事中常自裕上疏参疏杨鹤:杨鹤任事日久,既不能建功销萌杜防于阴雨之先,又不能运筹制胜减灭于溃乱之后,任贼之倏而延绥倏而庆阳,昔据府谷,今掠保安,攻城屠邑,千里丘墟,曾不闻其如何遣将如何励兵如何截击如何斩获,徒然养尊处优拥节钺以自卫,宁不愧干城锁钥之司,而负朝廷藩离保障之寄乎?

陝西巡按李应期上疏参劾:以西路三堡既失,而保安县亦陷,皆副将张应昌汛地罪,实难辞责,至道臣李若梓职司边防调度城守皆其职掌,汛地既失,罪亦难卸,应敕吏兵二部究议。

对于言官的议论,皇上也是一个头两个大,拿嘴说人倒是容易,真要把他们派到边关任节制道司,又毫无办法,怕比杨鹤还不如。

楊鹤报平贼疏:先是初三日定边副将张应昌提兵破贼,庆阳围解,贼遂遣刘金、刘鸿儒求抚,鹤许之,初九日贼头目孙继业、茹成名等六十余人,入城投降,并送还合水知县蒋应昌及保安县印,庆阳之贼遂平。

隔了两日,洪承畴也上疏报:西北保安大捷,神一元部主力被歼灭,神一元被枭首,首级送至京师。

皇帝着实高兴了好几天,现好没按御史的想法来治武臣罪,不然又是打脸。同时心中对洪承畴也颇为欣赏,暗自赞许。

宣大总督魏云中自秦贼王嘉胤部入晋,虽也努力追剿,但是调派无方,每每官军还未追到,贼匪已经逃跑,贼匪东躲西藏,最后竟然戏弄逗引官兵,官军也是左奔右突,疲于奔命,竟毫无办法,魏云中屡被巡按参劾,仍然未建寸功,皇上心中气恼,着其回籍听勘,命张宗衡代之。 十四、暗流涌动 关于朝臣攻王永光、梁廷栋的事还未结束。刘懋裁驿论功的事,诸臣也有诽声,从二月传到三月,一直没有停息,当然想法各异,有的人羡慕刘懋得到了皇上的嘉奖,嫉妒心作怪,抨击之;有的人因为新的驿传制度影响了自己假公循私的方便,抨击之;有的人是因为新的驿传制度裁掉了冒额的子侄亲戚,导致亲戚衣食无着,心有怨言,抨击之。

其中尤以御史翰林怨诽之声颇大,甚至有的御史还搞起了人身攻击,说刘懋的父亲曾受到驿丞及驿卒的刁难,而挟私报复,这种言论,本不足信,但一传十,十传百,也是三人成虎,朝堂上讥议声一片,甚至很多人要求马上治刘懋假公济私,挟权乱政之罪。

恰此时,陕西上了一份塘报:去年多有驿传裁除冗卒从盗者,其中有个叫李自成的,颇为凶悍,啸集数百边镇逃兵及被裁驿卒,连夺十几个村寨,掠财无数。

一时群情汹汹,皆言匪乱为裁驿所致,只有枭刘懋之首,才能平官民之怨。

有些官员更是做得过分,三月初五早朝罢朝后,给事中许国荣和御史姜思睿遇到刘懋揪起他的衣领并当面辱骂他,甚至当面啐痰到刘懋的脸上,刘懋见这一帮子人多势众,既不敢反抗,又不能争辩,一时急怒攻心,被一口老痰堵在嗓子眼,呼吸不得,竟直接晕倒在午门外。幸得有人传报于皇上,急请御医诊治,在膻中穴及人中处施了银针,刘懋吐出一口粘痰,才慢慢缓了过来。

皇上也被吵得头昏脑涨,一时不该如何主张。过了两日,只得请刘懋来平台私下问询。

刘懋平白无故受得这冤枉气已是心力交瘁,这两日稍微平息,又蒙皇上召对,是又惊又怕。这皇上虽然年轻,但是凶狠残暴不差于太祖,己巳之变,凡因罪去职遣戍者不计其数,公卿大臣枭首凌迟也丝毫不带迟疑。他刘懋不过七品给事中,虽裁撤驿递的事是皇上亲自交办的,但皇上要治他的罪可能连眼皮都不会眨一下,何况他还得罪了清流言官一大帮子人,惹得朝内怨声满天,岂能有好果子吃。

刘懋内心忐忑地来到皇极门旁便殿,皇上早在这边等着,刘懋连忙趋前欲跪下行礼。

皇上看着他颤颤巍巍的样子,实在不忍,连忙将其扶住:“爱卿身体好些了没?”并递了个眼色给侍臣,侍臣连忙扶着刘懋到客座上坐下。

刘懋见皇上并没有责罚他,反而对他如此关心,一时老泪纵横,把这一年多的委屈从眼角恣意地发泄出来:“谢陛下,蒙皇上垂问,微臣的病已好了大半。”

朱由检关心地问道:“爱卿这裁撤驿递之事办得顺利吗?”

这本是一句没营养的话,但是表达了皇上的关心,刘懋回答道:“回陛下,虽办驿传之事颇为艰辛,但微臣以为,以社稷民生计,此是一大善政,既节用了府库银两,又提高了驿传效率,而且减少了驿官及驿卒,则驿站以草粮不足烦扰地方州县之弊也较前纾解。”

朱由检忧虑地问道:“为何如此多朝臣反对?”

刘懋擦了擦脸庞上的眼泪,缓声说:“此中缘由听微臣细细讲来,太祖洪武二十三年定驿传之法,定水马驿以供差役、供传报,通天下血脉,其人马船支粮饷皆有定额。然循日良久,积弊丛生。凡士绅豪强之家,有油滑骄纵不愿从举业之子弟,便托弄关节上下其手充入驿站占用员额,领用粮饷。而身强力壮之无业细民因不能打通关节反而不能入驿求食,其代人入驿所得不过有额之人四成,而驿传冒滥不堪则致定额不足所用,驿臣便于地方州县摊派,州县亦不堪其扰,遂摊派于地方细民。嘉靖三十三年,世宗改驿传之法,分温、良、恭、俭、让五条,民困更重,其弊尤大。其中温字五条供圣裔、真人并差遣孝陵之往来,良字二十九条,供文武各官公差之内出者;恭字九条,供文武各官公差之外入者;俭字两条供优恤,让字六条供柔远。其温字条,凡至圣孔圣人及其弟子四配十哲一年四季及元旦中秋皆有驿传往祭,张真人一年四季及元旦中秋并真人寿诞之日皆有驿传往祭,南京孝陵每岁四季之首及元旦清明端午中秋和太祖诞辰皆有驿传往祭,靡费甚大,而无实效。而良、恭两条,又有各路官员本非公务,假借公务之名凡来往调职拜师访友皆用驿传,甚有接送亲友皆用驿传,既彰其尊,又节其费,各级官员渐形成常例,所以此番迎圣礼节之用驿及官员迎来送往之用驿比之传递旨令之用驿所费银帑多四倍之多。是故微臣废除了温字驿传,又良恭两字官差走驿传取故张文忠公之法,凡出入驿皆有关防、文令,若无则不能走驿传。”

朱由检接着问:“朝臣所反对的是现在的新制取消了对衍圣公及四配十哲的驿传供奉,认为卿对圣人大不敬是吗?”

刘懋答道:“微臣自幼亦拜天地君亲师牌位,怎敢不敬圣人,但微臣以为今日国事多艰,第一难处为财赋不足,然驿传之中多有虚冒,亦当节省,待他日国库充盈再恢复圣人及真人驿传供奉亦无不可。”

“爱卿良苦用心,朕今日尚知也。”朱由检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刘懋还真是个肯干实事的人,为了国家社稷不惜得罪朝廷百官,付出这番努力,受得这多委屈,而我作为大明皇上却不能帮他一分。

刘懋接着说道:“百官诋我,除取消圣人驿传供奉之外,另一主因而是消除了各级官员滥用驿传的弊政,百官不能以此循私,便诬我为酷暴之吏,钻营之徒,臣亦是百口莫辩呀。”

“时事多艰,朕与卿共砥砺之。”朱由检走到刘懋眼前,左手扶着扶着他的手臂右手抚着他的背膀说道。

刘懋一时又激动不已,眼泪不自觉的从眼角哗哗地流出。皇上如此信用我,我便是做牛做马也不能辜负了圣上的知遇宠任之恩。

皇上心中感愧,赐了一件宫中物嘉赏刘懋,然后命中官送其出宫。

刘懋感念圣恩,更是泪如雨下,难以自抑。

回到宅第后,左思右想,前思后想,刘懋还是迅速冷静了下来。

刘懋对当前的朝局看得还算清楚,今日边患匪乱比之天启朝更严重,党争贪腐比之天启朝更酷烈。而小皇帝就像一个被鞭子抽打的陀螺,每日看似忙得不得了,却是身不由己,完全不能自己停下来思考思考。

整个国家的命运正在加速向崩坏的方向发展,既然我刘懋一个人改变不了什么,以身殉之,也没有多大意义,能保全自身也算是把损失减到最小,于是他连夜开始准备辞职信了。

詹事府詹事钱士升以宿疾未痊上疏请辞,皇上现在也忙不到他头上,只是不允。

左都御史闵洪学近日接连上了三道奏疏:第一疏说四川巡按御史马如蛟荐举方面官溷滥,多鱼目混珠,才不足用者。第二疏:疏奏袁弘勋受张道浚嘱托,私书转求职方司郞中李继贞为胡宗明求温处参将事,已核实清楚,请治其罪。第三疏:臣在乡里时,便听得陈继儒贤名,请陛下不计前隙,再备隆礼,延请陈继儒入京。

最近一段时间,除了言官,上疏最频繁的就是闵洪学了,皇上不知道这其中有何蹊跷,又不好究问,怕惹出麻烦。

但是闵洪学说的再请陈继儒入京的事还是拔动了皇上的心弦。只是将此疏留中,没有答复。

这几日言官攻击朝廷大僚的疏奏又多了起来。

京畿道御史刘廷佐参劾吏部尚书王永光。王永光酌定升迁内外各官规则,其中有一条:科道官转升郡守监司之议。刘廷佐上疏奏言:言官职司纠绳为朝廷耳目,所寄所以折奸臣之瞻,而救权重之弊,实关国家理乱安危,不宜劣转外任,轻改祖制,以阻其激发敢言之气,使奸贪无所顾忌。还历引汉唐名臣故事,极力诋毁王永光挟私妒嫉凭臆立议之非。

刑科给事中常自裕又上疏:又以”剜肉补疮”之论攻梁廷栋加派之弊,民不堪苦必有变心,兵祸连结恐坏大局,恳请速停此议,并速将梁廷栋处置贬黜以绝奸吏登进之念。

吴执御又上疏奏言:弘勋、道濬都是闵洪学的私党,只不过因葛应斗上疏参劾袁弘勋张道濬事已为梁廷栋核实,恐怕牵连自己才紧急参劾以逃罪。请求治闵洪学结党朋比之罪。

河南道御史王道纯上疏:劾吏部尚书王永光,有当去者三,不可留者四,乞皇上速准其退休致仕,以全优礼之恩。

朝廷纷扰不堪,终日鸡犬不宁。

偏偏被众人攻讦的王永光、梁廷栋二人象是串通好了,既不解释,也不辩驳,搞得言官们开始向皇上发力了。

皇上恼恨无比,又不知道从何处办理,气得撅折了好几杆批奏章的朱笔。无奈之下,决定将所有言官奏议下内阁票拟后再作批示。

这几日又有人上疏攻王永光,下内阁票拟,恰周延儒与何如宠作为正副主考正在主持会试,不能出考房。内阁只有温体仁、钱象坤、吴宗达在值。

当日温体仁当值,在攻击王永光的疏章上题票,以严言申斥王永光:若有过当认过悔行,若无过则辩罪呈冤,如何这般不言。

票拟呈上,皇上觉得温体仁说得有理,便朱笔准旨。

大明朝的暗规矩,如果皇上亲旨训斥,不管是内阁辅臣,还是六部大僚,当上辞章请辞,以显示自己并不是贪恋权位的人。

王永光既然被皇上下旨严斥,也就没有办法了,只得上疏请辞。

皇上又是气愤不过,不过说你两句,便是要请辞,是何道理?一生气便准了王永光辞职信。

王永光无奈只得致仕回家。

皇上心中愤恨,既没有予王永光加官赐赠,也没有着驿传送归,堂堂吏部尚书就这么灰溜溜地落职了。

皇上想着这些事都是都是袁弘勋、张道浚惹出来的,也不等刑部的审讯结果,皇上直接出中旨,令二人遣戍充军,袁弘勋遣至边卫,张道浚遣至近卫。

周延儒主持会试结束,刚出得考房,听说王永光致仕,心中恼火,知道是温体仁的鬼把戏,立马着人攻梁廷栋。

王永光去职,皇上一时不好定夺人选,着吏部左侍郞谢升暂以原官管部事。

会试放榜,此科吴伟业中会元、张溥也得中,一时好不风光,吴伟业的房师李明睿本是伟业父吴禹玉的好友,此时选中好友儿子也是高兴。

本来新进士刻稿,皆房师作序。是时张溥名声颇噪,吴伟业会元稿竟以<天如先生鉴定>出名;李明睿大怒,欲削除吴伟业门人籍。翰林馆员徐汧率吴伟业负荆请罪,并托言诿罪于书肆刻印错谬,并重刻书册执送五城以示,方才得到李明睿原谅。

李明睿只是恨吴伟业不懂规矩,并不是对张溥有意见,也没有再向张溥解释此事。张溥恨李明睿小题大作,折了自己的面子和名声,此时便对李明睿恨上了。

但是张溥既没有放出话来要李明睿好看,也没有马上行动攻击李明睿,只是将此恨记在心里。

周延儒本与吴伟业的父亲禹玉有旧,今科取中伟业也是有些许私心,不想伟业竟然弄出这么荒唐的笑话,便问身边人:”这张溥是何来历?”

门人说:”此人在江南是呼风唤雨的人物,囊括江南所有文社为复社,江南士子尽入其彀,任其驱使,颇有势力。”

周延儒也知道复社,只不过当一班年轻人唱诗作文的诗社,并无多大势力,想不到这张溥有这般能量,便不敢小看,亲自卑礼拜见张溥,并恭喜张溥得中。

说到底除了房考官,主考官也是座师,张溥连忙以学生礼拜见。

二人寒暄了一番,周延儒也不敢对这个人小看,此人话里藏话,喜怒不形于色,应该是颇有心机且较为毒辣的一个人。所谓宁可得罪君子,不可得罪小人,周延儒想着以后可不敢得罪这号人物,闲聊了几句,便告辞了。

三月十五日破晓时分,今科三百多名中式举子,在庄严肃穆的气氛中穿过空旷的承天门广场。承天门门洞在微明的天色下益发寂静幽深。过端门,是一条笔直的中心御道,两侧的朝房紧闭,使得通往紫禁城正殿的道路显得更加幽长。经午门侧门进入皇城后,过内金水桥,穿皇极门,眼前豁然开朗,在极度开阔的广场尽头,一座金碧辉煌的宫殿--皇极殿展现在眼前。

大明自嘉靖二十年之后已经很少有皇帝亲自主持殿试,最多殿试当天皇帝来皇极殿走个过场,宣谕诏书,显示皇恩浩荡,此后事便由内阁辅臣及礼部全程安排,甚至大多时侯皇帝连这个过场也免了。

但是今科的殿试,不但皇帝亲出试题,还亲自主持殿试,并全程端坐在皇极殿内,直至考试结束,会试中榜的准进士们对于年轻皇上的重视感到受宠若惊,甚至有些人连答题的思路都被皇上的威严神态搅乱了。

今年的中榜进士三百四十九人,皇上亲自阅评了前五十位考生的试卷,虽大部分答卷内容仍显空疏而不着实务,但书法秀美,词藻华丽,骈文工整,衔转流畅,引经据典,文采飞扬,在短短半天的时间里能完成一篇这么好的文章,确实很见功力,皇上内心也表示赞叹。

皇榜公布后,不想却惹出一番大风浪。

今科进士全三甲均为南直隶人,状元陈于泰为常州宜兴人,是首辅兼主考管周延儒的的老乡,还是周阁老的连襟姻亲;榜眼吴伟业是苏州府太仓人,会试第一,而且会试答卷中有谄媚阿谀主考官周延儒的意味,有章句贿官的嫌疑,不成体统;探花夏曰瑚是淮安山阳人,虽为江北,也算周延儒同乡。

一时间朝野哗声一片,有人攻击主考官故意泄题,使南直隶人均中选,有人上疏攻击周延儒与陈于泰私相授受,应夺除陈于泰进士名位,并追究周延儒的相关责任;有人攻击吴伟业,天子取仕的试卷上竟然公然谄媚主考官,有失文人体面,应夺除其名位,并永不录用,以杜绝此等为登进不择手段不讲体面的人入仕为官。

皇上知道科场弊案非同小可,动辄牵连数百人,决心亲自查决此事。

本朝自太祖至今也有多次科场作弊案,最后处置都很严厉。国家开科取仕得人当然是第一位,但若有人从中作弊,影响了天子取才的公正性公平性,影响大明天朝的信誉和名声,他就不得不乾纲独断,处分一些胆大妄为的犯罪分子。

前三甲都是主考官同乡,确实也太巧了。

调查很快就开始了,皇上钦命都察院、礼部、礼科、翰林院派员参加,并且严令各衙派员不能为南直、浙江、江西籍人士。调查的程序公开透明,调查内容也很全面,最后证明并没有什么大问题。

虽然陈于泰确实是周延儒的同乡和姻亲,周延儒和陈于泰也没有刻意隐瞒。大明会试也没有说姻亲同乡为主考,该试举子应回避的说法。大明朝有好几任首辅执政时间很长,若同乡姻亲不能参加春闱,估计杨廷和、严嵩、张居正等人要被同乡或亲戚诅咒死。

吴伟业被人所诟病的内容,皇帝也亲自阅览了他的会试试卷,并无所谓”衬贴”的感觉,为此朱由检还在试卷上批了”正大博雅,足式诡靡”四个字,以正视听,算是给吴伟业惹起的风波定了调子,以后谁再议论这件事,就是在说我大明皇帝了。

科场风波暂时平定了下来,两日后,皇帝在文华殿单独召见了周延儒。

周延儒有些诚惶诚恐,虽然这次主持会试他并没有犯什么错,但是朝廷这段时间攻击他的奏疏络绎不绝,都是与这次会试有关,无来由的自然让人猜疑,他特别怕皇上对他起了疑心,那就是黄泥巴落裤裆,有理也说不清。幸好这次皇上亲自阅览会试试卷,帮他洗清了冤屈。

他当然知道有人在背后使坏,虽然没有证据,猜也能猜出个七八成。但是这些话不能说出来,说出来就显得特别幼稚。大家在朝堂上做官,都知道做官的规则,向来是“金杯共汝饮,白刃不相饶”。桌子底下见功夫。

周延儒见了皇上,立马恭敬地行跪叩礼,但毕竟是内阁大僚,不像有些官员又是抹眼泪,又是诉冤屈,假模假式地表演一番,只把真诚和感谢表达出来就够了。

皇上着其平身。

“这次多亏了皇上乾纲独断,明察秋毫,帮微臣洗清了冤屈,臣实在感激不尽。”说完周延儒又长揖一礼。

朱由检微笑着说:“周阁老,平素行得端坐得正,忠诚敏达,虑事周全,又能调协大小官员,为朕分忧,朕当然要秉公处理,不能寒了天下正臣的心呀!”

周延儒连忙自谦应道:“陛下如此夸赏,臣实愧不敢当。”

皇上问:“周阁老,今科有几名宗室子弟应试?”

要不说周延儒聪明,聪明就聪明在能思虑周全,且善揣上意。既然皇上这个当口召见他,肯定不是为了得他周延儒一番吹捧夸奖和感谢,肯定有别的事找他,皇上虽然很享受属下的吹吹捧捧,但没必要召见大臣等着吹捧,在朝会上众人吹捧虚荣心更容易得到满足。而单独召见,大概率与国事无关,而跟这次会试有关,当接到皇上召见命令的时侯,他就全面复盘了这次会试的前前后后,最有可能的还是与宗亲有关。

果不其然,一猜便中。

周延儒既然心中有数,自然对答如流:“陛下今科有四位宗室举子应试,分别是天启辛酉科的朱慎坎,天启丁卯科的朱谊沰,崇祯庚午科的朱议汴、朱统声。”

皇上问:“此四人可有中式?”

周延儒摇了摇头。

有宗室来考,但是都没中式,想来考的不怎么样。朱由检多少有些失望,默默地不说话。

大明蓄养亲藩宗室加上亲眷到现在也有近三十万人丁,自从皇祖朝开始允许宗室人员开科取士以来,到现在也有近五十年了,只在天启二年,崇祯元年各取了一名宗室子弟。所以朝野间都散布着一些言论,大明朝养宗藩亲贵二百多年,纯粹是养了一群猪,不但人数众多,饭量还大,而且一无是处,不能为国家做一分钱的贡献,只知道巧取豪夺,吞食民脂民膏。

这样的话传到耳里虽让皇上难堪,但毕竟都是民间流言,也不好针对谁处罚谁。他内心里只希望有更多的宗室子弟中式,为老朱家争脸面,击破这难听的谬言。

“微臣特别看过这几位皇亲的卷子,总体还是不错,只是这一批应试的举人个个不凡,所以诸皇亲遗憾落榜,下次应试估计都能中式。”周延儒一边察言观色,一边说着皇上爱听的话。

其实周延儒并没有认真看过宗室子弟应试的卷子,主考官一般只看各考官评定的会试前三甲及二甲前二十名的卷子,如无疑问,将中式举子名册呈报皇上;如有疑问,再与副主考及其他考官斟酌。如果主考官连落榜士子的卷子都要看,估计一科考试半年都出不来结果。但是当上位者需要你提供恰当的情绪价值时,你就要勇于作为。若不能及时为上位者在情绪上分忧解困,往小处说算是失职,往大处说,就是藐视君上了。

皇上皱着眉头点了点头。

周延儒试探着说:“陛下,崇祯元年中式的宁藩皇亲朱统钸,在家休养三年了,现在正是起用的时候。”

“哦?那就尽早传旨启用吧。”朱由检有些兴奋,他正有此意,周延儒就说到他心坎上了。他要超擢重用一批通过科举正途入仕的宗室人员,来挽回皇家的脸面,为老朱家正名,不能总让别有用心的人传些谬言乱语,搅惑人心。

周延儒应诺承旨。

顿了一会儿,皇上犹豫着说:“只是还有一事要麻烦阁老。”

周延儒回道:“陛下且吩咐,臣必倾心倾力办事。”

朱由检说:“上月下旬,王应熊及文震孟奉去松江府小昆山请陈继儒入京,未能办成。朕思虑再三,总还是朕礼数不够周全,心意不够诚恳,故当世高士不愿为朕所用。”

皇上故意在此处又停顿了一下。

周延儒自然明白皇上的意思,半月前的朝廷下诏延请陈继儒入京的事也确实闹得沸沸洋洋,人尽皆知,最后还没有成功,对皇上的自尊心和自信心打击都挺大,让皇上郁闷了五六天。皇上向来爱面子,一般臣子稍忤其意,轻则罢职,重则枭首,偏是执意要请陈继儒入京这件事有些蹊跷。算上王承恩私下延请,连续两次没有请来,还执意要请,肯定是受了某些人的强烈暗示或者鼓蛊,这会儿劝阻肯定是不行的,只能顺着皇上的意思来。

周延儒问道:“陛下还是想将眉公请入京来?”

皇上心中一喜,但是为了缓解前次招贤失败导致的难堪处境,还是藏头藏尾隐讳地把意思说出来:”前次延请陈眉公入京,事未成,反遭群臣讥讽,现在朕也是骑虎难下呀!”

周延儒回道:“臣倒是愿意一试。”

皇上露出难得的笑容,问:“先生有何妙招?”

周延儒说:”君示臣以礼,臣事君以忠。陛下,臣以为,贤士不愿入帝王之彀,多因礼不隆盛也;若礼隆而人不至,非君之过,乃臣民有罪也。若陛下认为陈眉公真是经邦辅国的贤士,臣愿牵马执蹬请眉公入京。”

皇上急问:“先生有几成指握?”

“五成吧!”周延儒自信如果自己亲自出面而且在礼节上面安排到位的话,定能将陈继儒请入京,但话不好说得太满,万一有个差池,惹怒皇上,乌纱怕是保不住了。

犹豫了一会儿,周延儒说:“陛下还要应我几件事。”

皇上脸上的笑容更明显了,他此时就怕周延儒不提要求,不提要求便是勉为其难办差,成不不成还难说。周延儒在这件事上能答应的这么主动,这么爽快,肯定是很有把握的,于是应诺道:“且莫说几件,十件、百件也行。”

周延儒说:“陛下,古之求贤典故,燕昭王千金买骨,魏文侯扶车过门,各有千秋,然说到底便是两样,一个诚字,一个礼字,臣以为今日求贤,莫若习古,礼隆而意诚,高士不能避也。”

皇上追问道:“先生认为以何种礼仪最合适?”

周延儒说:“臣以为以赐璧、安车之礼请眉公入京最好。”

皇上高兴地说:“好,朕这便着人安排。”

周延儒接着说:“最好请何阁老、李宗伯与我同行。”

我周延儒当朝首辅,少师兼太子太师,武英殿大学士,与人友善,颇有贤声;何如宠当朝阁辅,少保兼太子太保,文渊阁大学士,大度宽宏,不争名利;李腾芳当朝礼部尚书,名高望重,操行高雅。我等三人来请,再加赐璧、安车隆礼,如果陈继儒还请不来,说明陈继儒完全不懂礼数,根本算不上什么贤士,而是沽名钓誉的伪君子,更不值得皇上三番五次的求请。

他陈继儒如果真敢这么不给面子,整个大明朝的读书人都要看轻他毁谤他,他怕真是无容身之地,除非逃到云贵蛮荒之地的深山老林里隐居。

皇上说:“若真能求得陈眉公入京,阁老算是大功一件,朕一定重重赏赐。”

周延儒应答道:“谢陛下隆恩!”

朱由检下旨:”周阁老,就按你的意思,今日便着内阁安排旨意下去,不敢怠误,最好五日内能成行。”

周延儒说:”臣遵旨。若诸事准备妥当,臣明日便可出京。”

看皇上没有挽留的意思,周延儒知道自已该走了,连忙再谢恩,躬身退出殿外。

周延儒带着一众人等风风光光出京迎贤,皇上亲送于朝阳门外,并殷殷嘱托,周延儒也好言虚应,宽慰皇上,必定不辱使命。

皇上着急重用宗室,本来朱统钸此前便是通过了庶吉士的考选,只是吏部以为不合适,便授于中书舍人,所以朱统钸心中怨忿,故意投闲在家。此番皇上知道其中情节,自然要为朱统铳钸讨回公道,但众言官不同意,吏部也认为不合适,以为有”毁祖法,滥铨政”之忧。皇上心意已决,自然不管那么多,直接在朝会上与众官争辨。

内阁及七卿大臣只摇头不作声,看皇上与言官们争得唾沫横飞,其他官员也像看戏一般,各站在班位上静静欣赏。言官们虽然人多气壮,但水佳胤挨板子的前车之鉴刚过去不久,为避免挨打,言官们还是不敢过分刺激皇上,毕竟最后拍板权在皇上手上,争来争去,虽然没有输赢,最后朱统钸进京授庶吉士的事还是落实下来。

除了朱统钸授于庶吉士,其他各位有举人身份的宗室,皇上都命吏部酌情授以”主薄”、”教谕”实职,吏部不好为此事争论,只得应旨。

皇上自以为终于在与言官的斗争中取得一场大胜,心里感到难得的畅快。高兴地返回内宫了。

春季正是牛马牲畜繁殖的大好季节,游牧民族也知道休养生息的重要性,所以在春天万物滋长的时候,并没有出兵打仗的想法。除非万不得已。

各旗主贝勒及贵族将领整个春季都在惬意享受着美食、美酒、美女,快意地骑马巡视着自己的领地,看着自已的奴仆为自己放牧耕种,心中好不得意。

转眼春季接近尾声,三月十八日,金国国主黄台吉在沈阳召开了高级官员和将领会议,要求二大贝勒(阿敏已经被圏禁,黄台吉已成汗王,现在的大贝勒只有代善与莽古尔泰二人)、九和硕贝勒、八固山额真参加。

黄台吉现在已然是一个合格的领导者和政治家,在拿捏人心驾驭臣僚方面得心应手,通过打击阿敏、阿巴泰等人确立的个人威信已不可撼动。

黄台吉首先提出问题:”近闻国人多怨,总因国政有失,失在何处?政严法苛,刑狱太多,其间或有循私枉法,审断不公者,更是损害国家,背离人心之举。凡立国者,首在聚拢人心,若人心皆叛,何以存国?今日特请诸位来议此事,匡补本汗之过失。”

济尔哈朗显然是之前通过气的,紧急着奏言:”本朝比之南朝,颇有不同,凡各领主之奴婢庄民,虽名为大汗之子民,确为各领主之私人,生杀予夺全凭领主一念之间,故庶民多怨耶。”

黄台吉点了点头,接着说道:”济尔哈朗之言甚确,今我大金已建国,非彼时林野游猎模样,若视民如牲畜鸟兽,民岂愿真心附之?必使民众皆心服于我大金,国家才能兴旺。各位有何建议?”

岳托说:”近日时闻甲喇额真、固山额真恣行不法,胆大妄为者,欺压庄民,奸淫民妇者,又闻有无故殴打杀伤奴婢者,此等事,奴民虽怨,皆不敢报。诸将不以为罪,竟以此攀比,实为可恶。”

黄台吉问莽古尔泰:”五哥以为此等事该如何处置?”

显然黄台吉听到关于莽古尔泰擅行不法的传闻,故意敲打他。

莽古尔泰被这样点名,心中自然不忿,只是不好发作,略显不忿地说:”自先汗天命初,各固山额真便凭军功自行圈围土地,蓄养奴婢庄民,以为己用。今日如何以此为罪?”

济尔哈朗是黄台吉的铁杆,马上站出来:”今日不同彼时,大汗已有明言,欲存国,必先理民;欲理民,必先明法。若宗室将领皆可行不法之事,则庶民百姓必然心怀怨忿,常思离叛,而不愿归附。此可长久乎?”

黄台吉对济尔哈朗点了点头,又转头问代善:”二哥,以为该如何办?”

代善只是野心没有黄台吉那么大,思谋没有黄台吉那么缜密,论度量时势,揣摩人心可不比黄台吉差,从天命十一年十月到今天所发生的所有事,他也一样样复盘过,现在不管是个人地位、军事实力、谋略决断能力各方面都不能与黄台吉抗衡。

黄台吉想干什么他心里清楚,所以只能顺着黄台吉的话说:”大汗所言,臣也曾想过,治国理政,终要以典章法度为先,纲举则目张。诸宗室将领不法之事臣亦时有耳闻,若不加以处置,久之律法丧废,为害深远,则先汗所创基业难以为继。臣以为从今日始不论贝勒、固山,若有违法事,当按法惩处,不可姑息。”

多尔衮说:”大贝勒所言甚当,法不能行则奸不能禁,然诸贝勒、固山所欺凌者多为其庄民奴婢,若其不告发,实难知其恶也。”

德格类也站出来说:”臣赞同多尔衮所言,允准庄民奴婢告发其主之奸恶,若告发属实,应予以奖励。”

黄台吉发现会议的节奏和议题逐渐按自已设定的模式发展,心中暗喜,问道:”予何奖励为妥?”

杜度说:”准其离主,许其自由,拔田亩耕牛让其耕种。”

黄台吉说:”此议甚当。”

各旗主的奴婢成了自由民,便是大汗的子民,向大汗缴纳税赋,既增加了国家收入,又减弱了各旗主的势力,真是一举两得,黄台吉当然高兴。

阿济格说:”庄民奴婢一旦告讦,便许其离旗,则各旗主所领之民奴恐日见减少。”

岳托说:”臣以为,欲屏息奸佞作恶之人,则当允许讦告诸贝勒之人,断隶别旗。”

岳托比他父亲代善还聪明,只是因为是侄子辈,威望还没有上来。他心里想:若是奴婢都成自由民,那旗主的日子是一天比一天难过,八旗有可能失去对汗王王权的约束。断隶别旗,此消彼长,则八旗势力还在,大汗还要忌惮各旗主三分。

反正只要我不犯法,我的旗主利益就不会减少,反而有可能增多。

莽古尔泰本来脑袋不够用,这会又出来现丑了:”若准奴婢离主,则天长日久,诸领主所驭之奴皆得自由,何人为领主耕种放牧?难不成各贝勒旗主亲自去放牧耕田不成?”

济尔哈朗奏言道:”若诸贝勒无作奸犯科之举,何人敢无故生事?若民奴讦告诸贝勒,不将讦告之人断出,仍隶本旗,谁人敢再举报?”

德格类奏言:”臣同意岳托的意见,嗣后诸贝勒有作奸犯科,被下讦告者,即将讦告者,从公审理,断隶别旗,从此以后,奸邪知警,而国法昭矣!”

莾古尔泰狠狠地瞪了济尔哈朗、德格类一眼,只是没有发作。

黄台吉看会议开得差不多了,做了总结发言:”今日会议且到此处,各位贝勒旗主,皆言之有物,剖析深刻,使本汗匡补过失,循之有方,本汗甚为欣喜。若日后定出章程,再请诸位详细计较。”

散会后,黄台吉的笑意从心底蔓延至脸上,会议开得相当成功。既明确了目标,也达成了共识,还进一步帮自己甄别敌友。 十五、求贤得贤 刘懋连上三疏,以身体有恙,不能任事,请辞归。皇上屡劝无效,无奈只得允准其回家,并嘱托他好心将养身体,待身体调养好了,再回朝廷效力。刘懋上了谢恩疏,马上动身回家,不在京中停留。

此次延请陈继儒入京的仪制和规格比上次更加隆盛,不但派了周延儒、何如宠、李腾芳过来,还着原礼部尚书翰林院掌院学士黄汝良、礼部左侍郞管詹事府事李孙宸、右侍郎罗喻义同行,皇上特命各处驿传奉旨待命,听侯差遣。

陈继儒毕竟不是全隐修道之人,自周、何、李等人南下之时就收到了各种消息,得知皇上此次礼遇比上次更加隆盛,也是无可奈何了。

三月二十日出发,顺运河而下,不过五六日,周延儒、何如宠、李腾芳一行便到了小昆山。

众人按官秩高低依次步入婉娈草堂,陈继儒起身出迎,周延儒等朝廷大官纷纷行揖礼,陈继儒也一一回礼。

进入堂内,本来宽敞的前堂因为人员众多,反而显得狭小了。

周延儒笑着说:”眉公,德劭才高,贤名远播,今上已然认定您为辅国经邦之大贤,我等此次不请自来,虽多有叨扰,却也是完成陛下求贤之命,还望见谅。”

陈继儒无奈地回答:”草民哪有这么高的德才,皆世人谬传。若此次进京,不能襄辅天子,反而累害万民,岂不受人耻笑!”

周延儒听得陈继儒的口气,并没有拒人千里之外,想到事情已成了一大半。说道:”眉公,何必如此自谦,世俗名利,虽不能累眉公,但家国社稷事,累及兆亿臣民,眉公何能独善其身。吾与何公、李公也非追名逐利之辈,钻营登进之徒,但为家国事,也勉力为之,只恨才疏德浅,未能襄辅天子。今日特来请贤,眉公万不可拒之。”

陈继儒默然不言。

周延儒看了一眼陈继儒的脸色,说道:”眉公,这是皇上的圣谕,我且念于您听:‘陈公继儒,久负盛名,德高才显,远播海内。朕虽身在禁中,也尝闻陈公之贤,本应亲赴阶前,拜为贤师,求公耳提面命,开朕慧端,只因祖宗有制,不得擅行。特请内阁大学士周公延儒,何公如宠,及礼部、翰林、詹事府诸大臣代朕拜请,望陈公体社稷之危,百姓之苦,赴京教辅,万不可辞!’”

陈继儒再怎么端稳的人,内心里还是起了波澜。皇上上次下诏旨延请还可以避命,此次用如此谦逊恳切的语气拜请,如果再拒绝,那就很难在世间做人了。

陈继儒长叹了一口气,拱手揖拜。

李腾芳和黄汝良对于陈继儒不跪拜接旨还是有些微词,只是周、何二位阁老未发话,内心腹诽之,不与面上作色。

何如宠看出李腾芳的心态,微笑说道:”依春秋古礼,先生长揖一拜便是承旨了!”

李腾芳、黄汝良听得何如宠的话,顿时有些羞愧,当官当久了,都忘了典章,以为跪拜叩首是应份之礼,其实自春秋至秦汉,帝师从来没有行跪拜礼的。

陈继儒不置可否。

周延儒唱道:”上赐璧!请纳之!”

何如宠连忙双上献上帛绸,帛绸之中放中一块上好的玉璧。

陈继儒没想到皇上搞得这么正式,这么隆重,这次是逃不掉了,便是明知必死也要去京城一趟了。圣人言:”不学礼,不可立!”礼从来都是士人最崇高的追求,皇上用古礼求贤,更是不能拒绝。

陈继儒拱身长揖,拒之。

周延儒又唱了一遍:”上再赐璧!请纳之!”

何如宠再次献上玉璧。

陈继儒再次拱身长揖,再拒之。

周延儒再唱一遍:”上三赐璧!请纳之!”

何如宠第三次献上玉璧。

陈继儒拱身长揖,双手举过头顶奉接玉璧。

三赐三让,陈继儒配合着周延儒何如宠算是完成了皇上赐璧求贤的礼仪,正式答应了进京的事。

周延儒、何如宠等人都长舒了一口气,笑着说:”眉公累煞我等了。”

陈继儒也只能无奈地笑道:”皇上如此诚请,草民如何能拒?如今,便知前面是刀山火海,也只能以命赴之了。”

周延儒说:”眉公,今日成行吧,车驾已经准备好了。”

陈继儒只得随众人一起出门,快走到山门时,远远看到四匹白马整齐地列成一排,后面牵引着一驾装饰华美而宽大的马车,走近一看,马车两边车轮上都绑扎了厚厚的蒲草。

“安车蒲轮”,”束帛加璧”,汉武帝求请鲁申公的礼仪今日皇上都用上了,陈继儒着实感动了。

周延儒微笑着说:“眉公,请上车。”

陈继儒谦虚地说:“周相公、何相公、李宗伯都上车吧。”

周延儒微笑着说:“眉公,不必谦礼了,延儒及何阁老、李宗伯愿为眉公前导驻警,上车吧!”

事情已经到这一步了,也没有其他选择了。陈继儒只得登上马车,周延儒骑马在前引导,何如宠和李腾芳左右护警,黄汝良、李孙宸、罗喻义随后,一群人开始向京城进发。

周延儒自知行程漫长,怕皇上心焦,自已和诸大臣陪着陈继儒一路缓行,另着人走驿递报信于北京。

吏部尚书的官位素来抢手。皇上只得早做决断,免得一众人等争吵不休,没完没了,干扰朝堂工作。于是叫来内阁辅臣商量。

温体仁首先发言:”梁公廷栋,忠心侍君,敢于任事,可任冢宰。”

钱象坤迟疑了一会儿,说道:”梁枢部之忠心日月可鉴,也确实有勇略,有担当,但资望尚不够,又无容人雅量,恐为清议所不容。”

皇上也知道梁廷栋不合适,升得太快了,而且现在很多人在攻击他,即便推到吏部尚书的位子上,估计也坐不稳,即便坐稳了,廷栋向来为言官所不容,每日地上疏不止,他这个皇上也招架不住。

再说,当初梁廷栋主动上疏攻王永光他一直没想清楚原因,这会他知道了,梁廷栋是想自己当这个吏部尚书。采用这样的方式得官,而且这么明目张胆,实在不是君子所为。

皇上转过头问吴宗达:”吴阁老,有何建议?”

说起大明朝的吏部尚书,其实位置相当显要,吏部尚书从一品高官,其权力仅次于首辅,一般情况下比次辅说话都要硬。

当上吏部尚书的条件比入阁拜相苛刻多了,入阁一般是名望不错的三品以上翰林出身的高官,不管在朝在野都可作为入阁侯选人,四品的詹事府少詹事也有可能入阁。吏部尚书一般是从其他在任五部尚书或左都御史中选任,吏部左侍郎也是待选人之一,虽然理论上从南京六部七卿转任也是可能,但是大明朝自定都北京无此先例。

而且首先这吏部尚书向来为皇上看重,必是皇上认可的,第二,内阁辅臣要完成自己的工作必然需要吏部尚书的支持,吏部尚书要坐稳位子也需要内阁认可,所以吏部尚书要与执掌内阁的辅臣特别是首辅关系融洽,第三吏部尚书担着铨选的责任,人品才望必然要得到大多数朝官的认同,不然诽声一片,工作也不好开展。

这样算来,其实可任吏部尚书的,排除南京各部尚书,北京的只有闵洪学合适了。

吏部左侍郎谢升资望尚浅,户部毕自严,工部曹珍,差事办得让皇上不满意,自然没有升官的道理,礼部李腾芳名声还不错,在清流中有一定影响力,但是说有多大才能却未必,至少目前没看出来,刑部尚书胡应台,不显山不露水也没有什么出众的才华,兵部尚书梁廷栋如钱象坤所说,向来为清议所诟,兵部的位子不一定坐得稳,更别说升官了。

吴宗达这会已经看出来了,温体仁必然是要掌控内阁了,于是送上顺水人情:”臣以为左都御史闵洪学素有声望,且功绩显赫,可任大冢宰之职。”

皇上想起闵洪学,觉得这人确实不错,一方面基本没有什么负面新闻,当朝士人评价不错,而且在天启年间东林党得势时不附东林,魏忠贤得势时也不附阉党,清慎自持,最重要的是平定奢安之乱立有大功,真是德才兼备,确实是吏部尚书好人选。

于是皇上又问温体仁、钱象坤。

温体仁因为闵洪学是他同乡,避嫌没有发表意见。

钱象坤也同意吴宗达的想法,觉得闵洪学是合适的人选。

皇上看意见统一,便下旨擢拔闵洪学为吏部尚书。

三月二十八日,陕西三边总督杨鹤已接到神一魁派人送来的请降表,非常高兴,于是立马率一众官员移驻宁州等待贼军来降,二十九日便来到了宁州。为了使这次招降工作起到积极正面的作用,杨鹤还精心做了一番安排。

他命人将接受招降的宁州城城墙好好地修葺了一番,又在接受招抚的北门城楼上新做了一个御座,并设华盖一柄,掌扇两柄,四面设置屏风各两扇。做了一些又在城墙四门外树立旗帜数十面,西北风一吹,猎猎作响,甚是威风。并在北门张贴红色对联,内容表示皇上对这次招降活动极为重视,同时要求各位贼军首领谨记皇恩,认真悔过,安心务农,不可再为祸地方。对联长二丈宽二尺,从城墙上垂下来,贴在北城门两边各五尺处,颇为现眼,也颇有气势。又将宁州城用于纳降的一块大空地请人专门平整了一下,剔除石块、草根、土坎及动物粪便,并命相关官员,在受降的前一天晚上将盗贼受降跪拜之处铺上两寸的细土。使受降地干净整洁,尽显朝廷隆礼和诚意。

到时侯几千人下跪受降,跪得不舒服,说不定就不受抚了。那就功亏一篑了。

为了招降工作的圆满完成,杨鹤还派了总督府的从官沈同负责与神一魁交接商讨具体细节,教授受降礼节问题,及接待事项。

神一魁也是受宠若惊,想不到当个土匪当出名了,竟然有这么多好处,能得杨菩萨这般礼敬。想当年在边镇当兵,吃没得吃,穿没得穿,不但不能养家糊口,杀敌建功的兄弟未见赏银,战死沙场的兄弟也没见恤银,真猪狗不如。

四月初一,盛大的纳降仪式在宁州举行,杨鹤不但自己过来了,还将延绥巡抚洪承畴、陕西巡抚练国事、陕西巡按李应期、陕西赈抚御史吴甡、榆林道张福臻等人邀请一并参加。

神一魁率四千众向杨鹤请降,在宁州北城门上哗啦啦跪倒一片,气势上也还不错。杨鹤设御座于城楼,然后各官分立两旁,众降者跪拜呼万岁。杨鹤宣圣谕,圣谕宣读完后,赐神一魁五品守备官职,并授五品武官冠带朝服。

神一魁手捧冠带袍服拜谢皇恩。

杨鹤又着人立三牲,然后命神一魁等设誓,誓词也是沈同提前教好的,譬如忠心于大明,永不叛国等言语。

众降卒虽多未读过书,但在神一魁的带领下,声音宏亮,喊声齐整,颇让杨鹤满意。

宣誓完后,赦免众降匪罪,又赐肉赐酒。

然后命沈同下去检校,检出其中年轻有壮力者一千五百人愿从军者,随神一魁从军,令守宁塞。其余二千余老弱者,愿归农,授赦免文书,准其归于乡里。

检校完成后,杨鹤又文绉绉地说了很多”诸位要感谢皇恩浩荡,回归乡里,勤事农桑,遵从国法,孝养父母,不可再从盗从匪,背弃天德”之类勉励的话,众降匪均高声称是。

洪承畴看着这如傀儡作戏般的场面,虽心有不忿,但未发一言。

很快,神一魁受抚的高光场面引得在陕北地方的小股贼军兴奋羡慕不已,不过两三天,其余贼军首领金翅鹏、过天星、独头虎、上天龙等也先后请降。

杨鹤看诸贼如此懂事,心中大喜,便在宁州多待了两天,将前日做戏事,又如法炮制地安排了几场。

洪承畴、张福臻借口延绥军务紧迫,提前离开了。

同日,皇帝亲祀太庙,礼制如前,因周延儒延请陈继儒未归,文臣以温体仁领班,皇上亲祭各位祖宗后,又在光庙的牌位前伫立良久,心中默念:”父皇,儿不负您梦诏所托,求得在野高士来朝襄辅,望父皇念儿臣兴复祖业之诚,寄梦于儿臣,使大明国祚得以绍续,万千生民不再受苦。” 十六、眉公入京 四月初二,周延儒等一行人带着陈继儒回到北京,本来很高兴,想着这回差事办得漂亮,既在朝堂赢得声望,也能得到皇上的信任和嘉赏。

但是回家后第一个不好的消息就传来了,闵洪学当上了吏部尚书,周延儒心中想发火,确不知道向谁发,只得憋着一肚子火在家里生闷气。

这皇上也是太离谱了,我苦心巴肝地出京为你求贤,为你办差,你却撤我的梯子。叫我以后还怎么信任你,忠心不二地为你办事。吏部尚书这样的大僚再怎么着也要等我这个首辅回来再议也不迟吧,何必如此惶急!

说起这个年轻的皇上,周延儒也是一言难尽的感觉。

大明朝自英宗朝之后,内阁的权柄越来越重,地位越来越高,天子一般情况下,只是签字盖章,军国庶政皆有辅臣决定,辅臣上的票拟天子一般也不会驳回,以示尊重。

但是今天的这位天子,看这个不顺眼,看那个不顺心,仿佛个个都是坏人奸臣,正经的朝廷政务也被他的猜忌心搞得乱七八糟,光退回阁臣的票拟都有很多回了,显得自己很睿智,很圣明。

但是这样搞,内阁首先就不团结了,阁臣再不以首辅为尊,而明里暗里想着揣测皇上的意思。朝臣对内阁辅臣也不当回事了,当面讥刺阁臣更是家常便饭。弄得他现在这个首辅很尴尬。

周延儒也知道自己处理庶政的能力可能有些欠缺,但是他处理人际关系,团结人的能力相当不错,除了东林党几个小卒,满朝文武臣僚对他还是好评多于恶评。最关键的是他认为自已有识人的本领,也有驾驭下属的能力,按他的想法选出合适的阁臣和六部官员,肯定能胜任目前的工作,朝堂事处理得妥妥当当。

周延儒内心里常将内阁首辅比为店铺掌柜,一般的东家只要掌柜做得好,店铺工作很顺利,能赚钱,便不会操闲心管店铺的事,落得甩手得闲。如今的这位天子,偏是人际关系、朝廷政务样样不懂,还要这里搞一下,那里插一脚,非得按他的意思来,还不准掌柜、店员发牢骚提意见,自以为很聪明,等到朝堂事办得不如意,焦头烂额时,又是怪辅臣不尽心、怪六部堂官办事不力,怪科道言官不听话,从来都不想想自己的原因。

现在搞得店铺都快要关张了,还不自知,真是没得办法!

“这冲主,只做羲皇上人不好?”周延儒或是气愤不过,一不小心在自己家里把这话说出了口。说出口后,又实实觉得不妥,懊恼不已。

关于王永光落职、闵洪学任吏部尚书的事,周延儒当然知道这肯定是温体仁的鬼把戏,但是如果直接攻击温体仁,第一没有直接证据,第二这样的事既说不出口,也起不了什么作用。反而会折了他内阁首辅的形象。

周延儒静下心来慢慢分析:吴宗达向来做吃斋和尚,不发一言,不建一策,只念自己的太平经,没必要掺和进来。温体仁为了避嫌估计也不好意思亲自推荐,有可能是钱象坤提出让闵洪学当这个吏部尚书,与温体仁唱双簧。

温体仁与钱象坤本来就有座师门生的关系,这次趁我和何如宠不在家搞这种不上台面的阴谋活动,我定要着人攻你,也煞煞你的嚣张气焰。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关于周延儒“羲皇上人“的言论不知从何处就传到皇上耳里,皇上也是气恼,只是不好发作,且忍下了。

这延绵两个多月的朝堂乱争让皇上吃不好睡不想,焦躁不安。他想召见一下陈继儒,毕竟有皇考的梦诏在,他的期望值很高。他想亲自试试这个在野大贤到底有何经世致用的大本事,是不是沽名钓誉、空疏迂阔的酸儒。

平台召见对于大明朝的臣子来说是非常高的礼遇了,在朱由检未登极之前,嘉靖及万历两朝几乎没有平台召见的事例,能见到皇上的只有内阁辅臣、翰林讲官,而朝会之事本如木偶作戏,只不过见上皇上一面山呼万岁叩头跪安而已,真正能与皇上面对面交流的并诉说自已主张的机会少之又少。

朱由检登极以来,虽平台召见的次数增多了,但以如此隆礼召见一个没有功名的人还是头一次。朱由检自觉自已做得很不错了。

初见陈继儒,皇上也被他仙风道骨般的气质所吸引,但是陈继儒见过皇上,并没有行三跪九叩之礼,只是躬身长揖。

朱由检想着这个人众臣皆言今世大贤,也太不讲礼数了,难道山野之人都这么狂狷吗?

“给先生设座。”朱由检不好意思为这些细末之事计较,强状笑颜说。

陈继儒再次虚抱一揖,缓步坐在西首主宾的椅子上。

本来只是谦虚客套一下,皇上面前一般没有臣子坐的位子,即便天子之师(侍讲学士),皇上让你坐,也得等皇上先坐好了,点了头,你才能坐;这会儿皇上还站着呢,没想到陈继儒根本不跟他客套,大大方方地坐到椅子上。让皇上颇觉得有点难堪。

皇上忍着气说:“先生一路车马劳顿,着实辛苦了,本该让先生多休息几日,然而国事困艰,时局急迫,特烦请先生入宫为朕指点迷津、解惑去忧,望先生不吝赐教。”

“陛下所忧何事?”陈继儒淡然问道。

皇上对陈继儒的问话颇为反感,三顾茅庐不就是请你为我谋划江山社稷事,明摆着的事还要这么装腔作势,这是故意让我难堪吗?但是这会儿不好发作,皇上耐着性子说:“内无贤臣,外无良将,外虏入侵,内贼纷起,府库空虚,生灵涂炭。请先生为朕献良策,荐贤能。”

“时下,荐一人如杀一人,献一策则害万民也。”陈继儒仍不急不缓地说道。

”你,你,你.....”朱由检一听此言顿时气得不得了,脸上气血上涌,愤怒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这不明明讥讽我是昏君吗,想不到这狂野村夫竟三番两次地折辱天子,是可忍孰不可忍。

”吾闻匹夫之怒,血溅三尺;天子之怒,伏尸百万!陛下今日当如何计?”陈继儒看着皇上朱由检胀成猪肝色的脸,淡然道。

朱由检终于忍不住了,怒喝道:”来人,拖出去.....”

王承恩在旁,听到这句急忙跪倒在地,头磕在地上砰砰直响:”主子万万不可,请贤而杖杀之,必为天下士人所耻,圣名难保呀。”

听了王承恩这一喊,皇上愣了一下,随后反应过来,好不容易请来的所谓贤士,召对当天即杖毙之,不但让人耻笑,只怕以后真有贤才也不敢入朝来为我所用。于是长长地叹了口气说:“先生请先回去休息,朕今日心绪纷乱,头晕目眩,待他日再聆听先生高论。”

陈继儒也不再说话,对天子作一揖,飘然而去。

望着这个老头的背影,皇上真有些后悔了,如此大费周章如此隆重的礼节本想请一个运筹帏幄的高士,却是一个不懂君臣之礼的狂儒。这朝中的儒士虽心里未必把皇上当回事,明面上还要跪膝叩首山呼万岁不敢造次,这陈继儒倒好,殿阁之内公然辱君,全无礼法。莫非皇考的圣谕和周阁老的眼光都不靠谱?

哎,所谓”请神容易送神难”,好不容易请来的先生,既辞不得更杀不得,偏还要好吃好喝的侍候,皇上想想心里就非常别扭。

等了一会儿,王承恩看皇上怒气似乎平复了很多,跪着凑到皇上的脚跟前说:”主子,这陈老先生虽狂傲不羁,但自古高士,又有几个是循规蹈距之徒?主子要的是他的才能,又不是纳他做妃嫔,何必在乎小节呢。”

”王公公,起来吧。”皇上被王承恩几句逗趣的话逗乐了,静下心来仔细想想,觉得承恩说得也对,于是问:”你觉得这陈先生怎么样?”

王承恩说:”奴才此前奉主子之命拜谒过陈先生,虽无深交,但观其言谈举止,奴才觉得陈先生身上有一股仙气,应该是不拘小节,不争名利,不结私党的人,至于有才无才,奴才不敢瞎说。”

王承恩对陈继儒的这几句评价朱由检觉得还是比较到位的,其实他内心也是这样认为的,这样品质的人现在的大明朝廷里面已找不到几个了,这样的人所献之策、所荐之人必是出于公心,必不致误国害民。

或者说至少皇上希望陈继儒是这样的,因为整个大明朝廷的运转已非常困难了,凡在禄位者不是庸碌无用随声附和之流,就是迂腐执拗高谈阔论之辈,而更有一些人不干实事光发牢骚,一副事不关己隔岸观火的态度,着实令人作恼偏还不能处置。满朝文武竟然没有一个敢于任事愿为君上赴汤蹈火解救危难的人。崇祯皇帝是既无奈又愤恨,而这局势每日如此,而且越来越严重,皇帝的无奈和愤恨也与日俱增,每日鼓荡在他的胸间而不得发泄。

他希望陈继儒是他的救命稻草,而且他迫切需要这样的稻草,至于这样的稻草能不能解救他的危难,或者会不会像袁崇焕一样的结局,他还没想这么多。

坐在皇上的位子久了,朱由检渐渐也有些识人的本事,但识人没有技巧也没有方法,全凭积累的少许经验,或知其长不知其短,或知其近不知其远,或知其能不知其德,或知其忠不知其才。往往用的人开始也有些作为,但时间一长不是被政敌抓住把柄搞下台,就是把经手的政务搞得不可收拾,让皇上下不来台。所以皇上总是对自已识人之能不够自信,稍有变故,疑忌之心顿起,这正是自已比较苦恼的地方,可是这些事也不知道找谁请教,只能靠自已摸索,可是怕只怕还未摸索出识人之法、用人之道,这国家社稷都改姓了。

正是想到这些,皇上内心里总是抑制不住的想发脾气,想把这种焦虑不安和彷徨无奈的情绪发泄出来。可是这郁闷之气又能朝谁发呢,向朝臣发,朝臣并不理会,左耳进右耳出而已;碰上所谓的耿介之臣,一番子曰子曰,仁爱礼义理论顶上来,不但火没发出来,反而肚子里积的气更多。朝内臣发,内臣虽惶恐不安,可又解决不了问题,反而让内臣们每日战战兢兢大气也不敢喘,这种情绪象毒气样渐渐漫延至皇宫的每个角落,连妃嫔皇子宫女都变得小心翼翼。整个皇宫仿佛藏在漫天的乌云下,终日弥散着阴郁之气。

后来的大多数时间至高无上的皇帝只能朝那些无辜的笔墨纸砚撒气了。

这会儿,他又想到这该死的东林党,自秦汉以来,未有这样朝堂之上数十数百人公然结党的事发生,偏这些人不以为耻反以为荣,为一党之私置家国社稷于不顾,凡东林之徒作奸犯科曲法以活之,凡非东林者,虽有小过,必欲置之死地而后快;巧言令色,指是为非,抨击朝政,讥辱君上,无所不用其极。偏朕登极之初还重用他们,致国事一日不如一日,现在想来真是可笑至极。

“时下,荐一人如杀一人,献一策则害万民也。”皇上将陈继儒的话反复念叨,渐渐听出里面的意思。想想这些年,改了不少国策,确是越改越糟,也用了不少人,但是枉死的人不少,这一点皇上也是不敢否认的。

想到这里,皇上急急地对王承恩说:“王公公,快去把陈先生请回来。”

王承恩说:“主子,奴才刚派人将陈先生送到宅邸,这会儿又请过来,是不是太急了,不如明天再请吧。”

“快去,快去,你亲自去。”朱由检连声催促着。

这等人的时间总是显得格外漫长,这陈先生再回到皇宫也不过半个时辰的时间,崇桢皇帝觉得仿佛过了三四个时辰,颇为煎熬。这边刚见到陈继儒进来,皇上便迫不及待地迎上去,拱手作揖:”方才慢待先生,是朕太无礼了,望先生不要见怪。”

“无妨,陛下有何事?”陈继儒仍然向皇上作一揖,不咸不淡不宠不惊的样子。

朱由检问:“先生方才所言当何讲?”

陈继儒仍然不急不缓地说:“唐宗不求萧、曹,宋祖不羡房、杜,凡世必有才,凡才必有策,全在人主所用也;然今世,贤士良臣其才未得显,稍忤,则身陷囹圄。则圣贤如长江之鲫亦竭也。”

皇上不由得一阵汗颜,但是也知道陈先生说得对。问道:“先生以为朕当如何行事?”

陈继儒淡然地说:“阅实录,静心性。”

朱由检默念了两句,好熟悉的话,这不是皇考的圣谕吗。看来陈先生真是皇考指来帮我匡复社稷的人呀。

皇上急迫地问道:“此话又当何讲?”

陈继儒说:“草民在民间也得闻一些天子故事,今日便剖心直言。陛下虽心有大志,治事勤勉,然心性躁切,急功尽利。性躁则易怒,怒则失稳,所思必不周全,所断有失公允,事尽不如意,惹众人非议也,众人责,则愈躁切也,如此往复,事必殆也。”

皇上连连点头:”先生所言极是,愿闻其详。”

朱由检这会有点佩服这个老者了,久居山野,对国君竟然了如指掌,而且说得话字字珠玑,句句在理,太不可思议了。

陈继儒微笑着问:“陛下可愿依草民所言行事?”

皇上想了一会儿,应道:“可也。”

陈继儒说:“陛下但每日阅祖宗实录两章;每日早朝不得怒,凡怒,则手抄祖宗实录一章,以王公公监之,如何?”

”先生真使朕如弟子也。”朱由检苦笑着自嘲道。

陈继儒说:“若不愿,草民自去也。”

朱由检笑着说:“尽听先生言便是。”

朱由检内心叹道:没想到这陈老先生真有两把刷子,还未谋面就能发现我的病根,我如何未能早发现这样的人才,也省得这几年日夜焦劳,却不建寸功。

陈继儒起身要回,朱由检连忙着王承恩再送陈先生回去。并亲自送出殿门。

回到宅第,陈继儒思忖良久,也是愁眉不展,对于这个年轻的皇上,陈继儒真是一言难尽,只一见面,便发现他有两大性格缺陷,一是过于自卑而敏感,好沽名,二是为人处事急躁刚愎,易意气用事。完全没有人君的气度。

扶保社稷,首先是人主贤明,主上贤明,辅臣只须导君上畅晓利弊得失,予崩坏之政,废弛之法,稍加整饬,则可得中兴之业。但今日之皇上有着性格上的明显缺陷,却不是一点就能通的呀。还需从长计议,小心调理才行。

调理性情,就像修整一棵歪脖子树,其树细小时,只两边夹一根木棍任其自然生长便可修直,然今日之皇帝,就如碗口粗之弯树,不是绝对不能修直,而是极为困难。一方面要予树干上方予以牵引,又要予树干弯曲处予以扳扶,而且需持续用力,反复调整力度及方向,稍有松弛则全功尽弃。另外每次调整扳力必须恰到好处,扳扶之力太小则无效,扳扶之力太大则树折。实在是难办。

可是既然来京,再难办也只能勉力来办,自已已是老朽枯木,即使有一天得罪了皇上定了死罪也死不足惜,这大明江山该如何办?且不为大明江山着想,每次改朝换代都是成千上万的人命填起来的,大明亿兆无辜百姓又做错了什么,怎该由他们来承受如此灾难。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个年轻的皇帝有大志向,对国政大事还没有完全失望,仍然保持着中兴祖业的强烈欲望和梦想。

他第一次见皇上故意显得倨傲不逊,是为了保持作为客卿的超然地位,一是为了探测小皇帝的性格,二是与小皇帝形成一定程度的距离感,并保持自已的独立性。如果他能与皇帝维持一种师生关系最好,如不能也要维持相对平等的主客关系,如果一开始便由皇帝掌握主动,变成君臣或主仆关系,则以后话语的主动权和有效性便大打折扣,他的作用与朝中大臣并无分别,小皇上想听就听,不听则可能弃之如敝履。

但是这一招不能久用,用多了,皇帝面子长期受损,就会把你当成顽固不化自作姿态的老学究,就会憎恨和厌恶,以后再想努力挽回局面就不可能了。

一时难以理清头绪,陈继儒先自静下心来,把<道德经>从身后的书架上取下来,认真阅读。

此次进京,他别的什么没带,就带了五筐书籍。一为悦己,一为辅君,在他看来,书籍是人世间最好的工具,你想成为什么样的人做什么样的事取得多大的成就,最后都有相应的书籍来回答你,只看读书的人用没用心,开没开悟,参没参透。 十七、眉公进讲 皇上钦命以延请陈继儒入京之功颁辅臣周延儒等各银三十两,纻丝二表里,加周延儒为文华殿大学士,少师兼太子太师;加何如宠为武英殿大学士,少傅兼太子太傅;李腾芳加太子少保,余官加一级待用。

朝堂乌鸦乱叫的局面还是未见缓解,皇上心焦不已,过了三日,又差内官去请陈继儒入宫。

乘着空当,皇上问王承恩:”这几日可有人拜谒陈先生?”

王承恩心中一惊,小心回话:”回主子,这几人去拜谒陈先生的人络绎不绝,从上午排到下午,只是陈先生一律不见,都着看门阍者拒绝了,连书信拜贴也未进去一封。”

皇上问:“可看仔细了?”

王承恩说:“派出探看的人是奴才信得过的,绝对看仔细了。”

皇上又问:“都有哪些人?”

王承恩回道:“六部、科道、翰林官皆有,只是以江南属地的人多些。”

“哦!”皇上哦了一声便没说话。

王承恩也不再作声。

陈继儒从容坐轿入宫,这次见面的地方是文华殿。一般上午有时在文华殿经筵侍讲活动,有时接见重臣,到了下午,文华殿就空出来了,皇上想着在文华殿见面更正式更体面一些,也显得更尊重长者。

赐座看茶一番虚礼后,朱由检迫不急待地问:“先生,这几日朝廷里尽是些糟心的事,一时又不知如何办才好,特来请教先生,先生能否帮我去忧解惑?”

陈继儒仍然淡然地回话:“陛下,可否说来听听。”

朱由检说:“除了神一魁受抚还算一个好消息,其他尽是坏消息,贼首王嘉胤部窜入山西,为恶河曲、苛岚、泽州等地,势力大涨,接连残破五县。贼首点灯子部又南窜进入洛川,随时可能窜入西安、凤翔。云南阿迷州土司普名声与夷民勾结作乱,势力遍及云南多地,已经侵及多处土寨及附近州县。”

陈继儒没有回答皇上的问话,只是缓声问:”陛下今日几怒?”

皇上闪烁着回答:”今日尚未曾发怒。”

皇上虽然这样回答,但是心虚得很,因为朝会上没发怒,只是没发作出来,内心里已发怒了好几次。

陈继儒问:“很好,陛下刚才所言这些事不是兵部该管吗?”

朱由检略显忧虑又略显愤恨地回道:“可惜兵部职官及地方督抚不尽心不用命,致国事糜烂至此种地步。”

陈继儒微微一笑,意味深长地问道:“真的是职官及督抚不用力的原因吗?”

朱由检问道:“先生以为是何故?”

陈继儒淡定地问道:“陛下,历数从秦汉以来至今之民乱,陈胜吴广之乱、赤眉绿林之乱、黄巾军之乱、瓦岗之乱、黄巢之乱、红巾军之乱,皆为何因?”

朱由检怔住了,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陈继儒也不急,只是悠闲地喝着茶。

皇上九五之尊,就被人问得说不出话来,觉得很尴尬,但是又不好说什么。幸好现在殿内除了中官,只有他和陈继儒两人,他只好放下那份爱面子的心事,静下心来思索。

想了有半刻钟,朱由检不太自信地回答:”或为天灾人祸所致?”

陈继儒接着问:“以上诸乱是何天灾?又是何人祸?”

朱由检自问也读书不少,但是这会才发现除了四书五经倒背如流外,其他历史知识还是比较匮乏,只知道个大概,而不知其中因果。

陈继儒看着皇上紧锁的眉头,知道他怕说错了失了面子,鼓励道:“陛下,此殿中只有你我二人,何必拘束。陛下不言,民何敢言?民又该何以言?”

朱由检尝试着回答:“陈胜吴广之乱因秦法苛酷,租役繁重,民不堪其苦,故揭竿而起。”

陈继儒说:“陛下说得好,那赤眉绿林之乱呢?”

朱由检说:“因王莽篡政崇经尚儒,执意求古,而不识民情,变乱法度,使士庶离心,大量百姓失去土地后又无求活之法故群聚从乱。”

陈继儒笑着说:“好,好,说得好!”

朱由检从陈继儒的连声叫好中得到了信心,接着说:”黄巾之乱,因汉末宦官专政,朝政腐败,又旱蝗频发,致百姓衣食无着而作乱。瓦岗之乱因隋炀帝穷兵黩武、横政暴敛,又刑繁而法苛,庶民动辄得咎,不堪劳苦而作乱。黄巢之乱因唐末宦官擅政、朝纲混乱,又藩镇割据、横征暴敛,地方百姓难求衣食而聚众作乱,红巾军之乱因蒙元残暴、苛敛汉民,又恰黄河泛滥,百姓不得求食,而聚众起义。”

陈继儒这次给予的鼓励更明显了,也更夸张了,高兴地说道:”陛下聪明睿智,通晓古今,我大明一朝自太祖以降诸先帝若论聪慧好学比之陛下或均不及。”

朱由检想不到陈继儒对他评价这么高,一时有点不好意思了。脸上竟有些微红发烫。

陈继儒又问道:“今日秦晋民乱,迁延日久,陛下认为又是何原因?”

朱由检一时又不知如何回答了,天灾?人祸?抚恤不力?剿匪无方?

旱蝗频发,百姓不得衣食确实是客观原因,但是历朝历代多有小规模民乱只要剿抚得法也会很快平息,若以天灾搪塞,明显就是诿过的说法。或说兵部职官地方督抚办事不力,好像也说不过去,兵部堂官地方督抚是皇帝亲自任命的,剿匪政策也是皇上钦定的,这样说出来,要不就是皇上识人不明,要不就是皇上施策无方,这不让陈继儒轻视自己吗。

承认自己德行浅薄致天怒人怨,这个更难说出口,他一向自比圣贤,甚至唐宗宋祖也有私德不如他的地方,承认自己品德不行,这比别人当面骂他更难接受。

又是一阵静默。

过了许久,朱由检红着脸无奈地搪塞道:”天灾频发,百姓不得衣食。又朝廷剿抚不得法,致民乱迁延日久。”

陈继儒看了眼皇帝的脸色,稍顿了一下:”宋朝有方腊之乱,钟相杨幺之乱,我大明正德年间刘六刘七之乱,万历年间徐鸿儒白莲之乱,皆一时声势颇大,为何迅速被朝廷镇压?”

朱由检对这个问题真不知如何回答了,一时窘迫,有些坐立不安。

陈继儒也不搭腔,慢慢地啜喝着茶水。

看着茶杯里的茶水喝得差不多了,陈继儒起身向皇上行礼:”陛下今日赐茶真是顶尖的好茶,草民喝完直觉口齿留香,回甘无穷,想着此时回去好回味一番。”

其实陈继儒什么样的好茶没喝过?只不过看皇上太作难,怕他恼羞成怒又把暴脾气使出来,弄得不好收场,给个台阶下而已。

朱由检正尴尬得不知怎么办才好,看着陈继儒给台阶,连忙说:”李公公,将今年浙江奉上的龙井新茶给先生包上半斤,让先生回去好好品尝一番。”

陈继儒再行揖礼:”谢陛下,陛下今日曾言贼首神一魁受抚,草民以为一月之内神一魁必叛。”

朱由检问道:“哦?何以见得?”

陈继儒笑着说:“陛下不信,且与草民赌上一赌如何?”

朱由检看陈继儒笑起来,也放松下来:“以何为注?”

陈继儒说:“若神一魁一月内未叛朝廷,草民便将小昆山旧宅全部家资充饷劳军,若神一魁一月内复叛,请陛下改朝会为三日一朝,留下时间来读书。”

朱由检心里算了一下账,陈继儒是当世有名的藏书家,宋珍本、孤本收藏了不少,又收藏大量唐宋名人的名贵字画,若真以全部家资充饷,少说二、三十万两,甚至四、五十万也有可能;而我要做的只是减少上朝的次数,看起来纯赚不亏。

这些年日日上朝,寒暑不辍,反而国事更加不堪了,他真想停下来歇歇,反思一下。这次陈继儒给台阶,他正好以此为由改过来。

朱由检笑着说:“先生便如此笃定能赢?到时可不许反悔。”

陈继儒也笑着说:”输赢暂且不论,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朱由检诚恳地问道:“先生以为朕该读何书,该从何处读起?朕明日就开始施行。”

陈继儒说:“鉴于往事,有资于治道,陛下可从<资治通鉴>开始。”

皇上在信邸时也翻看了<资治通鉴><贞观治要>等书,看得不细,又因为年纪尚幼,有很多地方看得不是很明白。御极以来,虽有日讲官讲论,但日讲官讲得枯燥,他听得也不仔细,这几年国事纷扰,更是没时间细听细看。

朱由检长揖一拜,诚恳地说:“但请先生为我详解此书。”

陈继儒慢声缓言道:“陛下绝世聪明,细心研读,自然能懂,且有翰林讲官进讲,何需草民班门弄斧。但草民以为,若陛下御览,每日三章,不可求多。若陛下以为确有晦涩难懂之处,草民愿以浅陋之见献与陛下。只是陛下身在上位,前朝诸事,可以君心思之,不宜以臣心度之。所谓忠奸之言利弊之事,宜细心参酌。”

朱由检说:“谨遵先生教诲!李公公且送先生回去。”

陈继儒行礼后退出殿外,坐轿回府。

朱由检知道陈继儒给他留了作业的,只是照顾他的面子没有在殿上逼问而已,民乱之事他现在还没有弄清楚因果,下次先生问起怕是不好交待了。于是静下心来花半天时间细细琢磨。

王永光被搞掉了,由闵洪学任吏部尚书。周延儒和温体仁还在内阁的位子上坐得稳稳的。东林诸人感觉这些发起的大乱斗,没得到半分好处,还让温体仁捡了大便宜,又因为梁廷栋搞的加派一事,将各科给事中的封驳权力直接削灭了,心中颇为不忿。

然而前次求请陈继儒入京的事,文震孟本想捞一捞政治资本,不想又被周延儒抢了功劳,更是气愤不已。

可以说自今年正月至今的朝堂斗争,东林党是相当失败的。

文震孟与诸东林人开会反思了半天,觉得事情不能就这么结束,要好好地再闹一番。

于是朝中关于奏言温体仁与闵洪学结党擅权的奏章又多了起来。

又上疏攻周延儒尸位素餐,擅权乱政,应罢除其内阁首辅之职。

还有上疏攻毕自严的,说毕自严昏弱无能,附议梁廷栋加派剿饷残害万民。

抨击梁廷栋的奏疏也日不间断。

傅朝祐、冯元飙、吴执御等东林人这几日上疏就没有停过。

当然也有其他的言官跟着掺合的,只是言辞不如东林诸人这么激烈,上疏的频次也没有那么多。

“沽名邀直”向来的大明朝言官安身立命之本。

上疏也便罢了,朝会上几个言官又是一通责难,搅得翰林官也跟着抨击时政,乱哄哄的,不成体统。

最可恼的还是那水佳胤,这便已从轻发落将其贬为行人司行人,还连日上疏攻击加派事和沮骂梁廷栋,这还不算完,又牵及内阁大学士钱象坤,说廷栋本为钱象坤门生,钱象坤有意回护廷栋,不识正邪忠奸,扰害朝纲。

近日水佳胤上一疏,参劾兵部尚书梁廷栋党庇沈敏:“据其私书中‘明晚一来面悉’语,则朋比作奸之情,即在寅夜密语中毕露。”

皇上见得此疏,又是气不打一处来,与人见上一面,说了几句话便是结党营私,何人不与人说话?何人不写信与于人?若以此论那朝中均是结党营私之徒,分明是胡乱牵扯毫无道理。

这水佳胤明显是超越职分了,其后必有奸人教唆。

皇上看着又是大动肝火,本来这些奏疏可以下内阁票拟的,但是所奏之事又涉及阁臣,诸阁臣自动避嫌,只得皇上自已定夺。

言官们来势凶猛,皇上又不敢留中,只得一一批按,越批心中火气越大。又想起陈继儒来,叫内官去请陈继儒来帮忙支支招。

刚回到乾清宫,又想到陈继儒给他定的章程,连忙收敛了怒色,起身到文华殿去。

“陛下今日几怒?”陈继儒平淡地问。

“三怒。”王承恩想到皇上自已承认错误肯定很难堪,所以接过陈继儒的话说。

陈继儒问:“陛下,依前约,誊写世宗实录三章。可否?”

朱由检怒气未消问道:”先生不问朕因何而怒吗?”

陈继儒仍然不急不缓地回道:”问之有何用?”

朱由检仍然怒气未消:“国事危急如此,言官每日争衅不止,于军国事偏又举朝皆喑,我如何不急,不怒。”

陈继儒问:”便是怒有何用?”

朱由检忿忿地说道:”便是这些贼臣,每怫吾意,不知欲何为?”

陈继儒轻叹了口气,说道:“凡为人主者,当喜怒不形于色,临朝渊默,端严若神,若喜怒显于外,则其意必为下臣所知,或激上恚怒,自邀直声,或投上所好,以得专宠,或引上击敌,视君上为器也。”

朱由检沉默了,而且沉默了很久,自已当皇上这么多年被臣子利用了多少次自已不一定事事清楚,但有几件肯定被臣子当作”器”利用了,一是崇桢元年被东林党利用尽灭阉党,二是崇桢三年又被温体仁、周延儒利用,磔杀了袁崇焕,这么多年他不说并不是他事后不知道,只是不愿提及而已。这就像藏在内心的伤疤,怕痛而故意不揭开罢了。

现在想来多年被臣子奴才蒙蔽利用,都是躁切易怒惹的祸,治好这急怒之症确实是比眼前的国事重要得多,这几年来,做得多,错得多,”魏人之楚而北行,尚言马良用多御者善”,真是太可笑了。

皇上说:“朕知道了,这便去誊录世宗实录。”

陈继儒又问道:“陛下,且不说今日事,三日前所谈论之事,陛下可忘否?”

皇上回道:“朕未敢忘。”

陈继儒接着问:“陛下有何想法,不如说来听听。”

其实民变之事,朱由检如何不知道原因,看书看了这么多,猜也能猜出来,但是终是皇帝的面子上过不去,不愿承认自己治政有失,昏庸无能罢了。

皇上红着脸说:”总是朕德才浅薄,治政有失,致天怒人怨。”

陈继儒没有饶过他的意思,接着问:”陛下言治政有失,失在何处?”

若是普通臣子这般诘问,皇上早就发脾气了,但是这些天,他发现陈继儒并不是那种故作姿态,给他难堪的人,他肯定还是有些什么想法,来开启慧端。于是静下心来想想。

陈继儒只是喝茶,也不言语。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大殿里静得让人心发慌,侍殿的中官也不敢发出一声响声,空气凝滞,众人仿佛觉得呼吸也是一种罪过,大气都不敢喘。

皇上被这沉重的压迫感压得喘不开气,只得开口说:”百姓作乱,终是不得衣食,揭竿而起。又府库空虚,不能予以赈抚。故民乱迁延日久。”

陈继儒又问:“百姓为何不得衣食?朝廷又为何府库空虚?”

皇上又用心思索,关于府库空虚,其实户工两部尚书已经说得比较透了,无非就是宗藩勋贵地方士绅兼买田土,细民无处生计,又地方胥吏剥民太甚,各级官吏贪暴横行,中饱私囊,故交到朝廷的钱粮是越来越少。只是这些年朝堂吵嚷不堪,党争酷烈,他忙于应付庶政都忙不过来,根本就没时间考虑兼田的事。再说他也不知道该不该向宗藩动手,如何动手。

朱由检回道:“据朝臣所言,皆因宗藩勋贵豪强士绅兼买田地;官吏贪暴横行。”

陈继儒仍然缓声问道:“陛下此言甚确,既是如此,又该如何处置?”

朱由检终是舍不得落下骂名,回道:“朕亦想过此事,譬如宗藩,其所得之田,皆列祖列宗所赐,如何能要回来?若是宗藩闹将起来,朕又将如何处置?”

陈继儒问:“是宗藩亲亲之义重要,还是宗庙社稷重要?若民心离叛,四海怨忿,宗庙为叛民所毁,社稷覆亡,天下臣民又如何评价陛下?”

皇上从来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他虽然对西北民乱不能平息甚为恼火,日日焦忧,终究认为只是一隅之乱,不会有倾覆社稷的危险。他还在想着如果西北民乱平息,国家将重新太平。天下之民还是顺民,殿堂之君还是圣君。

朱由检不自信地问道:“不会吧?先生以为有如此严重吗?”

陈继儒看着眼前这个懵懂少年,不觉得深吸一口凉气,如今万民倒悬,兵燹四起,已尽显亡国之象,年轻的国君还以为民乱不过疥癣之疾,心存侥幸。

大明国怎么摊上这样颟顸幼稚的国君!

陈继儒一时也不知道如何回话了。

殿堂之内又重新恢复到静默状态。

静默了一会儿,陈继儒语重心长地说:“陛下,三日前所思前朝民乱之事,也曾剖析得当,今日之时局比之彼时有何不同?”

朱由检听得陈继儒的话,心中一沉,反复思索,心惊肉跳不止,这会才感觉到怕了。连忙追问:”先生要我如何做?”

大部分人在危险尚未真正来到面前时,皆心存侥幸。想着如何保全名声,如何保全情义,如何保全财富,保全一些杂七杂八的事。当危险真正来到时,才发现这些全无意义。

陈继儒说:“草民本为民间一闲人,今日有幸得邀入京。既不知朝堂事,自然不知诸事前后因果,如何能给出建议?”

皇上连忙叫来王承恩:”王公公,且将本朝章奏尽送于先生阅览,好帮朕朕出出主意。”

王承恩为司礼监随堂太监,正好管着文书房,回道:”主子,这文书房里的奏疏章诏数不胜数,且每件只有一本,着人誊抄,恐多费时日。。。“

王承恩虽是此事该管,但诏旨疏章均是国家机密,如何能为一个普通人看去,这边出了差错,皇上要打板子,怕是最后落到他头上。

陈继儒说:”王公公,草民只需看天启七年至今的疏章,且不必誊抄,每日只看半年,公公只派人在我府内看着,草民看完公公即刻送回文书房便是。”

王承恩为难地说:“半年疏章少则五六千份,多则八九千份之多,先生恐怕一时看不完。”

陈继儒说“公公莫忧,草民看不完,自不会向你讨要,不会让你作难。”

皇上此刻仿佛等着陈继儒救命,立刻对王承恩说:”公公且依了先生,每日送去多少收回多少便是。只要不曾有遗失损毁,便没有你的过失。”

王承恩得了皇上的确旨,连忙允诺称是。

皇上又问:“此后几日,先生要我如何做?”

陈继儒忧虑地说:“人无远虑,必有近忧。诚如草民所言,陛下还是花时间多看看书吧,历史会告诉陛下许多东西。”

“哦!”朱由检被陈继儒的忧虑吓着了,前思后想越想越心惊,便欲回宫看书了。

陈继儒也起身行礼告退。 十八、剖析党论 兵科给事中魏呈润参劾副总兵赵大胤纵兵害民杀良冒功事迹,疏中指赵大胤四月初六追剿贼匪割首上报,其中有妇女儿童首级二十级,怀疑赵大胤杀良冒功,特以劾之。

皇上出旨命巡抚吴甡查核回报。

吏部左侍郎谢升暂时代理吏部尚书,为了给皇上积极任事的好印象,便于尽早由副转正,上疏举荐堪任边方督抚诸臣:川湖总督朱燮元,原任蓟辽总督喻安性,南京兵部尚书熊明遇,原任三边总督史永安,兵部右侍郎宋槃,原任贵州巡抚李云,应天巡抚曹文衡,云南巡抚王伉,太常寺少卿张鹏云,原任太常寺少卿沈自彰,太仆寺少卿傅宗龙,大理寺右寺丞张廷珙,山东副使霸州道孙毂,原任山西副使蓟州道徐从治,陕西右布政使陈奇瑜,山东按察使徐日久,山西按察使易州道王弘祖,山东佥事关内道杨嗣昌,山东佥事大名道卢象升,陕西佥事榆林中路道张福臻,山西副使阳和道马士英,原任陕西副使固原道冯师孔。

现在四处狼烟,边警不断,皇上也很重意边才,便着谢升将诸官之边功履历送入御前,待细细参酌。

这边言官的各种各样的攻疏还未结束,大学士钱象坤竟上了一封辞职疏。

钱象坤可不象王永光、梁廷栋这样沉得住气闷头不作声,言官上疏攻他,他也不辩驳,第一时间上辞职奏章。

本来钱象坤与温体仁并没有什么特别的联系,只不过当年钱象坤乡试时,温体仁是主考官,所以尊为座师,这是大明通行的叫法,也是懂礼节知尊卑的表现,崇祯三年他主动推让次辅的位子,也是符合一般士大夫的价值观,但是东林人对温体仁恨之入骨,以此为温体仁与他结党的证据,虽朝堂上不说,总在官场舆论上散播这些消息,有意无意地刺他。传到他的耳朵里,心中憋闷得很,但又不好计较,也不知道找谁计较。

传得多了,连皇上似乎也有类似想法,这让钱象坤更难以接受,他是传统士大夫的作派,爱名如命,如何忍得了这些,偏又不好解释,也解释不清,所以这一年多在内阁并不开心。

这会儿正好有人攻他,说他与梁廷栋结党,他也借坡下驴,不做这糟心的阁臣,铁了心的要辞职,不下岗不罢休。

皇上对钱象坤、何如宠二人也是一向看重的,至少清正自持,为人正派。现在钱象坤连着上辞章,又有言官在旁煽风点火,弄得皇上左右为难,不知如何是好。

皇上不觉得又想起梁廷栋,这无边的风波都是梁廷栋引起的。搞得朝廷这几个月里,就没有一天安静日子,真是成事不足,败事有余。

王承恩与陈继儒交结阅看章疏诏旨的事,陈继儒说凡涉及郊庙社稷祭祀、宗藩皇亲赐赏、四时贺章贺表、经筵侍讲朝廷礼仪的章奏诏旨皆不看,这一下子就省了五成。

陈继儒又要求王承恩多给他派几个中官,一个递章奏,一个负责收拣,一个负责查核,这样他一手拿过来看,看完就接着看下一章,速度会更快。

王承恩都按着陈继儒的要求来。

不得不说这陈继儒虽然七十多岁,比年轻人还要优秀,一目十行,记忆超群,一般章奏他只一眼过,言官上疏较长少则二三百字,多则千余字,他也是三两眼就过。一天五六个时辰除了吃饭时间,一刻不停地阅看,真就将半年的章疏诏旨都看完了。

王承恩对这个老头佩服得五体投地。

回宫禀报给皇上,皇上也是吃惊得不得了。

这几日朝堂上讦争更烈,皇上本想找陈继儒出出主意,但想着陈继儒正在阅看往年奏章,贸然打断,似乎不好,对陈老先生也不够尊重,只得忍着。

好不容易等到十七日,听王承恩说陈老先生已将之前章奏都看完了,连忙迫不及待地请陈先生入宫来。

朱由检问:“今日之党争酷烈,史所罕见,先生认为朕该如何平抑党争。”

陈继儒问:“陛下认为党争因何而起?”

皇上不知如何回话:“这.......”

陈继儒故意不说话,让皇上着力思考一会儿。

皇上不自信地回答道:“或因为结党邀势,以固私利吧。”

“陛下所言甚是.”陈继儒很快给了一颗甜枣。接着问:“陛下为何有党争之忧?”

皇上说:“现如今言路诸臣,皆与朝中大僚暗中结纳,结为援应,每日互相攻讦,讥议毁谤,无所不用其极;又建言献策,迂阔空疏,不着实务。使朝政国事难以施行,偏当今之势,四海有裂土之忧,社稷有倾覆之危,终年如此,朕甚忧之。”

陈继儒说:“太祖开国之初,便深谋远虑,定下科道言官可以以卑凌尊参劾大僚之规定,便是为了防止掌握大权者循私枉法,破坏纲纪,甚或侵夺皇权,倾覆宗庙。是故本朝立国二百多年,尚无权奸倾覆社稷之忧,是祖宗谋虑之深远也。”

喝了口茶后,陈继儒接着说:”自商周有史以来,便有党争之谓。不过酷烈程度的差异而已,然而贤明之君何曾以党争为患?”

皇上说:“请先生详言。”

陈继儒缓言道:“郭汾阳王曾说:不痴不聋,不做家翁。”

皇上问:“何意?”

陈继儒说:“臣下结党固利自古有之,陛下为一国之君,所思所想者为治国之政,理民之法,何必深陷党论而不能自拔。”

皇上问:“可诸臣结党,确有其事。”

陈继儒说:“若朝中无党,陛下又当如何计?”

朱由检回道:“朝中无党,诸臣皆实心襄理国政,岂不是好事,朕又何忧?”

陈继儒又问道:“陛下可知田氏代齐故事?又可知杨隋代周故事?”

朱由检反问:“此与党论何干?”

陈继儒追问:“田氏、杨坚执掌权柄,朝中皆言田、杨之忠,何曾有党见纷争?”

朱由检想了一下,说:“似未曾闻,先生是说若无小党,反有大奸?”

陈继儒说:“草民之论虽非灼见,但自古大忠似奸者时有之。是故君上所见朝中无党,必是朝中权奸或惠利臣民或屏塞言路所致,非朝中真无党也。”

朱由检陷入了沉思,他还从来没想过这个问题。但是经陈继儒一说,他想到了魏忠贤,魏忠贤擅权时,朝堂之上再无他党,这是他这个当皇上想看到的局面的吗?

陈继儒接着说:”想天启初东林势盛,无人敢逆其锋。又天启末,魏党权倾天下,众臣皆附其意。此一党独掌天下时,主上当乾纲独断,尽诛其魁首,方可拔乱反正,重振朝纲。但今日势已不如此,陛下圣明烛照,已于登极之初尽灭魏党之魁要,朝中所谓结党者难成大势,陛下又何必日日执于党论,而荒怠国事!”

朱由检脸上一红,陈继儒隐讳地捏到了他的痛脚,不管你朱由检如何自诩聪明,如何自诩仁德,国事日非是肉眼可见的,否认不了,朱由检只得小心为自己辩白:“朕为防微杜渐之计也。”

陈继儒不想穷追猛打,驳了皇上的面子,于是换个说法:”陛下以为东林诸臣是正是邪?”

朱由检又不知如何回答,若说正,这东林诸人还真没几个正臣,只不过以正的名义做循私的事情。要说邪,那么崇祯元年为东林诸人大翻案,便是错误的,皇上素来爱惜名声,如何愿意承认自己昏聩。

朱由检不知如何回答,干脆不作声。

陈继儒看皇上作难,又换了一个话题,接着说:“士子入科场,所求者何?有求高官厚禄者,有求财宝货赂者,有求立功受爵者,有求襄辅国事贤名传于后世者。所谓物以类聚,人以群分,其求不同,必有引同道者结为党援以固其利,利益不同,看法不同,有些纷争实正常不过之事,陛下何必以此疑之!若朝中万千臣属皆一口同声,奉谀君上,是为陛下所乐见?“

朱由检忧虑道:“诸臣皆为党利,又何人为国家想一想?”

陈继儒说:“若真是一无是处,只求党利,不顾国家的,皇上将这等人留在朝堂上干什么?若是还有些才干,能襄助国事,他便是结党固利只要不违反律法又有何不可?世宗朝有张党、夏党、严党、清流党之谓,世宗可曾为诸党日日烦忧?”

朱由检又陷入了沉思,陈继儒说的话是他原来从来没有听到过的,思路和想法也是与一般人不同,触动颇深。他又想起韩爌在崇祯元年说的话:”人臣不可以结党侍奉君主,人君也不可用结党怀疑臣子。诸臣只凭其才品政绩定升黜,而不必深究其为何党”。可惜他当初正沉浸在清除阉党,大杀四方的快感之中,根本理解不了韩阁老话中的深意。

是呀,天天纠结于党论,搞得自己都快疯了,也没搞清楚明白,反而把正要紧的政事给耽搁了。

朱由检面色凝重地说:”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朕此前所思所为皆荒谬也!”

陈继儒不置可否,又说:“自秦汉以来’悬于国事,溺于党论’之帝王也有不少,何曾有善政,又何曾有善名?”

朱由检又是沉思一番。

陈继儒接着说:”贤明之君从不以朝臣结党为患,反而恐朝堂之上万马齐喑,众臣不开一言,或异口同声奉谀虚应。”

朱由检明白了吗?好像明白了一点,但是又没全明白。

做领导的便是要在各种不同的声音里找出有用的声音,做出正确的决策,来完成自己既定的工作便行了,要有主见,有决断力,何必总是纠结各种杂音。若朝堂上只有一种声音,这声音反而是错误的,不真实的,甚至是可怕的。

陈继儒接着问:“陛下以为朝中二品以上大员,其才智比之陛下如何?”

皇上不好说众臣比不上自己,更不想承认自己比大臣的能力差,只得说:“诸卿皆科举正途一路选拔上来的,才智自是无话说。”

陈继儒问道:“草民听闻陛下曾问辅臣周道登:’何为情面?’”

皇上否认不了,只得承认:“确有此事。”

陈继儒紧接着问:“若周道登问陛下’何为情面?’陛下又该如何回答?”

朱由检又是被问住了。

问题肯定不在情面二字上,问题是皇上为什么要向辅臣问这么幼稚的问题。是敲打?是警告?还是真不懂?

皇上现在也想不起当初为什么脑子一热问周道登这么个幼稚的问题。但是更麻烦的是,他不知道陈继儒问这个是什么意思。

陈继儒也知道周道登非良臣君子,但是陈继儒以此事作比,只不过让皇上明白自己幼稚冲动的毛病,于是缓声说:“天下之人,与人交往,自然绕不开情面二字,臣属有照顾陛下情面的时候,陛下也有照顾臣属情面的时候,诘问辅臣情面如何讲,辅臣该如何回答?若臣属有违反典章律法之处,自然不可讲情面;若不违反律法,以情面谓之,又有何不可?陛下若总以情面之请疑臣下有私、臣下结党,臣下自然也不照顾陛下的情面。”

朱由检脸上一片绯红。当初为何如此幼稚。可陈继儒想着是,皇上到今天还是一样幼稚,完全不知道人与人到底是怎么交往的,说到底一是利益,一是情面。总把忠君爱国的大帽子扣在大臣头上来要求臣属效力,臣属有几个是真心效力的。

陈继儒又说:“君示臣以礼,臣事君以忠。陛下朝堂上动则恚怒,大发雷霆,斥骂或责难诸臣,视诸臣如仇寇,诸臣又如何看待陛下呢?”

朱由检又是一阵汗颜,不知如何应对。

陈继儒接二连三的发炮,估计皇上一会儿接受不了,决定缓一缓,于是端着茶杯开始喝茶,细细品尝茶中滋味。

陈继儒喝完一杯茶,接着又喝了一杯,看皇上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说:”陛下,若言党论,草民或还有话说,只是待下次说,陛下还需静心思考,只不要执于党论,而耽搁了国事才好。草民这便先告退了。”

陈继儒想着今日已经说了不少,够皇上想上两天两夜的了。

回到宅第,陈继儒也是久久不能平复内心。如今这皇上的问题比他当初料想的还要令人头痛。

世人皆称其仁德,皆称其聪慧,但是他的幼稚与昏庸却比历代大明国君都要明显,都要厉害,偏还不自知,还自比圣明之主。

崇祯元年为东林翻案,得了个好名声,便沾沾自喜,现如今东林诸臣便以此沮攻政敌,只要是不喜欢的人便冠上奄党的帽子,痛打追击,皇上为了自己的面子,也不能反驳,导致党争比天启朝更复杂更炽烈。

这东林人便这般有恃无恐,这朝廷党争愈演愈烈,有九成原因是这个小皇帝导致的。

他自崇祯二年所有处置大臣的行为,一般人看来是乾纲独断,是刚毅果决。但实际上明眼人都看出来,是诿过,是泄愤,是处置事情不力后的无能狂怒,是胸无主见的罚人立威。

处置刘鸿训、袁崇焕、王洽、钱龙锡是如此,处置王永光、袁弘勋、张道濬同样是如此,从来不以律法制度为处置事情的原则。若是像古时权谋帝王这样,通过杀人、处置人达到自己的政治目的也说得过去,但今日皇帝不是这样,处置臣属纯粹是掩饰自已的无能而宣泄情绪之举。

今日之皇帝就像那乡里或坊市的孩子王,有领导欲,有一些智慧和心机,还有一些策划事情的能力和笼络控制他人的小手段,对付一般十几岁的孩子或者家奴(譬如魏忠贤)是够用了。但是用这一套来与大臣们玩,特别是与久历官场的老江湖来玩,别人就会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做皇帝的,能力不足,就要像隆庆皇帝一样做甩手东家,虽然被人视为昏庸无能,也能得个宽仁的好名声,也不耽误国政。

但是今日之皇帝不认为自己能力不行,他认为自己能力比之汉文汉武、唐宗宋祖都不差,甚至要超过他们。

有自知之明还好救,没有自知之明可怎么办?便像是一个十岁小孩,虽然脑子不够用,偏又手上有刀,还有了杀人的权力,这是多么可怕的事!

祖大寿再次向孙承宗报告了建虏毁城的事。并建议暂停修建大凌河城,大凌河城不但不能成为锦州的屏障,反而会成为大明将士的坟墓,若虏兵来围城,凌城孤悬于外,该城及城中兵士如何能保全?并以为只守好锦州城为要。

孙承宗现在是太保、文华殿大学士、领兵部尚书衔蓟辽督师,职位已经诸文臣中最高的了,并有独自处置蓟辽兵务的权力。

孙承宗听得祖大寿说大凌河城屡次被建虏所毁,心中惊悸,他知道他所执意要修的大凌河城可能要给他带来大麻烦。便是毁城还好说,只是靡饷劳役,若是建虏大兵围城,该如何办?他不敢想,更不敢将后果说与皇上听,只得再次上疏求罢,以年衰多病求退休,并举荐太仆少卿傅宗龙代为蓟辽督师。

皇上不知孙承宗的真实想法,想着既然你执意修大凌河城,总得大凌河城修完再说,岂能半路撂挑子?再说这傅宗龙也没听说有什么治兵之才,如何提拔?便不说才品怎么样,太仆少卿与督师还差着好几级,如何能骤然升至边关大帅,百官又作何想法?

于是照例温言慰留,不允孙承宗退职。 十九,承畴剿匪 自从杨鹤招抚了几路贼匪,延绥地界一时平静了许多。但洪承畴知道此时的平静终究是不可长久,只有将贼匪完全消灭,才能真正永久平静。洪承畴叫来张福臻、曹文诏、张应昌商议下一步的军事行动。

洪承畴说:“惕生兄,文诏兄,应昌兄,如今延绥各路贼匪都便让杨督帅招抚了,一时也清静了许多,神一魁部在宁塞还算安生,点灯子部又南下了过了中部县到耀州去,王嘉胤部又过了河去到山西,你们看如何办?”

曹文诏乐呵呵地说:”便是招抚了好,也省得兄弟们四处奔劳,正好休整休整,养些气力。”

张福臻说:”这些个贼匪,劣性不改,等到赏赐的粮饷用完了吃尽了,必要作乱,还是要早做防备。”

张应昌说:”张道台说得对,一日作贼,便终生为贼,终是贼性难改,几时见过妓女失了身后能安心从良的,又见过几条狗改得了吃屎的本性。”

洪承畴嫌张应昌话说得粗俗,也是蹙了一下眉,但话粗理不粗,倒是把道理说出来了。洪承畴问张应昌:”应昌兄,说该如何办?”

张应昌说:”俺是个粗人,不懂许多兵略,只听中丞吩咐。”

曹文诏接过话,说:”张副将说得有道理,自古是狗改不了吃屎,像这神一魁,叛了降,降了叛,已经好几次了,如何这次便能改性从良?且当年神一元、神一魁二贼杀杜总戎一家老小的仇还没报呢。”

洪承畴明白曹文诏的意思,但是话不好听,也不能这样说,于是劝道:“文诏,你现在是官军将领,如何总想着报私仇?”

曹文诏也知洪承畴说得对,便不作声。

张福臻说:”宁塞离榆林并不远,贼在宁塞,于延绥来说,是心腹之患,亦早早根除。神一魁部目前一时不敢作乱,只是因为杨部堂给了赈济,若赈济银粮用完了,还是要起来作乱的。”

洪承畴问:”惕生兄,有何好计策?”

张福臻一时沉思不语。曹文诏,张应昌也想不出好主意。

洪承畴笑着说:“依洪某之见,神一魁部驻宁塞也快一月了,估计赈抚银粮也快用得差不多了,不如派军到宁塞去慰劳一番。”

张文诏嘟囔着说:”官军粮饷还不够用,还哪有余粮去慰劳神一魁部贼匪?”

张福臻瞬时秒懂了洪承畴的意思,只是略有忧虑地说:”中丞大人,此策虽好,恐被人弹劾呀。”

曹文诏、张应昌还没听懂,直直望向洪承畴、张福臻,想从他们脸上找答案。

张应昌说:”二位大人知道我们武将都是粗人,就不要打哑谜了。”

洪承畴说:”你二人威名赫赫,秦地贼魁无人不知无人不晓,若点你二人去,贼匪心中惊惧,必然有疑。此次任务就不派你二人了,二人可将手下勇武守备、游击推荐上来,供洪某点用。”

曹文诏没得仗打,心中不高兴,低着头不说话。

张应昌说:“我部游击将军高应桐素来擅于与敌近战,深得其麾下兵士信任。另守备贺人龙,绥德人,钢筋铁骨般汉子,不管贼部人多人少,每战必争先,不惧敌,有勇略,若洪中丞要杀贼,可派此二人去。”

洪承畴说:”此二人可听号令?”

张应昌说:“素来遵行号令。”

洪承畴说:“好,就定他二人了,应昌兄,且许他们一千五百兵马。我们明日便去慰劳神一魁。惕生兄,且在家守着。”

张福臻有点担心,说:”洪中丞,不如让下官去吧。”

洪承畴知道张福臻对诱降杀降事向来有些抵触,于是说:”此等不落好的事,还是由洪某来干吧。”

众人见洪承畴主意已定,也不好再说,便分头下去准备了。

下午,游击高应桐、守备贺人龙来洪承畴处报道。

洪承畴见这二位精壮的汉子浑身似生铁打就,也是心生赞赏,说:”高将军、贺将军,此次随洪某一起去犒劳降卒,你二人可愿意去。”

高应桐、贺人龙听说去犒劳贼匪,多少有点不高兴,但还是爽快地答应了下来:“大人叫我干啥,我便干啥。”

洪承畴说:“好,今日下午我便遣人去与神一魁部送信,明日便去劳军。”

二人齐声答:“末将听令。”

洪承畴问:“张将军许你二人一千五百兵马到位了吗?”

高应桐答:“已经到位了。”

所谓事以密成,语以泄败,对于军事计谋的保密工作洪承畴一向重视,若是不相干的人听去,不小心泄露出去,不光是计策失败,严重的时候自己的命身也保不住,洪承畴严肃地说:“此事关系剿匪成败,我说与你二人听,你不说与任何人听,做得到吗?”

二人又齐声答:“末将听令。”

洪承畴又问:“曹、张二位将军也不能说,你做得到吗?”

二人又齐声答:“做得到。”

洪承畴正色说:“好,贺将军且点三百精壮之士,明日担上牛酒肉食随洪某一起去宁塞,到了城中且不可离了我左右,看我眼色行事,待我与贼欢饮时,中途以摔碗为号,若我摔碗,你便冲上来,剿杀贼匪,无论老幼一律斩杀。若我未摔碗,且按兵不动。”

贺人龙此时才知道洪承畴有大计谋,是要杀贼而不是真去劳军,心中不免暗喜,说:“末将得令。”

高应桐略一思忖,担忧地说道:”大人,听说此贼有部众近二千人,三百官军杀贼,我与人龙当然不怕,只怕不能保护得了大人。”

洪承畴转头笑着对高应桐说:“不是还有一千二百人吗?此一千二百人高将军今日便乔装百姓先混入城中,暗自待命,等我与贺将军到城中后,你带众兄弟向堡衙处靠拢,伪装埋伏于堡衙附近,等里面杀将起来,便带着众兄弟冲上来掩杀。”

高应桐问:“此是好计策,只是武器如何带进去?”

洪承畴说:“至于如何带进去,高将军应该会有办法吧.回头到张大人哪里领一千两银子见机行事,应该问题不大吧。”

高应桐领会了洪承畴的意思,连忙说:”末将得令。”

贺人龙说:“大人好胆略,小的只怕此中有差池,伤了大人命身。”

洪承畴故意云淡风轻地笑着说:“有高将军、贺将军为我护驾,我洪某怕什么。”

高、贺二人又齐声答:“末将一定拼死保得大人无恙。”

洪承畴又笑着挥了挥手:”二位将军下去准备吧。”

二人得令散去。

宁塞堡下午便有一家人死了老人,里里外外进进去去办丧的人不少。死人办丧本是常事,自然没人当回事,有人报与神一魁听了,神一魁也只当看个热闹,并未上心。

在堡衙的神一魁正为下个月的吃食犯愁,下午便听得延绥洪大人送来信书,欲明日带牛酒钱粮,亲自来犒军,不免喜出望外。

手下倒是有头领提醒他小心洪承畴,洪承畴可不如杨鹤般宽仁大度,狡猾狠毒的很呢,这几年死在他手上的义军首领不说上百,四五十人是有的。

神一魁当然也有计较,他与几位头领说:”若洪承畴带大军来,我便封锁城门,只许他送酒食来,不许大军进城,此番来斗,宁塞城高墙厚,他也未必短时间讨得好处。若是洪承畴只带三五百兵卒,便放他进城,若是进城来非要逞强斗杀,谁胜谁败还不一定呢,毕竟宁塞是我神一魁的地盘,量他也不敢有诈。”

三头领说:”大帅,不管他兵多兵少,只要洪承畴一进城,便将他结果了,免生后患。”

神一魁瞪着眼说:“瞎胡闹,若洪大人真是来送吃食送银饷,便是杀了,以后我众兄弟再从哪里找吃食?再说若杀了洪大人,官军岂可饶过我们,便是逃到天涯海角,也要把我们一个不留的全剿杀了。”

三头领嘟囔了一句:“当初杀杜文焕一家,也没有多大事,不是一样受抚。”

神一魁说:“你没吃个官饭,不懂,大明朝同样二品官,文官便是主人,武将便是牛马,杜文焕如何比得了洪承畴。洪承畴既然敢亲自来,自然有他的计较。”

几位头领听得明白,都夸大帅好计谋。

第二日下午,洪承畴便大张旗鼓的领着三百步卒带着酒肉来犒军了。神一魁在城头上看得明白,脸上笑成了一盘菊花。

神一魁见过洪承畴,洪承畴也见过神一魁,一次是崇祯三年二军对垒时,再一次就是上月宁州受抚时。虽然见过面,但是二人没有面对面的打过交道。此番见面,神一魁见洪承畴慈眉善目,笑意盈盈,且只领了三百役夫步卒担酒肉进城,诚意满满的样子。便对洪承畴多了一份好感,少了一份戒备。

洪承畴进城后,神一魁亲自带着手下兄弟于城门处迎接,并一口一个洪大人的叫着,卑声屈膝,极尽谦礼。洪承畴也是笑脸虚应。

酒肉粮银足够神一魁众兄弟一月的吃食,匪部二头领清点无误后,耳语告知神一魁,神一魁感动得不得了,连忙带着几个头领和众兄弟下跪:”洪大人真是青天大老爷,对我众兄弟比之亲生父母还要胜之,我神一魁实实感激不尽。”

洪承畴微笑着说:”神将军何必如此作态,反显得洪某太倨傲了。上月宁州受抚,洪某也是在场的,既然已经受抚,便也是官军,我洪某岂可作两样看待!杨大人此前曾反复嘱咐洪某,要好生照抚神将军,洪某岂敢违命。”

说罢主动上前扶起神一魁,说:”神将军,快快请起,众兄弟请起。”

神一魁见洪承畴一点也不做作,也没有怀疑他神一魁的意思,反而自已心里倒有些惭愧了。

正好到了吃晚饭的时候,便大声吩咐说:”小的们,且下去准备酒菜,我今日要与洪大人一醉方休。”

洪承畴也不推辞,笑着说:”好,一醉方休,不醉不归。”并将守备贺人龙介绍给神一魁,神一魁没听说过,只是虚应着点头打招呼。

傍晚时分,神一魁便在衙内摆上了酒席,并虚身将洪承畴导引到主位上坐着,将贺人龙牵到次位上挨着洪承畴坐下,自已和二头领、三头领在下座陪着。

洪承畴和贺人龙也没有谦让。

在堡衙内神一魁安排了六百兄弟一起来吃酒。在人数上便比洪承畴带了的役卒多了一倍。心中并不惧怕。

洪承畴说了开席辞,神一魁和众匪兵便放下戒备,开心畅饮起来。官军也假装无事,热闹地把酒言欢。这神一魁部原是边兵哗变叛逃作贼的,虽经多次清剿,仍有不少官军的老人,此番与官军兄弟喝酒唠事更是有共同语言,仿佛真成了一家人,不分你我。

洪承畴一边虚应神一魁及他的几个头领,一边观察着场上的局势,见贼军大都喝得差不多了,东倒西歪,乱醉如泥。

于是站起身来,说:”众兄弟,今日难得神将军盛情,且一起敬神将军一碗。”

说完一饮而尽,还未待神一魁反应过来,便将酒碗摔成两半。

众官军得了号令,便大声喊杀起来,将烂泥一滩的贼军如杀鸡杀鸭般宰割。

神一魁此时才反应过来,一面吩咐二头领去叫其他兄弟过来,一而带着亲兵直冲主位,欲擒住洪承畴。贺人龙力大无比,又善使刀法,还未等几个贼兵近身,便将他们砍得断胳膊断腿,哀嚎不已。神一魁见此,便又带着几位亲兵带头冲上去。

此时衙外的高应桐得了信,便带着乔装埋伏的官兵一同冲了进来,呼啸喊杀,惨叫声一片,神一魁见大势已去,再也不敢拼杀,只叫了声”撤”,便领着几位亲兵先逃了。

三头领已被贺人龙剁成两半,五脏六腑流了一地,死眼圆瞪,二头领见状,便如惊弓之鸟,未敢与官军拼杀,只领着众兄弟跟着神一魁向北逃去。

此战共杀了神一魁部三百二十一人,又有六百五十多人当时便丢下兵器降了。

高应桐、贺人龙向洪承畴讨主意,问怎么办。洪承畴冷着脸不吐一字,只比了一个砍的手势。

高应桐、贺人龙得了令,也不啰嗦,将六百五十多降卒在衙内一个不留地处理掉了。鲜血铺满了衙院的地面,竟有两寸来厚,红艳艳明晃晃令人胆寒,浓烈的血腥气弥散开来,挥之不去,令人作呕。

皇上最近一段时间被朝廷党争搅得茶饭不思,又想着陈师傅说不能执于党论,便想着让众臣们干些正事,四月十八日,皇上下诏令廷臣上言时政得失。

于是各言官纷纷上疏。

给事中魏呈润当日就上了一疏,疏言曰:裁减驿站卒所省钱,还不足充军饷的十分之一。而邮传更加困难。势必要再增加人员。山海关中外兵旧额十八万,现在只有十万八千人,合计蓟门援兵,并未超出原额,而军饷却日益增加,此事不可不稽查,抚按诸臣损赀助饷,大部分索之于民,此事不能不禁。又请大修北方水利。

刑科给事中吴执御也上了一疏:臣前疏请严边防、择守令二事,皇上以为严加申饬便可,然臣目击耳闻实见,边防未严,守令未择,即如遵化、永平至今,兵踞而民不敢入,川蜀之兵蠢蠢横逞秦晋间,不敢尽力剿匪,只以玩怠应事,督师总制视贼如虎,中枢疾呼不应,此非边防未严之验耶?后面又罗列了一些各地各官职守不严之事。

抚赈陕西巡按御史吴甡疏奏:延绥荒乱半是塞上饥军与失伍余卒,饥民因而随之,一招百应,少则掠野,多则攻城,甚则围郡,其势与河南山东之专赈异,以故委十万金于延绥十九州县人仅得其涓济,而贼之攻掠自若,则安辑解散之方诚有不可不并行者,臣奉明旨责成府州县多方措处设法凑济,然本敢遽开事例,惟持急君父效忠义之一说,以为诸臣倡请条列其议,一在秦藩之首倡,一在各院之议捐,一在监司守令之议助,一在乡绅之共济,一在富民之乐输。最后算下来要银两三百万两之巨。

当然还有反对加派的建言,请皇上撙节宫内用度的建言,皇上只略看了一眼,也没有用心理会。

皇上对于这些言官议论,当然不满意。

魏呈润所言核冒饷额,便是核了,要不要增兵,银子从哪里来?

吴执御所言,只讲事实,不讲如何办?说的等于白说。

吴甡更是可气,前番说只要三万两,这番又说要两三百万两,相差近百倍,岂有视军国事如此儿戏的。

皇上一时不好作出决断,只能请陈继儒入宫。

陈继儒入得宫来,皇上本想问兵事,不想陈继儒首先发问了:”陛下,今日几怒?”

皇上回道:“未曾有怒。”

陈继儒又问:“此前几日可曾有怒?”

皇上不好否认,老实地回道:“前日御朝,因与言官争论,曾有一怒。”

陈继儒内心里又是一叹,一个堂堂帝国的皇上,总是因一些小事与臣子争辩,哪有帝王气象,与市井小民有何差别。陈继儒面上不作色,缓声问:“陛下争赢了吗?”

皇上只是过于情绪化,或者说情商不够高,但并不愚蠢,哪里听不出陈继儒的意思,红着脸说:”朕决心改过。”

陈继儒说:“陛下,言官所建之言未必好听,但建言建策是其职分,陛下认为说得不对的,暂且听着,认为说得对的,也要谨慎思索,对在哪里,是迎合皇上的奉谀之言,还是真真正正能襄补国事的善言。”

朱由检又急着争辩:“此番言官所建之言,有的空疏不着实务,有的明显为党见纷争,执意攻讦。若日日如此,事事如此,国政如何办得好?”

陈继儒依然缓声说:“陛下所谓真心求谏,不过叶公好龙罢了。言官只在议论,不在决策,用与不用在皇上,为何执意与臣子论争?况某官此时所建之言,可能空疏,彼时所建之言可能亦为良策。或某官此时所献之策以为善策,行之地方又弊政从生,扰民害民,贻误国事亦未可知。陛下怎可以言官之一言而对其人心存成见,在心中分出个忠奸善恶出来?陛下若在心中先将臣属分出忠奸善恶来,自然会对其所言所行执以偏见,如何能做到真心求谏、兼听则明呢?”

对陈继儒如此直白的批评,皇上心中有些不悦,只是不好发作。好在这些日多看了些书,性情上还是收敛了些。于是静下心来思考。

想久了,想通了,便觉得陈继儒的话确实有道理。

陈继儒话里的意思,我这个皇上没有主见,不但没有主见,还没有决断的能力。所以总想着言官和大臣出个绝妙的主意,自已颁旨令行便是,而不知道独立思考。所以每日焦躁无比,这焦躁和愤怒于其说是对言官大臣不满,更多的是自己不能处理好国事的情绪宣泄。

不能真心纳谏便罢了,还搞”求请群臣上奏畅言时政得失”这一套,明摆着就是沽名钓誉,求个好名声而已。

其实这样的意思,陈继儒上次谈话时便点出来了,皇上也听出来了,只是上次说得隐晦些,皇帝面子上没这么难堪罢了。

皇上此时想起孔子的一句话: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如果换一种说法,一样说得通:行而不思则罔,思而不行则殆。

我这个皇上在学、思、行上面还有很大的欠缺呀!

陈继儒自然看出皇上的不悦,想着这个皇上爱面子已经爱出病来,便是这般正常的谏言便心生怨忿,若是有些讥刺他怕更是雷霆大怒。

我还是请来的先生,说了一些看来正常的话便这般容不得,想想这朝官,怕日子更难过,唉,碰到这样的君主,这大明朝的官员拿着官禄爵俸怕也难开心!

他看着皇上脸色阴晴不定的变化,只是不作声,认真地喝茶。

憋了半天,皇上终于红着脸说:“先生教诲的是。”

陈继儒想着皇上刚折了面子,不好就刚才话题展开,只得换个话题:“前日说到东林党,陛下尚未回答,想必陛下也曾苦思过,陛下可曾有要说的?”

皇上此前因为党论与陈继儒请教过,也确实触动颇大,苦苦思索了两日,觉得都是死爱面子导致目前局面,致使东林党越来越嚣张,诸臣越来越怠惰,虚浮应事。

好在殿内只有两个人,皇上也暂且先把面子放在一边,说道:”此前朕以为东林皆是正臣,予所谓六君子、七君子以恩荫赐赠,现在看来,其中也多非善类。”

陈继儒问:“如何不善?”

皇上说:“结党营私,朋比为奸,又裹挟朝论,指是为非。若非其党,则肆意力诋之,若为其党,则曲法以庇之,甚是可恨。”

陈继儒问:“陛下以为,东林党为何如此嚣张?”

皇上说:“其众也多,又多在词林言路,擅于制造舆情,迷惑众臣。群臣恐为其群起而攻之,多缄口闭言。或有一二正士,持论中正,指东林之非,皆被东林诸人以阉党之名驱逐。”

陈继儒接着问:“陛下既然知道此种情况,认为应该如何做?”

皇上试探着问:“先生认为我也应该象皇兄那样将东林一网打尽?”

陈继儒又是被皇上的清奇思路惊到了,一时无语。

想了半天,陈继儒才缓声说:”陛下能知此番党争之前因后果,确实圣明,但此番东林势盛,总是陛下给了他们正臣名分,众臣不敢触犯陛下,故亦不敢与东林相争,而且东林便凭着正臣的名头胡作非为,陛下为了维护自已的名声,也不好处分。”

朱由检红着脸不说话,事情便是这个事,他也不好否认。诚心问道:”先生以为如何才能改变如此局面?”

陈继儒正色说:“陛下若真有心改变局面,应该主动在朝堂上承认当年打击所谓阉党处分过重,牵延太广。然后宣布诸臣再不可以党论作为品评人才的依据,这样的话,有才能的人便自然敢站出来说话了。”

皇上还是面子上过不去。为难地回道:”朕当初处置阉党似是操切了些,打击了些正臣也是难免。只是。。。”

陈继儒当然知道他的意思,自顾着喝茶,不接他的话,这个话本身也不好接,让他难堪一会儿也好,若是话接的不好,激怒他,更是不妙。

皇上终是太爱面子了,下不了决心,于是敷衍道:“先生以为何时说比较好?”

陈继儒也跟着敷衍,算是给个台阶,轻飘飘地说:“陛下能深刻认识此中弊端,着实难得,至于何时说,想通了最好,没想通等等也无妨。”

陈继儒喝完一杯茶,看皇上脸色稍微缓和了一些,又问:”我听说皇上已经退了好几次阁臣的票拟。”

皇上回道:“实有此事。”

陈继儒又问:“国政事,陛下以为比之诸阁臣,谁处置会更妥当?”

朱由检心中有些不服,争辩地回道:“诸阁臣虽久经政事,明敏练达,但未必实心用事,皆以敷衍虚应处之。”

陈继儒无奈地摇了摇头,缓声说:“事有轻重缓急,岂可诸事倏忽之间就能明白其中利弊得失,或有臣上一章,辅臣认为今日行之或有短利,他日或成大弊之事,急促以行,日后弊病该由谁承担?又或臣上一章,辅臣认为策虽利国,今日阻力极大,不如缓行,待时机成熟再决。贸然而行,若诸臣沮阻,局面难以收场,又当责之何人?”

朱由检又陷了沉思,这几年国事艰危,诸辅臣票拟之章,他认为几乎千篇一律,要不就是套格式敷衍了事,要不就是模棱两可不作决断。实在很难让他满意,但是这样的票拟下部下科众臣好像都没什么意见,在崇祯元年十月以后他开始自己打理庶政,自出中旨,但是情况却比之前麻烦多了,要不诸臣不同意,要不出旨后事情办下来,大差人意。

这些年,他也想问题出在哪里,总是想不明白。听陈继儒这么一说,好像明白了一点,做阁臣的都是久经官场的老人,不光了解政务,也了解人情世故,很多事自然知道怎么处理结果会更少人反对,更多人同意,从而顺利推行。再好的政策,再好的想法,推行不下去,或者推行下去大变样,还不如选个中等的方案。

陈继儒语重心长地说:“陛下,诸臣僚都是久历官场,自然知道官场规则。草民以为陛下当以阁臣为师,凡疏章入宫,陛下先票拟一番,下内阁后待票拟上呈,再与之比较异同,或能有所收获。”

朱由检前后思虑一番,也知道陈继儒说得有道理,只得应下。

“先生,诸臣均为边策上疏,朕该如何答复?”皇上将言官刚送上来的议论边务的疏章送于陈继儒阅看。

陈继儒略看了一眼,说:“阁臣自有主意,陛下只用心参悟便是。草民不过乡野老书虫,不懂兵事,不敢妄言。但草民览古今典籍,亦有所悟,凡内政不修之世,兵事虽胜也不可久胜,凡国政清明之世,兵事虽败也不会久败。文景之世,万民休养生息,安居乐业,虽屡遭匈奴侵边,又有宗室衅叛,终江山无恙;隋炀柄国,虽有南下吴楚、北击辽东之功,然百姓困苦不堪,难得衣食,故揭竿而起,终社稷败亡。陛下不得不慎思之。”

皇上听了以后,若有所思。

陈继儒也不再多说,今天也说了不少,够皇上想上几天几夜的了,于是告退回府。 二十、承畴剿匪(二) 解决了神一魁部主力,洪承畴想着要把点灯子部也给干掉。找张福臻、曹文诏、张应昌来开会。

洪承畴问:“对于下一步剿匪方略,诸位有什么看法?”

曹文诏说:“刚干掉神一魁大部,众兄弟也该休整休整。”

张应昌说:”目前就点灯子赵胜还有点实力,其他的贼匪都被我们打残了,不敢大肆扰害州县。”

洪承畴问:“点灯子部上月好像也受抚了是吧?”

张福臻说:“是的,最近在中部县还算老实。”

曹文诏插话说:”受抚了便怎样,此等贼人,没一个老实的,只是为了骗杨大人的抚赈银粮罢了。”

洪承畴问:“惕生兄,有什么想法,是任其发展,还是尽早干掉?”

张福臻说:”洪帅,以下官之见,如今在延绥诸府县活动的便是点灯子部实力最大,且最是贼性难改,现驻在中部县,在延州南部和耀州、邠州一带活动,练中丞若派兵清剿便跳到延安府这边来,若我军去剿便又跳到耀州、邠州去,很是狡猾。我军不如派三四千兵马乔装去中部县城外密切监视,若有异动,尽早铲除,免得到时候又四处奔劳追捕,耗费力气。”

“好,好,此计甚妙。”曹文诏、张应昌不待洪承畴表态,连声说好。

洪承畴其实内心早有此想法,只是要待诸人议论了后再作决断。显得从善如流,易得众心。此刻他表态说:”既然诸位都同意张道台的想法,就按张道台的想法来,张副将,且领二千兵马到中部去,多派侦哨了解城中情况,若见点灯子部有欺民害民等不法之举,立刻围城擒杀之。”

张应昌说:“杀贼倒是容易,若是贼众见我官军至,临阵投降,如何办?”

洪承畴意味深长地问:“自古两军交战便有诈降的套路,应昌兄如何分辨诸贼是真降假降?”

张应昌一时没醒过味来,正不知如何回答。

曹文诏大笑说:”中丞好手段,末将佩服。”

张福臻低着头不作声。

洪承畴笑着说:“好,既然知道了,便按此行事。”

张福臻不说话,洪承畴知道他对逼叛杀降之事或有反感,毕竟是读了几十年四书五经的人,对于诈术还是有着天然的抵触。认为不算正大光明之事。既然张福臻心中不愿,洪承畴也不想强人所难,就不给他分配这样的任务。

曹文诏见洪承畴只给张应昌任务,没让他去,不高兴了,说:”中丞如何只给张将军派任务,不给末将派任务?”

洪承畴便逗他一逗,说:”文诏兄,刚才不是说这几月辛苦,正好休整休整吗?我也想让诸兄弟省些气力。”

曹文诏憨憨一笑说:“中丞,文诏此前说笑,如何能当真,此番有仗打,兄弟们自然不累。”

洪承畴说:”应昌兄,你部此去兵少,只围城不攻城。贼被围,必急于突围,此贼向来狡猾,南部防备空虚,且易于得食,贼必向南部逃去,文诏且领二千兵马于南面出塞必经之途险要处埋伏,待其众进入埋伏,群起而攻杀之。应昌兄可从后相协掩杀之。”

曹文诏生怕没仗打,急着说:”若此贼不南走,我部兄弟不是尽在野外吃灰,白白埋伏了?”

洪承畴正色道:”此是将令,遵行便是,切不可抗令玩怠。若是贼部从其他三面逃去,我便不算你失职便是。若是贼部从南面逃了去,你部不能剿杀,我便拿你是问!”

张应昌见洪承畴动了声色,连忙应声:”末将遵命。”

曹文诏性格粗犷,听得此言,高兴地说:“中丞放心,若贼向南边逃去,我部不能杀了这股贼匪,我曹文诏提头来见。”

洪承畴笑着说:“我要你的头作甚,只留着英勇杀敌不好。”

张应昌、曹文诏哈哈一笑,且退下去整备兵马去了。

洪承畴对张福臻说:”惕生兄,是不是觉得这样做不妥?”

张福臻说:“此等贼匪留之何用,只是。。。”

洪承畴说:“只是怕污了我等名声是吧?”

张福臻点了点头。

洪承畴说:“我等为江山社稷事日夜奔劳,岂可为己之虚名而坏国家大事。”

张福臻听得明白,点了点头。但是还是担忧道:”我怕吴巡按得知不饶过我们。”

洪承畴说:“若吴甡要劾,我洪某一力承担,定不会累及惕生兄。”

张福臻叹了口气,说:”洪中丞小看我张某人了,张某岂是贪功诿过怕事之人,只是此事若得上闻,今日之陛下又无容人雅量,恐致不测之祸。”

洪承畴也跟着叹了口气,说:“谢惕生兄提醒,我等既然在此职分,只能做到如此,谤与誉,功与过,生与死,都由不得己呀。”

张福臻也是无话可说,只是默不作声。过了许久才说:”之前劾奏杜总戎杀良冒功的事,巡按李应期又覆核上奏了,此次怕是杜总戎凶多吉少。”

“哎!”洪承畴重重地哀叹了一声。

张福臻也是跟着叹了一口气。

二人静默了半刻钟后,洪承畴对张福臻说:“延川地界有两股贼匪合二为一,声势渐壮,但多为饥民聚而成匪,没什么战力,惕生兄,你率游击将军高应桐领二千兵马去,且将他们剿灭了。切不可轻敌让他们逃去了。”

张福臻说:”职下听命。”也下去准备去了。

一切皆如洪承畴的算计,当张应昌部向中部县靠拢的途中,便听得点灯子部多有不法事,遂急围贼部于中部县城中,点灯子部虽然部众不少,但还是饥民占多,素无纪律,听得官军来围,便想着跑路,只南部易于求食,点灯子便一路拼杀出城向南逃去,逃出不过三十里,果然中了曹文诏的埋伏,贼军大部被消灭。只点灯子带着七八百名骑卒逃脱。

洪承畴很高兴,一边报捷,一边又将张福臻、曹文诏、张应昌找来商量下一步作战计划。

王嘉胤部现在是心腹大患,此等贼众虽然已经逃到山西河曲,但毕竟是延绥逃跑过去的,随时可能跑回来,还且目前贼众嚣张,乌合之众竟三万余人,强据河曲不走。

洪承畴三日前已派人递信与大同巡抚张宗衡,提到联合剿匪的事。

王嘉胤这股贼匪本来是延绥过来的,大同这边对这股贼匪并不熟,且贼匪人数众多,有叛兵丁壮不少,战斗力不弱,张宗衡也是狗咬刺猬无处下牙,虽与贼匪打了好几仗,但是互有胜负。正是心焦火燎一筹莫展的时候,接到此信,高兴得不得了,想都没想就答应了。仿佛正热又渴的时候有人送来了冰凉粉,太合适了!太爽了!

张宗衡决定派总兵尤世禄到延绥那边去和洪大人商讨作战计划。论指挥剿匪,洪承畴已是声名赫赫,张宗衡自愧不如,他有这个自知之明。

另外张宗衡还有自己的小心思,魏云中已去职,他现在虽然还是大同巡抚,但是代理宣大总督的职差,离总督只有一步之遥了。这会儿主动到延绥去与洪承畴会面,好像不合适,叫洪承畴过来,他也不知是拿总督的身份,还是大同巡抚的身份与他交流,怕闹出误会或芥蒂不好。

大同总兵尤世禄定好二十二日到榆林来。

众人等了大概半个时辰,尤世禄便风尘赴赴地过来,罩袍还未解下来,便急着跟洪承畴行礼,忙着赔不是说让众人久等了。

洪承畴及曹文诏等也还礼。各按座次坐定后。

洪承畴请尤世禄先说说想法。

尤世禄说:”这股贼匪据城不走,或自恃势力强大,我与张中丞商量后,也是一时想不到好的计策,这河曲城作为边城,一直修建牢固,此番被贼占去了,是易守难攻,且城中可食之粮足以支持三月,若真要吃力把他攻下来,怕是也要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官兵伤亡巨大。”

洪承畴问张福臻:”惕生兄,有什么想说的。”

张福臻一时也蹙眉,这种情况确实不好弄,把延绥和大同两镇的兵马尽牺牲在这一仗里,也不算合适,想了想,他说:”最好还是能逗引贼众出城来战。”

曹文诏问:”如何逗引?”

张应昌说:”以言词挑衅辱骂诱其出城如何?”

洪承畴只思索不作声。

过了一会儿,洪承畴问:”尤总戎,城中缺水吗?”

尤世?眼前一亮,怪不得总有人说洪承畴神机妙算,一下子就问到点子上,于是说:”城中有深井十余口,平时几千军民吃水还能勉强应付,贼众三万余人,想必不过十余天便会因缺水恐慌。”

洪承畴说:”好,即是这样,尤总戎且先回去带你的兵马去围城,只不与贼接战。我随后便领曹将军、张将军的兵马过来支援。”

尤世?铿锵应声:”末将得令。”便向洪承畴行礼告辞。

张福臻说:”中丞大人要过河去?”

洪承畴说:”过河去,反有叨扰张巡抚之嫌,我且领二将到府谷近河处,我在府谷驻着,只曹将军领兵过河,助世禄力战。”

洪承畴又对曹文诏、张应昌说:”曹将军此番过河去,毕竟是客,且莫与世禄争功,主功还是应让尤总戎拿了去,你尽力协助便是。张将军随我在府谷黄河边驻守,不让贼军又渡过河来。”

曹文诏说:“此是何道理,若尤世禄不能却敌如何办?我等且放了王嘉胤逃去?”

洪承畴耐心劝说:”二位将军也要学些官场道理,对你们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你过了河去,且听尤总戎分派调遣,尽力杀贼便是,论功之事,我来帮你们计较。”

张福臻笑而不语。洪承畴曾私下与其商议过,此番延绥连年饥荒,米价腾贵,就食困难,连兵丁粮草都难筹措,只能从山西输粮过河。此番让功于大同镇,宣大总督或念着情义,输粮事办得尽心,也算互帮互助。

曹文诏、张应昌不懂其中根由,但是洪承畴可从未骗过他们,害过他们,也就相信洪大人,不在此事刨根问底。

二十三日,洪承畴报捷邸报递入京:报贼匪神一魁部降而复叛,残害百姓,令守备贺人龙、游击将军高应桐领兵剿杀,杀其众三百二十一人,尽枭首待点查,魁首神一魁部北逃。

二十五日又奏捷:点灯子在延州南部,耀州、邠州一带四处剽掠,扰害州县,特命副将张应昌、曹文诏率部剿杀,歼其贼众一千七百余人,贼首点灯子,率残部七百余众逃散。

张福臻报延川贼匪拥众作乱,臣领游击高应桐等分兵合剿,贼众四散奔逃,此战歼贼三百七十余级。

皇上听得战报,心情有些复杂,他不知道是该叹息贼兵叛降无定,难以清剿,还是该赞赏洪承畴有勇有谋,敢于任事。还是该佩服陈继儒神机妙算,料事如神。

但是之前的约定算是正式生效了。

四月二十六,皇上卯时二刻起,洗漱后整理冠带衮服,辰时前到左顺门后殿等着,听到三通鼓响,以及城门吱吱嘎嘎打开的声音,便知道此时锦衣旗校开始入宫列队了,待鸣钟之后,又是一阵阵吱吱嘎嘎的声音,皇上知道双侧掖门也打开了,这时文官武官分别从左右掖门进入宫内了,紊乱的脚步声及各种杂乱的说话声咳嗽声及值殿官喝斥的声音杂揉在一起传入皇上的耳朵。

参加朝会的官员队伍绵延至数里长,各官由之前排好的队列顺次入宫。进入宫内在左顺门前呼啦啦站了几大排,由于参加朝会的人太多,总四五千人,虽然各人知道自己的班次,但总有迟到不来的,有时空出不少位置,仍然免不了要鸿胪寺值殿官一番牵拉,导引至合适的位子上。过了半刻钟,朝会队列才整理得像个样子。

辰时到,这时便有内官提醒皇上可以上前开会了,钟鼓司开始奏乐,皇上在内臣及侍者的簇拥下来到御门,坐在御座上,望着丹陛下众多的官员齐刷刷地站成数排,颇有些千军万马的气势,皇上确实有些君临天下的感觉,但每日如此,疲累和厌烦明显多于兴奋和激动。

内官甩抽三声鞭响,鸿胪寺值殿官唱入班,左右文武两班官员并头步入御道,行一拜三叩之礼,因为行礼官员太多,此番环节冗长和无趣。

此后朝会才算正式开始,早朝便进入了更为冗长无趣的作戏环节。

鸿胪寺官先出班,宣布入京谢恩、离京请辞的官员人数及名单。诸官在庭下行五拜三叩之礼,然后各回班列。

接着便是来自边关的奏报环节,有司官员呈报,这个肯定是前一天兵部经通政司奏入内廷的,在早朝时再作戏一遍,不过所谓”张国威而昭武功”而已。

再之后,便是奏事环节,这个也是前一天鸿胪寺从各部各寺统计好的,每日朝会奏事不能超过五件,且各官奏事仪态、声音、奏事时长都有明确的限制,各部寺官该如何奏事,皇上该如何回答也是提前知道的。今日鸿胪官再引各官员出班奏事,再演一遍。

好不容易,奏事环节完了,值殿御史、鸿胪寺官宣布今日迟到早退的官员,并上奏朝会间失仪官员情况,请陛下处置,处分一般是罚俸了事,皇上也是依例”嗯嗯”两声。

至此,早朝朝会的内容到这里就快结束了,各官按捺不住欣喜,准备回衙办公了。

但是今日朝会不一样,皇上在朝会上突然宣布:”自即日始,常朝每月逢三六九日朝会,且只需四品以上在京文官参加,余官只按时到衙署办公便行。朔望朝同前,大朝贺同前,内阁议事同前。”

内阁翰林六部五寺各官大大地松了一口气,默默称善。

左副都御史高弘图暂时执掌都察院事,偏偏不识相,又跳出来建言劝阻一番:”古人云:勿以善小而不为,勿以恶小而为之。陛下此前日日朝会,寒暑不辍,勤勉治政,不输太祖成祖,今日为何要减少朝会次数?臣恐此为怠政之始也。望陛下收回成命。”

皇上不想理他,只用眼睛瞍了一眼周延儒。

周延儒自然领意:”本朝朝会自成化始便多停废,此后不过宣行礼仪之用,不作处理政务之途,减免朝会一可免百官早起之苦,二可减君上虚应之劳。况今日陛下所言非停朝,不过三日一朝,臣以为此诏甚为适宜。”

瞿式耜急言:“天启初,左公光斗曾上疏直言:‘皇上御朝则天下安,不御朝则天下危,早朝则救天下之全,迟御则救天下之半,若终不御朝,则天下终无救而已矣。’陛下开此怠惰之端,恐百世为后人所议也。”

朱由检自从听了陈继儒的建议,静下心来看书以后,心态还是平和了许多,不再动则发怒,也不再为一些小事非要争个输赢,只是声正辞严地说了句:”此为诏旨,非为咨议,诸臣不必再言!”便转身回宫了。

众大小臣僚兴高彩烈地回衙办公,只几个准备进入攻击状态的言官,没想到皇上不跟他们玩了,一时失去了作战目标,颇为心灰意冷,怏怏然回去了。

自从朝会改为三日一朝后,皇帝感到前所未有的轻松,不必每日卯时就要起床准备上朝的事,休息时间充沛,精力旺盛,气色也较前好了不少。

宫内的宦官和宫女也明显感受到了皇上的变化,自从减少了早朝次数,皇上心情好了许多,有更多的时间陪太子公主一起玩耍说说笑笑,脾气没有之前急躁了,不再为一些小事责备宫内宦奴婢女。

四月二十七日处理完政务,皇上难得偷闲,在宫内陪太子玩耍,太子与皇上嬉闹了一会儿,便要父皇跪下来,做他的坐驾,要骑马马,皇上正要伏下身去陪儿子闹一闹,周皇后在旁,连忙谏止:“陛下万金之躯,岂可轻易下跪。”又转声对着朱慈烺一声训斥:”烺儿不可胡闹!”

吓得孩子躲在一旁不敢说话。

皇上看不过眼,说道:“陪烺儿玩一会嘛,又能怎地。莫吓着孩子。”

周皇后说:“陛下为一国之君,诸事皆有规矩,岂可视为儿戏。可记得当年周成王桐叶封唐故事。”

皇上听皇后说得振振有辞,倒是有些道理,也不好计较,只是扫了兴致。

周皇后瞅了瞅皇上脸色,缓言道:“小儿骑马,嬉闹一番,可让中官陪着他们玩嘛。”

皇上说:”皇后说得对,我且去看一下小公主。”

周皇后又叮嘱道:“公主刚睡下,且莫弄醒了。”

孩子刚六七个月大,粉嘟嘟的,甚是可爱,本想抱抱,又怕弄醒了她,惹得皇后责怪,仔细端详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欲回养心殿看书了。

刚到宫门口,皇后突然叫住了他,问了一句:”陛下,臣妾听闻陛下从南边请了个老先生过来,可有此事?”

皇上不知此话何意,应了声:“是呀!”

周皇后说:“此老先生是何等人物,听说请了还不止一次。”

皇上心里隐有不快,皇后明显超越职分了,于是没好气地问:“皇后问这些干什么?”

周皇后缓言道:“陛下,一国之君,纡尊请贤,折节下士,也是好事,只是这满朝进士,人才济济,如何要费尽千辛万苦请这位老先生。”

皇上说:“先生乃当世高士,对朕治国理政颇有襄助。”

周皇后忧虑道:“陛下之前每日视朝,寒暑不辍,勤政治学,累日不休,颇有圣君风采,只这先生来了半月有余,便改为三日一朝,臣妾怕。。。”

皇上心里明显不高兴了,只是顾着夫妻脸面没有发作,冷着脸问道:“怕什么?”

周皇后小心地说:“古人云:业精于勤荒于嬉;行成于思毁于随,臣妾恐陛下自此开怠惰之端也。”

后宫不得干政是祖制,他没想到周皇后也想当他的老师,来给他上课了,正色道:“前朝事皇后且莫打听,只管好宫内事。”

皇上甩了甩袖子,回养心殿去了。 二十一、儒法兼行 闵洪学刚当上吏部尚书便呈上一疏:陈厘饬铨政六要:一咨访之当核,一边才之当慎,一资俸之当循,一躁竞之当抑,一畛域之当化,一职掌之当守。

听起来便是大白话。

皇上也觉得闵洪学上疏简明扼要,比哪些言官的奏疏靠谱多了,有的言官写上一份奏疏可能六七百字,引经据典,佶屈聱牙,读起来大费周章,只最后两句话有用,甚是烦心。

皇上批阅示旨:“着吏部拟出章程,实实执行。”

闵洪学当了吏部尚书,左都御史的职位便空出来了。谢升改南京吏部尚书,张捷改吏部左侍郎,目前高弘图以左副都御史协理院事,高弘图刚任左副宪马上升总宪也不合常理,皇上好像并不属意高弘图,于着各官推荐。

这左都御史也是紧要的官员,凡纠劾百官,察举才品都是都察院的职责,朝野间也有”升官靠冢宰,保官靠总宪”的说法。

东林诸臣又纷纷举荐原东林骨干南京右都御史陈于廷,周延儒与陈于廷是宜兴老乡,有些旧交情,想着到时候也许能借用一番,且周延儒不想与东林党的关系弄得太僵,于是也举荐陈于廷,说陈于廷才品过人,堪任总宪。其他内阁成员没有发表反对意见。

皇上其实内心对东林诸人是颇为厌恶的,对于他们曲庇同类党同伐异的行为颇为气愤,对他们喋喋不休不达目的不罢休的劲头更是恼恨,偏东林党还总能找到辞章典故虚言高论堵皇上的嘴,令皇上不能辩驳,这种滋味颇不好受。

皇上主动问科道言官,陈于廷有无可纠劾之劣迹,在言路者多为东林旧属,即便不是东林,也不好为不相干的事得罪东林党,于是均不发一言。

既然没有反对的声音,皇上也不好执意从中作梗,只得颁旨请陈于廷来京就任左都御史。

此番围绕王永光、梁廷栋的党争算是告一段落。

四月二十八,洪承畴领着曹文诏、张应昌二人率领帐下八千兵马悉数来到了府谷,只留张福臻守榆林城。

到了府谷后,洪承畴令曹文诏领着五千精兵过河去,听尤世禄差派调遣,张应昌且留三千兵马留在府谷这边。

他要防备着王嘉胤又跑回河这边来,若是王嘉胤此刻西逃,他正好在黄河边驻岸放铳,打得贼匪无处藏身。

一切如洪承畴料想,河曲城里的贼匪虽然暂不缺粮,但是缺水,尤世禄遵照洪承畴的战法安排,只大兵围城,而不攻打,只六七日,城中贼匪就为抢水发生争斗。

王嘉胤没得办法,只得找众头领商量,本来还想着据河曲之地,闯出一番天地,能有一番作为,现在也只能想如何逃得官军重围。

紫金梁王自用、八大王张献忠、闯王高迎祥、吴三等十几位头领悉数来到大帅帐前商量对策,这次高迎祥把外甥李自成也带上了。

带上小头领这事,王嘉胤也不介意,或许多一个人多一份谋划,多一个主意,也多一份逃出生天的机会。高迎祥将李自成介绍给各头领,众头领也只是倨傲的打个哈哈,算是认识了。

王嘉胤说:“今日召诸位头领来,也是想各位能出谋划策,想出个退敌的办法来,各位畅所欲言,不必拘束。”

吴三发牢骚说:“这贼官军,之前我们与之也是打得有来有回,此番不知从何处讨得好主意,只围城不攻城,弄得城中兄弟为抢水争斗,甚是恼人。”

张献忠说:“大帅,此时还有啥好想的,只准备逃出去呗,再过几日,又不知渴死多少兄弟。”

王自用说:“突围自是一定,也要安排好如何突围,从何处突围,又向何处去,还是要计较一番。”

王嘉胤点了点头。

张献忠说:“自是向南逃,东边、北边便是大同军镇各卫所堡燧,驻有重兵,北逃不是送死吗?”

高迎祥说:“不如向西渡河到府谷去,此是我等老地盘,有些根基,熟悉地形,便于与官军周旋。”

张献忠说:“我不同意,到府谷去,四面黄沙,又何处就食?再说官军未必不在河边设伏,等着我们撞上门去。”

吴三说:“不如到岢县岚县去,此处官军并不多,我军也在岢岚地界活动了数月,有些根基。”

张献忠说:“岢岚倒是去得,只是此处荒僻,地瘠民贫,也是就食困难,不能久驻,一时周转之处便行。”

王嘉胤也是愁眉不展,又问其他头领,其他头领也不能说出个道道来,只不作声。

王自用说:“此时情势危急,也不好做太多计较,职下以为先突出南门,趁官兵薄弱处突围,相机决断。”

李自成毕竟是小头领,又第一次到大帐来开会,不好乱发言,只暗暗叹气。

王嘉胤看众头领都没有异议,便只能如此了,说:“二头领且留一万兄弟守城,由你领着,其余各兄弟便点检好自已手下兄弟,明日便从南门突围,突出官军重围后,向岢岚进发,若有逃出城后散失的兄弟,一并到在岢岚地界再行汇合。待突出去后再相机与官军决战。”

王自用见命自已困守城池,心有不乐,但是毕竟顶着二头领的名头,不好与王嘉胤争论计较,只得领命。其余众头领皆称听令,反正现在也没有别的好法子,王大帅倒是给了一个好主意,反正各路神仙各凭本领,谁能先逃出去,便多得一份生机。

尤世禄在城外也料想贼军向南逃,虽四处围城,只在南城布有重兵。

第二日贼匪一窝蜂的从南门出来,官军早就有安排,枪铳箭矢如雨,贼匪倒了一排又一排,前后推搡,踩踏而死的也是不计其数,几路头领也顾不了那么多,只推着送死的小兵往前,掩护自已,一番激战,只有一万五千兵马随着大部队逃向岢岚,其余死得死,逃散的逃散。

尤世禄又命官军急追。

王嘉胤所部在岢岚绕了一圏,甩开追兵,才算缓了口气,休整了一天,吴三建议:不如回过头去与王自用的守城部卒内应外合,将围城之兵一网打尽。

王嘉胤本来是又急又恨,觉得吴三的主意甚好,便领兵回转。

哪知前方曹文诏正领兵在回河曲的隘口等着,王嘉胤素来怕曹文诏,便先失了胆气,不敢妄动,而尤世禄的大同官兵又在后面追了上来。此时堵军在前,追兵在后,前后夹击,炮铳齐发,王嘉胤差点被官军枪铳击伤,一发铳弹只从他耳边擦过,吓得他心惊胆战。贼军头领吴三被射吓了一只眼睛,痛得嗷嗷叫,栽下马来,差点被官军擒住。

贼军被官军杀得失了魂魄,不敢对战,只是呼啦啦地继向泽州方向逃去,官军跟在后面追撵,又是死伤无数。

王自用见大部队都南逃了,怕被官军包了饺子,只得带着剩余兵马也弃城南逃,追赶大部队去了。因军中多是步卒,跑得不快,大部队又甚是醒目,被官军撵上,又是一番痛击,落荒而逃。

河曲城被官军收复了。

整个北真隶包括北京城在内,自开春以后已经好几个月没下雨了,报于皇上,皇上也是心焦,误了农时,百姓一年生计又该何处着落!众臣请皇上祈雨,皇上想到百姓之艰,没有半句推辞,欣然同意,亲自率领百官步行至南郊祷雨,北郊社稷、山川、风云、雷雨等坛及龙神、太岁、东岳等各宫庙也遣官行礼。

平时虽然焦劳,终是劳心,这番步行甚远,便是劳力,皇上在宫中便是看书写字批奏章,走到半途一时累得不行,但是为了感动雨神,他没有半途而废,硬着头皮到了祭地,亲自地?行拜礼。祭祀完毕,内官早已送来了龙辇,准抬着皇上回去,皇上不同意,领着众臣又一路走回去。

百官虽然也累得不行,但对年轻皇上的这份执着颇为欣赏。自世宗以降诸位皇帝,哪位愿意吃这般苦头?

在祭祀方面,崇祯皇帝是整个大明朝诸皇帝中做得最好的,甚至是无可挑剔。

春秋左氏传有言:“国之大事,在祀在戎”,这是大多数士大夫信奉的至理,一个皇上把祭祀做好了,把礼执行到位了,然后能驱除四夷之敌,自然就是一个好君主,自然会得到臣民的拥戴。

近几日皇上遵照于陈继儒的约定,开始自行阅看<资治通鉴>了,崇祯二年定的是礼部侍郎、日讲官罗喻义来讲<通鉴>。皇上对罗喻义的进讲不满意,又加了倪元璐来讲<通鉴>,与罗喻义轮番进讲,并命罗喻义与姚希孟轮讲<尚书>。除了各讲官进讲外,他自己也没闲着,开始把<贞观政要>拿来看。

这几日看书的时间多了,静思的时间也多了,也便想着将心得与陈继儒分享分享,于是着内官请陈继儒入宫。

不一会儿,陈继儒便入宫来,二人相互行礼虚应一番后,便分主宾坐定。

皇上说:“先生真是神机妙算,这神一魁部果然降而复叛,不过好在延绥巡抚洪承畴运筹有方,未雨绸缪,已将贼匪大部歼灭。”

陈继儒开玩笑说:”甚好,省得草民要将家私献于陛下,便失了养老之资。”

接着又问:“今日陛下已禁怒一月余,有何感想?”

皇上说:“自觉心静了好多,虽然有时心里也想发怒,但是大多数情况都忍住了。”

陈继儒问:“所思所想有何不同?”

皇上说:“想问题想得比原来远一些,譬如,兴一策,倘思其利而虑其弊,若其利近而弊远,或利小而弊大,则不兴也。”

“陛下比之一月前大有长进。”陈继儒微笑着说。

若在一月之前,有人以大人评价小孩的口气品评他,皇上定要治他个藐视君上之罪,不说血溅三尺,少不得一番责罚。但是现在一则他很服气陈继儒的智慧,另外心性也没有原来急躁,他知道天子之威不是靠杀人处罚人立下来的,动辄杀人只能让人轻视、怨恨和恐惧,并不会真心拥戴你。

皇上问道:“先生,下一步朕将如何行事?”

陈继儒说:”所谓治国之道,总不过儒法兼行,赏罚分明八个字而已。”

皇上听得此语,心中又是激动,这不是又与皇考的梦诏对上了吗?本来就对陈继儒很是佩服,现在陈继儒又处处应了皇考的梦诏,更是对陈继儒信服不已。皇上激动地说:”先生真乃神人也,朕今得先生辅佑,真是三生有幸。”

陈继儒哪里知道光宗梦诏的事,对于皇上的一惊一乍也是有点受不了,不过想他还只二十一岁的年纪,平时尽显幼稚,也不以为奇,泰然说:”陛下何有此言?”

皇上自然不能说出梦诏的事,只得婉转虚应:”请先生为我详解此八字之精要。”

陈继儒说:”汉相公孙弘有言:习文法吏事,而又缘饰以儒术。汉时所谓儒法兼行,以法为骨,以儒为皮是也。陛下以为如何?”

皇上说:”汉武帝之才略,朕不如也,但若以执政论,似有道理。”

陈继儒说:”草民以为汉家之所谓‘儒皮法骨’,似有道理,然不懂儒法并用之精义也,后世之圣明帝君皆认为此论颇浅,若治国理政皆以律法为准,只以儒家之言辞修饰法令,律令苛严,民不堪苦,终必揭竿而起,秦、隋二世而亡,皆为此故。”

皇上问:“先生有何高见?”

陈继儒说:“以草民之见,治世当以法家为骨骼,以儒家为血肉,而不只是缘饰而已。有法无儒,则如人之有骨无肉,血脉不通,形如枯槁,则势难久活;有儒无法,则如人之有肉无骨,疲软无力,难以正行,亦命不久也。”

皇上被陈继儒的这番从未听说过的理论惊到了。一时也不敢插话。

陈继儒接着说:”所以治国之道,儒法兼行,应以法令制度行之中枢府县,使政事井井有条,若只求仁德而无法令,仁德本无一定之规,则主上赏罚无据,朝纲混乱,士绅儒生必借孔孟之典故乱逞己私,有权有势者皆贪贿无状,凌辱小民,无权无势者则不得衣食,穷苦不堪,世间禽兽横行,如冥府地狱也,民岂能活?然万方臣民则宜以儒家之忠孝礼义教化敦导之,使其知尊卑上下、向善遵礼,安居乐业,不可时时事事以法令苛之,若只求法令而废德政,百姓细末之事也以律令苛责之,则百姓动辄得咎,进不得退不得,不知如何自处,心何以安?又苛法行于乡里,胥吏小卒必从中循私求利,民不堪暴,岂不怨之?”

皇上赞叹道:”先生之论,甚为精当,朕实心佩服。”

陈继儒缓声说:”儒法兼行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实实不易。陛下此前认为儒法兼行治国之道在何处?”

皇上说:“儒者教化也,法者法令也,朕此前也总想着儒法兼行,但每每施之国政,总不如意,或不能知其中精妙。”

陈继儒说“陛下所言甚是,但陛下以为何时何事以教化为主?何时何事以律法为尊?”

皇上把陈继儒刚才的言论简化成八个字,回答道:“以法治吏,以儒敦民。”

陈继儒说:”陛下所言甚是,每朝每代凡开国之君皆能以儒法兼行,求得善政,然行之数十年或百余年便国事败乱,弊政丛生,党祸连结,是何故?”

皇上不自信地说:“或为后继之君不智也。”

陈继儒说:“岂只后继之君昏弱之故,人性使然也。”

陈继儒在其讲论中第一次明明白白地提到人性二字,当世之主,便是对人性的认知不够深刻,或者说知之甚少,才导致很多事变得败乱不堪,不可收拾。

皇上不止一次地感觉,在陈继儒面前自己好像是个弱智儿一样,心中多少有些懊恼,此刻也只得老实回答:“朕实不知,请先生详言。”

陈继儒说“自秦汉以来,每朝每代,但凡国祚长久,便有党祸之弊,又有倡言教化,疏言律法之事,士大夫皆以礼制为尊,而以律法为耻也。言必称仁德、言必称礼义、言必称教化,言必称<诗><书>,不以实心庶政为要,而以坐而论道为荣。”

皇上说:“确实如此。”

陈继儒问:“陛下知道为何?”

皇上知道陈继儒的厉害,不敢瞎说,只得老实地摆了摆头。

陈继儒说“自古明君,若以治国,必用儒生,因儒生熟读诗书,遵忠君守礼之道,不易生事。然儒生只以八股制艺为其所擅长者,亦为其所引以为豪者,天长日久,儒生虚谈仁义道德之风累世渐烈,诸儒生喜于诗文唱和,而鄙于度支律法,以其为剥民苛民之俗务细务,非君子所为。此等儒生,于地方行政,则求仁而废法,于中枢议事,则崇礼而轻财。则儒生之弊尽显也。”

皇上问:“何种弊端?”

陈继儒说:“古人总结,凡儒生多有四大弊:好虚名而不执实务,拘小节而不识大体,崇仁德而不尚律令,囿成法而不知权变。实不假也。”

皇上思索再三,确实如此,于是点头表示同意。

陈继儒接着说:“司马光为前宋之大儒,若论治史,则无人可与其比肩者;若论治国理政,却是空疏无用之人,后世有明敏者也曾谓司马光其病有三:一曰惜名而废实,二曰防弊而启愚,三曰术疏而不逮。”

皇上又点了点头。

陈继儒说:“偏这等儒生皆从制艺之术中取得功名,对儒生仁义道德空疏之论颇为认同,故同气连枝,结为朋党,亦不自知。恰其中有阴谋求利之伪君子,以曲解孔孟正论惑之,则此辈渐成势力,遂有结党乱政,祸乱朝纲之忧。”

皇上越来越佩服陈继儒的言论,接着点头。

陈继儒说:”陛下可知欧阳修其人?”

皇上说:“欧阳修为唐宋八大家之一,素有才名,后世皆推其为君子。”

陈继儒讳莫如深地笑着说:“欧阳修其人,观其言见其事,也可见其狡伪也,其初任谏官时,与富弼、范仲淹交厚,以正人君子自命。朝人讥其结党,便写了一篇千古文章,名<朋党论>,其中有言:‘君子为徒,谓为同德;小人为徒,谓之朋党’。陛下以为言之有理?”

皇上说:“君子不党,为圣人之言,何有君子党小人党之说,其言也谬也。”

陈继儒点了点头。说:”当时宋与西夏相争,而辽国料定宋不敢在此时再与辽开战,乘势威逼挟迫宋朝,言若不增加岁贡,便领兵犯边。吕夷简为相,欲使富弼出使辽国,以息兵争,欧阳修上疏争辩,以颜真卿出使淮西被节度使李希烈所杀举例,说吕夷简欲借辽人杀富弼,其有祸心,应另派他人。”

皇上听得此言,便有些生气了,说:“派其好友富弼去便不应该,派别人便应该,难道非所谓君子一党便是该死?此国家事,岂可因私义而废公忠?此等人甚是可恼。”

陈继儒笑着说:”可不止此一事,富弼后登至相位,对欧阳修也颇为照顾,但富弼丧母,丁忧回籍,朝琦为相,对朝事一力把持,在重要岗位安排了一些人,欧阳修为讨好韩琦,有心冷落排斥富弼,富弼家居期间,竟未见一封书信往来,韩琦见其识相知趣,便荐其为参知政事。”

皇上沉默不言,这等所谓君子果然虚伪狡诈。

陈继儒说:“其实仕途之人求官登进之事本也正常,无所谓善恶,但其在参知政事重要官位时,竟不能建一良策,行一善政,只知曲意谀上,依违取容,曲庇同类、攻伐异己,便是有些让人瞪目了。”

皇上便是有些生闷气,不说话。这等人甚是可恼,顶着君子的名头竟做出这等可鄙的事出来。

陈继儒说:“其在私德方面也颇让人诟病,当初任谏官时,有人攻其与外甥女有违伦常之事,被外遣,后人有为其辩驳者,称此为政敌陷害。然当时与其同道者富弼、范仲淹为何未被攻?且此等事若欧阳修有冤,必然力辩不止,不光欧阳修力辩,恐怕所谓君子党均要帮其力辩,但是欧阳修没有力辩,陛下应该猜到其中真伪吧。”

皇上有些出奇愤怒了,脸憋得通红,只是没有发作出来。世上竟然有如此无耻无德之人,竟然后世众口一言称其君子。

陈继儒说:“欧阳修素来放浪,宋朝对官员狎妓之事本来宽容。但欧阳修对于狎妓之事不以为耻反以为荣,自谓为名士风流,其流传后世之诗作,有多首都是为娼妓所作,似与君子所为亦有不洽之处。”

皇上气愤地说:“真便有这等伪君子,应该立揭其伪,押至廷狱,重加处分。”

陈继儒笑着说:“今世之伪君子比之欧阳修更恶劣的怕只多不少,若是均搜捡出来,怕一桌还坐不下。”

皇上气愤地问:“先生可指出姓名来?”

陈继儒想着他的幼稚病又犯了,不得不提点一下,冷声说道:”陛下当年便是这般诘问韩一良的吧。”

皇上像是后背被人抽了一鞭子,马上痛醒了过来,稍一思索,便为自己的急躁幼稚感到羞愧,红着脸不说话。

陈继儒接着说:“草民今日所举例,只是告诉陛下所谓君子、小人之谓皆他人谤誉,不可足信。陛下为当世天子,非纠劾百官德品的司谏御史,世上人等形形色色,若陛下专注于纠察伪君子,国政事还办不办?”

皇上羞惭地回道:“先生说得有理,朕知道了。”

陈继儒把话题再转回来,说:“是故,草民以为,所谓儒家治国之道,是求儒家仁孝忠信之精义,而不是重用此等坐而论道空浮应事之儒生。更不是重用伪君子。”

皇上被陈继儒的精妙理论所折服,之前以为重用所谓品德高尚、声名显赫的大儒,通过他们来引领教化臣民之道,便能使国政清明。可是这几年当世大儒及声名显赫之所谓正人君子,譬如刘庄周、黄道周、文震孟等,他一个不落地予以重用,反而国事越来越难。原来是搞错了其中精要,治学大儒与儒家治国之道完全是两回事,我要重用的是实实遵行儒家治国理论来牧民的人,而不是用这些空疏迂腐的儒生。

皇上激动地说:”先生之高论,使朕醍醐灌顶,朕恍然得悟也。”

陈继儒讲了半天,口都讲干了,也想听听皇上悟到了什么,问道:”陛下悟到了什么?”

皇上说“是故朕所用之臣,只要遵信仁孝忠信而能实心任事之人,便为正臣,而不是求声名显赫、好高谈阔论之辈。”

陈继儒夸赞道:“陛下圣明。”

皇上被陈继儒夸得不好意思,要不是陈继儒今日这番讲解,他如何知道这些道理。

陈继儒接着说:“所谓法者,非只律法也,也包括典章制度。陛下执政数载,处理国事可以法为尊?”

皇上思虑半天,这几年国政渐坏,总以为成法有弊。他总想着变法,至于怎么变,变成什么样子,他还从来没有认真的想过,只是东搞一锤,西搞一棒,不得要领,不但原来的法变得混乱不堪,现在的法也是难如人意。

皇上心中惭愧,默不作声。

陈继儒看了皇上脸色,也知道皇上惭愧,于是安慰道:“今日国政渐呈颓坏之势,皇上有心求变,本是好事。”

皇上心怀感激,认真地点了点头。

陈继儒接着说:”只是变法首先要弄清该从何种成法着手?若选定一法要改,要思量此法有何利,有何弊,对国政民生有多大影响,是不是非改不可?若决定变更此法时从何处着手,能不能执行下去,变了以后会有什么好处,又会有何种弊处,会不会影响其他成法,这些都要通盘考虑。”

皇上又默不作声。这几年行事操切急躁求成,哪想得这么多。

陈继儒想着儒法兼行的事也不是一天能讲得明明白白的,还要给皇上思考消化的时间和空间,于是换了个话题,问:“陛下实录阅览几何?”

皇上说:“神宗实录尚有五章未阅。”

陈继儒说:“继行前法,且自今日起每日临朝不可决一策。”

皇上诧异地问:“先生是何意,主上不临朝决策,则如泥塑木雕也,百官当如何事君?长此以往,天子之令不行,君臣之情不通,不虞大柄旁落哉?”

朱由检觉得这陈继儒是不是讲论时间长了,脑部缺氧昏了头了。自洪武朝有制,皇上总揽朝纲,不假他人,若不能临朝决断,这国事交给谁?

陈继儒说:“陛下静思之,自天启七年以来,凡廷议所决之策,有利者几何,有弊者几何。”

皇上急着争辩说:”政令有失,乃才有亏;国柄易人,是大不肖也。”

陈继儒耐心地说:“凡政有大小,事有难易,大而难者岂两言可决哉,需与内阁诸臣细细斟酌;小而易者,会下交于有司依制而行,何劳陛下堂上圣裁。”

皇上心里还是怕群臣沮他怠政,损害了自己的名声,于是急着说:”若君上不言,恐百官视朕昏聩,言路闭塞,国事益怠也。”

陈继儒知道皇上一时想不通,只得想着法子安慰说:“陛下之言谬矣,主上在位,端肃不言,恩威难测,人臣必心惴惴之,小心谨慎,不敢欺君罔上,哗言邀宠。须臾,上之令出,无人敢逆也。况此乃一时之策,是为历练君王御下之术,不久行,陛下多虑也。”

对于陈老先生的这番高见,朱由检虽然觉得有些道理,但是内心还是不敢完全苟同,但是既然拜他为师,也只能勉强答应,按照他的吩咐行事,先看看效果再说。

陈继儒算是连着几天把党祸的前因后果由浅至深讲了个明明白白,也不知皇上真心明白了多少,此时又追问了一句:”陛下,前日所议赦免所谓‘阉党’之事,想得如何?”

皇上终究是面子一关难过,反复想了几天,总是拿不定主意,敷衍着说道:”崇祯元年朕钦定逆案,此不过两三年,便又翻过来,我怕众臣说我朝令夕改,视国事如儿戏。”

陈继儒哪里看不出来他是爱面子,于是说道:”时势有异,政自有变,历数古今,草民未见一成不变之良法,也未见一策未改之圣君。”

陈继儒反复提起此事,皇上不好驳了面子,不得不表态了:”先生提点的是,朕决意找阁臣商量一番,若阁臣无异议,便出诏旨。”

陈继儒微笑着说:”此番算是约定吗?陛下,君无戏言呀。”陈继儒也只能以轻松的语气说,若是强逼皇上,估计皇上又要翻脸了。

皇上已经被陈继儒问过多次了,也不好再推托了,只得点头应允。

陈继儒等的便是皇上点头,皇上点头了,他便不再与皇上虚应,行礼告退了。

对于赦免阉党的事,陈继儒心中自有盘算,以陈继儒的判断,阁臣们八成是会同意的,哪个当大官的也不想随时被别人以这党那党的帽子攻击,本来就没根据的事,瞎乱攀扯,越扯越远,越扯越复杂,搞得正经事都没时间办了。

只要走到向阁臣征询意见的哪一步,皇上也不好再反悔了。 二十二、加派折役 这几天,皇上遵行陈继儒朝堂上不决一策的做法,只是谦和地嗯嗯啊啊的虚应,堂下臣子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朝会气氛也没有原来那种极度压抑高度紧张的感觉。

皇上发现原来这种紧张的气氛并不利于臣子发言,这几日臣子朝会上发言也正常多了,皆言之有物。而且皇上感觉自已的思考能力也增强了,原来在朝会上只要臣子说话,总想着接话,你一言我一语,一时话顶话,就容易与臣子杠了起来,越杠越激烈,便变成争论甚至斥责,最后讲了什么争了什么,大概都忘得差不多了,最后大多数情况便是拂袖而去回宫生闷气了。

现在对于臣子的建言,他也不急着争论,细心思索,反而能想清楚很多东西。也不再出现生气而退朝的情况。

回想之前种种,皇上感觉自己就像个不懂事的孩子,每事朝会廷议遇事都要争论,而且非要争赢,不争赢仿佛就是失了面子,实在是有点幼稚可笑。

想到这里,皇上不自觉地羞红了脸。若不是陈师傅点醒,我还一直不自知,一直这样荒唐可笑下去。

通过这一月来的接触,皇上现在对于陈继儒是既敬又爱又怕。

敬他,因为他忠心侍君,不求名利,不藏私心。

爱他,因为他启发智慧,旁征博引,循循善诱;解析事理,鞭辟入里,发人深省,甚至很多时候有醍醐灌顶般开悟的感觉。

怕他,因为他的言论和发问深刻而直击核心,总能让皇上陷入沉思,或陷入尴尬的境地。虽大多数时候能递上台阶,缓解尴尬,但总是让皇上有跟不上节奏的感觉,自信心的打击比较大。

这便像喝酒上瘾的感觉,烈酒的辣味和呛人喉咙的感觉虽然并不好,但是饮酒后带来的快感仍能抵消甚至超过酒精带来的不适。

皇上虽然内心会害怕陈继儒,但是想与他进行言语交流的冲动欲望反而会更强烈。他甚至想每天都能与陈继儒见上一面,聊上几句。

五月一日皇上又着中官请陈继儒入宫,他现在不仅仅是相信陈继儒能帮助他,而是真心地崇拜他。

皇上说:”先生教我的读书静性之法,颇有实效,朕此番像是有些开悟了。”

陈继儒说:”陛下有何悟?”

皇上说:”治政之要,尤不可躁切,更不可在愤怒之时做出决策。国事甚大,若轻行之,易出乱政,尽失臣民之心也。”

陈继儒发自内心地夸赞:”陛下圣明。”

皇上有点不好意思,不说话。

陈继儒接着说:”陛下,草民此前已将党祸由来大致剖明因果,今日再说一言,陛下可思省之。自古党祸之盛,其罪不在臣,而在君上也,若上有三弊,一曰仁懦,二曰昏暗,三曰荒怠。仁懦则不能制权奸,昏暗则不能辨是非,荒怠则不能张耳目。则诸臣必结党以逞私利也。若主上耳聪目明,广开言路,不沽虚名,不执成见,兼纳众言,奖罚分明,则党祸必消弥于无形。”

皇上惭愧地点了点头。问:“先生以为朕还要在哪些方面进行改正?”

陈继儒说:“古今之事,治政之要,首在君主贤明,能纳人言。能纳人言后,又要知道君主应该拥有什么样的品德。拥有君主的品德后,又要懂得治理臣民的方法,懂得治理臣民的方法以后,又要反思庶政之得失利弊,以求改进,反思得失利弊以后,还要知道如何防止国家败亡的几种危险,并尽力防止,这样的君主才能成为圣主。”

皇上说:“先生真大贤也,朕自今日愿真心拜先生为帝师,先生不可推辞。”说罢正儿八经地对陈继儒双手合抱长揖一拜,呈九十度鞠躬。

陈继儒想不到皇上突然来这一套,只能起身揖拜回礼:’陛下如此大礼,草民实不敢当。”

对于皇上一惊一乍的搞法,陈继儒也是不习惯,但是想着他毕竟只二十出头的年纪,此番也是真心,也不好说什么。

行礼罢,皇上诚心地说:“先生,德高望劭,智慧超群,近日来不辞辛苦,开朕慧端,朕实实受益匪浅,每每有醍醐灌顶之悟,朕今日想拜先生为三公之职,请先生勉难受之。”

皇上的话里有八分真意,但也有二分试探的意思,世人皆言陈眉公不计较名利,看他对三公之职是不是能抗拒。

陈继儒淡声说:“陛下,草民数十年优游林泉,散漫惯了,不习惯受爵?所囿。”

皇上说:“朕实心求贤,若不予官职俸禄,朝中诸臣如何看我?必然讥我慢待先生了。”

陈继儒心中也知道皇上的意思八成是真的,但是他万万不能接受官职的,如果接受了官职俸禄,地位就会突然改变,就变成了皇上的臣子,到时候说话就必然要照顾皇上的面子,藏着掖着,很多事理说不透。还有皇上见你接受了官职,心态也会发生变化,你说话的重要性,或皇上重视的程度与侍讲学士并不会有多大差别,你陈继儒就变得可有可无了,扳扶皇上这个歪脖子树的可能性几乎就没有了。

这跟读书是一个道理,自己买的书,想看想不看,全凭自己的心情,反正跑不了。借的书,怕别人催还,而且借了一次不好再借第二次,便是能在极短的时间内用心地把他看完看懂,效率要高上很多。

再有一个,陈继儒自忖,自己以一介布衣之身,猝入京城不过一月便得三公之高位,必让一众正途入仕的官员生出嫉妒仇恨之意,或在朝堂上沮议,或在坊肆间制造舆论。这位年轻的皇帝向来在意名声,又没什么大主见,搞不好他就不能再在京城呆了。

陈继儒说:“草民素有些积蓄,自有衣食,不必陛下操心,若是陛下非要赐草民官职俸禄,草民只能拜别陛下,回松江老家了。”

皇上有些急了:“这样怎么行,我视先生为恩师,先生怎可突然离去。”

陈继儒笑着说:“陛下若不授官职俸?,草民还能在京师待上一段时间。”

皇上说:“好,好,好,不授职俸便是,只求先生能静下心来在京师待上两三年,也好将我教辅成一个合格的君主才行。”

陈继儒说:”陛下既然有这般诚心,草民不才,便勉力以己之愚见,试与陛下析之,若有不当,请陛下面沮之。”

皇上说:“好,朕都听先生的。”

陈继儒说:“草民遍览古今,私以为,为君者当修八德、习六法、防六危,酌知四艺,则可大成也。”

皇上问:“何为八德、六法、六危、四艺?”

陈继儒说:”所谓八德,即仁、孝、智、信、勤、俭、谦、慎八种德行,所谓六法:自知,识人,驭下,控势,权变,谋局等六种帝王治术,所谓六危,则是储君,宗室,宫闱,内宦,权臣、边帅等六种需要防备的情况,所谓四艺:即度支,将兵、律法、民务水利四事。”

皇上仿佛恍然大悟一般:”哦!”

陈继儒说:“若陛下真信得过草民,草民便三日入宫一次,试以浅见献于陛下。”

皇上有些急迫,问道:“如何不是一日一讲?”

陈继儒说:“讲完了,陛下终要消化思索一番,讲得多了讲得快了,未必是好事。”

皇上说:“哦,朕便听先生的!”

陈继儒只待下次再讲,便告退了。

皇上静下心想了想,还是叫王承恩过来:”你与张彝宪说,每月从内帑中支出银锭一百两,送到陈老先生府上。”

王承恩点头应允。

皇上现在已真真切切相信陈继儒的才干和品德,对他佩服得五体投地,也真心实意地信任陈继儒,可以说言听计从,相信他能给自己给大明指出一条正确的道路。

五月初二,工科给事中李春旺上奏:京幾久旱不雨恐因冤情未雪,奸恶未除所致,臣请宽释辅臣钱龙锡之罪,并速定枢臣梁廷栋处分。

行人司右司副水佳胤也跟着上了一章弹劾疏:再劾枢臣梁廷栋贪横狡险,负君谟国,不早驱除则贻祸益大,臣胪列其受赃枉法事:一则受李国栋七千金之馈而掇与香山参将,一则受李犹龙一千四百金之馈而拔置刘河游击,一则受海时行之银二千金而骤升参将,至于安国栋之蛊坏边务,实与廷栋表里为奸罪大恶极,关系尤巨。

皇上对梁廷栋还是很欣赏的,弹劾梁廷栋的奏章从去年十二月到现在,堆起来怕有一尺多高,他都不为所动,拼了命的要保,但是随着弹劾疏的越来越多,皇上的心理压力也越来越大,特别是王永光的去职,让他心里有了一丝恨意,保梁廷栋的心也没有那么坚定了。

他找到陈继儒商量。

皇上问:“先生说这梁廷栋该不该保?朕还要不要保?”

陈继儒反问:“皇上认为诸臣为何要弹劾梁廷栋?”

皇上说:“多为加派事。”

陈继儒又问:“皇上认为加派应不应当?”

皇上皱着眉头说:“加派固然有害民之弊,但如今府库空虚,偏又四处要用银,朕也是没有办法。”

陈继儒说:“草民此前见得一疏,桂王该有二百万亩?田,此时已征得三成,尚有七成未征满,陛下令广东广西湖广诸省尽快完成桂王额田,若不能半年余完成,则要治地方官员的罪,可有此事?”

皇上总是被陈继儒不同寻常的思维弄得一愣一愣的,此刻正说梁廷栋,如何又说到桂王禄田的事上。

皇上说:“桂王之藩府,总因诸官造办不力,曾多次坍塌,此番禄田,又迟迟不能足供,总有凌辱宗藩之意。朕所思,若朕亦就藩,怕这些个官员也这般欺凌我。”

陈继儒淡声问:“陛下今已登极,此后还会就藩吗?”

陈继儒的话很不好听,皇上只是不好发作,于是冷声回道:“自然不会。”

陈继儒说:“陛下既然不会就藩,便要站在天子的角度想问题,为何总站在宗藩的角度看问题?若宗藩要毁了社稷,陛下是要保宗藩还是保社稷?”

皇上说:“自然是保社稷。”

陈继儒说:“陛下所思总是宗藩生活之不易,可知诸藩之帑藏比之全国一年所得赋税还要多,草民听闻民间议论,福藩、楚藩、周藩所存财宝均不下千万两。”

皇上这几年一直苦哈哈过日子,听说一个宗藩的钱粮就比一年赋税还要多,颇为惊讶:“有这么多?”

陈继儒说:“陛下何不派宗人府及礼部官员下去核一核。”

皇上又不说话了,以什么理由核宗藩的钱粮,核了以后又能怎样,难道还能抢来不成。

陈继儒忧心地说:“天下钱粮总有定数,宗藩钱粮堆积如山,细民便是度日如年,苦不堪言呀。”

皇上问:“先生何意?”

陈继儒说:“草民粗略厘算了一下,自万历朝以来,潞王、福王、瑞王、惠王、桂王各赐饷田二百万亩以上,这还不算各藩到地方以后兼买的土地,只这几位王爷便得一千多万亩良田,此还不算其他宗藩。草民又查得自万历初核田,全国可征田亩不过四万万亩有奇,如今又分出那么多,但税额并没有减少,这税又是从哪里来的?”

皇上不好意思地说:“听大臣们说,有飞洒之弊。”

陈继儒说:“地方士绅尚能打通官府关节,假借各种方法逋免,或是少缴,有些门路的地主豪右,又可以诡寄、投献,只交少量田税于宗藩豪绅以逃赋。只有那没权势没门路的细民,偏一亩田可能承担了五亩田甚至十亩田的租赋,此番还要加派,陛下可能只取之一钱,胥吏必索之一两,请问陛下,细民们该如何活?”

皇上还是不相信事情有这么严重,问:“此事当真?”

陈继儒无奈地摇了摇头,这皇上怕是活在真空罐里,与“何不食肉糜”的晋惠帝也强不了多少。

陈继儒说:“皇上不如派几位正直的官员下去查访一下,真假立刻便知。”

其实阁臣和户部官员都说过这个问题,但是皇上一直不知道如何办好,便自觉地屏闭了这类消息,现在陈继儒又提到这个,他不得不再细思一番。

陈继儒苦口婆心地劝道:“圣人常言挈矩之道,推己及人,陛下若也如细民百姓一样的困窘生活,该做如何打算?”陈继儒只差把揭竿造反说出口了。

皇上无奈地说:“这加派的诏旨已经发下去了,先生要朕该如何做?”

陈继儒顿了一顿说:“劳役向来为苛民之首弊,若陛下真有爱民之心,且将加派之银改为折役银,庶民本来土里刨食,所得甚少,又劳役繁重,胥吏苛索,更是苦上加苦,若此番省了细民的劳役,多田者多缴,少田者少缴,百姓也能看见陛下的保民之意。”

皇上问:“若省了劳役,那地方劳役该由谁去做?”

陈继儒说:“本来地方所需劳役并没这么多,但是便有了劳役这一项,地方官吏便以此苛索百姓,横征暴敛,甚至有的地方官故意在农时要紧时抽丁壮服劳役,细民总敌不过官府,要不只让老弱务田,自已服劳役,要不就是纳银免役,终是有苦说不出。”

皇上又陷入了沉思。

陈继儒说:“地方留存的税银本来并不少,偏是有了劳役这一项,倒成了胥吏发财的营生,若免了力役,地方官府自然会减少不必要的劳役,若确有需要力役之处,官府出银征劳工便是。”

皇上说道:“此倒是一个好办法。幸得先生妙思。”

陈继儒语重心长地说:“此办法若要行得好,行得有效,还需陛下用心做到两处,一为丈田,清丈天下田亩,一为清吏,裁除地方冗吏。若做不到这两样,终究是变成害民的弊政。”

皇上说:“好,我这便与诸阁臣商量。哪依先生见,这梁廷栋首倡加派便不是个好官,要尽早处分?”

陈继儒说:“梁廷栋想出此策,不过为皇上解忧分劳,至于方法好不好,终究是皇上要慎思,如何又怪得梁廷栋头上?再说,草民阅得此疏,梁廷栋可不只说加派一事,还说到了肃贪,且肃贪在前,加派在后。若陛下真能用心肃贪,天下吏治清明,加派也算不上大弊。”

皇上觉得自已在陈继儒面前就像个傻瓜一样,想问题总是自以为是,急于求成,不求深解,又过于理想化。

皇上问:“那依先生之意,我该如何处置梁廷栋?”

陈继儒说:“有人劾梁廷栋贪腐,陛下便着法司细查,若真有贪腐,按律治罪便是,若无贪腐,还需重用,此人敢于任事,比之朝堂上庸碌之辈,胜之不少。”

这句话终于说到皇上心坎了,皇上之所以有心保梁廷栋,是因为朝堂之上真没几个愿真心任事的。皇上说:“好,朕这便派法司查问。”

待陈继儒告退,皇上便命法司查问梁廷栋案。

初四日大同总兵尤世禄报捷:山西逆贼王嘉胤、王自用、高迎祥、张献忠、吴三、景朝旺、史承满、苏越龙、梁怀忠、王元孟、杨嘉泰、王继业、乔四等聚众猖乱破陷河曲,伪称王号,其头目百余人俱妄有,署置总兵尤世禄与抚按各道率兵剿之,嘉胤分部诸贼严兵以待,世禄乃令标下夷汉并各营兵丁各照分地固守,先堵其出入要害,用力攻围,二三月间与贼大小数十战,斩级千余级,嘉胤困罢,领贼七千余东犯,复被逮杀,歼其七八,于是留万余人城守,率二万余众南下复仇,世禄复夜驰三百里,追至岢岚,连战皆胜,贼胜还河曲至沙泉地方,又大败之,斩一百十四级,贼将近河曲城,副总兵曹文诏、参将侯拱极又趁击败之,是时大军环集,世禄率副总兵尤弘勋等四向急攻,射贼首吴三,伤其左目,贼势既挫,河曲以平。

皇上很高兴,命有司核勘无误后立即嘉赏尤世禄。

刚换掉魏云中,战斗力马上就上来了。看来人不行,要马上换,不能拖,拖着拖着,把士心军心民心都拖散了。

陕西巡按李应期覆勘杜文焕杀良冒功事是真,皇上也没时间细查,便令夺杜文焕职下狱查问。

皇上想着陕西匪情严重,陕北、陕中、关中皆有匪情。李应期一人纠劾不过来,命赈抚御史吴甡巡按陕北仍营赈务。 二十三,眉公讲仁 刑部和大理寺、都察院依水佳胤所奏,将所列官员拿来一问,只海时行的二千两查核是真,其余查无实据。于是将结果呈报给皇上。

二千两银子对于小百姓来说也算是天文数字,但对于二品大员来说,便是算清廉得很了。今日正好是陈继儒入宫进讲的日子。皇上也正好借此事讨教一番。

陈继儒入得宫来,皇上又是谦逊地行礼。

陈继儒连忙答礼,微笑着说:”陛下,虽然自今日始开始进讲,但之前所约定的事还是有效吧。”

皇上说:“先生且说。”

陈继儒说:“当初约定的,急怒抄书之事,摹学阁票之事,三日一朝之事,读书静思之事,及御朝不决事之约还算得数吧。”

皇上说:“当然算数。”

陈继儒笑着说:“那皇上以后还是要一如既往的坚持呀。”

对于皇上的回答,陈继儒还比较满意,有很多人总是求得后面忘了前面,顾此失彼,故有邯郸学步之忧,如今的天子最大的问题是在天真幼稚,不通人情事理,并不是不聪明。若是不能坚持学习静思,心性不能完全端稳,学得再多不过只求皮毛,徒劳无功也。

皇上说:“谨听先生言。”

陈继儒问:“陛下近日可有怒?”

皇上自信坦然地说:“再无怒。”

陈继儒看着皇上的脸色,知道他没说谎,好言劝道:“古人云:智不足则多虑,威不足则多怒。陛下切不可再以急怒示臣,恐被诸臣轻笑。”

皇上面色微红,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陈继儒点到为止,便开始进入正题了:“前次说天子八德,其首德为仁。陛下以为何为仁?”

皇上说:“怀仁心,求仁政是也。”

陈继儒说:“陛下说得有理,但是知易行难,自古能实实做到怀仁心、求仁政的帝王君主并不多呀。”

皇上等着陈继儒继续说下去,便不插话。

陈继儒说:“陛下认为楚王项羽仁乎?”

皇上说:“有小仁,而失大义。”

陈继儒点了点头,说:“史记淮阴侯列传:项王喑恶叱咤,千人皆废,然不能任属贤将,此特匹夫之勇耳。项王见人恭敬慈爱,言语呕呕,人有疾病,涕泣分食饮,至使人有功当封爵者,言印弊坏,忍不能予。此所谓妇人之仁也。”

皇上说:“鸿门宴只凭张良三两言放过刘邦,彭城之战已抓拿刘邦之父妻子女,又因曾与刘邦结拜为异姓兄弟,刘邦言吾父即汝父,吾妻子即汝妻子,望王养赡之,项羽皆擅放之,可见其愚也。”

陈继儒说:“项羽以小恩小惠妇人之仁来笼络属下,此策便是明主亦偶行之,但自知其策不能久行。然项羽并无自知之明,以此为正法,下属有大功不愿封赏,则众将渐有离叛之心。何况又坑杀秦军二十万,兵入咸阳,纵兵烧杀抢掠,秦人皆怨之,其实不仁也,不过好沽仁名而已。”

皇上说:“先生所言甚当。”

陈继儒接着问:“陛下认为秦主苻坚仁乎?”

皇上倒是知道一些苻坚的事,但是知道的不详细,于是说:”但听先生详言。”

陈继儒说:“人皆言秦主苻坚贤明仁义,礼贤下士,虚心纳谏,韬略盖世,明敏善决,明刑简法,爱惜民力,鼎盛之时疆域广袤,东至大海西至塞外,又有兼并天下之志,颇有明主气象。然淝水之败不过一二载便身死国灭,是为何?”

皇上知之不详,不敢插话。

陈继儒接着说:“慕容垂为前燕宗室,无端为燕主所疑,无处可生,故而投秦,秦主苻坚倾心收纳之,并重用燕之诸宗室,丞相王猛知慕容垂有异志,使金刀计谋之,慕容垂事败被擒,秦主苻坚素有仁名,亲释其缚,仍不疑之,待之愈隆,此后淝水之败,秦兵大败,慕容垂叛之而复国,使前秦旦夕间分崩离析,一时四海沸腾,而秦主终为慕容评所围逼,出五将山而死。身死国灭令人嗟叹!”

皇上听得此故事,也是唏嘘不已,沉思良久。

陈继儒说:“草民且将司马光对此事的评述也说与陛下听。臣光曰:昔周得微子而革商命,秦得由余而霸西戎,吴得伍员而克强楚,汉得陈平而诛项籍,魏得许攸而破袁绍。彼敌国之材臣,来为己用,进取之良资也。王猛知慕容垂之心久而难信,独不念燕尚未灭,垂以材高功盛,无罪见疑。穷困归秦,未有异心,遽以猜忌杀之,是助燕为无道而塞来者之门也,如何其可哉!故秦王坚礼之以收燕望,亲之以尽燕情,宠之以倾燕众,信之以结燕心,未为过矣。猛何汲汲于杀垂,乃为市井鬻卖之行,有如嫉其宠而谗之者,岂雅德君子所宜为哉?”

皇上思索半天说:“虽为事后之言,然苻坚国灭身死,亡国之君,光尚尊其仁,也可见司马光之迂也。”

陈继儒笑着说:“陛下高见。所以此前草民有论,读通鉴不可以臣心度之,而宜用君心度之。其实不此一事,另有二事也可见苻坚沽仁名而废实务,故其死也不冤也。”

皇上问:“何事?”

陈继儒说:“苻坚咸安二年率兵灭前燕,尽俘燕臣,冠军将军慕容垂言于秦王苻坚曰:‘臣叔父慕容评,燕之恶来辈也,不宜复污圣朝,愿陛下为燕戮之。’坚不听,乃任慕容评为范阳太守,燕之诸王悉补边郡。而苻坚之败亡与慕容评有莫大关系,淝水败后,诸将皆叛,苻坚回长安,被慕容评围困,数月不得食,出五将山,被姚苌所缚杀。”

皇上又是一声叹息。

陈继儒接着说:“此处司马光又有评述。臣光曰:古之人,灭人之国而人悦,何哉?为人除害故也。彼慕容评者,蔽君专政,忌贤疾功,愚絪贪虐,以丧其国。国亡不死,逃遁见禽。秦王坚不以为诛首,又从而宠秩之,是爱一人而不爱一国之人也,其失人心多矣。是以施恩于人而人莫之恩,尽诚于人而人莫之诚。卒于功名不遂,容身无所,由不得其道故也。”

皇上感慨说:“这司马光对苻坚也是太偏爱了,通鉴凡三百万字,所见‘臣光曰’并不多。”

陈继儒说:“物以类聚,人以群分,苻坚之迂与司马光类也,沽名而去实,求仁而废法,在司马光眼里苻坚才是其心中圣主之典范。故惜之。此不足怪也。”

皇上想到自已没有苻坚的雄才大略,却有类似的沽虚名而废实法的毛病,心中惭愧。

陈继儒接着说:“晋梓潼太守周虓固守涪城,遣步骑数千送母、妻自汉水趣江陵,朱肜邀而获之,周虓遂降。秦王苻坚欲以周虓为尚书郎,虓曰:‘蒙晋厚恩,但老母见获,失节于此,母子获全,秦之惠也。虽公侯之贵,不以为荣,况郎官乎!’遂不仕。每见苻坚,或箕踞而坐,呼为氐贼。尝值元会,仪卫甚盛,坚问之曰:‘晋朝元会,与此何如?’周虓攘袂厉声曰:‘犬羊相聚,何敢比拟天朝!’秦人以周虓不逊,屡请杀之,坚待之弥厚。”

皇上沉思不言。

陈继儒问:“如果是陛下,能容得了周虓吗?”

皇上说:“不能容。”

陈继儒点了点头,说:“周虓这种人是不能容的,反而要处之立威,以儆后来者。周虓若真为忠节之士,当以死殉国,何必降秦?不过知苻坚好仁崇儒,沽名钓誉,故而敢如此不逊,以彰己之名节也。而苻坚宽容待之,以为可得仁名,可邀晋士诚心来投,岂不知此举甚失秦廷众臣心也,此舍本逐末,取小失大之举,实让人嗟叹也。”

皇上叹道:“苻坚一生确为沽仁名所害。实为可惜。”相比于项羽,苻坚的故事更令人深思,因为项羽还有才具不足的问题,苻坚确是才德冠于天下的圣主,只因沽名崇儒、好仁废法而亡国,确实令人惋惜。

陈继儒又问:“陛下可知梁主萧衍?其仁乎?”

皇上对萧衍的故事只略知一二,但想其虽为开国之君,又为失国之君,必有弊坏之政,其中详情,不敢擅言,所以只以史论虚应:”后世皆言萧衍前明而后昏,然其仁名亦传之后世也。”

陈继儒说:“立国之初,沈约曾对萧衍说:‘古今殊事,魏武所云:不可慕虚名而受实祸。’由此可见沈约早已知萧衍之短也,此后果然一语成谶,萧衍困死台城,应验了沈约之言,此可见沈约亦明敏之人。”

皇上不敢插话。

陈继儒说:“立国之初,萧衍便重赏宗室及高官显宦,而对宗室、官吏违法之事皆从轻处之,天监元年,梁帝诏:‘有司依周、汉故事,议赎刑条格,凡在官身犯鞭杖之罪,悉入赎停罚。’<通鉴>有记:‘上敦睦九族,优借朝士,有犯罪者,皆曲法申之。百姓有罪,则案之如法,其缘坐则老幼不免,一人逃亡,举家质作,民既穷窘,寻宄益深’。尝因郊祀,有老者遮帝车驾言:‘陛下为法,急于庶民,缓于权贵,非长久之道,诚能反是,天下幸甚。’帝沉默不言。”

皇上自然知道陈继儒所指,慨然说:“依先生之见,梁帝也非仁君也。”

陈继儒接着说:“天监十一年正月,帝下诏:‘自今逋谪之家及罪应质作,若年有老小,可停将送’。其对百姓之宽仁也仅如此。‘十一月,上幸同泰寺,讲<般若经>,七日而罢。’此后佞佛更甚,致民困愈重。而帝尝以此为仁善之举,信鬼神而剥细民,可见其昏荒也。”

皇上默然不语,他自己虽然还不迷信鬼佛,但是对宗室对百官还是纵容其害,而对小民苛剥太甚。终究是怕宗室百官沮自己,让自己声名受损,沽名之甚或尤胜于梁帝。

陈继儒着一旁的侍从中官从书架中将<资治通鉴.梁纪>拿来。将散骑常侍贺琛的谏言疏与萧衍的驳斥这一段念给皇上听。

这一段很长,陈继儒足足念了两刻钟。

读完这段以后,陈继儒将书合上,开始喝茶。

皇上一边听一边思省,沉思良久,内心叹道:这萧衍之愚比之凡人也差不多。

其中一段:“我自非公宴,不食国家之食,多历年所。乃至宫人,亦不食国家之食。凡所营造,不关材官及以国匠,皆资雇借以成其事。”更不像是一个帝王说出来的话。

一国之君既不耕种,又不纺织,其衣食所得一毫一厘皆取之人民,何曾有自得之资。所谓不取之国家,不过由民之税赋交于国库,而又由国库分之内帑而已。

即至恼羞成怒,连番诘问贺琛,又何有天子气量?不过贪仁名诿己过,不愿承认自己之失而已。

皇上想到自已之前也做过不少这样的事,心中羞愧,脸上发烫,低头不语。

陈继儒看皇上想得差不多了,问道:“陛下有何思省?”

皇上说:“萧衍重宗室而苛细民,使民皆怨,此为私仁也。”

陈继儒说:“即至梁帝纳侯景之叛,东魏使军司杜弼作檄移梁朝曰:‘彼梁主者,操行无闻,轻险有素,射雀论功,荡舟称力,年既老矣,耄又及之,政散民流,礼崩乐坏。加以用舍乖方,废立失所,矫情动俗,饰智惊愚,毒螫满怀,妄敦戒业,躁竞盈胸,谬治清净。’其言虽刻薄,也尽言梁帝之失也。”

皇上说:“先生所言甚是。”

陈继儒问:“后世之士大夫曾嗟叹曰:‘以梁帝之明,若不纳侯景之叛,终不至亡国也。’陛下认为此言有理否?”

皇上说:“朕以为,以萧氏之所为,即便不纳侯氏之叛,其国祚亦难长久。”

陈继儒心中赞叹,这皇上还是很聪明的呀,接着问:“然后世士大夫何有此等嗟叹?”

皇上答道:“因梁主崇儒尚礼,得士人之心也。”

陈继儒忍不住发自肺腑的赞赏:“陛下真明主也,所论甚确。梁帝之行皆习周、汉,崇儒学,尊礼法,重祭祀,好文学。则有梁一朝,虚文好礼、空谈论道之风盛行,而于行政国务皆以为细末之务,则国政渐荒,国事日殆,其尚不自知也。恰南梁一朝,东魏西魏并立,自此鼎革之际,东西二国主事者皆勤修国事,明令法制,四处招徕可用之才,而梁主见二主相衅,难以南顾,以为梁国暂安,尚不知勤修内政,爱惜民力,招贤纳士,以待不测不危。反而好儒佞佛,空耗民力,纵容宗室百官为祸百姓,此可得长久乎?又士大夫所言侯景之祸,纳侯景之叛固有不妥,然侯景为慕容绍宗所败,存卒不过八百人,若不是宗室从中勾连,又民心离叛,此八百卒何以围建业,梁帝又何至于困死于台城?”

皇上说:“先生剖析甚当,朕以为梁帝既便不纳侯景,无侯景之乱,国祚也难绍续,南梁宗室受梁帝历年纵溺,轻佻任性,又出镇守疆,各有兵马,各怀异心,待其身死,子嗣必求争衅,如晋之八王乱也,若二胡乘机南下,恐传之二世亦难。”

陈继儒接着赞叹道:“陛下高见,此上三位君主,皆因摒弃大仁而行小仁、私仁致败亡,陛下不可不警。”

皇上问:“先生以为朕该如何做?”

陈继儒说:“草民以为,所谓仁者,非妇人之仁,乃大道之仁,以天下臣民百姓之福为仁,而不为救一命、悯一人之小仁。更不为存名废实存仁废法之愚仁,又或纵乱宗亲权贵而苛剥细民之私仁,此等仁义,沽名而不能保国。均非天子之宜行也。”

皇上说:“但听先生详言。”

陈继儒说:“是故,陛下行政当以万民为本,若有臣民沮陛下求大仁之志之行,陛下切不可为求仁名而怀怜悯之心,纵之。纵一人保一命易,坏一法而失民心,则局势恐难以挽回呀。”

“朕谨遵先生教诲。”皇上感觉此前听<通鉴>读<通鉴>都读到狗肚子里去了,只知其表,不知其里,只知其事,不知其理。

陈继儒见今天也讲了不少,于是说:“好,今日且讲到这里,陛下且好好思会,草民也该告退了。”

皇上想着今天不光听课,还有事要请教,问道:“先生,梁廷栋受银二千两,朕该如何处置。”

陈继儒说:“此事,陛下最好问阁臣,非草民所宜言者。”

陈继儒的意思也很明白:我主要负责教辅皇上明晓治政之要,掌握大的方向,庶政细务还需皇上与大臣们仔细参酌,所谓学以致用,学的目的最后还是要落实到自已怎么想、怎么用上。

皇上一刻也不耽搁,于下午酉时将各辅臣召到了文华殿。

皇上先说起改加派为折役的事。

周延儒在宜兴的老家尚有不少田产,听得此议,心中还是有些怨言,但身为首揆,不好因私废公,只得虚应着说:”陛下此议确为爱民之策,然士绅之家本不需服役,此番将役银加于田亩,臣恐天下士绅皆有怨言。”

温体仁微笑着说:”周阁老之言,臣以为不妥,有因私废公之嫌,况此番折役,只为原有加派改为折役,若不为折役,难道士绅之家不纳租赋乎?此为张文忠公一条鞭法之始也,归役于田亩,则劳役害民之事从此绝也。”

皇上高兴地点了点头,对温体仁之议表示赞赏。

何如宠也表示赞同,高兴地说:”陛下英明,此议甚当,劳役向来为害民之首弊,今日借此废除,也可使百姓知陛下爱民之心。”

钱象坤、吴宗达附和温体仁、何如宠的建议。周延儒也无奈表示赞同。

皇上又说起丈田的事,何如宠更是激动。大声说:”陛下圣明,臣此前便有此议,只是陛下未有决心,臣以为今日若再不丈田,民不堪苦,九州四海之内揭竿而起者恐前赴后继络绎不绝于道也。”

道理虽然是这个道理,但是话太难听了,九州都要造反,我这个皇上岂不是个大大的昏君!

皇上听得此话脸上面红耳赤,怒火在胸中腾腾升起,好在经陈继儒这一个月的教诲,脾气还是收敛了好多,忍住了没有发作。

温体仁看着皇上脸色不对,于是连忙出来说话,缓解皇上的尴尬和愤怒,也算帮何如宠解围:”陛下,丈田之事,非同小可,还需户部及都察院合力出个章程出来,并定出奖惩条例来,选定合适的官员,实实核查才行,若地方各官只以旧章虚应,核查官员又不能实心用事,则此番丈田虽大费周章恐不得实效,反而扰民害民也。”

皇上脸色稍缓,点头说道:”温阁老所言甚当。”

周延儒也跟着说:”臣也同意温阁老所言,尽早着户部与都察院定出章程来,有了章程再细细讨论,臣以为丈田事还是秋收以后实行最好,免得耽搁了农时,影响了百姓一年的生计。”

钱象坤也赞同丈田,说:”今日之田赋,细民承担过多租赋,而士绅大户却想尽办法逋免拖久,此弊由来已久,不重新丈田实难除其弊。臣以为还需先派官员下至地方核查一下各地飞洒、诡寄之实情,何处弊重,何处弊轻,何处贪暴,何处清廉,最后丈田时才能心中有数,有的放矢,不让地方官员士绅大户从中梗阻和有心欺瞒。”

皇上满意地点了点头。

说起清吏一事,诸阁臣也纷纷表示同意,并毫不吝啬给予了皇上极高的赞赏。皇上能感觉到诸阁臣都是真心夸赞,心里美滋滋的。

温体仁建议清吏与丈田核田一同进行,并核实地方留存钱粮使用情况,地方苛捐杂派情况,并核查各地丁户,重编黄册,简单地说”五核归一”,也就是说核田亩、核户口、核地方留存及核胥吏人数及贪暴情况在这一次大清丈活动中一次完成,免得以后再组织清查活动又出现劳民伤财的情况。

皇上也表示同意,本来只说丈田、清吏,被众臣讨论后变成一个惊天动地的大工程。皇上发现,这是一个考验他和他的臣僚们治政能力的关键一战,若此战能成,则之后百事皆顺,则此战不成,则以后万事皆殆。

皇上这么多年一直在和大小官员扯皮斗嘴,焦心劳力,难得这次想和诸臣工一起做一件实实在在利国利民的大事,使命感立马膨胀起来,胸中升腾起万丈豪情。内心暗自激励自已:一定要打好这一仗,背水一战,不容有退!

最后皇上说到了梁廷栋的事。征询阁臣们处置意见。

周延儒早就恨梁廷栋恨得牙痒痒,于是急着发言:”廷栋素以孤臣自命,却极言国政之非,身为兵部尚书于兵部政务不曾建一良言,行一实策,却以加派害民之策沽名邀宠,浮浪无大臣体,且此番贪贿事查之有据,臣以为,陛下早该处置了,应逐之归家。”

钱象坤为了避嫌,一言不发。

何如宠、吴宗达也附合周延儒的想法。

温体仁站出来说:”首揆所言虽不无道理,但臣以为廷栋虽有言词孟浪、行事躁切之弊,但其对皇上对国家社稷的一片忠心也是不该怀疑的,不如左迁为户部主事,观其后效。也好磨炼磨炼心志。”

周延儒本以为温体仁又要阻止他的建议,但听了温体仁的话也很高兴,连连称是。

对于大明朝的官员特别是二品以上大官来说,罢职或请辞总还留着些体面,若是直接降为六七品小官,这便是赤裸裸地污辱,一般人还真接受不了。

何如宠、吴宗达虽然觉得这样干有点过分了,太折辱二品大员了。但是首辅和次辅意见一致,不好发表不同意见,再说他二人也对廷栋没什么好感,也不发声,算是同意了。既然阁臣意见一致,皇上便着内阁拟旨。

这次阁臣会议是皇上有史以来开得最舒心的一次,不但各位阁臣纷纷赞同他的主张,还积极建言建策,完善政策细节及需要注意的地方。真是同心协力,共勠国事。

他柄国四年来,只铲除魏忠贤一党和这一次才真心体会被大臣拥护赞赏的感觉,这感觉真好!

归根到底,还是陈继儒提出的方案最针对时弊,最得臣心民心呀。陈老先生可真是神仙般的人物。 二十四,廷栋左迁 祁彪佳丁忧守制结束,五月初入京,初四选为福建道御史。东林人兴奋不己,特地为他接风洗尘,东林又多了一个在言路的干将,声气自然更壮。而且倪元璐与祁彪佳与皇上延请的师傅陈继儒有旧交,关键时刻或能起到不同寻常的作用。所以东林诸臣不自觉地高看倪元璐、祁彪佳一眼。

初五日皇上下旨:“经法司查核,兵部尚书梁廷栋贪贿银二千两,实实有据,着十日内退赃,并降为户部主事,以观后效,参将海时行降为游击,罚银二百两,以观后效。”

同日另下一旨:”此前加派之银,改为折役银,且此银地方不得截用,实实解往户部,另地方官员不得以劳役苛索百姓,若有需役之处,且地方府县自行筹措雇役工完成,若工程浩大,所费甚多,着地方布政司衙门请旨处置,此旨下之各府州县,务必使天下之民均知,若有违例者,严惩不殆。”

加派改为折役银,朝议纷纷。有些官员特别是江南士绅之家,家里良田千顷万顷,加派便无话说,折役的话感觉吃亏了,本来进士家就不用服劳役,此番将折役银加到头上,白白多交了许多银钱,心有不甘,于是上疏沮阻,劝皇上废除此诏。皇上不理,只是将此等疏章留中。虽然为此上疏建言的有四十五封奏疏,其中也有出言不逊的,皇上自己有了主见,虽然内心里生气,也没有为此事与这些言官计较。

朝中很多正直的官员觉得加派改折役是好事,本来国家赋税并不沉重,便是有了这些名目繁多的苛捐杂派,便成了地方官员和胥吏们循私求利的借口,折役为银,不但增加了朝廷收入,也大大提高了朝廷及地方管理的效率,也减少了地方官员借名目求私利的途径。这是好事,大臣们纷纷上疏对皇上表示行赞赏。

这几日上疏赞颂皇上英明睿智的疏章每日都有一百多份,皇上批阅奏章时感到前所未有的开心,因为大部分官员还是通情达理,支持国家好的政策。

皇上心里叹道:看来我之前是错怪了臣属,总以为百官或虚浮应事,或故意跟我做对,其实最大的原因是颁发的旨令不得臣心民心呀。

梁廷栋从兵部尚书降为户部主事的事,朝野一片哗然,大明朝还是第一次出现这样的事,但是没有一个人为梁廷栋上疏求情。

梁廷栋一时成京城笑谈,特别是言官,人人见到梁廷栋都要讥讽挖苦几句。

梁廷栋只一年多时间从四品道员变二品兵部尚书,又从正二品兵部尚书变成六品户部主事,起伏落差太大了,心中自然气不过,一时平静不下来,但是又不敢找皇上论争,想着温体仁当初答应推荐吏部,不想成现在这难堪的局面,再怎么也要找温体仁理论理论。

毕竟当过二品高官,不像一些楞头青直接在朝堂上撕破脸开干,梁廷栋还是想着晚上去拜晤一下,看他温体仁怎么说,再做计较。彼此也留些转圆的余地。

五月初七的傍晚,天刚有擦黑的意思,梁廷栋便坐轿到了温府门口,呈上拜帖,看门人看是梁廷栋,通报都没通报,直接让梁廷栋进去了,并对梁廷栋说:”梁大人,我家相公知道大人今天要来,特地在书房等候。”

梁廷栋心中奇怪,这温体仁玩的什么鬼把戏。进入府内抬眼一看,真见着书房处亮着灯,于是在小僮的带领下径直走到了书房。

温体仁在房门口虚迎了一下,着下人看茶,还是平时那副不急不缓、气定神闲的样子。

温体仁浅笑着行礼:“温某料定梁公今夜必然来访,早已等候多时了。”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梁廷栋也只得虚应着回礼:”阁老如何知道下官今日要来?”

温体仁牵着梁廷栋的胳膊说:“坐,坐,且坐下说。”

主宾坐定后。温体仁说:“梁公是不是对这次降职不满?”

梁廷栋心中不忿,脸上仍然平静如常:“但听阁老赐教。”

温体仁说:“之前长垣落职,温某在皇上面前推荐了大人,但是钱、吴二位阁老皆属意闵公洪学。皇上权衡再三还是选择了闵洪学,温某也不好说什么。”

梁廷栋心中怒气早己腾腾升起,谁都知道你温体仁和闵洪学是乌程老乡,且关系不一般,说这般话不是以为我是三岁小孩吗?

但是所谓看破不说破,毕竟还要靠着脸面在朝堂上混下去,撕破脸对大家都没好处。梁廷栋放低姿态说:”下官也听得一些消息,温阁老确实是在殿阁之上推荐了下官,只是下官这几个月来给皇上惹了麻烦,皇上可能心有不快。再说闵大人才高德劭,人品清正,资望甚高,下官也不敢与之相比,闵大人做这个冢宰比下官更合适。”

温体仁看梁廷栋说话这么有水平,不象孟浪的二楞子,心中也有些欣赏,有收纳为心腹的意思。

温体仁决定再试探一番:”闵公洪学确是温某同乡,且与温某有些私谊,虽其才品众人无可非议,温某也不便举荐。梁公虽年轻,但才学当世无双,又深体上心,敢于任事,论才品也是当得这冢宰的。”

温体仁一便喝茶一边瞄着梁廷栋,看他脸色有无变化。看他有没有表现出不满或愤怒。

温体仁的话,可以这样理解:我与闵洪学本来就相熟,他才品比你梁廷栋高,我认为他当这个吏部尚书比你合适。但是你还年轻,接着干还是有前途。就问你服不服?

当然如果不以阴谋论来讲的话,也可以这样理解:闵洪学才品虽然高,但是是我同乡不好举荐,除了闵洪学就你梁廷栋最合适,所以我举荐了你,只是没想到其他人举荐了闵洪学。

温体仁看不上周延儒,也是跟周延儒交纳的人有关,一般朝中大僚手下多有几个言官,作为援应,在必要的时侯出来帮忙说话。像水佳胤这种货色,看起来是猛,但是没脑子,勇而无谋,明眼人一看就知道他是跟谁一路,要干什么,只能当一次使用。周延儒总是用这样的人,看起来短时间有点作用,时间长了问题很多。

一方面,这样的人不会藏着掖着,一激动了乱放炮,谁都敢骂,搞不好就容易牵连上家,第二,这样的人得罪了皇上,不好救的,你周延儒用了这样的人,他这番为你遭难了,你又见死不救,再跟你的人也会心中打鼓。还有你总是用一次甩一次,必然要交结更多的人,很容易在皇上那里留下结党的把柄。

至于东林党,在万历朝和天启朝鼎盛时期也有很多这样的二楞子,但是东林里面有主事的、有谋划的、有救援的,虽然这些打横炮、搅浑水的低级官员也没什么脑子,但是犯了事总有人来救。所以干得有恃无恐、有声有色。

现在朝中的这些东林余孽显然没有天启朝声势这么大,又在皇上那里遭了忌,虽然人数众多,也很难成什么气候。在老江湖温体仁眼里连蛤蟆都算不上。

温体仁是个聪明人,他自然喜欢跟聪明人打交道,只有说话有分寸,做事有章法,而且有真才实学能为国家为皇上效力的人温体仁才会真心交纳。像水佳胤这种水平的上赶着追他,他也不要。

梁廷栋也不是傻瓜,哪里听不出温体仁是试探的意思,于是谦虚地说:”阁老谬赞,梁某实不敢当。”

温体仁满意地又啜了一口茶,轻声说:“梁公,知道温某为什么不同意周阁老的意见,执意将梁公留在京城吗?”

梁廷栋看温体仁的意思好像早有准备,于是谦虚地回道:“学生不知,但请阁老详言。”

温体仁说:“若说二千两贿银,实在不算大事,若这番梁公不受这个处分,以后总有人拿这事说事,此番皇上下旨了,此事便算过去了,梁公也可安心任事了。温某细思,举朝之中,铿锵敢任事者廖廖无几,不过你我数人,而为保全禄位争权夺利者不计其数。当今圣上聪睿明敏,勤于政事,朝中诸多政务总要人才来襄助,温某料定,不过旬月,陛下必然能想起梁公的忠诚和勇略,还要起用梁公。梁公若归家,自京至鄢陵来回数千里,车马劳顿,辗转疲惫,自是难受,又如今四处兵祸连结,强盗横行,途中恐有不测之忧。温某为梁公计,不如暂待京中数月。”

梁廷栋委屈地说:“学生也要脸面,前日枢相,今日主事,让学生如何自处。”

温体仁笑着说:“勾践受卧薪尝胆之耻,朝信受屠夫胯下之辱,终成大功业,梁公不过左迁主事,比之勾践、韩信之耻如何?堂堂大丈夫又何必作惺惺女儿态。”

梁廷栋知道这会装委屈才能利益最大化,于是只作委屈状,不作声。

温体仁顿了一会儿,对他说:”梁公之前在兵部、礼部呆过,在户部磨砺磨砺总有些好处。温某且与梁公定下一约,若三月之内皇上不重新重用你,温某便也辞去这辅臣之职,回归乡里。若三月之内,皇上又重用了你,以后温某若不小心在皇上面前犯了错得了罪,还请梁公搭救一二,不可推辞。”

梁廷栋听温体仁这么说,也知道他的意思,连忙回道:“阁老长廷栋十余岁,叫一声廷栋便行,总是梁公梁公地叫,让学生汗颜不止。”

温体仁听得此话,也是哈哈一笑:”廷栋,那以后我就直呼你名了,你莫是面上答应,心中藏着不快吧。”

梁廷栋也笑着回道:“不会,不会,学生高兴着呢。”

温体仁连忙吩咐下人:“速去摆晏,我与廷栋今日喝上几杯。”

说罢,牵着梁廷栋的手,到宴厅去吃酒。

到了宴厅,正碰上吴振缨过来,梁廷栋不想让人知道自己来拜会温体仁的事,一时有点尴尬。

吴振缨急忙上前先向梁廷栋行礼:”学生拜见梁大人。”甚是谦逊。

梁廷栋连忙回礼。

温体仁知道之前二人是私下见过面的,也不介绍,免得显得过于虚伪。

吴振缨又向温体仁行礼。

温体仁轻轻一摆手。说:”正好振缨过来,一起入座吃酒。”

酒过三巡,三人也便熟络了起来,吃酒吃得酣畅淋漓。

梁廷栋酒量尚不够,吃得差不多了,便先行告辞。

温体仁和吴振缨二人将其送到大门口,温体仁送了梁廷栋一张一千两的银票,梁廷栋本想推让,被温体仁的眼神制止了,只得收下。吴振缨又给梁廷栋赶马的仆人十两银子,着路上好生照顾好梁大人,梁廷栋见温体仁对他如此礼待,也是心中颇为感动。

送走梁廷栋,回到书房,吴振缨问温体仁:”相公,今日何不将高捷、史范他们叫来一起吃酒,也更显热闹些。”

温体仁说:“振缨可听过周王聘景翠故事,周之谋士杜赫说:’今君将施于大人,大人轻君;施于小人,小人无可以求,又费财焉。君必施于今之穷士,不必且为大人者,故能得欲矣。’”

吴振缨”哦”了一声,仿佛恍然大悟。

温体仁接着说:“高捷、史范他们虽有小才,终究是阉党旧属,若我们不接纳,必投了周延儒的门下。而梁廷栋之才胜之以上诸辈颇多,为温某愿实心交纳之人,且其素来独来独往,不愿与人交纳得个结党的名声,若使人知道其投入温某门下,其或不悦,反而坏事。”

吴振缨连忙拍马屁说:”相公,思虑缜密,韬略深远,振缨实在佩服。”

温体仁放低声音对吴振缨说:“我且嘱咐你,以后要一如既往的礼敬梁廷栋,不可轻慢,也不要与其过分亲近。更不可将今日梁廷栋来府之事让他人知道。以后若有与梁廷栋联络的事,也只你一人去,我不会许与他人。”

吴振缨感受到了温体仁的信任,低首道:“振缨听命。”

温体仁轻轻地摆了摆手,说:“好吧,且回吧。” 二十五、赦免阉党 为了清查地方官吏的贪腐苛民情况及折役银政策在民间的反应,皇上叫来了锦衣卫提督兼都指挥使董承。此前本来想安排御史下去,但是皇上细思了一下,觉得还是不妥,御史巡查地方,只与官员交接,未必能访得实情,反而会有扰害地方之弊,不如派锦衣卫微服私访深入民间,能够了解第一手资料。

自从钦定党案后,皇上好像忘了大明还有锦衣卫这个职能部门,锦衣卫各官每日只吃酒吃茶过日子,好不清闲。此番突然召唤,董承颇有些不习惯。

董承这次得到皇上亲自召见,颇为激动,跪下来三叩九拜:“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皇上说:“此番叫你来,是有要事交待,尔等务必要办到实处。”

董承有些兴奋,问道:“陛下是要查案吗?”

皇上蹙了蹙眉,锦衣卫职掌可不止查案一事,为何一听召,便问查案事。他缓声说:“你且挑二百懂事聪明的锦衣出来,微服下去查访一番,了解地方民情,重点了解地方胥吏的贪腐苛民情况及加派改折役后百姓的意见,各直省均分派下去,要实实做到每县都去访过,且是实实民情,不得玩怠渎职,亦不可扰害地方。”

董承也不思索,顺口就问了一句:“陛下,此等事臣要不要与曹公公说?”

这董承实在是不聪明,平时听太监的话,当奴才当惯了,大主子分派任务,且问出这样的话来。

皇上想不到董承竟然就变得这么愚蠢,但是也不好跟这种人计较,冷声问道:“何时锦衣卫办差要中官同意才行?”

董承听出了皇上不高兴,反思一下,就知道自己犯了原则性的错误,看来天天喝酒吃肉把自已吃傻了,完全跟不上节奏。连忙跪下来道歉:“臣罪该万死,罪该万死。”

皇上不耐烦地说:“好了,好了,明日就将出访各行省人员名单送到朕这里来,且将领头主事的选好,诸锦衣后日便出发,不得拖延玩怠。”

董承将智商重新装回大脑,试探着问:“皇上有什么特别交待?”

皇上略一思索,说:“最好是各籍锦衣回各省查访,乡音相近,不让人疑。下去以后,且小心从事,把事情做到细处,最好不要惊动地方官府,更不可以钦差的身份在地方耀武扬武。时间上可以宽裕一些,着骑马下去,不要走驿传,路上不要耽搁太多时间,近些的省份二个半月里回转,西南的省份及西北的偏远地方,算上路上的行程三个半月回转。回报以后,你且领各办差锦衣到我这里复旨,不可相互间攀谈打探。”

皇上计算了一下,待锦衣卫们回来,正好是秋收结束的时候,等自己大概了解了民间的一些情况,便可安排丈田的事了。

董承说:“臣遵旨。下午便吩咐下去。”

皇上冷着脸说:“差事办完后朕还要找他们细细提问,若是办得好了,朕定然重赏,若是办得不好,且莫怪朕心狠。”

董承说:“微臣明白。”

皇上又换了一副和缓的脸色,说:“好了,且实心办差去吧。”

锦衣卫与东厂本来各有职守,现在倒是锦衣卫成了东厂的下属了,皇上想着董承的那句问话,想了半天,也是百思不得其解。

梁廷栋被贬降,兵部尚书的位子空出来了,温体仁让闵洪学做了吏部尚书,便对兵部尚书不再推荐,做人留半分自是最好,吃相太难看,上下都会起疑心。

周延儒一时也没有要好且资历够的人推荐,他倒是想推荐孙元化,可孙元化还只是一个登莱巡抚,与兵部尚书差了好几级,所以一时也不好推荐。

东林诸人本心是想侯恂来当兵部尚书,但侯恂同样资历不够,只是昌平巡抚,而且没有事功。熊明遇现任南京兵部尚书,虽没什么才能,但好在心向着东林一边,资历也合适,且今日之皇上自登极以来素对久在北京任职的官员有些猜忌,疑其参与魏氏一党,从南京官任北京官反而是皇上热衷的操作,温体仁、周延儒当年都是从南京调任北京的。

于是东林诸人纷纷上疏推荐熊明遇当兵部尚书。

崇祯朝的兵部尚书向来不好当,这才三年多,五任兵部尚书阎鸣泰、王在晋、王洽、申用懋、梁廷栋,便死的死、罢的罢、遣的遣,没有一个是正常升转或者正常退休,是实打实的高危职业,一般人都避之不及。但是东林不这样想,他们向来对笼络边臣感兴趣,若得了边臣的襄助,他们在朝堂上说话自然有分量,而边臣的升转,兵部尚书的话语权还是很重要的。

皇上也没有自己心仪的人选,于是便依众议,提拔熊明遇为北京兵部尚书。

因为陈继儒多次”提醒”,皇上在反复思索了几天后,终于决定放下脸面,找阁臣们商量一下,准备赦免所谓”阉党”的罪行。

钱象坤因为正在上辞疏,已经上了三次,皇上都未批准,所以默认带薪休假状态,在家休息。内阁周延儒、温体仁、何如宠、吴宗达四人在办公。

周延儒、温体仁、何如宠、吴宗达四人来到文华殿后,听明白皇上的意思,都对赦免阉党表示赞同,特别是何如宠,更是立马出言称赞皇上,认为皇上”秉执中惇大之体,行守正宽平之法,此乃官民之大幸也。”

何如宠是皇上最敬重的阁臣了,一向宽仁平和,不争名利,虽然他与左光斗同乡,当年也与几位东林党魁有些交往,但是他仍然能坚持本心做到友而不党,清慎自持,不参与东林党的是是非非。周延儒、温体仁可能还会违心地奉谀皇上两句,何如宠从来不违心奉谀任何人。

能得到何如宠这么高的评价,皇上心中颇为激动,原来他认为谈到此事,内阁大臣必以为他朝令夕改,必然会有反对的声音,会让他难堪,没想到赦免所谓”阉党“在内阁大臣眼里却是正大宽仁的好事。

阁臣既然一致表示赞同,皇上也不再犹豫,五月初九皇上在朝会上亲自宣布:朕近日再思倪翰林之疏,言主三案者、争三案者,二者各有其是,各有偏非。以为忠悃,则皆忠悃,以为明见,则皆明见。朕御极之初,行事操切,处罢阉党,或有谬失,为厘本清原,匡补前愆,朕示此明诏:自即日起,凡原所论奄党者,自“交结近侍又次等”、”照考察不谨罪冠带闲住”论罪之诸臣,皆行赦免,凡在朝在野,不能以阉党罪之,凡其中有才之人,众臣皆可举荐于吏部,量才录用;又原编纂<三朝要典>获罪之诸臣,一律还朝授以原职,并补发俸银。此诏旨下之各部各省,务必使天下臣民皆知。众臣不得乱言沮阻。若有百般阻挠,枉情牵诋者,朕必以”乱言惑政罪”重处。

此诏一处,舆论一片哗然,很多大臣觉得仿佛是撤了头上一道紧箍咒,立马觉得轻松不少,朝会的气氛也变得没那么沉闷了,众人各抒已见,不再说什么这党那党的无聊事。

朝会结束后很多大臣纷纷上疏盛赞皇上英明。

皇上还以为众臣会有不少反对声音,没想到此议一出,竟得到这么多好评,心里更是如释重负。

早知道这样便早改过来,这几年朝堂上乌鸦乱叫,就是因为东林党凭着正臣的身份,总以打击阉党作为抨击他人的借口,他又不好反驳,平白受许多冤枉气。

姚思孝、冯元飙等东林后进最是不高兴,很多人急着上疏论争。皇上只是留中,暂未处置。

五月初九下午,高捷便紧跟着上了一疏,举捷吕纯如,说是不可多得之人才。通政使章光岳又上疏举荐吕纯如、霍维华、徐杨光、虞廷陛、叶天陛等人。

朱由检曾多次听得王永光推荐过吕纯如,当时只是碍于阉党身份,不好起用,此番既然将此事说破了,便出旨着召吕纯如进京面圣,好量才录用。

章光岳的奏章去年就上过,只是皇上当时觉得刚定逆案,此番反复,怕是失掉在群臣心中圣明的形象,便下旨责备章光岳,说::”逆案奉旨方新,居然荐用,成何体统?”此番几乎是原疏照上,这老章明显是有点考验我这个皇上,这人有点意思。

略微思索一下,皇上便下旨命章奏所荐诸人速进京到吏部参加科选,再决定授职。

因为”除掉阉党””与阉党不两立”是东林立朝之本,皇上不但为阉党摘掉了帽子,而迅速决定启用吕纯如,霍维华等人,让东林人一时手足无措,慌乱不堪,所以东林诸人忧心忡忡,怕朝廷再无东林立足之地,纷纷聚到文震孟家,找文震孟拿主意。

华允诚着急地说:”文公,得想个办法呀,皇上这样搞,当年六君子、七君子仗义直言,以死论争,不是白死了?”

姚思孝也说:”我东林只以攻阉党、正朝纲为第一要务,素与阉党正邪不两立,如今皇上这样偏袒纵容阉党,实在是太昏庸了,还是要积极上疏阻止呀。”

傅朝祐说:”对、对,决不能这样轻易就让阉党翻身了。”

冯元飙说:”此番我等若不能据理力争,维持正议,任事态发展,则天启五年之祸骤至也,诸公或能免耶?不可不思呀。”

这话便有些威胁在座诸人的味道了,大家都是一条贼船上的,别想着撇清自己再去另找门路投靠,若是走了阮大铖的老路,后悔都来不及。

文震孟也是愁眉苦脸,只能默不作声,低头沉思。皇上已然发出明诏,自然不会收回,我东林诸人若是闹得大了,搞不好有不测之祸。但是就这般偃旗息鼓,不作声色,东林党的凝集力就大大减弱了,朝堂上说话的分量也会大大降低。其他大臣以后也会看轻东林党,东林人以后想在朝堂上掀起大浪便不可能了。

倪元璐沮丧地说:”我听说何相公也对皇上赦免阉党的决策大加赞赏,何相公在清流中素有声望,他若支持皇上,我等也不好沮阻。”

姚希孟也丧气地附和道:”是呀,连何相公都不帮我们说话,如何是好。”

崔呈润说:”不如直接攻击周延儒,温体仁,现在阉党余孽尽归二人门下,此想法肯定是他们提出来的。”

吏科给事中熊开元说:”此时攻周延儒、温体仁二人恐无实效,周、温二人素来善于揣测上意,迷惑君上,此番攻疏,只能出些恶气,也不会让皇上收回命旨,反而容易让人拿了把柄。不如攻吕纯如,看皇上的态度说法,再作计较。”

文震孟听得熊开元的话,眼前一亮,说:”玄年兄此议甚当,不如先攻吕纯如,且看皇上作何计较。”

既然不能要求皇上退回诏旨,便先攻吕纯如,如果吕纯如被攻罢,说明虽然阉党平反了,但是仍不会受皇上大用,则其他阉党人士必然心中悚然,东林诸臣的力量还是存在的,朝中众臣也不敢小看了我东林势力。

新科进士庶吉士待选张溥也说:”熊给谏的提议甚当,东林书院虽毁,东林之志不灭,屏奸佞、正朝纲是东林立身之本,我等后辈虽入朝堂不久,但决不会只求个人富贵,与阉党沆瀣一气,污了东林名声。”

姚思孝、吴伟业、祁彪佳也连声附合。

文震孟对张溥也是另眼相看,他搞的这个复社势力很大,比当年东林书院还要有影响力,不但吸引了更多朝野士绅参加,还笼络了一批富商臣贾为其提供银钱。听说南方士子有八成都入了复社,并有人谣传:不入复社便难中举人,入了复社得科名便容易多了。想来这复社里有不少人才,连科举门路都能打通关节。

向来科场弊案,搞不好是杀头的大罪,这张溥不光有文才、有能力,还很有胆识呀。

文震孟对着张溥说:“天如此话甚当。”然后环视一周声情并茂慷慨激昂地发声:”想我东林成立之初,便立下砥砺气节、针改时弊、匡复社稷之誓言,才能吸收一大批忠正之士加入,并在万历、天启年间屡次挫败大奸巨恶之坏政败行。如今朝廷奸佞当道,我等如何能退缩?诸公当齐心协力、众志成城、不避斧钺、直言呈奏,驱逐朝堂奸恶,匡补天子之失,澄清玉宇,留清名于后世。”

众人听得此话,也便像打了鸡血一般,自我激励一番。

文震孟留下几个人商量具体细节,其他人便便纷纷回家了。 二十六、文氏回籍 福建福州,巡抚衙门府内西花厅。

熊文灿正坐在交椅上悠闲地喝着龙井茶,享受着慵懒快意的下午时光。这茶是下面的人刚从杭州西湖弄过来的当年明前新茶,足有五斤多,非常金贵,很多有钱人出大价钱也不一定弄得到。

熊文灿一个人自言自语地说:”嗯,醇厚香绵,回味无穷,好茶,确是好茶!”

他在等一个人,他吩咐了下去,今天下午谁都不见,只见此人。

不一会儿,泉州参将郑芝龙大踏步便走进了西花厅,见到熊文灿,连忙纳头便拜:”末将芝龙拜见中丞大人。”

熊文灿并无起身,摆了摆手,说:”郑将军,何必如此客气,免礼免礼,快快请起。”

郑芝龙连忙起身,谀笑着拍马屁道:“职下一进门就闻到一股特别的茶香,中丞大人,此茶便是当今皇上也未必能喝得到正宗的吧。”

熊文灿不置可否地浅笑,抬手做了个虚请的动作,郑芝龙连忙客座位置坐下,下人过来给郑芝龙上茶。

熊文灿笑着说:“郑将军好眼力,好眼力呀。只是这之前任游击,现在任参将,任重责重,可还忙得过来?”

明明茶香是闻出来的,熊文灿只说郑芝龙好眼力,自然是另有所指。

郑芝龙望了望旁边侍从的奴婢,熊文灿会意,便摆了摆手,下人自然懂得意思,连忙起身出去。

等奴婢出去了,郑芝龙连忙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张信封,递到熊文灿的桌案前,谦逊地说:”中丞大人,还是叫我芝龙的好,这是末将麾下天兵天将之数,还请大人拔冗点察。”

熊文灿会意地一笑,并未拆阅,而是将信封轻轻地推向桌子的一边,这看似无意的一推,正好将信封的一角压在镇尺下面。

熊文灿和气地说:”芝龙兄,太见外了,熊某还能信不还你吗?将军麾下兵将有多少此前已有额数,何必再点。”

郑芝龙陪笑着说:“多谢中丞大人信赏荐用,末将才能得今日富贵,否则郑某还不知在海上漂浮游荡到几时。”

熊文灿问:“近日东倭海上局面如何?”

郑芝龙回答:“海贼钟斌贞部已被末将尽数剿除,只钟斌贞一人得脱。”

熊文灿呵呵一笑,说:“嗯,大明海疆就全依赖将军了。”

郑芝龙说:”哪里哪里,全赖中丞大人运筹帷幄之功,芝龙不过出些粗力而已。”

此时熊文灿见目的已完成,便有了送客的意思,端起了茶杯,说:”且将此次剿贼事功写个章奏上来,熊某好为郑将军及属下将士叙功请赏。”

郑芝龙好像意犹未尽,有些为难地说:“多谢大人,只是。。。”

郑芝龙毕竟是海盗出身,虽然在官场润了两年了,还是打不开格局,想着’天兵天将’送出去了,能捞些好处回来便算是捡了些便宜,心里好受些。就像去酒楼吃饭,大钱都出了,能多带几双筷子回去便是赚了。

熊文灿觉得郑芝龙似乎有点不识趣,只是有’天兵天将’在前,也不好给脸色,于是平淡地问道:“只是什么?”

郑芝龙试探着说:“职下此次击虏,死伤了许多将士,损伤了兵械炮铳不说,还毁了两条大船,十余条小船,能否请中丞大人一并报呈,请朝廷拔下银两再造战船。”

熊文灿忧虑地说:“郑将军,朝廷现在便如那四面漏风的破船,要修补的地方太多,府库钱粮,在咱们这儿用得多了,在别处便没得用了,你我现在为大明朝廷的大臣,应该时时刻刻想着为皇上分忧劳呀。”

郑芝龙心虚地说:“芝龙不比中丞大人眼界高远,惭愧惭愧。”

熊文灿意味深长地说:“事功损失熊某自然都一字不漏地报上去,朝廷自有安排,芝龙也不要于此处斤斤计较。你现在是三品朝廷命官,还要有大胸怀,熊某听说芝龙出海一趟,可得大黄鱼数万斤。可有此数?”

郑芝龙红着脸说:”哪有这么多,便是外人瞎传的。”

熊文灿见已经点到了郑芝龙的穴上,也不再追问,说道:“你能得多少黄鱼是你的本事,只是要保得大明海疆安宁便可,福州不问,京师自然也不问。若是海疆不宁,你我便都没有黄鱼吃了。”

郑芝龙连连点头,说:”中丞大人提点得是,下官明白,下官明白。”

熊文灿再次端起了茶杯,郑芝龙只得识趣地行礼退出。

此次晤面,让郑芝龙深切地感受到熊文灿官场修为之高深,喜怒不形于色,什么事情都了如指掌,且说话处事游刃有余。既然要在官场上混,我郑芝龙还是要多向他学习呀。

待郑芝龙走远,熊文灿看似无意地打开信封瞟了一眼,确认是十万两的银票,便将其纳进衣袖,仍然缓缓地喝着茶,沉思。

这几日,攻吕纯如、攻高捷、攻章光岳的疏章又无端地多了起来。

冯元飙上疏说:“古人云:夫信者,人君之大宝也。国保于民,民保于信。非信无以使民,非民无以守国。陛下崇祯元年圣明烛照,乾纲独断,尽除阉党,天下臣民无不欢心雀跃,至此番不过二三年,便又要宽宥阉党诸人,是何道理?难道不疑天下臣民沮天子朝令夕改,行无定着乎?况此番又急急召吕纯如入京,吕氏为阉党罪臣已无疑义,陛下又为何要为得一奸佞而失天下正臣之心?”

熊开元上疏攻吕纯如:”<书>曰:任贤勿贰,去邪勿疑。故唐虞任禹稷,必去四凶;鲁用仲尼,必去少正卯。纯如其人,浮浪无才,阴险奸恶。其附王永光结为党援,谋害正类,原有定论,今日又以有才欲逞己见,以开幸门,请皇上力去之,不可开此幸竞之端。”

文震孟上疏攻吕纯如:”崇祯三年臣便上疏言吕纯如之奸狡,惨杀名贤,籍援求雪、年例变制、考选摒才之罪。今日又有原隐匿之阉臣高捷借事举荐吕纯如,臣自然要秉持正论,揭露诸宵小之恶行,特将前疏所论再细剖之。所谓吕纯如惨杀名贤,盖指故吏部员外郎周顺昌也。当纯如为福建守道日,以谄媚税监高寀为事。比高寀窘执闽抚,激成民变,纯如与寀,携手同步,扬扬市坊,万口唾骂。周顺昌为福建推官,剪除税棍,抚定人心,纯如忌之,屡肆下石。后纯如投身逆珰,猝取节钺,顺昌讼言攻之,语多过激。纯如遂挑怒巡抚毛一鹭,复旨时定入京师,与诸用事者构成李实之疏,而顺昌被逮,且榜死狱中矣。同时惨死诸臣,所号为彻骨之清,及公忠亮直,人人心服者,以顺昌为第一。其致死之由,全出于纯如,此天下所共知。今当先上疏求雪。不但变天下之非,且摇皇上之釜钺,则恃有故吏部尚书王永光为之奥援也。夫逆案之定,其主持全禀宸断。而群小营营窥阚。故首借边才之说进,而纯如之疏即继之,不然,通政司固喉舌之寄也,非大力者主之,此何等事,何等人。而辄其匦以进哉!至于台省为公论所自出,凡会推年例等大关系事,则吏部不自主,而必会同吏科河南道。若近日所推年例,吏科都给陈良训,谁为开送,谁为商计哉?不过以其稍持公道,每当参驳,乃借外转以除碍手耳。至考选新资,贤才辈出,永光度无所施其笼络,乃独斥一才名素著、物望咸归之陈士奇以示有权,而十年冷署之潘有功,亦以猜疑见弃。迨人情汹汹,众议沸腾,则始为两请则终摈之。为大臣而心术如此,斯亦不忠之尤者矣。”

皇上将陈继儒召进宫,将此三疏递于陈继儒阅看。

陈继儒看完后,问:”皇上觉得此三疏所论公否正否?”

皇上浅笑道:”文某等人之疏如杨涟攻魏氏之疏无二也,乱言牵诋,党同伐异,真无所不用其极也。”

陈继儒也会心一笑,这皇上真比一月前强了不少,要是之前,见得此疏,不是独自生闷气,便是朝堂上公然斥责一番,此番竟然不当回事,轻笑视之。真孺子可教也!

陈继儒笑着说:”此即吾前日所说儒生之弊,便是循私枉法,结党求利,此等儒生也能从古章典籍中找到说辞,也不枉他们潜心制艺这么多年,此时终派上用场了。”

皇上又对陈继儒说:”先生,朕看这文震孟是坐不住了。”

陈继儒笑而不语。

皇上接着说:”东林诸辈总以正臣论,若是他中意的便是正臣,偏这等人侥幸占得官位,又毫无实绩,只贪食禄俸而己。若举得他人,不如了他的意,便假借阉党之名肆意攻讦。所爱者挠法活之,所憎者曲法死之。真是虚伪至极,荒谬不堪。”

陈继儒点了点头,问:“陛下以为该如何处置?”

皇上说:“若此等人总在高位,则诸臣皆以虚浮应事,国事如何办得明白。”

陈继儒又点了点头,说:”只要主上不执于党见,大臣们自然能实心办事。”

皇上想着当初文震孟对陈继儒进京也是出了力,于是试探着说:“前番求贤,文某也曾力荐先生,也曾以‘段木干逾墙避命’之典故劝言,朕才使周阁老、何阁老请得先生入京,也算是有功之臣,且朕闻先生与文某有些旧谊。”

陈继儒说:“我与文某在吴地时曾就诗文有过切磋,确实算有些旧谊,但今日之事,若以旧交论,则我与东林辈有何不同?陛下又如何视我?”

皇上想了想,说:“先生说得极是。朕且先留中,观望一番。且暂停文氏的日讲。”

陈继儒会心地点了点头。

五月十五,大朝会,此番虽然在京诸官均参加,但是是例行的礼仪朝会。

诸小官小吏之前每日朝会倒是不把朝会当回事,总是逃会,此番一月只初一、十五才能见到皇上,心中也惴惴然,不像之前一样想着逃会了,起早着准备入朝。

礼制程序皆有规矩,只是今日没有奏事环节,各官按班就位。

朝会按之前的仪制顺利进行,辰时皇上坐上御座,待众官叩拜山呼万岁之后,本来就准备散朝了。

文震孟突然跑出来奏言:”陛下,臣等前日上疏,为何留中?臣等皆忠耿之臣,前日为日讲官,又为何无缘故停了臣的侍讲?”

此番讲论,已是违了朝廷规矩。

鸿胪值殿官及监纪御史,素来知道文震孟在词林中有声望,又得皇上信用,此番如何这般不懂规矩,让他们也是难做。

皇上在殿上威严地说:”文某身为翰林,难道不知朝会规矩?”

文震孟激声力辩:”臣等只求陛下给个说法,如何这般护佑小人,而不容正臣。”

皇上冷声说:”不懂朝堂规矩,乱言牵诋,指是为非便是正臣?朕翻阅典籍,还未见过这样的正臣。”

文震孟也被皇上的威严吓着了,这个天子好像与之前的那个整天眉头紧锁焦虑无助的皇上判若两人,心中惴然,心虚地说:”臣或有一时失礼之处,但陛下也不该无端处置臣等,若如此,则众臣该如何想?”

朝堂上的诸臣平时见文震孟一副趾高气昂的样子,早就看不惯,只是碍于是皇上讲师的面子,礼让三分,不与他计较。此番在朝会上公然吃瘪,都高兴得不得了,恨不得拍巴掌叫好。

皇上问:“值殿官,文某今日朝会无人臣礼,该当何罪?”

鸿胪值殿官说:“罚俸半年,降一级待用。”

皇上说:“好,就依此议,着罚俸半年,降一级。”

文震孟委屈得不得了,争辩道:”君示臣以礼,臣示君以忠,陛下这样辱没臣,臣便自请回籍,无脸面在朝堂上做官。”

皇上冷着脸说:“此是你说的,可怪不得朕不容你,前议不变,降文震孟为翰林侍讲、左中允,着即刻回籍,冠带闲住,不可在京逗留,有司听命,文某若违此旨,重处不饶。”

倪元璐连忙出班,准备为文震孟辩言,皇上给他一个冷冽的眼色:”倪翰林,也想抗旨吗?”

倪元璐一时胆怯,只得退回班位。

诸东林心中怯寒,不敢言。

只御史熊开元跑出来说:”陛下不可这样折辱忠臣,总如此折辱臣下,诸位臣工如何甘心为陛下效力?况臣等所奏吕纯如之恶行不曾有假,如何陛下只是留中,不发一言,则此后言路诸臣该如何展布?”

皇上威严地下旨:“紊乱朝会仪制、诘言谤君,值殿官,将此人拉下去廷杖二十。退朝。”随后不看众臣一眼,转身回宫了。

熊开元知道要挨打,惊惶无助地望向文震孟。

文震孟还没有从皇上的诏旨中醒过味来,又羞耻又惭愧又恐惧又惊诧,跪在玉阶下半天不能回过神来,只身旁两位同僚提醒,才失魂落魄踉踉跄跄地回到府宅。皇上已经下了明旨,也由不得他了,文震孟只得不甘心地收拾行李回家了。 二十七、东林势屈 陕西贼盗王嘉胤所领匪部,向来是延绥第一大股,经过这几年洪承畴的连番清剿,实力大损,再不敢随意猖獗,自崇祯三年下半年以来只敢在府谷河曲一带活动。

遇到延绥镇派军来剿,便逃过河去,遇到大同镇官军来剿,便又过河到府谷去。虽然一直未必剿灭,但是因为天灾饥馑,求食困难,又常打败仗,四处逃窜,能战之丁壮死伤不少,日子也是颇为艰难。

半个月前占据河曲,准备以此为根基做大做强,又被尤世禄、曹文诏联合攻击,失了河曲根据地不说,头领战死好几个,军心也是崩溃,被官军打得抱头鼠窜,只得一路南下。

到五月底已经是损失了大半人马,重新回到四处劫掠逃窜的流匪模式。

李自成本是高迎祥的外甥,自被驿递所裁后便从了盗,跟在闯王高迎祥帐下做一小头目,去年高迎祥看着王嘉胤势力最壮,且对各路义军首领都愿意接纳,颇讲义气,便带着手下兄弟一起投了王嘉胤,这其中自然也包括李自成和他的一小众人马。

李自成毕竟曾经端过官家的饭碗,又读过几年私塾,知道义军如今形势危急,再由着王嘉胤这样瞎搞,随时可能被全歼,也是心忧不已。

他找到高迎祥商量;”舅父,如今义军这般局面,怕是难以坚持。”

义军此番军心动荡,高迎祥如何不知,叹道:”现如今,投降也是没有出路,只能接着干下去,又有什么别的办法?”

李自成说:“军心如此低迷,又军士不得衣食,疲弱不堪,恐不久就会被官军全歼。”

高迎祥说:“自成想着受抚?”

李自成说:“诚如舅舅所言,我等在官军哪里已是记上名号的,怎么会让我等有好日子,便是受抚了,那洪屠夫怕也是想着法子要将我们清除,就如神一魁一般。”

高迎祥问:“那自成的意思?”

李自成说:“主帅不知兵,又无统御能力,我等跟着他不是被剿,便是活活饿死,哪有出路?”

高迎祥说:“王大帅虽没有什么帅才,但我等既与其合股,此番若离叛,恐其他义军首领轻看了我们,且大帅待部下一向宽仁,如何要背他而去?且我部不过千余人,与大帅合股尚有些力量,若分兵而去,既不能攻城又不能掠寨,更难存活下去。”

李自成心中一叹,说道:”便是这宽仁惹的祸,平时攻击城寨还好,众首领都想着抢些金银粮米,敢于拼杀。遇到官军来剿,各部首领只想着逃命,不听号令,不受节制,乱作一团,此番情势,如何能战胜官军,打开局面。”

高迎祥说:“自成,何不亲自与大帅说?”

李自成说:“大帅本性如些,说之有何用,尚还得罪了其他头领。”

高迎祥也知道李自成所说是实,但是此时也没什么好办法,只得哀叹一声。

李自成说:”总是靠抢掳掠食哪能过长久日子,诸头领也是心无大志。”

高迎祥说:“自成是如何想的?”

李自成说:“依自成之见,不如劝大帅向晋中发展,晋中素来空虚,兵备荒废,且富户颇多,易于筹集粮草,若突入晋中后,我军能得大发展,且随大帅一起行动。若仍被官军四处追逐,不如舅舅与我一起潜入太行山中,寻一宝地以为根基,招引饥民,垦荒屯田,渐次扩大势力,以后再图大业。”

高迎祥沉思良久,说:“自成的主意倒是不错,我先将突入晋中的想法说与大帅听,看他作何打算。”

李自成说:”自成且听舅舅的好消息。”

李自成知道王嘉胤不是个干大事的人,只得静下心来为自已前途再细细思索一番。

十六日朝廷议罪,以”无大臣礼,咆哮朝堂罪”将熊开元贬为行人司行人。挨了打又降了官,又没人帮忙,这熊开元心里窝囊得不得了,却又不知找谁诉说。

东林受沮,北京城各府衙官欢心雀跃,纷纷赞赏皇上英明,这皇上终于变聪明了,不让这群乌鸦整日乱哄哄地瞎叫。

文震孟被逐,东林一下子失了主心骨,皆如丧考妣一般,失魂落魄无精打采,其余非东林众臣看在眼里,喜在心里,暗中讥诮,作为茶余饭后的谈资。

东林党的组织程序一向有自己的规矩,朝中大僚只负责维持东林声名,并不参与具体的谋划。而具体的工作都是由中下级官员来完成,翰林或重要司官里面选人出来做策划,言路诸人负责搅局,其他中下级官员负责杂差。

今日朝堂大僚里面也只有陈于廷、熊明遇算是正儿八经的东林人,能坐稳自己的位子就算不错,也指望不上能出什么主意。

华允诚等人虽任司官,也向来不被东林特别看重,除非是文选司郞中这样显要的位置,说话才有分量。

言路诸人向来是打横炮搅浑水的角色,不适合当老大。

翰林里面现在只有姚希孟、倪元璐二人。

倪元璐向来谨慎,总还想着正人君子哪一套,没有狠劲,也没有实实在在让人信服的组织能力,自然不是当老大的首选。

姚希孟虽然比文震孟还要早入翰林,且是文震孟的外甥,但是也是没什么主见,遇事唯唯诺诺,也不适合当老大。

要说当老大的才能,张溥倒是合适,有才智有计谋,有组织能力,也有狠劲,关键时刻敢下死手,决断能力也够,但是今年刚考上进士,还只是待选身份,连品级都没有。虽然很多人都知道他在南都呼风唤雨,能量很大,奈何在京城还是要论资排辈的,若是让一个还不是庶吉士没品没级的人做他们的领头人,肯定会让别人笑话,认为东林无人,那些老资格的言官心里也肯定不服。

东林人聚在一起开会商讨了几天,最后只能矮子里拔将军,推姚希孟为临时负责人,张溥协助姚希孟出主意谋划。算是二当家。

虽然组织上明确了负责人,但是在京东林诸人都知道东林的能量一时再难恢复了,心中也是怏怏不乐。

东林老将都心里明镜似的,姚希孟身上还有一些迂气,又对私利看得重,遇到朝堂斗争的重要节点,姚希孟估计先想着自己的官爵禄位,哪顾得了东林的集体利益。

十八日,史范、高捷又上疏举荐冯铨,说冯铨之才尤胜吕纯如,可入京襄辅国政。

对于冯铨,皇上并没有什么憎恶的感觉,虽然冯铨当年是阉党骨干分子,但是崇祯二年,己巳之警时,登莱送贡炮入京,至涿州时,虏兵猖獗,护军四散,只有冯铨带着家丁护送红夷贡炮至京,说明冯铨虽然在野,总还是想着国家的。

去年冯铨送炮至京时就想陛见,因为顶着阉党的身份,皇上怕朝中舆论压力太大,又惹起无边风浪,所以没有见。只是令恢复冠带,在家闲住。

今年又有人推荐,现在已经废除了党论,他倒是想见一见。

皇上问陈继儒可否。

陈继儒说:”陛下以为孝庙治国才智如何?”

皇上一楞,这不是说冯铨吗,怎么扯到孝庙的头上。说:”弘治中兴,治政宽平,素为士大夫所赞赏。”

陈继儒说:“陛下以为,孝庙任内几位辅臣才智如何?”

皇上又一楞,孝庙朝的几位辅臣远不如三杨、张孚敬、夏言、严嵩、高拱、张居正这样出名,他都一时想不起来孝庙朝有哪几位辅臣,略有些尴尬。”先生问这些做什么?”

陈继儒说:“孝庙朝刘吉、徐溥、刘健,刘吉好妒才,善弄权术,但治政才智也一般,徐溥、刘健也只是以宽平能容人,有贤声,若论才智皆庸常之辈。但便是这几位先生成就了孝庙的弘治盛世。”

要说平庸,这几位辅臣还真是平庸,既没什么拿得出来的功绩,也没有什么大的政治风波,皇上平时也是博闻强记,硬是不记得大明朝有这几位辅臣,几乎泯然于众。

皇帝开始启动自已聪明的脑袋,想想为什么。

想了半天,想不出来为什么,只得等陈先生给出答案。

陈继儒说:“孝庙与以上几位辅臣,也算才智相当,治政理念一致,所以才能君臣和谐,共创弘治中兴。若是换了高拱、张居正为首辅会如何?”

皇上说:”孝庙怕是容不得。”

陈继儒点了点头,说:”皇上说得对,高拱、张居正能取得如此成就,总因为穆庙、神庙完全信任,许其自专,才能实现治政理想。若主上不能信用,或虽用又多方箝制,既便与高拱、张居正这样的不世之才,也只庸庸碌碌,做不出大成绩。”

皇上是说:”先生是说冯铨之才不输高拱、张居正?”

陈继儒又点了点头,说:”皇上说得对,天子驭下,与常人弈棋同理,比你水平高很多的,你与其弈过两局,便不愿与之弈,因为难求一胜。比你水平低很多的,你与其弈过两局,也不愿与之弈,因为胜之无味。只有与你水平相当,略高或略低的,有胜有负,你才愿与之弈。天启六年虽说魏氏擅权,但外朝事几乎是冯铨一力主持,然天下大局尚平,足见其才不虚,而其余阁臣如黄立极、施凤来、张瑞图之辈不过凑数罢了。”

皇上很尴尬,陈继儒的意思是自已的水平与冯铨还相差很远,根本没有能力驾驭这样的人才。如果说得直白一点,根本没有资格驾驭这样的人才。

看来自己还要多历练呀。

陈继儒接着说:”草民在南都时曾听得一些私闻,说冯铨供职翰林院时,因年少而美,同馆颇狎亵之,这其中有不少是东林一党,左谕德缪昌期狎之尤甚,甚至屡次强迫。后铨之父冯盛明为辽阳兵备,因边患望风南奔,依律当重处。冯铨卑膝哀声求援于东林诸人,而曲事昌期更甚,为求东林诸人上疏保之。东林不但不保其父,并狎之更甚,还倡言取笑,弄得朝堂之上百官皆知,铨自此恨东林入骨。”

按常理所谓君子不好揭别人的短处,怕被人说为无德。但陈继儒并不是沽名的所谓伪君子,他故意把这个事拿出来说,也是为了考察一下皇上控制情绪的能力。

皇上听得此闻,又是气愤得不得了,额上青筋暴张。这世上还有这样不要脸的人,就因为别人长得俊,这东林人便这样平白无故的欺负,欺负别人不说,还以此为笑话污辱别人,偏他娘的还说自己是正人君子,自古有这样的正人君子吗?

皇上是自尊心极强的人,又最容不得道德败坏的人,代入冯铨的处境,他心中的愤怒已膨胀到极点,大叫一声:”岂有此理!这等人如牲畜何异?便这等人如何能给予赠荫,这不辱没朝廷脸面吗?”

陈继儒不说话,默默地喝着茶。

皇上怒气未消,恨恨地说:“朕明日便将缪昌期的恩荫赐赠全夺了,此等人便是挫骨扬灰也不过分。”

陈继儒缓声说:“皇上最好不要作此打算。”

皇上问:“为何?”

陈继儒说:“此番党争稍缓,若陛下又执意削夺缪昌期的恩赠,不相当于皇上又重新掀起一番党争吗?且夺去缪昌期恩荫,另外所谓六君子、七君子的恩荫要不要夺?夺了诸东林的恩荫,东林人死命抗争,在朝的东林党旧人要不要处置?若原阉党旧属再翻案,将三朝要典所厘定之诸人均牵出来,不又是惊天大案?皇上忙得过来吗?真就要紧的朝事国事不办了?”

皇上冷静了下来,沉思不语。

陈继儒缓声劝道:“天下无十全十美之事,也无十全十美之人,天子治国终不可以意气论,还需审度时势,惟求时局平稳,国泰民安为要。”

皇上左思右想,渐渐恢复了正常脸色,愧声回答道:”朕思虑欠周,还望先生谅宥。”

看皇上怒气消得差不多了,陈继儒说:”冯铨若来京,陛下欲许之何职?”

皇上问:”先生是何意?”

陈继儒缓声说:“陛下若许之侍郎、寺卿,冯铨郁郁不得志,必怏怏求归,若许之阁辅,以当年切齿之辱,冯铨必要将东林赶尽杀绝,新一轮党祸便又要开始了。此陛下所乐见?”

皇上想了想,陈先生分析得确实有道理。问道:“先生说如何办?”

陈继儒说:“草民以为陛下再历练三五年,才智渐长,冯铨再居家静心三五年,仇意渐消,到那时再请冯铨入京,或能君臣相谐,共图社稷中兴之大业。”

皇上应道:“哦,那我暂将此疏留中。”

陈继儒说:“留中亦无不可,但若冯铨心中郁郁,狠心投奔了建虏,陛下该怎么办?毕竟涿州离辽东很近,且草民听说此虏主比前虏主志向要大多了,绝不只求偏居一隅,他也招徕了不少汉人为其所用。”

皇上心中有些慌了,问:”哪怎么办?”

陈继儒说:“虽说留中,但陛下可私赏之,以縻其心。毕竟汉人若非万不得已,终不愿得个汉奸的名声。”

皇上急问:“私赏什么?”

陈继儒微笑着说:“陛下可遣中官出使,好言慰谕之,再赏陛下私用之物以为信物,许定三五年之后必然大用之,冯铨心有所盼,必然不愿离叛。”

皇上发出由衷地赞叹:“好!好!此计甚妙。先生真我之诸葛丞相也。”

陈继儒久经世事,对于小皇帝的夸赞,看得很淡,拱手一揖:“陛下谬赞了,如果没有别的事,草民便先告退了。” 二十八、崇焕洗冤 皇上回到宫里,叫来陈小九一问,陈小九说当年确实听说缪昌期及东林诸人欺负冯铨的事,宫内宫外都传遍了。

皇上听到这些,内心里便对东林党更多了一份憎恶和鄙视,心中暗思:当年尔辈受这些酷刑,也是罪有应当。

赏什么给冯铨,皇上也是想了半天,最后决定送御用端砚一方,锦墨十锭。这些东西虽说是地方进贡的,比较稀少,但论价值也不算什么,但贵在皇上亲赐,意义不一样。

皇上遣司礼提堂太监郑之蕙去慰谕冯铨,郑之蕙是崇祯二年皇上在宫内亲取的”中官状元”,还是有些文采的,不会让人小瞧了,且提堂太监去拜会冯铨,也不太瞩目,若是派司礼掌印、秉笔太监去,必然引得众臣一番遐想,惹出一些非议来。

冯铨想不到皇上亲派中官到家宣旨慰谕,心中也是颇为感动。于是郑重礼待郑之蕙,郑之蕙谦让一番后,把皇上的谕旨说给冯铨听:”爱卿为当世高才,朕本应及时擢用,让卿为朝廷效力,但无奈朕之才智尚有不足,心性尚不端平,恰时局纷乱,朝中党争酷烈,朕也无时无刻不焦心劳力,此时若请爱卿进京,也恐一时照顾不暇,怕无心慢待了爱卿,伤了爱卿的报国之心,固朕决定五年以后再请爱卿进京,再求君臣良遇。爱卿虽不在朝,毕竟为大明之臣,若有治政良策,还望卿能及时上疏建言,襄补国事,朕必倾心纳之。今日朕特赐砚墨,以为信诺之物,若卿不负朕,朕必不负卿。”

冯铨跪着听得皇上如此谦和的语气对待曾经的罪臣,不竟感动得落下热泪,心中无限感慨。这皇上终于是成熟起来了,不再以奄党巨恶来看待我。

他接下皇上的赏赐,送走郑之蕙,坐下来想了很久,想来想去,终于想通了:皇上是怕我进京又要找东林算总帐,将朝局搅得更难,所以暂时不让我进京。

唉,皇上也是用心良苦呀。

五月二十一日,福建巡抚熊文灿上疏报捷:参将郑芝龙率部两次重创海寇钟斌贞,钟斌贞潜遁外洋、不知踪迹,巡按罗元宾与芝龙及刘世科等计议,令郑芝龙阴布哨探伺诸金门上下间,已而果得其踪迹,于沙洲关前芝龙等鸣钲直进,复潜遣舟师从外洋夹攻,困之于甘桔洋中,众贼力竭势穷身投蛟窟,芝龙获其所坐之船,其厮仆沉溺者无算,生擒八十余人。

皇上听着很高兴,大明国不是没有能征善战、善文韬武略的文武将才,只是暂时没有显露出来而已。此番还是有很多将才脱颖而出,他记住了熊文灿,像记住洪承畴一样,他日必要重用。

这郑芝龙原来不过一海盗,屡在边境作乱,经熊文灿招抚,成了明朝参将,却屡立战功,使沿海诸州县不再受海盗骚扰,海警渐息。

皇帝着有司尽早核实捷报,若属实,宜大加恩赏。

袁崇焕去年被杀,袁崇焕的家属已被拘禁半年多,之有定的是斩待决,如果皇上再次核准,今年秋天便要行刑了。刑部官员上报该如何处置,请皇上定夺,皇上现在不像之前暴躁而好动怒,前思后想,便对袁崇焕之死多少有些愧疚,对于他的家属怎么处置,一时作难,便还是找来陈继儒请教一番。

皇上问:“袁崇焕去年伏诛,其家属尚在拘禁中,先生以为如何处置为妥?”

陈继儒问:“陛下以为袁崇焕该当何罪?”

皇上说:“去岁所定,以粮资敌,擅杀大帅,引虏入关,欺君妄言之罪。”

陈继儒说:“若以今日定,袁崇焕当议何罪?”

毕竟是凌迟了袁崇焕,若说是冤枉了,那自己便是昏庸凶残滥杀无辜的暴君,皇上的面子实在是挂不住,于是敷衍道:“朕想了良久,以上四罪还是有的,只是连累其妻儿似有不妥。”

陈继儒必须要想办法撕破他的脸面,又让他不是太难堪,因为这几年的坏政都是跟皇上的脸面有关。

陈继儒问:“陛下,袁崇焕若实心通敌,何必率兵来救?若是关宁兵不来救,陛下及陛下所坐困之北京城能坚持多久?”

皇上的回忆自动地拔回到己巳之警的那个时刻,那每日惊惧忧急的情景,不由自主的涌入他的脑海,明兵与虏兵的惨烈厮杀声、战马嘶鸣声、被杀百姓的惨叫声、虏军撞击城门嘭嘭声、箭矢划过天空的嗖嗖声、炮火轰击的轰隆声一齐挤入他的耳朵,仿佛他又回到了那个时空中。

虽然他曾经想努力抹掉这一部分记忆,但是事与愿违,不但那场景没抹去,反而在大脑中呈现得更清晰,只要有人提到己巳之警、袁崇焕、王洽等敏感字眼,这场景便在大脑中与演戏般一幕幕呈列。

陈继儒问的问题皇上回答不了,或者说他内心抗拒这样的问题。

陈继儒并没有追问,只是喝茶。

承认杀袁崇焕的事是冤案比给阉党平反要难多了,皇上要克服的内心障碍与大山一般,难以推动。

空气又一次陷入凝滞,为平复内心的情绪,皇上也开始喝茶了。他再一次复盘己巳之警的前前后后,包括之前的所论的袁崇焕款虏、杀帅二事。

二人开始进入喝茶比赛了。

若论定力陈继儒自然不差,但是便这样僵持下去也不是办法,陈继儒首先打破了沉默:“草民听说此前有言官为毛文龙平反,陛下不允,是为何?”

皇上说:“文龙靡饷自专,不受节制,也是有的,便像那汉楚之争的彭越,虽有功亦有过,但是此番若为其平反,朕怕又引起更多的风浪。”

陈继儒问:“那陛下认为袁崇焕是杀得对还是杀错了。”

皇上说:“我朝自英庙以来有以文督武之制,若武臣不受制,恐成藩镇割据之势,则此后四海九州皆有裂土之忧,固文龙不受节制,实当处分。但以其时所论,文龙尚无叛心,猝然杀之,必使各方疑忌,崇焕也是过于操切了。”

陈继儒不由内心赞叹,这皇上一点都不蠢,心思还很缜密,事情其实都看得明白,就是面子看得太重,情绪管理上有大问题。

陈继儒说:“既是有功,自当平反,既是有过,亦当声明,文龙之功过便这样不清不楚,恐让驻在皮岛的军兵也会生出疑忌之心。有心降虏。”

皇上说:“先生所虑甚是,朕也想不出万全的办法,所以一时不好决断。”

陈继儒问:“陛下赏给崇焕尚方宝剑,令其节制各方兵马,便宜行事,若以此论,此剑杀不杀得毛文龙?”

皇上说:“既是便宜行事,自然杀得。但文龙实罪不至死。”

陈继儒问:“现在文龙已死,且不论其当不当死。既然崇焕有权杀得,陛下何以定其擅自杀帅之罪?难道此前论及便宜行事时陛下另有交待?”

皇上说:“无另有交待。”

陈继儒说:“既是无另外交待,则其杀文龙之事虽说操切,终不算越旨是吧。”

皇上自然知道陈继儒说得有道理,于是默默地点了点头。

陈继儒说:“又言通敌,当时陛下拜袁崇焕为督辽督师时,许其自专是吧?”

皇上说:“是的。”

陈继儒问:“既是许其自专,则其资饷联蒙古插虏抗建虏,也是被陛下允许的,是吧?”

皇上说:“只是此羁縻插虏之策,确无实效,插虏不但不念我明廷之好,反而屡次侵边。”

陈继儒说:“政策执行下来效果不好,是政策本身没有设计好的问题,但陛下以为崇焕有无通敌之意?”

皇上说:“应无通敌之意。”

陈继儒问:“至于建虏之以中官反间,又有引虏入关之议,陛下以为真假?”

皇上说:“朕自然知道不实,诚如先生所言,崇焕若真有此意,何必来京救驾。”

陈继儒说:“也就是说,若论崇焕之罪,擅杀大帅、资粮通敌、引虏入关皆不算实,只有虚言欺诳负陛下重托是真。”

陈继儒把话点得很明了了,当初你给袁崇焕安这许多罪名,不过是为了杀袁崇焕的时候更有理,更让人信服,自已也没有心理负担,让自已为出气而杀人杀得名正言顺。

皇上心知肚明,又无法辩驳,无奈的点了点头。

陈继儒说:“陛下,崇焕之才智比之虏主差之甚远,所以以其为边疆大帅,实难完成平辽使命。但崇焕敢于任事、忠心侍主也是不假呀。”

皇上又点了点头。

陈继儒语重心长地说:“陛下,崇焕一案,关系到九边重镇的将心军心,若陛下始终不能给个明白交待,恐诸边臣心怀疑忌,不愿为大明效死命。”

皇上有些窘迫,无奈地争辩:“若是给袁崇焕平反,则朕将如何自处?且若总是如袁崇焕这般无能边臣守关,则大明何来希望。”

陈继儒冷声说:“其才不堪用,便这般磔杀,那以后边臣便是被陛下杀光了,恐怕还未必找出一个堪用的。”

皇上诘问:“先生何意?”

陈继儒冷着脸说:“郭汾阳王纵有不世才,也曾打过多次败仗,若是在今世,恐也难免一死。”

皇上又要发怒,只是忍住了没发出来:“你。。。,先生何故如此辱我。”

陈继儒苦口婆心地说:“将帅之才便是与敌人之较量中逐渐成长起来的,胜败乃兵家常有之事,本朝之戚继光、李成梁等名将难道也是一生出来便会打仗的?陛下总求将帅每战必胜,败则斩首磔杀,则各边将帅自忖能每战必胜吗?若不能,不如虚浮应事,保得性命要紧,则九镇边事将成何局面,陛下且细事之。”

皇上用双手狠狠地搓了一上脸,低眉沉思。

陈继儒接着劝道:“陛下,草民之前说过,万事不可求全责备,世上哪有十全十美之人,有功则赏,有过则罚,自是常理,但督帅武臣不能退敌,可以降罪,岂可轻易磔杀?若督抚武臣不能退敌便磔杀,那临阵逃跑,或叛附敌军,或起兵谋乱之人,又将以何处之?陛下且试想一下,若败则杀将,京中再有警,各边将帅愿入京勤王否?恐宁愿迟怠拖延,以保全性命为要。”

皇上痛苦地问道:“那先生要我如何做?难道真要承认冤杀了袁崇焕?”

陈继儒缓言劝道:“陛下,子日:知错能改,善莫大焉。陛下若总是将错就错,久之,必失众臣之心,无人愿为陛下诚心效命,则时局恐更难收拾。何况以崇焕诳言欺君之罪,杀之亦不冤,陛下只要声明擅杀大帅、资粮通敌、引虏入关之罪不实,并嘉彰其当年固守宁锦之功,则功是功,过是过,众臣也能一目了然,心中自然也有了一杆秤,知道皇上是奖功罚过的明主,心中泰然,不再日日惊惧,才敢实心任事。”

皇上听得陈继儒所言,像是暗夜里拔亮了一盏明灯,心中有些喜悦,也对陈先生多了一份感激,心中暗思:陈先生终是为我想得周到,不但让我晓明利弊得失,还想尽千方百计为我保全一些面子。

皇上正声说:“朕听先生之言,明日便在朝会上宣布此议。”

陈继儒接着说:“陛下,文龙之功过也一并摆明最好,文龙虽死不能复生,但若不能正明功过,终让武臣心中疑忌,不敢实实效命。”

皇上点头应诺:“好,且听先生的。”

皇上突然想到袁崇焕之死与周延儒、温体仁的撺掇有很大关系,想着卸掉一部分责任,说:“当年周延儒、温体仁为促朕下定决心处置钱龙锡,故在袁崇焕案上做文章,也算是撺掇朕冤杀崇焕的罪臣,朕当如何处置?”

陈继儒当然知道皇上是想卸责,减轻自己的心理负担,于是正声说:“陛下当时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一时做错了事,终究是陛下自己没了主见,如何又怪到臣下那里?草民此前说过,愤怒时做出决策最易坏事,而且容易被臣下利用。陛下以后只要知道此中利害便行,如何又要委罪于臣下,若这般诿责,则臣下今后恐不敢再发一言,再建一策。”

皇上脸色难看,只是没有把脾气发出来。

陈继儒看着皇上猪肝一样的脸色,心中也是一叹,这个年轻人,虽然比之前强了一些,终究把面子看得太重,还是做不到心静如水。

陈继儒不得不想办法哄一哄,说:“陛下召集阁臣商议时,可点刺敲打一番,周、温二人知道因果,此后自然不敢再以为皇上好哄骗,好利用,必然怀惴惴之心,不敢造次。”

陈继儒这番话算是安慰了皇上脆弱的内心,皇上决定好好敲打一下周延儒、温体仁二人。

下午,皇上便找来阁臣商议,议定袁崇焕、毛文龙功过。

周延儒、温体仁都是袁崇焕案的当事人之一,不知道皇上为什么又旧提重案,心中自然惴惴不安。

皇上开门见山地说:“朕近日将袁崇焕案反复思量了一遍,觉得还是处置得不算妥当,觉得有必要拿出来议议,望诸位辅臣畅所欲言,不可藏私。”

说完有意无意地瞟了周延儒、温体仁二人一眼。

周延儒站出来说:“袁案已成定案,不知陛下又要拿此案出来议什么?”

皇上平淡地说:“定案就不能拿出来说了?当初阉党逆案,朕发现打击范围过广,不是也重新议过了,众臣都很赞同呀。”

周、温二人本人心中有鬼,被皇上这样一扫,更像是做贼心虚,不好做声。

周、温二人不说话,何如宠只好站出来说:“陛下圣明,袁崇焕案,臣以为似乎有量刑过重之嫌,其治边之才实不堪用,又依尚方剑枉杀了毛文龙,且用五年平辽之诳言欺君,实罪当死,但终究能领兵入关救主,并拼死退敌,其忠心可愍,臣以为若主上宽仁,似亦可赦之死罪而以遣戍罪处之,以求其知错能改,赎罪立功。”

温体仁说:“袁崇焕除有欺君之罪,或有结党之实,其与钱龙锡内外勾结,交相引为奥援,操弄朝纲,实当死也。”

皇上问吴宗达:“吴阁老,有何话说?”

袁崇焕案跟吴宗达没半毛钱关系,所以他也可以以局外人的身份说话,吴宗达左右看了看,又看了看皇上的脸色,说:“臣以为,崇焕之罪当罚,崇焕之功当奖。”

皇上又问:“如何奖罚?”

吴宗达说:“袁崇焕欺君、失职之罪当诛,现已伏诛,则其罪已受,原宁锦之战,屡有战功,且宁远哗变,其单人赴城,处置得当,不使军士哗变变成更大的祸事,也是有功,臣以为当以原官予以赠谥,并令有司在宁远城为其树碑纪念。”

皇上通过吴宗达的表述掌握了会议的节奏和主动权,说:“嗯,说得好。”

看来这吴宗达也不是真正的闲云野鹤,什么都不关心,也颇会察言观色,只是平时装着,不显山不露水而已。

何如宠也听懂了皇上的意思:“臣以为应赦免袁崇焕妻儿,并赐其恩荫,以彰朝廷宽仁之心,也可激励各边将帅,以后敢于任事。”

皇上又赞道:“何阁老所言甚是。”

说完又扫了一眼周、温二人,双眼中透着冷冽的寒光。

周、温二人原来都以为小皇帝好糊弄,这不过一个多月,仿佛是变了一个人一样,颇让人有些忌惮。

周延儒只得站出来随声附和:“臣以为何阁老所议甚当。”

温体仁也不敢表示反对,只得附声说:“臣也同意何阁老之议。”

皇上意味深长地问:“温阁老不是说袁崇焕或有结党之实吗?既是或,又怎么是实?再说依朕前诏,再不可在结党之事上大作文章,温阁老可是知道!”

皇上故意在“或”字和“实”字上加重了语气。

虽是大夏天,温体仁竟然感到了强烈的寒意,浑身汗毛直立,双股战栗,不过毕竟是老江湖,很快又镇定了下来:“臣之所言,或有差失,但臣拳拳侍主之心,亦不曾有假,望陛下明鉴。”

皇上冷声说道:“以后诸臣当真心实意为国事操劳,不可包藏私心,若朕有过失之处,也要努力劝谏,不可一味奉谀君上之意,更不可擅挟朕意,以逞己私。”

皇上在“擅挟朕意,以逞己私”八个字上又加重了语气,目光有意无意地在周延儒、温体仁在二人脸上逡巡。

周、温二人只得低着头不做声。

皇上本来只是想敲打敲打,既然目的达到了,也不穷追猛打,将目光从二人身上移开,换一副和善脸色望向何如宠、吴宗达二人。

何如宠接着说:“袁案既然陛下认为理应重定,而袁、钱二人结党之事,亦无实据,望陛下以宽仁之心谅宥钱龙锡。”

皇上说:“好,就依何阁老之议,着钱龙锡冠带闲住。”

何如宠原以为不判死罪,改为充军便算不错,万万没想到主上真是宽仁到底,直接给了个冠带闲住的处分,这已经算不上处分了,简直是一份奖赏。于是立马实心称赞道:“陛下真当臣圣主!臣实心钦服!”

何如宠又说:“原兵部尚书王洽,虽身在枢位,不能任事,但臣以为罪不至死,还请陛下一并予以宽宥。”

皇上低头想了一会儿,说:“王洽之死本与袁案无关,总因其尸位素餐、庸怠无能致君上身处险境,无端受辱。古人云:君忧臣辱,君辱臣死,其死本无不当。但阁臣求免,朕以宽仁之心予以宽赦,着准复其官,其余不问。”

四位阁臣立马齐声称颂陛下圣明。

皇上趁热打铁,接着说:“且说说毛文龙该如何论功过,今日便一并议了。”

温体仁刚才被皇上敲打得很难受,此刻立马上前表达自已的想法,让皇上见到自已的忠心:“陛下,臣以为文龙自专、靡饷二事是真,罪当罢职,但其在皮岛经营数年,颇有牵制建虏之功,臣以为当以原官予以恩荫赐赏。”

周延儒、吴宗达附议赞同。

何如宠说:“毛文龙之功大于罪,应于嘉奖,且无端受戮,本是不应该,应当加一级予以恩赏,并许立碑记之。”

皇上想了想,说道:“武将自专为本朝之大忌,崇焕除之虽然操切,却也是迫不得已,且不予升奖,着以原官予以恩荫赐赏,并令于登州、皮岛各树碑一块,铭记其功。”

四位阁臣又齐声赞道:“陛下圣明。”

皇上心情大好,说:“好,诸位拟旨吧。”

乘着皇上高兴,何如宠壮着胆子又说:”陛下,之前因言获罪之言官张凤祥、易应昌、李长春等人,也希望陛下一起宽恕。”

皇上想了想,说:“好吧,既是阁老求情,也一并宽恕,官复原职。只是此等人说话言事不着体统,乱言攀扯,受这番牢狱之灾也不曾冤枉了他们。此辈人从狱中出来,何阁老也去知会他们一二,只是以后要知道朝廷规矩,谨慎行事。”

何如宠谢恩称旨。

皇上本以为在大臣面前承认自已的错误面子上会难受,现在发现真的错了,若能改过,得到臣下的认同,反而心里再无负担,舒服多了。

放下包袱,才能努力前行呀!真的该好好感谢陈继儒老先生。

而且通过今日内阁会议,皇上发现敲打诸臣,比处罚诸臣有意思多了,有用多了,既能震慑臣僚,让他们认识到自己的过错,也能让臣僚怀惴惴之心,以后不敢逞私,能实心办事以弥补过失。这或是帝王权谋之术吧,我之前从来不以此为意,总以为皇上当言正大光明之语,用光明正大之臣,行正大光明之事,这会儿发现偶尔使用一点点权谋,竟然有意想不到的效果。

张弓搭箭,控而不射,比射出去的箭威力要大多了。 二十九、凌城之争 干掉了神一魁部大部,点灯子赵胜部又向陕中逃去了,王嘉胤大部又跑到山西去了,四月份在杨总督哪里受降的独头虎、上天龙也便他想着法子干掉了。延绥一带的大股贼匪都消灭得差不多了,洪承畴在衙府里独自思谋下一步的行动。

想得差不多了,他又叫来张福臻、曹文诏、张应昌等人。

洪承畴说:“现延绥境内大股贼匪已经消灭得差不多了,独头虎、上天龙也被消灭了,但仍有不沾泥、金翅鹏、过天星等几股贼匪在活动,诸位有什么想法?”

张福臻说:“中丞,职下以为劝农事极为紧要,自天启七年至今已有四五年,延绥民困极重,应着力以工代赈、兴修水利、劝农息兵。”

曹文诏说:“俺是个粗人,不懂得如此多道理,但境内匪贼未全剿灭,俺想百姓也难以安心务农。”

张应昌暂时没发表意见。

洪承畴说:“惕生兄说得有理,安民劝农为安邦之本,但是现有几股贼匪若只为害一处,我等只把其他府县的劝农工作做好便是,但是这几股在各县流窜抢掠,若不加以剿灭,百姓心惊不安,故以难以安心从事农桑之业,还是要先剿灭为好。”

张福臻问:“中丞有何妙思?”

洪承畴说:“以洪某之见,莫若使诸贼自疑,相互攻伐,也省得我们出力气。”

曹文诏问:“如何使他们相互攻伐?”

洪承畴说:“此前神一魁大部已被消灭,独头虎、上天龙部也被剿除,余所存者也没有攻击府县的实力,但是确实实扰害乡里村寨,若是不除,待其坐大,反成累赘,且现在延绥之地,四塞不毛,诸匪便是在乡里间抢掠,也难以饱腹,或有受抚之意。原自杨总督处受抚的贼匪已被我们剿得差不多了,故他们也猜到我洪某不认杨总督的帐。以洪某之见,且派曹、张二位将军放出风去,到我洪某处受降受抚也是可行,且我洪某言出必行,一律优待,只要实心受抚,不再害民,绝不无故剿杀,并赠银一千两。但是有个条件,已彰其受抚之诚,凡贼副献其贼魁首级,我受之;凡贼魁擒其二贼副首级来降,我亦受之。”

曹文诏大笑着说:“中丞大人,此招甚妙。”

张应昌也说:”此好计谋。”

张福臻总觉得此招有点阴损,于是说:“洪大人,此事要不要上报杨大人?”

洪承畴说:”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何况剿匪事,岂可拘泥于仁义礼法。”

张福臻也不好再说什么。

曹文诏问:”中丞大人,逃到山西的王嘉胤部可否以此计行之?”

洪承畴笑着说:“当然可以,文诏有何妙策?”

曹文诏笑着说:“王嘉胤之妻弟张立位原在我军营中,崇祯三年我许其投了王嘉胤,颇得嘉胤信任,现嘉胤屡被官军击败,形势困窘,又四处奔突,难得衣食,诸贼军头领均不服他,此番倡言洪大人招抚之议,嘉胤必日日心惊,疑诸贼头领欲害他,更信立位,立位可乘机擒杀之。”

洪承畴大笑着说:“文诏兄好计谋。若真能杀此巨贼,洪某必重重为其请赏。”

曹、张二人也高高兴兴领命办差去了。

五月二十三朝会,皇上亲自诏示:此前袁崇焕、毛文龙一案,牵扯颇多、晦暗不明,朕思之良久,或有欠妥之处,近日与阁臣逐事剖析,晓明因果,且将功过处置晓明于众臣,望诸臣以此案为警,同心勠力襄赞国事,不以玩怠为意。现勘明袁崇焕欺君、失职之罪为实,以粮资敌、擅杀大帅、引虏入关诸罪部分情节确有不实,崇焕现已伏诛,其罪已受,原宁锦之战,屡有战功,率军炮击老奴,使其丧命,又崇祯元年宁远哗变,其一力处置,亦为事功,固愆其罪彰其功,着以原官予以赠谥,荫其妻为一品诰命夫人,其子文弼尚年幼,暂以锦衣卫佥事之俸予之,待至成年另有恩封,其余家眷均无罪释放,并令有司于宁远树碑一块,铭记其功;袁案所牵扯之大学士钱龙锡着冠带闲住,不予奖罚;王洽己巳之警建虏犯京时,身为枢辅,临阵退缩,庸怠无能,处事失机,论罪本应处死,并无不当,朕怀仁心,且予恩赠,复其官,其余不问;原驻皮岛之左都督毛文龙自专、糜饷二事是真,罪当罢职,不幸为崇焕所杀,其亦有冤,且其在皮岛经营数年,颇有牵制建虏之功,命以原官予以恩赠,荫其妻为一品诰命夫人,长子承斗为锦衣卫佥事,并令有司于登州、皮岛各树碑一块,铭记其功。令吏部、礼部及兵部诸官为以上诸人议谥,尽速呈报。

此诏一出,众臣又是交声赞誉,很多大臣,特别是在边督抚武臣心中大悦,仿佛一块压在心中的大石头落了地。

连番上疏赞赏皇上的疏章络驿不绝。皇上看到这些奏疏,也里心里高兴。对身边侍奉的奴婢也和颜悦色起来。

现在朝堂局势对东林复社诸人颇为不利,二十四日晚,姚希孟在张溥的极力怂恿下召诸人来开会。

来开会的还是那一批老人儿,倪元璐、吴伟业、沈惟炳、华允诚、冯元飙、姚思孝、金光辰、傅朝祐等人,又加了祁彪佳、熊开元等几人进来。

姚希孟忧心地问:“如今这时局,各位可有什么好办法?”

沈惟炳赌气说:“如今能有什么好办法?只我等正臣连疏切谏便是,皇上便是再昏荒也要考虑考虑科道诸人的想法。”

华允诚问:“便如何上疏谏?”

冯元飙说:“光在座诸公上疏谏可不行,一是力量弱小,二是累日上疏,容易被皇上寻着结党的短处驱罢。”

祁彪佳说:“对,要把科道其他正臣也联络起来。”

倪元璐只带着耳朵听,没说话,他发现东林诸辈做事风格与其内心所思君子之行相差甚远,但也不好出言驳斥,所以现在很少发表自己意见了。

张溥意味深长地说:“张某以为,不如顺皇上意。”

熊开元略显惊讶,问:“天如兄是何想法?”

张溥略显得意地说:“皇上既然要宽过袁崇焕,又放了诸多言路旧臣,我等不如趁此上疏,请皇上纵过元年会推案得罪的钱公谦益、章公允儒、房公可壮、瞿公式耜,又另请几公上疏请皇上起复崇祯三年因钱龙锡案贬罢的刘公宗周、黄公道周、许公誉卿等人。”

吴伟业拍手赞道:“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天如先生此策甚妙。”

傅朝祐说:“此议出,皇上不能沮。”

姚思孝、冯元飙等人也纷纷奉赞。

既然思路方向定好了,下面便是言官发力的时候,张溥当仁不让给几位科道官分置了任务,一日上几疏,何人先上疏,何人后上疏,这些琐事分派好,尽量把火力配置得当,不能一窝蜂地上疏,让皇上起疑抓了把柄,且没了后手。

众人都心服张溥的组织能力,纷纷点头赞同。

很快朝廷为袁崇焕、毛文龙议谥的事就落实好了,各官商定袁崇焕着赠谥为“忠襄”,毛文龙着赠谥为“忠愍”。

议谥本是大事,每到论谥时朝堂总争论不休,但此番论谥众臣都并无太多异议,皇上便一一着准了。

正好此时孙承宗考满,有司请皇上予以评定奖黜,皇上想着孙承宗在前线为京幾把门,责任重大,这二年也算任劳任怨,心中一动便决定予以奖赏,其实很多大臣对孙承宗的能力表示怀疑,特别是修大凌城一事,但此时皇上正高兴,众臣也不好沮阻,怕影响了皇上的美好心情。

皇上下诏,大学士孙承宗考满加太傅兼支吏部尚书俸,荫一子尚宝司司丞,并赐银钞蟒衣彩缎羊酒。

孙承宗也是日日惊惧,大凌河城虽然屡次被建虏所毁,但是刚建了一半,停又不能停,修起来可能没什么作用,还会带来祸事,偏这时皇上还予以另外的恩赏,心中又焦虑又惭愧,于是又上疏恳请辞职,并恳请皇上收回封赏。

皇上只允其辞太傅之职,其余赏赐俱令其接受。

孙承宗没法子,为了不辜负皇上的信赏,立刻拖着疲弱的身躯带上几个近卫骑马巡边,亲自去了解一线的战备及大凌城修建情况。

锦州城内,孙承宗叫来丘禾嘉、祖大寿、何可纲一并商议。

孙承宗首先把皇上为袁崇焕、毛文龙平反的诏书在众人面前宣读了一番。众将听得此诏,也是心中欢喜,至少不再为杀头之忧连日惊悸,只为国效忠、用心任事便可。

祖大寿心情尤为复杂,在与袁崇焕共事的几年时间,他与袁崇焕素有相知相惜之意,崇祯二年己巳之警,虏兵从松亭关毁边墙入关,直袭京师,也确实是袁崇焕没有想到的,但是京师有危,袁崇焕还是毫不犹豫地领着山海关总兵赵率教和他入关救主,虽一时未能退敌,但城下力战,也保京师不失。不想皇上一时激愤在虏兵未退的情况下竟不顾京城安危,将袁崇焕下狱,吓得他只得领兵退走。去年八月皇上又下旨残忍磔杀袁崇焕,让祖大寿更是心惊。

说实话,祖大寿对这个皇上是很失望的,太鲁莽太冲动太任性了,做事不顾后果。虽说不上憎恨和厌恶,但是对这个年轻的皇上他不再信任,当然将心比心,他也知道皇上未必信任他。但是作为大明臣子,他还是要为大明尽忠保疆,不管谁当皇上,他都要这么做,这是他的职责。

二十六日听得此诏,他多少心里有些宽慰,皇上能放下脸面,承认一些自己的过失,也算是有些良知,且不算糊涂到顶,日后枉死的机率或许小些吧。

接着孙承宗向各位征询对大凌河城的修与废的意见。

祖大寿直言己见:“孙阁老,凌城与锦州城相距三十余里,虽为大凌河上游要冲之地,以为屏保锦州之用,但两城相距较远,若凌城被围,恐锦州亦难来救。此番凌城修建过程中屡遭建虏所毁,建成又毁,毁后又建,靡饷无数,却无实功。靡饷只是小害,若建虏驱兵围凌城,我等将如何处置?况蒙古喀拉沁部已降虏,则长城以外燕北之地皆为建虏巡猎之地,贼虏犯京可从松亭关、独石口两处入关,不必再走宁锦防线。我等置重兵于此地,又有何用?若京师有警,救援不及,反而重蹈己巳之警前辙。”

祖大寿的话,让孙承宗听得心惊肉跳。

何可纲站出来说:“祖帅之言,本职并不赞同,凌城既与锦州并为犄角之势,则凌城有危,锦州来救,锦州有危,凌城来救,自是应当,况此番贼虏毁城,只毁城垛,城基尚固,不日便可修好,祖帅又何有此忧?至于建虏从滦河河谷入关犯京,凡宣府、昌平、永平、遵化等处也有驻兵,自然不劳我等操心。”

孙承宗并不认为何可纲分析得有道理,但是何可纲的话作为一个武臣来说是极有道理的,大明自英宗朝后循例以文督武,武臣本来就是听督抚的,叫干什么便干什么,最好不要有太多自已的想法。

孙承宗又转头问丘禾嘉:“孙巡抚,有何建言?”

丘禾嘉说:“职下但听阁老示下,不敢有私见。但若以今日之势,职下斗胆直呈,职下以为凌城虽屡为虏兵所毁,但不日便可建好,岂可半途而废?再说此前靡饷无数,建之一半,又自弃之,我等如何向朝廷向陛下交待?”

孙承宗无奈,又问丘禾嘉、祖大寿的兵马钱粮:“现锦州城有多么兵马?多少粮草?凌城有多少兵马?多少粮草?”

丘禾嘉说:“锦州城有兵丁一万三千余人,然若被围城中民夫约万余人亦可用之。粮草可足三月之用。”

祖大寿说:“大凌河城及其城周四堡可用之兵一万五千人,版筑之民夫约有二万人左右,粮草亦足两三月之用。”

孙承宗内心稍安,据侦哨细作报,虏兵丁壮目前所计不过六万人左右,若是围凌城,短时间难求大胜,锦州兵寻机再断其粮道,则建虏必军心动摇,不战自溃。于是好言安抚祖大寿:“祖将军,且莫疑,还需尽速筑城,争取早日完工,若虏兵围城,我自派兵来救。”

说完,孙承宗又小声对祖大寿说:“若凌城筑好,我便许你回师驻宁远,为袁帅立碑的事也交与你来办,袁帅死得可惜,此番陛下嘱立碑纪念,也算是不埋没了他。你与他相识相知一场,彼此情义深重,现今虽生死两隔,若你驻在宁远,也可时时拜祭,也算全了你二人这番情义。”

祖大寿听得此言,久久无语。

关于筑凌城一事,既然孙阁部坚持,他也是无奈,只得领了军令回去接着筑城。

等祖大寿、何可纲回凌城,孙承宗又私下问丘禾嘉:“丘公以为,若建虏大兵围城,如何退敌?”

丘禾嘉信心满满地说:“阁老勿忧,敌素不善攻城,我军但固守城池便是,若敌攻城半月不下,必军心动荡,待其师老军疲,我自派军袭其后,其必大溃也。”

孙承宗这才释掉心中的忐忑,回到关内去。

五月二十六日,沈惟炳、熊开元先后上疏,说皇上仁心宽大,奖罚公允,前番为袁崇焕平冤,朝中人皆赞皇上圣明,臣等求皇上为元年会推案受冤诸臣及钱龙锡案受冤诸臣平反,尽早起复,以全皇上仁德之名,以慰朝中正臣之心。

皇上一时拿不定主意,将此两疏留中。

二十七日,冯元飙、祁彪佳又跟着上疏,请求朝廷为钱谦益、刘宗周等忠正之臣平冤昭雪。

皇上仍然留中。

同日,又有连续三封各边督抚送上来的奏疏。

大同巡抚代宣大总督职张宗衡上疏:山西回贼作乱猖獗于泽潞山谷间者数十年,至是冀南道王肇生及河北两道会同河南官兵合剿,前后共斩级一百六十余名,负隅顽抗之贼寇旦夕可平.

陕西巡抚练国事疏奏:延安流贼盘踞宜雒之间,其头目最强者为点灯子,残虐同类,群寇惧而乞抚,臣以为顺者多而逆者不少,及侧时闻必使诛其头目而后抚者可帖然也,所以登城数战,赵天胤、张全昌等斩首六百余级,获器械生畜不计,虽点灯子之首恶尚在未除,而剿抚并用可望粗安,但延安麦禾不登,人烟断绝,兵民饥困,为今之计,惟有通籴于山西汾州一带,则延北可济燃眉,至秦省称匮已久,仓无遗粒,即臣等极力设处捐助,仅得万金,全活无几,乞皇上量发赈银专为买运本色之资,以安人心,庶剿抚之局易结矣。

延绥巡抚洪承畴疏奏:延绥镇三面逼塞弥望,黄沙不毛,凡军民米粮一取给于延安,再给于晋中,然延安荒盗相仍,已无出粜之余粟,于是军民一线之命脉,全寄于山西可运,乃晋中以防盗扼河船运不通,商民断绝,致镇城斗米六钱,四无顾籴,人情荒迫,朝不保夕,士民拥道号呼,大为寒心,然则晋运通塞实关延镇安危,非借天语申饬,恐有司将领仍以隔属相视,痛苦不关,何以为救焚拯溺之计哉!乞敕谕山西督抚诸臣严行滨河道府州县将领以后渡口运船,彼此互相稽察,但勿令盗贼越渡,如晋中商民贩运于延镇,并延镇军民籴买于晋地,俱准用官舡装载往来,无得中阻,庶晋运流通,延镇千里危疆端有赖矣。

对于山西的情况,皇上本不像张宗衡这样乐观,如今陕西延绥的盗匪因为陕西各处缺粮,已经大部转移到山西境内活动,代县、应县亦有警,随时可能威胁京幾,而泽州、潞州已有警,说明贼匪渐祸至山西全境,只杀了百余贼寇便言“旦夕可平”,似有报喜不报忧之嫌,于是着按司详细核查。

此前朝中还有言官上疏说,晋地此前本无匪,晋匪皆自秦地来,朝廷理应治杨鹤、洪承畴怠职之罪,若杨鹤、洪承畴能实心用事,将秦匪于陕西境内全部消灭,这贼匪如何又能蔓延到晋地来?

对于此等又迂又愚的言论,皇上当时都被气笑了。这流匪便是你家的小猫小狗,听你驱使,想杀便停在哪里让你杀,想剿便停在哪里让你剿?这大明朝的大臣便是这般智商,这般思考问题,这国事如何办得好。

对陕西剿局皇上也是颇是忧劳,现整个陕西因天灾缺粮,又转输不通,致斗米六钱。且不说饥民怎么样,若镇兵不得食而造反,更是乱上添乱,心中忧急,急命阁臣想办法。并叫来户部尚书毕自严商议。

毕自严说:“现在还未到夏收时候,夏粮租赋还未收上来,前次巡盐不过一百二十万两,所用之处颇多,已所剩无几。”

皇上问:“实有多少?”

毕自严苦着脸说:“不过二十六万两有奇。”

皇上说:“且拔出二十万两银子,急急于山西籴米走河运,运至延镇,河南籴米运至关中地带。”

周延儒忧虑地说:“二十万两,活全省饥民饥兵怕是不够。”

周延儒的真实想法皇上不知道,皇上现在就怕大臣又要他出内帑,内帑实在不多了,若这时许出去,他怕皇妃皇子都要挨饿,只是蹙眉不言。

温体仁察颜观色,见皇上作难,说:“此二十万两发饷尚能支应一阵子,若是抚民则如杯水车薪。”

皇上急着问:“温阁老有何想法?”

温体仁沉思半晌,说:“陛下,此时只能救兵,不能活民,先熬过这阵子再说。”

周延儒、何如宠也知道府库困难,也只能如此了。吴宗达也不说话。

何如宠说:“延绥、大同两镇皆有匪警,若无护兵,恐粮米遭贼盗劫去。”

温体仁说:“臣以为着张宗衡简派地方道府官员,领兵数千,委以巡河之责,并护送粮米至延镇,并两相交结无误后方算有实功,不会中阻粮运,亦不至于让贼盗抢了去。”

吴宗达说:“此番河中商民往来,臣恐盗匪借饥民身份混夹于其中,乘机抢粮,则不易处置。”

皇上问:“吴阁老,有何良策?”

吴宗达说:“臣的想法是,将秦晋运粮之道与通民之道分置,间隔数十里,凡运粮之道,予贩粮商贩以身份凭证,其河道码头处只许商贩及运粮官兵通行,无凭证之百姓不可通行。则可保运粮无虞也。”

皇上赞赏道:“吴阁老妙思,急下旨于有司及代宣大总督职张宗衡,令其实实遵行,不可玩怠失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