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闭关三千年后》 第一章 闭关三千年后 崎岖的山路上,两个衣衫褴褛的少年正拼命狂奔。

他们身后,一头狂暴的妖兽紧追不舍。

这只是头低阶的妖兽,因为饥肠辘辘才凶相毕现,但凡是个开了点窍的修士,都能轻松将其击退,然而两少年虽是昆吾弟子,却连入门都算不上,拿这妖兽一点办法都没有。

双方距离不断拉近。

“要被追上了!”右边那少年说。

“那也不能停!”左边那少年说。

恰好前方是条岔路。

“分开跑,至少能活一个!”他喘着粗气补充道。

右边那少年这才提振了精神,横下心:“好!是死是活,听天由命!”

他语气洒脱,步伐却慢了下来,竟是为了诱使妖兽追逐自己。

他身体更强壮,速度更快。比起同伴,他更有机会甩掉妖兽。

然而,就在分道扬镳之时,左边的少年出人意料地从地上捡了一粒石子,向妖兽猛地掷了过去。

那石子砸中了妖兽的脑袋,却叫另一路那少年和这妖兽一同怔了怔。

“傻愣着干什么,快跑啊!”左边那少年冲同伴喊道。

“不行,凌知寒,你作弊!这算哪门子听天由命!”右边那少年眼睁睁看着怒气冲天的妖兽陡然调转方向,几乎是咆哮起来。

“你不是也作弊了嘛!”

“你别死!”

“快滚!”

两人被岔路中间的密林彻底间隔了开来。

*

一百零九万五千七百九十。

这是一个被无数星辰充斥的化境。每隔一段时间,便会有一颗星辰殒灭。

从开始计数至今,已有一百零九万五千七百九十颗星辰失去了光辉。

他说不清星辰殒灭的间隔是多久,时而感觉是一刹那,时而是一瞬间,又或一弹指,或一须臾。

就在方才,此间最后一颗星辰殒灭,四境陷入彻底的黑暗,如同宇宙初始之时的混沌与虚无。

这个无垠无尽的虚空之中,一切光线都不存在,一切声音都不存在,一切物质都不存在。

只有他的意识。

差不多是时候了?

这样想着,他“睁开了双眼”。

*

朽败的枯叶堆中,隐隐响起窸窣之声。

唰!

一双苍白细瘦的手臂兀然从中伸出。

随着叶片被纷纷扬起,一张少年面孔渐渐自枯叶堆中浮现。脸上不带一丝血色,面如死灰,若不是圆睁的眼中带着异常的神采,恐怕要被人当成死不瞑目的僵尸。

他坐起身,原本铺陈在身上的叶子便扑簌地往下掉。他环顾四周,觉得周身的一切即陌生又熟悉。

熟悉的是灵脉走势,与他记忆中的昆吾渊如出一辙。

陌生的是景色,此地位于昆吾渊的崖壁之下,本该是苍茫大泽,眼前却是一片葱郁的树林。

他歪歪扭扭地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物,看到身上是一件打了很多补丁的短褂,不禁摇了摇头。

昆吾弟子还真是随了他不拘小节的性格,不将他的身体谨慎供奉也就罢了,但连件像样的衣服都不给,未免有些过分。

但再看一眼,便猛地愣住:好家伙,这根本就不是他的身体!

这未完全长开的手脚,明显是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撩开那破烂衣服一看,遍体鳞伤,浑身血迹。

这都还算好的。

他内视一番,想要看看这身体修为如何,结果别说修为,就连气墟的影子都没瞧见。

资质再差的凡人都不至于如此,只有尸体能够与之媲美。

他叹了口气,扶了扶额,觉得脑壳有点疼,随后便看到枯叶堆上的一大滩血迹,这才觉得事情有些不妙。

他的神识在离开化境的瞬间附到了一具尸体上。

会导致这种情况的,只有一种可能:他的本尊金身没了。

那可是了不得的东西,说没就没着实令人惋惜,好在他也不是遇上一点挫折就裹足不前的人,很快就平复下心情。

闭关多年,无论如何,先得了解一下现世的情况。

要了解情况,自然要找人打听。

在昆吾渊,人最多的地方是位于山顶的方相坛。

如此,有了方向,便要动身。

然而刚迈出走向山顶的第一步,身体便失去平衡,重又跌回那血迹斑斑的枯叶堆里。一阵尖锐的疼痛从腿部传来。

他都不记得自己有多久没体验过“疼痛”这种知觉了,一时竟感到有些新鲜。

不过小腿骨折无疑是个麻烦事,这意味着他一时半会儿没法离开这儿。他现在没有治愈自己的能力,而等这身体自然恢复又不知要等到猴年马月,这地方人迹罕至,向路人请求帮助看起来也不太可能。

总不能靠爬的。

……万不得已的时候,这倒也不失为一种办法。如前所说,他是个不拘小节的人。

他挪腾到山崖边,找了两块突起的石头,试了试自己的臂力,并且很快就在实践中得知,攀岩是不可能的。

他松开手,从岩壁上滑了下来。

这时候,攀附在岩石上的老藤突然动了动,抽出两条蜷曲的藤蔓,将他缠绕起来。那“动作”相当轻柔。他没有抵抗,分分钟就被油绿的藤蔓五花大绑。

身上的疼痛正在快速消失。

这株好心的古藤正在帮他疗伤——道行高深的植物精怪大多都拥有这种能力。

“差点没认出你。老藤,怎么长到这儿来了?”他用手指逗了逗藤蔓上延伸出来的须条。天无绝人之路,能在此地遇上旧识,他心情顿时大好。

藤桩上现出一张模糊的脸孔来:“自打这里的湖水退去,便露出了肥沃的土地,我的根系探到此地,甚是喜欢,索性搬了过来。”

老藤的语气平稳而温和,声音则难以分辨男女老幼。

“既然你还没有化成人形,这么说来,我闭关的时间其实还不算长?”记得闭关前,这藤还小。

湖泽化林不似沧海变桑田,根据气候条件的变化,百十年便能完成。藤精化形,则需修行五百年左右。而几十年或小几百年,对他来说确实不算很长的时间。

老藤笑了起来:“我只是不喜欢瞎折腾。断骨再生,你看我这治愈术可还行?没些时间,可修不成这本事。”言辞间,暗示它修为早已足够,化形并非难事。然而不是所有精怪都向往人形。

治疗接近尾声,少年靠着崖壁,伸展了一下四肢,原本断裂的小腿已然恢复如初。“那你刚才还眼睁睁地看我笑话?”他知道自己在地上挪动的样子肯定不好看。

“你换了样貌,又没了修为,我也拿不准那是不是你。”老藤用手臂般的藤条拍了拍少年的肩膀,“好在你灵识未改,不然此番怕是要错过。”

少年则反过来拍了拍老藤的桩子,又凑到那张模模糊糊的面孔边上,压低了声音问道:“我这趟闭关,用了多久?”化境之中,时间流逝难以捉摸。对于四季更迭了几轮,他全然无所觉察。

老藤用枝条推开他不断靠近的脸,答道:“自老祖入化境闭关至今,人间世刚好过去三千年。”

他眨了眨眼,微怔。

老祖,即昆吾老祖,这正是世人对他的尊称,听着有点朴实无华,但却是从天衍道至人间世、从飞升大能到凡夫俗子,无人不知、无妖不畏、无仙不敬的名号。

老祖通天彻地、无所不能,其力量之无穷、修为之雄厚,足以开辟空间、扭转时间。

至于其真名为何,寻常人等无缘知晓,而他自己也早已忘却。

在建成天衍一百零八秘境之后,为探求更高妙的智慧、突破更高深的境界,他选择遁入化境,观想悟道。

而这世间既已过三千之年,世人又是否还记得那遥远的名号,他也无从得知。

至少眼前这位旧友尚未将他遗忘。 第二章 凭什么是你 方相坛此时正乱作一团。

石天真被从背后擒住了手臂。

他踢着双腿想要挣脱,但到底比不过两个同龄人加起来的力气,只能被拖着往昆吾阁走。

经过那破败木门的时候,他用脚踝死死勾住门槛,不让人再拖动一步。

抓着他右侧肩膀的少年突然松了手,将他半个身子扔在地上:“凌知寒给你挣了条命回来,你别不识好歹!你现在回去找他,是想再去送死吗?”

距离二人分别,已经过去了两个时辰。如果凌知寒顺利脱险,肯定会回到这里。

可已经过了这么久,恐怕是凶多吉少……

石天真想到同伴可能的遭遇,便觉心如刀绞。

无论如何,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若凌知寒真的死了,总要把他的尸体带回来好好安葬,不能让他曝尸荒野。

他心中只有这个念头,却忘了自己也才死里逃生。

刚才蒋星奇那一摔,把他摔懵了,他一下没了声息。

这时候,门口的光线突然一暗,有人走进来。

众人抬头看去,不由一惊。

“凌知寒,你没死!”

地上的石天真一听这话,像条麻花似的在地上扭正了身子,回头一望,果然是那张他日日夜夜都见到的脸,于是大喊一声“凌知寒”,继而一蹦三尺高,恨不能挂到来人身上,只是看他一身的血,这才消停下来。

“你、你还活着!伤,好重的伤!我这就给你找伤药去!”

凌知寒一把拉住他:“不用了,不用了。我身上只有血,没有伤。”

石天真不信。

凌知寒只好撩起衣服给他展示了一下,的确只见血迹,不见伤痕。

蒋星奇讶异:“这是那头妖兽的血?你把它杀了?”

妖兽的事,石天真早就同他们说了,所以蒋星奇才有此猜测。

他们这些个人,名义上是昆吾渊的弟子,实际上不过是偶然聚集在这里的孤儿或是流民,借了昆吾渊的地盘过日子罢了。

资质好的,姑且炼了个气、筑了个基,资质不好的,跟凡人没有半点差别。

就比如凌知寒。

凌知寒能在遭遇妖兽之后活着回来,对蒋星奇来说已是大不可思议,若他当真打死了那头妖兽,则整件事一下上升到匪夷所思、让他怀疑人生的境地了。

还好凌知寒摇了摇头。

蒋星奇微不可觉地松了口气:“我就知道。那你说说,和石天真分开后,都发生了些什么?你是怎么逃出来的,那些血又是怎么回事?”

凌知寒从老藤那里听说了少年坠崖的经过,也得知妖兽已经“不幸”成了老藤的肥料,面对眼前这人的质问,前因后果自是信手拈来。

“我走的那条岔道通往悬崖,反正左右都是死,想着不如放手一搏,就和那妖兽厮打起来,血,就是那时候沾上的。”

“你不是没受伤吗?那受伤的就是妖兽了,这些全是妖兽的血?!你到底把那妖兽怎么样了?”蒋星奇连珠炮似的发问。那口吻就仿佛妖兽才是他的伙伴。

“然后呢,然后呢?”石天真则是一脸迫不及待,像在听什么冒险奇谭。

“我死命抱住妖兽的脖子,想让它断气,它么,当然是拼命挣扎。我俩就这么在地上纠缠,纠缠着纠缠着,一个没注意,就滚下了山崖。”

“啊!”石天真大叫起来。

“这么说来,妖兽是被摔死的了?那你呢,你又怎么会毫发无伤?”蒋星奇问。

那山崖的高度他是知道的,虽然不是什么万丈深渊,摔死个人还是一点难度都没有。就算凌知寒让妖兽当了垫背,也不可能立刻就活蹦乱跳,然后像个没事人似的回到此处。

“我被一只藤精给救了。它接住坠崖的我,又帮我疗伤,最后还送我回了崖顶。”凌知寒半真半假地说道。

“什么?!”蒋星奇像是没听懂他的话一样。

“藤精!你遇上藤精了!”石天真睁大了眼睛,激动万分。

蒋星奇听他这声大喊,咽了口唾沫,心情变得比刚才更加复杂。

凌知寒居然是让那藤精救下的。这比杀了那妖兽更令人震惊!

一头饿疯了的低级妖兽,战斗力约等于一头体型巨大的老虎,对凡人来说,的确难以战胜,但也不是没有万分之一的可能。对地形、武器、工具等的利用,都能为人类创造胜机。

但是那只藤精可大不一样。

那虽只是植物所成的精怪,但据说有着三千年以上的修为,其妖力之深厚,根本既不是他们这些人能够想象,也不是普通妖兽能够抗衡的。

传闻它是昆吾老祖的好友,在老祖闭关之后,一直对昆吾渊上下多有照顾。

直到数百年前,那藤精还常与昆吾弟子有所往来,不仅会在年轻弟子出入深林时予以庇护,在他们受伤时予以治疗,还会以它那无所不在的藤蔓充当耳目,替历代掌门提供情报,或警示外来危险。

后来,在各大宗门混战、天衍血雨腥风之际,掌门以割让老祖坐化之身为条件换取昆吾和平,却不想此事大大刺激了藤精。

从此以后,它彻底沉寂,再不管昆吾任何事务,只当一株普通植物。无论之后的历任掌门和弟子如何恳求,都不曾让它动摇半分。

昆吾渊虽已沦为底层中的底层,但这样一位大妖的存在,始终让昆吾弟子抱有一丝幻想。

蒋星奇不止一次想过,以藤精的修为和资历,只要它愿意出面震慑,昆吾便不会落入任人宰割的境地。

然而,哪怕是昆吾掌门被杀、昆吾近乎灭门之时,藤精依然置若罔闻。

这样一位绝情的大妖,却突然救治了一个只能说名义上是昆吾弟子的无名小卒。

凌知寒,到底凭什么? 第三章 怪不容易的 “你小子真是走大运,竟然让那藤精给救了!这回大难不死,肯定得有大大的后福啊!”

石天真喜上眉梢,兴奋得原地蹦跶,仿佛刚才的消沉都是幻觉。

蒋星奇对他这副没出息的样子很是看不惯,不由皱了皱眉。

然而在场大多弟子都和石天真一样,对凌知寒的经历十分好奇。

“那藤精怎么就看上你了,难不成你上辈子救过它的命不成?”

藤精上一次有过活动记录的时间是几百年前,凌知寒还没出生呢,若两者之间真有渊源,肯定是凌知寒上辈子,甚至是上上辈子的事了。

而若两者没有渊源,藤精又为何要救他?

“命是没救过,交情倒是有些。”凌知寒笑。

话这么说,大家都默认了是在开玩笑。那大妖近几十年来一点动静都没有,如今生活在昆吾渊的任何人都不可能和它有什么交情。

蒋星奇阴阳怪气地问了一句:“交情?多深的交情?”

凌知寒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三千多年了。”

众人自然不会当是真话。蒋星奇还想说什么,但众人已就着这玩笑插科打诨起来。

“既然你和那藤精有那么深的交情,到时候山上有事请它老人家帮忙,可要劳烦你去传个话了。”一人说。

“它和你说了什么没有?送了你什么宝贝没有?有便宜你可不能自己藏着掖着。”另一人说。

“三千年的藤精,早该会化形了,你见着没有,是男是女,长什么样?好不好看?”又一人说。

凌知寒也不嫌聒噪,一一作答,顺便不动声色地将这几人的名字和长相对了对号。毕竟都是日后生活在同一屋檐下的人。

在回到方相坛之前,他就已决定顺水推舟,暂借这个少年的身份生活。

总不能敞亮了说自己便是昆吾老祖,且不说别人信不信,倒是容易招致危险。

藤精救人,确实难得,但这里大多数人对修道成仙没什么兴趣,也就不很关注此类逸闻,故而由此引起的骚动也没有持续太久。

凌知寒开过“玩笑”之后重新解释说是偶然,自己也不知道藤精出手的真正原因。之后有好事者去崖壁之下拜访藤精却一无所获之后,这事就算揭过了。

众人只能相信或许就是藤精的心血来潮而已。

之后数日,凌知寒大多时间跟石天真走在一道,说是走一道,实际上是石天真走哪儿都要黏着他。凌知寒也不嫌烦,正好他身边也缺一个能随时答疑解惑的帮手。

石天真这家伙人如其名,性格天真,头脑单纯,就算被问到一些十分“弱智”的问题,也通常不会起疑,大不了稍稍搪塞一番。这使得凌知寒很快就无缝融入了新生活。

日子是能过的,但今后该怎么办呢?他还没有想好。

本以为闭关结束,昆吾渊早该在天衍登峰造极,没想到却是今非昔比,甚至连他自己也只能寄身于一具无辜少年的尸体。

这具死过一次的身体没有气墟,无法引气入体,也就是说,无法修炼。靠这具尸体重头来过是不可能的。他得找回自己的身体才行。可是靠一具没有修为的躯壳,又要怎么找回身体?

这不是一根筋变两头堵了嘛!

而生活在此的这些所谓“昆吾弟子”,大多都是凡人之资,更是指望不上……

此地本是荒原一片。三千多年前,他在此开宗立派,冠名昆吾。

这里的一切,都是他一手缔造的。

不光亭台楼阁、广场秘境经过精心设计,连一草一木、一溪一石都各有讲究。

曾经的昆吾渊是每个修真者都心向往之的圣地,仅是在域内观光一周,出去都能成为谈资,“昆吾弟子”更是令人艳羡的头衔。

不过很显然,这里已经不是当年那个昆吾渊了。

如今的昆吾渊没有掌门,实质的权利被一个叫昆仑墟的后起之秀掌握着。昆仑人或是借此地修行,或是在此地挖掘材料和财宝,偌大的一片仙域,俨然成了昆仑墟的资源库和后花园。

而昆仑墟只知在此掠夺资源,并不用心维护,对流民聚集的现象,也不过听之任之,毕竟这些人只在这里混口饭吃,不会与他们产生利益冲突。倒是在灵脉归属上存在争端的几个豪门大派才是他们要关注的对象。

聚集在这里的人虽然自称昆吾弟子,实际上大部分都是混日子的凡人。

此处风景秀美、气候适宜,山间有梯田,林中有鸟兽,对那些在人间世走投无路,又误打误撞进入此地的流民来说,无异于一座与世隔绝的桃源乡。

流民们在这里生活久了,便逐渐形成了一套秩序,种地、狩猎、做饭、洗衣……所有人分工合作,轮班换岗,有条不紊、井然有序。

但也有极少数的几人,是真的冲着修道成仙来的。

这些人大多资质不佳,在被所有宗门拒绝之后,不愿放弃梦想,退而求其次地选择了看起来毫无前途,但也没有准入门槛的昆吾渊。

蒋星奇就属此类,他属于这个野生修真团体中的卷王,已经进入了筑基期。

在这个已经算不上正式宗门的宗门里,没有师长教导,只能凭借门内所藏典籍自行摸索修炼,能完成筑基就算相当了不起了。

此时此刻,这位卷王刚刚结束当天的劳动分工,来到方相坛,准备进行今日的功课。

他来的时候,凌知寒已经在那呆了有一会儿了。

方相坛是一个露天广场,也是一个修炼道场。其地砖被砌成一个阵法,当中是个蒲团大小的正圆,是嵌在这个大型法阵当中的小法阵,作用是整理和疏散灵力,让从四条灵脉涌来的灵力能畅通、平均地分布在坛场的每个角落。

三千年来,昆吾渊各式建筑因天灾人祸损毁不少,又缺乏修缮资金,如今已经荒废了一大片。拿这方相坛来说,就有不少地砖已经断裂甚至缺失,其中有过修补痕迹,但并未遵循布阵法门,破坏了原本灵力流的脉络,使法阵效果大减。

凌知寒所坐的位置虽在边角,却这是目前这个残破的法阵中灵力最稳定的一处。然而即便如此,他依然无法将灵气纳入体内。

而蒋星奇一来,就熟门熟路地走到广场中央那个正圆上,坐下。

他大概以为那是整个方相坛灵气最充沛的地方——错倒是没错,但那非但不利于修行,还会起到反效果。

因为正中的区域其实灵力的集散中心,也是整个广场灵力最为紊乱,最不利于修炼的地方。

凌知寒想提醒他一声,又想到以那小子的性格,八成听不进去,还要反过来奚落他一番,便没吭声,只是不由想道:就这样竟然还让那小孩筑基了,怪不容易的。 第四章 帮他一把 凌知寒隐约感觉到蒋星奇和“自己”有些不对付,但也无法否认他是目前昆吾渊中对修行最诚心和最努力的一个。

这小子每天天还没亮,就会到方相坛做早课。太阳升起后,和众人一起干活。中午,继续打坐,下午又是去干活。晚上,则是在住处研读从藏书阁外借的经书典籍。

若是休息日,则是从起床开始一直打坐到中午,下午进行各种体术训练,自律得一塌糊涂。

对这样的人,凌知寒还是很愿意想办法帮一帮的。毕竟他看上去像是这群乌合之众里唯一的可塑之才。

怎么帮呢?劝估计是劝不动的,只有直接改变方相法阵的布局了。

他在坛中绕了一圈,详细确认了法阵的情况。过了三千年,昆吾渊的地形地势和水路走向多多少少都有点变化,这些变化也改变了灵脉的走势,在重新设计阵法时,必须要考虑到这方面的影响。

以他现在的状况,没法快速厘清灵脉的脉络,不过好在他有藤精这么个帮手,能迅速探知昆吾渊的整体情况。在了解现今灵脉的具体走势后,又结合方相坛的实际,很快就敲定了新的布阵方案。

最后,则是拜托老藤在山中寻找颜色深浅不同、大小形状合适的石块。

“也就你有这个面子能指使我干活了。”老藤嘴上这么说,动作倒是很麻利。

三千年的大妖怪,若是在外头,八成的人见了都要绕着道走,哪有敢使唤它的。它本就是看在老祖的面子上,才愿意照顾昆吾上下。而昆吾掌门竟敢割让老祖的金身,也不能怪它从此翻脸不认人。

藤精的枝蔓能够触及几乎整个昆吾渊,找几块石头还真难不倒它。但因为要求比较复杂,到头来还是稍微花了些时间。

等集齐所需石块的时候,太阳已经西斜,方相坛上也早就看不到人影了。

这样正好方便开展工作。

方相坛的阵法是以不同颜色的地砖拼凑而成,而靠凌知寒和如今的那些昆吾弟子,要将这里的地砖重铺一遍是不可能的,先不说要花多少时间和力气,光是调度人手就是个大考验。

那些弟子白日里要种田打猎维持生计,没人愿意参加这种毫无生产性还尤其耗气力的工作。

所以重新布阵的要点在于以最少的变动达到最理想的效果,以及因地制宜,最大化地利用周边环境。

方相坛北对昆吾阁,南对山门,东西两侧各有一头九尺高的石兽,已经被风化得面目全非、青苔遍布,其中西侧那头被砍去了半个身体,东侧这头则缺了一只耳朵。

虽然已经残缺,但到底是老祖亲自雕琢的石兽,其内部蕴含的灵力哪怕是过了三千年也未有太大衰减。

凌知寒在两头石兽身上各刻了一道阵,意在将梳理灵力的锚点从方相坛的正中转移至石兽身上——再怎么说,应该也不会有人骑在这石兽背上打坐吧?

改好阵眼的位置后,接下去便是对阵法的构成主体进行改造。这项工作只能靠凌知寒自己完成。石天真肯定是愿意帮忙的,但修改阵法牵涉的细节太多,他不放心交给别人。

等他撬掉松动的、破损的或是错误的地砖,并按照规划,填补上新找来的石块时,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最后那几块石头,他是借着月光和昆吾阁散发出的依稀的灯光才补上的。

“你在干什么?”

大功告成的时候,蒋星奇的声音从不远处响起。

凌知寒随便找个说辞:“这地面疙疙瘩瘩的,走着不舒服,看着不体面,我就想着给它补补。”

蒋星奇皱眉:“这是老祖留下的阵法,你胡乱修补,要是坏了阵法的效力该如何是好!”

凌知寒一听,只觉又好气又好笑。气是因为这小子不识好歹,笑也是因为这小子不识好歹。竟然拿着他的名号来压他,倒反天罡了简直!

“这地砖缺一块破一块的,就算有什么阵法,也早该不顶用了,我这一补,没准倒把它给补好了呢。”

“你!”蒋星奇气愤不已,又哑口无言。他当然不相信普通人能随随便便修好阵法,不然他早就那么干了。

他早就研读过阁中留有的阵法典籍,但始终无法参透,害怕自己随意填补反而将原本还能勉强维持运作的法阵给彻底破坏,最后得不偿失,所以只好让它维持原样。

他无人指点,修行本就不易,之所以能够独自完成筑基,除去自身的努力之外,他相信昆吾老祖留下的“遗产”也起到了很大的作用。

月色之中,他只觉得原本还能看得出些许章法的方相坛,突然之间变得深一块浅一块、杂乱无序,足以说明凌知寒在填修之时,完全没有顾及原本的阵法。

然而经过修补的方相坛,虽然看起来乱七八糟,偏偏砖块与石块紧凑得严丝合缝、不见破绽,哪怕想将补上的石块全部抠出来扔掉,都没有下手之处,也不知是打哪找来这么多恰到好处的石头。

他看着凌知寒那一脸“劳动最光荣”的自豪感,就恨不得冲上去把他痛扁一顿。

未等他动手,凌知寒先开了口:“别生气别生气,这不是还不知道是好是坏呢,不如你先检查检查,要是被我修坏了,怎么收拾我,由你说了算,但万一修好了呢?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嘛!”

听到这话,蒋星奇的表情顿时变得更臭,但好歹没有发作。他也想知道方相坛被修成了什么样,阵法的效力被损坏得还剩几成。

他虽然靠自己领悟完成了筑基,但和那些有正宗师门渊源的同龄人来说,进度已经落下了太多,若这阵法效力下降太多,便意味着他的修行之路将更加艰难,到时候,他该如何自处?

这样想着,他走下台阶,来到那个他已习惯了的位置。

刚一坐下,放开气墟,便觉浑身上下被一股温暖而稳重的灵力给填满,不禁暗自一惊。

过去,他在这里打坐时,只能感受到一股强劲的灵力在身周翻腾,但那灵力流窜的速度太快、方向太无序,他花上半天也只能侥幸捕到一丝一缕,多的是一无所获的日子。但他只以为是自己的修为太浅,才会导致效率低下,随着修为提升,一定能捕获更多灵力。

而现在,身体感受到的灵力没有之前那么强烈,但是平缓而有序,他无需花太多精力,就能将其纳入气墟,使其化为修炼的养分。

此番修缮,这阵眼的灵力确实被削弱了,但打坐的效率却大大提高了。就这片刻功夫,收获便比平常的半日还多。

到底是误打误撞,还是有意为之?

不,不可能是有意的。凌知寒完全是个门外汉,他不可能了解方相阵法的奥妙,遑论有针对性地改善。

只能是巧合。

但也未免太巧了!

“感觉怎么样?打算怎么收拾我?”凌知寒问。

这声音在蒋星奇听来无疑有些欠扁,他本想多坐一会儿,听到这话,皱了皱眉,睁开眼,站起身,挺直了身板往回走。

“是不是觉得我干得还不错?”凌知寒不依不饶地追问。

这时,蒋星奇已走到昆吾阁的台阶前,终于无可奈何似的挤出一句:“这回先不跟你计较!”

“我也觉得我干得不错。”凌知寒说。 第五章 我也去 翌日大早,凌知寒伸着懒腰来到广场的时候,蒋星奇已经在那儿打了半天坐了。

凌知寒还是挑了个边角的位置坐下。经他重新设计之后,方相坛上每一处的灵力都变成了均等的,不再自圆心准呈辐射状递减。

不过不管在哪里打坐,对他来说都没太大意义。

只不过太久未见天日,想好好晒晒太阳罢了。

方相坛位于山顶最开阔的地方,今日又是晴空万里的好天气,旭日当头,尸体都温暖不少。

过了一会儿,石天真也来了,见凌知寒闭目盘坐,以为他在用功,于是不声不响在他边上坐下,和他一道用起功来。

到了差不多吃早饭的时候,凌知寒寻思着去厨房帮忙,刚睁开眼,就看到一条影子就从山门那边飞快地冲了过来,直奔方相坛的中心,像扫垃圾似的毫不客气地就把蒋星奇给铲了起来。

那人名叫常云鹤,据说是家毁人亡避难来的,现在也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地修行着,正处于炼气期,和蒋星奇、石天真几个同龄,但性格十分老练油滑。

“让让让让,都让让,昆仑墟的人来了,把地方让出来!”

常云鹤铲完蒋星奇,看到坐在角落的凌知寒和石天真,用力挥了挥手,示意他们也赶紧闪边。

凌知寒不紧不慢地起立,顺便把一旁闭着眼睛神游的石天真也提了起来。

石天真如梦初醒,左右张望:“怎么了怎么了?”

“说是昆仑的人要来,我们得让让。”凌知寒说。

石天真哦了一声,跟着凌知寒往外走,绕到坛场东侧,又猛地拉住凌知寒,然后往石兽身后一躲:“看看这回他们又要搞什么把戏。”

凌知寒于是从善如流地跟着躲了起来。

常云鹤清场完毕,正恭候着昆仑人的大驾光临。

昆仑墟那一行有三人,为首的是个有化神境界的修士,看起来甚是年轻,实际年龄不详。

他身后跟着两个元婴期的少年人,看着比石天真几个略大一些。

常云鹤看着是想请三人去昆吾阁中小坐,但那化神修士并不领情,抬着下巴吩咐了句什么。

在常云鹤那前倨后恭的谄媚姿态的衬托之下,他的态度显得尤其不可一世。

对昆吾老祖来说,只要有心,千里之外的声音都能听得一清二楚,但是对肉体凡胎的凌知寒来说,只能听到窃窃的声音,具体内容一概不知。

但从常云鹤那陡然变青的脸色来看,十成没什么好事。

“要是老祖在的话,那些人哪敢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一个咬牙切齿的声音突然从后面传来。

凌知寒和石天真不约而同地回过头去,发现蒋星奇不知何时也躲到了这里。

从他的反应来看,应该是听到了对话的内容——到底是筑基期的修士,感官要被凡人灵敏。

“不是还有老祖的坐化身镇场子吗,这些人怎么就这么肆无忌惮?”凌知寒趁机试探道。

他早向藤精打听过身体的事情,结果那老藤支支吾吾,但就是死活不说,他也不愿勉强。

面对这些“名誉弟子”,又找不到合适的机会询问,这下总算是问出口了。

蒋星奇瞪了他一眼:“你是不是被妖兽啃傻了?!”

凌知寒对他的嘲讽不以为意,静候下文。

“老祖的坐化金身早就被各大门派瓜分完了,成了别家的‘镇场子’了。现在的昆吾渊,就是一块谁都能来咬一口的肥肉!”蒋星奇表情狰狞地说着。

凌知寒看到蒋星奇这副模样,觉得有些好笑,倒不是嘲笑的意思,而是大人看到小孩子做了傻事时的那种心情。

七零八落、片甲不留的是他,他本人都没懊恼呢,这小孩倒替他记恨上了。

不过同时他也在心里慨叹,本以为仅靠坐化之身就能护全昆吾,看来还是太自负了。

“别激动,这不是还有我们吗?年轻人就是未来的希望,你看我们有这么多希望呢,没准哪天就重振昆吾渊了。”他说。

显然蒋星奇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又恶狠狠地盯他一眼:“昆吾渊现在这副模样,根本不是我们努努力就能改变的。说大话别把自己骗了。”

凌知寒无奈。

明明自己是个卷王,居然还怒斥努力无用。现在的小孩都这么别扭的吗?

“你听见他们说什么了?”石天真的关注点倒是很正常,一下把话题掰回正轨。

还不等蒋星奇作答,几人就看到常云鹤向这边走来,手掌回勾,做着让他们过去的手势。

三人见状,心里都有同样的感受:麻烦找上门来了。

常云鹤见场边迟迟没有动静,索性发动点名大法:“凌知寒,我都看到你了,你给我出来!”

也不知是没看到另外两人,还是偏就要找凌知寒的麻烦。

凌知寒没多说什么,起身上前,常云鹤见机一把抓住他的前襟,把他往昆仑墟那三人组的面前拽去。

“就是他,凌知寒。我觉得他最适合这次的任务。”

“什么任务?”凌知寒问。

常云鹤立刻训他:“没让你说话就别多嘴。”

凌知寒:“……”

那个化神修士甩了个眼神,常云鹤接住,恭维地笑着,再看向凌知寒,则立刻变得趾高气昂起来:“你去南山灵脉,找一朵灼心莲来!”

“为什么是我去?”凌知寒又问。

昆仑墟的人要借昆吾渊的人去找灼心莲,这不奇怪。

昆仑掌握着昆吾渊的大部分权利,但四条灵脉的归属一直没有绝对的定论,有事不亲自前往,而从昆吾弟子中挑选“代理人”,显然是不想喝其他门派产生直接纷争。

其次,南山灵脉位于毒沼之中,不仅危险,而且污浊。这三个昆仑人个个白衣胜雪,怕是不想蹚浑水。

只是这个常云鹤为什么要找他这么个半点修为都没有的人?

这摆明不是要看他好戏,而是要让他去送死了。

不过那地方找谁去都是送死,哪怕是他们这批人中最冒尖的蒋星奇。

最起码也得有元婴境界,才可能全身而退。

“就你废话多。我让谁去谁就得去。”常云鹤不想回答这个问题,场面有些尴尬。

这时候,一个声音插了进来:“我也去!”

居然是跟着过来的石天真。

见众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自己身上,这小子愈发昂首挺胸,重复道:“我和凌知寒一起去。”

常云鹤打他一下:“你凑什么热闹!”

又有人说:“我也去。”

循声望去,却是站在昆仑长老身后的一名少年。 第六章 死人微活 “你凑什么热闹?”

这话刚被常云鹤用过,眼下又被昆仑长老拿来用了一遍,只是对象不同罢了。

那长老的口吻略带不屑。想来并不看好这名弟子。

那弟子站了出来,做了个回禀的手势:“弟子听闻南山灵脉凶险异常,让这些尚未入门的俗家子弟前去,恐怕是有去无回,白走一趟,故而自告奋勇,与之同往,好确保此行能够取得仙草。”

昆仑长老微微侧头,将他上下打量,最终颔首同意:“好。”

而后又在昆吾弟子三人的脸上环视一周,指了指常云鹤:“你也一起去。”

常云鹤被吓了一跳,顾不得维持讨好的表情,睁大了眼睛,瑟缩一下,“啊?”

“让你去你就去,废话这么多干什么?”不知道是故意的还是无意的,昆仑长老再次重复了常云鹤说过的话。

常云鹤重又挤出谄媚脸:“长、长老,我……”

“看着你这张脸就烦。”昆仑长老一句话堵住了他的发言。

凌知寒望了一眼石兽,蒋星奇应该仍躲在哪里,但没有半点动静,显然是不想和他们一起送死。

也是,脑子正常的人都不会想白白送死的。

就这样,摘取灼心莲的冒险小队敲定由四人组成。

包括未入门的凡人少年一名,炼气期的昆吾弟子一名,元婴期的昆仑弟子一名,最后再加上尸体一具。

为了方便指挥和交流,四人姑且进行了一番自我介绍。

昆吾这边的三人是“知根知底”的,都没多说什么,而那个“自告奋勇”的昆仑弟子名叫沈眠。

刚听他报完大名,常云鹤就嘴了一句:“我们这些被赶鸭子上架的也就算了,怎么还有人主动来的呢?”态度不似对昆仑长老时那般恭谦。

沈眠神情略有不解,但还是答道:“我听说昆吾渊的南山灵脉是适合元婴修士锻炼实力的地方。”

“嗐——”常云鹤略为无语地叹了一声,多半是觉得此人幼稚。这个说法他也听过,但那是三千年前的标准——那时候,修成元婴的难度可比现在高多了,更何况刚刚结成元婴的和马上就要修成元神的,就算两者都是元婴期,那水平能一样吗?

这个沈眠,明显是才刚刚进入元婴期不久的。

“所以你此行是想去试试自己的本事?”凌知寒听出了一点端倪。

沈眠也不否认,大方地点了点头:“这也是原因之一。但我在长老面前的话也并非虚言。”

“你那长老可真够笨的,像我们这种‘有去无回’的人,派几个都是白搭,他连这个道理都想不明白。”石天真插嘴道。

“逼人白白送死的无耻行径,非大宗所为。”沈眠说。

“你人还怪好的。”凌知寒说。

敢情这家伙是想给他们当保镖。

常云鹤不知为何突然咳了几声。

凌知寒立马将矛头转向了他:“你还没说为什么非找我来?你就看我那么不顺眼?”

几日相处下来,凌知寒只感到蒋星奇和自己不太对付,倒没觉得和这个常云鹤有什么过节。

常云鹤此时的表情却是没了圆滑之感,反而多了几分认真:“你知道的,我们的人里面没有一个应对得了南山的情况。”

“所以你就随便挑了一个?”凌知寒问。

“你之前不是被藤精救了吗,我就想着你或许有什么特别的地方。就算真的是送死,你死的概率也小一点!”常云鹤的声音起初有些弱,显然也是心虚的,但说着说着又理直气壮起来。

石天真跳出来:“凌知寒才刚刚死里逃生,你这又送他去死,太不厚道了!”

凌知寒拍了拍他的肩膀:“我倒觉得他说的有点道理。”

在“绝对”的难关面前,最有希望活下来的,不是矮子堆里的最高个,而是矮子里面最幸运的那个。常云鹤并没有故意让他送死,而是斟酌过后,选了最可能不死的一个。

这人没有看上去的那么扒高踩低、曲意逢迎,这恐怕只是一种生存策略。

当然凌知寒知道自己有的可不只是幸运。

至于石天真为什么会主动跟来,恐怕也是跟上次的“死里逃生”有关。他始终觉得欠“凌知寒”一条命。这小子虽然天真,但也是真讲义气。

凌知寒左右看看几个同行者,感叹:都是好小孩啊。

昆吾没落,但世风并未日下。

凌知寒心情大好。

四人有一句没一句地闲聊间,队伍已然接近了南山灵脉的地界。

说到灵脉,总给人祥和、恬静之感,因为这些天地灵气能够净化环境、吞噬邪恶之气,但昆吾渊四条灵脉的发祥之地,各有各的凶险。

而这也是昆吾老祖特意选择的结果,为防止一些心术不正的小人污染灵脉源头,他特意以常人难以接近之地作为灵脉的发祥之所。

南山灵脉之险,主要体现在环绕灵脉的那片毒气沼泽,以及生活在沼泽中的妖魔。

现在还未正式进入灵脉,四人就已经能看到空气中弥漫着的淡紫色气体。

若没弄丢那具金身,这些毒气对凌知寒来说和空气也没有差别,但现在,他考虑的却是身为尸体的自己会不会受到毒气影响,以及,余下三人又要如何抵御毒气。

若当真无计可施,他也只好带众人走后门了。

在这片毒气之中,其实存在一条安全的道路,这条路不受毒气侵袭,但极其狭窄,而且曲折得像一座迷宫,走错一步就会被毒气吞没,是他当年为以防万一而设。

至于防的是什么万一?眼下的情形就算是一种。

“姓沈的,你最厉害,你有没有什么办法?”常云鹤一下就把主意打到了沈眠身上,“南山灵脉是一片毒沼,这事众所周知,你既然主动前来,想必是有办法防御毒气的啰?”

沈眠点点头,在手上捏了个诀,顿时,一层淡淡的柔光将他从头到脚地包裹了起来。

“这是可以屏蔽毒害气体的清心诀。”他解释道。

“那我们呢?我们可不会这招。”常云鹤说。

“我们手拉着手。”沈眠说。

石天真和常云鹤面面相觑,有些迟疑。谁家男子汉出门手拉手啊,又不是春游。

“没法腾出双手,遇上危险的话就来不及应对。要共享庇护,触碰衣物也是可以的。”凌知寒提议,考虑的却是实际问题。

在毒沼这样的险境中,双手都被限制住确实是一个很不安全的情况,另一方面,他目前不想和人有肢体接触。

尸体的体温虽说在一天天回升,但速度很慢,目前仍处于明显低于活人的水平,脉搏也还很弱,基本可以说是似有若无。

他现在的状态,完全就是死人微活。

像石天真这样心大的可能注意不到,但常云鹤肯定一下就能发现不对。

石天真闻言扯了扯沈眠的腰带,那层光晕果然也传染到了他身上,而常云鹤也有样学样地拉住石天真的衣带——昆吾弟子衣着简朴,腰上扎根布条凑活着用,正经腰带是一条都没有的。

凌知寒走在最后,拉着常云鹤的衣服。

“你什么时候这么灵光了?”常云鹤对凌知寒的博学表示了一下怀疑。

“呃,我猜的。”凌知寒说。 第七章 巨蜘蛛 靠着沈眠的清心诀,四人暂且安全地潜入了灵脉的领域。

空气中充满了不知是褐色还是紫色的毒雾,视野变得很狭窄,脚下的路很可能在不知不觉中断绝,变为泥泞的沼泽。

沈眠作为领头人,自觉承担了探路的任务。虽然他已是元婴期的修士,但在探路一事上,所用的方法仍是十分朴素,就是用木棍一路戳过去。

他叮嘱身后三人要提防随时可能出现的妖物,然而心里知道说了也是白说,总不能指望还没筑基的新人在妖气的感知上比自己还敏锐。特意强调一声,也只是为了让他们加强警惕,在这种危险的环境中,多一双眼睛就多一分安全。

“你知道灼心莲长在哪里吗?”石天真突然问了一句。

沈眠摇摇头:“不清楚,应该是在沼泽深处吧。”

“你知道它长什么样吗?”

“不清楚,但看到应该能认出来。”

“嗯,毕竟是叫莲花嘛。不过这时节会有莲花吗?”

“不清楚……但长老这时候要寻,它的花期应该就是这几日了。”

“什么呀,简直是一问三不知嘛!”

沈眠几乎要汗颜了,但又无法反驳,只能挺直了腰杆带着一队人瞎走。

过了一会儿,常云鹤问道:“你们有谁记了路线?可别好不容易找到了灼心莲,却被困死在这里。”

等候他的是一片沉默。

他还不死心,又说:“之前的路我勉强记下来了,但再多就记不住了,我们可以分段,一人记一段路,你们看怎么样?总不能进来抓瞎,出去还抓瞎。”

沈眠汗流浃背了。他来之前,并没有考虑太多,只是对书籍中在南山灵脉出没的几种妖兽进行了一番了解,却半点没想到过会在这里迷路。而现在看来,比起还没见到半点影子的妖兽,路线才是一个大问题。

石天真也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但显然有点急莫能助:“我、我也想记来着,但我记不住啊!”

沈眠毫无征兆地停下了脚步,走在他后面的石天真没刹住步子,一头撞到他后背上。

“怎么突然停下了?”

“我们不能继续瞎转了。先讨论一下对策吧。”沈眠有点底气不足。

正当他犹豫不决之时,手中突然一空,却是那根探路的木棍被人夺去,以他脚底为圆心呈弧状一扫,几个拳头大小的灰扑扑的影子顿时从他脚边四散逃开。

他定了定神,才发现夺走木棍的是本该走在最后的凌知寒。

只见这凌知寒一手持棍点地,保持着警戒的状态,一手抓着自己的前襟维持清心诀,直到确认那些灰色的影子没有卷土重来,这才暂时解除了戒备。

“刚才那是什么?”不等沈眠出声,常云鹤就先抢着发问了。

“是生活在沼泽地的毒蜘蛛。”凌知寒说,“被咬上一口可有的你好受。”

“凌知寒,你身手不错啊!”石天真的赞叹显然没顾及场合。

沈眠还有些发懵。

没想到首次遇敌,竟是让几人之中修为最低的人出了风头。

沈眠倒不是想出风头,他只是急于想证明自己的价值。昆仑墟人才济济,他想有所表现实在是难于登天,但如果在这些实力远远不及自己的半吊子面前都无法有所作为的话,那对他信心的打击无疑是巨大的。

他这头还没沮丧完,就听凌知寒说:“我认得路,你们不用担心。”

此言一出,石天真先是松了口气:“太好了,我们有救了!”

“你?”常云鹤虽然有点怀疑,但神情也比刚才放松了一点。

他注意到凌知寒说的是“认得”而不是“记得”,就好像他早就把整个南山灵脉的地形走势刻在了脑子里似的。

不过常云鹤这时候只当他是用词有误。

“继续前进!小心,毒沼里应该会有不少蜘蛛,别被咬到了。”凌知寒一边指了个方向,一边顺口提醒众人继续保持警惕。

毕竟,刚才那些蜘蛛就是瞅准了他们掉以轻心的时候聚起来的。

他说完这话,却没有立刻动起来,而是看了一眼沈眠。

沈眠这才反应过来,身手抓住了凌知寒垂在身后的那条破破烂烂的衣带,就这样毫无反抗之力地交出了领队的位置。

“你修为尚不到入门的水准,身法却是不错。”沈眠跟在凌知寒身后,有点没话找话。

凌知寒哈哈地干笑了两声,没说什么。

沈眠说话还是很给人留面子的,他那哪是“不到入门水准”,是压根半点修为都没有。

既然无法倚仗术法,自然是只能依靠身法了。

那根探路的木棍仍在他手上。对熟知此地脉络的他来说,这东西实在可有可无,但还是装模作样地用它探着路。

锵!

木棍突然戳到了一个硬物。

前方是一片泥沼,凌知寒是记得的,只是直接绕开显得突兀,所以才用木棍表示一下,不想竟招惹到了麻烦。

光听木棍发出的声音,他就已经知道自己遇上了什么。

那东西受了惊扰,正慢慢从泥浆里爬出来。

沈眠不愧是提前预习过的,此时也已经认出了那玩意儿的真身:“糟了,是巨蜘蛛!”

这只巨蜘蛛,正是方才那些小毒蜘蛛的母体。

拳头大的小蜘蛛,它们的母体该有多大?

放在普通的蜘蛛里,一拳头已经是相当巨大的体型了,但对这种蜘蛛精怪来说,那还只是新生幼体的体型。

完全体的巨蜘蛛,光是腿就比一个成年人还长。

庞大的体型让它们的行动显得有些笨拙,但它们吐丝和喷射毒液这些灵活的远程攻击能力又弥补了这方面的不足。

而且,能够长到成年的巨蜘蛛都经历过上百次蜕皮,外壳坚硬无比,堪比一副甲胄,这使得普通的物理手段很难对它们造成实质性的伤害。

现在,这只巨蜘蛛已经在众人面前显出了其巨大的身形。

它那对几乎有人头那么大的主眼正毫无感情地注视着侵入其领地的人类。 第八章 屠山虺 那蜘蛛从泥浆中扬起一条前肢,然后重重踩到地上,并在地面借力,将它那巨大的身体拖了出来。

“你对付得了吗?”凌知寒问沈眠。

“我……试试。”沈眠的回答显得力不从心。

他是有元婴修为不假,但他实战经验少得可怜。

巨蜘蛛还未完全脱离泥浆,但脸上那对大刀般的螯肢转动起来,紧接着便露出藏在下方的口部。

众人还来不及看清那复杂的结构,便见一团墨绿色的液体喷射而出,那速度快如闪电,让人闪躲不及。

幸亏沈眠的盾张得比毒液快,四人小队才不至于全军覆没。

所谓的盾,是以高密度的灵气结成的具有防御功能的屏障,不同宗派对其有不同称呼,但原理都万变不离其宗。

沈眠这人看着有点呆,但在危急时刻,能瞬间结成屏障,说明实力至少还是有一点的。

这面灵气屏障在蜘蛛毒液的侵蚀下,很快就像融化的蜡烛一般垮了下来,不过它已经为众人挡下了最危险的一次攻击。

此时,众人都已有所警惕,分散站立,不会再轻易被毒液击中。

但这样一来,清心诀便无法共享,凌知寒几人顿时暴露在毒雾之中。

或许因为是尸体的关系,凌知寒暂时没有感到身体不适,但石天真的脸色已然有些不对。凌知寒立刻一棍子将他揽去沈眠身边。

而常云鹤本来就躲在沈眠身后,将他当成了人肉盾牌,自然未受毒气侵扰。也就眼下形势不妙,加之沈眠脾气好,换个人早就把他扔到蜘蛛脸上去了。

“不要漏了地面。”凌知寒提醒道。

不少小蜘蛛又趁机涌了过来,四人分别面对四个方向,来回驱赶小蜘蛛,一边要小心不能分开太久,一边还要注意巨蜘蛛的动静。

“你们不是带了武器的吗,用啊。”凌知寒又提醒道,顺手又用木棍驱赶了一大片蜘蛛。

余下几人如梦方醒,纷纷抽出武器进行防卫和反击。

昆吾渊是穷光蛋的聚集地,祖上留下来的厉害武器早就被人抢得一干二净,剩下的普通武器能卖钱的也都换成了钱财。

石天真和常云鹤在出发前,分别从厨房借了大铁勺和菜刀——这是他们能找到的为数不多趁手的道具了。

而沈眠带着把没什么新意的正儿八经的长剑,看起来也不像附带什么特殊能力的,攻击力相当有限,但至少砍小蜘蛛一砍一个准。这些新生儿的装甲并不厚实。

一片混乱之中,凌知寒又说:“眼睛、头腹部的连接处、腿部的关节,这些都是比较脆弱的地方。”言下之意,显然是指挥沈眠对蜘蛛母体的那几个部位进行集中攻击。

沈眠赶紧将灵力汇聚起来,在周身形成一串灵力球,分别瞄准了巨蜘蛛的眼睛和两条前腿发射出去,但还没碰到那只蜘蛛的毫毛,就被其喷出的蛛丝给抵消了。

沈眠顿时脸色铁青,却看见一道黑影从身旁飞出,竟是凌知寒趁着蜘蛛被分散了注意,飞身而上,跳到了它的背上,用木棍对着它的八只眼睛一通猛扎。扎完之后,又飞快闪回沈眠身旁,进入清心诀的庇护范围。

一来一去不过眨眼功夫。

这身手让沈眠也只能自认不如。

然而余光向凌知寒瞥去,发现他那件本来就破破烂烂的上衣,这趟又不知在何时被那蜘蛛划破了一个大口子,心里这才稍微平衡了一点。

旋即又摇了摇头。他堂堂一个元婴期修士,竟堕落到和一个还没过炼气关的凡人暗暗较劲,难道不是从一开始就输了吗?

回过神来,正要集中精力,再酝酿几发灵力弹,就发现巨蜘蛛居然开始后退,一小部分身子已经没入了泥浆之中。

巨蜘蛛才刚吃一瘪,肯定不会轻易放过这送上门的四个猎物。然而它这一入泥浆,却是带着地面上的小蜘蛛们也成群结队地开始撤退。

这一情形让刚刚还显得手忙脚乱的四人有些摸不着头脑。

“这是怎么了?”常云鹤谨慎地问道,怕对方有诈。

此时,巨蜘蛛已经大半个身体进了泥浆。

“它不会是怕了吧!”石天真为了给自己长点志气,故意这么说。

然而这话让沈眠意识到了什么,他右手持剑防在身前,左手做了一个退下和噤声的手势,护在众人前面:“它不是在怕我们,它是在怕另一只大妖。”

话音刚落,毒雾之中传来嘶嘶之声。

沈眠浑身僵住,只觉突然间精神和肉体都被一股极其霸道的力量给倾轧,丝毫动弹不得。

那嘶嘶作响的东西甚至还未现身,就已让他失去了反抗之力。

完了。

在昆吾渊的南山灵脉中,拥有如此强大力量的妖魔,沈眠只能想到一头。

没人知道那妖魔究竟长什么样,因为见过它的人无一生还。

昆仑墟早年有数位大能葬身于此,皆是因为不知天高地厚地想要对其发出挑战,最后反而死成了笑话。

有那样一头大妖盘踞于此,导致昆仑墟即便得到了南山灵脉,也无法从中获利。

也正因如此,昆仑墟对占领南山灵脉一事后悔已久,一直想骗掌握其他灵脉的门派进行交换,这也是归属纷争的由来之一。

屠山虺。

光听名字,就让人感到不寒而栗。

那东西为什么会突然出现在这里?!

据说屠山虺极少露面,除非主动挑衅或侵扰,否则不会轻易现身。

若非如此,沈眠也不会想到要来此地试炼。

他不知道的是,长老特意把寻找灼心莲的任务交给几乎什么也不会的昆吾弟子,正是因为忌惮这只大妖。由于过去的几次挑衅,屠山虺对昆仑墟早就厌烦至极,哪怕是刻意绕着它走的昆仑弟子,也有可能惨遭其毒手。

如果只有巨蜘蛛,沈眠认为自己姑且能与之周旋,或许还能靠拉锯战的消耗将其打败,但屠山虺,是他在来到这里之前连想都不敢想的妖怪。

石天真和常云鹤因为修为太浅,起初并未感知到那股妖力的压制,还奇怪为何沈眠突然停止了动作。

直到片刻之后,那深邃的漆黑从淡紫色的雾气中浮现出来,他们也终于感受到了和沈眠一样的,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

那妖蛇论个头并未比巨蜘蛛大上多少,但那浓郁到不可名状的黑色却仿佛要在无声之中吞噬周围的一切,藏在那片模糊不定的黑色之中的,是一双寒冰般冷彻的爬行动物的眼睛。

明明是沉静的冰蓝色,却比一双嗜血的红瞳更显得残暴。

“完、完了。”

石天真好不容易,才从牙缝里挤出这句沈眠方才想说却说不出口的话。 第九章 是啊! 毒雾还是那片毒雾,沼泽还是那片沼泽,但其中的氛围却似乎从某个节点开始陡然一变。

除了那仿佛自带回音的吐信的声音之外,一切都陷入了死寂之中,就好像那片漆黑甚至连声音都能吞噬。

沈眠的胸口剧烈地起伏着。

从方才起,他就一直在怀疑自己所做的决定,此时此刻,后悔之情更是无以复加。

他来到这里并不是临时起意。为了能让师长刮目相看,他做了不少准备,包括查阅此地妖兽的情报,模拟可能发生的战斗。

然而一路上,他已经逐渐认识到,自己不受重视,并非处事不够圆滑,而是能力确实不够。对环境缺乏预判、对危险缺乏警觉、对意外缺乏冷静思考……他欠缺的实在太多了。

至于屠山虺会出现这事,他没想过,也根本不敢想。

跑是不可能的,甚至不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的速度绝对比不上这只大妖,而是因为他现在哪怕一根手指都控制不了。

双腿之所以还能支撑身体,不是因为他还没有吓到腿软,而是因为身体已经僵硬到了无法发抖的地步。

强大妖力的震慑、无法抑制的恐惧,两者的叠加,完全断送了逃生的可能。

脑中仿佛有无数过去的画面正在快速重播,又仿佛是一片空白。

那黑色的妖魔伏地而行,抵达四人前方数步远时,却猛地停止了前进,然而慢慢立起身体,那过程如同亲眼目睹一团能够吞天噬地的虚空在面前膨胀。

立起的妖蛇比一个体型正常的成年人还要高大不少,而威慑力更甚于其匍匐在地之时。

沈眠本想试图求饶,他知道以屠山虺的修为一定早就通晓人言,可等那妖蛇直立在自己面前时,别说勉强开口,他甚至不敢直视那团黑暗,只好闭上眼睛。

他当然不想轻易放弃生命,但事到如今,却也由不得他。

他曾认为哪怕逃跑可耻,但在面对强大的妖魔时,这仍是一条可以选择的退路。现在他才知道,在极端悬殊的实力差距面前,个人的意志不值一提。

即使是闭着眼睛,恐惧感和压迫感依然无孔不入。

一片黑暗之中,他不知道时间过了多久,有那么一瞬,他甚至以为,自己已经被妖蛇吞入了腹中,身体已经消融,徒留的只有意识。

接着,他又感到浑身一轻,就好像意识彻底挣脱了躯壳的束缚,获得了永远的自由。

难道这就是死亡吗?

如果这就是死亡,那么他要说,死亡的感受远胜于无法逃离的恐惧。

“走吧。”一个声音幽幽地响起。

沈眠:“?”

睁开眼睛,目之所及,仍是那似紫似褐的毒雾,那泥浆一般的沼泽,而翻动的泥沼中,漆黑的影子正在远去。那条妖蛇在彻底没入泥沼前,甩动了一下尾巴,瑟缩的巨蜘蛛像蹴鞠一样被甩了起来,远远地弹飞出去,转瞬就没了踪影。

随着屠山虺的远去,萦绕在这个空间中的强大的震慑力也消失了。

沈眠发现自己终于能够再次控制手脚,只是全身都散发着酸痛。

怎么回事?

屠山虺放过了他们?

为什么?

难道是因为他们太弱了,那大妖甚至不屑杀他们?

思来想去,沈眠觉得这是最有可能的答案。

如果是在过去,有人说他连给大妖怪当口粮都不配,他定要与那人大打出手,但现在,他反倒因为自己的弱小而产生了侥幸。

“刚才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到底是什么东西?我一看到那东西,身体就动不了了,连声音也发不出来,太奇怪了!”沉默过后,第一个说话的人是石天真。

他没有意识到那是恐惧。

真不知道该说他心硬如石还是该说他天真无畏。

常云鹤则是劫后余生的样子,抚着胸口,却是故作轻松地回答道:“老弟,那可不是什么‘东西’,那是镇守灵脉的屠山虺啊。要不是那尊大神突然发了慈悲,你现在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啊,那就是屠山虺?”显然,石天真虽然没认出来,但也听说过那大妖的名号。

毕竟那是奉老祖之命镇守南山灵脉的妖兽,身为昆吾弟子,多少有所耳闻。

屠山虺是一条通体漆黑的灵蛇,在老祖授命之时就已有数千年道行。如今世人多称其为妖兽,实际上,到了那个层级,是妖兽还是灵兽已经没那么泾渭分明,某种意义上,称其神兽也未尝不可。只不过当年天衍各界想要打压昆吾渊,与之相关的事物遭到贬低与抹黑也是再常见不过。

“屠山虺既然是昆吾灵脉的守护兽,又怎么会伤害无辜的昆吾弟子呢?”凌知寒突然说。

沈眠蓦地意识到,方才那声“走吧”便是出自他的口中。

那语气之云淡风轻、泰然自若,几乎让沈眠以为是一声幻觉。

这人到底什么来头,竟在碰上那般大妖之时依然面不改色……

沈眠不认为那是无知者无畏,因为那种力量太具压倒性了,哪怕不知道屠山虺到底有多强大,也会因那无孔不入的压迫感到窒息。

不过石天真倒是很轻易地接受了这个说法,拍了一下脑袋,说道:“对嘛!那可是昆吾神兽,怎么会伤害昆吾弟子!昆仑老哥,这回你可是托了我们的福啊!”

沈眠无话可说。

他确实认为自己被救了一命,却又隐隐觉得并非是被同行三人“昆吾弟子”的身份给救的。

若栖息在昆吾渊的众多神灵妖兽,皆愿意庇护保佑昆吾弟子,这偌大的昆吾渊,又怎么可能衰败至此!

它们可没有那爱屋及乌的习惯。

别说像屠山虺这类深不可测、见首不见尾的上古大妖,就是住在山头上那只三千年的藤精,若平时愿意时常出来露个脸、走动走动,他们昆仑墟的人都不敢在昆吾渊的地界上喘一口大气。

这时候,就听常云鹤突然问道:“凌知寒,你之前说自己和藤精有交情,这回不会要说和屠山虺也是故交吧?”

沈眠顿时雾中凌乱,一脸震惊地望向凌知寒。

而凌知寒呢,又是咧嘴一笑,说:“是啊!” 第十章 进步不少呢 “这是怎么回事?你到底是什么人?”沈眠不无茫然地问道。

他对凌知寒的说法下意识就选择了相信。

因为很合理。

如果不是和屠山虺有交情,那大妖断然不会看在这里有昆吾弟子的份上就放过他们。

但沈眠却没有想到,一个无名小卒和上古大妖有关系这件事本来就很不合理。

常云鹤斜乜他一眼:“他开玩笑的,你倒还当真了?”

沈眠愣愣道:“开玩笑?”

凌知寒拿着木棍,在地上杵了杵:“行了,走吧,还有任务呢。”

沈眠有些固执地重复了一遍:“你是在开玩笑吗?”

“是啊是啊,开玩笑的啦。”凌知寒大大咧咧地说道,步子已经迈了出去。

沈眠想到不能让清心诀的链接断开,赶忙跟了上去,却发现凌知寒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揪住了他的剑穗,大摇大摆地走在了前面。

接下去的道路竟是一片通途,连妖兽的一根汗毛都没看到。

大概是因为屠山虺的出现,吓得那些小妖们今日不敢出门。

说是小妖,也只是和屠山虺相比,要知道,栖身在这片沼泽地的,哪怕是只小妖,或许都有数百上千年的道行。

经历过屠山虺那虚惊一场,沈眠早就忘了自己身在何处,恐怕常云鹤也早就忘了先前记下的路线,但凌知寒在迷雾中七拐八拐,不带一点犹豫,看起来也一点不担心自己会不会迷路。

沈眠倒是觉得,他不是靠超群的记忆力记住了走过的路、转过的弯,而是整个南山灵脉的地图,都刻在他的脑子里。说不定那根探路用的木棍,对他来说都不是必要的。

“哟,发现目标。”

恍然间,沈眠听到有声音从前面传来,伸长脖子看了一眼,虽不清楚,但弥漫的雾气之中,似乎藏有一团洁白的光芒。

“可惜啊,够不到。”凌知寒说。

前方就是一大片有毒的泥沼,是肉体凡躯难以涉足之地,而那团光芒,就来自泥沼深处。

沈眠不确定那是否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但听凌知寒那么说,他下意识就信了。

“那就是灼心莲……”

凌知寒看向沈眠:“你有办法摘到吗?”

沈眠又是愣了一下,粗略判断了一下莲花与自己的距离,才点点头:“嗯。”说着用手指凭空画了一道符,就要向泥沼迈出脚步。

这道符咒可以让他将灵力聚集在脚底,从而能在水面上行走。他打算就这么走过去,将花摘回来。

然而这步子还没落下,又被人拉了回来。

“等等等等,你这一走,回来的时候,我们都被毒死了。”凌知寒说。

沈眠所使用的是操纵灵力的技巧,只能作用于自身,无法覆盖到他人,也就是说他只能独自前往泥沼深处摘取莲花。但他一旦走远,剩下三人便会因为清心诀的失效而暴露在毒气之中。

凌知寒自己倒是无所谓,石天真和常云鹤就惨了。

沈眠差点就忘了这事,他发现自打进了这地方,大脑就好像经常停转,一时有些尴尬,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你就不能,呃,隔空摘花什么的吗?”凌知寒问。

既然能够凝聚灵力弹,那用这些凝聚起来的灵力去摘个花应该也不难,只是需要更精细和持久的控制力罢了。

在凌知寒的印象里,这些能力的获得都是水到渠成的,却不知道对天资普通的修士来说,摘花这种细活和发射灵力弹的难度根本不在一个层面上,也很少有人会专门训练这种精度的灵力控制。

沈眠觉得这话像是对他的鄙视,却无法予以回击,瞬间红了脸,不服气地抿了抿嘴,右手摆成剑指,开始御剑。

原本插在剑鞘中的那柄长剑颤颤巍巍地飞了出来,很快又一个挺身,向雾气中的那团光晕飞去。

单独控制灵力很难,但若将灵力依附于某些物件,再去操控这些物件,就要简单很多。

沈眠才刚开始学习御剑不久,技术相当不熟练,但感受到昆吾弟子三人那殷切的目光,哪怕是没有自信,此时也不得不硬着头皮上了,故而表情十分严肃。

那剑的的确确是按着他的意思飞了过去,但隔着迷雾,难以下手。

凌知寒似是看出了他的为难,提醒道:“灼心莲和睡莲的习性相似,花朵躺在水上,你将剑竖起,贴着一侧花瓣斜切入水,就能切断它的花茎了。”

沈眠将嘴抿得更紧了,好像御剑这事是靠嘴唇发力似的。

他照凌知寒说的,花了一番功夫,可算是将那莲花切了下来。

然后怎么办?

沈眠投去求助的目光。

凌知寒觉得有些好笑,但终究是忍着没上脸,道:“如果你那位长老对品相没有要求,那你就像串糖葫芦一样用剑把那花给串回来就行。”

“如、如果要完整的呢?”

“如果他要的是完整的灼心莲,那就得看你本事了。把剑放平了,将花朵端回来,做得到吗?”

“我试试。”

沈眠虽然说着要试试,心里却一点没底。

若是贴着花萼切断花茎,花朵底部是相对平整的,倒是可以试着用剑将它盛着运回来,但那花托下显然还连着一段花茎,光是将这花弄到剑上就已不易,更不用说还要保持平衡运送那么长的一段距离。

这对他来说难度太高了。

“嗯,别急。你不是要试炼吗?这趟大概是再碰不上什么妖兽了,练练御剑也是好的呀。”凌知寒说。

沈眠莫名觉得有点感动。

这凌知寒修为比他浅,岁数比他小,偶尔却也会表现得如同一个可靠的师长。

方才这话,尽管不包含实质的指点,却让他的心情一下子放松不少,心态也平稳了起来。

他是为了考验自己才会来到这里的,就把这项任务当成一个趣味训练就好了。

而剩下两人听了凌知寒的话,也都纷纷给沈眠打起气了,让他不要着急,慢慢来就行。

石天真向来都是站凌知寒的,所以凌知寒什么意思,他也什么意思。

而常云鹤是知道他们四人要从毒沼之中摘回灼心莲,基本上只指望靠沈眠那目前看起来并不着调的御剑之术,就算想急也急不来。

反正这一时半会儿估计不会再有妖兽敢出来惹事,让他试试也就试试了。

……

在这如影似幻的毒雾之中,时间的流逝变得难以判断,众人只能从沈眠的失败次数中推断出已经过去了很久。

在第一百二十四次失败的时候,常云鹤终于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要是一直不成功,我们就一直不出去了吗?”

“若不成功,就算出去了,也要被那昆仑的长老责罚的呀!”石天真说。

沈眠此时却是全神贯注,旁若无人,很快就开始了第一百二十五次尝试。他现在已经能够把灼心莲铲到剑上了,只是维持不了太久。

而这一次,也没能让那莲花在剑身上稳住多久。

“今天就先练到这里吧,也进步了不少呢。”凌知寒看到那光晕再次下坠,突然开口道。

沈眠有些困惑地看向他,随即手里就被塞进了个什么东西,低头一看,是石天真拿着的那把铁勺。

“御剑能有那种水平的话,御个铁勺应该也不成问题吧?”凌知寒说。 第十一章 铁勺 常云鹤靠了一声。

石天真则是啊呀一声,“我怎么就没想到呢!”

哪怕是手握着剑,要从地上挑起一朵莲花,并让它稳定地滞留在剑上,那也是需要一点技巧和手法的,御剑挑花,更不是一时半刻能练好的功夫。

但铁勺就不一样了,尤其还是烧大锅饭的这种大铁勺。只要能操控铁勺将灼心莲从泥沼里捞起来,这事就算成了大半。因为用铁勺运花,不用讲究太多平衡性的问题。

以沈眠现在这个御剑挑花的手法,御铁勺捞花肯定不成问题。

“你早干嘛去了,怎么现在才说?我们的时间就不值钱啊?”常云鹤埋汰了一句。

凌知寒打了个手势,让沈眠把剑御回来,然后指了指飘在半空的那把剑说:“这泥沼毒得很,就这会儿功夫,人家这剑就被锈蚀成这样了,人这材料可比我们那铁勺好多了,换了我们那把铁勺,早就把底都给蚀穿了,日后厨房拿什么炒菜?”

常云鹤无言以对,欲哭无泪。

敢情这人还在为大家的伙食着想呢!但也不得不承认这很有道理。

在昆吾渊,食物虽然能够自给自足,但用度方面,要么是从前遗留下来的东西,要么是逃难来此时携带的随身物品,再要么就是三年也保不准有一次的下山采购。

也就是说,日常用品的来源很少、更新频率很低,包括衣服在内的每一样器物,除非是实在不能用了,否则都得继续坚守岗位。

看看沈眠的那把剑,虽然本来就不是什么上档次的武器,但豪门如昆仑墟,哪怕是为了面子,也不可能给弟子配发破铜烂铁,再不济也是把丁级打底的,如今,在毒沼之中上百次的起落,剑身前段已经出现了被腐蚀的痕迹,看起来倒像是经历了五百年风吹雨打似的。

这锈了半截的剑横在半空,竟让人瞧出了几分可怜。

沈眠于心不忍地将它收回鞘中,免得它再受到“异样目光”的打量。随后,又竖起剑指,将汇聚起来的灵力依附到铁勺上。

那铁勺晃晃悠悠地飞了出去,却是因为沈眠尚未熟悉它的重心,一时没能把握好平衡。

不过之前那一百二十五次的练习终归是卓有成效,这一回,沈眠很顺利地捞起了灼心莲,并一次性成功地将它运了回来。

和灼心莲一起被捞起来的,还有半勺子泥浆。

凌知寒抢在沈眠前面拿到了铁勺的控制权,一个翻腕就把那灼心莲甩到地上,用力甩掉了勺子里的泥浆,然后拿衣服边角狠狠抹掉了残余的泥渍。

因为大家都知道器物珍贵,所以平时少不了对这铁勺进行保养。

从猎物身上扒下来的脂肪,比起炒进菜里、吃进肚里,更多的是烧出里面的油,拿去保养这类铁器了。这铁勺上常年裹着一层油膜。

也是多亏了这层油膜,沼泽中的毒水未能对铁勺造成穿透伤害,凌知寒及时用衣服擦掉上面的毒液,回去再用清水洗洗干净,看着还能再用它个几百年。

而常云鹤和石天真也对铁勺的平安归来感到欣慰。

只有沈眠,看着那如同垃圾一样被甩在地上的灼心莲,心情复杂,却也不好意思将它给捡起来。

在行家眼中,这可是有市无价的宝物,曾有人以上万极品灵石相求,最终仍是空手而归。这样的珍品,现在就被随意地扔在地上,那些有心求取此花之人若是知晓,怕是要气得吐血。

最后,还是凌知寒主动捡起那花,倒拎在手中,像甩那铁勺一样,也甩干了沾在花瓣上的泥浆,又保险起见,也用衣服稍稍擦了一下,擦去了顽固的残留分子,这才把花交给沈眠。

沈眠接过花,倒是并不忸怩地说了声谢谢,又看看他那本就破破烂烂现在则更加乌七八糟的上衣:“你衣服……”

没想到那毒沼的泥浆居然对布料也会起作用,尽管因为剂量不多,造成的伤害有限,但也很明显地看到,凌知寒用来擦拭的那一片衣角在不知不觉间多了好几个有如火烧过的小洞,小洞扩大,连成片,又成了大洞。

凌知寒显然也看到了,但不以为意,笑笑说:“我的衣服本来就破,拿来干脏活正好。也省得让破衣服再增加一件。”

大多数修真门派在服装颜色上的喜好统一到了乏味的地步,通常以白色为主,无外乎袖口、衣襟和腰带之类会用上不同的颜色和花样。当然也有惯用其他色系的门派,在此不一一举例。

昆仑墟的服饰也主打一个白净,要是沾上点脏东西,总是明显得很。

不过在经历了今日种种之后,沈眠对衣服干不干净这件事已经不那么在意了,此时他倒是觉得,自己的衣服破了,只是暂时不好看,但等回了昆仑墟,轻易就能换上新衣服,但这些昆吾弟子,实在不像有很多替换衣服的,不然也不至于一件衣服都打了那么多布丁还在继续穿。

“任务完成,回去了回去了。”

这边沈眠还在发愣,那三个昆吾弟子已经迫不及待要离开此地。

四人又排成了一列,互相拉扯着衣带,开始打道回府。

凌知寒还是有一下没一下地拿木棍戳地面,但脚步几乎不带迟疑,完全是轻车熟路的样子。

途中,沈眠也会因为一些具有特点的景象而记起这是来时的路,但也仅限于此。

回去的路上,四人的心情明显轻松了不少,毕竟其中两人是抱着今天就要死的预感来的,完全没想到真能功成身退,如今又靠谱的领路人,又到处不见妖魔,情绪自然高涨,话也多了起来,连带着沈眠这个不爱主动聊天的人,也不得已多说了很多话。

石天真和常云鹤很自然地就把话题带到了关于昆仑墟的话题上,他们这些不正不经的修真弟子,内心对正儿八经的修真门派还是相当好奇的。

闲话暂告一段落时,凌知寒突然问了一句:“话说昆仑墟要灼心莲做什么?” 第十二章 真是奇遇 “灼心莲嘛,肯定是当药材啰。”常云鹤说。

灼心莲,白花红蕊,花蕊灿若烈火,故名灼心,尤喜剧毒之地,味苦,性凉,可入药。

这个知识点的传播度还是挺广的,不少人虽没见过,但也对这稀罕的植物有个大致的印象,知道这花名字里带个火,却是寒凉之物,专解热毒。

“昆仑墟的哪位大人物中毒了,得用灼心莲才能治?”常云鹤又补充了一句,但他对这个答案不抱什么希望。

解药这种东西,其实没那么死板,只要具有相似的功用,不少稀有药材都能找到平替,甚至廉替。

而在药用价值上,灼心莲其实没有那么不可替代,哪怕是昆仑墟的掌门中毒,也没必要大费周章地非要灼心莲不可。

至于药用以外的价值,从逻辑上来讲,肯定是有的,不然也就不会存在用一万颗极品灵石收购一朵灼心莲的事迹,只不过常云鹤的知识大多来自昆吾渊自带的藏书,那书里提到灼心莲的时候,只说能入药,他自然也就只知道个药用价值。

果然,沈眠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答案。

“那是为什么?”石天真问。

原本由凌知寒提起的问题,如今也引发了余下两名昆吾弟子的好奇。

显然,哪怕他们不知道灼心莲在市面上的价值,也因为屠山虺的存在而能够想象这玩意儿的金贵。

昆仑墟寻找灼心莲,一定别有深意。

沈眠沉默了一会儿,才答:“我……也不是很确定。好像是因为掌门要主持打造一件新的武器。”

一般来说,这算是一个门派内部的机密消息,因此,在透露之前,沈眠在内心稍微纠结了一下。

最后之所以选择坦白,是因为这事大家都在暗地里讨论,却没定数,再者说,在他成为昆仑弟子之前,昆吾渊在名义上就已收归昆仑所有,故而他潜意识中,有着“昆吾是昆仑一部分”的印象,也就不会把昆吾的三人当成完全的外人。

说完之后,他悄悄窥伺了一下凌知寒的反应。

这问题虽然是他提的,但此时得了答案,他脸上却没太多表情,只是若有所思地回了一句哦,就没了下文。

反倒是石天真和常云鹤两个,一听到新武器,便一下来了兴致。

“你们那个掌门打算搞什么武器?还是剑吗?总是剑,也该换换口味了吧!你看,我这锅铲就挺好的,这回要不是它——”

“行了,人家再怎么换口味也不可能换成锅铲的!你正常点行不行。”

“啊?我哪里不正常了。你看,正手可攻,反手可守!嘿!哈!还能这么一——顶!”石天真挥着那铁铲舞了几下。

因为这铁铲在本次任务重大放异彩,此时他拿在手中都觉得自己潇洒了几分,让人怀疑这铁铲虽然没有被毒沼腐蚀,但搞不好会被这小子私吞。

“你脑子不正常。”常云鹤一脸无语地看着他发癫。

石天真不以为意,继续舞着铲子发问:“昆仑要打造新武器,应该是为了天盟大会吧?”

常云鹤猛地一愣,意识到这傻小子竟问到了点子上。

沈眠支支吾吾地答了一句:“我是这么认为的。但到底是不是,就不知道了。”

石天真拍了拍他的肩膀:“老哥,你就别装啦!这时候打新武器,不是为了天盟大会,还能是为了什么!”倒是对自己的推测感到十拿九稳。

这时候,在话题之外游离了一会儿的凌知寒插了进来:“天盟大会是什么?”

沈眠开始组织语言,这时候,几日来一直充当凌知寒小助手的石天真已经条件反射性地解说了起来:“就是几个大门派在一起打架争当老大的比赛。”可以说是言简意赅。

“现在的老大是谁?”

“太合谷。”

“不对,现在的盟主其实是玉衡陵。”沈眠及时地纠正了一下石天真的错误,“太合谷总是喜欢搞大阵仗,人间世有不少以为他们才是天衍盟主的。”

石天真半点没因回答错误而感到不好意思:“噢,原来是玉衡陵啊!我都没怎么听说过!”

两人一言一语,姑且让凌知寒了解了个大概。

一旁的常云鹤显得有些困惑,遂产生了和先前的蒋星奇同样的想法:“凌知寒,你难道真的在坠崖的时候磕伤了脑袋?”

他们这个年龄段的弟子,除了蒋星奇,有一个是一个,修炼都是极马虎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们对天衍诸事毫无兴趣,相反,这群少年总喜欢对那些赫赫有名的门派侃侃而谈。

名人、招式、神器……他们没人亲眼见识过,却喜欢扒着藏经阁的相关典籍研究,还开发出了天盟大会的游戏,游戏方式就是用各门各派那些稀奇古怪的招式和武器进行“对决”。

这游戏,凌知寒曾经也相当乐在其中,而现在却问“天盟大会是什么”,这也太奇怪了,只能用脑袋受伤来解释。

因为并没有出现性格大变之类的事,所以常云鹤也就没有往“换了个人”的方向考虑。

而凌知寒则摸了摸后脑勺,歪了歪脖子,说:“记不清了,可能真的磕伤了脑子。哎,看来藤精的治愈术治不了失忆啊。”

这话一下引起了沈眠的注意。

之前常云鹤就说凌知寒与藤精有来往,他那时就想问个清楚,却被糊弄过去了,这下“旧事重提”,他立马抓住了机会。

“藤精帮你治过伤?”

这次,凌知寒没有搪塞,把那套经过编造的说辞又搬了出来,期间还有常云鹤和石天真两个帮忙补充,显得更像那么回事。

沈眠听罢,喃喃叹道:“真是一段奇遇”心中却好一阵激荡。

自昆吾老祖闭关以来,世间大妖纷纷隐居,仅有极少数的几位仍与人往来,但也很少走动,又或像屠山虺那样见之则死。

据说在老祖那个年代,有五千年以上修为的才敢自称大妖,但现在,有一千年修为的,就已经能被人尊称一声大妖了。

原因无他,实在是老祖闭关之后这三千年,世间鲜有妖怪出名。

而昆吾渊的藤精,虽沉寂已久,却是能让人看得见摸得着的、而且是确定有三千年以上修为的大妖。

能与这样的大妖结交,别说是他这样的小人物,哪怕是一门之掌,都会觉得倍有面子。 第十三章 不修心 “藤精这事,你别声张。”

正当沈眠在心中暗自激动的时候,凌知寒突然来了一句。

沈眠不是饶舌之人,本来就不打算在别人面前多嘴,更何况他人微言轻,说话不受重视,当即承诺下来。

“还有,屠山虺的事,也别让你那位长老知道。”凌知寒又说。

这却让沈眠有些不解:“为什么?”

屠山虺和昆仑墟有过节,即便那过节最初是由昆仑墟挑起的,但昆仑墟的大人物们并未对此有过反省,反而是顺理成章地将错误全推到了屠山虺头上,加强了外界对它“妖魔”的印象。

沈眠当然也不会对屠山虺抱有什么正面的感情,但终究是在心里疑惑过:明明是昆仑弟子挑衅了那妖蛇,若非如此,也不会引起什么事端,而那妖蛇到底是妖魔,行事果然残暴不留情面,只给些教训便好的事,它非得赶尽杀绝。

此番遭遇屠山虺,既然有幸全身而退,他自然是打算将此事悉数汇报的。

“也没为什么。你若如实将此事托出,那昆仑的老头儿肯定对你刨根问底,反正你也说不出个所以然来,索性就当这事没发生好了。”凌知寒说。

“今天在这里遇到屠山虺的事,就当是我们四人的秘密吧。”常云鹤说。

他说这话,却是为了避免让石天真这个大嘴巴把话说的到处都是,虽然昆吾中人对此类事情感兴趣的并不多,却也要提防在无意之间惹出什么麻烦。

世间有过太多兴盛过而后衰败的门派,那些门派一旦显出颓势,便会立刻吸引吃肉吸髓之辈——各大门派总是会蜂拥而上,将它们瓜分干净。在这种情况下,不仅仅是将那些门派之中的法宝、秘籍抢走,人才和土地同样不会剩下。

而昆吾渊之所以能够保住自己的这一方领域,没有被其他门派的人大举侵占,就是因为隐居在这里的那些传说级的远古大妖。

就以屠山虺为例好了,从它与那些眼高于顶的昆仑人的对战记录来看,世间流传其“一妖便可灭一门”的说法或许并非虚言。

仅是这一只大妖便已让人退避三舍,更不用说这样强大的妖兽在昆吾渊不止一头,只不过世人无法掌握它们的踪迹罢了。

那些觊觎昆吾渊土地的门派不敢豪赌,赌自己在抢占昆吾渊的地盘后不会被隐居的大妖们报复,哪怕他们甚至不确定那些大妖是否真的存在。

然而常云鹤知道,那些没有人亲眼见过的大妖,其实只是数十上百年前的前辈们释放的虚假消息,目的就是在于保全昆吾渊的土地。真正的大妖,也就只有大名鼎鼎的屠山虺,和爬在山头上的藤精了。

藤精虽然修为高深,但不擅长打斗,无法应对各大门派的联手围剿,也就是说,到头来,真正有实力保护昆吾渊的,只有屠山虺一个——但是这尊大神的意志哪是他们这些小人物能窥伺的,人家还未必愿意当昆吾渊的保护者呢。

若是让外界知道了屠山虺有过不战而退的记录,它的威慑力便会遭到质疑,而引得屠山虺退让的他们四人,没准也会成为各大门派研究的对象……

常云鹤才不想惹那些麻烦上身。

沈眠思考了好久,终于点了点头:“好,我不说出去。”

常云鹤又瞅了石天真一眼:“你呢?”

“秘密?我愿意保守秘密!这样,我们四个就是秘密的同盟了!”石天真兴高采烈地说。

常云鹤才不跟他玩这套弱智游戏,刚要反驳,却听凌知寒说:“嗯,我们是同盟了。”

他只好不爽地闭上了嘴巴。

*

回到方相坛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一打听,那昆仑老头早就带着那名随从弟子离开了,压根没打算等沈眠回来,只留了句话,让沈眠活着回来的话,给他传个音,沈眠是个老实孩子,当然乖乖照办。

“你当真拿到了灼心莲?”那昆仑长老的声音,哪怕是隔着沈眠这低质量的传音效果,也能听得出惊讶。

“回禀长老,弟子确实取得了灼心莲。”沈眠正襟危坐地答道。

那头的人沉默了一会儿,环境中的噪音倒是源源不断地被传了过来。

“今晚你先在昆吾住着,我明日再来找你。”昆仑长老说。

“弟子领——”沈眠一句话还没说完,传音就断了。

“啧啧啧,你的那位长老,看起来不是什么正经人啊。”常云鹤听完了这两人的对话,忍不住吐槽道。昆仑长老恐怕没有意识到他周遭的声音经过传输后依然十分鲜明,又或者是他根本就不怕那些声音被沈眠听见——若是这样,倒是能够确定沈眠当真是个不嚼舌根的人。

反观常云鹤自己,在昆吾长老面前显得卑躬屈膝,到了背后,逼视起来也是毫不客气。

“那人虽然已有化神修为,但估计也走不长远。连寡欲清心都做不到,在修道一途根本不可能有所成就。”凌知寒说,语气难得有几分认真。

常云鹤转过头来狠狠拍他两下:“老弟,你那是什么古早修真理论……老得我牙都要掉了。”

凌知寒迷惑:“现在修道都不修心了吗?”

石天真出神地望着沈眠手中那朵白里透红的莲花,嘀咕道:“这一朵花卖了,就能换好多好多好多钱呢,我们难道就这么白白交给那昆仑老头吗?”

其实昆仑长老的长相一点也不老,看起来也就三十上下,只因他已有化神境界,实际年龄估计不小,所以凌知寒在离开毒沼的路上脱口一声“老头儿”,这下倒是石天真给学去了。

常云鹤心里也有些不舍,这可是曾经有人用一万极品灵石求过的花。一万极品灵石是什么概念?那可是他算都算不来的概念。如果能将其中的灵力纳为己用,他搞不好都能原地飞升了。

想到这里,看向沈眠的眼神也和石天真一样,有了一丝哀怨。

凌知寒则半点没有心疼的意思,咧着一口白牙,笑道:“不上交?等昆仑墟的人过来收拾你们一顿就老实了。有什么好舍不得的,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东西。”

结果常云鹤半点没得到安慰,反而更加泪流满面。

这么贵重的东西,怎么到了这老弟嘴里,就变成了没什么大不了的?他的脑袋是真的被撞傻了吧! 第十四章 寮屋 昆吾渊在老祖宗那年代到底是发达过,有过弟子三千的盛况,后来虽每况愈下,人丁逐渐稀疏,但当年造的那些寮屋一直都在。

原本初级弟子住六人间,中级弟子住四人间,高级弟子住双人间,再往上,住的就是单人间了。

现在,哪怕是把来这里避难的流民全部加起来,人数都没鼎盛时期的高级弟子多,大多数人在这里都有自己的单间,也有夫妻一起逃到这儿的,住双人间,又或是爱热闹的凑一起,住个多人间也是有的。

可以说这里的人衣食只堪温饱,住房倒是要多少有多少。

沈眠被留在这里过夜,常云鹤二话不说,给分配了一间独房,报了房间编号,让凌知寒带他过去。

常云鹤脑子比较活络,在昆吾渊自封内务总管,有时候会仗着这个身份摆摆架子,但由于工作十分到位,也没什么不合理的地方,所以大家也都接受了这个设定。

他看凌知寒没有迟疑,爽快地接下带路的任务,稍微放了一点心。

昆吾渊的寮屋数量众多,不是在这里久住过的,一时都搞不清这些房间的排序方式,凌知寒既然还弄得清这些,就说明脑子伤得没那么厉害。

沈眠跟在凌知寒后面,前往今晚上的住处。

起初他听说自己能有个单人间的时候,还有些受宠若惊,毕竟他在自己门派,一间初级弟子的房间得住十六个人,和室友们虽说相安无事,但总会有不方便的地方。

不过这种微妙的惊喜之感很快就冷却下来,他听说过一些昆吾渊变迁的史话,知道这里房多于人的渊源,也料想那长久没人住的房间,怕是早就积灰不少,打扫也要花时间,还不如同那三人中的随便哪个暂挤一晚,或是去广场上打一晚上坐也未尝不可。

然而,他这点心思才刚有个苗头,凌知寒就笑嘻嘻地告诉他:“晚上放你一个昆仑弟子在外面,大家会觉得不安心的。”

“修为到了元婴境界,基本上已经脱了一半凡躯,没那么容易生病的。”沈眠说的很真诚。他还以为大家是担心晚上在外面吹风容易着凉。

凌知寒狂汗:“大家怕你趁着夜色干坏事呢。”

沈眠皱眉:“我是那种没有素质的人吗?”

凌知寒说:“你不是。但在那些没有和你相处过的人眼里,你就是个昆仑人。而昆仑人在昆吾弟子眼中,那就是强盗。”

沈眠欲言又止。他本想说那也与他无关,但随即想到,堪称无价之宝的灼心莲如今就躺在他怀里,他简直百口莫辩。

恍惚间,便听凌知寒说:“到了。”

轻微的吱呀声后,房门被打开了,嵌在天花板上的夜光石应声而亮,将整个房间映照得灯火通明。

“比起昆仑墟的寮屋怎么样?”凌知寒问道。

沈眠听出他语气有几分得意,但还是诚实地答道:“比昆仑墟的好。”

他帮长老跑腿的时候,也是见过自己门派的单人间长什么样的,从内部陈设到房间面积,的的确确是眼前这单间更胜一筹,心中不免诧异。

毕竟在他心中,昆吾渊无异于穷乡僻壤,若门中弟子被派到昆吾任职,就跟被流放差不多。

这顶多是渔樵耕织自给自足的世外乡村,居室却比他们豪华这么多。

凌知寒此时已经大摇大摆地走进房间,从壁橱里抱出一套被褥,一边帮沈眠铺起了床,一边说道:“老祖在寮屋一带留下了巨大的法阵,由灵脉供给灵力,三千年不曾断绝,使这寮屋不惧风吹日晒,始终一尘不染。”

“可是我听说就连昆吾阁都已经翻修数次,千百年来坍塌损毁的建筑不计其数,为什么老祖偏偏对寮屋爱护有加?”沈眠问。

“老祖想为他的弟子遮风避雨嘛。”凌知寒不假思索道,“可惜……他考虑得不够周到。只有广厦万间又有何用,昆吾渊还是变成了这副模样。”

沈眠思索片刻,说:“毕竟都过去三千年了,再辉煌的事物也有衰落的时候。听闻老祖曾留下一具坐化身以庇佑昆吾,却在两百多年前被当时的掌门割让求和,而昆吾渊的彻底衰败,正是从那时候开始的。我觉得这并非老祖考虑不周,而分明是后世弟子有负老祖厚望。”

“是嘛?”凌知寒拍了拍褥面,将它铺平,然后将枕头丢了上去,“好了,你好好休息,我先走了。”

沈眠这才发现几句话的工夫,人已经帮自己铺好了床——这本该是他自己做的——不由有些不好意思,忙说:“谢谢。”

“不用。”声音从门外传来,凌知寒的人则已经跑得没影了。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凌知寒口中那个大法阵的影响,这夜沈眠睡得格外稳重,一宿无梦,直到早晨的阳光穿过窗格照射到他的眼皮上。

沈眠没有赖床的习惯,醒了就会起来,然而下床的时候看到摆在桌上的那朵莲花,心情又莫名沉重了几分。

他提出前往南山灵脉之事,确实是不想看那几个弱小又无辜的昆吾弟子白白送死,他暗自将此事当做一件义举,但这难道就能掩饰他也是一个掠夺者的事实了吗?

洗漱完毕,寮屋外面已经有了动静,那些昆吾弟子们正三三两两地前往各自的岗位。

沈眠望着这幅景象,竟对这些靠自己的双手获取衣食的人产生了几分羡慕——至少这些人活得堂堂正正,用不着心虚。

纠结了一会儿,沈眠还是前往了方相坛。

也不知道长老什么时候才回来,总不能让长老等他,也就只能他等长老了。

还好长老昨日虽然溜到人间世去纵情声色,但还是人模人样地一大早就带着随行弟子出现在了山门。

长老从沈眠手中接过灼心莲,确认过货物对板之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将一个小袋子扔给他。

沈眠疑惑:“长老,这是?”

长老的视线居高临下地落在他脑袋上:“管理费。”

“管理费?”

“掌门有命,从今天开始,你就留在昆吾渊,打理此地诸事,以伺昆仑之用。” 第十五章 一袋灵石 留下来打理昆吾渊。

这个任命对沈眠来说未免太过突然。

各大门派在外发现无主荒地,派遣弟子过去占领开发,这类事情在过去非常常见,现在也只是因为天衍的土地都已经被开发得差不多了,才变得稀罕起来。

而能够被分配到这种任务的,一般都是在门派中比较有地位的弟子,对应到现在昆仑墟的人员层级,差不多得是长老这个级别的人才有资格成为新领地的主事。

掌门为什么会任命他这么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弟子来管理昆吾诸事?

沈眠当然没有自作多情到认为这是掌门对自己的信任以及对自己潜力的肯定,但长老的口吻又是那么不容置疑,根本由不得他多问一句。

等他回过神来的时候,长老已经带着随行弟子拂袖而去,留下他呆呆站在方相坛上,捧着那包沉甸甸的灵石。

他打开袋子看了一眼,里面是数十粒上品灵石,对他来说,已经是相当丰厚的报酬。但是相比那位万石以求仙草的仁兄,这点出价又未免太微不足道。

“让一让,你占我位子了。”正当沈眠还在兀自无措之时,有人已经走到他的面前,一脸不痛快的样子。

沈眠下意识地让开几步,那人轻哼了一声,整理了一下衣摆,干脆利落地盘坐在了他刚刚站立的地方,旁若无人地打起坐来。他这才发现,那刚好是方相坛的正中位置。

他听说昆吾渊是一个流民聚居地,亲眼见过之后,发现也确实如此,倒没想到这里还有正儿八经修炼的弟子,一时有些讶异。

但他转而又想到,自己今后要如何管理昆吾?虽有掌门任命,听起来名正言顺,但昆吾人似乎对昆仑的存在一点也不上心,他若自称是昆吾的管理者,在他们看来也肯定是莫名其妙。

他既不知道昆吾的规矩,对管理昆吾全然没有头绪,也不认为昆吾弟子会愿意听一个突然出现的外人的话。

“怎么了,大早上就在这里发呆?你那长老不是要来取灼心莲吗?”

又一个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却也让他感到像是抓到了一根救命的稻草。

“长老已经来过。我把灼心莲交给他了。”沈眠说。

“那你怎么还在这里?”凌知寒问。

“我被留下了。”

“你留在这里做什么?”

“长老说,掌门让我管理昆吾的事务。”沈眠这话说得很没底气。

“哦,当昆吾渊的代理掌门啊。”凌知寒则应得心不在焉。

沈眠急了:“不是代理掌门,就是管管事。”

凌知寒说:“这里管事的已经有常云鹤了。你也看到,他管的挺好的。”

沈眠满头大汗:“那、那有什么是我可以做的吗?”

凌知寒说:“反正已经有这么能干的管事了,你当个甩手掌柜,在这里享几天清福不好吗?你想修炼的话,也行啊,昆吾渊可是个修炼的好地方,你在这里默默用功,等回去了就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啊。”

他说得那么理所当然、那么顺理成章,如果沈眠不要脸一点,肯定就顺着这坡下来,安心在这里过日子了。

可惜沈眠是个脸皮很薄性格又认真的人,掌门给他的任务是管理昆吾渊,那他肯定就得管,什么都不做偷偷修炼是不行的,吃好睡好在这里当大爷那更是不行的。

“不过你们那个掌门心眼怎么就这么大,昆吾渊这块宝地,怎么就扔给你这样的小弟子了?”凌知寒突然问道。

沈眠自己都摸不着头脑,更是没什么好回答的:“我、我也不知道。是长老转告的掌门命令,还说这袋灵石是给我的酬劳。”

“不会是你那长老把这活外包给你了吧?”凌知寒说。

沈眠完全没想到过这种可能性,但被人一提,却觉得是有道理,毕竟由长老级别的人担任外部领地的管理者是比较普遍的操作。

凌知寒继续说:“他把你留在这里,正好能够独吞找到灼心莲的功劳,等汇报完毕,假装是来了昆吾,实际上这儿的工作有你代劳,他自己可以满世界快活。反正昆仑那边也不会对这里有什么期待,但你若做好了,到功劳簿上,又成了他的一笔。”

他简直说得头头是道,好像真有其事似的。

如果昆仑掌门真的要用灼心莲炼制新的武器,再结合灼心莲的获取难度,能顺利完成这个任务的弟子,其评价一定会大大提升。那个昆仑老头想独占这份好处完全是有可能的。

沈眠听他一番挑拨,倒一点也没有生气,反而一脸真诚地说道:“既然掌门有意让人管理昆吾渊,不管这任务到底是不是给我的,我都想把它做好。”

“哎,怎么还有人主动愿意当冤大头的?”

“凌知寒,你在这里呆得久,可不可以给我提些建议?”

凌知寒对这个油盐不进的昆仑弟子有点欣赏起来了,可惜他在这里呆得一点也不久,就比他多个三五天而已。

此事当然不能轻易暴露,尤其是蒋星奇还在边上。

凌知寒想了想:“生活和劳动那一块,常云鹤已经管得很好了,他肯定不会让你这个外人插手的,不如你就管管修炼的事呗。在昆仑,你估计也排不上号,但在这里,你可是修为最高的人了。”

凌知寒握着拳头,惟独竖起一根小拇指,做了一个鹤立鸡群的手势。

沈眠思考片刻,觉得此方案确实有可行性。

“别的不说,你要是能给他指点指点迷津,他肯定对你五体投地。”凌知寒指着蒋星奇说道。

蒋星奇估计是假装用功,实际上一直在关注两人的对话,听凌知寒这么一说,立马睁开眼睛,大叫起来:“凌知寒你别瞎说!”

“我没瞎说,这位好歹是元婴期的修士,还指点不了一个刚筑基的吗?你准备什么时候结丹?”凌知寒说。

蒋星奇的气焰当即萎靡,但还在为了面子硬撑,腰杆挺得笔直。

凌知寒又转头对沈眠道:“你那长老不是留了一袋灵石给你吗,都是什么品级的?”

沈眠答:“上品。”

“还算大方。”凌知寒说,“看你这么想要做好工作,不如忍痛割爱,拿一些灵石当激励道具。有收获,大家才有干劲嘛。”

听到这话,蒋星奇第一个亮了眼睛。 第十六章 试炼之地 对于高阶修士来说,上品灵石和路上的普通石子儿没有太大区别。

但是对还没有修成元神的初、中级修士而言,上品灵石对增进修为还是有显著效果的。

修士自身等级越低,使用灵石的效果就越好。

对于拿不到什么资源的昆吾弟子来说,即使有意走上修真之路,也很容易因为频繁陷入瓶颈、无法突破,最终半途而废。如果这些人能在初期得到一些外力帮助,让他们能够成功突破瓶颈,说不定他们就会愿意继续尝试。

独自钻研、克服瓶颈的确是一种方法,但有的人就是钻进了死胡同,哪怕再努力,结果也是竹篮打水。

在正经的修真门派中,哪怕没有物质上的辅助,来自师长的具有针对性的指点也能帮助新人弟子们规避这些陷阱。

但在昆吾渊,既没有能够帮助突破的法宝和道具,也没有能够指点迷津的师父或前辈,一旦不幸钻入牛角尖,基本上就等于宣告与修真无缘。这里的流民并不是一开始就选择了过日出而作日落而息的普通生活,当中至少有一半是因为入门失败而不得不放弃修真。

而灵石,就是能够帮助低阶修士冲破这些瓶颈和牛角尖的有效道具,而其运作的基本原理就是强行灌输灵力,以“暴力方式”冲破阻碍。

哪怕是对那些不是因为外部原因,完全出于主观意愿而从未走上修真之路的人来说,佩戴灵石也能起到强身健体、预防疾病的功效,就是自己不用,拿去卖钱或是换物,也有不少赚头。

也就是说,灵石是一种具备普遍吸引力的物品。

把这些灵石当做奖品,奖给那些愿意接受管理、认真完成修炼任务的昆吾弟子,有很大的希望能够激发他们奋斗、竞争的意识。

沈眠觉得这是一个好主意。

虽然这些上品灵石对他自己来说也有很大的吸引力,但哪怕他将这些灵石全部用于自身,也不可能在一夜之间就突破境界、结成元神,实际意义不是很大。

而若将这些灵石当做一种树立威信的道具,让他能够顺利完成掌门分派的任务,最后哪怕真如凌知寒所说,会被长老夺去功劳,至少也能给长老留下一个“有用”的印象。

更何况,这些灵石本来就是长老给他的,让长老赚这功劳,也不是什么损失。

对沈眠来说,能够获得他人的认可比修为的提升更加重要。他不甘于当一个默默无闻、对任何人都没有价值的存在,他想当一个有价值的人。他也不指望能一下子进入掌门的法眼,一步一个脚印,从获得长老的认同开始——这才是他所习惯的方式。

“我想试试你说的方案。”他很快就下定了决心,对凌知寒说道,“不过具体要怎么执行呢?”

光是说“做得好的人能够获得奖励”,那应该设置多少名额,又要用什么标准去衡量那个“好”?

如果标准太主观,在自己还没有任何威望的情况下,肯定会导致落后的人对评价体系产生质疑,最后难免引发混乱。

但客观标准又很难量定,拿修行的成果来断定吗?境界是一个很明确的指标,但修为就很难说了,又不能把每个人的气墟剖出来观察,也没有能够帮助检验的法宝,光靠一个元婴修士的感知,是很难准确判断的。

沈眠正在犯难,却听凌知寒与蒋星奇异口同声道:“试炼之地。”

蒋星奇意外地看了凌知寒一眼:“你怎么知道?”

凌知寒回看他:“你都知道,我怎么就不能知道了?”

蒋星奇有些狐疑。他是在昆吾残留的那些藏书中发现试炼之地的存在的,像他这种恨不得把所有藏书都啃完的人,当然不会错过其中的有用信息。但凌知寒十年也看不了一本书,他又是从哪里得知试炼之地的?

然而凌知寒不说,蒋星奇也没法逼他坦白。

沈眠问:“什么是试炼之地?”

老祖曾建一百零八秘境,光是位于昆吾渊的就有数十座。

大部分秘境是老祖击败强大妖兽后,借妖兽自身力量封印妖兽而建,本质上是用来对付那些总是危害人间,但又不能随意杀死的妖兽的终极手段。

此外也有少数不凭借妖兽的力量,而仅靠其自身灵力,强行开辟空间建造而成的秘境。

这类秘境或是老祖心血来潮所建、遇上烦心事时可以用来放松心情的理想乡。

或是老祖用来试验和安置他那些异想天开的脑洞,创造出来的需要斗智斗勇才能通关的关卡。

其中就包括昆吾渊境内的三座被称为试炼之地的秘境,分别用于考验初级、中级、高级弟子的综合能力。

对应初级水平的试炼之地名为璇玑谷,内部的关卡主要以机关和谜题为主,考察的是弟子们的心性和体能。

老祖在该秘境内留下了一个术法,能使接受试验的弟子在离开秘境后便会忘记里面的情形,因此没有泄题风险,完全要靠弟子临场时的个人应对。

此类试炼秘境在开启前有两种模式可以选择。

一是炼式,即普通模式,有人会为了提升自己的能力而选择在此类秘境中训练,因为无法“刷题”,所以每次进入都是新挑战,如果觉得实在难以通关,中途可以放弃,一旦选择放弃,便会被原地传送出去。

另一种模式是竞式,允许多人同时进入秘境参与挑战,并由秘境开启者指定一个数字,当成功通关秘境的人数达到该数字时,秘境便会停止运转,并将滞留其中的其他挑战者全部传送到外面。

璇玑谷只允许金丹期及以下修为的人进入,哪怕是一点修为也没有的凡人也可以进行挑战,而修真者在其中也不会有更大的优势,这也是凌知寒和蒋星奇在第一时间会想到它的重要原因。

这是一个对昆吾渊的所有人来说相对公平的试炼场,而由此作为分发奖励的标准,自然也是相对公平的。 第十七章 盘算 听完关于试炼之地的介绍,沈眠心里倒是多了几分对昆吾老祖的敬意。

虽然昆吾老祖活跃的时间是在三千年前,但三千年来,他对整个修真界的影响依然非常深刻,哪怕昆吾渊已经沦落到如今这个地步,然而只要提到昆吾老祖,不管是谁,哪怕只是装装样子,也是要表现出几分敬畏的。

只是对年轻一代的修真者来说,这种“敬畏”多少有一点反面的意思,在不少人心中,昆吾老祖的形象有如喜怒无常的邪神,据说若是惹他不快,他动动手指就能让一个门派灰飞烟灭,有很多古老门派就是因此断绝了的。

可是,仅从凌知寒和蒋星奇二人对试炼之地的描述中,沈眠却意外看到了老祖对弱小存在的关怀。

要知道,通常来讲,没有从一开始就展露出天赋的初级弟子是很难得到师门重视、也很难获得良好资源的,这种情况不仅出现在昆仑墟,大多数修真门派都是如此,或者说,越是强大的门派就越是如此。

因为他们的目的不是培养一群能力均衡的弟子,而是要打造能够傲视群雄的天才,资源便自然而然向那些精挑细选出来的可塑之才倾斜。

之所以会形成这样的现象,天盟大会的存在多少要背负一部分责任。

而试炼之地,明显反映出老祖对每一个弟子所展现出来的“不放弃”的意志,哪怕是迟迟无法引气入体的绝对的平庸之才,也能在这里找到可以提升自己的地方。

此外,秘境的开辟、机关的设计、秘术的布置,听起来似乎不过如此,事实上其中任何一个环节,都不是现今各大门派公认的大能们能轻易做到的。

光是无中生有地开辟出一个新的空间,所需要的力量就足以让所有人都望而却步。

这三千年来,世上竟再未出现过一个能与昆吾老祖媲美的修真者。

*

沈眠虽然和凌知寒、蒋星奇二人敲定了试炼的事,但不把这个消息传达到众人耳中,并获得他们的承认,想再多也是白搭。

“中午吃饭的时候大家会聚到一起,你就趁那个时候宣布好了。”凌知寒建议道。

“出任代理掌门,最好还是弄得正式一点,不然很难获得大家的认同。”蒋星奇对那几颗灵石眼馋得要命,已经开始设身处地替沈眠规划起来了。

“除了三餐之外,很难把所有人聚到一起呀。”凌知寒说。

“明天开个正式的集会就好了。”蒋星奇说。

“不干活了?这刚一新官上任,就打乱大家的节奏,到底是立威呢,还是讨嫌呢?”

“那举行试炼,不也得至少停工一天?”

“一个月后不是有休沐日吗,我是打算把那一天拿来举行试炼的。这之间的一个月,刚好给大家锻炼和准备嘛。”

一番辩论下来,蒋星奇哑口无言。一开始他觉得凌知寒就是在抬杠,为了跟他做对而做对,但提到休沐日,他才发现凌知寒的安排确实比自己缜密。

若是突然公布改变明天的日程,很容易让大家反感,结果就是这个代理掌门连脸都还没露,就提前惹得大伙不高兴,有了逆反心理,之后再要推行什么活动就难了。

还不如吃饭的时候和常云鹤合计一下,不动声色地把这事提个一嘴,再拿出上品灵石这个诱饵,激一激大家的干劲,这样才能方便后续的一系列推进。

把举行试炼的时间定在一个月后的休沐日也很合适。

平常时光,大家都是按照排班,轮流享有休息日,而休沐日是则一个季度会有一次的所有人一起放假的日子,把试炼定在这一天,意味着不用打乱原本的排班。而且还能给人一个月的准备时间,哪怕一个月不够炼气筑基,也能有针对性地提升一下体能,增强竞争力,是一个比较合理的准备期。

蒋星奇有些疑惑,凌知寒是怎么在这么短的事件里盘算好一切的?

*

上午,凌知寒被安排和常云鹤还有其他几个人一块洗衣服。

昆吾渊百多号人,这衣服洗起来是一堆堆的,晾起来是一片片的,工作量不比那些下地干活的小。

凌知寒顺便就和常云鹤提了暂时接管昆吾渊的事,还有关于试炼的打算,让他在待会儿沈眠“发表讲话”的时候稍微帮衬一下。

“跟我抢地盘来了,我干嘛帮他?”常云鹤听了之后,一点好脸色也没有。

“我看你不是对昆仑人巴结得很嘛。”凌知寒打趣他。

“没看人家让我去送死?”常云鹤翻了个白眼,看来他对那天昆仑长老的话还是很在意。

凌知寒笑:“你不是也让我去送死吗,看来我也得给你点脸色看看了。”

“你这不没事么?”

“你不也没事吗?”

常云鹤一时说不过他,埋头狠狠捶了手里的衣服两下。

凌知寒继续说:“你的进度在咱们这些人中算是快的。今后有什么目标打算没有?”

常云鹤说:“就凭咱这地方,我能有什么指望?老实过日子,老实等死呗。”

凌知寒说:“重塑昆吾荣光,吾辈义不容辞啊。”

常云鹤说:“重塑你个鬼,吾辈你个头。”

凌知寒忍不住笑出了声。他现在倒确实算是个有待重塑的鬼。

“一点点来嘛。你看,先把沈眠那百来颗上等灵石诈到手,往少了说也能喂出十个筑基弟子了。一旦筑了基,靠这昆吾渊的钟灵毓秀,金丹元婴也不在话下啊!”

“你就吹吧你!”常云鹤从水里捞出件湿衣服,往凌知寒那头一甩,甩了他一身水,但心里却真的动了几分念想。

昆吾渊的灵脉十分强大,灵气也格外纯粹,越是高层次的修士,就越能感受到这种环境的好处。

虽说蒋星奇筑基已经有一段时间了,也没见他在修为上突飞猛进,因此常云鹤总是对这种说法抱有怀疑,但这几天,他偶尔到方相坛上去打坐的时候,确实感到效率比过去高了很多。

他知道凌知寒独自修补过方相坛的残缺,但不相信这堪称巧妙与完美的工程是个偶然。

不是偶然,那便是凌知寒有意为之。可他又是怎么做到的?

难不成这凌知寒其实真的得到了藤精的指点和馈赠,只是不想告诉他们罢了? 第十八章 灵石的诱惑 得了好处,怕遭人眼红,反受其害,索性秘而不宣。

常云鹤倒不是不能理解这种心情,但想到这好处被凌知寒捡了,还是忍不住有点酸。

而后又想到,比起羡慕嫉妒恨,更重要的是他能怎么利用好这位得到了机缘的道友,就像这位道友正在盘算如何才能利用好沈眠那里的上等灵石一样。

常云鹤可没想过什么要重塑昆吾荣光的荒唐事,但是,若真能在昆吾渊拉起一支正经的修士队伍,然后慢慢积累,形成一个粗具规模的小门派,那他可就算这个小门派的鼻祖级人物了。

“好吧,沈眠那边我会看着帮衬的。哎,那灵石到手了你可不能私吞。”

“你放心,少不了你的,常长老。”凌知寒一下就擅自给他升了职。

常云鹤当然知道这话不作数,但还是莫名觉得高兴。

于是,到了午餐时间,常云鹤和沈眠差不多来了个二人转,沈眠既是被捧的人物,也因为不那么擅长发言,而自动成了捧哏的角色。

听到沈眠暂任昆吾渊代理掌门的消息,众人都是一副“谁鸟你”的表情。这里的人,不管男女老幼,对常云鹤的排班管理都是很认可的,但不意味着就对他言听计从,得知一个昆仑人要来当昆吾的老大,一个个都很不服气。

昆吾弟子们对昆仑的厌恶当然不仅仅是因为他们那不可一世的态度,曾经真的有人因为被迫替昆仑人跑腿而丢了性命,确切地说,是替昆仑人当了炮灰。对不把昆吾弟子当人的昆仑人,这些人能给他们什么好脸色?

不过,当沈眠发布了将在一个月后的休沐日举行试炼,前三名将会获得数量不等的上品灵石之后,有一部分人的态度明显发生了一百八十度的转变。

对沈眠表示抗议的声音里,很快就出现了诸如“试炼的内容是什么”之类的问题。

蒋星奇出面,又将璇玑谷给介绍了一遍,重点说明这是一个综合考验心智和体能的地方,不会因为修为高低产生差距,这就打消了一部分人的担忧,甚至还有一小部分已经有了主意,在之后的一个月里要向蒋星奇看齐。

毕竟上品灵石的诱惑力实在是太强大了。

接下来的几日,方相坛是肉眼可见地热闹了起来。尽管蒋星奇已经强调过能否通关璇玑谷,与自身修为水平并无关联,但很多对灵石垂涎三尺的人,还是相信修为的提升能够增加获胜的概率。

平时只有蒋星奇一人出没的清晨时间段,现在也有数十人在那里打坐炼气,这些人大多数都是曾经尝试过入门而又迫于现实条件不得不放弃的,他们无一没有发现,方相坛和过去不同了。

不仅仅是外观看起来有些不同,坐在上面打坐的时候,能感受到内心更加平和,气墟的运转也更加高效。

有三五个人甚至在这几日中突破了境界,有的是成功引气入体,进入炼气期,有的原本就已经是炼气期的,则是一口气突破到了筑基期,进度快得让常云鹤想要吐血。

虽然突破到筑基期的人原本就有些底子,只是遭遇瓶颈才放弃修行,因此在方相坛疏通灵力之后很快就有了突破,但还是让常长老内心难以平静。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他已经确信自己只是资质之平庸了。

这些突破境界的人,自然少有忍不住向别人炫耀的,听得不少人心痒痒,随后也加入了方相坛打坐的队伍。

一旬过去,开始修行的人已经到达半数,二旬过去,剩下的一半人里,又有大半加入了这一阵营,到了最后,也就只有铁了心不想修真的零星几个人还没有加入了。

休沐日到来的时候,昆吾渊已经有了超过七十人的炼气期修士,六人的筑基期修士,而这些人中,自然是不包括凌知寒的。

常云鹤在努力了二十多天之后,倒是好不容易进入了筑基期的行列,看到凌知寒一天不落地打坐最后还是原地踏步,起初是将他好一通嘲笑,看他一点没有急躁的样子,还以为是强颜欢笑,但发现他是真的一点也不在意之后,却是好奇了起来。

连石天真那傻小子都已经是炼气期了。

在常云鹤看来,凌知寒的资质应该是不错的。

他没有证据,只是一种直觉,他就是觉得,凌知寒看起来像那种很适合修真的人,只不过从前总是吊儿郎当、玩世不恭,没好好认真过罢了,没准一用功起来,直接能吊打蒋星奇。

没想到他现在是认真点了,也用功起来了,可从头到尾居然没半点长进。

这种想象和现实的落差让常云鹤觉得比自己没有筑基还沮丧。

跃跃欲试的昆吾弟子们早就聚集在了广场上,他们还没有被告知秘境的位置,只能等沈眠将他们带过去。

这些人平时或是采集野果,或是挑水,或是狩猎,足迹不说遍布整个昆吾渊,但也涉及过不少地方,却从来没有见到过类似秘境入口的东西。

话是这么说,其实他们也不知道秘境的入口该是怎样的。

而沈眠,则是在蒋星奇的带领下,早早就去秘境踩过点了。

蒋星奇早就通过书籍得知秘境的所在,也很想进去一探究竟,却一次都没有如愿过,原因无他,只是因为秘境需要以一颗灵石作为媒介才能开启。

哪怕对灵石的品级没有要求,蒋星奇也拿不出一星半点。昆吾渊库存中的灵石,不是在各大门派瓜分之时搜刮走了,就是早就被拿去换成了维持门人生活的食物或用具,一粒都没剩下。

得知此事的沈眠着实是感慨万分。

他听说有些秘境的开启代价十分高昂,昆仑墟就有一座封印了大妖的秘境,每次进入,都要消耗数十颗极品灵石,或是与之灵力等同的修为,像这种只要随便一颗灵石就能打开的秘境,几乎就等同于没有门槛。

想必昆吾老祖设置这个条件,就是希望昆吾弟子能够自由、充分地利用他所留下的这份遗产,哪里会想到,那样如日中天、盛极一时的昆吾渊,在三千年后,竟会沦落到连一颗下品灵石都拿不出手的地步。 第十九章 璇玑谷 璇玑谷只有金丹期及以下的修士能够进入,沈眠是元婴期,自然没法进去。

不过他已经去中级的试炼之地满足过自己的好奇心。

中级试炼之地叫紫微垣,仅限元婴修士进入,启动媒介依然是一颗任意品级的灵石。

沈眠没舍得用长老给他的上品灵石,用平时跑腿攒的小费进去了一次。

和璇玑谷一样,紫微垣也可以选择模式,沈眠选的当然是炼式。

里面的具体情形,正如凌知寒和蒋星奇介绍的那样,出来之后就不会记得一点,但在里面闯关破阵的感觉却会一直留在心中。

沈眠记不得关卡的形式和内容,但记得里面的试炼和他在昆仑墟所接受的训练完全不同,对锻炼具体的能力非常有用。

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就像那时在南山灵脉的毒沼御剑送花一样,给挑战者一个明确的目标,让他们在对这个目标发起冲击的时候,潜移默化地对能力进行考验和锻炼,而且这些目标的设计显然也是经过精心考量,不会出现那种给人“无论如何也无法跨越”的难关,而是“只要找对路子,努力一把就能完成”的题目。

沈眠不得不感慨老祖的良苦用心,也情不自禁地幻想,如果能有像老祖一样的师父就好了。倒不是说要像老祖那样通天彻地、无所不能,而是即使已经十分强大,却从来不吝于对远远弱于自己的存在展现悲悯和仁慈。

由于紫微垣的使用感受让沈眠觉得非常良好,他相信,在经过璇玑谷的试炼之后,这些昆吾弟子一定会对修炼这件事产生更加高昂的意愿,不是受到奖品的诱惑,而是发自内心地想要进入修真的世界。

等所有人集合完毕之后,浩浩荡荡的队伍开始向山腰进发。

老祖似乎早就考虑到一大群人同时进行试炼的情况,因此把秘境的入口设置在山腰处一个平坦开阔的平台上。

此处背靠峭壁,面朝缓坡,有三座石块垒成的石塔,最低的那座大约到人肩膀,中间的差不多一人高,最高的则要微微仰视。

“这、这就是秘境的入口?”有人迫不及待地发出疑问,因为这里显然没有能够让人进入的空间。

石塔也只是堆成了塔的形状,仅看大小就知道里面无法容纳哪怕一个人。

“我早就想问这三堆石头是怎么回事了。”有人说。

“我好像在别的地方也看到过这种东西,那些都是秘境吗?”有人问。

秘境的入口并没有规定的样式,最常见的是山洞之类自然存在的空间,普通人普通地进入不会出现任何异样,但用特定的方式操作过后,山洞就成了连接秘境与现世的通道。

第二常见的是人造建筑,比如亭台楼阁,运作原理和山洞一样。

再往下数,就是这种特意搭建的“标志物”。

这些充当秘境入口的景观或是建筑有一个共通的特点,就是无法被破坏。

不管是自然的风吹雨打、山崩地裂,还是人为想要推倒重建,都无法对它们产生影响。

有些地方三千年前是谷地,现在已经成了河流,原先建在那里的秘境也就因此沉入了河底,却依然存在。

有些建筑三千年前是合规的,后来改了道路布局、改了市镇规划,本该将其拆除,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撼动分毫,结果成了“最强钉子户”。

而像这三座石塔,虽然是三千年前的遗物,却一点也看不出风化侵蚀的痕迹,石块的棱角分明得像是刚刚削凿出来的一样。

沈眠没有多嘴,拿出早就准备好的下品灵石,放在最矮的那座石塔的塔座上。塔座靠近石塔入口的地方有一个平缓的凹陷,刚好能放入一颗灵石。

白光闪过,灵石消失,石塔接纳了贡品,在沈眠面前展现出两个选线。

沈眠毫不犹豫地选了“竞”的选项,又在随后出现的圆圈中点了三下,意味着当前三个人离开秘境,挑战便会结束。

接着,白光像是变成了一团星云,呈放射状地缓慢旋转起来。

“璇玑谷已经开启,请挑战者们依次进入,顺利完成挑战的前三名,将依次获得三枚、二枚和一枚上品灵石的奖励。”沈眠用一种相当公式化的语气说道。

昆吾弟子中的大多数人别说秘境了,就连正儿八经的术法都没见过几个,如今对那团云团一样的白光既有好奇,又有几分畏惧,生怕这道光会把他们带到无法回来的地方,故而不敢轻易尝试。

对第一名志在必得的蒋星奇却是没有半分踌躇,在众人只顾着面面相觑之时,就昂首阔步穿过人群,走到石塔面前,伸手去触碰白光。

只一眨眼的功夫,他整个人就像被白光吞食了一样,彻底消失在了众人眼前。

这让众人愈发畏惧和怀疑。

凌知寒趁机也从人群中挤到前面,左右看看裹足不前的师兄弟姐妹们,笑道:“都等在这里,是要让蒋星奇独吞六块灵石吗?”说着,自信满满地迈出右腿,跨入白光之中。

转瞬间,他也被白光淹没了。

常云鹤和石天真是同时走出人群的。常云鹤在看到石天真也挤身上前的时候,立刻加快了速度,结果被站在最前排仍在观望的弟子绊倒,直接扑进了白光里。

石天真眼看自己慢了一步,当即纵身一跃,紧跟在常云鹤之后跳入白光。

直到这时,对灵石心痒难耐的挑战者们才回过神来,纷纷抢着挤着要进秘境。

而视角来到秘境之中,男女老少就像下饺子一样,一个个地被“下”到了这个完全与外界隔绝的封闭世界之中。

先进去的人能看到后进去的人一个个从天而降,散布在各个角落。

这个秘境虽然名为璇玑谷,却并不是一个山谷,而是由无法辨认的材料建造起来的露天迷宫般的场所。

大多数人都会被投放到不同的起始位置,也有少数人在落地时发现眼前的空间已经有人了。

比如常云鹤。

当他一个飞扑、胸部着地,缓了一口气才爬起来的时候,凌知寒正一脸好笑地看着他。 第二十章 影子 和凌知寒分到一块,对常云鹤来说是个意外之喜,虽然这人的修为目前在昆吾渊已经成为响当当的倒数,但他那种在任何境况下都能处之泰然的态度总能让人感到放心。

退一万步说,就算凌知寒派不上什么实际用场,在突发危险的时候当个肉盾总是可以的。

常云鹤在对上凌知寒视线的一瞬间,已经在心里产生了不少想法。

最终的定论就是,和这人在一起绝对是利大于弊,唯一遗憾的是为什么要让他以这么挫的姿态出现在他面前。

常云鹤这人还是很在乎体面的。

他假装无事发生地拍了拍衣服上的灰,主动打了招呼:“嘿,兄弟,我们合作通关,争取拿下前二甲。”

那可是五颗上品灵石!

换成财物的话,可以完全覆盖昆吾渊这百十号人整整一年的开支还绰绰有余。

当然,常云鹤是不可能无私到拿灵石充公的。

凌知寒一脸无所谓地点点头:“好啊,加油吧。”

这又让常云鹤有点不爽,他们两个一个是筑基期,一个甚至还没入门,怎么想都是凌知寒抱了他常云鹤的大腿,但听凌知寒的语气,完全像是反过来了一样。

“我说你,自从被藤精救过之后,是不是就有点得意忘形了?”常云鹤看凌知寒已经迈开了步子,赶紧跟了上去,一边说道。

“没有啊,为什么这么说?”凌知寒风轻云淡地反问。

常云鹤被问住了,答不出个所以然来。

说凌知寒这小子得意吧,他又没有过那种把别人看扁了的言行,光说语气让人不爽的话,反而显得自己小鸡肚肠、蛋里挑刺、脑补过多,无端往人脑袋上扣帽子。

于是常云鹤立马东张西望地转移话题:“没什么。不知道这老祖留下的秘境里到底有什么洞天。”

说话间,两人转过迷宫的第一个拐角。

“靠!”

常云鹤唰地一个后跳就躲到了凌知寒身后,和他在毒沼遭遇巨蜘蛛时躲在沈眠身后的动作一模一样。

他之所以下意识就这么一躲,当然是因为受到了意料之外的惊吓,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就先有了反应。

转角之后,是一团乱舞的黑影。

那确实就是一团影子、一团有了实体的影子,它就像一张破烂的网,将自身所处的这条通道完整地拦了起来。

它拦得并不严实,甚至可以说漏洞百出,但它高频次、大幅度的动作弥补了这些漏洞,除非有着精准的判断力和极快的身手,否则很难在不触碰到黑影的情况下通过那些洞口。

“这是在考我们的反应力和速度吗?”

在确认那团乱舞的黑影至少不会主动发起进攻之后,常云鹤才探出头来观察了一下通道中的景象,并做出了一个合理的判断。

他潜意识便觉得那黑影是不可触碰的,尽管他也不知道碰到之后会有什么后果。

“是哦,只要速度够快,就能安全通过呢。”凌知寒说,“你能做到在洞口露出的瞬间穿过去吗?”

“怎么可能。就算是金丹期的修士,也不可能有那么快的速度。”常云鹤说。

在黑影的高速跃动之下,空洞出现的时间极其短暂,几乎真的只有一眨眼的空档,哪怕是一只蚊子,也不一定能抓住机会平安通过,更不用说两个体型正常的大活人。

“这种考验内容根本就不切实际嘛!”常云鹤抱怨了起来,“也许老祖自己在炼气期的时候就能做到了,但他可是老祖诶。”这世上根本就没有多少人,不对,应该说根本就没有人,在天赋上能超过那位老祖宗的吧!

凌知寒不动声色。对他来说,要穿过黑影之间的漏洞简直轻而易举,哪怕是在借尸还魂的今天,他也自信能够做到。这确实需要一定禀赋,但这禀赋也没那么罕见。这一批参加挑战的弟子之中,说不定就有几个能做到的。

然而,即使没有那么快的速度,也不意味着一定无法通过这个关卡。

“你再仔细观察一下,肯定有其他办法的。”办法,他心知肚明,但如果直接告诉常云鹤,就没有“教育意义”了。

常云鹤皱了皱眉:“你还说自己没有得意忘形,这高高在上的语气是怎么回事!”

凌知寒汗颜,他怎么就高高在上了。

常云鹤自己也说不清楚,只是觉得凌知寒的语气就像师长在教导晚辈,又像是知道答案的优等生在对做不出题目的笨蛋循循善诱。

不过他还是沉下心来,开始观察这条通道当中的细节。

“影子……”他也不是特别笨的人,很快就意识到了奇怪的地方。这个秘境虽然是一个迷宫,但顶部是露天的,能看见光源便是天空正中的“太阳”。

太阳明明处于正午的位置,这个时候,应该是几乎看不见影子的才对。

可眼前拦路的这团黑色物体,却在通道尽头的墙面上留下了清晰的影子。

这里还有一个光源,而且一定正对着这团黑色物体!

在想清楚这件事后,常云鹤猛地回头,眼睛立刻被一道刺眼的光线晃了一下。

在他们刚刚经过的那个转角的墙面上,竟附着一个强烈且庞大的照明法阵。

如果这个法阵一直在运作,那他们肯定一开始就能看到它发出的光束,可他们没有。也就是说,这个法阵是在他们背对墙面后的某个瞬间开始运行的。

影子和光线,这两者之间肯定存在某种关联。

破坏照明法阵,挡路的影子怪物就会消失?

可是常云鹤只能看到墙面发出的光,却找不到那个法阵的本体——也许是墙面实在太亮了。

靠身体遮挡也是没用的,他和凌知寒加起来也遮不住整片光源。

他做了几个遮挡的动作,突然有了另一个发现。

那团混乱的黑色物体之中,存在着几乎不动的部分。

那是两个人的形状。

那是他和凌知寒的影子。

“罔阆?”常云鹤想到了那种和影子有关的妖物,一种会模仿影子动作的妖物,没有自主意识,比起妖,倒更像是一种自然现象。

“嗯。”凌知寒用早就知道的口吻应道,引得常云鹤又是一阵憋闷。

眼前拦路的东西是罔阆的话,也就是说,先有墙上的影子,再有这团模仿影子运动的黑色物体,只让影子停下来,就能封锁罔阆的行动。

问题是,如果墙上的影子不是罔阆的影子,那它最初来自哪里? 第二十一章 罔阆 常云鹤对上下左右、四面八方来了一个彻底的审视,终于在头顶上发现了端倪。

“是那东西。”他激动地用手指指向上方。

那东西距离地面大约有五米左右,一抬头就能看到,一点也不隐蔽,只是因为刚刚好位于他们意识的死角,如果不是刻意寻找,恐怕很难发现。

那是一团悬浮在空中的装置,显然也是以预先设定好的法术来维持它的运作,直到两人从它下方经过才会被正式触发——否则他们在走近之前就能从远处发现它的存在。

装置由两个部分组成,其中一部分是一个小型的照明法阵,可以看到以法阵为原点射出的一束光线,另一部分看上去像是一种活动机关,只要给予一个初始的动能,就能持续不断地运作很长时间,罔阆模仿的对象,就是它投射在墙壁上的影子。

“如果拦路的家伙真的是罔阆,那只要把上面的装置破坏掉,就能让它停止活动了。”而只要让那东西停止活动,他们就能顺利通过这里了。

作为进入秘境后遇到的第一个关卡,破解难度其实一点也不高,但常云鹤就是莫名感到很有成就感。

平时他能做的最有难度的事情也就是根据百十号人的具体情况给每个人排班了,但这事其实只有第一次是最难的,一旦完整地排完一次,之后只要隔一段时间微调一下就好。第一次看到自己的排班表成功运行的时候,常云鹤也是很有成就感的,不过这种感觉很快就在无止境的重复中淡化了。

“我觉得你说的对。”凌知寒也肯定了他的猜测,“问题是怎么破坏那东西。”

常云鹤一下就愣住了,他原地跳了几下,发现哪怕自己用尽全力,指尖能够到的最高处离那装置还有不少距离。

敢情这不是想考验他们的动脑能力,而是在考验他们的跳跃能力。

他虽然已经是筑基期的修士了,但这个阶段其实和凡人并没有太大差距,或者说压根就还没脱离凡人的范畴,身体素质方面,也完全还是凡人的水平,无论如何都没法做到一蹦一丈半的。

他抓耳挠腮一番,解下了自己腰上的系带,一手提着裤子,一手试图将那装置抽下来。

“还是不行啊……”且不说他没有专门练过,无法将力量传达到系带的另一头,光说那根可怜的布条的长度就不够,最后也只好把那系带栓回腰间。

一抬头,却看到凌知寒一副忍笑的表情。

“你笑个屁啊!就知道干站着看我好戏,赶紧想想办法!”

凌知寒耸了耸肩,突然做了一个蓄力的姿势。

常云鹤以为他也要尝试原地起跳,正要看看他到底能跳多高,就看到他像只野生动物似的,借着惯性“走”到墙上,走到大约一人多高的地方时,又屈了一下膝盖,猛一借力,跟个弹簧似的朝半空蹿去。

这一系列动作仅发生在短短一眨眼间,等常云鹤眨完这次眼睛,凌知寒又已经稳稳当当站在他面前,好像从没离开过一样。

常云鹤咽了口唾沫,怀疑刚才看到的其实是他的臆想。

结果凌知寒对他伸出右手,五根手指像开花似的展开,掌心赫然躺着一件已经变得老实的盒型机关。

再看通道那边,罔阆果然安分了起来,但仍有两道黑色的柱形杵在中间。

因为附着在墙面上的照明法阵依然有效,两人的影子被投到了对面的墙上,成为罔阆模仿的对象。

“这样我们到头来还是没法通过啊。”常云鹤立刻就发现了新的问题。

尽管通道看起来清爽了许多,但剩下的两道影子却成了无法回避的障碍。毕竟有一个词叫如影随形。

无论他们怎么走,只要背后的照明法阵不消失,他们永远会撞到自己的影子上。

“简单。”

凌知寒将机关塞进常云鹤手中,右手做了一个投掷的动作。

常云鹤顺着那道抛物线看去,发现被扔出去的东西赫然是悬浮在空中的那个照明法阵。

抛物线的顶端超过了墙壁的高度,法阵并没有被罔阆拦住,顺利通过了阻碍,到达了另一头。

那强烈的光线打在道路尽头的墙壁上,顿时驱散了映照其上的影子。

在影子消失的一瞬间,罔阆的模仿也结束了,黑色的物质回退到地面,成了一滩慵懒的污渍。

“过去吧。”

常云鹤还在发愣,凌知寒已经云淡风轻地从那滩黑色物质的上方跨了过去。

“等等我。”常云鹤赶忙把那机关揣好,赶了上去,“你小子什么时候这么聪明了?”

“我一直都这么聪明的好不好。”凌知寒说。

常云鹤没有否认。在他印象里,凌知寒是挺聪明的,但那都是鸡毛蒜皮事上的小聪明……话说回来,要解决这个谜题,似乎也用不上什么大聪明大智慧。

常云鹤在看了凌知寒的解谜方式之后觉得,只要多给他那么一点时间,他也肯定能想到,只有那个跳上墙壁去取悬浮装置的操作,他确实甘拜下风,也不由庆幸还好凌知寒和自己分到了同一个初始位置。

不然等挑战结束,大伙出去一合计,发现他连第一关都没过,那可就成笑话了。

不过,搞不好他们这群人里面能过这第一关的也没那么多。

昆吾渊有聪明的人,也有体能好的人,但两者都很出众的,常云鹤好像确实说不出几个。

这样一想,他心里又平衡了一点。

只不过这第一关就有这么多门道,看来这个秘境虽说是个初级试炼场,但也不容小觑。

常云鹤开始好奇接下去还有怎样的花样。

沿着通道继续走下去,中间经过了一道考验平衡的独木桥,说是独木桥,那木头还没常云鹤的胳膊粗。

凌知寒是轻轻松松就走过去了,但常云鹤走了几步就差点掉下去,最后是双手吊在桥上过去的。好不容易到了桥对面,他觉得一双手臂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不禁暗暗发誓,出去以后要加强身体素质的锻炼。

接着,又是跳格子,又是匍匐前进,有点小孩玩耍的味道,难度和第一关完全不可同日而语。

铮——铮——

正当常云鹤开始以为那第一关就是这里唯一的难度关卡时,出现在他眼前的是悬在通道当中的巨大斧钺。 第二十二章 削泥如铁 如果给那斧钺装上一个斧柄,那恐怕只有神话中的巨人才能将它举起,因为那斧面差不多占据了大半个通道。

这并不是说还有一条缝隙可以让人通过,因为那斧钺正在无休止地进行摆锤运动,从通道的左侧摆到右侧,如果你胆子够大而且速度够快,或许可以尝试当它摆到一边时,快速地从另一边的角落滚过去。

之前的罔阆只是单纯的挡路,那这斧钺就不同了,一个不慎,是真的要小命不保的。

铮——铮——

金属因为碰撞和摩擦发出尖锐而骇人的声音,让人头皮发麻。

但有了第一关的经验,常云鹤此时并没有急着害怕。

“这附近应该有能够让它停下的机关。”这是他凭借直觉做出的判断。老祖总不会真的拿弟子的性命开玩笑。

哪怕是刚才的那座独木桥,底下也是设置了法术的,如果真的有人从上面不慎摔落,也不会受到实质性的伤害,只是得在桥下自己想办法上来——从某种意义上来说,这也是一个关卡。

凌知寒对他的说法不置可否,走上前去,凑近了看看那斧钺。

——很好,没有出现锈蚀或是缺口。三千年过去了,外观依然如旧,看来品质确实有保证。

“喂,你小心点,别少了截手指。”

看到凌知寒伸手戳了戳斧面,常云鹤当即大叫起来。

他光是远远看着,都觉得那斧头足够吓人,没想到凌知寒心眼大到敢直接上手去摸,都不知道该说他是胆大包天还是不让人省心。

凌知寒收回手,扭过头来看他:“嗯,那你觉得机关在哪里呢?”

常云鹤又是上下左右、四面八方一圈环视,却是没有发现疑点。

上头是空空如也,地面上是一无所有,通道两侧的墙壁,看上去也没有什么花样。他可不觉得老祖会无聊到把机关设置在什么都没有的墙面的某处。

“周围都没有的话,只能是在这个装置上了吧。”凌知寒说。

常云鹤看到他指了指悬挂着斧钺的装置。

这么说也有道理。

以老祖的能力,在吊住斧头的吊环上设置一个悬浮法术,就能达到这个效果了,就像第一关的悬浮装置那样,根本没有多此一举安装框架的必要,但既然装了,说不定就是因为藏了什么玄机。

这样想着,常云鹤也只能克服恐惧,走到近处去观察整个装置。

很快,他就发现了异常之处。却不是在悬框上,而是不停接受着斧钺撞击的通道两侧。

很明显,斧钺的大小、摆动的角度、以及它和通道两侧的位置关系都是经过精心计算的,当斧钺摆到最高处,和墙面的距离刚好是零,也就是说,斧刃的弧度和墙面刚好相切。

这是为了保护斧刃,让它不会在永无止境的撞击中出现破损吗?

应该不是。

如果是出于保护斧刃的目的,大可以设计成不与墙面接触,哪怕只隔开一寸的距离,也能够达到让人无法通过的效果。

也就是说,这个“恰到好处”,很有可能就是解谜的关键。

常云鹤独自思考了一会儿,没能有进一步的突破,只好把这个想法告诉了凌知寒,寄希望于他能再有什么灵光一闪。

“嗯……这确实是一个关键呢。”结果凌知寒不痛不痒地来了这么一句。

常云鹤有点抓狂。

怎么回事?他那种语气,怎么就像早就知道答案,但又不高兴直说,只能在别人有什么想法的时候,用“是”或者“不是”的回应给予提示。

“可我不知道这有什么用。”常云鹤无奈,只好把求助的话说得更直白了一点,“你觉得呢?”

凌知寒想了一会儿,道:“你有没有发现,这地方两边墙壁的材质是不同的?”

常云鹤觉得凌知寒思考的样子有点装模作样,但在听到他的话之后,瞬间被吸引了注意,忘了吐槽。

他从这一侧走到另一侧,发现斧钺在两侧的切面真的是不同的。

斧钺的切面嵌在两侧墙中的,每侧大约有三寸宽。

他刚才观察的那一侧应该是某种金属,所以斧刃每次切到的时候都会发出铮鸣,而另一侧看上去却是一种较为柔软的材料。

“不会是土吧?”

他壮着胆子,好不容易从墙上刮下了一点料来,用指尖搓揉开,发现怎么看都是在昆吾渊随处可见的泥土。

一侧是金属,一侧是泥土。这又是为什么?

常云鹤认定了解谜的关键就藏在这个细节之中,于是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又将两侧的切面仔细观察了几番。

结果的确有一些新发现。

如果是完美相切,金属这一面最多只会出现划痕,但实际上,可以明显看到金属表面有一道凹陷。

常云鹤可以肯定,这道凹陷不是因为相切的误差造成的,斧钺摆动的速度还没有到让人眼花缭乱的地步,他能看清斧刃并未接触到凹陷的底部。

难道说,这把斧钺已经锋利到光是刃风,就能对金属造成破坏了吗?

可是在另一侧,那泥面上却没有任何痕迹,甚至连本该有的划痕都没有。

明明已经切到墙面了,再怎么样,也不可能一点印记都不留下。

太奇怪了。

“你觉得这斧钺怎么样?”凌知寒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他身边,突然问道。

常云鹤不假思索:“巨大无比,削铁如泥。”

“但好像又削泥如铁。”凌知寒补充了一句,视线正落在完好无暇的泥面上。

常云鹤觉得自己好像豁然开朗了,又觉得好像更加迷糊了,“削铁如泥,但是削泥如铁。”

他心中隐约地有了一个念头,用罔阆制布置出的第一关,和用巨斧布置的这一关,其内里似乎有某种相通之处。

这样想着,他像是梦游一样,不由自主地伸出手,将手掌覆盖在斧刃和泥墙的切点上。

下一个瞬间,斧钺摆了回来,撞向那只不知好歹的手。

常云鹤这才如梦方醒,看着抵住了斧刃的自己的手,吓得立马就要抽回,又不敢轻举妄动。

而就这一眨眼的功夫,那斧钺又已摆向了另一边。

他回过神来,讶异地发现手并未受伤,也没有感到疼痛。他的念头是正确的!

常云鹤一下来了劲,在斧钺又一次摆来、再一次摆向另一头的时候,站到了它摆动的轨迹上,用身体挡住斧刃,在泥墙这一侧留出了刚好能容一人通过的空间。

“凌知寒,我知道了,我知道了!”他兴高采烈地招呼着,结果发现凌知寒这小子早趁他“挡刀”的同时就钻到另一头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