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尼尔一世》 前言 首先,你得知道这并不是一篇正史,它并没有任何来自官方的认证或是皇室的印章,你甚至可以将它当作一篇从那种路边摊买来的小说来阅读,我并不能确保其内容的准确性,也同样不希望这篇小说的内容会出现在历史老师的课堂上,编写其的理由也仅仅是出于我的个人兴趣。

撰写这本书的起因是我在圣耶尼大学就读时所得知的一个关于丹尼尔一世的传说,那大概是五六年前。这不是我第一次听到这个消息,毕竟奥尔加是恶魔这件事可以说是所有菲尼斯人的常识,当然,也不会有人把它当真。

在大学时我对古物很感兴趣,这份日记便是朋友在生日那天送给我的。“丹尼尔一世的日记”,一个不错的噱头,我从来没有见过哪个人的日记本能如此完好地保存到现在,更何况是七十年前的国王。

朋友跟我讲这是从地摊上淘来的赝品,但这显然只是一个为了使我安心的谎言,毕竟从成色和品质来看,这本书的年份至少是在六十到八十年前,更何况我与他的关系还不至于差到生日给我一个假玩意。因此这本日记确实是一份古物,但绝不是那位国王的手稿,我想这应该来自于一个平民。

“丹·布朗”,这应该是日记主人的名字。而仅从这一本我只能知道这位先生的生前应该是一位猎魔人,至于其他的年龄,经历一概不知。性别应该是男性,因为从对话中对丹使用的是“他”这个称呼。

这篇日记的内容上并没有什么出彩的地方,仅仅是在记录生活中的一些琐事,但令我不解的是日记的内容太过于详细了。它精确到他人说的每一句话,与其说这本书的主人在写日记诉苦,倒不如说他是在纯粹地记录周围的言行。我很好奇这本书的主人是一个怎样的人,当然,现在多半是见不到了。

这本日记并没有过多地干扰我的生活,最多将其当作是一本保存良好的旧书,这值不了几个钱,我也仅是随手翻了一遍便收进了抽屉,毕竟是朋友送的礼物。

事件的转折点是在两年后,那是猎魔行动的第二年,我所就读的圣耶尼大学的校长以及其他几位老师被捕,北边的校舍也被烧毁,学校里的所有学生也因此受到牵连。而在一个月后,那被捕的几人被处以了火刑。

时间来到圣耶尼大学停办的第二个月,这场动乱已经从圣耶尼蔓延到了加尼亚哥,以这个速度,我想它很快就会蔓延到整个菲尼斯帝国,当然,这确实发生了。

大概是在三年前,圣耶尼停办的第五个月,我了解到丹尼尔的第二本日记被找到了,它被保存在格西亚一处东边小镇的神父手里。这第二本日记的发现恐怕是当时除帕利斯教主被审判以外最令我震惊的事情了,毕竟我一直认为朋友送给我的那本是地摊货,虽然可能这么说对不起他,但事实确实如此。

“丹尼尔一世的日记”,这确实是一个吸引人的标题,对于一个古物爱好者来说,没有什么是要比七十年前国王的日记更加吸引人的事情了。

前往福德的路程花费了我将近两周的时间。我从北圣保罗坐火车出发,在圣耶尼和格西亚的交界处遇到了一场大雪,救援队在第二天下午才到,这又花费了我三天的时间。

乘着马车继续往东边走,路上很颠簸,在东边很多地方还没有铺设铁轨,这使得土地看上去有些许荒凉。经过东大运河以及彼得大教堂,这里离海很近,能感觉到海风和略带咸味的空气。

10月17号,我抵达福德,一座稍许荒凉的临海小镇,人们以捕鱼为生。教堂位于北边的小山坡上,在这儿可以俯瞰整个城市,往右就能看见海,以及海中央的黑岛。一座极为幽静的小岛,当地人将它视为不幸,有传闻讲在几十年前,那座岛上曾发现过一具少女的尸体。

教堂的主人名为斯考特·斯蒂文斯,我称呼他为斯考特神父。神父是个健谈的人,或许是因为最近进入教堂礼拜的人减少了,他滔滔不绝地介绍着教堂以及内部的装饰,我了解到那里有一副他很喜欢的画作,是圣文中神教的至高神因创造人类时的场景。

神父在这里居住了近九十年,几乎是从懂事起便一直在这里,见证了三代人的出生和逝去。他在这里出生,在这里长大,也同样会死在这里。我能体会到这位神教徒心中的虔诚,那种对神的尊敬是无法伪造的。

而又是如此高尚的一个人,他的女儿仍然死在了她人生中的第十三个生日。

他跟我讲每个人都带着罪孽出生,所有人都要在这条赎罪的道路上不断前进,这条路没有终点,因为每个人都会在不知不觉中再次犯下过错,最后带着罪孽死去。我对这句话的印象很深,也同样相信神父可以获得一个他所希望的结局。

值得高兴的是丹尼尔一世的日记本确实在斯考特神父的手里,与我手里的那本相同,日记的主人都是一个名为“丹”的男人。我希望能以高价收购这本日记,出价大概是五千三百菲元,毕竟如果这真的是那位国王的日记,那么价格至少会再翻十倍。这是一场不错的交易,至少在这个荒凉的小镇内算是。

最终我确实以这个价格赢得了这场这本书,不过这笔钱并没有流入神父的口袋,而是被交给了附近的一家人,他们快活不下去了。

公元526年2月7号,我打算在这里住上一个星期,然后过几天去参加神父的葬礼。说实话,这场动乱蔓延的速度要比我想象中要快,帕里斯被审判的时间是11月3号,也就是说仅仅三个月的时间这场没有理由的暴乱就从加尼亚哥烧到了北圣保罗。

2月10号,也就是在拜访教堂的一周后,我收到了父亲被捕的消息,而荒唐的是我的父亲是一名商人,他从来没有与教堂和宗教打交过,但他还是被审判了,而家里的财产……我的天,那是我父亲和母亲花了半辈子存下的钱,它们随着父亲的逝去一同被埋进了土里,也可能是某人的口袋里。也是在那一天,我失去了我的一切。

大概是在那个时候我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场简单的动乱,这是一场瘟疫,它让普通人变得疯狂,然后驱使他们杀死那些正常人,最后只会剩下一群疯子。值得庆幸的是母亲在父亲被捕的当天逃走了,她带着剩余的钱财逃上了开往北方的列车,在那里不会受到动乱的影响,至少在短时间内是这样的。

得到了救助的那户人家,他们得知了我的情况后选择收留我,我想我是幸运的,能被善良的人所救助。

在印象里这家人很贫穷,他们养了三个孩子,男主人的母亲卧病不起,而他的妻子又是体弱多病的。他养不起整个家庭,这是显而易见的,一个失去双手的男人拿不起渔网,也支撑不起整个家。

他们基本每日吃两餐,有时会更少,中午一顿面包,晚上一顿面包,这几乎没有什么不同,不过在获得那些钱后情况好转了许多,晚饭多了些沙丁鱼。我不知道那五千多是否能支撑他们活到三年后,如果神父口中的神真实存在,那么他们应该还活着。

七年前,神父曾在波鲁多买下了这本日记,那是在菲尼斯的西边,一座处于悬崖之下的城市。这给了我一点启发,或者说是希望。国王的日记?我确确实实被这吸引到了,如果说在这绝望中前进的唯一理由,那可能就是找到这本日记的真相了。

在那两周后会有一条商队前往西边,他们在途中会经过巴瑟斯特,我打算在那里下车,然后找机会前往波鲁多。

3月27号,在我的记忆里大致是这个时间,我向那户人家借走了大约三百元作为路费。这笔钱相比于五千来说这是一个小数目,他们利索地答应了。

商队的领头人是来自曼尔斯特的中年男子,我对他的印象不深,只记得他在旅途中送了我一把小刀,“老虎的锐齿”。我曾用这把刀杀死了一只绵羊,而它的锋利程度确实称得上老虎这个名号。

从格西亚西边出发,路上经过布朗地,霍华德和图勒科夫。全程将近1700公里,我在颠簸的马车上待了将近一个月。到达巴瑟斯特刚好时是暑季,下了车之后我才发现自己的胡子已经长到不像样了,如果那时我有一台相机,那么你估计会在这本书的插图里看到一个长着凌乱头发,胡须盖过嘴巴的邋遢男人。

父亲在从商时认识过一个贩卖谷物的巴瑟斯特老头,在此之前因为相同的兴趣,我与他的交情不错。他的古物店开在一处窄小的巷子中,如果你稍微胖些,那恐怕都不能看到这店长什么样。

这位先生很同情我的遭遇,他帮我安排了在波鲁多的一处住所,以及一份较为体面的工作,清扫虫子。当地人管这种昆虫叫做“嚓”,从几个世纪前就开始这么称呼了,这是根据它们的叫声而得名。

这种虫子在西部很常见,在波鲁多,巴瑟斯特和尼罗亚都有它们的踪影,尤其是在波鲁多,这种虫子已经泛滥成灾了。不过西部人并不欢迎它们,因为这些虫子总是会聚集在人们的房屋周围,然后啃噬人们的墙壁,它们似乎对木头情有独钟。

“嚓”有一定的药用价值,也有人喜欢拿它们泡酒。每天通常情况能抓到一百到一百五十只,接着将它们交给当地的商贩。工作基本在下午三点左右结束,也不是每天都有,毕竟不是每天都会有人遭到虫子的入侵。

在这空余的时间里,我便会去寻找有关国王的踪迹,去图书馆查找文献,亦或是向当地居民打听消息……七十年前?那恐怕都是祖父那一辈的事情了,能从历史文献和其他书籍中找到的资料又是少之又少,而从这些居民口中听到的消息更是寥寥无几。要从漫漫七十年间找到一个名为丹的男人,那无异于是大海捞针。

这样兜兜转转过了将近一年,重复着上午抓虫,下午找人的日子。这样的生活枯燥且乏味,但也是难得的安宁。动乱仍然在蔓延,那就像是一群蝗虫,不断地侵蚀路过的一切……

那几个月我陆续地与母亲进行着书信往来,也了解到战火还没有蔓延到她那边,这便足矣令我感到安心。我攒了一些钱,打算再过几个月就到母亲那边跟她一起住,一个快六十岁的老婆子生活不方便,有我在应该会好些。

大概是在收到母亲最后的一封书信的两周后,也是一份清理虫子的委托,地点是在东边的一处谷仓。这没有什么特殊的,玉米的种植在布鲁多还算是常见,不过海秋树却不常见。

这种树木生长在海边,我在福德也曾遇见,而如今,这颗异样的枯树却矗立在谷仓后的山丘上。我记得很清楚,在那海秋的树干上,毅然刻下了“丹”的字样。这个痕迹很深,几乎渗透了树木的表层,也难怪能保留七十年之久。

我挖开了这棵枯树下的土层,大概是七十公分左右的位置,有一具人类的白骨,而在那个头骨上,放着国王的第三份日记。我不知道这具究竟是谁的遗体,如果那真是国王亲人的墓穴,那么我恐怕是要被杀头了吧!我为自己的聪明而沾沾自喜,然而挖掘坟墓这等罪孽是无法被容忍的……因不会放过任何一个罪人,无论他们身处何地,早晚会为他们的罪孽付出代价。

这几乎是在一瞬间的,就像是马尔克斯在书中所描绘末日的场景……我的母亲死了。得知消息的时候已经是很久以后了,记忆里可能是两个月,甚至是更久,我收到了一封信件,这是我母亲的邻居寄来的,他们在厨房内发现了母亲的尸体。

母亲在父亲被捕后似乎一直是一个人居住,在一间小房子里,邻居们似乎是因为隔壁房子里传来的恶臭才因此前往查看,结果发现了一具高度腐烂的尸体。按照他们的话,母亲是因为在厨房头部跌撞到墙角而死的……

至今回想起来仍然会觉得恐惧……我时常想着如果自己早点去往北边,那么母亲恐怕就不会离去了,但可惜没有如果。

“国王的诅咒”。我为自己的不幸取了一个这样的名字,是国王给那些企图窥视真相的人下达的诅咒,他以为这样就可以阻止我,但这个不愿逝去的恶魂所不知道的是,我已经没有什么可以失去的了。如果国王希望我能与他作伴的话,那我就去吧,但也得等到我知道真相之后。

在第三本日记中提到了一个地名——多格雷斯,一座历史悠久的城市,似乎是从建国开始便一直存在的古城。

在这之后,我向老爷子道了别,接着坐上了前往多格雷斯的火车。日记指引着我前去那里,而直觉告诉我那便是旅途的终点,也是所有事件的真相。我有预感,一切的不幸都将在多格雷斯终结。

再之后,我在多格雷斯找了份勉强能糊口的工作,也遇到了我的妻子。我很爱她,她几乎以我心中完美的形象出现,一个贤惠,善良的女性。我曾经在心中想过,自己未来的妻子不一定要拥有美丽的面孔或是高挑的身材,但一定得拥有善良的内心,而她便完美符合这一点。

在来到多格雷斯的三年中,我一直在追寻国王的踪迹。他就像一只幽灵,是的,丹尼尔一世的鬼魂,我几乎找不到有关他的任何直接线索,但也并不是没有收获。我找到了一些关于七十年前“洪灾”事件前的一些笔记以及报告书,这些记录中零散地有提到过“丹”这个名字,尽管关于他的描写很琐碎,但也算是线索。

我大概梳理了一下时间线,最早的笔记的时间似乎是在五世纪中旬,也就是大约八十年前,后续笔记增多直到“洪灾”之后大幅度减少,只剩下三篇。其中“丹”这个名字几乎贯穿了所有的笔记,但他本人的出现似乎只在前半部分,后半部分只以回忆的方式出现。也就是说,在这有记录的十三年间,“丹”这个人在第七年便消失了,从笔记的内容来看他似乎是死了。

……

那国王又是谁呢?

线索在这一刻戛然而止,我始终坚信国王的身份,但也没有新的证据支持我的观点,调查也因此告一段落。

机会往往在巧合中诞生,而巧合总是猝不及防的。

大概是在去年四月份左右,我又重新回到了福德,一方面是因为工作上的不顺利,另一方面便是想要故地重游寻找国王的线索。

斯考特神父,我依然记得他,这位神教徒一直停留在我的脑海中,他恐怕是我见过最为虔诚的人,那种对神的偏执已经到了一种疯狂的地步,以至于让他对死亡和金钱极度冷漠,包括自己的生命。

教堂依旧是老样子,不过救助过我的那户人家似乎搬走了,至于去了哪里我也无从得知。他们曾经的房屋似乎被卖给了其他人家,而那个男主人有一双良好的手,我想他们应该不需要我的帮助。

神父的坟墓我找了许久,我本以为会是在某些偏僻的地方,毕竟他不会用豪华的棺材和墓碑来修饰自己,但事实要比这来的更糟糕——在神父死后,他的尸体被扔进了海中,他似乎认为这是一种回归自然的方式,也是死后唯一能继续赎罪的方式......他确实是一个虔诚的教徒。

在临走前我又去了一次教堂,说真的,我觉得人们应该多注意脚底下,要不然你会摔一跤,也会错过一些好东西。教堂讲座的背后的一块大理石砖,这种砖头在各地的教堂中很常见,不过颜色却要比其它地砖来得更加浅淡。我翻开这块石砖,而映入眼前的,便是无数本日记……国王的日记。

大致统计了一下,藏在这个暗格里的将近有六十本日记,它们的完整程度甚至要比那些在多格雷斯发现的笔记来得更好。我相信这是斯考特神父放在这的,毕竟其他人也不会将这些日记放在这么偏僻的教堂里。

我不知道他是以怀着怎样的目的和心情将这些日记保存七十年,甚至是更久。但这些日记既然被存放在这里,那就一定会有它的理由,这不是平白无故放在这儿的……这是线索,是斯考特神父死后留下来的线索,它将一切的矛头指向七十年前的国王——丹尼尔一世。

在这之后,我回到多格雷斯,将这六十多本的日记和从多格雷斯找到的笔记,以及最初的两本日记联系在一起组成了一个完整的故事。而在接下来的正文中,我会尽力将这十三年间的故事还原,也同样是为了这位神教徒。

查理斯·帕克

531年10月13号 序 1月13日,周一

凌晨四点前后,我们在贝流街23栋的花园里发现了一具女尸。其面部向内凹陷,内脏与五官被割去,手脚处有多处伤口。初步推测死因为失血过多,凶器是一把长约十五厘米的刀具。

报案者是死者的丈夫,米勒·尼尔森,于当日凌晨三点报案,为第一目击证人。根据其证词,在1月13日凌晨一点左右,他与死者在卧室听到了来自后院剧烈的敲门声,随后其妻子前去查看。

大约一个小时后,报案者再次醒来,却并没有在卧室发现妻子,而是透过卧室的窗户看见有“恶魔”正在啃食自己妻子的尸体。后慌忙跑去报案,其离开时间大约为两点半。

尸体旁边一共两排脚印,从后门通往尸体处为死者的脚印,另一排则从尸体处延伸至街道,初步推测是一名身高一点六米,体重五十公斤的男性。

由此,本次案件将由警方处理。

以上是对1月13日,艾丽·尼尔森案件的简述。

谢尔顿·约翰逊

451年1月5日 第一章 丹·布朗 复兴 1264 1月 21日

这场雪从普里维尔车站一直延伸到格利克教堂,它下了一路,从我刚下列车开始,就有零零散散的雪花出现在我的脸上,肩上和帽子上。

这些雪很冰,却很细小,直到我的衣服上变成雪白一片的时候,我才大概意识到已经下雪了。

天很黑,靠着路边的点点灯光前行,甚至不清楚自己是否走在正确的道路上。而在远处,很远的地方,那里有一处微弱的亮光,是这场行程的终点。

我自以前就对这些发光的东西感兴趣,或许是仰慕它们所散发的温暖,也或许是需要依靠它们自身的光亮前进。

因此是在如此雪天,这些灯火也能够为我指明方向。也是如此,我讨厌那些冰凉,黑暗的事物,因为它们会遮掩灯火,将灯火的存在抹去。

然而,我并不讨厌雪,因为相比雨滴,雪要显得更加温柔,尽管衣服依然会被浸湿,但对比雨滴的暴戾,雪也要显得轻柔和文雅。

“丹,你迟到了。”

回应我的是一个醉鬼,他身材魁梧,嘴角的胡子几乎垂到衣领。在他旁边的是一盏点燃的烛灯,我想在雪夜中指引我的就是这小家伙。它被放在整张桌子的中央,微弱的火光照亮了整间屋子。

他睡眼朦胧地盯着我……这并不好受,这或许是在雪天中跑进屋子里避风的醉鬼,如果真是这样,那我还真是不幸。

“我想我应该没有携带名片之类的东西放在衣服上,你是怎么知道我的名字的?”

“名字?”他不满地撇撇嘴。“这种东西当然知道了,而且不仅是你的名字,我还知道你的其它信息。”

他若有所思地理了理自己的胡须,那在嘴巴下乱作一团的毛发。他将手指插进自己粗糙的胡子里,再接着用力地往下拽,尽管这并不能改变什么,那团黑色的东西依旧没什么改变。我思考着他为什么不摸自己的头发,那或许是因为他只剩下胡子了。

“我想想看啊……丹·布朗,十九岁,出生于波鲁多,在成为猎魔人之前是一位捕虫工,在两周前被授予伊字勋章并被调配到多格雷斯……怎样,我说对了吗?”

“不错,但我更好奇你是怎么知道的。”

“怎么知道……你认真的?”他笑着摆弄酒杯,那玻璃杯在灯光下映射出点点星光,透露出彩虹的颜色。“作为一个上司知道下属的基本信息是最基础的事情。”

“上司?那我该如何称呼您。”

“谢尔顿·约翰逊,叫我谢尔顿就好,不用说敬语。”

醉鬼正说着,又从桌子底下拿出一瓶酒。加上这一瓶,他这晚至少喝了三瓶,我很在意他是如何喝了这么多还能与我正常讲话的。

晃动着手中的酒瓶,那刺鼻的酒精味立马在整个屋子里散发开,我并不喜欢这样,但对谢尔顿来说确实是一种享受。

“你迟到了七个小时。”

“我想我应该没有迟到那么久。”

“没那么久?”他装模作样地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或许是喝多了,他的右手腕上除了浓密的毛发外什么都没有。

“你真应该出门看看现在除了这里之外还有没有房子开着灯,牧师跟我讲你大概晚上八点左右到,而现在已经凌晨三点了,你发生什么事了这么晚到?”

“没办法,路上出车祸了。”

“那我希望能在医院看见你。”

“嗯……好吧,六点的那班列车比我预想中走得快,然后我只能乘九点的那班,所以迟到了。”

他苦笑一声:“我的天啊丹,你真应该庆幸我今天是我值夜班,以后不要因为这么蠢的理由迟到了,我等你等了七个小时,你以后再干这么蠢的事情我就把你锁在门外。”

谢尔顿将杯子里的东西一饮而尽,这至少是我看见他喝的第四口,喝得满脸通红,脑袋摇摇晃晃的,我感觉他下一秒就要倒在桌上了,但他没有,而是打了一个洪亮的饱嗝儿,那样子简直了,我喝水都不敢这么喝。

“这里有吃的吗?路上没吃东西。”

“到这么晚还没吃东西?你不会在路上买点面包之类的吗……你去看看锅里,我想那里应该还有点剩的。”

灶台上放着一口大锅,里面确实还剩下一些食物。我不太清楚里面的是什么东西,那看起来是汤,但是却很粘稠,他们可能是做菜时水加少了,但或许它原本就长这样。这一锅东西应该是鸡肉、洋葱、胡萝卜和其它食物的混合物,但是各个食材的味道冗杂成一股我从未体验过的滋味。

“嗯……里面好像没有食物了,我想你可能记错了。

“是吗?那我可能真的喝多了……哦,对了,丹,你的房间在二楼最里面,上面应该挂了你的名字……还有,下次不要弄到这么晚,我还以为你出事了,正准备报警呢。”

“不至于,只是错过班车而已。”

“不至于,怎么不至于了?你这个蠢货,我还以为你路上遇见恶……啧,算了,别忘记你的包,臭小子。”

他指了指放在门口的的一个黑色皮包,行李?好吧,我想我确实是忘了些什么。

“谢谢。你不睡觉吗?”

“睡觉?啊,我会的,但是你知道的,我还要上夜班。嗯……大概再过个几个小时,大概六点钟的时候就换班了,不用担心我,你先去睡吧。”

窗外依旧在下雪,借着微弱的灯光微微能看清窗外飞舞的雪花,以及门外被染成雪白的土地。它们从黑寂的夜空中出现,再接着没落在窗边,最后在我所看不到的地方消失不见……而在那无数的,白色的雪花之中,有一团黑色的,不透明的小点,那可能是窗上的污渍,但当我伸出手时才发现不是,那确实出现在远处。

我盯着它,看着它从一个小点慢慢变大,接着出现双腿、四肢、以及衣服的裙摆……那是一个人,是的,一个正在走动的人,他正在向我这边走来,随着他的步伐,那人形的轮廓也正逐渐变得清晰。我看不清他的具体身高,但我想那是个女人,因为她的身材偏小。

而在一片积雪从屋檐落下之后,她不见了。

“你怎么还站在这,是肚子不舒服吗?需要厕所的话在右手边拐角……”

“不,谢尔顿……外面有个人……”

“人?有人来了?”谢尔顿立马站起来,向着门边走近。“在哪呢,这不啥也没有嘛,怎么,你也喝酒了?”

凝视着窗外,那确实什么也没有了,除了漆黑的夜空外,只剩下不断飘落的雪花。这很奇怪,她确实在那,就在刚刚那一刻,我的眼睛不会骗我,但她确实消失了……

“谢尔顿,我要开门了。”

“开门?不是,你要干什么?门外没人啊。”

我拉动门把手,而那漫天的雪花也则是像洪水般向门内涌去。寒冷,潮湿的感觉立马充斥了整个房间,桌上的烛火也随着风啸不停摆动。

“啊!你在干什么!”他大叫起来,我顾不得这些,向着门外走去。

就同屋内看到的一样,门外什么都没有,除开靠近房门被火光染成橘黄色的雪堆外,就只剩下无边际的夜空。

“哎哟诶,外面可冻死我了……你看吧,门外是不是什么东西都没有?不知道你犯了什么毛病,赶紧把门关上!”谢尔顿不知道从哪里拿出来一件大衣披在身上,在门边不停地搓着手。

“我想那个人确实给我们留下了一点东西……”

环顾四周,也正如同我想的那样,她刚刚确实在这儿。我在最外边儿的雪堆里发现了一个与众不同的玩意——一条断臂。这玩意在雪地里可不常见,我将它从雪里抽出来,一条老人的手臂,上面沾满了血迹。模样很新,手臂并没有被完全冻僵,某些地方依然能感到柔软。我拿着它走到谢尔顿面前。

“一条右臂……挺新鲜的,上面的冰碴也不多,应该是刚刚被人塞到雪里的。”

“你在开玩笑吗?”谢尔顿停下手中的动作,他抬起头,就这样一动不动地凝视着我,脸上的惊讶肉眼可见。过了好一会,他终于开口说道:“今天不是愚人节,丹,这个玩笑不好笑。”

“我从来没有说这是玩笑,谢尔顿,这就是一条货真价实的手臂,不信你可以摸摸。”将这条断臂交到谢尔顿手里,他先是难以置信地掐了掐手臂上的肉,再接着摆弄了一会儿前段的手指。最后,他阴沉着脸,将这条东西交还到我的手里。

“我简直不敢相信这是真的……”我大概能理解谢尔顿的心情,恐惧与震惊,我也与他有着同样的感受。

那些被恶魔杀死的人类,他们的尸体被视为不幸与不祥的象征,需要接受神父或者牧师的洗礼。这被视为礼节,更不用说是被丢弃在别人门口的断臂,这代表灾厄。

“你刚才说这条手臂很新鲜……是吗?”

“我想我确实说过这句话。”

“你看见那个人了吗?”

“我想是的。”

“那,那我是不是可以理解,造成这条手臂的凶手……它还在这附近?”

“差不多吧,但我们恐怕是找不到她了。这条手臂的切口很整齐,很明显是用刀划的。”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是人类干的?”

“我并不认为恶魔会懂得如何使用刀具,这群没脑子的畜生连怎么穿鞋都不知道。而如果有,那么有智慧的恶魔与人类又有什么区别呢?”

谢尔顿将刚拿起的枪放回去,我们都非常清楚地知道这条手臂意味着什么,这是挑衅,是赤裸裸的挑衅。在曾经的这片土地上,总有人会将畜生的内脏扔到别人家门口,并以此作为宣战的手段,而我们现在就遇见了。

那会大概五点出头的样子,尽管天依然漆黑一片,但是已经有人陆续地出现在了街道上,他会混入人群之中,我们也不可能拿着枪就这样张牙舞爪地走在路上,这太显眼了,而我与谢尔顿能做的,也只有等待了。 第二章 本杰明·特纳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做这样的梦了,地狱,还是地狱!这已经不是第一次了!我不知道该如何描述它,这绝不是那种场景,那种遍地是火山,岩浆之类司空见惯的场面,绝不是这样。

相反,我更加倾向于将它描述为一种感觉,一种身处绝望,痛苦中的感觉。它令人发怵,令人感到脊背发凉,那是在黑暗中的无助,是在面对危险时的束手无策,甚至是面临死亡那种冰凉感。

恐惧,我只能这么形容,在梦中,我宛如双目失明,什么都看不见,什么都感受不到……那要比夜晚更加深邃,却又要比白云更加透彻。

这既不是深沉的黑色,也不是明亮的白色,那甚至连颜色都没有。失去了一切感知,无论是呼吸、眨眼、连思考都会受到限制,甚至自己是否活着都不清楚……

这样生不如死的感觉通常会持续几个小时,而仅仅是在梦中的这几个小时却令人感觉度过了人类历史的几千年,但却没有任何的知识进入脑海,有的只有那存在了漫长岁月的空虚和孤寂感。

我想哭,但眼泪像是干涸了,身体不受我的控制,就像是我提到的那样,没有任何的知觉,只有意识依然存活在不断地流逝的时光中。

无数次在深夜被这个梦惊醒,但在醒来时却从未感到疲惫和悲伤,而是重获新生的喜悦,能重新获得自己的感知,能重新感到自己的视觉,听觉,触觉,以及思考,这又何尝不是一种新生呢?

痛哭流涕着,感受自己心脏的跳动,为自己的存活感到高兴,也是人生中第一次这么清晰地感受到自己还活着。

这个梦大概是三个月前第一次出现在我的脑海里,之后便一直在我的脑海中挥之不去,我不知道这是怎么了……我曾去找过神父,向他阐述了这个梦,这种冰凉的,绝望的感觉。

他则告诫我,这是神的谴责,因为我没有偿还自己的罪孽,导致了因在梦中对我的斥责。

我不清楚这是否是正确的,我不记得我的过错,但这确实是对目前状况最好的解释了。

因没有理由去惩罚一个无罪的人,我想我一定是做错什么事才会落得如此下场。不知悔改的罪人,这或许是我现在的名字,毕竟我连自己犯了罪都不知道。我想也是因为如此,因才带走了我的父亲,为了惩罚我的无知。

在三个月前,在我做那个梦的前一周,我的父亲过世了。他走得并不突然,甚至可以说是意料之内,我在几个月前便知道父亲感染了肺炎,也是在那个时候,因对我的惩治便开始了。

父亲得病的原因不得而知,或许是因为下地干活过于劳累,也或许是在出门时被别人感染了。我依稀记得那一天父亲回家的模样——憔悴,疲惫,仿佛能从那张脸上看到几个小时前发生的所有事情。

那一天,我们像往常站在门口等他,等着父亲将门打开,与家人一同吃晚饭……然而在开门后,他什么也没说,阴沉着脸,面对我们的询问和关心,也只是沉默着走进卧室。我不知道那天发生了什么,只记得桌上的饭菜父亲一口也没动,而在第二天,父亲便开始咳嗽。

在刚开始,他的咳嗽还不是很严重,我们一致认为那是普通的感冒,毕竟这很寻常,我以前也得过。我想父亲或是只是着凉了,又或者是吃了什么刺激到了喉咙才会这样止不住地咳嗽……是的,止不住的咳嗽,从早咳到晚,甚至连睡觉的时候都不得安宁。

那并不寻常,我很清楚地知道这一点,感冒不是这样的,那绝不是这样的……我们很害怕,害怕那并不是普通的感冒,但是我们都不愿意往那方面想,因为恐惧……

在那之后,父亲便开始发烧,他吃不下饭,所有进到嘴里的东西都会吐出来,他不停地呕吐,在把胃里的东西全部吐出来之后还一直在干呕,他重复着这样的动作。父亲在那天起便卧床不起,他一直冒着冷汗,呼吸很急促……

我们从来没有见过这么持久的感冒,那持续了将近一个月,而在那时,顽固如我的母亲也不得不相信父亲病了,感染了严重的疾病。那是不可治愈的,是肺炎。所有人都知道那一点,医生无法帮助我的父亲,现在能救我们的,也只有神了。

又是一个月,父亲开始吐血,黑色的血液随着唾液一同被父亲吐出来……母亲很害怕,她每周去往教堂的次数变多了,在每次回来的时候也都会带上那么一两张赎罪券,以求因的怜悯。我代替了父亲在家中的角色,成为了那个为家里挣钱的人。

对于我来说,没有事情要比父亲的存活更为重要的了,家人的逝去对于我们来说无疑是悲哀的。父亲辛苦努力了一辈子,现在却要被疾病折磨痛苦地死去……我不希望这样的事情发生,也没有人希望这样。

也是因为如此,我每天虔诚地祈祷着,每当有空时便会去教堂祷告,将自己所有的零钱都用来购买赎罪券,以求因的宽恕。我不停地工作,不停地祷告着,将身上的所有钱都花到为父亲治病和赎罪上……但这没有用,奇迹并没有发生,父亲依旧过世了。

我想我的罪孽一定是深重的,那甚至要比世界的最深处,亚里斯海沟还要深邃,那是深不见底的,使我得不到宽恕,也间接地害死了我的父亲。

这或许是我不够虔诚,不然因也不会无缘无故地带走一个善良的人,而这仅仅是个开始。在那之后,厄运接踵而至,在某一天,大抵是一个月前,我的母亲也开始咳嗽,就像当初我的父亲那样子……

我不知道那是为什么,母亲在父亲生病期间一直在照顾他,或许是在那段时间被感染了。之后,母亲被安顿在我的邻居那儿,一个瘸腿的老太婆那,唯有她愿意接纳我的母亲。

命运或许会在我的身上再发生一遍,因的惩罚曾在我的父亲身上显现过,而现在出现在我的母亲身上了。

就当我以为神已经抛弃我的时候,盖伊神父为我指明了一条道路,一条赎罪的道路——猎杀恶魔。我想这是唯一能挽救命运的方式了。

在他的帮助下,一个月前我拿到了教会的勋章,这是因对我最后的怜悯了。

1月21日,周二

上午,大概是四点半多一些的时候,谢尔顿把我们全部叫起来。不过格雷森因为左腿的缘故,下楼时又费了些时间。

那会儿天还蒙蒙亮,但是街上已经出现了零散的行人。有些是刚抵达的游客,有些则是折腾一晚上的醉鬼,而在这些人中的绝大部分,便是那些是早间出门的工人,被人们称作“晨工”。

除了桌上的那盏烛灯之外,在史密斯正前面还放着一瓶没喝完的酒,那应该是谢尔顿留下来的。

待桌子正中央的烛灯被重新点燃,随着火焰的摆动,我向着窗外看去。

门外的积雪还没有融化,却似乎也融化了些。门外的景色依旧是白色,而那些沉积在屋顶,房檐上的积雪松垮着从人们的头顶上滑落,接着掉到地上,碎成块块小的雪块。

太阳只是升起了一点,恐怕只有站在屋顶上的人才能看清缓缓升起的太阳,也是如此,那些街上的行人并不容易看清前方的道路,所以总会有些倒霉的人被掉落的积雪砸到,他们颤抖了一下,接着急忙将帽子、衣肩上的雪扫去。整理整理衣服,又向前走去。

几人围坐在餐桌周围,人差不多到齐了,不过我没看见牧师,他或许还在教堂里边儿,因此我们只是静静地看着桌子中央那团火苗的舞动。房间里没有风,它只是静静燃烧着,橙色的焰心承托着上面红色的外焰,时不时抽搐几下。

“你们怎么不开灯?”

谢尔顿是最后进来的,一起的还有一个陌生的男人。我看着他,那个陌生的面孔,我想他就是丹,一个高挺的男人,黑发。他大约有六尺那么高,属实是要比一旁的尼尔森高出半个头,他的脑袋几乎能碰到上面的门板,而那门有六尺半。

而相比于他的身高,他的脸却显得稍显平淡,有些消瘦,尽管确实英俊,但总是有种不同寻常的怪异感......是他的眼睛。我从未见过如此暗淡的眼眸,几乎绝大部分的人眼睛深处都会因为不同的情绪而闪烁出不同的亮光,而丹的眼睛没有,他的眼睛里没有任何的亮光或者变化,那就像是死了一样。

不过我确实感到有些高兴,看着这个与我年龄相差无几的男人。谢尔顿已经四十多岁,史密斯也与他差不了多少,而原本与我年龄差最小的格雷森或许根本没到二十岁……丹的出现的确让我感受到了同伴的味道。

人都到齐了是吧……”谢尔顿搓搓手,接着坐在我们之间。丹也找了个地方坐下,就在我的对面。

“所以呢,谢尔顿,你这么早把我们叫起来是要干什么?总不可能是为了说一句早安吧?”

格雷森开口了,他还是一如既往的颓废,懒散地趴在桌子上,只是用眼睛看着谢尔顿。

“你确实提醒到我了格雷森。”谢尔顿站起身,轻咳了几声,接着说道:“各位,早上好。”

“你再这样我要生气了。”

“咳咳……好吧,我这么早叫你们起来肯定不会只是因为这么一点事情,其实呢,我要为大家介绍一个新人,就是这位,丹·布朗!”

谢尔顿笑着鼓起掌来,丹则是顺着他的话站起来,尴尬地点了点头。

“你的酒一定还没醒。”

“刚才说话的这位是格雷森·乔治,坐在他后面的这位是史密斯·米兰,而坐在你对面的是本杰明·特纳……”谢尔顿完全不顾格雷森的抱怨,自顾自地为丹介绍着在场的每一个人。

“当然,除了丹之外,我还要向各位介绍另一位朋友,我想大家看到这位先生,哦不,也可能是一位女士……这不重要,他就是我们的——手臂先生!”

他从背后掏出来一只……额,那是一条手臂吗?一条断掉的手臂?那是真的吗?我想那应该是假的,但是那上面还沾着血……

“来,给大家打个招呼吧,手臂先生。”

谢尔顿摇晃着它对着我们打招呼……我不知道他今天是怎么了,谢尔顿平时没有那么疯狂的。

“不要笑挑战吗?好吧,我输了谢尔顿,赶紧把那个混蛋东西收回去。”

“别这样啊格雷森,手臂先生会不高兴的。来,跟我们亲爱的手臂先生打个招呼吧。”

谢尔顿说着,将那条手臂的手指一点一点掰开,接着一把伸到格雷森的脸上,像是抓气球一样抓住格雷森的头。因为格雷森的左腿,他只能在座位上忍受着谢尔顿将那条手臂使劲地在自己的脸上磨蹭。

“啊!赶紧把这东西拿走!谢尔顿!”

“别这么冷漠嘛格雷森,你这么抗拒手臂先生会不高兴的……来,跟手臂先生好好认识一下。”谢尔顿阴阳怪气地说着,然后更用力了。

“我不就是把你的那瓶威士忌当洁厕灵冲下水道了吗,你有必要这么做吗?”格雷森一把将手臂推开,他或许有些生气了。

“不就是一瓶威士忌?”谢尔顿冷静下来,又回到了平时的状态。而那条手臂则被放到了桌子上。“你知道那瓶酒有多贵吗你个臭小子,那是一瓶雷姆多厂的上好威士忌!我花了二十块钱买的!结果你就这么把它倒掉了?我的天啊……我希望你下午上厕所的时候掉马桶里去。”

“好了好了,别搞了!我下次赔给你总行了吧,啊?赶紧说正事。”

“行,别忘记你说的话,格雷森,下个月我会从你薪资里扣的……”

谢尔顿坐回到座位上,还时不时撇格雷森一两眼。而格雷森便是去厨房接水洗自己的脸,至少他们算是冷静下来了,在三天前他们还因为这件事情大吵一架。

“咳咳……好了,我想各位也已经看见我们的手臂先生了,当然,这条手臂是真的,是我和丹早上在门口发现的,大概凌晨三点多的时候。”

“你们怎么发现的?”

“丹说外面有个人,出去在外面的雪堆里发现的。”

“有人?那还真是稀奇,你看见那人长什么样了吗?”

“脸没有看清楚,她的身体偏瘦弱,应该是一位女性。”

丹说话了,他回答了格雷森的问题。他的声音相比于眼睛要有活力得多。

“一位女性?”听到这话,史密斯,格雷森几人面面相觑,我大概能理解他们的疑惑。因为在两周前,我们对尼尔森太太案件的凶手推断为是一名高个子的男性,而丹却认为这次的凶手是女性,这意味着两场案件凶手不同。

“我记得当时尼尔森来报案的时候也是凌晨吧,差不多也是这个时候。”

“尼尔森?”丹皱起眉头。“这两者之间有什么联系吗?”

“米勒·尼尔森。格雷森说的是两周前的一个案子,当时也是我在值班,大概凌晨三点半多一点,贝流街23号的尼尔森先生慌张地跑过来报案,声称自己的妻子被恶魔杀死了。但实际上我们到那边的时候只发现了两排脚印,一排是死者的,另一排我们推测是一个一米八的男性、。”

“所以你们所推测出来凶手是一名男性,但是为什么尼尔森却认为那是一只恶魔?我想他应该是第一目击者。”

“我们在审讯时问过他,但是尼尔森在回答时突然表现得异常激动……他忽然跳起来,那要比触电来得更加夸张。他手舞足蹈着,还不停地大叫,我和本杰明两个人才压制住他。”

“嗯……他是看见什么了吗?”

“不清楚。他几乎什么都没说,只是不停地念叨着恶魔、报应之类的字眼……其中有一句我记得很清楚。”谢尔顿装模作样地掐住自己的喉咙,像是快窒息那般痛苦地来回摆动自己的身体。

“‘这是报应,是报应!是恶魔来找上我了!’就像是这样。”

“那还真是古怪……之后呢,之后尼尔森有说些什么吗?”

“没有了。”谢尔顿无奈地摆摆手。“等到他冷静下来之后就一句话也不愿意说了……嗯,嗯?你们有没有闻到一股味道?”

谢尔顿醒了醒鼻子,我想房间内确实传出来了一股臭味,一股难以描述的恶心味道。那像是肉质腐烂的气味在房间内扩散开,蔓延至整个楼层。向手臂看去,可能是室内的温度太高了,手臂的皮肉逐渐变得柔软,渐渐松垮下来,那断臂的切面确实流出来了一些粉色的粘液,缓缓地从切口扩散到桌子上。

“一股味道?”格雷森使劲吸了一口气。“好像确实有一股……嗯,酸味?是不是手臂的味道?”

“这是什么?”丹站起身,从那手臂里面拿出了一坨淡红色的肉块。那肉块被粉色的粘液所包裹着,看不清原本的模样。而当它在丹的手中时还在不停地往下滴着水。

史密斯从一旁拿来几张纸巾,将肉块包裹进那里边儿。那白色的纸巾很快被染成粉色,接着从纸巾渗出来,从丹的手中不断地滴到地面上……

“那是什么?”

“一个……呵,一只耳朵。”他将那东西举起,使那肉块沐浴在灯光之下,褪去了粉红色的外衣,其所展示出来的,便是一只人类的左耳。

那确实算得上是一副惊悚的景象,如果没有做足准备,我们一定会被吓晕过去……

之后,史密斯从厨房里面拿出来一把菜刀,缓缓地将那手臂从中间切开。随着刀尖的移动,那腐臭的气息也变得愈加浓烈,淡红色的粘液变成了血水,从桌角一点一点滴落。而那手臂里所显露出来的,便是人类的五官。

手臂上没有缝合的痕迹,这些器官是在手臂被掏空后塞进去的。我们将里面的东西悉数放到桌上。

一共是三只耳朵,四颗眼珠,一只鼻子以及零散的几颗牙齿。眼珠因为时间的缘故已经有些松软,像是一块毛巾瘫软在桌面,其余器官也有不同程度上的腐败,逐渐向着黑色靠拢。

“如果仔细看会发现有些器官的腐败程度会与另一部分不同,是时间问题吗?我想它们一共来自于两位不同的主人。”丹俯下身去,仔细端详着这些腐烂的东西。他将这些肉块分成两部分,一部分的腐败程度更加恶劣,而另一部分却与这只手臂相同。

“切面很整齐,是人为导致的。”

丹分析着,但是我们已经听不进去了。那一刻,不安的情绪在房间里达到了顶点。我们从未见过这样的场景,甚至想象不到会这样。人类的五官被塞进了另一个器官中,这已经超脱了常理。这是超脱于腐败的气息……

是恐惧的味道。 第三章 格雷森·乔治·普里维尔·多格雷斯 想起来这也不是我第一次写日记了,但没想到的是,写日记这件事居然会成为我生活中的一部分,甚至于占据我一天中的部分时光。

这也是够讽刺的,当我第一次接触到这种事情时,我觉得它很愚蠢,当然,现在也是,毕竟哪里有人会将自己的经历和对生活的抱怨都写在纸上呢?然而我现在正确确实实地在这张纸上做着我认为很蠢的事。我想愚蠢的不是写日记这件事,而是我自己本身。

在十岁那年,我渴望拥有一台属于自己的汽车,而在三年后,我只希望能在晚餐时吃到一块面包。

曾经我自诩为天骄,以为自己天生高贵,也是够可笑的。身上的血脉既是自诩为高贵的象征,也同样是束缚自己的枷锁。我想我并不是贵族,也并非是一介草民,实际上,我的出身或许要比那些平民来得更加低贱。

大致数了数,我来到这里也有半年了……这几天我的左腿似乎有了些好转,尽管在行走上依旧需要拐杖,但我仍然觉得它变好了。我不知道为什么,这可能是我想错了,我的腿没有好转,好转的或许是我的心态,至少比半年前那会儿要好。

在遇到谢尔顿之后,我的生活就一直在变好。我很感激他,当然,如果他不再计较那瓶酒的事情就更好了。

昨天,我们并没有看见那个谢尔顿所说的新人,丹·特纳。史密斯还拿出了我们为数不多的牛肉为他做饭,就我个人来说。这道菜还不算难吃,我希望他尝过了,毕竟这是史密斯的心血,他至少为这道菜准备了一个下午。当然,这道菜的卖相依旧不太好,这是史密斯的惯病了。

早上的那只断臂仍然历历在目,那可谓是恶心了,这是凶手给我们的警告吗?或许是的,那么她是为了隐瞒什么事情呢?我不再思考。

中午之后是我与史密斯外出巡逻的时间,也是与往常一样,我们在帮我穿鞋以及下楼花费了许多时间。我的左脚并不灵活,甚至可以说是完全残废了,需要依靠拐杖才能达成最基本的移动。杰森医生曾说我的这条腿是神经受损还是骨折什么的……我不记得他说什么了,但唯一能肯定的是,我这辈子都无法像正常人那样奔跑了。

出门之后,路边的积雪还没有融化,天气很冷。也过了有段时间了,史密斯帮我提着本该由我携带的那把克林顿霰弹枪,我感谢他这么做,为我减轻了许多负担,但那又算是什么?每当看见他肩上的那两把枪时,我就会清晰地意识到自己的残疾。这是残酷的,活着这个词对我来说或许是贬义的,到现在为止,我也只是勉勉强强地过活着。

由于身体上的缘故,我不能参与猎杀恶魔的行动,出行对我来说很困难,也因如此,我几乎将每周大部分时间的浪费在房间里,而我每天所做的,也不过只是进行简单的巡逻。一个不能奔跑的猎魔人,听起来也是荒谬,我甚至连放在床头的水杯都拿不到……我不知道我继续存活的目的是什么,是遵循身体的本能吗?我不知道。

我努力不让自己去回想这些记忆,但除了这些东西之外我又剩下些什么呢?每当我回望过去,痛苦与悲伤便又会找上我,那是肉体上的折磨,而那更加往前的记忆,我更是感到厌恶,便是精神上的苦痛。回忆停不下来,就像是我说的,我陷入了过去的记忆里,因为我只剩下了过去。

下午,也就是在巡逻的时候,我的步速要比别人慢得多,因此史密斯不得不每走两步路就慢下步子等我赶上来,我们总是在这种方面浪费很多时间,我的人生早晚会全部浪费在无聊的走路上,而这支拐杖将会陪伴我一辈子。

今天也是正常的巡逻,在往常的有些时候,我们在会街道或者小巷子中遇到一些体型稍小的恶魔,它们通常只有猫和狗那般大小,像是一团肉在角落处蜷缩着,团成一个球,不停地发出“呜呜”的叫声。它们看上去并没有什么攻击性,毕竟一条狗怎么可能杀死一个成年人呢?因此十岁以下的儿童才是它们的目标。

当这些顽皮的孩子靠近它们时,恶魔便会抓住他们,然后吃掉。我曾见过一次这种恶魔捕杀孩子的场面,不过我们来晚了,当我与史密斯发现他们时,那个孩子只剩下了半截身子。我想这应该算是不错的捕猎方式,孩子的好奇心也成为葬送他们生命的手段。

史密斯在路上谈到了两周前关于尼尔森太太的死,那个和蔼的老婆子,我对她的死亡感到悲伤,毕竟是那样的一个温柔和蔼的人,但是我认为相对于死亡,活下来的那个人才是更加令人同情的。米勒·尼尔森,他永远地失去了他的妻子,我想这才是真正的悲伤,他将会孤独地生活下去,怀着对妻子的思念和愧疚……

“史密斯……在这次巡逻结束之后,我想去拜访尼尔森先生。”

“尼尔森先生?你为什么想这么做呢,我想知道。”

“我不知道,是因为我们很相似吗?史密斯,你认为死亡和失去珍贵的事物,哪个更加可悲?”

“嗯……我认为是死亡,毕竟失去的东西可以通过努力再赢回来,但是死亡不行,因为你人生停在那了,你失去的东西永远回不来了。”

“但如果你所失去的事物,是你这辈子永远都拿不回来的呢?你必须要带着愧疚和愤怒度过接下来的一生,那如果是这样,死亡和失去又有什么区别呢?倒不如说,选择死亡才可以终结你的不幸。”

“我想确实是这样,格雷森,你失去的东西永远都回不来了,但是你仍然可以通过其它的方式来代替你所失去的东西,但死亡不行,至少我不会怀着愧疚和愤怒死去,这就是答案。”

他同意了我去尼尔森那儿了。

这大概是我第四次光临尼尔森先生家,上次是因为在巡逻的时候拐杖断了,想来也是可笑,猎杀恶魔的猎人居然需要依靠平民才能移动,倒不如说是可悲了。

巡逻结束之后大概是五点多,史密斯站在门前按门铃,而我站在旁边。

我们在门前等了许久,大概有十多分钟左右,门是锁着的。尼尔森先生通常会在出门时将钥匙放在台阶旁的花盆底下,但那下面没有,是他忘记放了吗?可能是吧,然后史密斯又按了一次门铃,这是他在这里按的第三十四次门铃了,门铃是完好的,我能听到从屋子里传出来的铃铛声。

接着,我又大喊了一声尼尔森的名字,但仍然无动于衷。

“走吧格雷森,尼尔森先生或许不在家。”

“抱歉史密斯,我想再等一会儿……”

“太阳已经快落下了,我还得回去做饭呢,尼尔森先生或许也是出去买做饭的材料了,明天我们没有巡逻,可以早一点来看他。”

史密斯不能在这里等太久,我知道这一点,而在夜晚,就凭一个瘸腿的小孩又怎么能抵抗恶魔呢?这就是问题,我们不得不走了。

临走前,或许是好奇心作祟,我又往后看了一眼,可能是希望看到尼尔森先生从屋子里走出来,但他没有。但我仍然应该感谢我的好奇心促使我做了这一举动……透过窗户,我发现了一个不同寻常的东西——尼尔森先生的大衣。

“为什么我没有早点发现呢……”

“怎么了格雷森?”

“尼尔森先生的大衣和围巾被挂在衣帽架上……这不对劲,尼尔森先生并不是在外面,他根本就没有出去过。”

尼尔森先生怎么可能会在出门的时候忘记他的大衣呢?我思考着,拄着拐杖跑过去,使劲敲响尼尔森先生的房门……依旧没有回应,这证实了我的想法。

“你在干什么?”

“史密斯……尼尔森出事情了,他在屋子里。”

“什么?”

听见这话,史密斯也急忙冲过来,但门是锁着的。我磕磕绊绊地向后门跑去,但我从来没想过让这副身体跨过一个一公尺的栅栏是如此困难,我卡在上面了。

“史密斯!快去后门!”

没有时间再将我从这该死的栅栏上弄下来了。史密斯听我的话跑过去,又是一阵敲门和转动把手的声音,过了一会儿,他便失落地从原路返回来,也算是意料之内。这栋建筑的前后门是锁着的,而窗户也没有碎裂,是有其它的出口吗?我想不是,那现在只有一个办法了。

“小心点史密斯,别伤着了。”

我举起拐杖,用尽浑身力气将拐杖扔出去,身体也随着玻璃的破碎声向前倒去。接着,史密斯搀扶着我从窗户爬进去……

这确实是一副景象,那股恶臭确实要比在门外时强烈百倍。尼尔森先生仰面躺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身下的血液也早已凝固……这是命运吗?尼尔森的死相与他的妻子大差不差,整张脸向内陷去,血肉模糊。眼珠、鼻子,嘴唇全部不见,甚至连两侧的耳朵也被割去,发丝与血肉交融在一起,已经凝固了。

因为放置的时间过长,周围的血迹已经变成暗红色。尸体的肚子向上隆起,皮肤的颜色也逐渐向灰色和青紫色靠拢。这么说或许不合适,但那真的很恶心,是本能上的抗拒。

看着尼尔森的尸体,我想起了谢尔顿早上拿出来的那只手臂,因为尸体的右臂也同样消失了。当然,现在那条手臂恐怕已经接受牧师的洗礼后被埋葬了,但是如果,如果那手臂里的五官就是来自于面前这具尸体的呢?如果尼尔森先生没有失去他的脸,如果他的眼睛没有被剥去,那这对眼睛会看向哪里呢?

“怎……怎样了?”

史密斯也爬进来了,他看到这幅场景,先是震惊,接着脸色阴沉下来。

“我们来晚了……呵,我想再晚一点也没什么问题。史密斯,去把谢尔顿和牧师叫过来,我需要呆在这儿……调查一些东西。”

史密斯离开了,我想最终结果都会变成我在这里等他。

之后,我沿着墙壁在房间内搜索了一圈,整间屋子里除了我们打碎的玻璃外就没有其它的通道了——这是一间密室。二楼因为尸体的缘故没能上去,至少现在看来是这样。

与一具尸体共处一室的感觉并不好受,我希望史密斯能快点回来……

每当我看见尼尔森先生的尸体时,我就会感到一种异样感,那是什么?是对尸体的恐惧吗,毕竟那是一具没有脸的尸体,但更加准确地说,那是一种更加孤独而又寂寞的感觉,就像是失去了一位能够理解我的人,而现在,又只剩下我一个人了。 第四章 格雷森 无面 天色几乎完全暗下来,警察将橘黄色的警戒线周围封锁起来,路上陆陆续续地开始出现行人和马车,楼梯上的尸体被一块黑布盖上,过一会儿多半会有人来处理这里。空气中的铁锈味和腐臭味越发清晰,死亡弥漫在空气中,这引起了一些人的关注……

人群逐渐在房子周围聚集,他们捂着鼻子围绕在这个散发着腐烂气息的房屋,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什么,但这些人并没有因此而散去,倒不如说是越来越多了。

如果他们知道楼梯后面是怎样的场景,那就绝不会接着站在这里。这些吵闹的人群令我感到厌烦,我想正常人不会站在自己同胞的尸体周围,幸福与安宁的生活给予了他们足以踏足死亡的勇气,愚昧而又无知的人,至少我绝不会像看戏一样站在这里。

“嘿,格雷森!”

一个穿着警服的年轻男子穿过人群,向我这边跑过来。迈克·李,警察通常会协助猎魔人追捕恶魔,我与他便是在半年前认识的,而最令人印象深刻的点就是他脸上的黑色眼罩,那使得他看上去跟海盗一样。

“哟,迈克。”

我伸出只手向他打招呼,不知道为什么,与他呆在一起总是会有种舒心感,这是因为我们都失去了一只眼睛吗?

“你最近还是没长高啊……是吃得不好吗?”

他用手对我的脑袋比划着,迈克确实要比我高出一个头,毕竟我现在只有十五岁,而他已经二十一岁了。猎魔人的标准年龄是十九岁,我确实是谎报了年龄,这没有办法,不过迈克不会来像其他人追问我关于年龄的事,他总是像那样傻乎乎地笑着。

“呵,我都十九岁了,怎么还会长高呢?说起来,你的耳朵怎么样了?”

他掀起头发,而里面原本应该是在耳朵上的地方吗,莫名出现了一大块结疤。我知道这是为什么,因为迈克是异瞳,他的右眼与左眼的颜色不同,是一只宛如红宝石般璀璨的眼睛

人们将异色的瞳孔视作灾厄,将拥有异瞳的人视作异端,是必须铲除的对象。因为在圣文中,路西法也同样是异瞳,而仅仅是因为这个原因,迈克便这辈子都没办法在他人面前摘下他的眼罩了。

“还好……只是听到的声音很模糊……”

“那……”

我环顾四周,旁边没有人,接着轻声说道:

“那你的眼睛呢?”

“眼睛?这只眼睛依旧没有什么变化,我之前尝试过一些传闻,像是用墨水在眼皮上画伊字,或者是用牧师祷告过的水滴到眼睛里,不过这些都没什么用……”

“你去看过医生吗?医生可能会有解决方法。”

“医生?我不会再那样做的,格雷森,一旦被人们知道这件我的眼睛,他们就会将我视作异端,而我在他们要处死我之前跑出来了,这也是为什么我要从圣耶尼搬到这里来的原因……我已经失去了我的双耳,并且发誓不会再这么做第二次。”

迈克阴沉着脸,接着重新将眼罩戴回去。我曾听他提起过这件事,因为他的瞳孔,迈克的家人与邻居都不待见他,也因此,他不得不背井离乡来到另一个地方生活,也就是在这里,这座古城,多格雷斯。

我与他算是朋友,毕竟他能倾诉的对象就只有我了,不过这份幸运也同样是建立在我的痛苦之上,两个心有灵犀的人总会有些共同点,就像是他因为眼睛而不被世人所接受。

然而在实际上,我失去的东西比他要来的多……不仅是左腿,还有我的右眼,只是现在往里面塞了一个与左眼同样颜色的玻璃作为替代。

“我对你的经历很抱歉,迈克,我希望你的生活能变好些,这是真心话。”

“这不是你的问题,格雷森,你不必感到抱歉……说起来,你的左腿怎么样了?我记得是半年在追捕恶魔的时候伤到的是吗?”

“嗯……跟你的耳朵那边一样,我感觉这条腿已经残废了。”

我将左边的这条废腿抬起,我感受不到它,这对我来说像是拿起一块与自己连接的异物,这腿已经彻底残废了。

“有够糟糕的……屋内情况怎么样了?”

“尼尔森先生被杀了,在通往二楼的楼梯上,五官被割去,身上被捅了好几刀,血肉模糊,与他妻子同样的死法。”

“我的天……愿因保佑他……”

迈克听着,接着在胸口默默比划着……我们两人共处的情况没有持续太久,迈克被他的上司叫回去了,而史密斯也带着丹跑过来。

“谢尔顿呢?”

“屋子里必须得有两个人值班,谢尔顿就让丹过来了。”

“那谢尔顿现在在干什么?”

“多半在喝酒。”

史密斯无奈地摇摇头。丹·布朗,我看着他,那对如同死亡般的眼睛凝视着我,说得难听点,他的脸出现在尼尔森的尸体上我都不会感到奇怪。

看着他的眼睛,我想丹或许有着跟我一样的经历,甚至比我更加惨烈,但我却无法与他产生共情。即便经历再相似的两者,他们在生活和思维上依旧会有差异,而我与丹终究还还是不同的两个人,一个活在过去的人跟一个活在当下的人又怎么能互相理解呢?我想这就是结果,格雷森被困在名为多格雷斯的过去出不来了。

牧师在屋子的周围放置伊字架与圣水,而所谓圣水,也不过是硫酸和其它东西的结合物罢了。他双手合十,吟唱着圣经……这是仪式,为了安息被恶魔所杀之人的仪式,凭尼尔森先生那悲惨的模样,他恐怕得多撒点圣水了。

“唔……真是一片狼藉啊……”

丹不慌不忙地走进来,因为我打碎玻璃的缘故,房间内或许确实有些凌乱。他在屋子里走了几圈,饶有兴趣地巡视着整个屋子,最后站在尼尔森的尸体前面。

“真是够凄惨的……根据尸体的状态,尼尔森的死亡时间大概是在凌晨一两点。我想想死亡原因,唔……是因为失血过多吗?”

就如同他的妻子那样,尼尔森先生尸体上有多处伤口,但是我想造成死亡的就是喉咙的那一处伤。那很深,也很致命。

“格雷森,你们是怎么发现尼尔森死在屋内的?”

我向他解释了在两个小时前我与史密斯站在尼尔森先生家的门口,但是敲门没有人应,并在临走时看见了窗户边上遗留的大衣的事情。丹默默地听着,他的余光瞄到了窗边的大衣。那是一件棕色的羽绒牛角大衣,它与一条黑白相间的围巾一同被挂在窗边的直衣帽架上。

“嗯……不错,你的洞察力值得称赞,你们去过二楼了吗?”

“还没有,因为尸体的缘故……但是二楼的玻璃并没有碎裂,我们在外面检查过了,当然也不能排除二楼有通往外界的通道之类的……”

“窗户都是锁着的?”

“对的,不然我也不会破窗而入。”

“一个密室吗……那还真是奇怪了,我一直都在想着一个恶魔是如何杀死尼尔森的,房间内的家具都整齐地摆在屋内,而尸体的身上没有钥匙,所以说尼尔森并不是为了出门而离开的。”

“那是有人敲门,尼尔森去开门被杀吗?”

“不会,如果是凶手从门口进入,那么尼尔森应该倒在门口,但实际上除了楼梯上的大片血迹之外就没有其它的血渍了,因此尼尔森一定是在楼梯或者二楼被杀的。”

“那么就是尼尔森将凶手带进门内……是熟人来访吗?那样能解释为什么尼尔森穿着睡衣,而且也能解释为什么尼尔森是仰面朝上倒在楼梯上,是因为在送客人的时候被杀的吗?”

“嗯,但是什么人会在凌晨一两点的时候来登门拜访呢?这是个问题……”

尼尔森先生的尸体已经被抬走,不过楼梯上的血迹依旧存留着。但那无妨,我们陆续地向着二楼走去……而映入眼帘的,便是什么异常都没有的干净房间。淡灰色的墙壁从左侧的房门一直延伸到最右边,左边两个的房间门是关着的。

“我本来以为二楼会更加凌乱一点的。”

二楼很干净,甚至要比一楼还要来得好些。楼下靠近楼梯的墙壁上好歹有些血迹,而在二楼却是什么都没有,这并不像是出现过尸体的楼房。

“二楼没有血迹,凶手没有必要将二楼打扫干净。我想这就可以确定尼尔森是在楼梯上被杀害的了,而且还是一击致命。”

接着向里面走去,二楼一共三个房间,从左手往右边依次是书房,卧室和一间被关上门的房间,那应该是杂物室。

我们先向着书房里边走去,同外面一样,书房并无异常,反倒是卧室内有些杂乱,被子向着窗的那一侧被掀起,床头柜上还有一杯未喝完的冷水,我想这恰好证明了尼尔森离开时的仓促。

杂物室里面灰尘很多,里面基本堆满了一些废品。一个破了半边的花瓶,一盏台灯,还有几张断了腿的圆桌,上面放置着被倒过来的椅子还有几张破了洞的床单。这算凌乱吗?可能吧,但我们并没有发现什么有用的线索,这里除了呛鼻的灰尘之外就没有其它东西了。尼尔森先生是个狂热的圆桌收集者?这恐怕不能被称之为是线索。

丹蹲坐在旁边,他似乎在这些杂物里发现了什么。那会是什么呢?我思考着,一边向着丹靠拢。他捣鼓着手中的东西,接着,将它摆到了我的面前。

“这是什么?”

他将东西放在手里。这东西的模样看起来像是个笛子,但却要比笛子小半截,拿在手里面晃动还会发出些“嘶,嘶”的响声。这声音不算响亮,却很清脆。

“我不知道,但这个东西绝对不是尼尔森先生的,它被沾上的灰尘很少,这不像是放了很久的杂物。”

“会是凶手留下来的吗?”

“可能吧。”

丹站起来,将那东西紧握在手心里。

“这会不会是笛子呢?”

一个熟悉的声音从后面传出,那并不是丹。我转过头,威廉·罗素,迈克的上司,他正笑眯眯地看着丹手心里的那玩意。

“罗,罗素先生!您怎么在这?”

“怎么,不欢迎我吗?”

这个中年男人友善地看着我,罗素先生大概已经有五十多岁了,他的年龄估计比谢尔顿还大。尽管他笑起来跟个傻老头一样,但罗素先生却是这附近除神父以外最有威信的人了。

谢尔顿曾说他是这个世界上最阴险也是最正义的人,我不太清楚为什么这两个意思完全相反的词能形容同一个人,但与他相处还是小心为妙。

“我只是对您的突然拜访感到惊讶而已。”

“是吗?好吧,如果你想知道迈克在哪里,他现在正在周围调查关于今天凌晨出入尼尔森家可疑人物的线索,应该就在不远处。”

他拍拍我的肩膀,接着将身子一转,友好地向丹伸出手,丹也同样礼貌回应。

“很高兴认识你,布朗先生,这里的生活还算舒适吗?”

“我想我们应该是第一次见面,罗素先生。”

“是吗?我曾听谢尔顿提到过你,警察与猎人之间一直有合作,今天因为听说是你的第一天上班,所以就来混个脸熟。”

“那还真是辛苦您了,罗素先生。请允许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丹·布朗,于今天凌晨开始为普里维尔工作,请多指教。”

“威廉·罗素,我以刑侦部部长的身份欢迎你,丹。”

简单的寒暄之后,罗素先生将注意力重新放在丹手中的那个物体上。他对这个细长的棕色玩意儿表现出了浓厚的兴趣。

“所以,罗素先生,您为什么会认为这是一个铃铛?”

丹说着,吹着手中的东西,不停地发出“嘶,嘶”的声响。那声音很怪,声音微小,甚至连周围人的呼吸声都比不上,却令人感到无比烦躁。他停下来。

“只是感觉而已,丹,就像是有些人看见被吃掉一半的骨头就会想到狗,看见杂乱的树枝就会想到筑巢的麻雀。这不过是人在潜移默化中形成的习惯,不必在意。”

他又将那东西举起来,我暂且称呼它为“笛子”。丹将它举过头顶,透过窗户照射进来的阳光对着这东西看了看,最后又收回到口袋里。

在二楼之上还有一间阁楼,它藏在书房的天花板之上,那几乎不怎么显眼,与周围隐蔽在头顶的灰尘之中。那确实很难打开它,我说真的,像是尼尔森那样的老人恐怕也不会有机会再从那么陡峭的楼梯走上阁楼。

丹从那个缺口处抽出一根绳子,接着使劲一拉,阁楼的入口便开了一道小口,而那里面的灰尘也顷刻之间落下,铺满了丹的衣服。他没说什么,只是继续拉着绳子。

梯子很快被放下来,每层楼梯之间的间隔很大,一个成年男子几乎要跨腿才能登上下一节楼梯。当然,我自然是没有上去阁楼。

“阁楼里面几乎什么东西都没有,就只有这个破箱子,这东西至少放在这里一年了,我不明白为什么尼尔森会将肉放在阁楼上。”

丹抱着那个大箱子走下来,楼梯很陡,因此他不得不每下来一节就往下瞄一眼,以确定自己不会跌倒。

一将箱子打开,那铺天的腐臭便席卷了整个屋子,甚至盖过了尸体原本的气味。那箱子里什么东西都没有,除了一些腐臭的肉,那应该是一些蛇,或者是其它动物的肉。它们被装在一个小箱子里。这至少有段时间了,一打开就可以看见藏匿于腐肉之间的白蛆和蝇虫。

“天啊……这是什么肉?”

强忍着恶心,我捂着鼻子问道。那肉看着确实恶心,白色的斑点镶嵌在黑色的肉里,仔细一看才发现是有着半指长的蛆虫,因为突如其来的灯光,它们正蜷缩在肉与肉之间的夹层里,不断扭动自己的身躯……

“确实恶心。”

丹说着,接着从腰间拔出一把刀来,接着插进箱子里去。

“我的天,丹,这把刀你不想要了吗?”

他没有听我的话,只是继续挪动着刀柄。刀刃不断在肉块之间横行,将蝇虫驱赶,将腐肉切断。接着,那腐色的肉块之间露出一小块被肉腐蚀的异物,丹将它抽出来,是一卷羊皮纸。尽管颜色已经与肉块无异,但仍旧能模糊地看见纸上的文字。

“Satadn drtd…le ola……ole lluty casy lenei o…tar…ai……好吧,我是完全看不懂这上面写的是什么,这是古雷斯语吗?上面的字很多都被腐肉和蛆虫腐蚀了,这甚至拼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丹又看了几眼,最后疑惑地将这卷东西放回到箱子里。

这确实是古雷斯语,我大致能理解一点,这应该是某些仪式中的祷文,或者是一种咒语。

“血与肉…铸成…生…的……”

血肉?这听起来可不是件好事情。我不清楚它的意思,就如同丹所说的,其中词语的后缀和字母很多都被涂抹或者毁坏,我所作出的翻译也是基于自己的理解所给出的解释。 第五章 格雷森 巨山羊 除阁楼之外,楼下还有一层地下室,大概三十平方米的空间,里面是一些无用的器械和两个破废的洗衣机,那应该是没法使用了。我本以为这些东西会堆积在杂物室内,但似乎整个地下室都被垃圾所占领了。

不过想想也是,尼尔森夫妇没有子女,因此只靠两个年过七十的老人打扫这么大个房间还是太勉强了。

地下室阴暗且潮湿,能照亮整个空间的也只有用电线挂在头顶的灯泡。这个灯泡的开关我们找了很久,最后发现它在最左边的墙壁上,在一个断裂的扫把旁边。

当我摁下开关后吗,那些污秽害虫四散而去,却只有老鼠还在原地。它们浑身布满灰黑色的皮毛,嘴角处沾着血渍。

这些畜生并没有因为人的到来而感到恐惧,倒不如说对着我们呲牙咧嘴起来。有几只甚至还想要跑过来对着我仅剩的右腿咬上一口,不过都死在了丹的枪口之下。

“这些东西是怎么回事?”

“不知道,在我印象中家鼠不会这么亢奋,是因为长时间不见人而导致的吗?”

虽然这个理由对于长期生活在人类社会中的动物有些荒唐,但对于一个行动迟缓的老人家里却是最好的解释了。

在地下室里面还放着一个倾倒的柜子,一个生锈的铁柜。那大概有半个人那么长,但是只有一尺那么宽。

红褐色的锈斑几乎布满了我能见到的任何地方,这已经失去了原本的样貌,一番血肉交合的模样。

将腿抬起,跨过一个又一个生锈的废品……当然,我只是站在楼梯口看着他们探索着这块地方,因为腿的缘故。

众人向着地下室深处走去,然而越随着他们深入,那拖着粉色尾巴的黑色畜生便不断地从桌子下,柜子里涌出来。它们爬上楼梯,跳上洗衣机,围绕在人们周边,将两条前肢腾空起来,站在那些废品上站在废品堆中盯着这些陌生的生物。

那粉红色的鼻子不断抽动着,嗅闻着来自眼前高大生物的气味,那远比它们娇小的身体高大得多,这或许要比常年弥漫的腐臭味清新得多。

如果这些牲畜只是远远地望着,那也谈不上可恶。它们是畜生,是实打实的害虫,对于这些东西不需要同情……

随着鼠群的聚集,整个地下室都被这些黑色的洪流所占领,我所能看到的,也只剩下黑压压的鼠群。

它们遍布在所有地方,从人们的脚下穿过,或是从眼前的一边跳到另一边,这根本没有供我们落脚的地方。而在突然之间,我不知道发生什么了,耳朵边上便传来了“嘶,嘶”的嘶吼声……是有人踩到它们了吗?我不知道,只是恍惚之间,某只老鼠突然对着我们呲牙咧嘴起来。

它压低身子,摆出攻击的姿态,低沉地怒吼着,咆哮着发出吼声。那声音很小,却很刺耳。

我想那并不是只有一只老鼠在咆哮,是我记错了吗?不对,那就是一只老鼠,而且只有一只……

七只……

二十三只……

恐惧像迷雾在人群中弥漫开,那像是洪水,尖锐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

待我回过神时,所有的老鼠都在咆哮。

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那绝不是普通的老鼠。它们成群结队地聚集起来,黑色的皮毛和暗淡的血肉融合在一起……它们变成了一个怪物。

它们疯了……一定是发疯了!居然敢于对人类露出皮下的锐齿!

那到底是什么东西?它既不像老虎那般雄伟,又不像是狼群那般高傲。那是要比这两者更加深沉的恐惧,是刻在人类基因深处,对于那种生物最本能,最强烈的抵抗……

是恶魔。

几乎是所有人,恐惧压迫着我们,使我们动弹不得……想来也是可笑,一群全副武装的人类居然会被一群老鼠捕杀,但那就是事实,我很清楚我看见了,那就是恶魔。不过我记不太清那东西的样貌了,尽管它是由老鼠构成的,但却不是老鼠那般模样。那要来得更加可憎……

那些畜生飞奔过来,围绕在人们脚下,沿着裤腿爬上身子,死命地撕扯着爪子下的衣服,接着啃食里面柔软的肌肤。而皮肤再往下,便是人的血肉,骨骼,最终是灵魂。

疼痛唤醒了所有人,我清醒过来,而又是更加惊悚的场景。老鼠,它们密密麻麻地遍布在我的身上,抓住我的脚踝,大腿,有的甚至爬上了我的肚子……我所穿的那件猎服被老鼠咬得残缺不堪,这已经不是打块补丁的程度了。

使劲晃动身子,那些被甩下来的老鼠在地上翻滚两圈,又像是疯狗那样扑过来。我甩不掉它们,疼痛与腐臭不断地腐蚀着我的身体,甚至是灵魂。疲惫围绕着我,不过左腿被咬后几乎没有知觉,也算是给我减轻负担了。

或许是因为站在楼梯口的缘故,我所面对的老鼠并没有像丹他们那边的多。伴随着鼠群的嘶吼,有人倒下去,那些畜生见状,更是一窝蜂地涌过去,更加卖力地撕扯那人的衣服……

“老鼠,是老鼠!”

有人大喊道,这或许是有点太晚了,老鼠几乎快要将一切全部啃食殆尽……

“还不算太晚。”

在那黑压的鼠群之中,赫然出现了一个人影……是丹,他矗立在那,冷静得出奇,我想这是有原因的,因为在他手中所握着的,便是一把燃烧着的火炬。

那火光点亮了周围,要比头顶的灯光还要明亮百倍。鼠群黑色的皮毛上也被火焰所渲染,映照出暗淡的橙色。

他向周围走去,鼠群则像是在刻意避开他似的,向周围四散逃去。而那些原本扑在人身上的老鼠们也因为火焰的温度而感到恐惧……

“丹……你从哪里掏出来的?”

“多注意脚下,格雷森。”

他指着地上的那一摊淡黄色的液体……是煤油,它从一个箱子里流出来。

那黑色的洪流又退回去了,全部回到它们出来的地方。就像是它刚出现那样,都是在一瞬间,一切似乎又回到了原样,只剩下一些零散的畜生停留在那些废品底下,但也不再露出尖牙利齿,只是默默地呆着。

其他人听见动静也都跑下来,将那个倒下的人抬出去。他是伤得最重的那个,在大腿根部的伤口几乎延伸至骨头,在灯光的照耀下那乳白色的骨骼格外显眼。然而也只有在看着那些伤口处黑色的咬痕和细长的抓痕时,我才意识到刚才的那一切并不是幻觉。

是恶魔,它确实来过了。

稍作喘息之后,我看向那些阴影底下的老鼠。我很在意它们在手里啃食的东西,那看起像是肉,却带有鲜红的血丝,是生肉吗?我不知道。紧接着,丹将柜门打开,里面所放着的就是我想要的答案。

“嗯……我完全看不出来这是什么东西。”

映入眼帘的是一具高度腐烂的动物尸体,它被分割成无数团肉块,被人关押在这个狭小的柜子里,甚至骨头和肉都被砸得粉碎,里面最大的肉块也不会超过一个人的手掌。

“这是什么东西?”

这具尸体已经被蝇虫和老鼠啃食了大半,腐臭程度要比尼尔森先生的尸体还要夸张,它被放置在这里的时间要比尼尔森死亡的时间要早得多,两周甚至是更久,但可惜唯一能告诉我们这具尸体真相的人已经被杀害了。

“这家伙的骨头被砸得稀碎,一块骨头被砸成五六块,甚至是更多,有的甚至已经变成了粉末状……我可以说这并不是普通的分尸,一定有人在害怕些什么,是因为他不想让我们知道这家伙长什么样吗?”

丹正说着,他蹲坐下来,从铁柜里面拿出来一块肉,这玩意的颜色像是煮熟的牛肉,却是腐烂的味道。

“肉的腐烂程度很高,非常高,而且几乎被老鼠吃完了。这些畜生真能吃……”

一只老鼠,丹或许没注意到,那只害虫沿着铁柜的边缘爬上来,它向着丹的正面跑去,接着跳到他的身上。

它亮出口中的獠牙,正企图将牙齿钉入脚下的皮肤时被丹发觉,一巴掌将其拍到地上。

这畜生就这么在地上翻了几圈,接着扑腾了几下,便一溜烟向着一旁的柜子跑去……它不见了。

“这老鼠是发什么疯……”

“吃了生肉的老鼠就会变成这样,所以绝对不能给它们吃这种东西,它们会发疯的。”

丹拍拍刚才被老鼠抓住的肩膀,接着站起来。他或许是受不了这浓烈的腐臭味了,接着径直向着那老鼠逃跑的方向走去。一处柜子,丹将它打开,里面已经没有老鼠了,它们或许是在柜子最里面的下水道口跑走了。

“我的天……巨,巨山羊?”

柜子里面只有一幅老旧的画,上面画了一只长着四只角,双眼空洞,流着黑色血泪的山羊……西塔斯夫。

传说这是在亚瑟王统领十三国之前,公元前的物种,象征着圣经里的七宗罪之一,掌管色欲的恶魔,是真正的不祥之物。

如果这真的是尼尔森先生的遗物,那么他就是该死的异教徒,是需要被审判的对象,这是没有解释的余地的,甚至连这所房屋都要被烧毁,因此他们的死亡便会被归为因的惩治,这件案子也就不了了之了……

“我想这不是尼尔森先生的东西,丹,尼尔森他们绝对不会是异教徒,我从来没有见过像他们那样虔诚的信徒……你要相信我,丹!”

“安静点格雷森,我相信你所说的话,不过你能先冷静点吗?被别人听到那就不是我相不相信你的问题了。”

丹将手放在我肩上安慰道。

“抱歉……”

他将这幅画反过来,让画着画的那面对着墙壁,接着说道:

“好了,关于这幅画,我当然知道这是一副恶魔的画作,而我想说的是,尽管这幅画的积灰很多,但是老鼠的咬痕和抓痕却很少,甚至是完全没有。”

“你指的是什么?”

“如果尼尔森先生真的是一个异教徒,那他又怎么会把这样一副象征着淫乱的恶魔画像放在灰尘这么多的柜子里?你想想看,一个虔诚的神教信徒难道会把亚伯拉罕的画像放在充满灰尘的柜子里吗?”

“我想不会……”

“那就对了,格雷森,画作上的灰尘很多是因为柜子常年未打扫而导致的积灰,这的确是一个很好的手法,但这个人他忘记了一点,就是老鼠。”

我恍然大悟:

“所以这幅画是有人想要栽赃到尼尔森先生身上,让我们认为他是异教徒从而使这个案子不了了之!”

“这就是答案。”

丹说着,接着背过身去,将这幅画带去一处角落,接着,将火炬对着那幅画的边缘……

“你应该庆幸最先发现这幅画的人是我们,格雷森,如果是别人发现的,那么凶手可能真的就要成功了。”

我们站在这幅燃烧的画作边上,静静地看着它的火势从边缘一点一点扩大,最后将整幅画都包裹在火焰中。我看着它,这幅画的颜料随着火焰的炙烤而变得松软,一滴颜料从山羊的眼睛边缓缓流下来,一滴黑色的眼泪。

西塔斯夫的眼泪?真是可笑,恶魔又怎么可能会流泪呢。

尼尔森的尸体已经被带走了,他们没有子女,两周前尼尔森太太的尸体是尼尔森先生花钱买了棺材,而现在,尼尔森先生的尸体要交给警察来处理了。

顺便提一嘴,今天的晚饭是之前晚上剩下的那锅牛肉煮的,搭配着面包,尽管看上去依然不怎么样。但是丹把食物吃完了。 第六章 史密斯·米兰 在尼尔森死后,人们依旧井然有序地按照他们原本的方式生活着,就如同什么都没有发生。然而在实际上,的的确确有人因为这位先生的事故而变得繁忙和疲惫,就是那些调查的警察们和我们这些猎人。

关于尼尔森先生的案件始终没有进展,罗素先生几乎要被这个案子折磨至焦头烂额,前几天在街上看见他时,他的眉头和眼间之间多出来很多皱纹,那是他表达烦恼的方式。尽管这位先生几乎从来不会亲口将那些烦恼表达出来,但脸上的神情依旧能说明一切。

我同样能理解他的痛苦,毕竟这个案子不只是警察在努力着,谢尔顿也同样在为了事件的真相而感到烦恼,他已经为了这件事折腾了好几个晚上了。

那大概是在周五的午夜,将近晚上十二点多,格雷森,丹和本杰明也都在房间里睡着了。他们睡得很熟,也就是这样,我才胆敢从楼上下来,打算在睡前做最后的祷告。

蹑手蹑脚地从楼梯上走下来,不知道是否是因为年久失修的缘故,二楼的楼梯在第五节和第三节的木板有些变形,所以它们的挤压声会比其它楼梯响得多。也因此,我不得不将脚步压低,为了不吵到熟睡的其他人。

在餐厅见到谢尔顿并不是什么稀有的事,他经常在那。当我下楼时,谢尔顿就在餐桌上喝着酒,就像是在一周前丹刚来那会儿,他就在餐厅里喝着闷酒。

他几乎占据了餐厅所有晚间的时光。于是乎,原本应该轮流值日的晚班,名单上也理所当然地变成了只有谢尔顿一个人。

他对此并不抱怨什么,只是默默喝着酒。我想这或许也在谢尔顿的计划之内,毕竟这样他就可以每天晚上借着值班的名义喝酒了。

酒精的气味充斥在每个夜晚,也是如此,我也就不得不在每天的早上将厨房和餐厅的窗户打开透气。而在有些时候,或许还得给在餐桌上喝醉的谢尔顿盖上一层被子。

刚下楼,餐厅内弥漫的酒精味很快就扩散开来,这刺鼻的味道几乎使人无法呼吸。谢尔顿依然低着头,似乎没有注意到我,只是自顾自地将酒倒进杯子里……我先是接了杯水,一杯凉水,喝起来仍然有股淡淡的酒味……

“史……密斯?”他应该是发觉了我在这里,嘴里模糊不清地说着。

“对,是我。”

我想他一定是喝多了,就凭那肿胀的眼眶,以及周围泛红的脸颊,不敢想象他究竟喝了多少瓶酒。

“你下楼是来做祷告吗?”

“是的。”

“你对祷告还真是出奇地痴迷,史密斯,我身边的人就只有你一直坚持每天祷告三次,现在甚至连盖伊神父都不这么做了。”

“我曾经也是一名神父,谢尔顿,这是工作,也是我生活的一部分,就像酒精对你一样,我只是在做我应该做的事。”

在神教里,祷告分为三步,信徒需要先将地毯铺在向着东面的地上,因为在圣文中曾记载,因居住在远东的黑山之后。也是如此,我们才需要向东席地而坐。

在整个祷告的过程中,祷告者都必须怀着对因的尊敬与虔诚,没有任何杂念地完成三次礼拜:

第一次礼拜是向因说出自己的名字并表明来意。

第二次礼拜则是为了向因承认自己的罪过……在圣文中写道,我们每个人都带着罪孽出生,人生是一条不断赎罪的道路,只有在将自己的罪孽全部赎清之后,人才会有进入天堂的资格,如否,便会进入到下一次人生中继续。

而这第三次礼拜,便是祈求因的宽恕与怜悯。

“你祷告完了吗?“

“嗯,差不多了。”

将毯子收拾起来,谢尔顿迷迷糊糊地讲着,接着又喝了一口酒。

“你最好别再喝了,谢尔顿,我很少见过你能喝得这么多过。”

“什……么?”

听到这句话,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强撑着桌子想要站起来……但那不行,他只是将身子刚抬起来一点,身子就控制不住向后仰去,接着摔在了椅子上。他又试了一次……同样的结果。

“好吧……我想我确实喝得有点多了……”

他抬起头,通红着脸,不过他的脸原本就这么红。只是惆怅地抹着脸,接着又喝了一口酒。

“格……格雷森……他睡着了吗?”

“是的,他睡着了,大概在十点多些的时候就已经在床上了。”

“是,是吗?”他正说着,又强撑着身子想要站起身来,只是谢尔顿没有意识到现在自己身子的重量。他又一次向前倒去……我扶住了他。

“你最好别再想着站起来了,谢尔顿,免得一会又打碎了什么东西。”

“别,别拦我,史密斯,我这次一定要往那小子身上倒点东西……你能不能去马桶里舀杯水泼到他身上?”

“你真的喝得有点太多了。”

将他安置回椅子上,给他接了杯水……又过了好些时间,谢尔顿总算是清醒点,至少不再想着那瓶酒的事了。

“格雷森的左腿怎么样了?”

“不行。”我摇了摇头。“医生说这腿恐怕是废了。”

“嗯……那他的右眼呢?”

“你指的是那个玻璃眼珠吗?那看着还好,但是你真的不打算不告诉格雷森吗?但这明明是你买的……”

“别这么讲,史密斯,我不在乎,你要知道我做这一切就不是为了得到他的回报的,更何况一个小屁孩又能回报些什么,在洗澡时给我搓背吗?”

他说着,又喝了一口酒。

“你的女儿最近如何?”

“吉安娜?我想她很好,昨天我还收到了她的信件来着……”

“那我不知道你今天为什么会这样,谢尔顿,你应该知道今天还要去一趟现场,我想总不可能是因为你还惦记着那瓶威士忌吧?”

“我还不至于那么记仇,当然,那瓶威士忌确实是一瓶好酒。”他耸耸肩。“你还记得沃德华先生吗?约翰·沃德华,住在贝流街14栋的那个邋遢的醉鬼,好吧,我想这是肯定的。”

“你可没资格说他,谢尔顿,你这一晚上喝的比他一周喝的都多。”

“但至少我不会一边拿着酒瓶一边口供,你还记得他的胡子和头发吗?那不修边幅的样子,还有那个跟球一样的啤酒肚……我说得难听点,他把衣服脱了跟野人没区别。”

大概是在三天前,我们对约翰·沃德华进行了调查。从结果上来看,那并不算是一段好的经历……

这位先生的家里清洁程度并不高,倒不如说是非常不堪了。当我们走进门时,房间里的味道甚至不亚于当我那天进入尼尔森先生家中的感受。

发黄的衣服,甚至是内裤和袜子都被一股脑地堆积在沙发上,成了一座摇摇欲坠的小山。而酒瓶和其它东西则是被随意地丢弃在地上,如果将那些酒瓶的瓶盖全部收集起来,将整个地板铺满或许并不是什么难事。

我很在意为什么沃德华先生不将这些东西放进垃圾桶里,但仔细想了想,扔在地上和扔在垃圾桶里或许没有区别。

在这样的环境里,我们甚至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更别提坐在沙发上。一同前往的本杰明在屋子里呆了十分钟不到便匆忙离开了,只剩下我与谢尔顿。而我也是不断地向因祷告着才艰难地度过了这一时光……

而在做口供的时候,他更是漫不经心。几乎无视了所有我们提出的问题,只是一边喝着酒,一边自顾自地谈论前一天他是如何在路边与一个小孩争夺路边的十块钱纸币……

我们在他身上花了将近一个小时的时间,而当口供结束时,谢尔顿更是阴沉着脸。

“下次遇见罗素一定要逼他请我喝酒……我的天,他是知道这口供有多难熬才把那家伙交给我的吗?”他生气地扯着自己的胡子。

“说到底,我们为什么要帮警察做这些事情?这个案子不是明摆着是人类干的吗!”

“这没办法谢尔顿,毕竟事实就摆在那里。”

在尼尔森先生的屋子里,我们发现了与异教徒有关的文献,这基本坐实了这个案子有异教徒参与的可能性,那么作为神职人员的猎人也有义务参与调查。

而且因为尼尔森先生与他妻子同样的死法,两周前关于尼尔森太太的案子也被重新翻出来,我们的工作量又翻了一倍。

“我本以为你会和沃德华先生聊得很开心的,谢尔顿,毕竟你们喝的都是同一牌子的啤酒。”

“得了吧史密斯,我喝威廉啤酒是因为我要为了女儿留下一些财产,而不是因为跟那个混蛋一样,不去工作没钱买好一点的啤酒。”

或许是为了证明自己与沃德华先生的不同,他拿起一个喝完的酒瓶朝垃圾桶扔去……酒瓶在垃圾桶边缘转了一圈,接着掉到地上,碎了一地。

“如果你再扔我就把你柜子里藏的那些酒全部倒进垃圾桶里。”

“抱歉……”他站起来,从我这接过扫把和畚箕……

“扫完了吗?”

“差不多了。”他将东西摆到厨房的门边上,接着坐下,又开了一瓶酒。

“你这家伙……明明都快把自己喝得快不省人事了,却还要再开一瓶酒吗……”

“别说了,酒已经开了。”他指着旁边放着的瓶盖。“说起来,你还记得沃德华的口供吗?”

“你是想转移话题吗,谢尔顿?你知道喝这么多酒早上起来客厅里酒精味有多大吗?”

“‘从晚上九点开始,到凌晨三点,我没有见到任何一个人进出过尼尔森家的大门。’这是沃德华的口供,而法医所提供尼尔森的死亡时间是凌晨两点前后。”

“我并不认为沃德华先生的证词能完全作为证据提供……好了谢尔顿,赶紧把酒杯放下!”

“然而从周围邻居的口供之中,我们所得到的也都是同样结果——从周一晚上九点到周二凌晨三点,没有任何人进出过尼尔森家。”他晃动着酒杯,灯光透过杯中淡黄色的酒精,向四周发散开。

“那会不会是有密道之类的?话说你赶紧把酒杯放下……”

“不会,从昨天警察发过来对房屋的报告来看,这一可能几乎为零。”

我伸出手,想要将谢尔顿手中的杯子夺过……他总是在这种地方很敏捷,无论我如何出手,他总是能在第一时间将杯子向着另一个方向伸去。

“那会不会是……嘿!”

正说着,背脊上突然感到一阵凉意……是谢尔顿,他把酒洒出来了。

“行了,别闹了史密斯,我很清醒,更何况这只是一杯酒而已。”

“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等我转身你就趴在桌子上不动了……”

“那只是个意外。”

“那就不要让这个意外发生第二次!”

就在他愣神的那几秒,我将那杯酒夺过来。

“好吧,看来是你赢了。”他摆摆手,接着从桌子下掏出来另一个略小一点的杯子。

“你哪来这么多杯子?”

“一个优秀的品酒师不会丢下他的酒杯,就像是一个合格的猎人不会丢下他的枪和勋章那样。”他装模做样地将酒倒进杯子里,接着像敬酒那样将杯子向我这方向抬起……然而他只是一个醉鬼而已。

“看来是我输了。”

“确实。”他一边喝着酒一边说道。“所以,你刚才想说什么来着?”

“刚才?哦,我想说会不会是尼尔森在周一九点之前凶手就在尼尔森家中呆着了……这听起来有点可怕,但凶手确实有可能藏在地下室或者阁楼上。”

“不错的想法……但是阁楼年久失修,根据灰尘程度来看应该是几年来第一次被打开……而且,警方并不认为地下室有藏人的可能性,因为老鼠。”

“老鼠?”

谢尔顿小抿了一口酒,在嘴里细细品尝着……我不知道两块钱一瓶的啤酒究竟好喝在哪……不过他高兴就好。

“是的,老鼠,那些发了疯的老鼠……这应该不是偶然……”忽然,他似乎是想到了什么,不再执着于手中的酒杯……

“史密斯,我在想,当然,这只是一个假设,如果,我是说如果,凶手既不可能从外面进到屋子里,也不可能是一开始就在屋子里,警察的调查几乎将所有的结果否定……那有没有一种可能,凶手……是老鼠?”

“老鼠杀人?”

“对,食人鼠……你听说过撒托斯吗?”

一则古老的传说,其故事内容是一群贪玩的孩子误入到一个洞穴,结果被洞穴深处的老鼠吃掉的故事……而那些老鼠的名字,便是“撒托斯”。

“那不过是大人们用来防止小孩乱跑的手段罢了,毕竟如果真在野外出了什么事,那后果可不会比被老鼠吃掉来得轻松。更何况这个故事我也在其它地方听说过,就像是在北边的默多克,当地就将老鼠的角色换成了棕熊,这没有什么好奇怪的。”

“但是啊,史密斯,你有没有想过,在绝大多数地方,人们所口口相传的版本都是类似‘熊’或者是‘狼’这样凶猛的食肉动物,再不济就是最为常见的恶魔,但在多格雷斯这个反派角色却变成了老鼠。‘老鼠’和‘熊’,你难道不会觉得奇怪吗?”

“我想应该是因为鼠瘟的缘故吧,就像是波鲁多有虫灾那样……多格雷斯的野生动物很少,而且恶魔这种老生常谈的问题也没有必要再出一个故事。我想是大人们为了防止孩子被老鼠咬伤得病才会编出这样一则故事,毕竟多格雷斯老鼠的数量确实要比其它地方多出来不少。”

多格雷斯已经在这片土地上存在百年,它的历史甚至可以追溯到亚瑟王统一十三国之前,而那些地上建筑的古老程度更是一目了然。

然而不只是地上,其地下的管道系统更是错综复杂,那些水道设施几乎布满了整个多格雷斯,连接着所有可视的建筑。

到449年,政府粗略地统计了多格雷斯境内半径0.5英寸以上的水管一共有三万公里,然而真实数据只会比这个数字要更为抽象。也是如此,多格雷斯的鼠群密集程度才会是平均数值的四倍。

“我知道这一点,史密斯。但是你难道不会感到奇怪吗?没有任何人可以进入屋子的情况下,能做到杀人的不就只有老鼠了吗?”

“你只是酒喝得太多了而已谢尔顿,酒精已经快要代替你脑袋里的脑髓了。”

“我想你也读过报告了,那些老鼠的异常是事实,它们都快能把一个成年男子活活吃掉!就凭这些发疯的老鼠,杀死一个七十多岁的老人并不是难事。”

“然而尼尔森先生的尸体上是非常明显的刀痕,尽管有几处老鼠的咬痕,但那也只是少数几处,凶器也推测是一把长约五英寸的菜刀,事实都摆在你面前了,就这样你还能说尼尔森先生是被老鼠杀死的吗?”

谢尔顿又沉默了。

“现在几点了?”

“凌晨一点多一点。”

从兜里掏出怀表,时针恰好处于“三”和“四”之间。

“我差不多该回去睡觉了,明天恐怕还得再去一趟现场……你呢?谢尔顿。”

“我稍微等一会儿,等我把这瓶酒喝完。”他直接将酒瓶拿起,对着瓶口大口喝起来。

“你别呛着了……”

刚说完,谢尔顿就咳嗽着将酒瓶放到一边。然而,这并不是喝东西太着急的结果,是尖叫,有人在尖叫。

“怎么回事?”谢尔顿大喊道,那声音是从楼上传来的,他朝楼上叫喊道。

“发生什么事了?”他又喊了一次……依旧没有回复。谢尔顿朝着楼上跑去。

“你怎么坐在这儿?刚才的喊叫声是你发出的吗?”

我跟着谢尔顿赶上去,即便喝了酒,但他依旧跑得飞快。从楼梯口探出头,就是谢尔顿训斥本杰明的景象。他吃惊的瘫坐在地上,目不转睛地向着前往看去……

“嗯……你在看什么呢……”

跟随着本杰明的目光,我往走廊的右边看去……什么东西都没有,除了墙壁之外还是墙壁。

“你是不是做噩梦了?”谢尔顿挠着头,将本杰明从地上拎起来。本杰明的身子很壮,谢尔顿为了扶他起来废了不少功夫……

“好了本杰明,我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事,但是请你不要在这么大晚上的喊叫了,我不想因为‘晚上过于吵闹’的原因被邻居投诉了,盖伊牧师会找上我的。”

“我……我……”本杰明将一只手搭在谢尔顿的肩上,依然胡言乱语着……

“你别我了,赶紧睡觉去。”

“我,我看见了……”

“嗯?”

“恶,恶魔!我看见了……恶魔!” 第七章 本杰明 恶魔 我看见它了,那是恶魔,一个面目可憎的怪物!它就站在那里,在那黑暗之中,就在那里!

1月25日,周五

大概是在昨天早上十点多左右,积雪基本融化了大致,街道原本的模样随着气温的升高渐渐显露出来。那会儿,丹与史密斯出门巡逻,格雷森呆在房间里写报告,餐厅里便只剩下我与谢尔顿。

也就在这时,猎所的大门被敲响了。是罗素先生,他送来了关于尼尔森先生案件最新的报告。

“哟,罗素先生怎么亲自光临啊?”谢尔顿倚靠在门口,略带困意地说道,他这几天晚上喝得很多,但是这句话里面更多的是怨意。

“只是来看一眼……调查进展如何?”

“嗯……”他无奈地摆摆手。“如果我能在这个时候给予您肯定的答复就好了。只是可惜啊,可惜……一点进展都没有,要如何在不进入屋内的情况下杀害一个人,这个问题恐怕要比人类的起源更难回答。”他打个长长的哈欠,或许是在表达对罗素先生的不满。

“如果/你们有考虑过机关之类的吗。”

“机关?实地勘测的不是你们警察吗,我这个猎人又怎么会有头绪呢?”又是一阵无奈的摇头。

在屋子里看着门外的两人寒暄,对着过往的行人打招呼,我想这两位人物呆在一起,对周围人也是一番独特的景象。

据我了解,谢尔顿与罗素先生在周围很有人脉。尤其是罗素先生,上到八十岁的老人,下到牙牙学语的婴儿都知道这位年过六十的老刑警。当然,如果谢尔顿少喝点酒,那么他的知名度恐怕也不会比罗素先生差多少。

接着又过了些许时间,谢尔顿将罗素先生送出门后,他将那一大叠文件甩在桌上。

“嗯,一份关于米勒·尼尔森案件房屋的调查报告……未发现密道或其它通往外界的方式?”

“嗯哼。”

“那还真是奇怪了,那凶手究竟是要如何才能在不进入屋子的情况下杀害尼尔森先生呢?如果说五官可以用老鼠来解释,但是身上的刀痕就无法解释了……”

“本杰明,你与其在这里干等着思考白费功夫,还不如花点时间去把报告书写了,没有充足的证据再完美的推断说到底也只是假设而已。还有,记得跟丹讲一声,我已经向牧师申请过了,明天我们要再去一次现场。”

说完,谢尔顿便提着个袋子往楼上走了,我不知道那里面是什么,但凭借那袋子的轮廓,里面所装的恐怕也只有酒了……

1月26日,周六

今天不知怎么的,我醒得很早,这并非是因为那个噩梦的缘故,我没有遇见它,只是没有任何预兆地睁开眼睛。我想这并不是因为做了什么奇怪的梦,又或者是因为身体碰到了什么其它的什么东西……只是突然之间,我清醒过来,茫然地盯着头上的天花板。

这大概是睡不着了,只是翻来覆去地将床铺弄得一团糟……与我同处一室的谢尔顿并不在他的床上,我也没有在房间里的其它的地方找到他……这经常发生,我想他恐怕在楼下喝着酒。

那大概是夜晚十二点,我站起身,在房间内来回踏步着。这并不是因为焦虑,反倒是因为过于轻松了。这有些奇怪,即便将时间化整,我所睡的时间恐怕也不会超过三个小时,而我却又是如此清醒……

走了一会儿,或许是感到有些口渴,又或许是因为不想再如此站着浪费时间,我推开门。

也是我想的那样,二楼的走廊漆黑一片,其他人或许都该睡着了,也只有楼梯尽头还留着点点亮光。伴随着刺鼻的酒精味。

也是当我想要下楼的时候,我恍惚间听到了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那是在我的身后,像是啮齿类动物爬行的动静……向后看去,只有一扇半敞开的房门,那是丹的房间。

他的房间在二楼的最里面,那里原本是一间空房,在丹来之后就交给他使用。其它房间都是两人间,我与谢尔顿一间,格雷森与史密斯一间,而盖伊牧师住在教堂里。

楼上很安静,我记得很清楚,安静得不可思议。那房间没有开灯,远处的房门是昏暗的,黑压压的一片,就像是被什么遮盖了一样。我看不见它,唯一能感受到的只有自己的脚步声,以及那持续不断的窸窣声……这声音不断回荡在耳边,越向那门靠拢,那声响便愈加洪亮,甚至快要盖过我的脚步。

我很在意丹是否在房间里,因为我听不见那门缝里面有关他的任何动静,一点没有。这并不是那种普通的安静,而是寂静,像死一般的宁静,只有老鼠的奔跑声依旧不停歇。我本以为丹会打呼噜,但现在看来不是,那或许是谢尔顿的鼻息声。

直觉告诉我那门缝里边儿绝对有什么东西,但并不是人。从那房间里我感受不到人类生活的气息,甚至怀疑他是否在屋子里。这很古怪,就像是你明明知道他在那里,但是却感受不到他那样,有种熟悉而又陌生的感觉,这甚至令我感到恐惧,因为父亲去世的那一天我也有过同样的感受......

向着门里边儿看去……漆黑一片,从楼下传来的微弱亮光也很快被黑夜吞噬、抹净。那光亮或许是被我挡住了,才会变得如此微弱与不堪,我甚至看不见那里面究竟有什么。

“丹……丹?你在那里面吗?”

我试探性地询问道,而回应我的只有爪牙与木板的摩擦声。

那段记忆很模糊,但我想我一定是看到了什么东西,才会变得如此恐惧。然而我不记得那东西的模样,毕竟那漆黑一片的屋子里我恐怕也看不见什么……我忘了。

那段记忆像是无声的风,它随着痛苦与恐惧进入我的体内,而后,又是没有任何预兆地从我脑海中逝去,唯独只给我留下一具不听使唤的身体……但是它的的确确在那,在那被黑暗包裹的角落里,蜷缩成一团……我盯着它,看着它的嘴里不断地发出窸窣声。

它或许在哭,但这个词或许并不是适合形容它的模样……它是在笑,是讥笑,诡异的笑。那细长的手指在似乎攥紧着什么东西……我想向前走近些,好看清它手里拿着的是什么东西,但身子却止不住地向后退去,一直往后退,一直后退,后退……

在那之后,我的记忆就犹如凭空消失那般……等到再次清醒时,才发觉自己坐在床铺上,但这并不是我的房间,这里的一切都很陌生,而且家具的使用程度也很新鲜。

这应该是丹的房间,毕竟我绝对不会把喝剩的水杯放在床头,那会把床铺打湿的。而事实也正如我所想的,一转过头,丹便站在旁边,所有人,史密斯,谢尔顿,甚至是格雷森都来了,他们围绕我而站着。

“抱歉啊,本杰明。”

“丹?你为什么要向我道歉……”

“清醒点了?”

谢尔顿的声音……

“我……发生什么事了?”

“你晕过去了……先擦擦汗。”右脸剧烈的疼痛不断刺激着我的精神……接过谢尔顿递过来的毛巾,我想我确实需要它,用来擦干身上的冷汗。

“晕过去?所,所以,有人能跟我解释一下吗?”

没有人理会我的疑问,他们只是默默地看着我……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本来突然坐在丹的床上就已经足够让我感到奇怪了,而现在他们冷漠的模样更是令我感到疑惑。

“你们到底是怎么了……”

“别勉强自己……要喝水吗?”史密斯递过来一杯水,我伸出手试图接过它……水打翻了,透明的液体从纸杯流出,沿着地板的缝隙滴下……

是史密斯没拿稳吗?不对,水杯是在我手中落下的……向下看去,我大致清楚为什么从刚才开始我的左手就一直传来疼痛。我左手的中指和无名指被绷带绑在一起。

“我的左手……这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这确实有些疼痛,我能感觉到我对左手的中指与无名指的控制要比其它手指弱得多……那恐怕是骨折了,几乎完全动不了。

“不要太勉强了本杰明……你能回想起刚才发生了什么吗?”

“刚才吗?”谢尔顿指的恐怕是我失忆的这段时间。“嗯……我只记得我大概在十二点多的时候突然睡醒了,然后准备去楼下弄点喝的,之后在丹的房门口听到了一些老鼠的动静,然后向里面看,就发现了,发现了……”

“发现什么了?”

记忆到这里似乎便戛然而止了。我努力着思考着后面发生的事,但无论如何回忆,那段记忆仍然被迷雾笼罩着……在冥冥之间,我只看到了两个字:

“恶魔。”

“什么?”

“我看见了,对,是恶魔……它就蹲在房间的角落里……”

现在轮到他们疑惑了。

“嗯……你还记得之后的事情吗?”

“不,不记得了……”

“真的一点都不记得了?”他疑惑地盯着我。

“抱歉,谢尔顿……我恐怕是回想不起来了,每一次思考头就会感到特别痛苦,就像是要裂开了一样……”

“行吧,我不会勉强你……史密斯,现在几点了?”

“快凌晨两点了。”史密斯回答道。

“凌晨两点!”我惊讶地说着:“已经过去两个小时了吗……”

从谢尔顿那儿,我大致了解到了失忆这段时间的大致情况。而对于我的模样,他则是如此描述:

“当我们发现你时,你像是忘记了疼痛,就像是疯了那样,一直在躲避着那扇门。我不知道是怎么了,手指像是蠕虫向着墙角的缝隙内挤压,变形……接着是胳膊,脑袋,然后是腿脚,脖子,最后甚至要将整个躯体全部压缩进那个不足半英寸的缝隙里。”

这听着着实惊悚,很难想象在我失控的这段时间内居然发生了这么可怕的事情,这会与我所看到的那只恶魔产生联系吗?看着他的脸,谢尔顿并不是在说谎的样子,史密斯也点头默认……

“你说过……你在丹的房间里发现了一只恶魔,是吗?”

“嗯,对。”

谢尔顿的表情更加困惑了。

“你,听到了窸窸窣窣的声响……对吗?”

“嗯。”

“然后你认为那是一群老鼠?”

“对。”

他与丹相视一眼,接着转过头,不过这次轮到丹向我说明了。

“本杰明……我不知道该如何向你说明这个情况,但在实际上,我一直在房间里,我在睡觉。但是我并没有听到关于你所讲的‘老鼠的爬行声’以及看到所谓的‘恶魔’……”

“啊?”

“所以说,本杰明,我并不清楚你究竟看见了什么,但至少从你刚才的模样,以及你的左手来看你并不是在撒谎。我想你的的确确看到了什么东西……看到了我看不见的东西……”

“本杰明看到的会是幻觉吗?”

“我宁可希望是这样……但我并不认为我所听到的和看到的东西是虚假的。”

“那还真是麻烦了,接下来该怎么办?”

“去盖伊神父那儿吧,现在能解释这情况的恐怕也只有神父了。”谢尔顿说着,将几人驱赶回他们的房间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