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minstrel故事集》 余辉(第一部分) (零)

“我是怎么到这里的呢?”

空洞充斥着女孩的大脑。

耳鸣声,血腥味,眼前断断续续晃过的雪花点都让她无法集中注意力。

视线模糊,失血过多带来的昏沉正逐渐侵蚀她的思绪。

她想努力看清眼前的人,想看清那张残破的,隐藏在面罩背后的脸。

她努力回想着眼前之人所问的问题:

“你,是怎么过来的?”

他还说了什么?

……

“这里可是陆行舰的废墟啊。”

“这里......已经荒废很久了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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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

荒原的风还是一如既往的刮脸。

风沙被气流裹挟着卷上几十米高空,混着一些谁也说不清楚是什么东西的玩意儿,拍在脸上像是砂纸磨猪肉。

拾荒人沉默着坐在自己的座位上,透过舷窗向下望去。

虽然天气不错,能见度很高,但眼前除了一望无际的,毫无生气的土黄之外,他看不见任何东西。

拾荒人把自己的身体向椅背上靠了靠,调整坐姿之余,他注意到了旁边两位把自己固定在机舱壁的机甲架上,整个人都钻在外骨骼里的生面孔。

“这次是去捞谁啊?”左边的大汉一脸胡茬,看上去胡子像是用砍刀剃的。

此刻他嘴里正嚼着东西,说出来的话含糊不清。

“大客户,我们两个只要跟在人家后面随便捞点儿材料就能发财了。”右边的男人稍微瘦些,戴着个颇为精美的无框眼镜,手中正捧着移动终端不知在计算什么。

“那两家伙身上的HEE(高危环境外骨骼)都是划痕和旧贴纸,黑市淘来的二手货吧。”拾荒人想,又探出脑袋向后看了看救援小队的最后一名成员。

他很在意这个坐在自己身后的中年大叔,因为他自从登上飞梭到现在都一直沉默着。更重要的是,拾荒人看不出他的“底细”。

这是个很严重的问题。

对于自己接触的大部分人来说,拾荒人只要看上一眼就能判断他大概是个什么水准。像刚刚那两位,除去外骨骼后根本就是个普通人,而这样的家伙放在荒原里,也就是个被“板条箱制造商”变成建材的命。

拾荒人猜想他们两个八成是见钱眼开的投机分子,在一两次救援行动中尝到了甜头就打算长期干这个谋生。

这种行为他管不着,也懒得评价,最多也就意味着这次救援行动多了没必要救的两个累赘,和自己没有一点关系。

但反观后面那位......

正常的打扮,正常的相貌,正常的行为举止,除了不说话外没有任何异常。

不......应该说这就是最大的异常。

哪有人什么都不带就来荒原里救人的??

拾荒人好像突然意识到为什么自己会觉得不对劲了:这家伙穿的就像中层世界里随处可见的上班族,只是服装比他们休闲一些,但救人该准备的基本工具他是一样都没带。

虽然说拾荒人自己也什么都没带就是了。

“但这并不是重点......”拾荒人晃了晃脑袋,把自己乱飞的思绪拉了回来。

由于深知这次救援任务的难度,所以向来单打独斗的他这次也选择组队。

“但黑市怎么就给我分了这么些玩意儿?”

拾荒人的表情像是便秘了几十天的病人,他已经在考虑如何在碰见危险情况下扔下他们自己逃跑了。

十几分钟后,这架武装飞梭就会带他们降落到一处废弃陆行舰上。

在【日期已删除】号,这艘陆行舰曾发出一级求援信息,虽然当时距离它最近的公司曾派出过几支调查队伍前去搜救,但无一例外的,这些任务都以失联告终。

那么关于这次求援信息的调查是如何终止的呢?

最后一批调查队,最后一名队员,在失联前15分钟传回的音频资料里,出现了一阵长达七分钟的,持续不断的咀嚼声,并伴有断断续续的惨叫和呻吟。

虽然它非常吓人,但这肯定不是调查队终止此次任务的最终原因。

主要还是因为,在那天之后“乌云”过境了。

德洛士地区西南郊东部荒原的气象站在那天发布了一条有关β类掠食者“乌云”的行动轨迹。

这种可以用“广袤”来描述的巨型生物摧枯拉朽般摧毁了沿途所有的奇观巨构,巨大的口器几乎把每一片钢铁城市都犁成了废墟,其中,就包括了这座【赫尔墨斯】号陆行舰。

而从那天以后,也再没有任何求助乃至电子信号从原来的陆行舰那边传来了。

【赫尔墨斯】并没有像他的名字那样驰骋荒原,成为游走和经商的代名词。

它的尸体,早已被荒原的死寂吞噬殆尽,成了这片广袤沙漠中的微小碎片。

只不过在数年之后,这片沉默的钢铁丛林中,再次传出了一阵断断续续的摩斯电码。

如果说这属于“天时”的话,那么随后贴出的高价悬赏,就属于“地利”了。

赫尔墨斯号所属公司【Walker】为了一定程度上挽回损失,在其所处的底层世界发布了一张悬赏令。

而悬赏令上标注的金额,是一般的底层人奋斗十辈子都得不来的财富。

虽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但Walker的高管其实并没有对这次救援任务抱有太大的希望,他们只是怀着试试看的想法,期冀这份悬赏能够引来的“人和”能给他们带来一份意外之喜。

但……

正如上文所说的,这份“人和”怕是不尽如人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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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

“等会儿,难道我们要直接从300m的高空往下跳吗?

胖子扶了扶自己被吹歪的护目镜,用看怪物的眼神看着拾荒人。

飞梭后舱门打开时,荒原上空凛冽的风径直灌了进来。

两位没穿外骨骼的站在舱门前纹丝不动,反倒是那两个嵌在装甲里的人被突如其来的风吹了个趔趄。

“你的外骨骼带着缓震和缓降,这点高度死不了。”拾荒人看都没看他,反倒是用手肘顶了顶旁边的大叔,“你呢?”

大叔抬眼看了看他,开口道:“我没问题。”

沉默,突然降临了。

这下不仅是胖子,连旁边那个眼镜仔都向大叔投去了一道惊疑的目光。

而惊疑之外,随之而来的是一丝庆幸。

“我就说这次跟对人了。”眼镜仔冲胖子低声道,“到时候他们两个负责开路,我们在后面捡点破烂就行了。”

说话时,拾荒人已经走到舱门口了。

而他的视线在视线在瞟到什么之后突然停住了。

“这下好玩了……”拾荒人干笑一声,随后纵身一跃。

呼——

风声灌耳间,视线之下的地面除了满目的黄沙与钢筋混凝土拼凑而成的废墟之外,还有两三只大小不一的“肉团”。

【板条箱制造商】,它们具有多变的体型,常以球形在低空悬浮。下方的摄食口能够通过口腕捕杀包括人员在内的中小型动物,并将其制作为力学性能较为优秀的板条形造物。

“晦气……怎么刚来就碰到这些玩意儿?”眼镜念叨着,一边打开了装甲的缓降功能,“胖子,准备规......我去!”

眼镜不敢相信刚刚发生了什么。

“喂!那个像乞丐一样的家伙怎么直接往板条箱那边飞过去了?!”

没人知道拾荒者脑子里装了个啥,但就目前而言,在他顶上的胖子和眼镜都一致认为这家伙已经疯了。

其实拾荒者的想法很简单。

“还没吃过板条箱制造商呢……杀一只尝尝味儿……”

这一秒,一抹狰狞的笑攀上了拾荒者的脸……

———————————— 余辉(第二部分) (三)

进来是一大片空地,此地的钢材已经被“乌云”融化并吞噬,只留下周围歪斜倒地的杂乱土石与零碎钢筋——他们像是死去士兵的佩剑般斜插在石缝中,诉说着乌云过境时天崩地裂的恐怖。

clarinet看见破碎的穹顶漏下几缕残霞,那些可怜的阳光在进入这片充斥死寂的空间后,似乎也被剥夺了最后一次活性,无力地刻印着光斑,像重伤者临死的挣扎。

掌心一片湿润,左侧伤口涌出的血已经染透了纱布,而且更糟的是,clarinet并没有足够的绷带进行替换

“哈……”

痛苦的喘息下,尽管伤口疼的撕心裂肺,但她的意识却不受控制的模糊起来,这是失血过多的预兆。

clarinet知道再这样下去自己离休克也不远了。

而这一秒,发黑的视野里,有什么忽然抓住了她的思绪。

“等下……那是……”

他捂着伤口小跑起来,不顾遍及左半身的剧痛,向前方跌撞而去。

残余的理智告诉她,这是生的希望。

“呃呜……”

疼痛,随之而来的是麻木与疲惫。

这不是个好兆头。

跪倒在它面前的时候,她几乎快昏过去。

“不……”

她挣扎着想站起身来。

但她做不到。

clarinet伤的太重了,重到四肢百骸几乎失去知觉。

求生意志驱使他一路跛行到此,而就她的失血量而言clarinet现在还有意识都算是个奇迹。

不过强弩之末,也就到此为止了。

clarinet单薄的身体不住颤抖着。

她很冷。

她感到眼皮越来越沉......

“你是怎么过来的?”

恍惚间clarinet好似听见了其他人的话语声,又感觉自己正被某只手拉离地面……

待clarinet悠悠醒转之际,已经有人帮她止血了。

虽然伤口依旧疼的要命,头晕的感觉也并未完全消退,但腹部好歹是做了包扎,绷带上甚至还被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

“醒了?”头顶有道低沉沙哑的声音传来。

clarinet并未抬头,只是无力的往身后矗立的装甲上靠了靠,哑然失笑。

或许是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或许是在嘲笑命运无常。

谁又能想到,这里除了她之外还有个活人呢?

“我以为我看见的是一具被板条箱腕足扎穿的废弃外骨骼,还想着是否能从里面的夹层里撕点聚合纤维来止血,谁知道这还有个喘气儿的?”clarinet倚在外骨骼那已经与环境融为一体的腿部装甲上,说道。

背后这具外骨骼被一条拳头粗细的腕足整个贯穿成45度角,倾斜着固定在地上,尽管机身部分还算完整。但其四肢装甲已经严重受损,几乎到了整个变形的地步。

很难想象装甲内的这位在这儿度过了多长时间。

clarinet并不是没对他抱有戒心,只是转念想想如果对方有所图谋,那么打一开始他就不会救自己。

并且,对于一个在荒原上独自漂泊了整整一个月的人来说,能有一个活人与之交流......感觉实在是太好了……

所以,clarinet虽说没有完全信任这位“装在套子里的人”,却也没对他怀有太大的敌意。

“该怎么称呼你呢?”clarinet敲了敲装甲板,“好歹你也算我的救命恩人,我得记下名字。”

“……叫我士兵三号吧。”装甲内沉默片刻后传来声音,“天哪……自从半年前乌云过境后,我就再也没有和任何活物说过话了,再不开口,我感觉,我的咽喉都要萎缩了……”

clarinet听着士兵3号有些怪异的发音,不置可否的摇摇头,“那么……能坚持这么久,周围想必是有生存的物资,对吧?”

“呵,很遗憾,为了生存,我在很早以前就把自己的心脏替换成装甲核心了。”士兵三号干笑一声,“另外……我的名字从那时候起就被抹消了,我现在是【walker】公司的固有财产,轻武装系列,步兵R--T3”

在听士兵三号近乎机械的念完后半句时,clarinet已经大致猜到了什么。

这并非他自愿开口,而是他刚刚说话时,某段由公司植入的程序在其脑内生效了。

【产品自述】,用于加强对自己新身份的认同感和对公司的奉献感,是下层公司所用的常见手段。

clarinet一时不知该如何开口。

她分明从三号口中听出了悲哀,但却无能为力。

她只好岔开话题。

“那么……这总得有求援设备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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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

拾荒人吐掉口中的肉,撇了撇嘴:“啧……不好吃。”

此刻他正坐在一具尸体上,通过这团近50m高的肉球创造的制高点向四处眺望着,确认周围还有没有其他板条箱的败兵残党。

在他周围,还横七竖八的歪倒着三四只死状惨烈的“板条箱制造商”,地上大面积散布着血腥味极其浓重的褐红色斑块——这些是它们的血。

可以想象刚才的场面有多么吓人。

拾荒人身后呆若木鸡的胖子和眼镜花了好长时间才说服自己,这并不是梦。

但他们感觉刚刚所目睹的一切远比做梦更加魔幻。

在落地之后,眼镜第一时间向上望去,以确认胖子和其他板条箱的位置。

然后……他恰好看见那只距离自己最近的板条箱忽然自上而下“裂开”了。

霎时,漫天飞洒的血液如倾盆大雨般倾泻而下,很快糊上了眼镜的面罩。如果面罩没关严的话,有些液体多半还会掉进他那大张的口腔里。

“我去……生撕啊?!”

与地上大呼小叫的眼镜不同,刚刚干掉一只板条箱的拾荒人脸不红气不喘,甚至心跳都稳得像台机器。

毕竟撕个板条箱对他而言和掰一块饼干差不了多少。

呼——

而身处半空之际,拾荒人耳畔忽有劲风响起。

两条血色腕足自左右两侧抽来——这种末端尖锐锋利且长有倒刺,整体柔软度却极佳的长条状腕足经过板条箱自上方一甩,便如长鞭般杀伤力十足。

一般人挨上一条也得碎成肉块,更别说双面夹击了。

但……

作为一个体内塞了不少杀伤性w级乃至c级技术的“人”,拾荒人应对这种玩意儿,也就动动手的事。

但听得一阵令人牙酸的摩擦声响起,刺耳的锐鸣下是猛然止住的巨大身躯。

这时候,眼镜似乎看出什么了。

那是【定格】,一种能够固定物体周围空间的c级技术。

早些时候德洛士底层黑市出售的唯一一项c级技术就是这个。当时由于过高的售价和几乎百分百的移植致死率,导致在很长时间内这宝贝都无人问津。

“原来是被他弄走了么……”眼镜在最初的惊诧后回过神来自言自语道。

此刻再重新审视起浮在半空中的拾荒人,眼镜已经隐隐察觉到这次救援任务的异常。

“为什么连这种级别的怪物都要选择团队合作?这边到底是有什么东西?”看着时候人面无表情的双手握拳,两侧板条箱随之渐渐扭曲变形,眼镜内心的疑惑也不断膨胀。

“等等,难道说……”

这一秒,一个让他脊背发凉的念头忽然袭击其脑海,涌现的不安骤然攥紧心脏。

砰——

就在眼镜愣神之际,空中的两只板条箱……爆了。

他们看起来似乎是被某只无形的大手捏爆一般,如一摊烂肉从空中坠下,砸在地面上激起大量烟尘……

这一秒,眼镜可以清楚的看见板条箱爆裂开的体内那外翻的内脏和排泄腔里尚未成型的糊状板材……以及铺天盖地席卷而来的腥味儿……

“呕……”此般冲击之下,眼镜急忙打开面罩,把胃里的东西都吐了出来。

“咳……咳……”又干呕几声后,眼镜似乎是没东西可以吐了,在缓缓盖上面罩后长出一口气,侧目看向一旁面色苍白的胖子,低声言道:“坏了,这边不对劲儿,那伙人有什么东西瞒着我们。”

他口中的“那伙人”并非拾荒者他们,而是给自己介绍这单差事的黑市生意人。

不过,这些事儿都是后话了。

眼下,解决了落地时碰上的障碍,这趟活……他们不得走,也得走。

调整了一下装甲的状态,眼镜叫上胖子,转过身来面对着眼前的庞然大物。

“近距离看起来,这还真是……”

他略有些感慨的看着眼前这堪称宏伟的“舰门”。

人类所创造的奇观巨构,即使在它死去之后,也依旧雄伟,巍峨,美的不可方物。

虽然乌云破坏了它的主结构,但残余的门扉依然给人带来不小的震撼。

来自中层世界的L级技术以铁为原料,以火为手段,在通红翻涌的熔钢间勾勒出它基本的轮廓,随后进一步细化,润色……像是优秀的艺术家在完成一副惊世之作,直到它高耸入云,横亘长空。

舰门处遍布机械结构,这些单个有一人高的镶嵌口放在整处舰门上,却也显得微渺而精致。残破的痕迹在无言中给予人庄严与肃穆。

“诸位给个称呼吧,代号也行名字也行。”拾荒人自板条箱尸体上站起,诡异的是他身上并未沾上任何血液,尽管这一身打扮破烂依旧。

“接下来的路,可不好走啊……”

他抬眼望向缺口处,瞳孔间一片深邃。

“单姓一个于,叫我于胖子就行。”胖子从背后取下改装过的步枪,冲拾荒人抬枪示意。

“还是叫我眼镜吧,我习惯了。”眼镜举起一手笑道。

“OK……那么你呢?”拾荒人看向不远处的大叔。

此刻,大叔正用手帕擦拭着袖口处的血迹,其周围有点点墨色的,细如发丝的纤维飘散在空气中。

而他的身后,同样堆着一具板条箱的残尸。

而且……那具残尸身上的刀口整齐且平滑,像是激光切割过一般。

“我么?”他应了一句。

“称呼我为荷马好了”

……

“是的,就是那位撰写史诗的Mr.Homer。” 余辉(第三部分) (五)

当我看见她伏在地上时,第一感觉是疑惑。

可能是装甲的供电系统终于出了问题,导致我产生幻觉了吧。又或者我现在仍处于休眠状态,只是大脑在偶发性做梦罢了。

毕竟这地方除了我已经好久没来过活物了。

我并未行动,直到一声低吟打断思绪。

这不是梦。

真的有人到我这里了。

难道我要获救了?我终于能摆脱这里了?

我承认我当时很激动,以至于忽略了眼前之人的情况。

她伤的很重,短时性大量失血导致的缺血性休克会在10分钟内要了她的命。

所以当务之急是进行紧急医疗措施。

万幸身上的医疗工具仍有剩余,装甲内的生物原液也足以作为临时血浆。虽然被板调箱串在地面上动弹不得,但背后的机械臂能拓宽我的活动范围,所以情况不算太糟。

做完包扎工作后,我将她扶到装甲腿上靠着。

隔着面罩,能看见她微动的睫毛,尚未全白的长发和染上泥污的,素白的腮。

多美丽的女子。

“所以……你不是来救援的对么?”

士兵3号看着clarinet一瘸一拐的走过来又走过去,纤瘦的身影消失在空地尽头,又从另一边出现。

“其实……我也是来寻找救援的。”clarinet无奈的笑,“但这艘陆行舰上好像没有什么能利用的东西。”

她又走到装甲边上坐下,闭上眼,“能和我讲讲真正的陆行舰是什么样子吗?”

“真正的陆行舰?”士兵3号重复道。

“我所在的村子是荒园村落,属于底层世界的最底端,平日的生活就是在各种荒原生物的威胁下打猎,或者是冒着被卷进板条箱制造商口腔的风险,去他底下收集板材,卖给黑市或贼匪团伙。”clarinet歪着头回想。

“像我们这样的人连低层世界都没资格去,更别说去看中层世界的陆行舰了。母亲和我说,陆行舰是乐土,在舰上不会每天挨饿,还有上好的衣服可以穿。晚上不会担心是否有荒原生物破开家门拖走哪个倒霉蛋……”

“它很庞大,我可以在上面一直走,甚至骑沙漠摩托都开不到尽头……”

她的声音越说越轻,最后止于一声似有似无的叹息。

“……如果能登上陆行舰,说不定爸妈也不会被那些东西分尸呢……”

士兵3号沉默着,他知道陆行舰上远不止有这些。

在上面衣食无忧,代价是失去全部的人身自由;舰上相对安全的环境也会随着一只乌云或火葬的出现而土崩瓦解;陆行舰上的人不再是人,只是维系整舰运转的螺钉罢了……

他的嘴唇动了动,但终究没有任何声音从面罩底下发出。

在这种时候剥夺一个女孩唯一的希冀,过于残忍了。

可自己又该怎么开口呢?用一副残缺不全的身躯对他说路行舰上讲人道?讲权利?

他看着clarinet,她似乎是沉浸在回忆中,并未睁开双眼。

“在我小的时候我就无比相信这套鬼话,直到现在也是。一个人在荒原里,每当坚持不下去的时候,我总会拿它来安慰自己,哪怕是在黑市见过那些玩意儿后我也一样,只是……”

她的胸口起伏着,似乎是在压制情绪。

“我累了。”

“我不愿让现实压倒自己,所以一而再再而三的逃避,可无论怎么样都只是自欺欺人的手段罢了。”

“我没有足够勇气打碎那时的梦,却也不愿醒来……”

士兵3号静静听着那若有若无的呓语,像是倾诉,也像是求助。

“可能我真的要死在这儿了,最后一段时间起码让我清醒的面对他了,所以……讲讲真正的陆行舰吧,3号,我想知道……它本来的模样……”

clarinet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她再度陷入昏迷当中。

刚刚翻到求援工具的来回两趟耗尽了她的力气,这对于一个身负重伤的人还是过于勉强了。

只是……原来她早就知道。士兵3号想。

他依然什么也没说,像一具雕塑般立在那儿。

几分钟后,机械臂转动的响声打破沉默。

那乌黑的,钨钢制成的钳口以近乎温柔的动作,轻轻撩开她额前的秀发,并将其慢慢捋到耳后。

“你不会死的。”

————————————

(六)

嘈杂的声响下,拾荒人一行在不断清理小型荒原生物的过程中,向陆行舰内走着。

“里面有东西。”拾荒人随手丢弃一条血肉模糊的上肢——那是他刚刚从一只一人高的甲壳类动物身上扯下来的。

“这些都是被救援信号产生的电磁波吸引过来的荒原生物,目前还算脆弱。”荷马搬起一块拦路的钢材,回头言道。

“奶奶的,这比我家还热闹。”胖子用步枪枪托猛砸地上的甲壳动物,直到他爆出腥黄的脓浆。

“都是些没什么价值的生物啊……”眼镜手上托着巴掌大的移动终端左右扫描,屏幕上稀稀拉拉的能量反应告诉他这并没有什么好东西。

“这里还是表层,本来就没什么货,那些值钱的玩意儿都在舱体的核心处才能找到。”荷马边走边道,“再者在找到目标后回收他身上的救援设备,这一趟也能回本儿了。”

他的步子不急不行,那些拦路的废弃材料丝毫没减缓他向信号源前进的速度,其整个人的状态就好似在观光一般。

“哟,行家啊,道上咋没听说过你呢?”胖子眼见也是个识货人,顿时来了兴致。

“的确,这种规模的陆行舰上救援装置一般都价格不菲,一个发生器就能卖到上万。”眼镜拿显示屏算了算,发现的确能赚到不少。

三个人在前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聊着,氛围还算轻松。

唯独拾荒人一言不发的跟在队伍最后,表情阴沉,眼神中透出令人难以理解的戒备。

“那两个傻子……根本没发现荷马在带他们去哪儿么?”

拾荒人瞳孔微微移动,凝视着道路尽头那深渊似的黑暗。

“那边可是地狱啊……”

他已经察觉到了。

在足够近的距离上,拾荒人敏锐的感官会帮他找寻到一切对他存在威胁的生物。

而他很清楚前面不到50米的地方埋伏着什么。

“这种级别的东西怎么会出现在这里?也是被引来的么?”内心疑云密布的拾荒人可算是知道为什么【walker】给的赏金那么高了,合着根本没想到会有人活着回来是吧。

话虽如此,他却并未停下脚步。

一方面,这种情况下团队行动总比一个人瞎闯要好点儿;另一方面,拾荒人也想看看荷马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周围忽然静的可怕。

一会儿时间,荷马便清空了倒在过道上的所有障碍,示意其他人可以跟上了。

胖子和眼镜想都没想就踏步上前,幽暗狭窄的方形过道中,装甲外壳碰撞金属地板的声音无比刺耳。

他俩丝毫没有注意到……在迈开步子的第一秒,荷马便悄然无声的走到了他俩身后,并保持了一定的距离。

与队尾那位并肩之际,荷马偏过头,恰好撞上拾荒人平静中带有一丝冷厉的视线。

这一刻,一抹诡异的微笑浮现在荷马脸上。

他竖起一根食指贴在嘴唇上——而拾荒人同样理解他的意思,或者说拾荒人从一开始就明白这件事。

在这里,必须保持安静。

血。

血浆从装甲里喷溅出来的样子很像徒手捏爆一包大号番茄酱。

而当胖子的某块碎肉啪一声砸在眼镜的面罩玻璃上时,他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刚刚到底发生了什么。

而一瞬间,恐惧似风暴般席卷而过,将他残余的理智洗刷的干干净净。

老于死了,就这样轻描淡写的被一双从黑暗里探出来的巨手给拍碎了。

他下意识回头想寻找荷马的身影,可哪里还找得到人。

视野中,只余下一道模糊的残影。

噗呲——

大量鲜血喷涌而出,将眼睛的装甲涂成刺眼的赤红。

但这些血却并不属于眼镜。

定睛看去,满眼都是外翻的血肉和碎骨。

一秒之前,拾荒人一步抢上前去抓住眼镜的肩甲。拉回他同时另一只手猛的扎进袭来的巨手掌心,随后操控着【定格】在手掌内部直接炸开,险之又险地化解了那东西的奇袭。

这还没完。

在眼镜尚未做出任何行动之际,拾荒人又前踏一步,向走廊尽头发出一记足以震碎耳膜的战吼。

这绝不是人类能发出的声音。

如有实质的声浪掀起气浪,向过道尽头翻卷而去,沿途隐隐传来血肉崩碎的泥泞声响……

眼镜看向拾荒者的眼神中又多出一份恐惧:刚才的声音像是某只怪物借由拾荒人的躯体在咆哮,突如其来的陌生感即使很快从拾荒人身上退去,也还是被眼镜敏锐的捕捉到了。

“这家伙……真的是人么……”

冷汗从额前滑落,打湿了他的眉毛。

四周重新归于平静,但饶是如此,拾荒人脸上却没有任何轻松之色。

因为地面在震动。

“有什么东西要过来了。”眼镜手上的终端大冒红光,超额能量反应在瞬间突破仪器检测的峰值,且仍在不断增加……

“想活命的话,跟上我。”拾荒人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传来,“狭窄地形我对上它们没太大胜算,得到开阔空间去。”

“你说……它们?”眼镜又是一惊,“它们有多少?”

“集群的话,几百只左右。”拾荒人摆出起跑姿势,“把你装甲的能源限制给解了,所有推进燃料都输给接下来的冲刺机动,不然你跟不上我,就会死。”

听到前半句时,眼镜的心又凉了半截,看来眼下想活命只能乖乖照做了。

震动越来越强,到最后几乎已经能影响到人的正常站立。

“来了。” 余辉(第四部分) (七)

从小起我就老被欺负。

我不明白,同样是出生在陆行舰上的孩子,为什么有些人能够堂而皇之的吃上最好的食品,享受舰上所有玩乐的项目以及住在镶了金的屋子里。

而我只能从金属窗口那儿拿到难以下咽的干粮块,每天要负责一个区块的卫生工作,住在棺材式的胶囊间里。

后来有人告诉我,这些人是中层世界的孩子,和我们不一样。

可即便是在同类人中,我也并不受待见。

可能是因为我的面部具有某些先天性缺陷,同龄人中惧怕,我乃至拉帮结伙要来驱逐我的团体不在少数。

他们认为我是恶人,是会给他们带来灾祸的象征,于是大呼小叫着要夺取我的一切。

我的食物经常被抢走,他们认为这是理所应当的;衣服也会莫名其妙的被换成涂满恶毒言语的破布;在我负责的区块制造破坏与污染的情况更是常见……

似乎所有恶意都涌向了当时的我,而那时几乎无人关注这样一个异类。

除了……她。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记忆里总是有一道模糊的身影陪在我身旁,给我读睡前故事,唱生日歌给我听……我能想起当时的喜悦,想起她的笑总是温暖又和煦的一抹。却无法记起他到底是谁,是什么相貌,和我又有什么联系。

我记得那时候勇者斗恶龙的故事特别吸引我,她反反复复讲了很多遍——她还说我是独特的,是十几万人中最特殊的一个,她希望我以后能够像书里的大英雄【///】一样去成为保护大家的勇者。

多美好的回忆,不是么?

我曾经无比珍视那段时光,把素未谋面的她当成我最亲的人。

直到某天我被告知那是假的,这仅仅是一段伪造的,来自某项被各大国家与公司明令禁止的技术所编写出来的,虚假的记忆。

那些人说完后,像是吃话梅一样细细品味我的表情。

我没说任何话,脸上也很平静。

毕竟我还能做什么呢?

除了自欺欺人的告诉自己脑内的虚假片段,一定是有好心人在关心我才冒险把它放进去的之外,我还能做什么呢?

总该承认的是,她的话语多少影响了我,在生理成年的那天,我选择签署一份“武装改造合同”,成为第一批【walker】公司的武装力量。

这是我自己的决定,我依然打算相信当时的她,并借由这个机会证明自己,像她说的那样,“走遍荆棘丛深处”。

这是我在至今为止的人生中坚守的唯一信条。

也不知道你现在能不能听见。

这次,在最后的时间里,为你,我想真正当一次英雄。

……

实际上陆行舰内还有一套完整的救援设备。

那是三号偷藏起来的。

该设备可以连接尚未损坏的通讯塔,只是缺乏能源驱动而已。

而能源这方面……他可以解决。

机械臂一颗一颗拆下士兵3号背部的螺钉,当那块最为厚实的钢板被摘下时,内部嗡鸣作响的能源核心就这么径直暴露在空气中,浅蓝的微光闪动着,像心跳阵阵。

能源与发信器一旦连接就无法拆除,而广域信息发射所需的巨大能量消耗会在10分钟内吞尽士兵3号残余的维生能源。

他很清楚自己在做什么。

发信器的接口轻轻转动着,直到咔哒一声连接上士兵3号背部的能源接口。

广域信息发射装置发出求救信号之后会发出很大的动静,而它不仅仅会告知远方的公司与国家生命的迹象,还会吸引来别的东西。

“不出意外的话……板条箱制造商是最早到的,那么接下来应该是一些小型的荒原生物……运气好的话说不定还能看见【那些玩意】……”士兵3号自言自语着,牵引机械臂把装置的按钮挪到自己手中。

“那么……”

弹开装置的启动盖后,只要轻轻转动眼前泛着冷光的机械旋钮,士兵3号所做的一切就可宣告完成了。

“晚安,好梦。”

————————————

(八)

其实很多人也忘记,最开始这东西到底是哪个公司整出来的幺蛾子了。

据说这项技术的本意,是为了能够更低成本的生产出强度更大,且泛用性更广的人造肢体。

当然了,这项技术一开始在企业内出现的时候并不被人看好,毕竟在那时,一般的肢体修复已经广泛普及了,没有理由再去进行重复的科技研究。

直到公司旗下的第一名志愿者使用移植过的前臂轻而易举的拍碎了标准强度的钢材。

这时候人们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在这项技术的加持下,仿生四肢的强度已经被塑造到了难以想象的地步。

一时间,这项技术成为各大武装势力和军事集团争抢的肥肉,它的应用范围也迅速从沙克里夫一路蔓延到其周边沿途的荒原地区。

接受了仿生肢体改造的人普遍可以做到无视一般的轻火力武器与常规冷兵器,这让他们在小规模集团作战时无往不利。

而随后该公司也非常应景的推出了自己接下来有关器官乃至皮肤改造的新业务,一时间风头无两,地位提升的势头不可谓不足。

这种情况一直持续到沙克里夫灭亡之前。

作为超级大国的附属公司,沙克里夫的灭亡对于该公司来说无疑是场毁灭性的打击。

……对于那些技术来说亦是如此。

一些实验室里还没经过生产检测的样品在一场接一场的爆炸中流落到荒原里,并在荒原的极端环境下发生了不可逆转的异变。

那些原本只是作为产品的身体组织和肢体,突然拥有了意识。

手掌,脚掌乃至完整的上肢与下肢忽然自发的结成集群,以纯粹的本能在荒原中猎杀一切可见生物。

更要命的是,由于这些肢体集群的个体强度极其夸张,因此想要在不付出一定代价的情况下消灭一个集群,显得极为困难。

而在第一批探索沙克里夫的荒野小队死于这些东西之手时,它们也有了新的名字。

【阿尔加诺斯(Alganos)】

以肢体命名这批生物,可能是起名者在暗讽它撕碎了无数人的荒原朝圣之梦。

事实上也的确如此,几百只撒都该组成的小型集群就足以占领一艘社群级陆行舰,并将里面的所有活物撕成碎片,成为族群的养分。

但这其中应该不包括拾荒人。

推进器轰鸣着,狭长的尾焰照亮了过道,也照亮了前方飞溅的血肉。

眼镜只觉得掌心不断出汗,装甲内的空气净化与温控装置在所有能源全力推进的情况下早已关闭。而现在他只要一呼吸就能闻到从呼吸孔处渗入的,无比浓郁以及粘稠的气息

他感觉自己前面是一台功率全开的钻头,正轰响着搅碎城墙一般席卷而来的躯体,并把他们变成一块块残破的指节,指甲,和碎骨。

【定格】到了拾荒人手上,似乎被他开发出了一种全新的且极具杀伤力的用法。前方的空间凝固后再崩解,小范围空间错位产生的切割效应成了眼下最为高效的开路利器。

眼镜回想起自己早些时候在黑市里看见的肉贩子——那天肉摊老板的绞肉机正好出了故障,荒原生物肉块在被送进机器后喷的到处都是,因为绞肉机尾部的收缩管老化脱落了,以至于那些碎肉并没有掉进盆子里,而是出现在了地上,桌上,店铺的顶棚上……以及他的脸上。

在那时,眼镜觉得这是自己此生碰见的最恶心的场面了。

殊不料,今天的情况……要比当年震撼无数倍……

“呕……”胃里翻江倒海,眼镜强忍住不适感,把一口涌上来的东西又给咽了回去。

“还有……多久……呕……”这会儿他已经是在死撑了,推进器加速的重力将他死死压在装甲后部,现在眼镜感觉人都快扁了。要是这时候再吐点东西出来,指定会倒灌进肺里呛死自己。

“十。”拾荒人的声音并不大,但在这样的嘈杂环境中却意外的清晰。

“十分钟?!”这下眼镜彻底绷不住了。

“九,八,七……”而拾荒人随之而来的倒数声又将眼镜从崩溃边缘拉了回来。

“前面还有什么!”眼镜扯开嗓子问道。

“脑子,”拾荒人回道,他的视线死死盯着前方横飞的血肉,似是要穿越这层东西而直视后方真正的威胁。

“后面有这群东西的大脑。”

“……三,”倒数声继续,似乎是在提醒眼镜做好缓冲的准备。

“二,”拾荒人脚下发力,将底下的合金地面硬生生踏的凹陷下去,而自己则在一声爆响中再度提速,好像破空的流星般撕开肢丛,向前猛扑过去。

“一。”

眼前忽然白光一片。

在幽深黑暗的甬道中待了过长时间,洞开的瞳孔一时无法适应外部明晃晃的光线。

但想要调整过来,对拾荒人来说也就一瞬间的事。

身处半空之际,拾荒人看清了“那东西”的全貌。

而这一秒,哪怕是他,也不可思议的感到一丝错愕。

六翼。

由无数只手掌拼接而成的六只巨型赤翼托起一枚庞大的人脑。其规模之大,拾荒人的体型甚至比不上其中一只翅膀的十分之一。

“羽翼”表面那些鳞片般交错铺开的手掌似是呼吸着微微开合,集体摆动的形态竟与羽毛随风飘动的样子相差无几。

而在人脑正中,正对着拾荒人的,是一颗巨大且肥硕的眼球。

瞳孔处的虹膜呈现奇异的彩色,像是神俯视蝼蚁般将目光所及之处尽收于眼底。

那无比诡异的圣洁感,像午夜高悬天空的烈日。或是晨间带有些许潮湿的月光。

拾荒人想起自己在哪儿见过这东西了。

那是一本年代极为久远的宗教典籍,上面记载了名为“上帝”的神为了保护人类,创造出一种能给他们带来庇护的造物。

由于肩负上帝之责,神造物也就自然而然的担任了传信人以及福音传播者的任务。

故而言之……“炽天使”——加百列(Gabriel)。

“嘎——”

这一秒,面对擅闯的不速之客,加百列爆发出了令人肝胆俱裂的恐怖咆哮。 余辉(第五部分) (九)

clarinet隐约听见有人在呼唤她。

只是那声音好像传自很远的地方,模模糊糊听不真切。

朦胧的疲惫感笼罩着她,像纸,像纱,带着一抹黄昏时分的沉郁。

“也不知道你能不能听见……”

似乎仍然浸泡在梦中,clarinet感觉到耳边的说话声似曾相识,却无从辨认。

“……晚安,好梦。”

那是谁?

沙哑低沉的嗓音像一只捅破窗户纸的手,让一切忽然清晰起来。

周边的所有事物都在飞速倒退,而相对的,有一个念头无可抑制的冒出来,并迅速填充了clarinet的整个意识。

3号……士兵3号。

clarinet睁开眼,乌黑的眼瞳像墨水晕染在宣纸上,清雅,且带有一丝未干的水汽。

“你刚刚流泪了。”士兵3号低头看着她,语气中满是疲惫。

“你……”clarinet挣扎着想起身,因为她看见了士兵三号背后延伸至信号塔的能源索——此刻信号塔顶端的磁悬浮脉冲装置已经被激活,三块棱晶状的发信器有节奏的律动着。蓝光像心跳忽闪忽闪。

终究是脚下一软,clarinet无力的扑到士兵3号怀中。

但这一秒,clarinet的心脏却骤然缩紧。

她摸到了士兵3号背后裸露在外的核心,以及连在核心上的电索。

“为什么……”clarinet一时间无措起来,她手忙脚乱的检视他背后的裂口,想要拔掉能源传输装置。

“别这样……”士兵3号抬起右手,“发信器一旦连接就无法拆除。”

脸贴着厚实的装甲板,clarinet可以感受到里面传来的热量——这是士兵3号能源超负荷运转产生的,已经维持不了多久了。

“其实刚见到你时我就在想,像你这样的人死在荒原里实在太不值了,你明明可以拥有更好的未来,不是么?”士兵3号抬手轻轻抚过clarinet因情绪激动而变得潮红的脸颊,“你可是能在荒原独自生存一个多月的人啊,多么坚韧……为什么要在这种时候哭呢?”

他帮她擦去泪珠,面罩下的眼神出奇温柔。

“你说你一直想登上陆行舰,那么就该亲自去完成它。”士兵三号说着,笑了笑,“而我的梦想一直是当个英雄,来拯救那位一生注定的美人儿……”

“现在,我做到了哦。”

clarinet无声的颤抖着,泪水满溢眼眶。

她不明白,为什么会有人愿意放弃活下去的机会去救一个与之毫不相关的人。

胸口像堵了块带刺的巨石,每呼吸一秒都刀割般疼痛——这是愧疚,是悲伤,是瞬间上涌的与心酸与不舍。

她的手伸向士兵三号的面罩,却在将要揭开时被另一双手阻止了。

“我的脸不好看。”士兵三号那饱经风霜的手套正搭在clarinet的手掌上,他摇了摇头。

“起码,我得记住你的样貌。”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像一开始那样。

士兵三号的动作停住了,任由clarinet触碰他的面罩,手指在连接处轻轻一滑。

机械零件碰撞的响声中,面罩后,是一副破碎的五官。

“很吓人对吧?”少了面具的遮掩,士兵三号嗓音听上去似乎也没那么沙哑了。此刻他的笑里多了一些歉意。

“不,你的眼睛很美。”clarinet捧起他的脸,注视着那对蓝如深海的双眸,一字一句地,坚定的回答道。

士兵三号愣住了。

不仅仅是因为眼前之人的话语,而是在一瞬的恍惚间,记忆中的身影忽然与clarinet紧抿双唇的样子短暂重合了……

“谢谢。”

虽然明知那是不可能的,但他却依旧微笑着,疲惫地撑起身体,用胳膊环绕clarinet,向内轻轻搂住她单薄的身躯。

胸口传来的温度渐渐消退下去,随之减弱的是能源塔发出的轰鸣。

四周重归于寂静,只留下一个人的心跳。

————————————

(十)

巨响。

又一次的拾荒人高高跃起的身影被一鞭子抽的倒飞而出,狠狠砸在下方漫天遍地的手脚上,再被它们以极快的速度吞没。

抽飞他的鞭子由数不清的小臂拼接而成,那足以撕裂特种钢材的韧性与硬度给了这条“肢鞭”可怕的杀伤力,在短短几分钟内,这开阔的废弃仓库里就遍布深可见底的沟壑与裂痕。

要知道,地板可是合金材料制作而成,而墙壁亦是如此。

只是,这样的攻击似乎依然无法击杀拾荒人。

血雾猛然间爆散,在拾荒人周围的圆形空间内,无数惨白的手掌被一股无形的冲击震成血沫。血雾向四周扩散,吹飞了海潮般覆压而来的肢体,拾荒人立于漫天猩红正中,眼神冷厉如刀锋。

他的手掌遍布大大小小的血洞,这是手爪在一次次进攻中剜走的皮肉。其肩颈处还赫然裂开一道横跨至肋间的狰狞血口,刚才那一鞭的确给他带来了不少的麻烦。

在此之前,拾荒人已经尝试了八次从不同角度对加百列发起进攻,但都被它逼了回去。

“这畜生似乎知道我能力的作用范围。”拾荒人的大脑在这一刻依然能够进行冷静的思考,“还知道和我保持距离……”

砰——

拾荒人又一抬手,爆发的冲击将扑过来的肢体震成血沫。

同一秒他抬脚磕了磕甲板,在确认它的强度应该没有什么问题后再次猛力一踏。

既然寻找弱点的方式没什么效果,那就干脆来个以力破巧。

甲板发出悲鸣般的刺耳声响,合金板材竟被这一跳蹬出蛛网似的裂痕,而拾荒人的身影则炮弹般击向空中的六翼天使……

瞬间,无数条手臂交织在一起,密密麻麻的肢团不断扑来又不断破碎,恐怖的手足洪流如大河奔流般滔滔而至,齐刷刷涌向了血色绽放的中心。

一时间,肢体似乎形成了一只更大的手掌,以近乎撑破顶部甲板的高度将拾荒人牢牢抓在掌心,欲阻止其突进的猛势。

但拾荒人以【定格】开路,所过之处皆血肉纷飞,寸草不生,硬生生沿着手掌钻出一条猩红血道……

他早已分不清身上的血哪些是自己的,哪些是肢体的,此刻他浴血而杀,双眼早已染上凶煞的赤色。

而周遭飞扑而来的手与脚攻势更猛,更烈。那些足以撕碎装甲的爪子攀在拾荒人身上,指尖深深扎进肉里,又狠狠扯出,再挟着一抹红被击碎在空气中。

但无论肢丛再密,洪流再急,半空中那不断爆散的血色依旧离加百列那硕大的眼球越来越近……

它发出尖利的咆哮,肢鞭凌空抽来,末端一声爆响。

这一鞭,将附在拾荒人身上厚实的肢体通通抽散开来。

而与之一同被抽断的,还有拾荒人的整只右臂。

半空中……有血雾、残肢、飞溅的指节与皮肤碎块……以及失去半边身体,不断飙着血的拾荒人。这邪异的盛景在此时停滞,即使在最血腥的电影中也找不出此番妖冶场面。

纵然痛失了一臂、半边肺叶与四分之三的锁骨。纵然鲜血如喷泉般飞洒而出,纵然身在半空无处借力……可拾荒人脸上的表情……却是笑。

在荒原正午的陆行舰仓库里,这一抹疯狂的狞笑,穿过几米之遥的浑浊空气,深深刻印在加百列的视网膜上……

“抓到你了。”

暴虐的凶影飞掠而下,一掌刺进加百列的眼球当中。

而接下来,拾荒人会在加百列这水光莹润的眼球内部,发动一次最大规模的空间爆破……

今天的荒原又是晴转腥风血雨。

随着加百列的脑子被空间爆破彻底破坏后,仓库内所有的肢丛也一瞬间失去了活性,似烂肉般塌落在地。

血雨纷纷,淋在仓库几乎每一个角落。

拾荒人站在仓库布满裂痕的地面上,身前是加百列破碎的尸体。

望着眼前小山般庞大的血肉组织,拾荒人面无表情的走上前去,

拾荒人残缺的半边身体竟开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缓慢生长起来——新生的肉芽好似恐怖片中的植物般交错着疯长,并在拾荒人又吞下几块肉后加速增殖起来。

先是骨架,然后是筋络与肌肉,最后,红润的再生皮肤,覆盖上完整的手臂……仅仅几分钟过去,拾荒人就恢复了七七八八。

除了裂口处皮肤的颜色与新生肢体略有不同之外,它几乎与先前无异。

而直到现在,对自己完成了一次“治疗”的拾荒人才长出一口气,原地找了个没那么脏的地儿坐了下来。

“所以……你能出来解释一下么?”

—————————— 余辉(完) (十一)

拾荒人平静的声音回荡在仓库空旷的空间里。

没有人回应,但他并不着急,只是接着说道。

“你认为趁乱把眼镜覆盖掉我就无法察觉到他的消失了?”拾荒人偏过头,凝视着仓库中一块不起眼的空地。

那空地虽然残破陈旧,却意外没有沾上任何血污和碎块。

“你认为你在甬道里对自己使用【隐藏模因】的时候,我没有意识到么?”

拾荒人森冷的话语出口之际,荷马知道自己也没必要再藏下去了。

“你是什么时候发现的?”这一秒拾荒人的视线内,荷马与眼镜的身影突兀地出现在他所注视的空地上。

但拾荒人无视了他的话,转而用一抹冷厉的视线抛出了自己最初的问题,“为什么要摆我一道?”

荷马耸耸肩,露出一个和善的微笑,“筛选。”

“哈?”拾荒人用一个语气词表明了自己的疑惑。

“你还记不记得……自己在几个月前曾填写过一份救援公司的求职报表?”

此言一出,一旁的眼镜忽然露出恍然大悟之色,而拾荒人却依旧一头雾水。

“什么求职报表……等等。”他忽然停住了,眼前飞速闪过什么……

拾荒人猛得抬起头,开始细细打量起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大叔。

随后……他的脸上在短短数秒内经历了怀疑,难以置信以及五味杂陈等多种精彩的表情。

“他妈的,抢我晚饭的家伙是你?!”拾荒人挥臂一指荷马,“你知道在荒原里找只隆氏巨鳄蜥吃有多难么?老子蹲了三天的货原来被你给抢了!”

他记起来了,全都记起来了。

他妈的,怎么会忘呢……

哪有人会跑到荒原上推销广告的,只怪自己当时蹲的太认真,怕有人抢了他的蜥蜴就匆匆填完了荷马给的东西。后来因为发现蜥蜴被其他人捷足先登了,懊恼之际却还是没想到这一点……

现在再咂摸一下……荷马背后的目的其实昭然若揭。

这家伙明显是想拉自己入伙……

所以拾荒人当即给出了自己的答复:“算了,进公司上班等于上坟,我受不了这个罪。”

而面对突如其来的拒绝,荷马也愣了。

以自己的视角看,他这个公司老板费了不少功夫才找到拾荒人,为表诚意特地一个人前去与其商讨,没想到他看上去怪好说话的样子,没三两下就把劳务合同给签了,而自己为表感谢,就顺手帮他处理了一只在沙丘底下埋伏他的隆蜥,结果人家就为了这个和自己翻脸了?

至于他之前说的“晚饭”之类的内容,荷马也算听明白了,合着那时候拾荒人是在狩猎那玩意儿当口粮……

“额……对于妨碍你用餐这件事我深表歉意,但眼下测试也过了,你要不考虑考虑……”荷马面露难色地开口道,但话还没说完就被拾荒人打断了。

“干救援只是爱好,当职业的话还是算了。”拾荒人起身,拍掉身上的灰,准备往信号原地走去。

刚刚拾荒人思索的时候,荷马已经把眼镜打发去收拾材料了,而现在,诺大的仓库里只剩下两个人。

所以……他要说点别的。

“或许……你应该认识舒尔茨。”

荷马望着拾荒人渐远的身影,沉声道。

吱嘎——

令人头皮发麻的爆鸣声袭来,由空间扭曲而成的尖锥几乎在瞬间笼罩荷马周身。但他并未慌张,只是平静的注视着在那一秒转过身来,眼中杀意滔天的拾荒人。

“你说……什么?”

拾荒人一字一顿的回道,似乎有实质般的煞气从喉咙里上涌,随话语从牙缝里渗出来。

这是个永远不该出现在他面前的名字。

“我知道你从事救援行业并不是出于什么所谓的兴趣,”荷马的话语继续,“我也知道……对于你而言,这一生总得找到某个人,活着的最好,死的……也罢。”

他的声调抑扬顿挫起来,像是真的在吟诵某部精彩绝伦的史诗。

“这是信条,是动力,是支撑你多次流浪荒原的帆和舵……呵呵……”

荷马诡异的笑声在空气中蔓延开来,与拾荒人铁青的脸色形成鲜明对比。

“如果我说,现在有一个机会,可以让你实现这一夙愿……”

他用手拨开逼近的锋锐,向眉头紧皱的拾荒人抛出橄榄枝。

“你来,还是不来?”

————————————————

后记:【minstrels】救援档案【PR64457】

呲……

我是荷马。

这是一份语音备忘录。

关于这次的救援结果……简而言之,经历几番波折后,拾荒人还是加入我们了。

这是好事儿,意味着公司在救援领域的设计范围就可以拓宽了,毕竟拾荒人先生可是目前而言组织内不可多得的高级战力,能够适应更加极端的环境。

此外,另一位“眼镜”——菲尼克斯先生在机械工业方面的知识储备简直令人惊叹,其良好的临场应变能力也给予了他不错的综合素质,是一位难得的可塑之才。

而这次救援回来的目标……那个名叫clarinet的女孩,现在正安顿在组织的总舰上接受恢复治疗……目前昏迷。

值得注意的是,根据walker公司所提供的信息,clarinet似乎并不是他们所指明的目标。

他们的真正目的目前仍不清楚,可能是回收一些仍然具有价值的技术吧。

值得一提的是,在发现clarinet时,她的身边还有一台废弃装甲——里面是一名死去不久的成年男性。

我们对他身上的技术做了回收处理,并收集了他的记忆芯片,目前技术部正在解析记忆芯片内的信息,应该很快就会有结果。

唉……小公司的苦就是这样……想用人的时候没人手,想招人的时候还得老板亲自下场捞。

不过目前处于起步阶段,有些磕绊是正常的,起码这一趟下来公司的收获还是不错的。

等规模大了之后一定换一艘社群级的陆行舰……现在这个算什么玩意……

(完)

残霞(引子) (引子)

边境

外部就是荒原,阴郁的天色仿佛老人临死前的皮肤。

安格斯哨所离城墙并不远,3km的距离就算是步行也用不了太长时间。

然而现在的哨所一片寂静。

弗列格放下望远镜,眉头紧皱成一个川字。

他看见不少墨绿的黑影在哨所上空盘旋,密密麻麻的鸟群像网一般包围住哨所那用混凝土浇筑而成的楼体。还有几只停留在哨所灰白的墙面上,苍白的瞳孔映出同样苍白的天色,不知在眺望何处。

来晚了。

弗列格想。

“那边已经没有活人了。”

他整了整行装,表情凝重的走下坡去。

推门,四顾。

打开哨所大门的瞬间,一股浓烈到引人生理不适的腐臭挟着大量血腥味儿即刻涌来。

在这直冲脑门的浓烈气味之下,弗列格却没有任何反应。视线当即在哨所的空间内搜寻起来。

“哨塔为三层,眼下是位于地上的中间层……大量血迹,组织液,肢体躯体碎块……”

望着眼前地狱般的惨状,弗列格默默总结着现场的情况。

虽然如此,他仍隐隐感到某种异样。

“不对,寒鸦怎么会这么多?如果只是这些尸块的话……”

他沉吟着,不自觉看向拐角处延伸至二楼以及地下室的旋转阶梯。

拐角光线不佳,昏暗,让阶梯只露出几节灰黑的石台阶,而这若隐若现的样子成功在弗列格古井般的内心激起一波澜。

冷汗,自他额前滑下。

阴冷的恐怖感不是很强烈,却一丝一丝缠上弗雷格的脊背,使他也跟着阵阵发冷。

转角的位置让弗列格感到不适,而回想到哨站外铺天盖地的鸟群,一个极为不妙的猜测在其内心不断膨胀……

“不可能……一所哨站总共才三个人,哪来这么多尸体……”弗列格快速走向阶梯,几下便上了二楼。

“空的。”二楼干净的出奇,看不出任何异常。

不过这在弗列格看来便是最大的异常。

因为这意味着问题都出在地下室。

这时候单人调查的弊端就显现出来了,在独自面对未知的环境以及令人不安的事物时,人,总会难以抑制的感到“恐惧”。

这种源于基因的反应无关自身实力与种族,而是每个个体与生俱来的本能。

本能驱使之下,人们往往选择退缩。

但弗列格,却是横下一条心,脚步稳定的向地下室走去。

这或许和他多年受到的训练有关,又或许是他本人隐隐意识到此事非同小可,若是放任下去后果不堪设想,又或者,这只是他单纯的责任心罢了。

他,弗列格,能在克林希尔的地方当十几年的探长,靠的就是这个。

通往地下的阶梯没有照明,弗列格便打开胸前的微型光源,向地下室的电闸摸索了去。

视觉受限之际,其余四感会变得特别灵敏。

弗列格听着自己的脚步声,感到周遭的气温有些下降,同时,那早已被血腥味麻木了的鼻腔忽然感到一丝更为浓烈的,足以激起人鸡皮疙瘩的尸臭。

“……”

弗列格站在配电箱旁,伸手一拉闸门。

哐当一声,闸门与底座碰撞的声响,似是深渊里传来的呻吟。

气闸放气后,地下室紧闭的长门向两侧移开,但照明系统似乎发生故障,没有运转起来。

地下是用来存放武器和食物,所以空间并不小,弗列格仍然凭借记忆找到了通往总控室的路。

是的,他来过,而且不止一回。

倘若不是凭借这份记忆,他也不可能察觉到地下这相互矛盾的异常。

明明血腥气浓的要滴在地上一般,一路上竟没什么明显的尸体,有的只是散状分布的大小血泊。

他处在主控室的空旷空间里,凝滞的空气似乎也让他的思维受到影响。

直到弗列格后颈突然传来一阵凉意。

他用手一抹,发现掌心一片血红。

有血滴落在他的脖子上。

这一秒,弗雷格借助微型光源带来的照明向上看去……

……

他想,他这辈子都不会忘记眼前的景象。

那就好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大手把十几个人掰开了,揉碎了,又整个粘合在一起。

弗列格的瞳孔里倒映出半张狰狞扭曲的脸,那痛苦的表情永远定格在他生命的最后一刻。

而脸的另一半被一只硬生生插入脑子的半截手臂所代替,切口断面平滑完整,不禁让人想起一块块切割完毕的午餐肉。

不知为何,弗列格想到了魔方。

这颗被打乱的人体魔方就这么嵌在地下室的天花板上,噩梦般的场景一丝不差的刻进弗列格的脑中。

他就这么呆立着,忘记了呼叫增援,甚至忘记了恐惧。

他就这么呆立着。

在无数寒鸦的翻飞声中。

在这诡异的阴天下。

———————————— 残霞(第一部分) (一)

德洛士西南部,底层,巴格达黑市。

相比于低层的简陋与困难,低层世界明显有过之而无不及,而且显得更加原始。

就拿眼下的巴格达黑市来举例吧,这个繁荣的名字似是有魔力一般赋予了黑市不属于它的生机与活力。

低等级的技术贩卖,器官交易,奴隶贸易乃至随处可见的烟花柳巷……人类的欲望在这里不加掩饰的暴露出来,并化作养料滋润这片沃土。

所以在这种地方,出现当地武装势力在某个阴暗的角落里滥用私刑的情况也就合情合理了。

一记老拳猛地挥在腹部。

过剩的冲击力刮倒了椅子,男人又重重跌在地上。

一声巨响,随后周遭归于宁静。

“呼——”打手调整呼吸,抹了把汗,回过头看了眼单坐在地上的人,对面的另一位男子。

“老大,这家伙嘴还挺硬。”

被他称呼为“老大”的人,此刻正表情阴郁地注视着倒在地上痉挛的家伙,单手托腮,没说一句话。

几秒钟后,他似乎是做了什么决定般站起身来,走到地上那位跟前,蹲下。

“下面的话我再说最后一遍。”

“昨天黑市丢了一样东西,那是我的货,而且非常重要,”他伸手进怀里翻了翻,夹出来一张照片放到男人眼前,语气似有感慨。

“杰森啊杰森……你也算跟了我不短时间了,我做事的风格呢你也清楚……”

他的语气不急不徐,反倒是杰森在接触到照片的第一秒,表情就出现了明显变化。

“你拿走了我一样重要的东西,那么相应的我也会拿走你一样。”

男人指着照片上和杰森有七分相似的女孩,竖起一根手指,“你还剩一次机会,三天后把【定格】带到这里来见你女儿,我就当什么也没发生,你还能领到一笔报酬。”

“但是如果【定格】有了什么损失,我也会让你女儿遭受相应的损失。”

那人说完头也不回的就走了,嘈杂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狭小的水泥房内只余下杰森粗重的呼吸声。

杰森的脸紧贴着冰冷的地面,他整个人被绑在在椅子上左手臂被压的发麻。

巨大的绝望感笼罩他,使其发不出任何声音。

【定格】丢失的事和他一点关系都没有,他就是个情报贩子,只是好巧不巧的是,【定格】失窃的那天他被人敲昏了,直到被一盆水泼醒,后来人才一边审问一边断断续续的告诉他。他是在存放定格的仓库旁被人发现的,有人破开了仓库的保密措施,盗走了定格,而黑市头子克里斯认为杰森必然参与其中。

说他是发泄个人情绪也好,是真的没脑子也罢,唯一可以肯定的是杰森现在陷入了非常麻烦的境地。

要他一个情报贩子去找回一项c级技术无异于大海捞针,求佛无门。

他歪在地上,身体却控制不住的颤抖着,模糊的视线渐渐暗淡下去,长时间紧绷的神经让杰森陷入了昏迷。

——————————————

(二)

“滋溜……”

阿塔兰忒用极不淑女的声响嗦了一大口红烧牛肉面,又呼噜呼噜的喝了一大口汤。

“你不吃吗?”她抬头擦了擦眼睛上的水汽,冲对面问道。

弗列格看了一眼自己眼前的汤面,漂浮的红油下似乎仍旧翻涌着当时的尸块。脸色铁青的别过头去,仿佛下一秒要吐出来一般。

“好吧。”阿塔兰忒看了他一眼,随即非常自然的把弗列格那碗面给移到了自己面前。

有一说一,这姑娘在看完案发现场后还能跟没事儿人一样大吃特吃,心理素质不是一般的过硬。

“不愧是中层那边来的人,”弗雷格看着眼前大快朵颐的少女,不禁擦了把冷汗,“胃口真是好啊……”

他又等了几分钟,直到阿塔兰忒三下五除二吃掉了他的那份。“呼……还是这边的饭菜香啊”,搁下碗的阿塔兰忒极为满足的伸了个懒腰,感慨道,“路行键上的压缩干粮我都快吃吐了。”

弗列格没接话,起身便往外走去。

他这人就是这样,有什么案子没破之前总是茶饭不思的,何况眼下这种骇人大案呢?

他只是默默走到街边,看着往来的人群和在空中吱嘎作响的飞行器悠悠驶过,从口袋里摸了支烟出来,点上。

“呋……”

氤氲的烟气环绕在弗列格周围,他是略显沧桑的剪影与傍晚沉郁的天色融在一起,透出几分疲惫。

嗒,嗒……身后传来阿塔兰忒的脚步声,少女以轻盈的步伐蹦跳着往弗列格这边走来。

“所以下一步行动是什么?”弗列格问。

“封存现场,整理信息,把能整合出来的细节尽量详细全面的呈现到这个屏幕上,”阿塔兰忒递过去一个巴掌大小的电子屏,“你只用负责收集信息,越多越好,越详细越有帮助。”

“就这样?”弗列格查看了掌中电子屏的信息,意外发现它的内存大的惊人。

“嗯,”阿塔兰忒拍了拍弗列格,“现在你可以行动起来了。”

面馆离哨所并不远,所以弗列格与阿塔兰特到达那边时天还没黑透。

天边仅存的残霞意味着当下的环境其实已有些昏暗,但这并不影响弗列格在黑夜中视物,所以开始的封场工作也较为顺利。

现代意义上的封场不同于以前那个人类分裂割据的时代,得益于c级技术【定格】的存在,对现场进行字面意义上的凝固保存已经成为可能。

【定格】可将范围内的空间锁定在某一特定状态,此范围以内的空间将会停止一切分子运动乃至能量流动,外界物质无法进入,而该状态的保存时间也接近人类可测量的最大值。对于【定格】,一般的应用方式是以特定的装置标记好需要定格的物件,再通过自轮廓扫描仪勾勒出物件的大致外形,最后启动外部装置完成区块定格。

这么做的好处是能够让勘测现场的相关人员近距离观测封存物以获得更多细节,而坏处……就是比较费时。

噌——

一阵类似金属电器充能的声音响起,弗列格一步一扫,一步一封,将现场的角角落落都用【定格】照了个遍。

从一层到二层,再到地下室,弗列格边进行了工作,边暗叹了口气,中层世界的先进技术还真是方便啊……

要不是阿塔兰忒过来参与办案,自己这土包子还没有操作【定格】的机会……

这么想着,处在顶层的弗雷格不禁又向远处的若隐若现的高耸城墙投出一道意味深长的目光,也不知此刻心中所思为何……

又过了近半小时。

异状发生于地下的主控室内。

“这一块儿定格不起作用,”弗列格皱了皱眉,指着顶上那块巨大的人体魔方言道。

阿塔兰忒站在弗列格旁边,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盯着眼前这骇人的庞然大物。

令弗列格有些意外的是看似年龄不大的阿塔兰特在看见那玩意儿的瞬间竟表现的比自己还淡定,只是他鼻尖不经意的抽动,暴露了她隐隐的不适。

“用【定格】无法止住滴落的血液。”弗列格言简意赅的说明道。

“止不住血吗?”她沉吟着凝视着头顶上半张残脸中浑浊的眼球,似是想从中看出什么。

啪。

一声响指,似乎昭示了阿塔兰忒已有了对策。

“你能破开这堆碎肉么?”他对弗列格言道。

“可以,但可能会破坏现场。”弗雷格偏头看了她一眼。

他没有问阿塔兰忒这样不合规定之类的废话,只是简要说了行为导致的后果。

在情况非他能掌握的时候,听从更能把控全局的人总没错。

“无妨。”果然,阿塔兰忒摆摆手,以九分笃定的口吻言道,“我有把握关键线索藏在这坨肉块之内。”

她一边说着,一边默默拉起弗列格的风衣,把自己罩了进去,”……注意别让血溅到我就行。”

“……好吧。”而面对阿塔兰忒突如其来的钻衣服行为,弗列格愣了一下,但还是老实应道。

反正上头的人做事总有他的道理……

抬起一手,弗列格在对准顶上的一坨肉块以后,拉开架势猛得一挥。

砰——

血花爆散间,一道锥形的能量场自下而上破开凝聚的血肉,势如破竹般搅散了这颗魔方。

周围气温瞬间飙升几度,些许落到弗列格身上的血滴如蒸汽般呲呲作响,并很快散去。

“很好。”阿塔兰特从风衣底下探出头来,又往弗列格衣角上抹了把刚刚沾到的血,“没想到你使用的还是法术体系,原来你不是再造者吗?”

“法术会一点儿,但主要靠技术辅助。”弗雷格波澜不惊的摇晃手臂,袖口间泛过一丝金属的冷光。

他嘴上说着,双眼却紧盯上方那颗经受过一次能量冲击后径直暴露在外的巴掌大小的立方体。

啪。

照明光源打开后,弗列格清楚的看见了他完整的模样。

那是一颗心脏。

一颗早已被定格的,鲜红的心脏。

而此刻在弗雷格的视角里,那颗心脏的周围,空间似乎失去稳定般隐隐扭曲,抽搐着……

这一秒,阿塔兰忒神色突变。

“规避!规……”

然而当她发出喊声时,已经晚了。

咔咔咔咔——

当爆炸的劲风扑面袭来时,她的第二句话终究还是没能说完……

———————————— 残霞(第二部分) (三)

晕眩感。

迷蒙如雾气般笼罩的倦怠环绕着杰森·施耐德。

随之伴生的,还有脑子被榔头重击一般的疼痛与昏沉。

他感到前方有人在起舞,红发飘然,衣带飞扬。那舞蹈是有魔力般赋予万物生机。而跳舞的女孩则肆意展开笑容。

那么阳光,又那么动人。

“维多利亚……”

恍惚中杰森下意识开口喊出了女儿的名字。

而维多利亚在听见呼唤后也停下舞步,转身笑盈盈的望着杰森那有些发蒙的脸。

“你说过的,要教我跳舞。”

她说。

哗——

突如其来的冰凉泼醒了杰森。

“醒了?”

眼前之人手中拎着铁桶,见杰森已经顺利醒来,便放下了手中的东西。

“很抱歉以这种方式唤醒你,看你刚才的表情应该是在经历一场难忘的梦境。”

“咳……”杰森在剧烈的咳嗽后吐出口中剩余的水。略显惊惶的喘着粗气。

唤醒自己的是个胡子拉碴,衣衫破烂,头发似乎有几十年没打理过的颓废大叔,这身打扮就算在底层这么贫穷的环境中也称得上是非主流。

而杰森非常肯定自己先前没见过他。

“呼……你是谁?”呼吸调整均匀之后,杰森问道。

“一个路过的街溜子,你可以叫我拾荒人。”大叔随手搬了条椅子在杰森面前坐下,“现在,施耐德先生,我想和你谈一笔交易。”

“你是怎么知道我名字的?”杰森立马从话中捕捉到了一丝不妙的细节。

“这个啊。”拾荒人轻描淡写的说道,“我从四个月前就开始观察你了。”

“我知道在今天以前你跟黑市的地头蛇克里斯混,并从事情报贩卖工作,我知道你有个长得不错的女儿,我还知道你把你所有的积蓄都藏在了你住所地下室的保险箱里,但里面分为两个暗格。一边是假钞,一边是真钱,一般人输入密码后只能打开假钞的那格,而拿到真钞的方法是……”

“停停停……”杰森慌忙抬起一手示意拾荒人别讲了,“跟你合作有什么条件,说吧。”

从刚才那短短几句话里,杰森就知道拾荒人已经把自己查的底裤都不剩了,而这样一个人到你面前来提出合作,前面就是刀山火海你也得答应不是……

以杰森近十年当情报贩子磨练出来的机警与反侦察能力,竟然在过去四个月内没有感到任何异样。那就说明无论拾荒人用了什么方法,自己都已经无法企及其高度了。

“有见地,是聪明人。”拾荒人打了个响指继续下去,“我的要求很简单,你给我提供情报支持,我负责端掉克里斯那伙人的老巢。”

他顿了顿,眉宇间似是掠过一丝笑意,随后面不改色的讲出了令杰森大惊失色的内容。

“到时候你可以从他们那儿接走你的女儿,而我会从那帮人的仓库里取走【定格】……”

听到这句话的瞬间,杰森脑中许多迷雾顿时便消散了,比如为什么自己会突然昏迷,为什么克里斯不容分说直接绑了自己……

说到底他们只是在找替罪羊罢了。而自己好巧不巧就成了目标。

“为什么……”杰森盯着地面上喃喃自语。

“克里斯看不惯你,这是一方面,因为你的作为很可能会威胁到他的地位,”拾荒人耸了耸肩,“另一方面在你女儿身上。”

他说完这句没头没尾的话后便站起了身,静静的看着杰森脸上的表情慢慢凝固,额前的青筋很快根根爆起。

很显然他想到了什么,而那正是拾荒人想说的。

“畜生……”

难以言说的愤怒夹杂着恐惧,如一双无形之手紧紧攥住杰森的心脏。

“看来你已经知道了,那么赶快行动起来,时间可不等人。”拾荒人拍了拍杰森的肩,说道。

说完他便抬脚往外走去。

“等等,”

而拾荒人身后传来的声音再次叫住了他。

“为什么选我?”

他转过身,看见杰森那早已变得冷冽的双眼,笑了笑。

“在过去的四个月又三天零十五小时里,我同时掌握着14个人的行踪。而这帮人几乎全是酒鬼,地痞,好色之徒,贪婪之辈以及难成大事的宵小……”

“而你,”拾荒人一指杰森,“在那帮东西之间,你还勉强称得上有些能力。”

“而且,”拾荒人又耸了耸肩:“起码算不上人渣。”

——————————————

(四)

砰——

两道人影倒飞而出,猛地砸在哨所的混凝土墙面上,直撞的整堵墙向内凹陷,布满裂痕。

“咳……”

弗列格整个人都不好了,那一下子与墙体的亲密接触。砸的他七荤八素,脸色发白。

在爆炸来袭的前一秒,弗列格只来得及用风衣挡住阿塔兰忒,仓促张开的体表防御在突如其来的冲击波前显得颇为无力。

但幸运的是,由于接触墙体时背后好歹有弗列格做缓冲,阿塔兰忒倒是没什么太大的问题,只是脸色同样不好。

说实话……刚刚的冲击要不是有弗列格护着,阿塔兰特早就死了。

从吃饭时弗列格就察觉到了,这个中层世界下来的小姑娘没被任何技术强化过,压根儿就是个瓷娃娃。所以弗列格在千钧一发之际才不惜替他挡住了80%的冲击与能量。

虽然最后阿塔兰特仍不可避免的受到了点儿脑震荡,但比起弗列格来已经好上不少了。

“看来有人做了很危险的事啊……”阿塔兰忒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缓了几秒后,忽然露出一个悚然的微笑。

他朝跌坐在地的弗列格招了招手,示意自己没什么大事儿。

“一般来说定格无法脱离扫描仪单独使用,因为装置本身并不具备定位以及确认范围的功能。”等到弗列格的目光看过来之后,她才继续解释道:“不知道你刚才有没有注意那颗心脏定格范围的形状?”

“立方体么?”弗列格眼力和记忆力都很不错,即刻回道。

“你猜怎么着?”阿塔兰忒笑意更甚,但他的额前却是隐隐有冷汗渗出。

“如果把定格的驱动模块单独拆出来使用,它的生效范围也恰好是个立方体。”

“所以……”此刻弗列格也隐隐猜到了什么。

“对。”阿塔兰特接过话头,“有个疯子把定格给拆开来当武器用了,八成还把它变成技术给安到体内去了。”

“荒唐……”听得此言,弗列格震惊之余也只得作此评价。

而阿塔兰特在下一秒也对刚才的情况做出了解释,“这种临时定格而成的空间十有八九很不稳定,一经能量干扰就会直接崩碎……”

弗列格捂着后脑勺摇摇晃晃的站了起来。

由于那颗心脏的爆炸,【定格】崩解引起了一系列连锁反应,现在整个现场看起来就像被飓风席卷过一般,显出令人沉默的狼藉。

“失算了,”阿塔兰忒还是四仰八叉的躺在地上,“不该让你用能量冲击的,我还以为这里碰不上这种程度的改装。”

“那现在怎么办?”弗列格环视周围,并遗憾的发现似乎没有什么有利线索了。

所以现在他很头疼,无论是生理上还是心理上。

而此刻,弗列格也对阿塔兰忒的办事能力产生了一丝怀疑……

好在,阿塔兰忒的下一句话成功打消了弗列格的疑点。

“那边。”她头也不抬的一指旁边某块干净得出奇的空地,“把那块儿的定格解了,应该就能找到问题所在……等等。”

这一秒,阿塔兰忒与弗列格齐齐向外望去。

“好像有人来了。”弗列格说着,“来者不善呐。”

———————————— 残霄(第三部分) (五)

狭小的房间,逼仄,昏暗。

屋里没开灯,杰森坐在一架破旧的沙发上,注视着对面的墙洞,眼神冰冷得可怕。

墙洞里面是一间卧室。

寂静,压抑,但仍然听得出墙后有东西在挣扎。

而此刻接线的视线正透过那个狭窄漆黑的孔洞,死死盯住在内的另一双充血水肿的眼球。

起身后,杰森径直走到墙洞前。

“我女儿在哪?”

他问。

对面没有回答,而杰森只听见零星被压抑的呜咽。

他把手搭在一旁的阀门上。

“我女儿在哪?”

没有回应。

吱——

拧开阀门的声音特别刺耳,而随后,水声,猛烈的挣扎,皮肤遇到酸液时发出的刺啦声响伴随着一缕白气一同溢出孔洞。

但杰森只是麻木的看着它渐渐飘散,随后拧上阀门。

水声不再,但这也让压抑的哀嚎声更加明显。

砰——

巨响,是铁锤砸在墙板上发出的轰鸣。

“她在哪!!”

他怒吼起来,额前青筋暴起。

这一秒,满含火焰的瞳孔对上墙后倒吊着的已然溢出鲜血的眼仁,杰森无声的怒意似乎下一秒就要将墙后的人生吞活剥。

“我……不知道。”

前后传来微弱的声响,那说话声音听上去像吞了块烧红的炭。

“不,你知道。”

杰森忽然平静的回应道。

“我再问你最后一遍,维多利亚·施耐德,现在在哪?”

沉默。

冗长到耳边发出嗡鸣的沉默。

吱——

阀门再度被拧开,并被一锤子敲烂了调节的转轴。

杰森就这么握着锤子,站在破旧的木板搭建而成的墙之前,听着里面撕心裂肺的嚎叫和水声一起穿透墙板进入耳中,直到水声越来越大,而挣扎嘶吼的声音越来越小。

血水混着一些腥黄的液体在墙板底下渗出。蔓延到杰森脚边,而他面无表情的取下手套,丢在这一堆液体上。

呲——

刺耳的声响里,杰森的身影消失在门口,而房间内只余下淅沥的水声,发霉的潮味,和混着血腥的,浓盐酸的刺鼻气息。

走道里,杰森背靠墙,接过一只拾荒人递来的烟。

这一秒,他忽然感到很疲惫,很无力,很愤怒……

“问出来什么了?”拾荒人双手环抱在胸前,打量着满脸汗珠的杰森。

“他们迁地方了,原来的大本营成了空壳,只有几个无名小卒假装门面,”杰森吐出一口烟,似长叹般言道。

“那你女儿呢?”拾荒人又问。

这次杰森没说话,只是猛吸了一口烟,摇头。

“看来线索断了。”拾荒人笑道。

“没有,我问出来他们迁到哪儿去了,在边境。”杰森眉头紧皱,眼神中尽是猜测与质疑,但为什么会在边境……”

拾荒人看着杰森眼中的疑云越布越密,不禁耸了耸肩,扯开了话题,“话说这不是你自己的住所么?把浴室里的水热系统灌进盐酸什么的……”

“现在不是了。”杰森把烟按在墙上,暗红的火光一闪而逝。

“把女儿接出来,我就带她走。”

说完杰森转身便走了,脚步声渐渐远去,原地只留下一节仍在冒烟的烟头。

而拾荒人只是用不置可否的表情盯了杰森背影许久,才轻叹一口气,迈步跟上。

————————————

(六)

弗列格瞬间警觉起来,“三个,携带武器,距离哨塔50m。”

说话时,弗列格风衣底下的铁臂隐隐闪烁着微芒,已然做好释放冲击的准备。

“啧……麻烦。”阿塔兰忒不爽地啐了一声,快步走向远处的空地,并迅速捡起了沿途掉落的定格解析装置,“给我七分钟,你拖住他们。”

而弗列格也不多言语,在指令下达后,即刻向门外闯去。

呼——

哨塔外,荒原吹来的风混杂着些许铁锈味,令人喉间发痒。

弗列格看见远处灰黑的沙丘上出现三道穿着纯黑披风的身影,两高一矮,全都是一样的制式武器,一样的外骨骼装甲。

“【Walker】……公司的人怎么会来这里?”心里疑云四起,弗列格冲他们挥了挥手,以表示自己并无恶意。

而他的动作也得到了对方的回应。

身旁的沙丘在瞬间炸开,飞溅的沙石如弹片般划过脸颊,带出几道血丝。

尽管弗列格横移闪躲的动作无比迅捷,但在爆炸突然发生的几毫秒内,袭来的冲击波依然给他造成了不小的影响。

但见其风衣上已染上尘土,在翻身的一瞬间,弗列格抬头的眼神,已无比冰冷。

砰砰砰——

又是三道能量冲击引发爆炸,四起的烟尘瞬间将弗列格的身影掩于黑幕之中。

而仅一秒之后,模糊的疾影瞬间撕开瘴幕,似出鞘锋刃般向沙丘上袭去。

这一瞬,一道范围无比巨大的冲击带出惊天巨响。

弗列格一出手便回敬了那三人一模一样的攻击方式,只不过它的威力范围与杀伤力都齐齐拔了一个档次,以至于从空中看去,这一次九成力的【以太压缩】就好似有只哨塔那么大的拳头往地上狠狠来了一下。

仅仅一击,装甲碎片四散飞溅。

左右两人堪堪躲过了冲击,而处在中间的瘦高个则是被砸了个正着。

“但这次进攻的收益并不大……”弗列格思绪电闪,敏锐的目光穿过浑浊的空气落于这个三人身上。

“中间的家伙只是甲碎了而已,本人甚至毫发无损……”

劲风,后发先至。

一发冲击清场后,闪身而至的弗列格又是两记鞭腿扫在中间那人身上,直踹的他倒飞而出之后顺势翻身侧转,两道冲击再度逼退左右侧赶来的二人。过剩的推力,让地面留下四道深黑的划痕,【Walker】的员工即使踏地缓冲也被后推了接近40m。

而刚刚稳住身形,二人又摆开架势打算再上……

“且慢!”弗列格亮出警徽,成功使几人的动作停了下来。

“警察办案,你们来凑什么热闹?”此言一出,剩下两人也冷静下来。

“坏了……好像认错人了。”矮个子是个五短身材的中年男人,此刻他走到另一侧那名高挑女子身边低声言道。

“没事,刚好问问这是什么情况。”此刻,被一脚踹下沙丘的高个子也爬上来说道。

看面相,他的年龄也不太大,典型的德洛士青年样貌。

“公司监测到有一队【Walker】运输队的信号在这里丢失了,就派遣距离这里最近的调查人员来看看情况。”

青年指了指自己和另外两个人,“毕竟对于我们公司而言,信号丢失就相当于死亡了,追踪芯片就在脑干边上,所以……”

“行了行了行了……”不知为何,弗雷格有些烦躁,“所以你们也算是来协助调查的?”

“嗯……差不多吧。”

几人交换一番眼神,点头应道。

闻得此言,弗列格忽然长叹一口气,表情中透出浓浓的无奈与无助。

哪有二话不说就先动手的协助者……

但人都到了总不能晾着他们,何况在任何时候,中层世界的人所拥有的便利就是比底层人要多上不少。

“即使来的是一群中层傻逼……”弗列格阴沉的想道,并向他们伸出手,“弗列格,隶属于德洛士治安联盟。”

三人闻言,也一一与弗列格握手。

而此刻弗列格才有机会细细打量起这几个【Walker】来的雏儿。

中年人是他们的领队,名叫格瑞,算是【Walker】的正式员工。

而另外两名看上去明显稚嫩一些的就是【Walker】的实习队员。男的自称蒙特,而女子名为提米特里。

“提米特里……少见的男性称呼。”弗列格看着女子的工牌,顺便对未携带工牌的蒙特又注意了几分。

“具体情况等进了哨塔再说吧,这边走。”弗列格挥手示意几人快点跟上。

但他们好似没听见一般,除了蒙特将目光转向这边之外,另外两个还属于呆在原地摸鱼的状态。

“怎么,非得你们上司出来喊才劝得动?”弗列格再度不爽的言道,“快点儿,不然事儿都该办完了。”

而此刻,【Walker】的几个人才如梦初醒般跟上。

吱——

推门后,在下到地下室的这段时间里,弗列格不自觉猜想着底下那块儿定格里到底藏着什么。

他已隐隐有种预感,在那背后的,会是一些更恶劣,更恐怖的玩意儿……

“到了。”

在地下的门口前,弗列格回头言道,“待会儿……别吐里边就行。”

叱——

合金制的大门向外缓缓拉开,吹面而来浊秽的血腥气。

弗列格眯起眼睛。

第一眼,他看见了阿塔兰忒面带费解的站在一摞东西边上。

第二眼,他看见了由一堆断肢残体拼接在一起的巨手。

第三眼,他认出了巨手所比的手势。

“这他妈是什么?”面对这一坨冲自己比中指的玩意儿,弗列格终究还是忍不住爆了个粗口。

“比起这个……”阿塔兰忒有气无力的接道,“你更应该看看上面刻的字……”她指着手腕上的“look back”的字样,耸了耸肩。

“不过话又说回来了,没想到在这里还能碰见同事啊。”阿塔兰忒看向弗雷格身后的三人,但不知为何那几人的眼神中总给他一丝隐隐的异样。

“怎么回事?”她暗想着,一面打量起傻站着的同僚。

“格瑞……提米特里……等一下,”

阿塔兰忒的目光落到正中的蒙特身上,视线与视线相对。

“不怀好意的眼神……”阿塔兰忒几乎是在瞬间就下了定义。

“你是谁!”

这一秒她一指蒙特厉声问道。

这绝对不是公司的人员,仅凭直觉和经验阿塔兰忒就可以断定这一点。

而接下来,蒙特脸上浮现的一抹诡异的微笑,则再度验证了阿塔兰特的猜想。

“注意身后。”他笑着说。

忽然,难以名状的寒意自阿塔兰忒脊背直冲而上。

直到现在,她才猛然意识到异样感到底出自何处。

格瑞与提米特里那呆滞的眼神,和她先前见过的尸体魔方上那半张脸的眼神一模一样……

她猛的转身翻滚而出,然而当其稳住身形时,背后却空无一物。

而同一秒,她瞥见了涌出的鲜血。

弗列格双目圆睁,难以置信的盯着那条从背后贯穿自己的血肉藤蔓。

这句注意身后不是在提醒阿塔兰忒,而是指向了弗列格……

血影,狰狞的血影。

这一瞬,阿塔兰忒瞳孔中刻印的景象,是被外翻血肉与獠牙取代的格瑞与提米特里。

溅开的组织与血肉印在污浊不堪的地面上,倒也不显得违和。

嗡——

周遭的空间被骤然定格,血肉残躯的动作在一声鸣响后戛然而止。

阿塔兰特扣下【定格】的扳机,成功锁住两具尸体之际,却未能限制住蒙特的脚步。

他的身影更快,瞬间就没了踪迹,速度之疾甚至超过了阿塔兰特的动态视力,以至于在她眼中,蒙特已经化作一道残影。

刀光又闪,弗列格手臂上的装甲里弹出一柄匕首,他强忍着腹部撕裂般的剧痛回身斩落肉藤,并往后方急退而去。

“伤势?”阿塔兰特跑到弗列格身前,从大衣里摸出几管针剂,迅速扎在他颈侧。

“呼……勉强能动。”弗列格咬着牙又是两刀,把露出体外妨碍行动的血肉通通削去。

而在紧急预制剂注射的十几秒后,弗列格的伤口已然不再出血,并被一层明黄的胶质覆盖。

“得把这玩意儿处理掉,它挡了上去的路。”弗列格满脸都是因剧痛而沁出的汗珠,“定格还能用吗?”

“不成了,刚才那一下超功率输出给它烧坏了。”阿塔兰忒扬了扬解控装置,“现在只有这个。”

“那就看准时机解除定格,我还有别的方法灭了他们……”弗列格死死盯着那团凝滞的血肉,眼神中杀意毕现。

而同一秒,弗列格身边的空气开始隐隐波动。

似乎有什么阿塔兰特不能辨认的东西从弗列格的皮肤内缓缓沁出来,那些微小的,发着光的碎屑落到地面上,逐渐凝成一个规整的,白色的圆。

法术。

法术游走在科学的边界,归于所有意识体组成的【灵魂】,是一个永恒的议题。

步入现代的法术已经能够制造法术实体,构造悬浮于高空的巨大城市。

以法术实体为支撑,强大的术法足以比肩舰炮的攻击,而多种法术组合而成的加护也正维系属于法术界的系统改造。

术法的拼装依靠思维的表示,图形,画作、情感与语言,巨量的法术门类为世界带来了大量的术士与法术造物。

而弗列格,理论上来说也算是诸多术士之一。

只不过,不像一些历史悠久组织里的老古董对于法术盲目崇拜和对科学嗤之以鼻,他是一个典型的实用派,对于任何他能用得上或者有用的东西,弗列格都愿意去尝试,学习。

而在佩戴手臂上的“便携式以太压缩装置”之前,弗列格办案时所依靠的,就是自身颇为强势的格斗能力与术法轰击。

在各不相同的法术形式下,弗列格的媒介极为简单。

“想象”。

这一抽象的名词无需经过任何二次介质的输出便可直接使用法术,这也意味着弗列格无需以任何形式的施法便可直接做出法术攻击这一行为。

因为在法术的准备阶段,弗列格脑内的想象早已决定了对外展现的能量形式与作用效果,因而一旦法术外显,便是随时可输出的待击发状态。

而通俗点讲,可以把弗列格理解为无吟唱施法术士。

虽然就法术体系和等级分配而言,弗列格并不算高,但眼下要对付这两只“次级生物质造物”已经是绰绰有余了。

法阵莹润之际,弗列格身侧一周皆被赤白的流光所笼罩,而地面上那一圈外显的符号也已然变得躁动不安。

“对我而言,法术只是一个较为特殊的工具罢了,我也是因为这方面稍微有些天赋才去选择涉猎的。”在法术蓄势待发之际,弗列格倒也少见了与阿塔兰忒聊了几句。

“所以你认为他是可以被具象解析的吗?”阿塔兰忒下一秒便领会了弗列格的意思。

“会的。”弗雷格言道,“在未来某天。”

“不过在此之前……”弗列格话锋一转,“注意防护自身,我很可能控制不好力度。”

炽白的流光更甚,甚至到了刺眼的地步。

“三。”,弗利格倒数。

“二。”,阿塔兰特接上。

“一。”

—————————————— 残霄(第四部分) (七)

睁眼,四顾。

杰森从倦怠的梦境中醒来,梦里,维多利亚依旧舞动着,红发飞扬,眉眼如画。

它像钢针一样深深扎进杰森的脑中,成为他挥之不去的症结。

而杰森的内心深处也同样埋藏着几许不安。

这些不安导向何处,他一清二楚,而杰森却没有勇气去直面这微如残缕般萦绕的情感在背后埋着的真相,即使那已然成为一种几率不断上升的可能。

杰森只有一次次催眠般说服自己,不要去思考接下来会发生的事,他才能稳住自己因恐惧而过速的心跳。

而这些东西,杰森从来不向他人提起。

“呼……我们这是去哪儿?”晃了晃因沉眠而有些钝痛的大脑,杰森向一旁的拾荒人问道。

他们正坐在一辆不知从哪儿搞来的破吉普上,从车身的标识来看。甚至还是一家名为【Walker】公司的制式车。

“去哨塔。”一旁的拾荒人抽着烟,“依据你的情报所言,他们会藏在哨塔里。”

杰森点了点头,但他此刻的注意力却都停留在车的异样上。

“这是……”他指着引擎盖上那块诡异的凹陷说道。

“隆氏巨鄂蜥搞的,那是荒原边上窜出来拦路的东西,已经被我处理掉了。”拾荒人极为淡定的言道。

“呃……那么它现在在……”杰森不由自主的又瞥了眼拾荒人,脑子里已经有了一个不好的预感。

“我的胃里。”拾荒人缓缓吐出一口烟,似乎在回味着什么。

此言一出,杰森也不知用何种表情回话。

虽然拾荒人先生品鉴各类荒原生物的事迹都有目共睹。但对于杰森而言,见识到如此逆天之举还是第一次。

这就好比你遇见了一位以食用钢铁或混凝土为生的家伙,在别人都思考着如何将那些高端或一般的建材用起来之际,他已经一口一口的啃完了两人份的量,事后还要回味一番它的口感和味道……

就比如这条隆氏巨鄂蜥,其骨骼强度足以媲美合金钢材。皮肤和鳞片也是极为优秀的防火隔热材料,其内脏甚至可以拿来炼药……

而就是这么一条似乎怎么用都不亏的巨蜥,被拾荒人给消化了。

活不见兽,死不见尸。

远处,已然可以看见高层的围墙以及墙边孤立的灰黑的哨塔。

这一秒杰森的神情渐渐冷了下来。

这是个简单的过程。

他想。

让拾荒人取走【定格】,随后自己再从他们口中套出女儿的下落,就这么简单。

天很暗。

地平线上堆积而成的雨云,和荒原里倾灌而来的,呼啸的风,以及鼻尖那股难以抹去的铁锈味,都在暗暗压抑着人的心魂。

脚踏在砾石上,杰森走下车,向不远处的哨塔行去。

金属门把手给人冰凉的触感,像冰箱里过夜的生鱼,有种诡异的滑腻感。

咔哒——

推门。

鲜红。

像绽放的玫瑰,或是午夜黑幕中炸响的大红烟火。

里面没有克里斯,没有其他气势汹汹虎视眈眈的黑市同伙,也没有定格。

有的只是一具躯体。

那火红的长发,即使染上鲜血,抹上尘土,也依旧鲜亮,明艳。

明艳到它深深扎进杰森的瞳孔当中,痛到他流下泪来。

梦中那个翩翩起舞的幻影,那些美好的,难忘的,珍贵的种种,在推门而入的第一秒,被狠狠砸碎了。

杰森跌跌撞撞地向她跑去,他的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好像有什么东西死死哽住了他的声带,急促的呼吸经过口腔,吐出叹息般的哀鸣。

不会的,他一遍遍对自己说着。

绝对不会。

他颤抖着将她环抱住,慌乱地脱下大衣盖在她身上,似乎这样就可以让她冰凉的身躯再度暖和起来。

血迹被杰森的动作晕染开,在地面上画出一道道痕迹,像舞台中央,演员的舞步留下令人难忘的划痕。

他无声地哀嚎着,将她紧紧搂进怀里。

当拾荒人走进哨塔内,他看见杰森抱着的女孩,看见不断颤抖的杰森,看见了满地的血迹和污渍。

他没有任何反应,只是缓缓踱步到哨塔正中,四下环顾了一番。

“人都走完了,什么也没留下。”拾荒人冷眼看向杰森,“你的情报能力似乎也不怎么样。”

杰森似乎没听到一般,还是跪在原地,怀中抱着他女儿。

指尖抠在地面上,指甲不知劈断几根,手掌鲜红,指尖也鲜红。

拾荒人看着杰森那死了一般的双眼,沉默几秒。

随后,他的脸上露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微笑。

“虽然你女儿的确回不来了……”这一秒,他弯下身来,凑到杰森耳边,恶魔般低语道。

“但那些害他失去生命的人依然还活着。”

“而我,可以给你一个机会……”

肉眼可见的,拾荒人看见杰森眼中的空洞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先前那股熟悉的,从死灰复燃到燃烧至极点的怒火。

“城市边境的哨塔可不止这一座,而他们八成是藏在西北侧的另一座哨塔里了。”

拾荒人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到令人不寒而栗,仿佛自始至终他就是一个旁观者,一个不带任何共情能力的观众。

“我可以用我的技术,让你暂时获得杀尽他们的能力。”拾荒人从衣兜里掏出一管诡异的针剂,塞到杰森鲜血淋漓的手指间。

“届时,当一切尘埃落定后,我会过来做最后的收尾。”

拾荒人半蹲着,瞳孔里映出杰森不再茫然的倒影。

“那么……合作愉快。”

——————————————

(八)

巨响,伴随着能量冲击带来的震波。

荒原边上,孤立在城墙旁边的哨塔被整个掀飞。

气浪翻涌间,构建哨塔的混凝土和大片钢筋四散飞溅,它们在高空中散落的架势像是某个顽皮的小孩一棒球棍打碎了别人辛辛苦苦堆好的雪人,然后看着那些银白的雪花在空中飞散。

不得不说,弗列格的法术攻击威力果然不俗。

由于是在地下室触发的,那过剩的冲击力和爆炸威力直接炸碎了哨塔的地基和二楼部分。

并且,由于哨塔碎的非常彻底,所以弗列格等人也不会担心从天而降的碎片砸到他们的情况发生,反倒是方圆几百米内,成了一片“陨石雨”的现场。

在这样一番纷繁驳杂的盛景之下,又有两道身影倏地朝斜上方飞出。

“幸亏带了这个……”弗列格一手抓着便携式飞行器,一手抓着阿塔兰忒的大衣,看着脚下越来越远的地面暗暗叹道。

“事情有蹊跷,我得向上头汇报过再说。”阿塔兰忒神情凝重,“这很显然已经不属于普通的血案了,我总感觉有人在设一个局引诱我们上钩……”

弗列格与阿塔兰忒的身影在天幕底下渐渐模糊,转眼间已接近了城墙的距离。

而地面上,蒙特看着二人越飞越远的身影,眯起眼思索了两秒。

随后,他随手抓起一根散落在地,一人多高的工字型钢梁,拿在手里掂了掂。

“好,重量正合适……”

蒙特笑着说道,伸手向自己的颈侧。

撕拉——

揭开人皮面具后,拾荒人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面部肌肉。

随后,他一个极为标准的投枪姿势,举起钢梁,瞄准了空中的两颗黑点。

砰——

音爆乍响之际,拾荒人手上的钢梁像是被高射炮发射出去一般,以一道笔直的轨迹划过天空中两只黑影。

金属的闪光在暗紫的夜空中并不明显。

但阿塔兰忒却清晰的感受到大量血液倾倒在自己脸上的温热。

抬头,弗列格的手臂自肩胛处被无情撕裂,伤口那整齐光滑的断面似乎在诉说着刚才有多么恐怖的东西穿了过去。

这一秒,弗列格的脸上除了木讷,就是还未来得及展现出的惊骇与恐惧。

眼前的景象实在太过于虚假,以至于弗列格开始怀疑自己是否仍在梦中。

但接踵而至的剧痛,那山呼海啸般冲刷着自身所有神经的剧痛,让弗列格知道,这一切都真实发生了。

真实得如此可怕,如此冰冷。

拾荒人依旧悠闲的踱着步,抬眼看向天空中两只模糊的黑影,那不断旋转着往下掉的样子不禁让拾荒人想起寒冬里飞扬而至的鹅毛大雪。

他停下脚步,面无表情的看着弗列格与阿塔兰忒从近百米高空直直摔落而下,在他面前溅起大片尘土。

“咳……”

弗列格满身都是血。

不断有上涌的液体从他的口腔,鼻腔和手臂的断面处涌出。他的大衣和内衬此刻已全都被染成了散发着血腥味的暗红,并从衣服中不断渗出,染红地面。

“没死吗……”拾荒人看向弗列格近乎涣散的瞳孔,平静的说道,“没死的话姑且处理一下吧。”

火光闪过,弗列格伤口的断面瞬间止血,只是,从他骤然紧缩的面庞来看……这真的很痛苦。

做完这些事后,拾荒人拍了拍弗列格以确认他还有意识,这才站了起来。

他又将视线投到不远处的另一个身影上,“或者说……你才是最命大的?”

阿塔兰忒满脸冷汗,很显然,眼前这番对峙给她造成了极大的心理压力。

不仅仅是因为眼前的形势对她极为不利,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把拾荒人认出来了。

“那天,你……”阿塔兰特死死盯着拾荒人,眼神中竟充斥着冷酷与仇恨。

而在此之前,她的眼睛里从未表露出任何情绪。

“那个啊……”拾荒人似乎想起来了什么,笑了笑,“你原来也没死吗?”

“果然是你啊……”阿塔兰忒浑身颤抖,恐惧与愤怒交织之下,其体内的肾上腺素飞速奔涌。

“我只是在找人而已,”拾荒人不紧不慢的向她走了过去,“既然在这里碰到你了,我姑且再问两句。”

「你有见过一个瞎了左眼的褐发老头么?」

———————————— 残霄(完) (九)

「拾荒人的目的从来不是为了定格。」

有这么一个短暂的瞬间,这个想法曾经在杰森脑中出现过。

他就像打火时突然冒出的火星子,仅仅出现了一秒左右便一闪而逝。

但局势的紧迫从来没给杰森继续想下去的机会,他一直都被各种因素牵制着:拾荒人的威逼利诱,女儿的安危,对克里斯的仇恨……似乎从一开始,杰森就变成了一个被动在做事的棋子,成了一个受控的提线木偶。

可究竟是谁在操纵他呢?

这个问题,杰森已经不会再去思考了。

现在的他,比往任何一个时刻都要情绪化,比以往任何一个时刻都要失去理智。

而这,正是拾荒人想要的结果。

哐——

从边境哨塔大门被轰飞那一刻开始,杰森就开始无差别对眼前见到的活物大开杀戒。

拾荒人给予他的能力让杰森在短时间内拥有了媲美其本人的身体素质,而此刻他手上握着的钢管,每挥出一下便带起一片血花。

慌乱的枪声,能量冲击声,克里斯等人惊恐的惨叫声以血肉飞溅的响声交织在一起,演奏着绝望与愤怒的乐章。

没人注意多久过去了,而直到地面上铺满尸体,以至于通往地下室的每个阶梯都被鲜血污染的时候,逃窜到哨塔地下室最深处的克里斯,才后知后觉的感到一股令人胆寒的恐惧。

“等等……你,你不能杀我,我是你上司啊!”克里斯跌坐在地背靠着墙,紧缩的瞳孔里是杰森狰狞的血影。

踏,踏,踏……

脚步声不急不徐,就像他先前杀掉那些人的节奏一样。

“你想要什么?我都给!都……”克里斯抖的如筛糠一般。

“把女儿还给我。”

杰森的声音听起来很冷静,但他那只把钢管底端都捏扁了手上青筋暴起,似乎随时都要破裂一般。

他就这样缓缓走到克里斯面前,举起钢管。

嗡——

【定格】运作时产生的异响,让杰森下意识回过头去。

随后,他看到上去的路口被一片隐约的模糊所遮掩。

“呵,呵呵……”克里斯露出劫后余生的笑容,亮出了手中的操控器,“不只是门口,整个地下室现在都被困在定格当中,虽然只是轮廓但也足够防止你逃出去了……”

他继续笑着,“我们来谈笔交易怎么样?你放我走,我会在走之前把解控装置交给……啊!!!”

克里斯话还没说完,就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尖叫。

杰森提着那节鲜血淋漓的手腕,再次看向失去一只手的克里斯。

视线接触的瞬间,克里斯浑身的血都凉了。

他已经从对方的眼神中读出了结果。

砰——

一钢管下去,头骨碎裂,鲜血飞溅。

在完成了所有该做的事之后,杰森疲惫地舒了口气,随手将那节捏着操控器的手腕扔到地上,踩的粉碎。

周围的空间不再稳定,而是发出了扭曲怪异的声响。

而杰森也扔掉钢管,虚脱般瘫倒在地上。

没人知道在生命的最后一刻他到底在想什么,这个问题,随着扭曲的空间一起被彻底掩盖了。

整个哨塔地下室内部,失控的定格开始错位周围的空间,直到它已完全辨认不出原来的样子……

而当一切动静都止息时,又有一道身影,走进了这堪称废墟的地方。

“真是乱来啊……把定格弄坏了怎么办……”

拾荒人打量着嵌在墙上的断肢碎肉和扭曲变形的人脸,似笑非笑的言道。

好在,【定格】本身并没有受到破坏,它就这么静静的躺在地上,连带着周围的寸许空间都完好如初。

拾荒人捡起这台巴掌大小的机器,又撇了一眼被打散在地的操作器和解控器,耸了耸肩,将它收在裤兜里。

临走之际,拾荒人又看了看满目疮痍的地下室。

“算了,还是收拾一下吧。”

拾荒人单手插兜,直接拿出【定格】,从门口对准乱七八糟的地下空间。

而在一阵被扭曲的怪异声响中,无数血肉,残肢,骨骼乃至人类保留着惊恐表情的头颅……都被移动的空间聚于一处渐渐堆成一座小山。

而与之相对的,地下室与设备相关的空间则是在一步步恢复着原来的样貌……

而片刻之后,地下室便恢复了原来的构造,唯一不同的是中心出现了一座三人高的“血肉魔方”。

这由人体残肢与组织构造起来的诡异物体缓缓上移……最后牢牢嵌在了天花板上。

在做完这些之后,拾荒人甚至还有空拿剩余的残肢碎块做了一个造型独特的巨型手掌,并在上面刻了字,用定格隐藏起来。

“这样……应该能把【Walker】的人引过来了吧……”

操作台前,拾荒人面无表情的盯着顶上那个正往下滴血的东西,按下求救按钮。

————————————

(十)

荒原。

【Walker】的吉普车行驶在沙丘之间,扬起一片土黄的尘埃。

“你说……这边风平浪静的,哨塔乱发什么求救警报?”格瑞一脸不想上班的表情,发着牢骚。

但车上目前没人理他……

因为后座的两人正因为工牌丢失的事儿而苦恼。

“提米特里……我工牌没了怎么办啊……”女子一副欲哭无泪的样子,向一旁的德洛士青年倾诉道。

“没办法……我的先给你吧,反正都是定位,公司一时半会儿应该看不出来。”青年说着,把工牌摘下来,别在女子胸前。

“打断一下二人的打情骂俏,”车前突然传来格瑞的声音,“车底下好像有什么东西。”

“什么?”

砰——

沙尘飞溅,一只大到夸张的巨爪忽然从沙子底下钻出,一掌摁在车前盖上,并在一阵刺耳的巨响中,硬生生把车摁停了下来。

“隆氏巨鄂蜥!”格瑞看见爪子的第一眼便惊叫出声。

而在他出言后的下一秒,来自车后的两道能量冲击便将爪子冲击得倒飞而起,连带蜥蜴在沙子底下的部分都揪了出来。

但见……那只有两辆车那么高的蜥蜴四脚朝天被掀翻在沙丘上,挣扎了好半天没能起来,看样子是受了内伤。

“好险哪……”青年手上的枪支正慢慢褪去光亮,“不会这点东西就需要呼叫求救信号吧……”

“确实不用。”

这一秒,一道陌生的声音突然响起。

面对副驾驶上突然多出来的人,青年与女子一时还没反应过来。

而当格瑞捂着喉咙喷着鲜血从主驾驶歪倒下车时……两人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

“你!”青年与女子立马举起枪准备射击。

但令他们想不到的是……副驾驶上的怪人一手一个枪管,微一用力便将枪口捏至变形。

“因为求救信号是我发的……”

拾荒人面带和善的微笑,对他们两个说道。

————————————

(十一)

“你为了找一个人……就无端杀死了两队无辜的【Walker】员工……”阿塔兰忒说着,已将手伸向后腰。

“无辜?呵……”拾荒人重复了一遍阿塔兰忒说的话,突然冷笑道,“真是荒谬啊……”

拾荒人耸耸肩,语气轻松,“你要拿武器就拿吧,本来我的目标只是运输队的,后来发现灾难等级还是不够,来的人权限不足,就打算换个地方再下手的……没想到当地的警察竟然找了你这么个外援,那级别倒也差不多了……”

“你之前屠戮的那一队人还不够多么!”阿塔兰忒大喝出声。

“看来那次没算上你你还不乐意了?”拾荒人面露悚然之笑,朝阿塔兰忒走去。

“另外……你难道真的不知晓,自己的公司做的都是些什么勾当么……”

拾荒人每走一步,阿塔兰忒就往后退一步,二人之间的距离始终保持一致。

“我再问最后一遍,”见状,拾荒人干脆停下了脚步,“你认不认识一个瞎了左眼的老头?”

阿塔兰忒的态度非常坚决,“不认识!”

“那就没什么好说的了。”拾荒人的表情骤然变冷,抬手便是一道能量冲击朝阿塔兰忒甩去。

他的力道算的很好,这个程度刚好能将她击毙并且留下全尸,以方便引出更多的【Walker】成员。

烟尘乍起,爆炸产生的尘土四散飞溅。

但拾荒人脸上的表情却不再轻松。

因为在爆炸产生的瞬间,拾荒人的耳朵还是捕捉到了一阵细微的声响。

而当烟尘散去,空无一人的地面再度印证了他的猜想。

“跑了……”

拾荒人走上前去,捡起阿塔兰忒掉落在沙堆上的东西。

“简易的传送装置,但在这种时候却意外有效……”

拾荒人看着金属刻字上的【minstrel】字样,两眼微眯。

“还好,这一趟也算有收获……”

————————————

(十二)

克里斯翘着二郎腿,打量着坐在他对面的乞丐。

不,这个城里的乞丐都没有打扮成这样的。

如此前卫的造型,已经让人怀疑这家伙是不是故意穿成这样的了。

“你……说你想要【定格】?”克里斯试探着问道。

他倒不是看不起这家伙,只是……在他轻松的用手刀划开他随从两人的喉咙后,克里斯不得不对他打起十二分的戒备。

克里斯已隐隐感觉到,这种家伙不是自己能对付的。

但麻烦到底是怎么找上门来的,他自己也不清楚。

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从德洛士300里开外的一个边陲小城一路“走”到了这里,从他刚才的表现来看……这话应该不假。

看着桌上被他轻易掰碎的512号合金,克里斯不禁又吞了一口唾沫。

这可是他们这儿最硬的货……但却被这家伙用两根手指“剪”碎了。

而沉默良久后,乞丐……也就是拾荒人,也开口了:“我倒不是想要定格,我只是想和你做个交易。”

他接着说道,“在这场谈话之后,你把【定格】运到边防的哨塔处,到时候会有一队人马自来接应,他们会给你丰厚的金额,绝对比你把它拍卖到黑市上赚的多。”

看到克里斯的表情,拾荒人知道他心动了,但他同样清楚,此刻的他,距离真正做出行动,还差最后一推手。

“以及……”拾荒人直视克里斯的双眼,“我知道你对你某位手下的女儿……特别’感兴趣’。”

这一秒,他从克里斯的眼中读到了秘密被拆穿后的惊恐。

而下一秒,这份惊恐就随着他的另一句话变成了贪婪。

“按我说的去做,届时,你就会得到你想要的。”

拾荒人一字一句道。

说完后,他看到克里斯的喉结动了一下,并机械地点了点头。

“看来交易已经达成了。”拾荒人见克里斯的反应如此,便起身说道。

走到门口之际,他忽然又停了下来。

“额……还有什么吩咐吗?”此刻,克里斯对拾荒人说话的口气都变了。

“……算了。”拾荒人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祝我们合作愉快。”

晚霞。

拾荒人靠在窗边,看着荒原边上的残阳一点一点地落入天际线以下。

“很遗憾……”

“我无法用我的智谋去完成一个只有恶人受害的死局。”

“很遗憾……”

“我的行为会让这座城里最后一位良知尚存的人走上末路。”

当最后一缕霞光被沙丘吞没,拾荒人的身影,也隐匿在随之而来的黑暗当中。

夜色如墨。 上帝之血(引子) (引子)

嘈杂的环境,伴随着惨叫和血肉蠕动的声音。

男人浑身是血,跌跌撞撞的冲进房间,用尽全力关死房门后,冲到房间尽头的操作台前输入着什么。

“这是一份语音备忘录,地区:德洛士西南,区块编号3001,原沙克里夫主要城区研究哨所57,录入人:代号,洛夫曼。”

血液沾湿前额,男人的视线被蒙上一层血红,但这并没有让他停下手上的动作,反而让他说话的语速变得越来越快。

“我的时间不多了,这是最后一份实验记录。”

“现已确认,对沙克里夫遗产【上帝之血】的破译工作现已完成,但项目发生失控,目前影响已超出研究哨所可控范围,屏蔽器抑制失效,人员损失超过一半,且依然不断增加……咳……”

剧烈的咳嗽,男人猛地吐出一口血。

他用双臂死死撑住身体,好让自己别直接砸在控制台上。这东西脆弱的很,前两天刚刚大修过。

“喷发武械抑制效果不佳,纯能量屏蔽场可暂时阻隔其蔓延,能量余量汇报……32%。”

“我会公开这份文件,但详细资料无法全部打包传送,它将被保存在研究哨所主控室二层的保险库内……接收到这份消息的任何人,我希望你们能够伸出援手……回收此份遗产……这样我们的努力才不算白费。”

男人的视线发黑,他现在不确定自己是站着还是躺着,或者是像烂泥一样瘫在主控室的操作板前。

“另外,咳……记住,是我,克里夫·洛夫曼76,领导团队完成了这次破译工作,事实证明……超级大国的遗产也不过如此,我们有能力,也有时间来慢慢消化它们……只要,只要……”

主控室的大门发出近乎悲鸣的异响,合金制作的门框在门外那东西的冲击之下肉眼可见的变形扭曲,直到又一声沉闷的,令人头疼欲裂的巨响自大门传来。

男人没有回头,他知道那东西已经进来了。

肉眼可见的血色顷刻间在狭小的空间里蔓延开来,那是血肉,呈流体的,不断蠕动的血肉。

“好了,来吧,你这叛逆的坏家伙。”

昏天黑地的血色几乎笼罩一切。

“让其他人也好好见识见识你的脾气……”

被血肉包裹之前,研究员克里夫·洛夫曼,用最后一口气,按下了讯息的发送按键。

这一秒,电磁波传输的洪流在一瞬之间传遍整片荒原。

———————————————————————— 上帝之血(第一部分) (一)

“该死的天气。”约娜放下手中的打火石,骂了一句。

荒原罕见的刚下了雨,现在远处的乌云还未完全褪去,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味道。

“呵,这在德洛士可不常见。”另一边的巨石上,一个身形高挑瘦削的男子回道。

这块巨石边上聚集了三个人,算上不远处正在生火的约娜是四个,都是一身束腰的黑衣黑裤打扮,原本用于防晒的面罩现已被摘下,或是挂在颈侧或是别在腰间。

“没准向你们的神明祈祷一下就打得成火了。”巨石底下,一个面相年轻的卷毛戏谑道。

他的话刚一出口,周围便忽然沉寂下来。

“我应该已经警告过你一次了,“瘦削男人从巨石上跳下,径直落在卷毛身前一米处,一双无神的瞳孔此刻忽然迸发出令人胆寒的冷光,“对我主应保持基本的尊重。”

“OK,OK……”卷毛抬起手,示意他冷静,同时以一个不太明显的动作抹掉了鬓角的冷汗,“我一定遵守。”

“这是最后一次机会,图里亚特。”男人回过身去,“组织对待不忠者不忠者一向严苛,念在你是新来的,姑且不作计较。”

直到这时,凝滞的气氛又才重新流动起来。

图里亚特长舒一口气,吸了口雨后湿润的空气提神,看着瘦削男的身影走向约娜。

“雷,我得借你的喷发剑生火,不然我们只能吃生肉了。”约娜蹲在地上摆弄着生火器具,但它除了喷出滚滚黑烟以外,看不见半点火星。

“不,喷发剑动静太大了,我们现在离的很近,更应当谨慎。”雷拒绝道,“沙克里夫的遗产必须由沙克里夫人继承,更何况是关乎我主的【上帝之血】,这次由我们来回收,可不能搞砸了。”

他伸手指向一处地方,而约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能够隐约瞥见一道纤细模糊的红色高塔,耸立在一片深灰的废墟之间。

不知为何,约娜心里忽然泛起一丝没来由的不安。但她还是不置可否的耸耸肩,并拎起燃料罐,“好吧,那这一顿你们只能饿着了。”

另一侧,图里亚特正搂着另一个人的脖子,不知在耳语些什么:“乔,你说像雷那种人以后能找得到老婆吗?”图里亚特两眼微眯,饶有兴致的看着远处二人。

“我觉得就作为侦查人员而言,你管的有点太多了,”乔手里拎着热熔剑,面无表情的回答。

“别这么闷啊,怎么【THE GUNS】里面一个个和哑巴葫芦似的,”图里亚特垂下头叹了口气,“你说,【THE GUNS】好歹也是个规模不小的武装团伙,组织内的员工福利保障总还不错吧?”

“你要是追求保障,就去正规公司,要是实在管不住你的命根子,就去再次一些的散装团伙里找些奸淫掳掠的活计干——当然,现在帮你一劳永逸我也乐意效劳,乔有些不耐烦的回答,“另外,组织里有条不成文的规定,荒原行动,话多的永远死的早。”他拨开图里亚特环在脖子上的手,“所以,现在,给我他妈闭上你的臭嘴。”

说完一长串后,乔也就不再搭理她,转身向雷的方向走去。

留在原地的图里亚特看着又一个远去的背影,不置可否的耸耸肩,“还真是个难搞的差事。”自言自语着,他也迈开步子,往同一个方向溜达过去了。

————————————————

(二)

飞梭驶出一片积雨云,周边的气流让机舱有些颠簸。

Fuzz摘下半覆式机械面罩,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

这是晋升为A级行动小组后第一次出任务,她对自己一身几乎是一夜之间安装并调试好的作战技术还是不太适应,此刻看向手中起到协调作用的【传输者III型】面罩,Fuzz不禁暗暗对minstrel的科研实力乍舌。

“说实话,你应该少戴戴面罩,你的脸蛋儿被这么个铁疙瘩遮住太可惜了。”坐在他对面的大块头说道,机械音略显刺耳。

看向眼前坐下就有近两米高,几乎要顶爆机舱的军用体Fuzz笑了笑,“你的语言模块该修修了,TItan。”

“不,”Titan则是义正词严的拒绝了,“这样才硬汉。”

“你已经够硬了,哥们你再硬我们就只能吊着你出勤了。”机舱内广播响起,年轻的声音证明驾驶舱里坐了个性格随意的小伙子。

“哦哦,是环太平洋那种吗?这真是太酷了。”Taitan颈部的阀门一开,释放出蒸汽,并伴以兴奋的大叫。“不,要我来的话肯定把牵引绳挂你脖子上。”另一侧,驾驶舱里的Yang勾起一边嘴角,恶意满满的笑道。

引擎的轰鸣声让舱内吵闹的环境显得无关紧要,Fuzz有些无奈的看着那两位不老实的队员,不禁又在心中暗叹一口气。

自己这个当队长的也是有苦说不出……

她靠在舷窗上,齐耳的短发散在床边,透过高空朦胧的水汽Fuzz已经能够隐约看见地平线边缘那片堪称宏伟的废墟。

这也是他们这次即将前往之处——沙克里夫主城区。

重要无主技术的回收与争夺,也是公司业务的一部分。

她心里清楚这次行动牵扯的势力绝对不少,既然minstrel能够接收到这封未加密的讯息,这也就意味着至少在德洛士范围内,一切能够正常接收的荒原短讯的组织都有可能参与其中。

“所以你们这次尽力而为就好,实在碰到了什么难解决的情况就用这个。”

临出发前荷马这样跟他们交代,并往Fuzz手中塞了个遥控器大小的装置,上面嵌有一个醒目的红色圆钮,印有骷髅头纹样,意味不明。

“嗯……”Fuzz又从行囊中掏出了这诡异的装置细细端详怎么看怎么觉得别扭,“还是尽量别用这东西吧……”

滴——

短促的警报音在舱内响了一声,瞬间止住了所有嘈杂。

“什么情况?”Fuzz转头问道。

“东偏北32度15分,320公里处,有异常气候效应,初步判断是极端生物所致,”Yang汇报道,“目标移动速度极快,电脑预测路径与我们的航程存在交叠,建议采取规避措施。”

“能判断是哪一类吗?”Fuzz重新戴上面罩,声音显得有些沉闷。

Yang迟疑片刻,“可不好说,目前飞梭在云层中无法目测,不过距离穿出云层还有10秒,到时候你们可以自己看。”

Fuzz没吭声,将视线重新投向舷窗。

飞梭穿云而过,像深黑的石子坠入弥漫颜料的水粉桶当中,又脱离层层弥漫的颜色,坠向桶底的清澈。

迷蒙的乳白顷刻间褪去,映入眼帘的首先是荒原毫无生气的土黄。

而当那抹刺目的赤光乍然晕染在Fuzz视线中时,她的眉头紧紧皱起。

“宰杀日……偏偏来了个这么难对付的。”Fuzz念叨着,又转头对驾驶舱言道,“准备规避……”

“那个……”Titan有些呆滞的声音忽然响起,“你再看看窗外。”

“怎么了?”这一秒,一股不祥的预感,忽然从Fuzz心头升腾而起。

她转过头去。

赤色铺天盖地。

似乎是肆虐的野火一般,东南方向那抹孤零零的印记此刻从地平线上缓缓升起,带出一大片刺眼的烈焰。

“我靠……”不知是不是过度的惊讶让她脑子里的某根筋绷断了,此刻的Fuzz只是面无表情的骂了句脏的,随后她的目光自然而然转向了手中的遥控器……

————————————

(三)

狂风呼啸。

步兵方阵透出的肃杀之气,让每一个在场观看者下意识屏住呼吸。

而在步兵方阵之后,矗立着十余台军用构造体。

它们高耸的身影遮住阳光与地面,投下一片威势逼人的阴影,在一片沉默中接受指挥手的检阅。

一个简短的动员前阅兵仪式,让方阵步兵胸前的kanster标志尤为醒目,肃振兵阵之前指挥官打扮的两人正在操作着手上的终端。

“宰杀日集群来了,”说话的人一身白色军装,头发与胡子梳得整整齐齐,即使是在大风之中也没有丝毫纷乱。

“距离?路径?”而他边上那位就没那么严肃了,黑色的军官外套随意披在肩头,黑发也显得极为杂乱。

“距离不近350千米左右,路径方面,对我方行进的路线并无影响,但部分集群可能掠过沙克里夫主城区,会对行动产生影响。”

“无妨。”黑发男子朝后方一挥手,方阵中即刻分离出一小队兵士,先派侦察队探路,再视具体情况决定是否进军。”

“好的。”白衣应声道,随后向出列的侦察队走去。

“格里夫。”黑衣突然叫住白衣,“你还是太死板了,应该学着松弛一点。”

黑衣一甩手扔出一样东西,“来点糖分,它能让你自然一些。”

格里夫接过飞来的东西——一包散装泡泡糖,沉默了一会儿,回道,“行动期间,必要的严谨没什么不妥。”

他把糖放进衣兜,原本笔挺的上衣口袋多了个略显滑稽的突起,但格里夫并不在意,转头又往后方行去。

看着格里夫依旧一丝不苟的背影,费曼也只是苦笑着叹了口气,看来他的傻徒弟在荒原上还有许多东西要学。

满目黄沙。

费曼的视线放远,天际那一轮若有似无的灰横亘在荒原与天空的交界,还有一抹稍显刺目的血红穿出那片晦暗,点缀在一片沉寂中,妖冶而动人。

费曼深吸一口气,鼻间传来冰凉的触感,混着沙子干涩的气息涌入鼻腔,令其精神一振。

翻衣袋,他摸出烟后抽出一根,手指在烟头上一抹,嚓一声点上后猛吸一口。

看着呼出的烟气随大风瞬间消散,他偏了偏头。

不知为何,费曼感到一丝不祥,这种不祥很难说清源头,但费曼大概能猜出他与上帝之血有关。极远处的红色高塔给人一种惊悚的不真实感,像是中世纪教会画作忽然映入现实般,如此诡异,却又那样卓绝。

费曼嘴角咧出一个不明显的笑。

有道是,山雨欲来风满楼。

———————————— 上帝之血(第二部分) (四)

“看起来……有人运气不太好啊。”

灰帽衫,冲锋裤,以及无比懒散的面部表情,当拾荒人颓废的身影出现在机舱中时,在场的二位显然愣了一下。

“这是一个定向光子传输仪,目前还在测试阶段,荷马只给我定制了一个作为阿尔法版本的数据采集器来用,大概效果就是能在短时间内定向传输某一目标,但精度不太行。”

拾荒人指了指手里的东西,解说道。

“哦……”Fuzz木讷的应道,直到现在,她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几分钟前,在Fuzz按下按钮后,这玩意儿便脱离了她的手掌,呈悬浮状停在半空,并以类似激光扫描打印的方式,自下而上扫出了拾荒人的形体。

整个过程极为迅速,而直到传输装置已重新掉回Fuzz手中,扫描结束之际,她才意识到这是来了个人。

“长,长官。”Titan本能的站起,打算行礼。

“行了行了……我不吃那套。”拾荒人有些嫌弃的摆了摆手,“你的士兵习气也该改改了。”

“所以现在的情况是……”Fuzz张口欲说明情况,拾荒人又是一抬手打断了她的发言,“碰到宰杀日集群了嘛,你们点儿也真够背的,”

他说着一边左右活动颈肩关节,脖子发出咔咔的响声。

“Yang!打开舱门,我到外边推你们一把。”

呼——

身处几千米的高空,周围还遍布云层,拾荒人反倒没有任何不适,而是极为有力的吐出一口浊气。

“还真是让人神清气爽啊……”自由落体状态下,拾荒人伸出一手,往半空那只越来越小的飞梭轻轻一握。

然后便听得一声刺耳的异响划破长空,在仿佛是指甲刮黑板般令人不适的锐鸣中,飞梭被某种力量生生止住进势,就这么定格在了半空。

“好——”拾荒人狰狞一笑,单手猛一发力,以抡流星锤的标准姿势猛力甩了个圆。

劲风四绽,搅云翻雨。

飞梭随拾荒人的动作而甩动,似乎二者之间存在一条不可见,但极为柔韧的钩索,支撑着拾荒人完成这次堪称惊悚的空中大风车。

一圈之后,伴随一声音爆,飞梭被甩出,以马赫级的速度朝主城区飞袭而去。

“OK,还不错。”拾荒人看着瞬间缩小的飞梭,勾起一边嘴角,似乎对这次投掷极为满意。

“那么接下来该干什么呢?”拾荒人张开双臂调整着下落姿势,朝地平线四周极目远眺,而视线中,除了天际已可隐隐看见轮廓的宰杀日集群,拾荒人还发现了什么。

“那个……好像是集团军啊?”他眯起双眼念叨着。

而下一秒,其脸上浮现的微笑似乎昭示着一个恶劣计划的诞生。

————————————

(五)

在超级大国衰亡之后,她冷却的身躯横卧于荒原上,却依旧宏伟,肃穆。钢与铁纵横交错,熔筑起的城市残躯向四周的人诉说着沙克里夫曾经的辉煌。

那是个闪耀的黄金时代,也是沙克里夫遗民无比怀念和向往的时代。

雷静立在一座残缺的高塔前,紧闭双眼。

他的喷发器平整放于沙地上,像古代骑士在教皇面前摆放它的配剑,这番虔诚的祈祷令其余人纷纷停下脚步,向高塔致意——除了图里亚特依旧在角落里忙活着什么。

等到雷重新睁开双眼后,肃然的氛围才渐趋消散。

“接下来怎么行动?”乔走上前问道。

“埋伏。”雷的回答言简意赅,“你跟着我向里推进,图里亚特和约娜在周边游走埋伏,来的可不止一队人马,得想办法拖住那些竞争者。”

“呕——”跌下飞行器后,Yang做的第一件事就是把胃里所有东西都吐了出来。当然,Fuzz也没好到哪去,下飞梭后一屁股栽在地上,到现在还没起来。

他们现在降落于沙克里夫主城区内,看编号应该是22,距离中心的红色巨塔并不远。

得益于飞梭结实的结构与Yang过硬的驾驶技术,整个降落过程勉强还算顺利。

嗯,应该。

“话说你们还要歇多久啊?”Titan扫描一圈周围环境,暂无发现明显异常后,回头言道。

“呼——差不多吧,时间紧任务重,还是赶紧出发呕——”Yang刚站立起来又干呕了一声,好在胃里已经没有东西可吐了。

“对……还是赶紧走,”强忍住天旋地转的不适,Fuzz给自己戴上面罩摇晃着站了起来,“全员,武装准备。”

砰——

泰坦一扬手,飞梭里一声巨响,随后弹出一柄两人高的巨锤被其牢牢握住,猛一顿地,烟尘四溅。

Yang则是从包里摸出一把微冲,持握在手——【Walker】公司出品的特种枪械:寒武纪系列,采用victor古典冲锋枪的制造版型。但在泛用性杀伤力以及特殊用途方面做了不少精准改良。

Fuzz的主战武器,一把通体漆黑的热导剑,则始终挂在腰间,未曾解下一刻。

“好。”Fuzz环视四周,“准备出发,时刻警戒。”

手起刀落,格里夫的军刀又一次将袭来的无名构造体大卸八块。

在他身后,四名步兵分列左右,成推进姿态。一名军用构造体则负责殿后,警戒相对空缺的尾侧。

格里夫望着倒塌的金属残块四散堆积,双眼微眯。

这已经不是他第一次碰到这种突如其来的袭击了,而这类智能与武力都很一般的构造体通常不会主动袭击生物——他们的目标永远都是金属。

如此明显的异常行动已足以让格里夫产生其他猜测。

“注意,可能有埋伏。”他沉稳的发号施令,并向四周打了个手势。

分散的队伍站位霎时收紧,把军用构造体围在正中,而格力夫,则依旧处于前锋一侧。

队伍停止行进。

“还真是就差一点啊,”格里夫看着前方空无一人的开阔地形开口念道。

此刻他的视线停留在不远处的废墟间,定格于那根头发丝粗细的,拉过整块地面的绊线丝上。

尽管以黑色涂料覆盖过以避免反光,它依旧没能逃过格里夫扫描仪般敏锐的目力。

而同一秒,距离该片楼区几百米远的烂尾楼上,图里亚特放下望远镜,不禁暗骂一声。

“看来为首的白军装是个狠角色,”约娜匍匐在图里亚特身侧,透过狙击设备的瞄准镜,她一样能看清局势。“得把他和队伍分离开,再逐个击破。”

“约娜。”图里亚特沉默一会,忽然说道,“你能在诡雷半径30米内制造一场爆炸吗?”

约娜一挑眉,“你要摧毁建筑?这样恐怕会暴露我们的位置哦。”

“不会。”图里亚特回道,“只要现场足够混乱就没人注意到。”

约娜咧了咧嘴,“那就听你的。”

她拉动侧边的副枪栓,将手指轻扣在扳机上。

废城寂静的空气即将被热浪和骚动搅乱。

而转折的节点,恰在一声响彻区际的枪鸣。

———————————— 上帝之血(第三部分) (六)

格里夫闪过了子弹。

整个过程异常自然,仅是轻描淡写的一偏头,气劲便擦着耳边嘶鸣而过。

但随之,他也不可避免的受到爆炸影响,被冲击波推了出去。

砰砰砰——

几乎是同一秒,三声间隔极短的枪响再起,引发了一波更大规模的爆炸。

踏地减速之际,格里夫刚站稳脚跟,便猛然抬头,同时挥刀横斩。

笼罩其上的阴影瞬间一分为二,朝两侧轰然倒塌。

随手劈开倒下的烂尾楼后,周围空气在一片烟尘里重归寂静。但格里夫却皱眉抬眼,若有所思的凝望四周被混凝土堵死的去路,暗道一声不妙。

“中计了……”他举刀于身侧,随便找了个方向扣下军刀的扳机。

像是几百只马蜂同时在耳边飞舞,其军刀振频之快,已让刃锋的空气隐隐升温。

随后,举步突刺,踏地猛冲。

高频战刀切割物体时的触感,有点像小刀划肥皂,无论切割的介质是什么,稍微用点力都能划开。

突破封锁,人影悬空时,格里夫脑中忽然浮现出一抹奇怪的念头,但它很快随着视线捕捉到人影而烟消云散了。

“底下三个人,其一是军用构造体,另外有一男一女。”

在短暂到以毫秒计数的瞬间,格里夫本能般反应道,“未知目标,威胁等级高,清除。”

爆炸的烟尘刚刚散去,散乱的队伍尚未聚拢。

军用构造体ASH以极快的速度环视四周,扫描之后得到的结果不容乐观。

“减员两人,”它瞥过地上四溢的鲜血,有两名步兵的站位正好在图里亚特布置的诡雷上,瞬间被炸了个对穿,现在残肢四溅,落了个死无全尸的下场。

而剩下的两名步兵则以极快的速度往ASH身边靠拢过去——在掩体之外暴露于狙击镜下是很危险的行为。

砰——

又是一声枪响,带出一片血花。

约娜早已预判了场下两人的行动,扣板机的动作干脆利落,拉栓上膛一气呵成。

合金制的弹壳从枪膛里弹到地上,带着些许青烟。

约娜喜欢高浓缩火药有些刺鼻的气味,这常常让她想起小时候第一次接触枪械的场景。

掉转枪头,约娜再次把准星对上另一名步兵的头颅,但她很快发现那台军用构造体以身躯挡住了【猎户座】的发射弹道,她的意图被识破了。

“啧。”脸颊搁在枪身上,约娜颇为不爽的啐了一声,同时把手伸向腰间。

而当她掏出那两枚狭长的特种狙击子弹时,在一旁看清楚那是什么的图里亚特不禁变了脸色。

“你从哪搞来这么危险的东西的?”他露出一个不自然的笑。

“这可是我的诸多藏品之一。”约娜微笑,反手把子弹装填进枪膛里,“拿这个干掉他们只需要一枪。”

拉栓声可谓清脆。

这一秒,街区显得无比寂静。

ASH呈防御状态的身躯上沾染上不少尘土,显得灰扑扑的,而他背后的步兵则是呈半蹲姿态,寻找目标。

地面上混杂着血泊与碎石,弥漫着沙土的腥味和血液的芬芳。

下一秒,整个街区因一发穿甲弹的出膛而猛然颤动。

kanster的步兵武械【红蔷薇】系列,以多元且高杀伤力的一系列特种弹药闻名遐迩。而约娜使用的是特化增强版本,子弹比同类型产品在贯透力与爆破半径上提升了不止一个档次。

而这种威力提升最直观的表现,则直接体现在穿甲弹划过后造成的破坏上。

地面霎时被高温融出一个骇人大洞,而在空中,最后一名kanster步兵的躯干也被撕裂成片片焦糊四溢的残渣,其本人来不及惊愕的脸,也自此永远定格在那一秒。

然而,瞄准镜下,约娜的眉头却忽然皱起。

千钧一发之际,那台军用构造体竟舍弃了身后的步兵自行作出规避动作,这导致子弹未能命中目标,仅是掠过其肩部装甲呼啸而至。

翻滚而出后,ASH迅速检视了自身状态并切断与右臂装甲的连接。

随后,他朝子弹袭来的方向抬起左臂,手掌上五指拆分向内折叠,翻出四支枪管填充了原本空缺。

在切出机枪后,ASH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烂尾楼。

“坏了!”图里亚特赶忙丢出一颗金属球体,“低头!位置暴露了……”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他话音未落,一轮密集的弹雨顷刻间席卷而过,楼外楼内顿时激起大片灰黑烟尘。

嗡——

同一秒,金属球体张开的能量场挡下了剩余的扫射。

狼藉。

“呸……”约娜吐出一口沙土,往瞄准镜看去,“操!它不见了!”

图里亚特起身跑向楼梯口,从口袋里掏出几枚手雷布置起绊线陷阱,“从这边来了,得做好准备,要打要撤全看你。”

“撤。”约娜一拎狙击器材,“我还没蠢到要和军用构造体短兵相接。”

而她刚窜出两步后……

轰——

巨响,让两人的动作猛然停滞。

“楼底下?!”图里亚特骂道,同时一个滑铲依靠到残墙后,手里紧捏引爆器。

“切。”约娜用力摆动枪身,将其架在楼梯口,“枪里还有一颗穿甲弹,他敢上来就得报废!”

轰——

又是一声巨响,楼梯传来的震动险些使二人摔倒。

图里亚特冷汗狂飙,而约娜铁青的脸也说明她好不到哪去。

但现在撤离已然太晚,他们能做的只有尽可能完成一次成功的伏击。

屏息着,图里亚特的手指按在起爆按钮上;而约娜的手指亦是挪到扳机之上。

几秒过去……

十几秒过去……

三十秒过去。

一抹隐隐的不安在图里亚特心头升腾而起。

突如其来的安静不像是安静,而是尘埃落定后的死寂。

而这份不安,在约娜身后那堵墙猛然碎裂的瞬间,急剧膨胀成了恐惧。

一刀扬起血花,随后一拳击飞躯体。

ASH破墙而出的第一个瞬间,手中早已就绪的合刃便划开了约娜的身躯,而躲闪不及的她中刀之后又被一记势大力沉的摆拳正中侧腰,斜飞而出,砸进一旁的碎石堆里。

烟尘顿时四起,飞溅的土石有些许砸在图里亚特头上,而瞳孔骤缩的他在短短一瞬间也看清了ASH到底在玩什么把戏。

“竟然从隔壁的烂尾楼直接跳跃过来……”图里亚特脑内尚且冷静的部分这样告诉自己。

而现实中,他的本能反应早已替他做出了选择。

图里亚特蜷身翻滚而出后,两颗电浆手雷也瞬间飞起,高伏电流贯穿构造体合金制的身躯,使其动作一顿。

一把抄起倒在地上的【猎户座】,图里亚特将狙击枪扛起,对准ASH猛地扣下扳机。

咔。

枪械传来卡顿的声响。适才的冲击还是干扰到了枪身结构。

图里亚特感到自己浑身的血都凉了,在其瞳孔中倒映出的是构造体挣脱束缚,向自己一步步走来的悚然巨影。

ASH抬手握拳,随后一击下砸。

砰砰砰——

侧方火光连闪,爆破弹的冲力让构造体拳路偏离,击碎了图里亚特身边的混凝土,却没伤到他分毫。

约娜歪倒在废墟里,手中的枪滑落在地,发出轻响。

尽管这种程度的拖延只是杯水车薪,但两秒的时间差,已足够让图里亚特拉栓上膛了。

几分钟前被枪声扰乱的街区,在又一声枪响过后,重归于寂静。

看着构造体颈侧熔开的巨大豁口和他那渐渐熄灭的核心,图里亚特长舒一口气,紧绷的神经刚一松懈,四肢百骸便涌上山呼海啸般猛烈的疼痛与疲惫。

如此近距离击发爆破弹给图里亚特手部与前臂造成了极为严重的烧伤。那大片翻起的皮肤触目惊心,稍一动弹便是钻心的疼和痒。

“真是要了老命了,”图里亚特挣扎着起身,想去扶起约娜。

而他的动作突然顿住了。

他看见约娜一只手捂着腹部倒在狼藉之中,身躯难以抑制的颤抖。

她身上全是血,脸却像纸一样苍白。

图里亚特近乎木然的走向约娜。而还未接近,便有扑鼻的血腥味迎面而来。

“咳……额唔……”约娜喘息着吐出一口血,“我,感觉不到我的腿……”

“你别说话,失血过多了。”图里亚特强忍住胃里翻江倒海的感觉,在约娜面前蹲下,“我看看你的伤口。”

他握住她满是鲜血的手,轻轻向上抬。

沾上血液的肢体触感滑腻,又出奇冰凉。

但这些微妙的感觉通通被图里亚特所忽略。

他只看见了狰狞的血口,扭曲错位并翻转而出的内脏,还有一节斜戳进肠子里的脊椎骨。

“我是不是要死了?”约娜问。

“不,情况……还行。”图里亚特甚至不知道自己是以什么表情说出这句话的,他的脸色现在和约娜一样煞白,“我去联系雷他们,让他们给你医疗。”

他抖着手从行囊里翻出通讯器,戴在耳边呼叫。

等待的十几秒,漫长如整整一年。

“喂。”

通讯器那头传来雷冷静低沉的嗓音。

“约娜受伤了,需要有人来帮忙。”图里亚特压着声音,尽量不让自己发抖。

“我们不会过来。”雷回应道,这让图里亚特一愣。

“约娜自己就是医疗专业出身,她能处理的伤口不需要我们到场,而她处理不了的我们也无能为力。”雷继续说道,“另外……就算她死了,也是在追随我主的道路上死去,这是无上的荣耀……”

“我荣耀你妈!!”图里亚特破口大骂,“在这里处理不了就把她带回总部治!乔呢?!让乔过来救……”

“乔已经死了。”

依旧冷静客观的叙述,瞬间打断了图里亚特的吼声。

“我现在已经身处研究所内部,而乔未能通过【上帝之血】设下的屏障。”雷说到,“在临死前,他将通过屏障的机会给了我,我会感谢他,以及你们,为这次行动作出的努力。现在,祝你们好运。”

切断通讯后,图里亚特耳中只余寂静,和若有若无的嗡鸣。

他随手扔掉通讯器,重新回到约娜旁边。

“他们……出了一点问题,可能要耽搁一会儿。”他语无伦次的尝试解释,话还没出口就被约娜打断了。

“不用向我隐瞒,我比你了解他。”

约娜声音很轻,但图里亚特听的清楚。

“吗啡。”她伸手指向图里亚特的包,“我需要镇痛。”

注射器里面明晃晃的液体透着黄色,给人一种晶莹的质感。

将吗啡推入约娜颈侧之后,图里亚特听见她急促的呼吸舒缓下来。

“呼……”约娜吐出一口气,像是叹息,“好渴。”

“你失血过多了,”图里亚特也不再隐瞒,“所以会觉得口渴。”

“我知道,约娜显得特别平静,“我知道……”

她看了眼图里亚特的手,“烧伤很严重,得赶快处理。”

“处理……”图里亚特若有所思的盯着自己两条狰狞的前臂,不知在想些什么。

他好像已经习惯这浓重的血腥味了。

“你觉得我是个狂热的人么?”约娜忽然问道。

图里亚特摇头,“我觉得雷才是那个狂热的混蛋,”他瞥了眼掉落在地的通讯器,“说实话,我现在有点想杀了他。”

约娜苦笑,“算了吧,你还是自己逃走比较好。”

俩人有一嘴没一嘴的闲聊着,似乎还像之前一样,插科打诨,平安无事。

而在聊了几句之后,图里亚特忽然陷入沉默。

他算着时间,吗啡的药效快过去了。

“你说……值得吗?”图里亚特望向约娜苍白的面颊,“为了这么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搭上性命。

“呵……”约娜轻笑,“说得好像在荒原里干别的行当能活的很好似的,”她歪着头想,“对我而言,The Guns崇尚什么其实并不重要,重要的是,他崇尚过,也还在追随着。”

“荒原太大容易迷失方向,我得找个信标给自己引路才行。”

约娜说的很慢,但极为认真。

图里亚特看着她,“即使它最后导向灭亡?”

约娜微笑着点头,“即使最后导向灭亡。”

微风吹过脸颊,约娜汗湿的头发被轻轻撩起。

“抓住我的手。”她忽然说。

图里亚特伸过手去,感觉到约纳的手指正在变得冰凉。

汗把血液晕染开来,涂抹在图里亚特的手指上,显得那么刺眼。

“……冷。”约娜喃喃道,声音越来越轻。

图里亚特的心脏突然紧缩起来。“不,你不能闭眼睛,闭上就醒不来了,振作一点,约娜,约……”

“好啦,”约娜开口打断他。

纤细的手轻轻抚上图里亚特脸颊,把他额前的乱发撩开。

“谢谢……最后都有人陪着的感觉,挺不错的。”

二人不语,唯有风声阵阵,悄然带走呼吸。

———————————— 上帝之血(第四部分) (七)

废弃的城区里也并不全是烂尾楼。

作为昔日繁华的超级大国,沙克里夫即使是居民区也显出别样的风采,比如这栋占地面积超过10余座大厦总和的商业综合体“普拉托斯”。

很难想象,站在一栋商场跟前,人竟然会感到近似恐惧的敬畏。

普拉托斯那黑红相间的logo依旧矗立在综合体一角,显示出非凡的气度,而在普拉托斯之下,也零星围绕这几片正常布局的商区,似是众星捧月般将普拉托斯供于中央,恍若群臣朝见天子。

轰——

巨响,普拉托斯西南角的街区忽然激起大片烟尘,一处写着衣橱综合商品店的建筑忽然自内向外被某股巨力生生扯碎,而漫天飞洒的除了木板,刚才还有成片成片的传单。

或许是在沙克里夫解体之后,主人打算依靠甩卖再赚一笔,但变故过于快了,才导致传单的堆积——具体缘由已无从得知,而现在,飘落在地的传单倒是为这片死气沉沉的街道添了几分热烈,像英雄登场前的花瓣,又似舞台开幕时的彩带。

呼一声,又是一道人影倒飞而出,Fuzz手持热导剑猛的减速,脚底在地面踏出两道深色的划痕。

而另一侧,格里夫手持军刀的疾影后发先至,挟着渗人的锋芒袭杀而来。热导剑与振刀对撞,短短几秒内便交击数十次,引得热浪四散,气劲回旋。

格里夫几乎是压着Fuzz挥砍,其刀刃挥舞速度之快,力道之猛,气势之盛,令Fuzz只剩招架之力,却无反击之能。

又是两道劲风掠过,Yang与Titan自Fuzz两翼分别闪出,包夹而上。

一轮扫射开路,逼迫格里夫不得不抽刀回挡后,再由Titan猛力一锤,气流爆散之际,击退格里夫。

这样类似的配合,在行动小组与其交战的几分钟内已经重复了不下十次,但格里夫就是毫发无损,甚至还隐隐表现出越挫越勇之势。

“这家伙就是台机器……”刀光剑影中,Fuzz横出一斩,热浪被格里夫闪过。剩余的斩击径直将侧后方一栋小楼削去一角。

“在这种程度的战斗下,连呼吸都不乱……”Fuzz思绪电闪之际,方才距离他还有数十米的格里夫又是一步踏地猛冲,瞬间拉近距离。反斩数刀,式式封喉。

此刻的Fuzz,靠着刚刚强化过的【阿克琉斯之躯】、【铁臂】、【速率强化III】所带来行动、力量、以及反应力的提升,才堪堪将战局维持在一个勉强可控的局面,不至于立马败下阵来,可谓是游走于刀锋之上,步步惊心。

而就在三人苦苦支撑之际,格里夫的内心,实则也浮起一丝焦躁。

“久攻不下……”格里夫暗想,“不知道另一边解决了没……”

他脚下的步伐一变,抬腿猛一跺地。

砰——

以格里夫为中心,半径十米的地面瞬间塌陷,而处于中心的Fuzz更是被直接震得双脚离地一时间失去了重心。

格里夫霎时飞起一脚,正中Fuzz胸口,气浪爆散之际,其人如出膛炮弹般飞出,砸进了普拉托斯之内。

商场,尤其是废弃商场里,往往空旷而荒凉。

Fuzz在地上接连翻滚,好不容易撑地起身,单脚踏地减速时胸口一窒,一口腥甜涌上喉间。

“咕……”Fuzz咽下鲜血,撑着手里的热导剑站起。

忽然头顶一片玻璃碎裂之声,Fuzz赶忙抬剑横挡,堪堪架住格里夫从天而降的重刀。

冲击波,震得大楼飞散而下的玻璃碎片尚未触及地面就再度被掀起,如飞镖般钉在四面商场上,粒粒分明。

电光火石之间,格里夫手中刀刃嗡鸣声猛然加重,过载模式开启后便是一阵眼花缭乱的连斩。

一时间,刀刃相击掀起的劲风几乎掀翻整座商场。

在不断增加风压之下,普拉托斯内部的玻璃由近及远接连碎裂,炸的如粉尘般细小。

Fuzz感到吸入的空气都灼热起来,热导剑已经过载了太长时间,再拖下去恐怕难堪重负。而且,尽管有【阿克琉斯之躯】提供的超强恢复力作为支撑,Fuzz身上因为防御不及而猝然划开的刀口依然不断增加,并隐隐压过恢复之势。

但她现在管不了这些,只有放弃非要害部分的防御才能勉强跟上格里夫堪称恐怖的进攻效率。

但很显然,这勉强维持的局面也是强弩之末罢了。

刀鸣声渐弱,风暴缓缓止息。

格里夫振动的刀尖停在Fuzz喉间半公分处,将其滑落的冷汗一分为二。

无力抬起手来,浑身浴血的Fuzz大口喘息着,失血与脱力让她眼前发黑,但她还是死撑着没有栽倒下去。

“闹剧到此为止,”格里夫面无表情的扬起手。

刀光一闪。

咣——

一柄巨锤忽从侧边飞来,正中格里夫腰际。在其人已经侧飞而出的瞬间,Titan从天而降,一把揽住Fuzz往肩上一扛,脚步猛踏,向门外冲去。

他已经埋伏很久了,动作也堪称干净利落。

可饶是如此,在其身影冲至门口之前,就再度被一道刀光拦下脚步。

格里夫一刀砍在Titan的手臂上,硬生生将III级强化后的合金外壳崩的向外翻卷,火花四溅。

得手后格里夫又是两刀,直接砍爆了Titan的左手。

“我靠!”它大骂,随即抽身急退。

然而,跑是绝对跑不过的,Titan拉开点距离回头之后,格里夫的身影又近在咫尺。

就在Titan也将被格里夫挥来的刀刃给爆头之际……

滴——

短促的电子音响起,格里夫瞬间停下了动作。

“是我。”

他就这么站在一片残砖碎瓦之间,淡定的接了个通讯。

随后,Titan和Fuzz就一脸呆滞的看着格里夫脸上的表情渐渐凝固,再转为阴云密布。

“我马上到。”格里夫应声踏地而出,瞬间没了踪影。

————————————

(八)

“引言以神意,我主降下神血于凡庶,施以无尽恩赐。”

重新咀嚼这番话时,雷的嘴角不禁上扬。

所谓【上帝之血】指代的生物,根本不是广义认知上出于圣经中的上帝。God一词只是那帮愚昧的研究者临时寻找的替代品,根本无法与那一位相比。

Theguns穷尽所有要寻找的,在一切尽头之后的,是它。

【Alowphious】,教义中的万物之源,生命之始。

雷这么想着,再度深吸一口气,似是品酒般赏玩空气中复杂而又醇厚的气息。

这是前所未有的感觉,身体官能在信息接收上的本领被无限放大,现在的雷既能听见浑身血液流动的声响,心跳每一次有力的泵动,也能分辨出空气中浓重的血腥味里都混杂了谁的DNA,从而辨别那是谁的血。

他还能直接通过触摸物体解析它的组成分子与结构,任意识遨游在宏观与微观交叠的海洋里。

满意的垂下头来,雷再次打量着自己的手——那是一条鲜红血肉交错生长,互相缠绕而成的扭曲肢体。

在与上帝之血融合后,雷对存在与物质的认知上到了一个全新的档次,这样的实感令他欲罢不能。

“太棒了,”雷似叹息般吐出胸中空气。

“我逐渐理解一切。”

午后,斜落的阳光透过哨所顶部,缺口洒落在地,将一层空旷的地面照出片片斑驳光影。

而雷,以及与之融合的血肉团块,占地中央一方空缺,张开双手,恍似君临世间。

几分钟后,雷忽然抬首上望,视线透过裂隙指向天穹,“好像……有人来了。”

吱嘎——

哨所天花板被一道浑然斩击整个掀开,从天而降的身影在漫天飞散的板材,钢筋与建筑废料中,挥刀一指正中的狰狞血影。

“资料在哪?”格里夫面若冰霜,冷冷言道。

“资料,那是无关紧要的东西。”雷居高临下的俯视入侵者,“不信奉我主之人即使获知皮毛也难成其就。”他稍微一挥手,顷刻便有无数血肉,自四面八方涌向格里夫。

“我在此,以吾主之名,赐于凡庶以平等高贵的解脱。”

透过灰蒙的大气,费曼能隐约看见城中高耸的血之塔被某种力量削为两段,上部塔身似山体滑坡般缓缓移位,滑落。

几分钟后,沉重的金属坠地声微弱地传来。

费曼长叹一口气,揉了揉抽痛的太阳穴,“大事不妙啊……”

后方军队纵列肃然未动,依旧处于待命状态,费曼抬起一只手,示意集团军预备。

霎时传来的整齐步伐震颤荒原凝滞的空气,撼动沙地沉寂的大地。

再次回首扫视过方阵,费曼的动作顿了顿。

没问题吗?他想。

伴随而至的隐约不安,在这一刻再次浮现,这种没来由的不安让他略感烦躁。

不,没时间胡思乱想了。

他将手高高抬起……

滴滴滴——

急促的警报音,从费曼衣兜里面响起,那是他随身携带的军用雷达。

在拿出雷达后瞥向上面显示数据的第一眼,其瞳孔便猛然收缩。

他猛然转头看向天际线那抹不断扩大的红,并以其望远镜般超人的视力成功捕捉到了集群最前端那道令人匪夷所思的身影。

两秒后,费曼突然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而这个与理性判断完全不符但却不得不接受的,显而易见的现实,让费曼狠狠骂了句脏的。

几公里之外,那人影咧开嘴,露出一个狞笑。

“抱着试试看的心态,竟然还成功了……”拾荒人还是那副颓废的模样,好似自己是午夜高速上抽着烟,驾驶改装赛车狂飙的飞驰大叔。

事实上,他正在操控着的东西比赛车可怕一万倍……

此刻的拾荒人单膝跪在一只宰杀日顶上,双手被层层涌动的血肉覆盖,连接在宰杀日表面坑洼起伏的结块皮质里,充当方向盘的作用。

“kanster的诸位……”拾荒人淡定的自言自语,“即将为你们呈上的,是来自热纳荒原最诚挚的问候。”

———————————— 上帝之血(第五部分) (九)

“怪事……”Fuzz边包扎自己,边看着随身的荒原万用仪,“宰杀日集群竟然改道了。”

行动小组此刻藏在一处高耸的废弃大厦内,从制高点俯瞰整个街区,视野极佳。

“比起这个,哨所那边好像还在大战欸。”Yang伏在楼层边缘,衣裤上沾染了不少灰白的尘土,围巾被高空吹来的风搅得上下翻动。

“那边八成是kanster和The guns的人了吧,”Titan盘腿坐在地上,“我们的任务似乎被迫结束了呢。”

“是啊——”Fuzz拉长嗓音念道,“现在能不能顺利撤离都是个问题,距离我们最近的站点已经被宰杀日夷为平地了,下一处可使用的传输点在500公里开外……”她叹了口气,“我已经跑不动了。”

“我也是。”Yang应声道,随即便遭到了Fuzz的殴打。

“干什么干什么……”Yang捂着额头,“我又没有恢复强化类技术,跑不动很正常嘛。”

“唉,行勒。Titan手掌一翻,组装成一根枪管,“用信号弹求援吧,我看宰杀日的改道八成就是拾荒人干的。

进攻最终演变成撤退。

费曼的脸色从未如此阴沉。

或许他能做到无伤大雅的穿过宰杀日高能射线的洪流,但并不代表军队能。

除此之外,命令,终究还是下的太晚了。

集团军约30%的兵力损失在与宰杀日的接触当中,而剩下的士兵也因与主城区隔绝而难以再进。

此刻,天地变色,日月无光。

整个世界被笼罩在满目猩红当中,在宰杀日进行的倾轧下,每一寸土地都被扫过数以亿计的高能粒子流,其强度足以将沙粒扫为尘埃,尘埃再打成分子。

费曼插兜站在风暴当中,周身无形的力场似屏障般将一切隔绝在外。

他的视线则透过层层障目,锁定在不远处一道缓缓行来的身影上。

拾荒人还是一副没睡醒的样子,无精打采的走近费曼,而后者随着拾荒人的靠近,脸色愈发阴沉。

费曼藏在衣兜里的手微微抽了抽,最终还是没有任何动作,“我最讨厌的东西就是破坏了整个计划,我还无法将其扔进压缩机里的混蛋。”

他看着拾荒人颓废的脸,一字一句的念叨。

“我就把这话当恭维听了。”拾荒人眯着眼看了眼费曼,耸耸肩,“彼此而已,我一时半会也杀不掉你。”

明明周遭全是能把人照成齑粉的高能射流,这俩怪物还和没事人一样扯着闲,丝毫没有任何不适。

“那么……反正计划都泡汤了,你有没有兴趣和我一块去里边找人?”拾荒人问道。

费曼瞥了他一眼,而拾荒人看出了其眼神中的莫名。

“我也就随口一问,”拾荒人见费曼没反应,又说道,“那么就此别过。”

“算了,”

费曼长叹一口气,这已经是他不知道第几次叹气了,“一路就一路。”

拾荒人突然笑了一声,“你就不怕我先把你们的人找出来料理了?”

“你可以试一试。”

费曼突然露出一个毛骨悚然的笑。

拾荒人一挑眉毛,停下脚步。

接下来5秒内,他又上上下下前前后后仔仔细细打量了一番费曼整个人,嘴角咧起。

“有意思,你很不错……”

这句似是而非的褒奖,却让费曼心里一惊。

“这家伙……能看到我的【本质】?”费曼暗想,但表面上依旧不动声色的走着,毕竟他也无法排除这是不是拾荒人的虚张声势。

这诡异的融洽氛围就这么持续着。直到猩红渐渐褪去,眼前已是主城区高耸的城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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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

雷把颤抖的手搭在刺入体内的振刀上,向外猛力一拉。

大量血液伴随着被搅碎的组织井喷般涌出。焦糊味混着一股难以辨认的恶臭弥漫在空气中,令人腹内翻江倒海。

原本废弃的哨所现在已经可以称作废墟了。

地上遍布焦黑深刻的刀痕,插满了建筑钢材与混凝土的残片,而更可怕的是,哨所内已被掀翻的穹顶,现在挂满了破烂蜷曲的触手,似乎是拖把上的布条。

“……你很强。”雷说道,“差点就杀死我了。”

他身上的血肉再次蠕动起来,分出多余的组织去填补那只骇人大洞。

而他面前的,是四肢皆被贯穿,胸口还被钉上一根钢筋的格里夫。

他血都流干了,但还剩一口气。

“但很抱歉,神的旨意无可阻挡。”雷再次扬手,周围地面瞬时迸出数条血藤朝格里夫袭去。

信号弹飞上天空,苍白的火光映衬着苍白的天色,让它看得不太清楚。

但这并不影响拾荒人在极短时间内找到了Fuzz等人的所在。

“也就是说你们现在撤不出去,对吧?”拾荒人站在几人中间,把玩着手里的便携式光子传输仪,“说实话,我这儿倒是有个方案可以让你回去……就是不知道安全性怎么样。”

“你说的那个,不会是’那个’吧……”Fuzz虚着眼挪揄道,“事先声明,当试验品的事儿……我绝对不干。”

“就是那个。”拾荒人也是打哑谜般说道,“你不愿意的话就只能变成上帝之血的增生物喽。”

与此同时,一阵诡异的异响忽然从外边传来,听上去就像一只长满指甲的手接连不断抠动雨后的泥地,滑腻而瘆人。

“看吧,时间差不多喽。”拾荒人颓废的笑容里透出一丝恶意,“赶快决定吧,再晚你就都走不了咯。”

“……好吧,我相信组织的技术。”Yang率先表态道。

“机械体的话……应该没关系吧?”Titan也应道,只是底气明显不足。

拾荒人偏过头看向两人,又转过身看着Fuzz。

而出乎意料的是,Fuzz的眼神在几经变换过后,忽然露出了笑意。

“不,我还是选择留在这里。”她说道,“但我相信拾荒人先生能够保护好我的吧?”

“……?”

疑惑,这是拾荒人在这一秒闪过的情绪。

“随便你吧。”拾荒人随口言道,“死了可不算我的。”

Fuzz笑了笑,她当然不是不想回去,只是在此刻,对上帝之血的好奇驱使自己驻足观望。那邪异惊悚的盛景可谓千载难逢,深深触动了Fuzz的精神。

另外,有拾荒人这么个大腿,倒也不用担心安全问题,不抱白不抱喽。

气流,演变成狂风。

从拾荒人所在的大楼向外看去,可见不远处那残破哨塔中,扭曲血肉似吸水海绵般急剧膨胀,短短几秒间便吞噬了周边几栋烂尾楼。

而那悬挂在空中抽动乱舞的触手状肢条搅动空气,狂野的同时,却有一丝华尔兹的诡异美感。

拾荒人抽动鼻尖,肉腥味若隐若现。

“那么,准备回家的诸位,站好了。”

抬手一扬,拾荒人掷出一个巴掌大的装置,幽蓝的微光顷刻间笼罩住Yang与Titan。

“一路顺风。”

上帝之血(完) “手腕脚腕贯穿伤,心脏撕裂性致命创口,全身开放性伤口合计五十七处……”

费曼站在格里夫支离破碎的身体前,默默清点着眼前之人的状况,眉头皱起。

“按理来说,你应该早就死了才对。”

他盯着格里夫尚且完整的半张脸和起伏的胸口,说道。

“呃……咳……”

格里夫的面部扭曲起来,“老师……我,我失败了。”

“看出来了,”费曼将视线向上抬,头顶交错缠绕的血肉把格里夫包裹其间,触目惊心,“你等着,我把你扯出来……”

“不了,杀了我吧。”

格里夫呢喃着,像是梦呓,“疼啊……”

费曼停下动作,他并不知道人与上帝之血融合后感官敏锐度会被放大无数倍,但超越常人的敏锐感官还是让他下意识的察觉到了什么。

叹息。又一次。

“你这家伙……无意识地说出了对我很残忍的话啊。”费曼说着,眉宇间稍纵即逝地了闪过什么,又很快被他所隐藏。

这时他瞥见格里夫衣兜里鼓起的一块。

是自己给他的糖。

“吃点糖吧,会让你好受些。”费曼说,从格里夫衣兜里取出糖果,塞进他残破的嘴里。

也不知经过感官放大的甜意能否暂时掩盖身躯被撕裂的痛楚。

同时,费曼从衣兜摸出一支烟。

氤氲的朦胧笼罩住他,也掩盖了格里夫滚落在地的头。

没人看清费曼是怎么动手的,好像他只是站在原地默默抽着烟,背影染上一层灰白的瘴幕。

他没有悲伤,至少他自己认为没有。

有的只是无尽的荒芜感,和难以言喻的冷寂。

“能和我讲讲么?”Fuzz问到。

“关键是,你想要听什么?”拾荒人踢开拦路的触手,回到。

两人漫步在布满血肉的废墟间,向中心处的哨塔缓缓靠近。

尽管Fuzz已经下意识认为拾荒人在这块区域可以随便横着走,但当他若无其事地撕开大厦那么高的血肉团块之际,她还是产生了一种犹在梦中的不真实感。

“上帝之血……或者别的?”Fuzz的热导剑别在腰间——从刚才开始她就意识到自己已经没必要手持这个了。

“上帝之血我可不了解,”拾荒人撇了撇嘴,“不过这东西的样子倒是和我见过的某只极端生物异常相似。”

他嘴角咧了咧。

“知道【亚琉庇俄斯】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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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

对于【亚琉庇俄斯】这一极端生物而言,它与生俱来的本能就是不断对外扩张,直到自身的控制能力达到一定饱和,或者在这之前被干掉。

雷现在正是顺应着上帝之血那无可抑制的本能,凭借下意识在行动。

他并不知道为什么自己要这么做,但内心对主的敬畏和血肉急剧舒展带来的精神释放压倒了一切,因而他选择不再去思考,像个最虔诚的教徒般布道神的旨意。

直到这份发自内心的愉悦被某处肢体传来的异常所打断。

“嗯?”雷讶异的睁开眼睛,已经变得血红的瞳孔转动着扫视四周,“不对,不应该……竟然还有能够免疫我主之意的个体靠近过来,还不止一个?”

废弃的哨塔内,血肉早就覆盖了一切,层叠的猩红和明黄交织着缠绕成一张王座——那是由肢体血块作为基底,触手形成高耸椅背的扭曲之物。

而在这样一片浓重到几乎滴落在地的厚重气息中,雷头戴冠冕,如帝王般端坐中央,在午后斜落而至的阳光里狰狞而端庄。

尽管目前的雷仅仅剩下一半完整的身躯,但精神与【上帝之血】融合的他早已将意识延伸至血肉触须的每一个角落。

他在逐渐转变成一个真正的极端生物。

或者,以他自己的话来说,登神的长阶即将完成。

嗒,嗒,嗒……

脚步声混着若有若无的谈话声在哨所约三人高的机械门处出现——当然了,现在这门说是“血肉门”也未尝不可。

“你是,什么?”

在看清来者后,雷下意识开口道。

【上帝之血】对于Fuzz的反馈是“弱于先前赶来夺取资料的白衣个体”,而它在面对眼前这个满脸颓废的大叔时,没有任何反应。

“生物反应完全像是死人一般……难道他是军用构造体?”雷暗想,“不对,就算是军用构造体也不可能一点能量反应都没有,这家伙到底什么来头?”

他居高临下地注视着拾荒人,而拾荒人的表情很有趣:从进来的第一秒开始,他的脸就因为某些原因变得无比僵硬。

他在憋笑。

倒是Fuzz从一开始就显得有些紧张,下意识站到了拾荒人背后。

“我是什么?”拾荒人重复着这个问题,期间数次强压下涌上来的笑意,“这个问题怎么说呢……如果按照基本态学分类和荒原极端生物迭代的的规律来看,应该是有一个昭然若揭的答案……噗。”

拾荒人嘴角不可抑制地上扬,似乎自己在看一场滑稽到了极点的闹剧。

“斯……呼……”他再次深吸一口气,好让自己的表情看起来不那么僵硬。

“我是你祖宗。”拾荒人缓缓吐出这一句。

四周血肉忽然躁动起来,雷的表情肉眼可见的扭曲。

“放肆!我主威严下岂容得你胡乱言语……”雷怒喝出口,四条触手如炮弹般激射而出。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大笑,狂笑,歇斯底里的笑。

拾荒人像是要把肺里的空气全都挤出来般不要命地放声笑着,连腰都弯了下去。

嗡鸣,细微的空间扭曲让袭来的触手定格在半空难以寸进,而相对的,拾荒人堪称狂放的笑声却穿透了哨所内浑浊的空气,径直钻入雷的耳中,狠狠刺痛了神经。

Fuzz站在一边,看着此番诡异的场面,一时间呆若木鸡。

她不知道的是,对于拾荒人而言,【上帝之血】背后潜藏的极端生物曾给无数人带来怎样的毁灭和创伤,拾荒人做梦都要找出来杀掉的始作俑者至今下落不明,现在却有人用着它的下级衍生技术玩宗教游戏,甚至称其为【神】。

“这他妈荒诞的不能再荒诞了。”

这是拾荒人脑中唯一的想法。

而他那讽刺,沙哑,令人毛骨悚然的狂笑,也在几秒钟后戛然而止。

在这期间,雷不止一次尝试向拾荒人发起攻击,但他很快惊觉一个事实——自己的血肉殖生忽然不听使唤了。

不仅如此,从拾荒人闯进来开始,雷就隐隐感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寒意从脊梁直冲后背。

那是极为彻底的恐惧。

所有血肉,所有细胞,全身上下以及增殖团块中每一处能发出信号的组织都在声嘶力竭地咆哮,让他远离眼前的怪物。

直到现在,他才后知后觉地从“神”赐予的帝王之梦中清醒过来,并被山呼海啸般的洪流包裹。

雷终于意识到了某件事,而他的脸也因此布满冷汗。

“你是……”他结结巴巴的开口,话语刚到嘴边就被拾荒人打断。

“难以置信吧?你口中的【神明】仅仅是荒原里比较罕见的极端生物,至于你那虚假的宗教信仰更是一文不值,甚至连技术都是能被下级组织轻易破译的次品……”拾荒人悠然言道,“至于我,我只是【亚硫庇俄斯】实验的受害者之一罢了,你只要知道的是:你和你的信仰一样可笑。仅此而已。”

说完后,拾荒人就这么站在原地,打了个响指。

而接下来,Fuzz将会看到她至今难以忘怀的一幕。

以拾荒人为中心,周围所有的血肉,肢体,触手,毛发,骨骼,皮肤……全部发出了诡异无比的声响,并在一阵扭曲的蠕动之中解体成血沫,再变为氤氲的猩红雾气。

果冻状组织脱离钢筋时带出的絮状物缠绕在其灰黑发锈的表面上,随后又受到某种无形引力的驱使,分解成粒子状,向中心聚合。

Fuzz原本以为这只是哨塔范围内小幅度的分子重组,直到猩红忽然自上空投下巨幅阴影,笼罩住哨塔,以及周边的一切。

她抬头上望,然后看见了漩涡。

那仿佛是龙卷风般急剧旋转着的,遮天蔽日的红雾在此刻掀起气流,搅动疾风,无比张狂地展示着不属于人类的悚然伟力。

Fuzz直观地感受到恐惧,世界末日般的压迫感使其喘不过气,冷汗直流。

红雾在半空中聚合,压缩,最终凝结成一个手掌大小,通体光滑的血球。

Fuzz几乎只看一眼就能断定这东西密度大的可怕。

轰——

巨响自外面传来,那是变形的建筑在失去血肉支撑后轰然倒塌的动静。

而哨塔之内,却是一片死寂。

拾荒人居高临下地看着倒地不起,脸色苍白如纸的雷,没有说话。

被剥离【上帝之血】后,眼前这骨瘦如柴的家伙无论是从身体上还是精神上都已是个废人了。

“走了,”拾荒人招呼着Fuzz,“五百公里外的站点对你而言可不是个小距离。”

————————————

(十一)

这是雷第一次怀疑自己的信仰。

像他这种人,一旦内心动摇,崩塌会比任何人都剧烈。

心脏还在挣扎地泵动着,但雷觉得自己已经离死不远了。

“为什么?”他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砰——

对于这个问题,他永远得不到答案。

因为一声枪响打断了雷的思考,也结束了他的生命。

碎肉飞溅在地,倒塌的身躯下蔓延出一片血泊。

图里亚特手持【天狼星】站在不远处的空地,沉默着拉栓,退下一枚弹壳。

枪管的余热尚未褪去,但图里亚特满不在乎地将其背在身上,用缠满绷带的双手调整了枪身位置。

他是来找东西的。

图里亚特走上前去,在血腥味里翻动雷残破的尸体。

“找到了。”他伸手进雷上衣的内袋中,取出一串刻着字的铁片。

姓名牌,一种很传统的记名方式。

图里亚特从中找出约娜和自己的姓名,揣在兜里,起身向外走去。

接下来他还有很多事要做。

要把名牌和枪放到离这里不远的一处乱石堆上,这样约娜才算有了归宿。

暴风雨后的沙克里夫显得格外寂静,图里亚特独自走着,四周只有脚踏沙土的步子声,和自己略显沉重的呼吸。

他放任自己的思绪乱飞着,从童年到未来,从过去到现在。

【THE GUNS】是回不去了,虽然自己本来就不是为了什么宗教信仰加入的组织,但仅仅作为一个谋生的手段而言,那边估计也容不下自己。

“另找下家的话……kanster估计也悬,”图里亚特暗暗想着,“毕竟自己刚报废他们一台军用构造体,直接去投奔的话指不定会落个什么下场。”

他刻意让自己多思考些现实的,否则一旦停下来,脑海中总会闪出那张苍白的脸,那双温柔的眼睛,和那只冰凉的手。

“既然如此……果然只有一个选项了吗。”图里亚特停下脚步,“minstrel……”

四周都是废弃大厦,面前不远处是某处大楼底下的空地,空地上孤零零地耸起一个乱石堆起的小山包。

唯一有些不同的是,山包之上多了个人。

图里亚特的瞳孔骤然收缩。

他看见她原本齐肩的栗色短发变成了长发,松松散散地垂在腰间。

被军用构造体削开的上衣短了一截,刚好衬出那动人的腰际曲线。

而腹部的伤口,已经被蠕动的血肉所填充,形成了崭新的皮肤——只有那道从左上腹横跨右下腹的狰狞伤疤在诉说着这是多重的伤。

约娜就这么坐在乱石堆上,亭亭玉立,楚楚动人。

“你好。”她对图里亚特微微一笑。

“这具身体还挺不错的,是你准备的吗?”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