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让你去打猎，你打仙人做什么？》 第1章 猎人与猎物 冷风如刀，似要切开皮肉，雨落如针，誓要洞穿白骨。

任谁在这样的天气里，都会找个地方躲起来。

马三却在狂奔。

风在撕扯他的肌肤，雨在消融他的筋骨，然而他现在既觉不着疼痛，也觉不着寒冷。

他的头发被打湿，在额前一绺一绺的，可他却固执地认为脸上的根本不是雨。

那应该是汗。

就该是汗。

马三是一个猎人。

他当了二十五年的猎人。

任何人把一件事干了二十五年，都该很精通了。

马三也不例外。

他早已是一名老道的猎人。

他精通布置陷阱，射箭，剥皮，知道对付一种野物该从哪里下刀，以便迅速造成有效杀伤。

死在他手下的猎物不计其数。

然而这样老道的猎人，现在却只顾着跑，根本不敢回头。

他知道，只要一回头，就会被追上。

前面是密林的边缘，出了密林是一片平原，穿过平原，就是他的庄子。

但是他不敢离开密林，他知道，没了树挡着，在平原上他一定跑不过那个家伙。

它是头野猪。

那真的是野猪么？

马三当了二十五年的猎人，村子附近所有的物种他已都见过，每个群落栖息在哪里，哪里有水源，乃至是迁徙路过的各种群落会在哪里歇脚，他都一清二楚。

各种体型、外观的野猪，他当然已看的很全。

可如今，他开始质疑。

马三只瞥了这头野猪一眼，但即便只是这一眼，他就记清了野猪的全部特征，同时做出了最正确的决定。

它有一对三尺多长的獠牙，每一只獠牙都有黑褐色的痕迹。

这一对獠牙一定已杀死过很多动物，乃至是人。

它的身体足有一丈多高，体宽八尺。它的身上挂了厚厚一层松油，松油掺了沙土。

它顶着獠牙，挂着甲，就如同全副武装的士兵。

不，马三想，它远比士兵要恐怖。

恐怕一整队士兵也无法杀死这头野猪。

他们一定会被它杀死。

在消耗了相当一部分体力时，马三知道再跑下去就是慢性死亡，不如试一试。

于是他回头，弯弓搭箭，箭矢发出急促的唳叫，但是它扎在野猪身上，被弹开了。

箭头甚至没有在野猪身上留下任何痕迹。

那野猪也趁马三回头射箭的功夫，又靠近了两丈，马三甚至都能闻到它身上的腥臭。

那真的是野猪么？马三看着预料中的结果，不，它肯定不是。

妖，一定是妖！

只有妖才会有这样魁梧的体型，有这样坚固的铠甲。

那头野猪很难杀死，但是马三从没有想过放弃，因为他是一名老道的猎人。

他的年纪大了，体力大不如从前，很多以前习以为常的活，他都干的吃力了。

他也发现了这点，但他不是一个服输的人，他知道人一旦服了输，就不可避免的要走下坡路，很多原本能做的事情也就做不好了。

所以他不停地思考，思考怎么更高效地追捕猎物，或者怎么从危险的猎物口中逃生。

那头野猪，不，那头妖实在是太壮了，它身上的甲也很厚，马三想，要知道，我那可是三石的弓，精铁铸造的箭矢，可哪怕是这样的弓，这样的箭，竟都不能在它身上留下一点痕迹。

它的体力很好，到现在速度都没有减缓的迹象，它的耐心也很好，这么久没有抓到我，都没换目标。

这不是任何一种猎手该有的习性，马三回忆起过去二十五年的狩猎经历，他杀过狼，下套逮过兔子，打过鹿，甚至在猎狗的搭手下，也杀死过好多只野猪，甚至还有一头黑熊。

他更观察过死在他手下的猎物的习性，其中肉食动物在捕猎的过程中，如果抓不到猎物，很快就会放弃，或者选择其他目标。

这些猎手，哪怕再凶狠、再迅捷，捕猎的成功率也是极低，经常过着食不果腹的日子。

而为了保存体力，减少消耗，捕食一旦不能很快成功，那么要不了一会它们就会放弃，或者重新寻找机会。

但这头野猪显然不是，马三想，它已经追了我好久了，而且我已经不像刚开始跑的那么快了。

都说人是耐力最好的动物，可我显然比不过它，我已经老了。

可是我已经想到了它的弱点，马三想，它的弱点就是那双眼睛，还有后门。

那双眼睛足有半个鸡蛋大小，而这怪物离我也就七八丈远，它还在不断靠近，或者说是我不断靠近它。马三想，半个鸡蛋大小的目标，对于七八丈远的距离来说太明显了，倘若是静止不动的目标，不管怎样我都能射中。

可是我没有机会了，马三很遗憾。

刚才射箭的功夫，野猪就靠近了好多，现在他回头弯弓，只要稍稍瞄准，野猪就一定会冲过来，那一对獠牙必定会将他开膛破肚。

他已经没有射箭的机会了。

而且我真的能射中吗？马三问自己。

射不中，他立刻得到答案。

野猪跑的太快了，而我的呼吸已经不够平稳了，我失去了最后的机会，马三想。

马上就没命了，任谁面对这种情况都会感到恐惧和遗憾，可马三只是催促自己的两条腿继续迈开步子。

遗憾？恐惧？

马三知道只有活着才能感到遗憾和恐惧，死人才不会有这么复杂的情感。

可是当他某次给这两条腿下达命令时，他发现这两条腿已不听使唤了。

这两条王八蛋！马三痛骂一声，他想过自己已经老了，却没想过腿竟然会不听使唤。

等他将注意力从双腿挪开时，他忽然惊觉周遭除了风雨声外，竟然没了其他声音。

难道野猪不再追了？他想，反正没了动静，应该回头看看，只有知道发生了什么，才能更好的应对。

马三转过头，却看见野猪站在十来丈外，身子低伏着，摆出防卫的架势。

他当即感觉一股血冲上头，然后回落，消散在四肢百骸里，然后他感觉到了雨，感觉到了风。

他的牙关开始打颤，他的身体也在颤抖，他知道他的脸色现在一定苍白。

那头怪物在害怕！

它竟然也会害怕？

马三躬着身子，环视四周，然而除了风吹雨打，树叶互相啃噬外，还有什么？

他什么都没发现！

他引以为傲的狩猎经验，引以为傲的狩猎技巧，全都没用了。

无论是哪一种经验，他都没法用来分辨那头野猪到底害怕的是什么，无论是任何一种技巧，他都没法发现让野猪害怕的那东西的踪迹。

但也有个好消息，马三的脑子很活，他立刻想到了一个逃生的办法，就是野猪和那个未知威胁打起来。

他必须果断点，在他们争斗时尽可能跑出一段距离。

可他们真的会打起来吗？

马三一步步后退，终于靠在树干上，他全身稍稍放松，让树帮忙分担压力，好让这一双不听话的腿充分休息。

野猪开始后退了，马三又紧张起来，他盯着野猪，余光也在观察着四周。

他依旧什么都没看见，但他听见了一声唳叫。

这声音很熟悉，他在过去二十五年间听过无数遍。

这声音来自于他手中的弓，又或是来自其他人的弓。

这是箭矢射出的声音。

可无论是他的弓，还是其他人的弓，射出来的箭都无法发出这样尖利的啸叫！

这得是多重的弓？

七石？十石？又或者是更高？

马三不敢再往上猜测了，人的力量真的有这么大么？恐怕也只有怪物才能有这样的膂力吧？

一声闷响，跟着是一声嚎叫，马三能看见箭羽就在野猪眼眶前，它颤巍巍的。

整支箭矢竟然没入脑中！

风雨中又传来弓弦张拉时的牙酸声。

那野猪开始发狂，撞坏了好多树，忽地就没了力气，倒在地上抽搐，不多时就没了声音。

马三一步步后退，将身形埋藏在灌木的阴影中。

许久也没有声音。

他的冷汗又开始流下了。 第2章 大河庄、沈林、离开 马三屏住呼吸，想象中的恶斗没有发生，计划好的事也来不及做。

他所在的庄子依河而建，就叫大河庄，这个庄子离最近的县城还有七十余里，马三不记得这附近有任何一个善使弓箭的高手。

尤其是一个能拉开十余石重的弓的高手。

马三有些害怕。

如果他和野兽一样，该怎么办呢？马三想，如果是野兽，它一定会出来享用战利品，我如果出现，就会被当做抢夺食物的敌人。

没有任何一个胜利者，会希望在享用胜利果实的时候有其他人出现。

马三很确信，这种出现叫做“打扰”。

猛兽遇见胆敢抢夺战利品的敌人就会赶尽杀绝，换做是他也一定会这么做。

马三确信那是一头“猛兽”。

妖一般的野猪都被一箭射杀，又怎么不是猛兽？

可是我又能怎么打扰他呢？马三问自己，那头野猪已经让我狼狈逃窜了，说是屁滚尿流也不为过，他能一箭射死它，又怎么会把我放进眼里呢？就像狮子不会在意身边的老鼠，他又怎么会在意我呢？

马三还有闲心和自己开玩笑，他总觉得这是因为人老了，人一旦老了，就会有很多话要说，对其他人说，又或者对自己说。

但这样的玩笑不是没用的，至少马三心里轻快了些。

是啊，他想，我只是一个半截入土的糟老头子，又有什么可图的呢？又怎能威胁到猛兽呢？

马三仔细观察周围，可还是什么都没看到。

可为什么他还不出现呢？快点出现吧，赶紧收拾一下这个野猪吧，它得有多少肉？它有一丈多高，得有一丈半吧？体宽也有八尺左右，这得有多少肉？够多少人饱腹？

让我看一看你，给我一个结果吧，也好让我的心安静下来，今年不是一个好年月，秋收前有个畜生不断糟蹋田地，老爷甚至针对这牲口开出了悬赏。

想到这，他心里一叹。

如果不是那畜生破坏了田地，老爷就不会开出让人心动的报酬针对它，当然，或许这也是老爷对我们的施舍。

如果不是田地已确定减产，难以过冬，而它的报酬又很多，我又怎么会来找它的栖息地？

然后就遇上了这头猪，然后就陷入了这样要死的境地！

他为什么还不出现？快出现吧！

马三已又感受不到冷了，他感觉脑袋上的雨水又成了汗水。

一阵沙沙声忽然响起，那本该是风吹过去，树叶摩挲的响声，然而马三无比确定，这是那个人出现了！

他的精神从没这样集中过，他也确信他的感觉从没这样准确过。

于是他循声看去，树干上果然站着一个人。

马三当了很多年的猎人，很多东西他都清楚，因为他善于思考和总结。

比如他很快就明白野猪的弱点，比如他现在很清楚那个人是主动出现的。

要不然马三根本察觉不到他。

马三打量那人，那个人身穿蓑衣，头戴斗笠，身材不到五尺，瘦削，持弓的手在雨中，苍白，面容青涩，整个人坚硬的像峭壁上的石头。

他惊叹他的年轻，可却又觉得他面容有几分熟悉。

“马三爷？”

马三听到有人在喊他，可他还是觉得陌生。那少年三两下就跳下了树，落在地上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猫也不过就是这样啦，马三想，可眼前的实实在在是个人啊，不过他能拉开那样重的弓，身子这么轻倒也不足为奇了。

少年一步步靠近马三，马三看的越发清楚了，他心中的熟悉感越来越强，心头的惊疑也越来越强。

马老三驼着的背都直了几分，他忽而说：“少爷？”

大河庄依附沈家，此地毗邻大河，周边多山多林，在沈家的安排下，本庄人多以狩猎、采药为生。

沈林三年前随着他父亲沈无涯到大河庄，负责管理本地，两个人行事作风中正，并不苛刻百姓，深受当地村民爱戴。

然而三年已满，沈家会把负责族内各产业的族人召回本家，一方面是述职，另一方面自然也有相应的考核和奖惩。

马三巴不得沈家永远都不换人。

他想起刚才沈林放的那一箭，想起尖利的啸叫，想起野猪的疯狂和哀嚎。

马三从未见过这样的精准而迅猛的箭。

他更没见过沈林这一面！

沈林身形瘦削，皮肤也白皙细腻，任谁看见这样的外表，都会以为他是一个文弱书生。

可沈林竟然是一个极为出色的猎手，在他面前，马三引以为傲的经验、技巧已全然不值一提。

老爷和少爷要是能永远留在这里就好了，马三还沉浸在沈林的箭里，随即又心里骂了自己两声。

老爷和少爷还是快点走吧，马三又想，他们父子对我们这么好，少爷又有这么好的身手，一家人不该被困在大河庄这个偏僻的小地方，就该回去掌握最好的产业，去享其他人一辈子也享不到的福。

沈林说：“还能走吗？”

“能！”

马三说完，迈步向前，可却一个趔趄。

他的两条腿还是不听使唤。

“我背你，先给你送回去。”

“这怎么使得？”马三连连摆手，“哪有主子背人的道理？”

沈林皱了皱眉，他走到野猪旁边，先破坏了心脏和腹部的那一层甲，野猪的皮太硬了，这样能省不少力气。

得益于体型，猪妖的心头血沈林接了足足一水壶，血不断涌动着，像是沸水，沈林却知道这是妖力还未散去导致的现象。

他又剖开猪妖腹部，从中取出一枚妖丹，同样妥善放好。

妖身上有两个地方是妖气最浓郁的，一个是妖丹，一个是心头血。

妖丹好取，也好保存，但是一个妖要是死的太久，心头血的那一股妖气可就散了，也就没了作用。

沈林需要这两样东西证明这头妖是他杀死的。

他回过头，不由分说的把马三放到背上，马三还想挣扎，可他看到插在野猪眼睛上，随风摇晃的箭羽，便不得不放弃。

马三又看了眼沈林，无论他怎么看，都不认为这是猎人该有的脸。

他知道猎人的脸，那一定是黑而粗粝的，像树干，也像隆冬时冻硬的土地。

可马三很清楚，沈林无疑是一个很好的猎人，他的经验和技艺一定十分高明，他也一定善于观察和思考。

要不然我不会发现不了他，马三想，要不然他也不会轻易发现野猪的弱点，也不可能只一箭就杀了它。

马三感慨，沈林老道的真不像是一个孩子。

他说：“少爷，没想到你是这么好的猎人。”

“看得多了也就会了。”

马三笑了笑，说：“少爷，你们要走了吧？”

他声音低沉，有不舍也有希冀。

“是。”沈林说。 第3章 龙蛇之变 时维十月，已然飘雪。天地皆白，不可分辨。

这种天气，人都会选择待在屋子里，点上一炉炭火。

如果非出门不可，就一定会穿上棉衣，衣服里还要絮上最蓬松的棉花。

如果是有钱人，必定还会再披上皮毛制成的大氅，在出行的马车里点上碳炉。

沈林一身单薄青衣，青衣已褪色，冷风吹过，苍白的手腕在袖口隐现。

白雪已落满他的头发，可他仿若察觉不到寒冷。

沈家前两头石狮子仿佛凶兽，居高临下，俯瞰众生。在家门两侧的家丁反倒不怎么显眼了。

沈林微微低头躲避风雪，直奔沈家大门。

两个家丁见了沈林，便要喝止，问明来历。

鹰飞集不是重要的城镇，但无论是哪座城镇，都会有猛虎盘踞。

沈家正是鹰飞集四头猛虎之一。

两个家丁见过许多想要踏过这个门槛的人，这些人无一例外都衣着华贵，佩戴琳琅。

而沈林一身褪色单衣，虽说不是乞丐，也必定是破落户，这种人放在平时，是该打跑的。

沈林脚步不停，抬手出示一枚令牌，两个家丁见状便回到各自的位置。

那是沈家子弟的身份象征。

哪怕是旁系中最不受待见的沈家子弟，也不是他们两个家丁可以轻易触怒的。

只是他们也心有疑惑，沈家子弟来来往往，他们如何认不全？

可偏偏今天这个沈家人，他们从未见过。

两家丁对视一眼，其中一人连忙回去通报。

沈林依照记忆走到外务堂，族中子弟进进出出，但十分有序。

他排好队，外务堂的沈家子弟不断打量他。

这是一张很陌生的面孔。

没一会，有个鹤发童颜，身体依旧强壮的男人来了，他扫视一圈，却记不起沈林这号人。

他到沈林身边，问：“你是谁？如果是沈家子弟，就算是旁系，我应该也有一点印象。”

沈林恭敬递出令牌，道：“小子沈林，见过七爷。”

七爷反复看着令牌，石制令牌表面已经磨得发亮，上面的字迹也不复刚制成时那般锋利。

但上面沈家的花纹和隐蔽标识做不得假。

“沈林？”七爷思索片刻，问：“你父亲是？”

“家父沈无涯。”

七爷恍然，道：“大河庄？”

“对。”

“你父亲呢？”

“庄内遭野兽袭击，父亲正在处理。”

七爷点点头，道：“这几年辛苦你们父子了。”

若不是他负责外务堂，大河庄这个名字一时半会他还真记不起来。

这个地方物产贫瘠，土地也不肥沃，靠近大山，气温多变，并不适宜耕种作物，而放牧又比较危险。山中猛兽太多了。

在这种产业驻守的家族子弟，说是边角料也不为过。

这次回来估计也是述职，然后再回山沟沟罢了。

“忙你的吧。”七爷对沈林说，他听到家丁的汇报，还以为是冒牌货，现在已确定了身份，却是已不在意这个人了。

七爷刚要走，却发觉沈林所在的队伍人不多，但排队的子弟他都记忆清晰。

不算沈林有七个人，五个出自嫡系，两个旁系。

而他能叫出这七个人的名字，对他们也多有照拂。

因为这七人都是修真者，是沈家的未来。

七爷记得，按照惯例，沈家会在这个时候进行秋猎前的准备，磨炼自家后辈技艺。

今年更是鹰飞集四大猛虎之间的秋猎比拼，决定未来五年几条重要商路的经营权。

沈家在上次秋猎排名第二，为了这次秋猎，沈家已准备了五年，今年更是决定在四大家族秋猎前举办一次族比，用以激励弟子。

别人不知道，沈七爷可是清楚得很，本次族比第一，最重要的奖品一把适宜筑基期修真者使用的灵器。

七爷怀疑地盯着沈林，这里可不是递交账簿的地方。

他道：“沈林，你是不是排错队了？。”

沈林张望一番，问：“这里不是秋猎报名的地方么？”

七爷道：“你？”

他打量沈林，忽而失笑。

在沈家，当然不是谁都能参加秋猎，参加秋猎，最低要求是能杀妖！

能杀妖的自然是修真者。

只要是修真者，丹田中的灵气就会有波动。

修真者当然可以掩饰散发出来的气息。

可七爷已经是金丹期的修真者了，高于家族子弟两个大境界。

这些孩子的修为，在他眼里无所遁形。

只有足够优秀才能参加族比，只有更优秀才有资格去参加秋猎。

很多家族子弟都靠着修行改变了身份。

比如当下在队伍中的那两个旁系子弟。

然而他们能改变身份，沈林却绝不可能。

七爷很确定，沈林压根就不是一个修真者，他身上没有修真者该有的气息。

或许是大河庄的贫苦生活，已把一个少年逼疯

大河庄本就以打猎采药为生，沈林在那待了三年，他已是一名出色的猎人。

他掌握猎人的技艺，更是善于思考，当下更是立刻就明白七爷的想法。

他从怀中拿出两个石制的盒子。

七爷见状，不由收敛了笑容。

这盒子他清楚，用来专门收集妖丹和妖血。

七爷说：“你要清楚，即便是有了这两样东西，报了名，可只要一出手就会露馅，你要面临的可就是族规了！”

沈林不闻不问，打开两个盒子，妖气当即迸发，吓倒了几个旁边递交账簿的沈家人，就算是靠近沈林的修真者，突然被妖气冲击，也是面色一白，后退半步。

好凶的妖气，好浓的妖气！

它们围绕着沈林，不断奔沈林而去，好似猪妖复生，要把他咬碎。

七爷一把夺过盒子，离了沈林后，那妖气骤然收敛几分，他连忙将盒子盖上，脸色才缓和下来。

“看来这妖真的是你杀的了！”

“是。”

“你要知道，人的脑子远比这不开化的野妖灵活，下手也远比野妖更为出其不意。”

“我知道。”沈林说，“我还知道，一个人能吃多少饭，全看他有多大本事。”

“不错。”七爷盯着沈林，“然而你这些同族的实力或许远非野妖能比。”

七爷又道：“我幼时读书识字，其中有一篇介绍‘夜郎国’的典故，让我记了好久，你可知道？”

“我知道。”

“我并非笑话你，只希望你思虑清楚。”

“我知道。”

“那你？”

“我也读过一些书，记得一些典故。”

“哦？”

“龙蛇之变！” 第4章 八荒鼎 七爷道：“好一个龙蛇之变。”

他一笑，笑声不大，但很有力量。他觉得沈林是一个有意思的人，忽然起了考校的心思。

七爷一指七人中的一人，问：“你看他如何？”

沈林看了一眼，而后正视沈七爷道：“他的实力在七人中最强，和其他人不算是朋友，他很高傲，他的衣服用料很细腻，如果我没看错，应该是‘云锦’，而且腰上的玉佩给我的感觉像妖，雪不能靠近他的大氅，他的大氅与其他几人不同，应该是妖的皮毛制成，所以他一定不是寻常沈家子弟。”

七爷惊疑道：“你认得他？”

沈林道：“不。”

“只凭那一眼？”

“只凭那一眼。”

沈七爷点点头，沈林眼力不错，他又开始好奇他的实力了。

沈七爷说：“他父亲是戒律堂堂主，他的爷爷无论是地位还是实力，都受全沈家人敬重，即使你和他一家的关系很远，你也得叫他爷爷一声‘大爷爷’。”

他又说：“他是沈青山，自小便有每月两次以妖心头血淬体打熬基础的机会，八岁入练气，而今十二岁，已经练气七层，一身技艺、术法都有人悉心教导，你觉得如何？”

沈林道：“很强。”

沈青山并无自得，他脸上没有同龄人该有的稚气，反倒沈林两次肯定他的实力之后，他也盯着沈林看了好久。

可他很快皱起眉来。

因为他看不出沈林的实力。

沈林平平无奇，木讷、沉默，就像一块石头。

可他说话的时候，却又锋芒毕露。

沈七爷道：“你呢？”

沈林摇头。

“家族中的嫡系子弟，多少都有相似的待遇，你呢？”

沈林依旧摇头。

“就算是旁系，家中情况好一些的，也能购买一些心头血或者药材辅助修炼，你呢？”

沈林还是摇头。

“希望你的实力和你的话一样锋利。”

沈七爷走了。

沈林还在排队。

可已经没人注意他了。

沈家弟子对沈林已没了好奇。

准备参加秋猎的弟子，也不在意沈林了。

他们已胜出沈林太多。

一个从来没有心头血或药材打熬基础的人，一个在大河庄驻守三年的旁系子弟，又能有什么实力？

很快轮到沈林，他交出两个石盒，已有沈七爷查验过，自然做不得假，负责这一项事务的人也是庶出，约莫三十来岁，腹部隆起，已经发福。

他给沈林登记完，然后将妖丹和心头血的报酬发给了沈林。

沈林道了声谢就要离开，他连忙把他叫住。

“沈林，你先等等。”他示意沈林靠近一点。

沈林俯身过去，听见他道：“这妖果真是你杀的？”

“是。”

“鹰飞集向西四十里有个李庄，那是沈家的产业，最近一段时间妖出现的更频繁了，你比其他子弟落后很多，不妨去那里看看，若是侥幸杀了一两只妖，也能换些资源用来修行。”

他有些遗憾地摇头道：“虽然是杯水车薪，可实力能强一分，就是一分不是吗？”

沈林道：“谢谢你。”

那人无奈笑道：“谢什么啊，大河庄我待过，七月能下雪，九月却能下雨，不冻死人才反常，根本就不是人待的地儿。大家都是旁系，能帮一点就帮一点呗，更何况这消息你只要打听打听，就都能知道。”

沈林忽而问：“家族可调查了？”

“你说李庄附近的妖？”

“对。”

“调查了。”他脸上浮上愁云。

“有结果？”

他轻拍一下桌子，嗐了一声，道：“哪有结果啊，但是现在还在查，听说还调了几个筑基好手过去呢。”

沈林点点头，抱拳离开了。

沈家很重视这件事，毕竟加派了筑基期的人手，想必事情并不简单。

离开外务堂，他凭着模糊的记忆认了个方向，不久后看到了熟悉的“地标”，一棵沈无涯亲手种的松树。

松树在桃园的西北角，它生长在这里，与周围的桃林并不相衬，可沈家到底是任由它生长到现在。

周围的路线变得清晰，沈林轻车熟路的走到一间小院前。

这是他家。

院门并不陈旧，看得出来春联年年都在换，门口并无杂草。

沈林虽然出自旁系，但沈家绝不会因为他家是旁系就不闻不问。

每个月都有下人定期过来洒扫卫生。

他没有进去，依靠不断清晰的回忆出了沈家，直奔临近沈家的离山而去。

沈林登上离山，离山很高，山腰处便可俯瞰鹰飞集全貌，以前他总爱过来玩，可这里不是他的目标。

离山山顶伸入云海，沈林钻进云海，又攀上一座山峰，在没有人迹的地方向下一跃，随意挑了个凸起的岩石。

云海已将他完全隐藏。

沈林盘膝而坐，闭上眼，一口鼎浮现脑海之中。

脑海中的这口鼎极为庞大，好似能焚天炼地，鼎身古朴，充斥着诡谲却华美的花纹，其中能看见两个莫名的字。

沈林并未见过这种文字，可他看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便明白了字意。

它写的是“八荒”。

沈林第一次察觉到这口鼎的时候，鼎身充斥着铁锈，只是这鼎时刻吸收沈林体内的灵气，还有妖魔神魂，也正因如此，沈林修为不得精进，一家人被分配到鹰飞集去了。

也正因吸了好多年的灵气和妖魔的神魂，这鼎身的锈迹如今只剩一点。

沈林运转纳气决，丹田中刚刚积攒的灵气就被这口鼎吸收了个干净。

他抿了抿嘴唇，这种情况在过去几年里他已见过无数遍，他的心情也从惊慌到绝望，再变成平静。

鼎身上的锈迹本就只剩一点点，随着鼎对沈林体内灵气的吸收，锈迹正在脱落。

沈林那颗早已如枯松般的心竟也多了几分紧张，好似种子发芽，破土而出。

他把紧张压下，盯着越来越清晰的鼎身。

八荒倒是不错的名字，他想，可你吸了我这么多年的灵气，吃了我这么多妖魔的神魂，一定得给我吐出来点东西，否则我宁可大道无缘，也要再让你重新生锈，和我一起进棺材！

八荒鼎上最后一丝锈迹已除去，沈林却感觉视野一变，四周都是高墙，极目望去，高墙直插灰色的雾中，不可见其端。

高墙似以青铜浇筑而成，上面刻画着繁复的铭文，每一个铭文都有诡谲华美的意味，沈林猜这应该是鼎中。

他看了几眼铭文，只觉目眩神迷。

这是什么时候的文字？他闭上眼睛恢复，却在记忆中比对。

他想，我自幼看的书并不少，却从未听闻有任何一个朝代所用的文字是这样的。

沈林心中实在好奇，感觉恢复一些后，就继续看向铭文，没一会目眩神迷的感觉又出现了，可这一次他却没有收回目光。

他想要强行记住这些线条，出去翻书比对。

然而只是看了一会，他便立刻紧闭双眼，闭上眼睛之后，他又忍不住后退半步。

那些铭文竟然活了，而且就算闭上“眼睛”，他也一样“看”的见！ 第5章 镇妖司、捕妖官 线条是锋锐的，展现出刀光剑影般的亮色，犹如烟海的线条组成两拨人，一伙追一伙逃，追的人身穿铠甲，逃的人法宝缭绕。

片刻后穿着铠甲的线条小人追上另一波人，然后挥起了屠刀。

沈林感觉脑海中一阵刺痛，眼前的图画就消失了。

刚刚那是什么东西？沈林心在猛跳，是一段历史？身穿铠甲的是皇朝军队？他们在围剿宗门势力？又或者是散修？

可为什么从没有听说过？

沈林脑海中浮现很多猜测，他心中记下这件事，打定主意不要声张。

一段历史如果被隐藏，那一定是当权者不希望天下人知道。

无论是谁知道，都必然会陷入无穷无尽的麻烦中。

他很快把注意力放在鼎上。

我倒要看看你能带给我什么，沈林想。

随着他注意力的集中，鼎身上诡谲神秘的文字又变成了线条，线条重新排列组合，又变成了他熟悉的文字，文字排列，又成了文章。

沈林只读了前两句，立刻明白过来这就是他所修行的纳气决。

太玄经。

这是天下间最适宜炼气期修真者纳气的功法，其创作者已不可考据，传言诞生于远古时期。

远古时期的事，就算是网罗天下典籍的书院，其中有关远古时期的描述也不过一鳞半爪，让人无从寻觅。

经过一代代流传、完善，到现在，炼气期除了那几个特别的宗门外，几乎都在修行这个了。

这无疑是用来打基础最好的功法。

如果有更好的，那一定是改进过后的太玄经。

沈林继续看下去，因为那些线条还在继续组成文字进行填充。

八荒鼎壁上的内容增增减减，变了又变，最终完全成型。

全文一千二百九十六字，沈林一遍通读，一遍细读，而后默背领悟，最后盘膝尝试。

他惊觉这功法竟然被八荒鼎优化了！

相比于之前的功法，出自八荒鼎的这篇串联了更多的经脉，就连一些细小的支脉都没有放过。

尝试过后，沈林还发现了一个冲关的技巧。

新功法的好处是，灵气对他身体的温养变得更加全面和迅速，功法运行一周天积蓄在丹田的灵气也比之前更多。

沈林继续修行，灵气向他蜂拥而来，山间的云海被他搅弄，好似一轮白玉盘，像是一场风暴，沈林就处于这风暴眼中。

灵气进入经脉，近乎瞬间便贯穿全身，灵气运转的第一周天，就打通了以前尚未打通的经脉。

第二周天时便能顺畅游走，在温养经脉和肉身花费些许后，全部都聚集到丹田之中。

沈林已记不清上一次丹田中灵气充盈是什么时候了，随着灵气积蓄，他忽然爆发出练气一层的气息。

然而沈林并未停下来，灵气依旧汇集，他的气息节节攀升，直到练气四层才停下。

只因他原本就是这个境界，灵气的亏空并没有使他境界跌落，只是动用不了修真者的手段、显现不了修真者的实力罢了。

而今灵气充盈，他的实力自然恢复。

感受着丹田中的灵气，沈林只微微笑着。

离山上空的云海像是被梳子梳过，一条条汇集在一起，打着弯，他极目远眺，残阳如血，晚云如血。

有鹰在天空中掠过，可它距离沈林却不过几丈远，残阳远照，一道阴影掠过沈林那张脸。

他仍然微笑着，苍鹰在瞳孔中远去。

沈林重新观想脑海中的那口鼎，八荒鼎中的文字有些暗淡了，他知道一定是优化这篇功法消耗了不少能量。

然而现在八荒鼎却没有主动吸收沈林体内的灵气。

沈林意识脱离后，尝试注入灵气也失败了，但是八荒鼎却跟他有了联系。

这感觉就像在指挥自己的手臂，也似多了一个器官。

我应该去找一些妖来试试，沈林想，八荒鼎可以优化功法，它优化功法的能力甚至比沈家族老还要好，只要牢牢抓住这一点，也不愁脱离大河庄。

沈林忽然想起了马三，又想起一些大河庄的其他人，然后他觉得还是把大河庄的产业模式改一改比较好。

也不知道他们今年能不能安然过冬，沈林想。爹前前后后推行了很多政策，过冬应该不难吧？

山风吹过，或者应该说是寒风，鹰飞集处于唐国北地，这个鬼地方六七月份就偶有雨夹雪的天气了，在一些坏的年份，十月甚至能连下几场暴雪。

这么一吹，沈林也不再想大河庄的事。

他想，族比还有两个月，而秋猎在正月十六，想想这几大家族真是有点毛病，这两件事举办的日子，打的简直就是不让人过个安稳年的心。

他止住发散的思维，分析自己的情况。

我有八荒鼎在，现在亟需一些功法，另外还需要寻找给八荒鼎填补的东西，只有靠着它才能解决当下的窘迫。

我记得那些文字还能组成小人，也不知道是不是还有其他的功能，这需要另外尝试。

但是尝试就需要更多的“能量”，沈林沉吟，现在最重要的事，还是找头妖试一下。

外务堂的旁系同族给他说李庄附近的妖出现的更加频繁了，然而他并不打算先去李庄，而是另一个地方。毕竟李庄还有沈家筑基期修真者，手脚受束。除非没有其他选择。

镇妖司。

镇妖司是唐国中专司妖魔的部门，按照行政区划分由高到低管辖，结合当地情况分配人手。

鹰飞集的镇妖司不大，人也不多，修真者十来个人，筑基期三名，其余都是炼气期。

所以为了更好的解决本地妖魔的事，镇妖司除了和上一级镇妖司、当地县衙联络以外，还会发布任务进行悬赏。

因而就有修行者成了以悬赏为生的“赏金猎人”，他们也有一个更官方的称呼，叫做“捕妖官”。

沈林是一名捕妖官。

他已当了三年的捕妖官。

对于捕妖官应当掌握的技能，他都已熟练，比如行走江湖需要的易容，追踪与反追踪，盘问。比如针对妖如何下手。

镇妖司中发布悬赏没有特别的手续，院子里有一张告示板，上面会贴羊皮纸，越危险、报酬越丰厚的悬赏就越靠上面。

揭下羊皮纸视为接取任务，提交证明视为任务完成。

有五个捕妖官站在告示板前，他们只看着，既不接取任务，也不离开。

沈林靠过去，他发现这些捕妖官都在看挂在最高的那个任务。

他一眼便看清了，那不过是个练气七层的妖。 第6章 林二、猎人、拿手好戏 “林二？好久没见你。”

沈林看见一张面具，面具上是滑稽的笑面虎，他这个人也叫笑面虎。

沈林捕妖官的身份就叫林二。

他当了三年的捕妖官，不用本名已经是常识，至于捕妖官的身份，他有两个比较出名的身份，一个是林二，一个是白露。

其余四人发现沈林和笑面虎认识，不由往远处挪了挪。

沈林道：“怎么不接？”

笑面虎道：“哥哥这不是在犹豫嘛。”

“一头练气七层的妖有什么犹豫的？”

“因为据我所知，这张悬赏已被揭过四次。”

“四次？”

“对。”笑面虎说，“一开始悬赏不过十块灵石，现在已经七十块了。”

“那还真让人动心。”

“所以总会有人来看，可却无人敢揭。”

沈林却没再说话，笑面虎忽而扭头，道：“老弟，我劝你可别动这个心思！”

沈林没有作声，面具遮住了他的脸，就连眼睛也让人看不真切。

笑面虎声音有些尖利，他道：“你不会真想揭榜吧？”

“有何不可？”

“你知道那揭榜的四个人都是谁？”

“愿闻其详。”

“第一个是夜叉陈青。”

沈林点点头，道：“他在三年前就有杀死过练气七层妖魔的记录，三年过去，实力必然精进，想来极有把握。”

“可他却死了！”笑面虎惋惜哀叹一声，“第二个是腾龙关十一。”

沈林道：“他有十一路快刀，听说两月前有练气八层妖魔死在他手中。”

“可他也死了，等我见到他时，他被吃的只剩几块骨头，如果不是那把刀还在，我还真认不出来他！”笑面虎道，“第三个是罗汉唐西。”

沈林道：“罗汉唐西，出身佛门，极善防守反击、借力打力，更有一门罗汉怒目的爆发法门，没想到他也死了。”

“不只是死了，我只找到了一滩肉泥。”笑面虎道，“至于第四个，你知不知道白面四兄弟？”

“我当然知道，他们四人皆戴白面，身形高、矮、胖、瘦四个特征，出行必是四人一起，其中显现在外的最低实力也是练气七层，而且……”

笑面虎接过话来，道：“而且他们围杀过一头练气圆满、有龙血传承的蝰蛇，那一战后他们以蝰蛇的宝材换了大量资源，炼制了强横的法宝，四人皆以蝰蛇心头血淬炼身体，修为更上一层楼。”

沈林道：“想不到他们也死了。”

“是啊。”笑面虎说的很慢，很轻，他已出神，喃喃道，“今天我见这悬赏又挂在上面，他们一定也死了！”

等他回过神来，却见沈林手中多了块羊皮，而他抬头看，告示板中最上面的那张羊皮果然不见了。

笑面虎一愣，另外四个捕妖官也没了动作，他们都看着沈林。

四个捕妖官很快又做起自己的事情，只是他们的视线总会有隐蔽的接触，他们的余光也总在盯着沈林。

“你！”笑面虎忽而笑道，“要不怎么说你是我的兄弟呢？你的弓、你的刀我可已眼馋了好久，没想到这就送我了？”

那四个捕妖官听见笑面虎的话，无论有没有揭到合适的悬赏，都离开了。

沈林一笑道：“我的弓刀还舍不得我，就不劳老哥费心了。”

他忽而话锋一转，道：“想必那几个人也是老哥的好兄弟，好朋友了？”

“那当然都是我的手足兄弟。”

“我想知道他们在哪死的。”

“这。”笑面虎忽然捂着胸口，垂下头，他说，“每次一想起这些事，我的心就在隐隐作痛。”

“一块灵石。”

“我可是死了七个兄弟！”

“两块。”

“他们可是我的挚爱亲朋！”

沈林扭头就走，笑面虎一急，身形掠出，拉住沈林胳膊。

“好商量，价格好商量。”

“一块灵石。”

“刚才不还是两块吗？”

“现在是现在。”沈林拨开他的手，“痛快点。”

“行吧。”笑面虎也不见垂头丧气，他说，“第一个位置在朱家，昌和牧场北侧，紧挨着林子的地方。”

沈林摸了摸树干的断茬，这里就是昌和牧场北侧，第一个捕妖官死亡的地方。现在是第二天，夜里又下了一场雪，盖住了很多痕迹。

可这里有太多树被大力折断，他发现了很多细节，以此推测出了那头妖的体型，以及可能使用的攻击方式。

战场没有拖得很大，想必战况也没有持续很久。

第二个地方，在这里有大片烧焦的树，根据笑面虎说的，他还做了义务灭火的好事，按理来说是该跟朱家收费的，只不过他没上门要。

关十一全靠一把刀，想必这头妖还会火法。

第三个地方，在这里多见大坑，损毁的痕迹大雪也掩盖不住，看来那妖和唐西肉搏很久，甚至连术法都没用。

那么，它的身躯应该也足以媲美罗汉唐西了。

第四个地方已到了张家的地盘，战线绵延一里有余，有术法痕迹，有法宝痕迹，甚至还有一门阵法的痕迹。

可是现场残留的妖气很少，也就是说那头妖魔在白面四兄弟的围攻下，甚至没有受太重的伤，没用多少妖法。

它变得更强了。

沈林打开怀中的羊皮纸，上面有那头妖的气息，还有对方上一次出现的位置，一些模棱两可的信息，但其不确定性都注明了，诸如此类。

上一次出现的位置是张家的产业，一处林场，距离鹰飞集六十多里路。

而时间不过才间隔两三天。

沈林看了看天色，他估摸如果顺利的话，应该不会影响吃晚饭。

他乘了匹马，这匹马就被拴在林场边上，午后的阳光在冬天不会刺眼，在雪将地染白之后，又给添了一层如血如金的颜色。

沈林依旧戴着面具，他长长吐出一口气，又深深吸了一口气，深林的植被在寒冷里有股特别的味道，沈林有些目眩神迷，他摸了摸背负、腰悬的弓刀，微微笑了笑。

这一刻，他仿佛脱离了林二的身份，重新变成了沈林，变成了那个老道的猎人。

而追踪，正是一个老道猎人的拿手好戏。 第7章 斩妖、张家少爷、杀“狼” 距离沈林第一次见到这只妖已经过去了大半个时辰，但是到现在他才有机会好好看看它。

七丈吧？这条蛇得有七丈多长，它的鳞很坚硬，就像屋顶的瓦片，不，又或者说是龙鳞？毕竟它有龙的血脉，头上已长出了两个小角，而且还是火属的妖，难怪白面四兄弟死在它手里。它的七寸我花了好大的力气才打破，它这腰身，也得有五尺粗了。

沈林给左臂涂了金疮药，缠上了布条，好在没有伤到骨头。然后脱了上衣，又往腹部、胸口涂了治疗挫伤的药，捡起被打烂的面具，以灵力相融，把他们勉强拼接到了一起，又照旧戴到脸上。

两只箭扎到蛇眼里，直没到箭羽，一只箭横穿了蛇嘴上的两个孔，这支箭上还绑了硫磺包。

硫磺对蛇妖未必有用，沈林的主要目的还是打乱蛇妖的嗅觉。

它七寸皮肤上的鳞片被拨开了，一把刀在那里豁了个口子，捣碎了下面的心脏。

沈林回头，战斗范围绵延十二里有余，沿途的树被破坏的七七八八，一路上也是数量不定的大坑，坑边呈现焦黑色。

他闭目感受，八荒鼎的铭文又闪闪发光。

有用，他想，看来以后有着落了。

沈林的心放下来一些，此行最大的收获就是这个，而后便是这蛇妖一身的宝材，至于那七十块灵石，更像是添头。

可是怎么拿回去呢？沈林想。

这妖太大了，很难收拾，但也不能留在这里，若是让其他人发现，这些东西可就都没了。

那也只能拿一些重要的东西了，沈林迅速做出取舍，动手操作起来。

心头血他已经收集完了，接下来是蛇的皮鳞、妖丹、胆、毒液、一对龙角还有一部分骨头。

沈林的弓和刀都来自他父亲，但是沈无涯已经很多年没有用过它们了，他受了严重的伤，境界跌落，但是这两把武器他有按时保养。

他给不了沈林太多东西，这两样就是全部了。要不然沈林还真不好对付妖。

他把刀尖顶在蛇妖腹部下面鳞甲的交点，这里的皮鳞是浅色的，触感也比其他部位的柔软，他不断施加力气，终于捅了进去，然后他从头到尾一点点划开。

沈林没有取太多，只取了大概两丈多长，太多了不好携带。

这也是没法的事。

沈林驾轻就熟地取出蛇胆，蛇胆有解毒的功效，里面还蕴含相当程度的灵气，但使用前最好祛除妖气。

他把蛇妖头剖开，把腺体也收集了，蛇妖头部的腺体是制作罗盘的好材料，罗盘是寻找妖力和灵力最好的探查灵器之一。

现在整条蛇妖已经损毁的七七八八了，最珍贵的东西沈林已全部拿走，他已没法再拿了。

这个世界对于修行者只有一种收纳方式，就是“炼化”，然后收集到丹田之中。

但这是筑基之后才能有的能力，沈林现在只能像个寻常汉子，背着行囊。

现在他离不开他的马。

他正要去找。

然而沈林听到了马蹄声。

他立刻想到，这里是张家。

还是不要撞上为好，沈林想着，随即几个起落跳到密林里，雪地上竟然没有留下他的痕迹。

可他不能走的很远，因为马蹄声已经很近了，现在再运用灵气，很容易被察觉到，他现在没有好的办法掩饰这些痕迹。

“停，小心！”

一声低喝，马蹄声急停，然后变成原地哒哒的细密声响。

这张家的三少爷而今不过十岁，最近一段时间为了筹备秋猎，他已在张家憋得很难受了，而今终于找到机会，骑马外出，名义上是找妖练手，所以给他配了一队护卫。

妖都很危险，三少爷和别人不一样，他很金贵，所以有一队十二人的护卫跟随。

三少爷也嗅到了血腥味。

他是张家的少爷，自小接受的就是最好的教育，有最好的老师教他修行。

他知道妖是危险的，所以从不自大，他知道自己不过刚刚修行，也知道听前辈话很重要。

“我不会莽撞。”小三少爷说，“我看前面没了动静，会不会战斗已经结束了？这里是张家的领地，我们最好看看，把未知的危险排除掉。”

他又说：“这两天不是有汇报说，这一带有妖出没的痕迹么？沿路的破坏痕迹太大了，会不会就是那妖？”

他在外出时借口降妖，所要降之妖和沈林杀死的是同一只。

不过三少爷也没想过真去找它，他出来只想放放风，打打猎。妖很危险，他还不想面对。

可是，妖就在这里，沈林今天找到它，和它的争斗破坏了十二里路，三少爷想找不到都难。

三少爷虽然不想面对妖，可当他知道马上要接触到妖的时候，还是感到兴奋。

任谁第一次做一件事的时候，都会感到兴奋。

而且他有十二个护卫，再加上他自己，对付一头妖简直绰绰有余。

杀了妖，只怕族里的人都会对我刮目相看，小三少爷抿了抿嘴唇，有些兴奋地想。

提醒三少爷的人是个三十岁左右，下巴上有着坚硬胡茬的方脸男人，他察觉得到三少爷的兴奋。

三少爷不知道妖的危险，他却清楚得很。

妖体魄强悍，有的天生就会一些术法，相比于人来说，它强大太多了。

他抽出腰间的刀，又从布袋中掏出一张符箓，下了马，悄悄摸了过去。

妖太危险了，他想，它们有强于人的体魄，释放起来比人消耗更少的“天赋术法”，我们曾经七个人围攻一头妖，足足有四个人被它重伤，只有捕妖官那些疯子才敢做杀妖的行当。

可它们实际也很简单，炼气期的妖，智慧只比野兽强了一点，很多时候靠的还是本能。

对于人来说，最危险的永远是人。

或许是自我安慰，这个中年男人对于妖的恐惧小了些，他屈膝躬身，谨慎地摸过去，很快他就又挺直了腰杆，对后面的三少爷一行人挥了挥手。

他们拍马过去。

三少爷见到了妖的尸体。

那妖已血肉模糊，身上最好的皮鳞已被剥走，脑袋烂了，妖丹没了，从腹部的伤口能看到僵硬干瘪的心脏。

刺鼻的味道、血腥的视觉冲击，让小三少爷面色一白，胃里尚未消化干净的食物残渣开始起义，它们向上冲击着，可终究被压了下去，为此，他眼睛里也泛起了一些水气。

他问：“死了多久？”

中年男人摸了摸妖尸，道：“一刻左右。”

“杀它的是一个人，还是一群人？”

“这一路十几里，属于人的痕迹很少，很有可能只有一个人。”

小少爷沉吟片刻道：“也就是说杀妖的人没有走远。”

中年男人忽然道：“少爷，我看这妖头骨有两处被割断，恐怕它已生出双角，这是龙的血脉，距离蜕变成蛟龙只差最后一步。它的皮鳞很坚固，至少也是练气后期的妖，能只身杀它的人，实力一定很强。”

“我不否认对方的强大，可他刚经历一场战斗，状态已经差了，而且我们有十二个人，十二人都是炼气期的好手，也都是杀过妖、见过血的汉子，我觉得肯定能拿下他。”小少爷微微笑道，“更何况这是我张家的地盘，里面的一切东西都该是我张家的。”

他想起那蛇妖血肉模糊的尸体，它一身宝材想必已让那人拿走，如果能把这些宝财抢到手里，秋猎的名次一定能更进一步。

“我们的首要任务是保护你的安全！”

小少爷眉毛一挑，道：“你的意思是，一定要我遇到危险，你们才能出手？”

“不。”中年男人连忙抱拳道，“我们怎敢让你犯险？”

“那各位叔叔还不快点行动？也省的让他跑了？”

十一双眼睛望着那汉子，他有些无奈，却只能道：“是。”

少爷要杀人，他一个做下人的有什么办法？

左右不过是一条人命罢了。

十二个人散开搜查，沈林已藏匿起来，他远远地观望到了这一切。

那十二个人抽出刀，他们躬身屈膝，以肌肉紧绷、保持随时能爆发的姿势徐徐前进。

沈林想，我估计他们看到死掉的妖后，贪图它身上的宝财，这是在找我呢，看来今天不好罢休。

太阳落下了一点，那股寒冷的味道在沈林鼻腔里打转，甚至出现轻微的痛感。

这个味道让他觉得熟悉，他忽然想起来三年前，那也是一个冬天，他和父亲刚到大河庄，他第一次以猎人的身份走进附近的山林。

他遭遇了狼群。

那是他第一次打猎，也是他第一次遇见狼群，也是在那时，他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从猎人变成了猎物。

那个狼群一共有三十七只狼，沈林记得很清楚，而视野里散开探查的也就十二个人而已，他想着狼群，恍惚间又听见了狼踩在雪上前进窸窣的声音。

他看见有一匹狼站在很远的地方，它在那里没有向前徐进搜索，只是静静看着，像是在思索。

沈林拿下弓，搭箭，这种情况他很熟悉，整支狼群应该都是它指挥的，就像当年一样，负责指挥的是经验最丰富、也是最老的狼，最强壮的狼会担任发起冲锋的角色。

弓弦张拉时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沈林却觉得十分悦耳，他的呼吸、心跳都因此平静下来。

他眼里只有那一头“狼”。

他松开两指，箭矢发出尖利的啸叫，转瞬之间便射中目标。

三少爷胯下的大马响起一声哀嚎，沈林的箭射穿了它的脑袋，鲜血随着它脑袋上的洞飙飞，落在地上像一串梅花。

那匹马躺在地上挣扎、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三爷倒是第一时间反应过来，没被马压住，他也知道对方的箭很强，当即认准一棵树就要躲过去。

然而第二箭接踵而至，竟直接射穿了他的膝盖，三少爷痛呼一声倒在地上。他依旧想往前爬，可第三箭已经到了，这一箭穿透了他的大腿，把他钉在地上。

三少爷嘴唇白了，脸也白了，这主要是疼的。那十二个护卫脸也白了，这是吓的。

三少爷就是他们的命根子，他死了，他们也得不到好结果。

有两个人想过去救，但是被沈林先后两箭射穿了脑袋。

一时没了声息。

三少爷想要拔箭，然而一支箭已射穿了他的手肘，他的前臂先垂了下去，然后整个胳膊都躺在地上了。

“救我，快来救我！”小三少爷哀嚎着，他已经怕了，他怕极了，在他印象里人是很好对付的东西。

在张家，谁见了他不谄媚？

可世界上怎么会有这样的人？

敢对他下手！

“你们都死了吗，怎么还不过来！”他又吼着。

腿上的伤很痛，他感觉自己马上就要死了，他想拔出箭躲到树下，可他也忘不了刚才射穿他手肘的箭，提不起拔箭的勇气。

太准了，三少爷有点绝望，一箭落马，一箭断腿，一箭钉住，一箭射断手肘，前三箭几乎没有间隙，他怎么能这么准？

他又看见有四个护卫跳出来，他们交替前进，然而依旧是不间断的四箭，四个人毙命在雪地上。

第六只狼，沈林默念着，他面前有几棵树，再往前是一片开阔地，这是他和蛇妖争斗打出来的，他的视野很好，他有把握让这些人都死在这里。

“怎么办？”一个二十来岁，有着山羊胡子的年轻人对方脸中年人打着嘴型。

方脸注意到，可他也没什么好办法。

离得太远了，他记得对方射箭的位置，却不清楚下一箭会从哪里射来，这几箭都是从不同角度射出来的，对方一直在换位置。

他的射术也很厉害，这个准度就算是张家最好的猎人也没有。

猎人？难道对方是猎人出身？只是依仗自身兵器之利？

方脸有了一个想法，他对山羊胡打嘴型道：“我去找那弓手，你们帮我吸引一下注意。”

山羊胡看了看死掉的六个人，又看了不断哀嚎、呼救、痛骂的三少爷，咬咬牙点点头，其余几个地方的人知道后，也点头答应。

山羊胡从布袋中取出一枚符箓，以灵气唤醒，其他几人有样学样，而后这些符箓都被砸在地上，轰一声，地上出了几个大坑，雪混着土被炸飞，一时阻碍了视线，方脸趁着机会飞奔而出，山羊胡几个人趁着这个机会奔着三少爷过去。

然而又是两箭，两个人应声倒地，惯性让他们前冲了几米，血迹漓撒在地上。

剩下三个人已躲在树后，大口喘着粗气。

三少爷见又倒了两个，他已不敢再骂了，他只颤抖着，他知道他可能要死了。

“错了，我们都错了。”有人哭嚎着，眼泪和鼻涕流出来在脸上冻成冰，“我们明知那不是蛇妖，而是蛟龙。见它死了，我们就该走的，不该打他的主意，他就是，”他脸上有点恐惧，“他就是游荡在荒野上的鬼魂，我们都要死！”

“八只。”沈林喃喃自语，太阳又落下了一些，现在阳光下的地方更亮，黑暗的地方更深邃。

“好像还能赶上晚饭？” 第8章 领赏、灵石、叠浪劲 方脸摸了很久，他一开始小心翼翼的，可是沈林一直没有发现他，他胆子也大了起来，小步小步的往前走。

“这是他第一次射箭的地方。”方脸站在一棵树下抬头看着，“就是在这个地方，他钉住了三少爷，射杀了两个兄弟。”

“我到这里，足足付出了八个兄弟的命！”他看向下一个地方，沈林每次射箭的方向他都记得很清楚，这是除了那一次围杀妖却被重伤几人的惨胜外，他记得最清楚的一件事。

看来那个猎手，也不过是射箭准了一点。他的观察和伪装都很一般，所以他算不上是一个经验丰富的猎人，只不过是占据了先机。方脸想，也还好他并不是一个厉害的猎人，否则我们就都要死了，可一个并不合格的猎手，竟然要了我八个兄弟的命，回去后我该怎么和他们的家人交代？

还有什么比陷于生死之间更让人记忆深刻吗？

以前方脸也认为没有，但是现在对他来说，确有除去生死之间的事刻在心头。

那是对沈林的恨，还有难以给兄弟至亲交代的痛！

他已红了眼，沸腾的杀意仿佛能融化冷雪。他沿着沈林几次射箭的地方摸过去，然后回望了一下三少爷躺着的地方，又扫视四周，发现了一个最适合射箭的位置。

他一定会在那里，方脸想，哪怕他不是最好的猎人，他也一定能发现那个地方的优势，因为他的射术很好。

方脸摸了过去，他果然在那里看见了一个“包袱”，或许已经不能称之为包袱了。

方脸有点眼红，谁家的包裹会是用练气后期的龙血蛇妖的皮鳞制成的呢？而且这包裹里会有多少好东西？

方脸平复了心里的贪婪，他清楚现在最重要的是杀死这个弓手。

他又有点庆幸。

幸好他虽然不是一个合格的猎手，但他也知道哪个地方视野开阔，便于射中目标。如果他不在这里，那可就真不好猜了，说不得还要他再射一次箭才能确定位置，可他每一次射箭，都是一条人命！

方脸握紧了刀，另一只手捏起金光符，符箓可以储存术法，使用时只用以少量灵气就能触发，张家是大家族，他们十二个人又都是三少爷的护卫，因此各种符箓都比较齐全。

他慢慢的挪过去，胳膊上青筋鼓起，他集中了全部的精神，只求做到一见便出刀，出刀便必杀。

那包袱已在他面前，不过半丈之遥，他一个箭步冲上去，手中的刀斜劈而下。

然而那刀终究没有落下去，在他想象中，沈林应该在那里，然而实际上沈林却不在。

他在哪里？

沈林就在他旁边！

他没有用刀，箭簇先是刺中护向手上一点的刀身，一声脆响传出老远，方脸的刀断了，他只来得及回头，那箭簇就捅穿了他的喉咙。

原来他是一个很老道的猎人。

方脸脑子里只来得及浮现这一句话。

“第九只。”沈林轻道。

砰砰砰的打斗声犹在响起，远处的山羊胡三人互相看了一眼，迅速从树后窜出，奔着小三少爷而去。

他们不知道谁能赢，一方面是他们的领队，另一方面是一个能轻松杀死他们小队八人的高手。

他们只能趁着他们争斗时窜出来，先把三少爷救下来再说。

三少爷已经躺那里好久了，流了很多的血，他的眼神已经有些呆滞了。

可他们刚从树后出来，耳边便仿佛响起来自遥远的、弓弦张拉时的声音。

这声音让他们头皮有点麻，可他们三个人做不出任何反应，就被三支箭贯穿了脑袋。

天地寂静。

乌鸦从远处飞来，落在枝头，瞳孔中倒映着到处躺着的尸体。

“结束了么？”三少爷想着，他侧过头，便看见山羊胡瞪着眼睛看着他，脑门上有个洞，血还在流着。

他已能料想到自己的结局，现在心里也没有害怕了。

这却不是因为勇气。

任谁被死亡的恐惧折磨的久了，都会变得麻木。

三少爷已麻木到感受不到冷，感受不到疼了。

他听见踩雪时发出的嘎吱声，声音由远及近，逐渐放大。他看向声音来处，是一个人，他戴着一张麋鹿的面具，手上是十二支沾满血的箭矢。

他想说些什么，却看见那头麋鹿举起箭簇，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十三只。”沈林道。

他发现八荒鼎的能量又积攒了很大一部分，鼎身上的铭文全都在闪闪发光，他从这些死人身上搜集到了十七张确定不了名字的符箓，六十七块灵石，灵石碎屑若干，在他面前这头“狼”身上，他还找到了三瓶聚气散。

沈林把十三具尸体聚集在一起，以灵气催动火焰，一把大火焚尽了一切。

他背上背包，骑上马，直奔鹰飞集而去，分批次将物品转移到鹰飞集内一处住所内，这是避免过于突兀。然后去了镇妖司。

他一进门就看见了笑面虎。

“回来了？”笑面虎一把拉住他，然后他嘴唇微动，却没发出声音，沈林读懂了他的唇语，他在问那些张家人。

沈林没理会他，找到镇妖司负责人，拿出妖丹证明蛇妖已死，换取了灵石。

镇妖司负责人是一个筑基圆满的修真者，他叫徐远，肩宽背阔，身高八尺，络腮胡子，背负重剑。

徐远看着沈林将妖丹收好放进布袋，思虑片刻后说：“林二，有没有兴趣来镇妖司？”

沈林只摇头。

“只当个散修，太浪费你的能力了！”

沈林道：“我不喜欢束缚。”

“你先别走。”徐远喊住沈林，从怀中拿出一物，“这是叠浪劲，你拿去吧，就算不能成为我镇妖司一份子，能帮我们多杀妖，驱除一地妖乱也行。”

“谢谢。”沈林说。

“活下去。”徐远说。

沈林走了，笑面虎在后面紧追着他。

“你不会全杀了吧？”笑面虎灵力成线，声音模糊的出现在沈林耳旁。这个技巧无论是对他还是对沈林来说都太吃力了，但他们依旧能用。

“你没看见？”

“我看见张家一队人去了，就赶紧跑了，我可不想惹上麻烦！”

“不要跟着我。”

笑面虎还想说什么，可眼前的麋鹿面具已没了和善，沈林仓促熔炼之下狰狞太多。

笑面虎竟然不敢再直视沈林，他毫不怀疑，如果继续追问、拉扯下去，说不得沈林真要杀了他。

他识趣地松手，任沈林离开。

林二的身份不能再用了，沈林想，但是捕妖官的身份还不能放弃，还好白露的身份尚可一用。不过现在最要紧的事情，就是寻找一些功法。

沈林把目标放在家族武阁中。他步履不变，神色如常，在城中逛了一圈，多次避人耳目后，又重新变回了那个瘦削、苍白的十二岁男孩。 第9章 张家祠堂、灯灭、六本功法 张家祠堂里，一盏命灯灭了。

命灯上犹有青烟向上飘着，打扫的仆人有些不敢置信，他打扫这祠堂已经三年了，三年间张家的命灯还没有灭过，今天是第一次。

他观察了好一会，直到命灯上的青烟都没了。在确定命灯真就灭了，而且还是那个嚣张跋扈的三少爷张清清之后，他尖叫一声，冷汗便下来了。

“怎么了？”有其他杂役过来。

“灭了。”

“什么？”进来的几个杂役不明所以。

“我说灭了！”

那几个奴仆顺着他的目光，看见张清清的命灯，心里咯噔一声。

“快去汇报！”

几人拿着的工具叮叮当当倒了一地，碰倒了祠堂桌子的贡品，供奉的瓜果食物全都掉了，瓷盘瓷杯哗啦一声全碎成了渣。

仆役跪在地上，盯着眼前碎成片的茶杯，大气也不敢喘，他浑身都在抖，人缩成一团，恨不得所有人都不会注意到自己。

“怎么回事！”高坐中堂上的是一个老人，他须发皆白，脸上有深深的皱纹，眼睛却并不浑浊，闪着精光，有时又像是要杀人的光，“谁来跟我说说，我的好孙子，他怎么就死了？”

他是张家老太爷，张家族长的父亲，张相平，金丹初期的大高手。

堂中气氛沉重，但有资格坐在这中堂之中的，都是张家有身份有地位的人物，他们都熟悉张家老太爷的性子，也不敢不说话。

一个有儒生气质的中年男人站出来说：“老太爷，清清上午说技艺已练得纯熟，想要出去找头妖试试手，我看他急不可耐，试手怕是借口，实际上是想出去玩玩，就派了一队人给他，让他出去放风了。”

张老太爷说：“那一队人怎么样？”

“由方万强领队，他已到了练气八层，其余十一人最差的也有练气五层，虽然他们功法驳杂，可我给他们配了大量符箓，加上张家的身份，炼气期的人绝无可能杀死他们。”

“张玉瑾啊，你来当这个外务堂我应该是放心的。”张老太爷说，“可清清怎么还是死了？我家族中筑基期的人呢？”

张玉瑾一拜，道：“近两个月来，鹰飞集多有妖类侵扰，镇妖司怀疑有人在背后推动，已联络四大家族进行调查，族中筑基期修真者都被调动走了。”

“报！”一声高喝，一道人影已进入中堂。

“报老太爷，我们已查到三少爷身死之地，在六十里外的林场，现场一共发生了两场战斗，一场绵延十二里，应该是妖和一名修真者的，我们调查过，那头妖是一头练气七层的龙种。另一场范围很小，应该是三少爷一行人的，战场内只有一滩白灰，他们外出所乘的马还在周围徘徊，这摊白灰只怕就是三少爷他们了。”

张老太爷斜睨了一眼张玉瑾，这一眼有几分居高临下的意味，堂中的气温好像也因为这一眼而变得寒冷，已有人打了寒颤。

他如何还不明白怎么回事？

张老太爷冷笑一声，道：“想不到鹰飞集里还有这样一个天才，先斩龙种，后斩十二名练气高手，到底是对方强，还是我们太弱了？还是让人觉得张家已收起了獠牙？”

张玉瑾已不敢说话。

张老太爷问：“可有招魂？”

“招了。”那人抱拳，身子压得很低。

张老太爷心中不妙，便听那人继续说：“无魂应召。”

张老太爷心中一痛，杀人灭口，泯灭神魂，对方的手太狠，也太利落了。

他想，杀人者一定是惯犯了。

对于穷凶极恶的匪类应该上报官府，可告知官府，他又如何能甘心？

张老太爷看向汇报的人，问：“可调查清楚他是谁？”

“回禀老太爷，只查清对方是个捕妖官，叫林二，戴着麋鹿面具，我们查出了对方的住址，可是他就像蒸发了一样，找不到了。”

“他人际关系如何？”

“请老太爷恕罪。”那人道，“只查到了他认得一个‘笑面虎’，如今也找不到了。”

“林二，林二。”张老太爷冷笑，他如何还察觉不到林二是伪造的身份？对于捕妖官来说，伪造身份是很平常的事情。

张清清啊，我的好孙儿，十岁的练气七层，以你的天资，有我的扶持，以后一定能光耀我张家，张老太爷心中悲戚，林二，不管你是谁，我一定会查出你，给我孙儿报仇！

沈林已回了沈家，他换上了备用的青衣，这样的衣服他有好几套，一样破旧，一样的补丁。这样宽大的衣服足以隐藏他身上的伤。

他不喜欢意外，所以很多东西他都准备的齐全。

他也很果断，林二的一切，他已全部断了。

沈林在心里盘算着，武阁中只开放普通武技、功法给家族子弟，像精品、优秀等等品阶就得积攒贡献才能换取了。

资源得到的太容易，总归会让人不珍惜。

沈林进了武阁，他有沈家子弟的身份令牌，负责看守武阁的人没有阻拦他。

沈家的武阁是个三层楼，功法从练气到金丹都有，每一层也是按照功法和武技的品质划分了区域。

沈林直奔炼气期低阶武技区域，他扫了一遍，低阶功法比较好获得，刀枪剑戟斧钺钩叉，拳掌腿指硬气功，诸如此类，都有。

他看了一遍，最后选定六本，刀法、拳法、身法、指法、腿法，除此之外还有一本炼体功法。

大比很近了，沈林拿着秘籍，坐到武阁抄录功法的地方奋笔疾书。

这里一共是六本功法，可是我只杀了一头妖，十三个修真者，八荒鼎虽然积攒了一大批能量，但未必能够，况且我必须余留一部分，好尝试有没有新的功能。

所以我学会功法之后得尽快捡起来捕妖官的身份，好利用镇妖司针对妖类的情报网，沈林想。而且我的武器也得更换了，这把刀破开蛇妖的鳞甲有些吃力。还有那些符箓，我也得弄明白它们都是用来干什么的。

他想好接下来一段时间的计划，不知不觉这些功法也抄录完成，他把功法登记在册，就回了家。

之前在沈家中的家。

沈林关闭院门，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翻开他抄录的刀法，刀法叫五虎断魂刀，听起来霸气非凡。

他很紧张，因为这些技巧性的东西，天赋好的人三五天就能入门，天赋不好的人恐怕十天半个月，乃至是半年都无法初步掌握。

他很忐忑，忐忑自己的根骨。

沈林平定心境，他知道，一个人只有专注才能事半功倍，想要提高效率，就得有一颗强大而平和的内心。

他翻开五虎断魂刀，依照习惯通读一遍，细读一遍，然后默读领悟。

最后他合上书本，双眉微皱。 第10章 精炼功法、炼物 这不对劲，他想，上一次在八荒鼎里，由八荒鼎提升后的太玄经修炼起来难度真不小，可现在这是怎么回事？

沈林害怕是自己的错觉，连忙去了院子里，他抽出刀，依照五虎断魂刀的记载出刀。

他的每一刀都和书册中记载的一样标准，一身力道流转没有任何滞涩，沈林福至心灵，最后一刀劈出，竟然出现刀芒，刀芒射向空中，足足两丈才消失。

所以我是真的掌握了？沈林还是有点不可思议。接下来的通明拳、迷踪步、悲欢指、叶底飞燕还有炼体功法石肤录沈林都是读完就会了。

他依旧心中惴惴，又在院子里反复练打，直到月上中天时，他才不得不相信这一切都是真的。

好了，这是好事，沈林想，可能是普通功法的难度不高，也可能是我的天赋还过得去。

他已习惯了压抑，突然有一件事这么顺当，他反而有些不习惯。

现在该看看八荒鼎能把这些功法提升到什么程度了，沈林想，他回到卧室里盘膝坐下，意识沉浸下来，八荒鼎再次浮现。

他又一次出现在八荒鼎中，此时鼎壁的铭文闪闪发光，那光亮好像阳光下的水面，看起来波光粼粼。

沈林冥想五虎断魂刀，刀法内容出现在鼎壁上，鼎壁上的铭文发现了这些文字，它们好像有点嫌弃，沈林能察觉出来，然后便冲了过去，将其中的内容一一改变。

文字增添而后精简，甚至还多了几幅经脉的图画，沈林按照习惯通读一遍，细读一遍，而后默读理解，最后反复背诵确保记下。

它在提升后变成了什么品级的功法？沈林能感觉出功法确实优化了，很多地方在他脑海的演练中更为顺畅，可到底猜不出个结果。

因为他也没有见过品级更高的功法。

鼎壁的文字暗淡了几分，但暗的程度并不深，他估摸着完全足够精炼全部的功法。

也确实够，接下来的几种功法全都精炼提升过。沈林暂时放弃了尝试八荒鼎的功能，他退了出去，来到院子里。

先试试五虎断魂刀，沈林想，他拔刀出鞘，在他功法的运转下，刀身好似有气浪包裹，氤氲着、产生虚幻的美感。

他依照五虎断魂刀功法第一招劈出，霎时间雪白的光华出现，这一刀如匹炼，如第二道星河横亘天空。

而且这第一刀竟然就劈出了刀芒，向前激射足足三丈有余！

沈林吓了一跳，他哪敢继续再这样练下去？

继续下去，只怕院子都要让他拆了。

沈林能察觉到，依照体内灵力的运转路线，只怕这五虎断魂刀每一刀劈下去，都有这样的刀芒。

他保持灵力吞吐，刀身一直被那气浪包裹着，他轻轻向地上一刺，便轻松扎了进去。

沈林朝天一指，悲欢指指法激射而出，仿佛要给天也戳个洞。

要是先有了这些东西，杀那蛇妖何必费力？沈林想，他收了刀和弓，回到卧室。

对了，还有徐远给的叠浪劲，也不知道这个功法有什么效果，沈林想，鹰飞集的镇妖司人不多，谁会叠浪劲都是有数的，要是学了它，我在以后出手的时候就得小心点，以免别人把沈林和林二联系到一起，如果让张家知道了，可是麻烦了。

沈林不知道张清清的身份和名字，但就像他能分析出沈青山实力非凡，地位不低一样，他也看得出张清清在张家的地位。

他把这样一个人杀了，张家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沈林依照习惯读完叠浪劲，他把功法合上，眼中惊喜连连。

叠浪劲是一门运气、运劲的法门，灵气激发起来就像浪头，一浪接一浪，连绵不绝。

沈林察觉出这门功法和他在武阁中取出的功法存在本质区别，他估计不会是普通功法。

也不知道需要多久能学会，沈林有点兴致勃勃，他想看看自己的极限。

他闭上眼，依照书上所述开始运行内气，片刻后他睁开眼。

叠浪劲依旧看完就会了，这并不难，比他想象中的还要简单。

沈林照例把意识沉浸在八荒鼎中，他冥想叠浪劲内容，使其出现在鼎壁之上。

现在他确定这门功法的品级一定高于五虎断魂刀那几本了，因为他能察觉到鼎壁上的文字对功法内容没有那么嫌弃。

精炼之后，鼎壁上铭文的气息终于有些萎靡了，沈林知道就算是他有心探查八荒鼎的功能，也没有足够的能量支撑了。

看来不同品质的功法，精炼起来的消耗差的很多，沈林想。这也有可能是因为每一种功法上限有高有低。

他依照习惯三遍读完精炼后的叠浪劲，更新之前的叠浪劲叠至最强也才七道劲力，而更新后的叠浪劲最强可以叠至十三层劲力。

而且除此之外，更新后的叠浪劲还多了一道爆发式的法门，可以在体内积蓄劲道一并放出，犹如排山倒海之势，只是需要一点时间积攒，而且还很考验使用者经脉、身体的强度。

有了这门功法，恐怕在炼气期内可以横着走了，沈林压下惊喜。

他在鼎中完全冷静了头脑然后才离开，这是猎人生涯给他带来的习惯，他不喜欢让情绪影响到自己，他认为人一旦被情绪影响，就会做出错误的判断，这会导致他陷入危险的境地。

他虽然看了一遍就知道怎么使用叠浪劲，但它显然不是刀招那样直白，沈林稍微试了试，他现在可以使用五次劲力，如果想使出最高十三层，还得多次使用、熟练。

时间已经很晚了，所以他打算以炼气作为今晚修炼的收尾。

他拿出从张家三少爷那得来的聚气散，服用后修炼，效果让沈林震惊。

每一个周天吸收的灵气能多四成！

沈林本想借着聚气丹继续修行，然而在第二个聚气丹药效的末尾，他发觉灵气的运转竟然变的滞涩。

他仔细观察，这才发现原来是灵气中的杂质太多，他运转功法对灵气的提纯效果跟不上吸收效果，大量充满杂质的灵气积蓄在经脉中。

看来得慢慢炼化一段时间，沈林想，但现在通过太玄经修炼而来的灵气比以往精纯了太多，祛除灵气杂质的速度也很快，今晚还有时间，不如继续给灵气提纯。

沈林运转太玄经，专注于祛除灵气杂质，临近破晓时，他的气势终于攀升一节。

练气五层。

而后八荒鼎震动，沈林意识探入其中，发现鼎壁中铭文显现新的内容。

“炼物”。 第11章 沈离 可惜除了这两个字能看清外，其他还是那种诡异而华美的铭文。

沈林猜测这应该是八荒鼎新的功能，想要开启应该还得需要更多的神魂。

这八荒鼎是正道吗？他忽然意识到这个问题，驱动这口鼎用的竟然是生灵的神魂，这是否有些血腥？

沈林忽而乐了，这个问题也被他抛之脑后。

修真者已不需要睡眠，沈林继续琢磨叠浪劲，一直到天亮，叠浪劲他已能做到九道劲力。

还得去找妖杀，有了这些功法，再杀妖应该能简单不少，也不必再用弓箭了，以免惹人怀疑，沈林定下今天的计划。

他又想，林二刚刚消失，最好过几天再去镇妖司，好在李庄的问题沈家现在应该还没解决，或许可以去看看，就是不清楚现在的具体情况。

还有聚气散，由八荒鼎提升后的太玄经效果太强了，依照我经脉的强度，每天正常修炼需要消耗三颗聚气丹，那张家人的药，只够我修行十天，还得找一些门路兑换些丹药。

仅仅服用一次丹药，沈林就彻底迷上了这种感觉。丹药的效率太高了，而他现在时间很紧。

沈林准备去沈家奔马堂借匹马，李庄毕竟不近，他不想把时间都浪费在路上。

然而当他路过演武堂时，看见了里面的一个人影，于是不由驻足。

他愣了愣，那是一个女孩，在他印象里这个人该是瘦瘦小小的，总是跟在他后面。

可她现在已经这么高了啊，沈林想，好像比我还要高一点，三年不见已亭亭玉立了。这几年她的修行还顺利吗？过得怎么样？

沈林想要和她打个招呼，可他到底还是放弃了。

三年不见，我已非当日我，她亦非当日她。沈林这样想着，继续前往奔马堂。

演武堂内，沈离看着自己的成果直皱眉。她用的是武阁中的悲欢指，这是普通品级的武技。

杀伤力怎么还是这么弱？难道我对灵力的运用还是不正确？沈离回忆着刚才出招时灵力的运转，陷入思考。

但是她身边却是叫好声不停，直吵得沈离心烦意乱。

“妹妹，你这一招我看已有精品级功法的效果了。”

沈离心里一叹，转头就看见一个公子哥，如果沈林在，一定记得这个公子哥就是那天见到的沈青山。

沈青山一直在笑，一直在想沈离刚才用的悲欢指。

武技从低到高分为普通、精品、优异、非凡、完美五个等级。

一个普通级的武技，在沈离手中却有精品级的力量。

是沈离自己优化的么？还是她的“天赋”？沈青山想，又或者是族中哪个长老优化的？不，如果是这样，沈离能得到，我一定也能。

沈青山眼神复杂，但他又继续把注意力集中在其他方面。

他不敢把注意力全部放在沈离身上，只要注意力一有空隙，他必定会看着她失神。

沈家是鹰飞集四大家族之一，而他又是沈家戒律堂堂主的儿子、沈家老太爷的孙子，生下来就万众瞩目，在鹰飞集地位尊崇。

他见过很多女孩、很多女人。

比如清倌，比如歌舞伎，她们像沈家养在花园，时常有人打理的花。柔弱、清雅。

他见过商队的女人，她们挺拔、矫健，经历过大漠风沙、霜雪的磨砺，可这些东西压不倒她们，她们永远都像是一团火。

他也见过流浪江湖，靠卖艺为生的女人，她们充满市井江湖的气息，像走在小巷子里闻到的酒菜香气。

可他认为，任何一个他见过的女人，无论是青涩还是成熟，清纯还是妩媚，强势还是柔弱，都不如眼前的沈离。

沈青山有几分恍惚，他咬了下舌头才变得清醒。

沈离对沈青山不闻不问，她心有所感，忽而回头，看见一个人影一闪而过。

那个人影让她觉得熟悉。

何止熟悉？

这个人影她三年没见，可她却已与他相逢千千万万次。

在梦里，在鹰飞集，在离山，在每一段曾一起走过的路。

她追了出去。

在沈青山的印象里，沈离做事永远不紧不慢，永远胸有成竹。

沈青山甚至觉得沈离就像是一座冰山，只能远远看着，若是靠近就会冻僵。

但只远远看着，他就很高兴了，有时他甚至不惜冻伤也要接近，并且乐此不疲。

可沈离为什么这么匆忙？

沈青山跟了出去。

他看见沈离脚步都不稳了，看见她衣角翩跹，像是归巢的燕子。

她怎么会像是归巢的燕子？

她看见了谁？

沈青山疑惑地往前看，那个人有点眼熟，可他却已忘记。

“沈林！”沈离停步，她呼吸也不再平稳，她顾不上失态，问道，“是你么？是你，我知道是你。”

沈林转过头，看着这张脸，恍惚间她又变成了当年的样子，还是那个流着鼻涕的、脏兮兮的小女孩。

“是我。”沈林道，而后闭口不言。

他本就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大河庄三年的时间，让他更加沉默寡言。

沈离抿着嘴，她抓起沈林的胳膊，沈林并未反抗，她这才笑起来。

沈青山只敢站在远处观望，他忽然意识到一件事。

冰山是冰山，人是不会跟冰山一样的，她在我面前像冰山，只是因为我不是那个人而已。

那个人是谁？

沈青山蹙眉分辨，那个人一身青衣，青衣破旧、褪色，人也苍白。

他忽然感到熟悉，想起来这人他当初在外务堂见过一面。

而且还没有猜出他的实力！

沈青山定睛看去，这一回却看穿了，他发现沈林竟然才练气五层。

他觉得他一定看错了，于是又仔仔细细分辨，发现沈林确实是这个境界。

沈青山觉得世界上不会有比这件事更荒诞的事了。

沈离现在练气八层，他也是练气八层。

两个人都是沈家的天才，所以就算沈离是旁系，也有着和他一样的权力和待遇。

沈家的寻常嫡系子弟也没有这样的待遇。

沈林不过一个练气五层的平庸弟子，哪里值得沈离这样失态？ 第12章 赌斗、奔马堂、出发 沈青山为沈离感到不值，忽然又有些羞怒。

他和沈离都是沈家的天才，天生就肩负振兴沈家的担子。

她怎么能因为沈林而失态？沈林是她什么人，她又是沈林什么人？莫非……

沈青山一惊，被自己忽然冒出来的念头震住了，他们才多大？怎么可能有那种心思？

不，他想，我认为还是得防患于未然，沈离可以不亲近我，但也决不能亲近一个资质平平的人，只有更天才的人才配和沈离站在一起。

他走过去，每走近一步，看的就更清楚一分，他也知道沈林和沈离并没有说话，可他心中的妒火却越发猛烈。

因为他们虽没有开口，可眼神却已说明了一切。

沈青山是沈家的天才，自然除天资外，任何一点都配得上天才这个称呼，他轻易察觉到了自己的妒火，并将其压制。

“沈离。”他说，“你和沈林认识？”

“是。”沈离说。

沈青山心底的情绪又在燃烧了，好像要把他烧死。沈离平时说话永远冷的像冰，可现在她说话，哪怕只是一个字，都好像春风一样温柔和煦。

这是他以前从来没有听到过的。

他对沈林说：“你修炼多久了？”

“六年。”

“而今什么修为？”

“练气五层。”

沈青山冷笑一声，道：“你知道沈离什么修为吗？”

沈林看了一眼沈离，恰巧对上她促狭的眸子，于是木讷的脸上竟然生动了一点，他有些无奈，道：“练气八层。”

沈青山道：“她修行几年你知道吗？”

“四年。”

“这就是差距。”

“嗯，三层的差距。”

“不。”沈青山道，“是天才和平庸的差距！”

沈林问：“那你呢？”

沈青山道：“练气八层！”

“你是天才，还是沈离是天才？”

“沈离！”

“你也平庸，又能胜我几分？”沈林道。

“你这是强词夺理！”沈青山气笑了，他抽出腰间的剑，“你看这剑如何？”

沈林道：“好剑！”

这当然是好剑，沈青山在沈家地位极高，所用的东西一定是最好的。

沈林是猎人，以他的观察力和判断力，自然也知道这一定是好剑。

“拔出你的刀！”

沈林拔刀。

“你的刀如何？”

沈林道：“世界上没有任何一把刀能比它好。”

沈离噗嗤一声笑了，她熟悉这把刀，也知道沈林说话驴唇不对马嘴。沈青山的意思是这把剑是宝剑，沈林的意思是这把刀是他父亲赠与的，所以世界上没有一把刀会比它更好。

“自欺欺人，你这样的刀我在沈家能找出来几十把！”沈离一笑，沈青山火气又大了，“不如我们比比，是你的刀快，还是我的剑利。”

沈离在笑，促狭的笑容，弯弯的眼睛，她在看着沈林，灵动狡黠的像是森林中的幼鹿。

沈林道：“大比很快就到了，我们可以在大比上见。”

沈青山已急不可耐。

沈离之前还在演武堂琢磨武技，在发现沈林之后就跑出来了。

沈离是天才，她的时间很宝贵，怎么能浪费在一个平庸的人身上？

沈青山出剑刺向沈林肩头，他的剑不快，换做是任何人都能反应过来，他只是在逼迫沈林出刀。

“锵”——

一声脆响，那锋锐的剑锋便生生停在沈林两指之间！

见到这一指，沈离促狭的笑容平淡几分，眼里是强烈的惊喜。

“悲欢指？”沈青山惊呼，“这不可能！”

沈林两指一错、一弹，又一阵脆响，宝剑已弹了出去，剑身高频抖动，沈青山强压手腕才抓住。可等剑身稳定之后，他反而抓不稳了，他的手腕在痛，他的手在剧烈颤抖。

“恕不奉陪。”沈林道，他又奔着奔马堂去了，沈离亦步亦趋跟上。

沈青山依旧站在那，他想把剑送入剑鞘，然而当啷一声，那剑半路便掉在地上。

他的手腕肿了，现在已变成了青紫色，可他对此仿佛毫无察觉。

他的心远比手腕更痛。

可他永远记得他的身份，他是沈青山，是沈家的天才，肩负着振兴沈家的重担。

他有他的骄傲，他的骄傲不允许他认输。

“沈林。”他呢喃道，“是我小看了你，可你也不要小看了沈家的沈青山！”

沈林走的飞快。

“林哥，想不到你竟然把悲欢指提升到这种程度。”

“想学吗？”

“想！”

“不教。”

“为什么？”沈离的脸一下子垮了几分。

沈林笑道：“刚才都不帮我。”

“沈林哥哥需要帮的事，我一定也做不好啦。”沈离露出几分娇憨。

去奔马堂的路上有不少人，他们看见沈离这样的作态，都瞪大了眼睛，又把眼睛揉了又揉。

他们怀疑自己出现幻觉了也没有想过那真的是沈离！

沈林道：“等我回来。”

沈离点点头，问：“对了，你要去做什么？”

“我自己的事。”

“我能去吗？”

“不方便。”

“好。”沈离很懂事，她在沈林面前一直都是这样。

沈林揉了揉她的头发，却没再说话。

“等我回来。”他又一次说。

沈离看着沈林进了奔马堂，他登记借马，乘马出门，在马背上对沈离挥了挥手。

沈离又变成了那座雪山，她静静地注视着那一骑，雪又下了，鹰飞集总是有很多雪，看着看着，她发现沈林变小了，变成了一个八岁的小孩。

他也说着等他，也说不方便，可这一等就是三年。

但现在很好，她想。沈林哥哥回来了，也已经是个高手了，沈青山连在他手指中抽剑的能力都没有，别人不清楚，我可是清楚，真打起来，沈青山在沈林哥哥手里走不过五个回合。

可是沈林哥哥好像太厉害了，沈离又想，他太厉害了，我们慢慢就会不再是同一条路上的人。

沈离开始焦虑，冰山又融化了，她匆匆赶向演武堂。

沿途的沈家子弟这才确定，不是冰山的沈离不是幻觉。

沈林策马直出鹰飞集，奔着李庄就去了。

雪急、风大，冷风如刀，仿佛要斩尽众生，天地一片银白，只有沈林一骑，骏马长嘶，吐气如龙，沈林心中忽而一阵快意。

然而大事在前，这阵快意迅速转化为凶厉和谨慎，他胯下大马仿若察觉到主人的意志，速度也快了一分，在白雪中犹如一条黑线。 第13章 李庄、任务 李庄。

大堂内一片惨淡、死寂。

窗外风声呼啸，像是索命的厉鬼。

沈家三名筑基期修真者沉默不语，手边的茶都凉了，他们也没有喝一口。烛火萎靡，只剩下极小的光亮，人脸上的光时暗时明。

堂内有几名炼气期修真者，他们低着头，时而又偷偷抬头打量这三个筑基期修真者。

他们的目光不断游移，却绝不会多落在大堂正中地上一分。

因为只要看一眼，他们就会忍不住想从这里逃走。

地上有半截尸体，是被咬断的，骨头裸露在外，能看见参差不齐的骨茬。

他是一名筑基期的修真者！

“二哥！”

听到有人叫自己，沈天阔猛然清醒，他见到一个双目通红，脸上有伤疤的汉子。汉子欲言又止，最后叹了口气，狠狠捶了下大腿。

“天济，有话你就说。”

沈天阔是调查李庄的负责人，筑基后期的修为。

“二哥，组织人手吧，我们一定得给天鹰报仇！”沈天济说，“天鹰是为了保护李庄死的，我们不能让他白死！”

沈天阔深深叹息一声，道：“天济，我接到的任务是调查李庄内妖类的分布并作出标记和说明，任务已经明明白白的交代给你们了，你不知道天鹰怎么出的事么？他追杀那头狼妖出了李庄范围，直奔藤山去了，你应该也知道，藤山已出了鹰飞集，那里多毒气，有大量妖类出没。”

“可他分明没到藤山！”沈天济说，“况且任谁都看得出来……”

沈天阔打断道：“昨日夜里我已做完三十天内的最后一次统计，也把天鹰死亡的前因后果汇报上去了，今天应该就能接到新的命令。”

他顿了顿，眼眶也红了，道：“天鹰的死，我难道就不心痛么？可你别忘了，我们都是沈家人，争勇斗狠、逞能不是我们该做的，一切都要以沈家为重！”

沈天济咬牙切齿，却只能猛叹一口气。

一屋子人又沉默下来，他们都在等待命令，直到他们听见李庄外细碎的马蹄声。

他们全都往大堂外走去。

李庄外来了五个人，四个人穿着制服，两个是衙门的捕快，两个是镇妖司的镇妖卫，还有一个自然是沈家人。

沈天阔暗暗松了一口气，心下轻松几分，脸上露出一抹轻松的笑，他快步迎上去，五个人勒紧缰绳，五匹大马一阵长嘶，吐出五道四尺长的白龙。

他们下马，沈天阔对他们抱拳致意，而后和其中那个沈家人抱在一起。

“天秀，没想到是你来了。”沈天阔道，“看来这次的事很大，让你把坊市都放下了！”

“二哥!”沈天秀道，他已许久没有见过沈天阔。转而沈天秀给沈天阔介绍四名官府的人。

“鹰飞集镇妖司镇妖都尉徐远，另一个是玄级镇妖卫李不二。”沈天秀指另外两人，“捕头皇甫英，捕快高廷。”

沈天阔心里的担子卸下了大半，徐远和皇甫英不必多说，都是筑基圆满的高手，高廷和李不二也到了筑基中期。

看到沈天秀，沈天济险些落下泪来，他道：“三哥，天鹰死了。”

“我知道。”沈天秀闷声说，“我们会给他报仇的。”

“好了。”徐远说，“现在不是哭哭啼啼的时候，我们看了沈天阔做的分布图，这给我们提供了很大的帮助，但是具体情况我得和李不二再查一遍才能下定论，你们得有人配合我们。”

沈天阔说：“我们都可以配合，但是我沈家这些炼气期子弟没法深入探查，对他们来说，李庄太危险了，最多在外围做一下封锁任务。”

徐远说：“这是自然，我也不瞒你们，张家、姜家、朱家都有类似的事情发生，这些妖像是被人赶来的，只怕是针对鹰飞集的阴谋。”

他顿了顿说：“只是你们调查的信息比他们详细太多，我们认为能在这里查清事情的脉络就来了。”

沈天阔道：“徐都尉，兹事体大，我们现在定一下分工，开始行动吧。”

徐远点了点头，雪已积起一尺有余，他们正要往大堂内走，忽听风雪中又传来一阵马蹄声。

是谁？

一行人极力望去，等那人冲破风雪，在场的人才认出来他应该是沈家人。

他骑的是沈家奔马堂的马。

那人一袭单薄、破旧的青衣，鹰飞集一地的风雪很大，他拉缰绳时，大马人立而起，整个前臂都漏出来了，苍白的和雪也没什么分别。

沈天阔一行人也分不清他到底是不是冻的，但他们分得清、认得明，这是一个练气五层的孩子。

大马人立而起，嘶鸣一声，隆冬时分这匹马却已浑身是汗，白色的雾气蒸腾着，大风一吹，像是带来霜雪的妖马，十分神异。

沈林看着李庄院子里的人，这里有十几个人，他也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有两个人的衣服他很熟悉，是镇妖司的，仔细一看，有个人他还认识。

徐远都来了，沈林想，估计李庄的问题不小，这很危险，但也是一个机会。

他下了马，到一众人前，先对官差、镇妖卫抱拳行礼，而后对一行沈家人抱拳致意。

沈天阔道：“你是谁？我看你面生。”

“我是沈林。”他说，“前段时间才从大河庄回来。”

沈天阔面容一缓，大河庄他知道，是很贫瘠的地方，环境比鹰飞集恶劣多了，能被分配到大河庄，沈林一家修行天资应该很差。

可他竟然也修行到了练气五层，看来他天资虽然不好，可是心性是一等一的。

沈天阔的脸色已变得柔和，他道：“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

“李庄是沈家的产业，李庄有难，我作为沈家子弟，该出一份力。”沈林义正词严道，“更何况这里不是同样还有沈家炼气期的前辈么？”

沈天阔看了一圈，说：“先进屋。”

沈林跟着进了屋，沈天阔示意他找地方坐，一众人坐定后，徐远道：“沈天阔，你们沈家留两个筑基期的人在此，带领炼气期子弟巡视李庄南侧，若有妖意图通过前往鹰飞集，能斩杀则斩杀，不能斩杀便引燃烟火示意。 第14章 出发、斩妖 “在出发前我和你们四个家族商量过，让他们加强了鹰飞集外围各自领地的守备，也以镇妖司和县衙的名义征召了一些散修，他们很快会过来，你们放了烟花，他们就知道怎么回事了。”徐远道，“剩下的先跟我去看看沈天鹰死的地方。”

“各位，我是个粗人，只知道杀妖，说话也难听，但有句话我还是要说在前面。”徐远扫视一周，眼神凌厉，“这可能是邪教有组织、有预谋的事，危险性很大，我们中的任何人都有可能死在这里，如果你们心性不定，想临阵脱逃，不如趁早退出，好保得一条烂命，也省的给我添乱。”

沈天济一拍桌子站起来，怒道：“你个老狗讲什么逼话？”

“天济！”沈天秀一喝，气势汹涌而出，沈天济红着脸瞪着眼，却是不坐。

“坐下。”沈天阔道，“别让人看沈家的笑话！”

沈天济这才坐下来。

“好了。”皇甫英说，“各位认为徐都尉说的还有什么需要补充的吗？没有的话现在就出发，现有的这些炼气期的人就让沈家来安排吧。”

几个筑基期皆摇头。

“好。”徐远起身，“各位，若是成，便是鹰飞集无恙，若是不成，我们九泉相见！”

筑基期留了两个。

除沈天阔、沈天秀外，在李庄还有两个筑基期修真者。

一个是沈青禾，算起来还是沈青山的哥哥，另一个叫沈天兰，按年纪算，已快四十了，可依旧风姿绰约，看不见岁月留下的痕迹。

沈青禾问：“姑姑，咱们怎么办？”

沈天兰看了眼，在场的炼气期一共九个人，沈天济是她弟弟，沈林刚认识，修为最低，其他人都是沈家招来驻守李庄的护卫，练气八层到十层不等。

沈天兰道：“这样吧，我修为高，带着沈林和沈天济，再加上三个修为低的，你带四个。”

沈青禾道：“都按姑姑吩咐。”

沈天兰道：“我们也走吧，万一让妖冲进鹰飞集，可就麻烦了。”

“我有话要说！”沈天济道，“沈林一个练气五层，你们让他瞎掺和什么？他见过妖么？杀过妖么？”

他几步跑到沈林面前，道：“你知道妖有多厉害么？一只妖，通常需要三名和它同境界的修真者才能在尽可能不受伤的前提下拿下，你看我这张脸，就是被妖伤到的，在衣服下面，更是有一道伤，妖气侵入骨髓，害了根骨，所以至今还是练气境！”

“好了，哥。”沈天兰说，“我知道你是为了沈林好，可现在再赶回鹰飞集还来得及么？分布图你不是没看，几天下来，说不定已有妖到鹰飞集附近了。”

沈天济叹了口气，“非是我看不起你，而是妖太危险了，你还太年轻，是沈家的未来，我真怕你在这里出什么事。”

沈林道：“前辈，不必再说了，我在来之前就已经想好了，现在沈家人手紧缺，根本没有多余的人力，更何况覆巢之下无完卵，还不如趁事态失控前奋力一搏。”

沈林原本想自己在李庄一带活动，可又想起沈家派了不少筑基期修真者驻守李庄，姑且不说筑基期修真者的感知能力，沈家给这些驻守李庄的人肯定安排了调查的任务，届时一定躲不过去。

况且，沈林想，筑基期修真者都驻守在李庄了，那这里的事情就不再是小打小闹了，单凭我一个炼气期，一个人在这里确实很危险。

雪依旧在下，李庄宅院里又出去了两拨人。

雪很大，风很冷，好在他们都是修真者，沈天兰给了沈林一张符箓可以用于取暖，他接过了。虽然沈林练了石肤录，也不是很需要。

一行人急匆匆赶路，每隔两里便施下一张妖气符，这符箓一接触妖气，就会引爆示警，李庄的南线太长，凭他们十一个人想完全看住很难，只能用这个方法。

“我们要不分开吧？”沈天济道，“小心一点，可别让妖真的摸过去。”

“不行。”沈天兰说，“妖冲过去也没事，徐都尉说过，已经有修真者往这边赶了，防线的缺口一定会堵上，再说还有城防军呢，鹰飞集不是我们沈家一家的鹰飞集。”

“不管如何，如果打起来，遭殃的一定是普通人。”沈天济叹了口气，低声又道：“狗*养的。”

沈天兰说：“歇歇吧，我一看你骂人就知道你累了。”

“累个屁！”沈天济声调都高了。

“别逞能，你的伤我清楚。”沈天兰道。

沈天济微不可查的叹了声气。

沈林道：“我去四周看看，熟悉一下周围情况，顺便警戒。”

“你小心。”沈天兰道，“不要走太远，有异常先示警，我很快就到。”

“好。”

沈林离开营地，一路向北，狂奔接近三里左右，他忽然站住了。

他独身杀死过很多妖，是个厉害的捕妖官。

但相比于捕妖官，他猎人的技艺更加娴熟。

修真者虽然本身感知出色，可他更相信作为猎人独特的嗅觉。

他的嗅觉来自于周遭环境的变化，来自于各种常人会忽视的蛛丝马迹。

这些细节是筑基期修真者也会忽视的。

因为修真者有独属于自己的、高效的感知能力，谁还会再去锻炼猎人的嗅觉呢？

也有在生死搏杀里拼出来的修真者，会有这样敏感的感知，可这种人，百中无一。

危险的痕迹越来越多，越来越明显，沈林断定跟随的猎物不止一个。

为什么是猎物？沈林微微笑，因为如果是猎手，即便他们和沈天兰在一起，也会调走沈天兰，然后下手的。

沈林于风雪中闲庭信步。

他忽而站定，他已判定出周遭埋伏的妖一共有四只，他所停步的地方，距离每一只妖都相同。

沈林微微抬头，漫天风雪自他瞳孔飘落，下一刻，练气五层的气息不再掩饰，喷薄而出。

雪更急了，风更利了。

四头妖出现在四周，奔沈林而来。

它们速度很快，最低也是练气七层的妖，按沈天济的话来说，每一头妖至少需要三个炼气七层的修真者才能以最小的损失拿下。

然而下一秒，它们便见不到沈林了，再下一秒，四头妖头上，都出现了一个血洞。

四头妖轰然倒下，沈林亦轻轻落地。

八荒鼎的铭文又活跃起来了，沈林剖出妖丹，拾起几样重要、小巧的宝财，随手破坏掉妖气，然后赶了回去。 第15章 发现、扎营、守夜 等沈林回来后，一行人又出发了，沈天兰倒是埋怨了两句沈林跑的有点远，时间耗费的长。

他们沿途又下了四张妖气符，沈天济忍不住嘟囔道：“真奇怪，怎么一头妖也没碰见？”

“没碰见也不是坏事。”沈天兰说，“遇不到妖，你们就一定能平安。”

沈天济一叹，道：“我是怕凡人遭灾，就算不为了凡人，鹰飞集还有很多没有修行天赋的沈家人呢。”

其余三个沈家招来的护卫只沉默，沈家人说话，他们并不想插嘴。

沈天兰说：“再走走看看，说不定它们还没有准备好，还没到爆发的时候。”

他们在这一带又转了转，沈天兰忽然看见了四个雪包，冬天气温低，鹰飞集雪大风急，血腥味也都没了。

沈天兰本能的感觉不对，离得很远便抬手一挥，更强的灵力风暴出现，吹飞白雪露出妖的尸体。

沈天兰一怔，而后冲了过去，这些人都能察觉到这四头妖已没了生命迹象。

沈天济踢了踢妖尸，道：“四头妖伤口一致。”

沈天兰翻看着妖尸的伤口，她翻看过四具尸体后说道：“应该全都是死于同一人。”

沈天济道：“对，而且还没有打斗痕迹，这四个妖就像排队送死一样，而且。”

他忽然沉默了。

沈天兰感慨道：“而且它们应该是死于一种指法，对方甚至连武器都没用。”

沈天济说：“这不是炼气期能做到的，练气圆满也不行。”

沈天兰说：“镇妖司说的散修这就到了？实力强的不像话。”

沈天济轻轻摇头，“实力这么强，看着不像散修。”

线索有限，沈天兰不再胡乱猜测，她有些庆幸的对沈林说：“还好刚才我们没有离这里太近，要不然你可能就出事了。”

沈林露出一副心有余悸的样子，“也是我命好，下次我一定不走太远了。”

沈天济观察了一下，发现这四头妖有奔袭的痕迹，而它们奔袭的终点就是死亡的地方。

“不对。”他道，“可能对方的实力并不高。”

沈天兰道：“这怎么可能呢？”

“如果你看到一个人，他有金丹期的修为，你会跑过去杀他么？”

沈天兰点点头，道：“可还是很奇怪，哥，你听没听说张家三少爷？”

“知道。”沈天济说：“他死了，听说张相平那个老东西找林二找疯了。”

这时那三个汉子才有人感慨一声，眼中不无艳羡之色，他感慨道：“先与龙种相搏十二里，后杀张家十三名练气好手，最后焚尸灭魂，鹰飞集怕是找不出第二个这么心狠手辣的人了。”

林二是个捕妖官，没有家室背景，还能有这份实力，哪个散修会不羡慕呢？

沈林不做声。

沈天兰点点头，道：“这一份战绩已经非同常人了，更何况是一个练气期诛杀四头妖而不留任何痕迹呢？”

沈天济眼睛一亮，施起了招魂的招数，果然找不到四头妖的神魂。

他说：“你们说，林二会不会就是杀这四头妖的人？”

沈天兰乐了，道：“如果他是林二，当时就不会有那么大的声势了。再说以妖的神魂炼制宝物或是阵法很正常。”

沈天济看着四个脑袋上的四个洞，摸着下巴上的胡子，颇为遗憾地说：“也是。”他又怅然道：“他如果是我们沈家的子弟就好了。”

“走吧，别老想美事了。”沈天兰又一乐，“至少对方是帮咱们的，这就行了，何必纠结对方是什么身份？”

“也是。”沈天济道。

六个人一边走，一边布下妖气符，一直到他们走完所负责的李庄南线才停下来。

每次他们扎营休息，沈林就借口警戒离开，依照雪地中的痕迹找妖杀。

休息结束后，他们开始往回走，检查妖气符是否有触发过的，然而等他们走到起点，也没见到有一张妖气符触发过，倒是又发现了几具妖尸，也遇到了几波散修。

他们只能从妖尸上看出，妖死的很快，全都一击致命，没有打斗痕迹。

“怪了。”沈天济奇道，“我现在真想找找那个人，问问他到底想做什么。”

沈天兰忽然道：“走，咱们去看看青禾，这边先不管了。”

沈天济一惊，道：“二哥知道了一定会骂你的。”

“有那个人在，我们何必在这里瞎逛？而且妖气符已经布置完了，一旦有妖通过，妖气符就会触发示警。散修也到了，再加上那个没露面的高手，应该不会有问题。”沈天兰道，“我怕青禾那边再出什么意外。”

沈林不想离开，那些妖都是他杀的，他人一旦不在这里，说不得就会留下破绽。

一般人虽然不会注意，但一个厉害的猎人一定能察觉到这一点。

沈林忽而道：“我估计沈青禾就算碰到妖，应该也是些炼气期的。二叔他们一共六个筑基期，最差的也有筑基中期，这件事背后的人肯定忙着对付他们，哪会把筑基大妖调过来？”

沈天济点点头，道：“是这么回事。”

沈天兰看了眼沈林，道：“我还是怕青禾出事。”

“不会的。”沈天济道，“青禾也筑基中期了不是么？咱们先做好自己的事再说吧。”

沈天兰带着他们继续逛了很久，等他们再一次走完李庄南侧边界时，已总计见到了二十多名炼气期散修，筑基期也有一个，然后他们在这截边界的中间部位扎营了。

这么跑了一天，他们的精力和灵气都消耗不少，需要补充。

几个人都是修真者，他们用灵力砍了树，沈林熟练的打桩建房，有灵力后他倒不必像普通人一样全靠力气了，六个人很快就躲到小屋里面。

小屋不大，堪堪容纳六个人，三个护卫找来了石头和木柴做了营火，屋子里也暖和了，又省下了一大部分灵气。

沈天济问沈林：“你以前是猎人？我看你扎营的手法很熟练啊。”

“对。”沈林回道，他又说，“需要守夜么？虽然有妖气符，但没有人也不行。”

“你先去吧，前半夜好守一点，主要保护好自己的安全，有风吹草动就示警。”沈天兰道：“一个时辰后回来换岗。”

“好。”

沈林摸排了营地周圈的环境，别说妖的痕迹了，连野兽都没有。

多次杀妖，他的灵气也已不充分，沈林找了个背雪的地方盘膝而坐，开始恢复灵气，太玄经运转几个周天，他的灵气便恢复如初，甚至一身修为隐隐又进了一步。

到一个时辰还剩下很多时间，沈林想，我应该把范围扩大，再搜索一下，不能让时间白白浪费。

沈林起身，只往前走了两步，便融入夜色、也融入风雪中了。 第16章 守夜、袭击、筑基五层 沈林开始守夜，估摸着屋子里的人都在休息后，他开始以营地为中心巡逻。

雪在入夜前就停了，云散月现，满地莹白，沈林又是修真者，所以即使是夜间，他的视野极限也有两里左右。

可是，他没有发现妖的痕迹，散修的痕迹也没看见。

这很奇怪，沈林想，雪是入夜前停的，而散修早就到了，所有人都知道李庄内危险，不可能深入，白天我杀死的妖都有十二头了，夜里不该这么安静。

沈林小心地回到营地附近，他以八荒鼎镇压了自己的气息，又做了伪装，以蒙蔽肉眼，然后趴在雪地里一动也不动。

他一直趴满了一个时辰，然后起身回了营地。沈林推开门，冷气灌了进来，营火微动，炸出一簇火星，其他几个人也睁开眼。

“我回来了。”

沈天兰问：“有异常么？”

沈林摇摇头，道：“但是我感觉很奇怪，太安静了，有点不正常，谁替我？”

“我。”

和沈林换班的是李庄的一个护卫，叫龚权，三十来岁，没有明显特征，就是因为最近执行任务，没有打理，看起来有点憔悴。

沈林对龚权说：“龚叔，你尽量隐藏好自己的气息，不要到处逛。”

龚权道：“我晓得利害。”

他出去了，这些人在李庄担任护卫很久了，再加上在沈天阔手下调查李庄配合过一段时间，沈天兰不用像叮嘱沈林那样再和他们交代什么。

一个时辰后龚权回来了，他也没有发现什么，和他交接的是另外一个护卫，叫邵仲伦，他们年纪相仿。

邵仲伦出去后，龚权便盘膝闭目，运转功法恢复状态，一阵阵灵气波动散发出来，吹得营火不断跳跃。

沈林暗中审视着龚权，却也没发现什么不对的地方，邵仲伦之后是唐恒，等唐恒回来后已临近破晓，沈天济是最后一班岗，大家都恢复的差不多了。沈天兰告诉沈天济，大概半个时辰左右回来汇合，然后出发。

沈天济趴在雪地里，昨天雪下的又大又急，普遍下来都有一尺多深了，他躲在树下干枯的灌木中，又在身上铺了一层雪，放缓、放慢呼吸，然后一动不动。

如果沈林看见沈天济的伪装手法，一定会觉得熟悉，这都是猎人常用的手段，只是有了灵气之后，可以用灵气压制自身的味道，很多繁琐的东西做起来都轻松了。

大概过了一刻钟。

看起来是有点不对，沈天济想，沈林的直觉是对的，太安静了。

他忽然觉得腿有点麻。是太久没动，所以僵了吗？沈天济想，接着他就要活动活动腿。

但是他忽然感觉胸口一阵滚烫。

沈天济一惊，不对，我是个修真者，就算有暗伤，可腿也绝不会麻！

“狗*养的东西，终于要动手了吗？”他暗骂一声，同时驱使符箓示警。

波浪吹飞了四下的雪，就连临时搭建的木屋都颤了颤，而后剧烈的光芒升空，久久不散。

沈天济胸口的玉石越发烫了，他连忙起来检查自身，在腿上看见了个蜘蛛。

它两条后腿上的毛簇勾住皮肤，有点痒，等沈天济发现的时候，它半个身子已钻进血肉里了，副爪不断往里探，还有些轻微的刺痛。

沈天济连忙用灵力封锁住膝盖处的经脉、血管和穴道，拿刀直接把蜘蛛剜了下去，一大块肉被他一同剜掉，顿时血流如注。

沈天兰立刻出了木屋，沈林紧跟在身后。她看见了地上的雪，随手用灵气碾死了蜘蛛，想起沈林的话，不禁高看他一眼，而后那三个护卫才跟上来。

“你怎么样？”沈天兰已到了沈天济身旁，她先问状况。

“我没事，应该是蛊虫。”沈天济道，“操控蛊虫的人应该还会幻术，我刚才以为自己还是普通人，要不是有这块玉，差点着了道。”

他想到了什么，也顾不得腿上的疼痛，一下站起来了，喊道：“小心！”

沈林已回身一指点出，直直戳在龚权心脏上，好在他收了力，否则心脏怕是要戳个洞。

就算是这样，龚权也失去了行动能力，躺在地上大张着嘴，半天喘不上一口气。

邵仲伦和唐恒已经齐齐拔出刀剑或是拿出符箓，对着沈天兰身上招呼了。

但是沈林只来得动一次手，另一边的沈天兰在听到沈天济的示警，立刻会意，出手接连制住另外二人。

沈林刚要问怎么祛除蛊虫，倒地的三个人竟然就齐齐自爆了。

仓促之下，沈天兰只来得及以灵力布下一个护罩，硬挡在沈林和沈天济前面。

轰一声，沈林有点失聪，耳朵里嗡鸣不断，然后天旋地转，他看见沈天兰衣服飘飘摇摇的，三个人都被炸飞出去。

三人自爆，直接炸出来一个方圆三十丈左右的大坑，血都被吹走了，清出来一大片空地，三十丈内的树都被连根拔起。

沈天兰嘴角流血，每一次呼吸，五脏六腑都是一阵刺痛。

沈天济立刻爬起来，一手在布袋里掏出两瓶丹药，也不分数量，直接塞到沈天兰嘴里。

他知道，沈天兰修为最高，一定要尽力保持沈天兰的状态，沈天兰一死，只怕在场的人都活不了。

两个人看了眼沈林，沈林当即道：“我没被蛊虫控制，不用看我。”

这时一道身影才出现，他拍手感慨道：“不愧是沈家人，反应真快！”

随他一同出现的，还有九头妖，沈林看它们的气势，估摸着最低的一头也有练气八层左右，而那教众踏雪无痕，一身气势磅礴，九头妖加起来也比不过他，料想最少也是筑基期。

“白莲教？”沈天兰道，“不愧是善于幻术和蛊虫的邪教，昨天一夜，是不是针对我们的阵法也布置好了？”

沈林默默记下。

“你们这帮畜生，有*生没*养的东西，上次算你们跑得快，没来得及把你们全部杀光！”沈天济怒骂道。

那名白莲教教众也不多说，他一指沈天兰三人，九头妖就直扑了过去。

“你们怕么？”沈天兰道。

沈天济连忙擦了擦沈天兰的嘴角，说：“你少说两句吧，一直在吐血啊。”

“我不怕。”沈林说。

沈天兰说：“你俩帮我拖住这九头妖，我先杀了那白莲教教众，否则咱们都要死。”

“啊？”沈天济道，“我？”

沈林道：“好。”

沈天济猛然回头道：“我去你的啊，我差点以为你是筑基五层啊！” 第17章 老弱病残、遗愿、逆转 风骤起，卷起千堆万堆雪。

九头妖眨眼间就已将三人包围，沈天兰认准空隙钻了出去，直奔白莲教教众。

“你觉得你能赢我吗？”白莲教教众说道。

沈天兰已站定，她的肺腑依旧疼痛难耐，这让她多喘了两口气才平复下来，她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白莲教教众又道：“你觉得他们两个能在九头妖的围攻下活着么？”

沈天兰说：“不试试怎么知道呢？”

白莲教教众道：“我的蛊虫寄生在妖身上，那种爆炸的滋味还不错吧？”

他还要再说什么，却被沈天兰打断道：“婆婆妈妈，还打不打？”

白莲教教众森然一笑。

沈天济忍不住打了个颤，他忽然感觉李庄原野上的深冬似乎比鹰飞集要冷得多。

他说：“那个傻*婆娘是没听到我的话吗？我认为咱们一起跑的话，未必不能跑出去一个。”

当然能跑出去一个，沈林想，那个人只可能是沈天兰，可她显然不想自己离开，至于为什么？或许是因为大家都是沈家人，又或许是对方不想沈天济或者我死，所以想拼命试试。又或者说，她已有把握。

沈林手已抚上刀柄。

沈天济咬牙道：“我有没有跟你讲过，一头妖至少要三个同境界的修真者，才能以最小的代价杀死？现在有九头妖，最低也有练气八层。”

妖群已将二人包围，并未急着动手，它们慢慢靠近，封锁两个人所有逃生的可能，好似要欣赏猎物最后的挣扎。

显然白莲教教众根本不认为沈天兰拿的下他，而九头妖对两个沈家子弟，简直就是压倒性的优势。

“我记得。”沈林道。

沈天济说：“而你，他*的白的像他*的病秧子的小王八蛋，沈家最他*深明大义的后生子弟，足有练气五层那么高的修为。而我，沈家天字辈、身有暗伤、至今不过练气十层，且一身实力只能发挥一半的、丢人现眼的东西。”

他继续说：“两个人就集齐了老弱病残四个字，去对付九头最低练气八层的妖？”

“没错。”沈林说，“显然事实就是这样。”

“疯了，全他*疯了！”

妖已露出獠牙。沈天济抽出刀，和沈林背靠背，摆出死斗的姿态。

“你想好怎么死了吗？”沈天济问。

“当然没有。”

“我已经帮你想好了。”

妖已出手，沈天济一刀挥出，硕大的刀芒打的他面前的妖一个趔趄，一道火符劈头打在那妖头上。

好了，沈天济看着这头妖想，这就是我的极限了，如果不是因为旧伤太重，说不得我真能单吃这一头。不过也好，至少这头妖的危机暂时解决掉了。接下来还有八头妖，还不错，不过是被八头妖吃掉罢了，少分了一份，尸体更完整了一些。

沈天济乐呵呵地想，他并不害怕，他早就不想活了。

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我应该是沈家唯一没有突破到筑基的天字辈了吧？甚至沈青禾那臭屁小孩都到筑基了，被小辈超过也太丢人了。只是可惜救得了天兰一次，我没能力救她第二次了，还有这个小疯子，要是沈家后辈子弟都像他一样，沈家一定会更好。

好神奇，沈天济忽然很想笑，他想，原来人的思维能快这么多，我想了这么多的事，那八头妖还没有杀了我。

沈林怎么样了？沈天济竟然还来得及想起他。

沈林刀已出鞘。

他手伸出时，手中便多了一把刀！

没有人看得清他出刀的动作。

风更急，肆意奔腾在旷野上，带起空洞的啸叫。

那八头妖的从四面八方袭来，八道黑光直奔两人，他们的爪子还未触及二人，便已撕碎了寒风。

寒风一熄，而后又乍起。

只因沈林刀已挥出！

沈天济好似听到了虎啸。

好熟悉，他想。他又想，当然熟悉，这是随处可见的五虎断魂刀！

他回过头看，围攻过来的八头妖已齐齐震退，而后八条妖臂齐齐落在地上。

沈天济没来得及骂出脏话，九头妖也没来得及站稳，沈林提刀已飞了起来。

沈天济只来得及看到九道刀光，然后九头妖的脑袋也齐齐落在地上了，沈林在雪地上站稳了，鲜血自刀锋汩汩流下，洇开了一片雪，像是成群的梅花盛开。

这是五虎断魂刀？沈天济想，而后他惊道：“你，是你，你就是那个杀妖的散修！”

沈林提刀回头，犹带血腥的酷烈气焰喷薄而出，沈天济罕见地一哆嗦，没再多说一句话。

“是我。”沈林说。

“可以先帮帮天兰么？”

“我的刀卷刃了。”

“用我的。”沈天济又抛出了个小瓶，“可以补充灵气。”

沈林一步踏出，直奔沈天兰而去。

“你输了。”沈天兰讥笑着。

“这不可能！”

“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说话间，两人已交手十几招。

“你不是说，你的蛊虫寄生在妖身上，可以控制它们自爆吗？你的自爆呢？”

白莲教教众一言不发。

“你不是说，他们两个人不能从那九头妖手里活下来吗？”

白莲教教众脸已通红。

“你不是说。”沈天兰道，“我赢不过你么？”

沈天兰一笑，即使是生死搏杀中，她的笑也不狰狞，反而恬静淡雅，像是和风吹过，吹开了漫山遍野的山茶花。

可白莲教教众却只觉的毛骨悚然，好像有毒蛇藏在山茶花下，已吐出了信子。

沈天兰一击荡开白莲教教众，她一声怒喝，两手胸前结印。

“八荒分天印！”

先有九妖被杀，后有沈天兰三问，白莲教教众竟然心神失守，他只来得及结起一道灵气屏障。

一块手印携开天之势当头砸下，顷刻间便碎了白莲教教众的灵力屏障。

大印贴在教众身上，他身上有华光一闪而逝，紧接着就飞了出去，他口中的鲜血在空中撒成一条线。

白莲教教众一落地，便向远方跑去，正好对上前来截杀的沈林。

都是你，白莲教教众怒不可遏。如果不是你杀了那么多妖，我也不至于动手这么仓促，如果不是你，我一定杀得了这沈家的筑基期！

他临了改了方向，拼尽全力向沈林点了一指。

可他浑身经脉已被沈天兰打烂，丹田就跟漏了气的皮球，然而他终究是筑基期修真者，这一指声势浩大。

沈林并未出刀。

他也出了一指。

一指便打散了白莲教教众的攻势，戳烂了他的丹田，打折了脊椎，从后腰透体而出。

白莲教教众终于没了力气，倒在雪中。 第18章 血怨吞灵阵 沈天兰已经透支了全部的灵力，可她还是强撑着身体，御空飞到白莲教教众那里。

沈林已经用刀身拍脱臼了白莲教教众的下巴。

无论是他还是沈天兰和沈天济，现在都已明白，李庄妖类频现就是白莲教在背后搞的鬼，现在他们抓到了一个白莲教教众，怎么可能轻易让他死？

可沈林还是少做了一步，白莲教教众忽然惊厥，仅仅片刻后，他就瞪着眼张着嘴不动了，密密麻麻的虫子从他七窍还有身上的几个洞中钻了出来。

沈林连连后退，虫子太多了，他所会的武技根本没法把它们杀光。沈林也不怀疑，如果他豁开了教众的尸体，只怕虫子顷刻间就扑到他身上了。

好在沈天兰赶来了，她虚抬一掌向下轻按，一道大印砸了下去，无论是白莲教教众的尸体还是那些虫子全都被碾成了肉泥。

“干得不错。”沈天兰说，她现在看沈林已极为欣赏。

如果不是沈林连杀那九头妖，白莲教教众眼见大势已去，因而失了心神，恐怕我真拿白莲教的畜生没有办法，她想，毕竟我遭了他的先手，已经受伤了，否则这八荒分天印也不至于用的这么吃力。

她放飞一枚灵蝶，用以联系沈青禾，她也想立刻就跟过去看看，可是她现在状态不佳，需要恢复，另一个是白莲教的尾巴还没收拾干净。

这时沈天济气喘吁吁地跑来了，他一开口就是一顿脏话，说了足有一盏茶的时间。

沈天兰看沈天济跟猴子一样上蹿下跳，她放松下来，站在原地微微笑着。

好一会后，沈天济平静下来，可他瞪着眼抓着沈林的肩，问：“你到底是谁？”

“我是沈林。”

“我的意思是，不是什么老妖怪夺舍？”沈天济问完又喃喃自语，“对，一定不是，要不然你不会救我，也不会帮天兰。”

他又问：“你真的就这么大？”

“是，十二岁。”

“你是沈家人么？”

“我是，沈无涯是我爹，你可以去大河庄求证。”

“你真的是练气五层？”

“是。”

“刚才那是五虎断魂刀？”

“是。”

“你还用了悲欢指？”

“是。”

沈天济又想不通了，他说：“这两样都是炼气期最普通的武技，怎么可能有这种威力？”

“好了。”沈天兰说，“沈离那孩子用出来的武技不也比其他人使出来威势更大？”

“可他……”沈天济被沈天兰打断了。

“没什么可是的，就算他不是沈家子弟，现在也没关系了，更何况他是呢？”沈天兰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也都有不愿意对其他人讲的心事，我有，你有，为什么沈林不能有呢？”

“这不一样。”沈天济小声说，“沈林也太夸张了。”

“不要再讨论了，我看沈林应该是不想太麻烦吧？”沈天兰对沈林微微笑笑，沈林沉默着，沈天兰当他已默认。

“你说的是，是我太失态了，但也不能怪我。”沈天济苦笑道，“在练气时对付一头妖至少需要三个同境界的修真者，这是经过实践得出来的经验，它是没错的，可沈林呢？一个练气五层，杀了九头妖！”

“它们没我快，招式没我狠，又让我轻易发现弱点，所以才死了，在我，”沈林顿了顿，说，“还是普通人的时候，就已经射杀过一头猪妖了，那头妖浑身挂甲，甲极厚，刀剑难伤，但我还是用弓箭杀了它。”

沈天兰道：“是从眼睛？还是后门？”

“眼睛。”

沈天济思考了片刻，忽而感慨道：“你的心一定稳，你的手也一样，否则你绝不会对它开弓，你是不是也报名秋猎了？”

“对。”

沈天济和沈天兰对视一眼，都笑了。

沈天济有些幸灾乐祸地说：“家族里那些小天才们要倒大霉了。”

沈天兰道：“他们心高气傲，沈家的长辈都给他们惯坏了，摔个跟头也不是坏事。”

沈天兰深吸一口气，她的状态恢复了一点。

她说：“我们先在四周看一看，我怕他布置了邪阵，可别再酿出大祸。”

他们在附近找到了，离得不远，那处阵法透着暗红色的光芒，腐臭味不断散发着，等他们靠近后才发现，原来这阵法是由尸体为阵基布置的。

尸体有修真者，有百姓，也有野兽和妖，但无一例外，这些人的死状狰狞恐怖，在死前一定都受到了非人的折磨。

所以他们怨气不散，残魂中充斥着怨毒的诅咒。

沈林问：“这是什么阵法？”

白莲教这一次出手，影响范围很大，沈林认为他们不会轻易收手，多了解一分敌人总不是错的。

“血怨吞灵啊。”沈天济脸色有点苍白，他长长吐了一口气。

沈天兰解释道：“你修行也有几年了，有没有察觉到灵气中有杂质？”

沈林说：“有，杂质会堵塞经脉和丹田，而想要提升修为就不得不吸收灵气，但是祛除杂质要花好久时间。”

沈天兰点点头，“鹰飞集这一区域的灵气很差，只够修行到筑基圆满，突破到金丹期后就一定不能经常出手和吐纳，否则说不得金丹就要变废丹，除非只以高品质丹药作为补充灵力的手段。”

“金丹期祛除杂质的速度不是会更快么？”

“是。”沈天兰说，“但灵气品质太低了，时间久了会损伤金丹品质。”

沈林问：“血怨吞灵阵能降低灵气品质？”

沈天兰道：“对。”

沈林问：“这对白莲教有什么好处？”

沈天兰摇摇头，道：“抓不住活口，而且白莲教就是毒瘤，损害的是当地所有人的利益。一旦发现白莲教疑似出现，就会像现在这样，镇妖司联合衙门，带领本地势力和江湖散修一同清除白莲教。”

“该怎么破阵？”沈林问。

“先布置‘摄灵阵’，再破坏血怨吞灵阵，然后超度亡魂。”

“我们有超度亡魂的手段？”

“《太上救苦经》已人尽皆知，只是超度亡魂耗费精力和灵力，远没有杀人简单，咱们三个换着来吧。”

那边沈天济已经在默默布置摄灵阵了，摄灵阵布置完后，他一屁股坐在边上，一声不吭地盯着小山一样的尸体。

“别想了。”沈天兰道，“开始吧，让他们解脱。”

沈天济点点头，他超度了一会，直到灵气一空，精力也消耗殆尽。

他忽然有些疲惫地问沈天兰：“你说这白莲教，什么时候才能杀干净呢？”

沈天兰无法回答，因为没人知道这个期限。 第19章 天才、怀疑 当他们三个人超度完这里的亡魂时，灵蝶也飞回来了，只是飞来了两只。

沈青禾说他们那边也碰到了白莲教教众，可是打了一段时间后他忽然跑了，目前已回到李庄大堂和沈天阔碰头。

另一只灵蝶正是沈天阔发来的，要求他们回李庄大堂。

“二哥他们应该结束了。”沈天兰说，“他们灵蝶传讯让咱们回去。”

沈天阔结束行功，道：“走吧，正好把白莲教的事跟他们说一声。”

沈天兰给了沈天阔一个眼神，沈天阔会意，拍了拍沈林的肩膀道：“你觉得呢？”

还用我觉得吗，沈林想。你们两个人肯定是一条心，而且实力也比我要强，我还用说什么呢？

沈天济虽然大大咧咧，可心思却细腻，他道：“我和天兰都不是那种人，你救了我们，如果你不希望别人知道的话，我们可以先沟通一下细节。只要叫他们知道白莲教的事就行。”

他看了看那摊肉泥，反正白莲教教众的尸体已经没了，就算是徐远或皇甫英来看，也看不出什么东西。

沈林想了想，说：“不要说我一个人杀了九头妖就行。”

实力不可能藏得住，沈林想。除非有很多人帮你隐藏，或者远离人群，与其这样，不如一点点揭露实力，让自己有一个天才的身份。

沈天济笑了笑，说：“你也知道你做的事很惊人啊。”

三个人返回了李庄大堂，徐远他们一伙人尽皆带伤，沈青禾也不是完好无损，他带出去的炼气期修真者死了两个，另一个也一身是伤，精神很萎靡，除此之外还多了几个人，服饰不一样，沈林也不知道他们是什么身份。

徐远一看沈天兰进来，问：“就你们三个？”

“对。”沈天兰说，“我们碰到了白莲教，把他杀了。”

徐远猛然抬头，不只是他，整个大堂里的人都看向了沈天兰。

沈天阔和沈天秀直接站起来了，沈天阔动作快一些，到了沈天兰面前，仔细端详着。

“二哥，我们没事，先听我们把情况说完。”

“好，好。”沈天阔呢喃似地说。

沈天兰说：“那是个筑基中期的白莲教教众，先以蛊虫逐一寄生了三个护卫，又控制他们趁我们不注意自爆，我受伤之后，他才带着九头妖出现，好在沈林帮了大忙，要不我们就回不来了。”

徐远又问了一些细节，沈天兰一一解答，他听完后若有所思，道：“沈林？”

他反复打量一旁的沈林，又说，“一个练气五层能帮上什么忙？”

沈天济一笑，说道：“我们也没必要骗你啊，没了这个练气五层，我们可就死在九头妖手里了。”

他又说：“我二哥知道，我受了伤，一辈子都筑不了基，现在虽然有练气十层的修为，可是却用不出来多少，而天兰又受伤不轻，对付那个白莲教也很吃力，如果没有沈林收尾，恐怕就让他跑了。”

“我信你，天济，别说了。”沈天阔道，另一边的沈天秀也点点头。

徐远感觉沈家这几个筑基期情绪有点不对，他解释道：“不，不是不信，按照经验，练气五层在那种情况下也做不了什么。”

沈天兰耸耸肩，笑道：“谁说不是呢，我们也是吃了一惊，可其中有一头练气八层的妖还是沈林杀的呢。”

一众人的目光又聚集在沈林身上。沈天阔和沈天秀满眼惊喜，沈林是沈家人，沈家多了个天才，他们当然高兴。

徐远笑道：“我在这先恭喜沈家又出了个天才。”

“说说白莲教做了什么？是不是布置了什么阵法？”皇甫英皱眉说。

“他布置了血怨吞灵阵，阵基是八十一具尸体，有妖、修真者、凡人也有野兽，我们破坏了阵法，超度了亡魂。”沈天兰说，然后她又在李庄的地图上指了发现血怨吞灵阵的位置。

徐远和皇甫英对视一眼，他们接触过白莲教，对白莲教的手段一清二楚。

徐远道：“你们做的很好，在我说我们的调查结果前，我先介绍一下这三位。”

“这是朱木鹏。”他先后指向另外二人，“张玉瑾、姜文庆，三位都是筑基后期的修真者。”

张家人？沈林有些惊讶，不过鹰飞集四大家族都在这里了，想必是徐远用灵蝶传的讯息，看来白莲教的事已经确认了。

沈林虽然对张家人出现有些惊讶，但他依旧心跳如常，面色不改，任谁也看不出异常来。

他能感觉到张玉瑾依旧看着他，那目光带着审视。

沈林猎人的技艺已掌握的非常娴熟，寻常人没有比他更高的了，马三是大河庄最好的猎人，可他在沈林面前，所掌握的技巧和积累的经验全都没用了。

沈林靠猎人的本能，察觉到那目光除了审视之外，还有敌意，因为他的身体感到不自在。

张玉瑾果然道：“打扰了，徐都尉，我可否问几句话？”

这一段时间张家找林二，闹的整个鹰飞集沸沸扬扬，徐远立刻就明白张玉瑾打的什么主意，他扫了眼沈林，只道：“请便。”

沈林，一个练气五层，再怎么也不能独身杀了龙种之后，再杀十三个练气好手吧？徐远一时不知该哭该笑。

他想，张家真是病急乱投医，况且我还见过林二，他应该用了隐藏气息的术法，显露在外的修为，只有练气四层左右的强度。但谁要真把他当练气四层，肯定是脑子缺根弦。

沈家人更是直接笑了，大堂里笑声不停。

张玉瑾倒是脸不红心不跳，他问道：“沈林，我想问问，三天前你在哪？”

沈天阔笑道：“沈林，你快跟你张叔叔说说。”

“是。”沈林说，“四天前我从大河庄返回沈家，报名参加了族比，然后开始修炼，一直到昨天才出来，沈七爷和沈青山都见过我。”

沈林顿了顿，说：“敢问前辈，可觉得是我杀了张家的公子？”

大堂里又一阵闹哄哄的笑声，张玉瑾老脸终于红了，他问沈天兰：“这两天你带着他，有没有发现他的行为举止里有其不同寻常的地方？”

沈天兰道：“有。”

张玉瑾问：“是不是对妖很敏感，下手也很重？”

“不是。”沈天兰说，“他擅长扎营，手法娴熟，知道怎么守夜。”

张玉瑾迷糊了，问：“这是什么技艺？”

沈天兰笑道：“沈林还是个猎人。”

大堂里很多人忍俊不禁。

沈天兰问：“你还怀疑沈林杀了你家少爷么？”

“为什么不能？你说他杀了一头妖。”

“那是在我们的配合之下，我杀了七头，难道我也有嫌疑么？”沈天兰生气道。

“你这是强词夺理，林二是个男人！”

“我怎么听说林二身材足有六尺，肩宽背阔呢？”

“别吵了。”徐远忽然道，“沈林好像有话说。”

沈林对徐远抱拳致意，他道，“四天前我因暗伤在身，毫无修为，沈七爷也知道。后来才慢慢恢复，沈青山知道这事。” 第20章 八荒分天印、羊皮纸 满堂一寂，窗外的风声都显的更清楚了。

徐远说：“张玉瑾，你还有什么要问的吗？”

张玉瑾很识趣地摇摇头。

徐远道：“没人想再说什么了吧？”

“那我说了。”徐远看没人说话，他继续道，“沈天鹰的亡魂被召走了，我们根据沈家血脉之间的联系追查，碰到了四头筑基后期的妖，它们配合有度，应该也被控制了，打跑之后，我们找到了一个血怨吞灵阵。”

徐远顿了顿，说道：“阵基一共有九百余生灵，我们在那发现了沈天鹰的亡魂。”

大堂里的沈家人脸上或多或少都有些悲苦。沈天济一反常态，他垂着头，沉默着，沈天兰握了握他的胳膊，直到沈天济扭头对她露出一个笑脸。

沈林看见了，那是一张很难看的笑脸。

徐远下了定论，他说：“现在能确定，白莲教已经卷土重来了，恐怕他们在鹰飞集已经布置了不少血怨吞灵阵，大阵勾连，只怕图谋不小。我们必须同心协力，毕竟鹰飞集一旦被毁，所有恩怨都没法清算，都烟消云散了。”

徐远意有所指，张玉瑾没吭声。皇甫英又问了一遍，而后说：“各位，可听清了？关键时刻，我不想再看见你们内斗，也不想看见你们把精力花在无关紧要的事情上。”

徐远道：“请各位回去后将这些话转告给各家族长，切勿因小失大。”

张玉瑾察觉到徐远和皇甫英的眼神，他只能苦笑道：“张家明白。”

其余家族也一同应了声，然后都离开了。

徐远却一直没动，等人都走远后，他叫住沈林，笑眯眯道：“想不想来我镇妖司？”

沈天阔一点也不意外，虽然刚才就算徐远不说话，张玉瑾也没法把罪名安在沈林头上，可他毕竟释放了善意。

他哪还不明白徐远是为了什么？况且这也不是坏事。沈林进了镇妖司，镇妖司和沈家可就扯上关系了。

沈天阔说：“想去就去吧，以你的天赋，迟早要离开鹰飞集，镇妖司比沈家要强多了，只是别忘了沈家。”

沈林没想到事情能发展到这一步，他原本打算舍弃林二的身份之后，用白露寻找妖积攒八荒鼎的能量。

在杀妖上面镇妖司是专业的，情报网也很完善，他不想舍弃这么好用的工具。

徐远竟然这么看好我，我现在可才练气五层，沈林想。而且还是镇妖司的正式官职，这可比捕妖官还要方便。

“我知道你肯定无法割舍沈家。”徐远说，“镇妖司等得起。”

“不用再说了。”沈林道，“我答应，但就像你说的一样，我不想这么早就离开家族。”

我不能就这样离开沈家，沈林想，我还得把我爹接回来，想办法让大河庄更富裕点。

徐远笑笑，对沈天阔道：“那我们就走了，你们可要好好照顾沈林。”

沈天阔道：“沈林是沈家子弟，哪有亏待自家人的？”

徐远和皇甫英也离开了。

沈天阔道：“小子，你干的不错。”

沈林摇头道：“多亏有家族的前辈，否则我早死了。”

沈天济拍了拍沈林的肩膀，他从布袋里拿出一卷羊皮纸，说道：“你救了我的命，这个是我琢磨出来的东西，你在武技上天赋这么高，说不定能完善。”

沈天兰眉毛竖了竖，她了解她这个哥哥，当即上去一把夺过羊皮纸，对沈林说：“不好意思，别理你天济叔，他没个正形。”

她说：“这本八荒分天印给你吧，这是早年我外出游历得到的，不是家族武技，虽然你受限于境界无法使用，但以你的天资，筑基是迟早的事。”

沈林接过来道谢，沈天济被沈天兰在旁边一说，尴尬地挠了挠头。

沈林说：“羊皮纸也给我吧。”他对沈天济笑笑，又对沈天兰道：“天济叔总不能害我吧？”

他不由分说把羊皮纸从沈天兰手里夺了过去，沈天兰注意到沈天济有点愣神，于是摸了摸沈林的脑袋，笑道：“你这孩子。”

沈天阔、沈天秀也失笑，李庄一事暂且解决了，虽然确认白莲教已卷土重来，图谋鹰飞集，可在此刻，他们心里都轻松了几分。

张玉瑾回了张家，仆人牵着他的马去了马厩，他抬头看了看张家老太爷所在，叹了口气走过去。

这些苦差事怎么总是我来干，张玉瑾想，心里有点愤愤。该怎么和老爷子讲李庄的事？他会不会发火？

一想到张清清的死和老爷子直来直去的火爆脾气，张玉瑾就一个脑袋两个大。

在外面他是筑基期的大高手，回了张家，在老爷子面前，他就是个儿子。

如实转告吧，他想。让老爷子看看这是怎么个事。

张相平听了后须发贲张，一拍桌子，茶杯从桌子上起跳，茶水全撒了。

“沈林有很大的嫌疑！”

张玉瑾道：“爹，你不是想抓沈林吧？又没证据，两家要是因为这个打起来，咱们在镇妖司和衙门那关就过不去。”

“审审不就有证据了？”张相平瞪了他一眼，说道：“抓人还能明目张胆？你不会偷偷的？榆木脑袋！”

“可凡人怎么可能杀那么多人？还有头龙种？”

张玉瑾感觉老爷子已经疯了，看谁都像凶手。又感觉老爷子纯粹是看沈林是个天才，不想他发展成棘手的对手。

他又说：“而且徐远说那话，不就是看好沈林吗？估计已经邀请他进镇妖司了，咱们再动手，这罪名可就大了！”

张玉瑾忽然感觉一阵疲惫。

张相平哼了声，道：“那我问你，你查到什么证据了吗？”

张玉瑾不说话了。

张相平道：“沈林和林二是不是前后脚出现的？”

张玉瑾道：“我们查过，林二在鹰飞集已活动了两年左右。”

张玉瑾知道不能让老太爷继续发挥下去，沈林和林二的实力没法比较，他害怕再依张相平的想法，会给张家招来祸患。

他连忙说：“爹，这事太大，交给我吧，我去找哥商量一下。”

张相平也知道这事的利害关系，他倒了杯茶闷声喝。

张玉瑾立刻站起来，对张相平行了一礼，然后退了出去。 第21章 假丹法、材料 沈林是和沈天济、沈天兰一起回沈家的，沈天阔依旧留守在李庄，沈天秀回了坊市，沈青禾回到离山山脚，是炼丹炼器产业的负责人之一。

马都留在李庄了，沈天阔给三个人准备了马车。

沈林睁着眼出神，实则意识已经沉浸在八荒鼎中。

八荒鼎上每一个铭文都熠熠生辉，从来就没这么亮过。

一个筑基期修真者加二十一头妖魔的神魂，是八荒鼎吃过最好最多的一顿饭。

炼物下面的文字也彻底能看清了。

沈林看了一遍，对“炼物”有了一个初步的了解。

他认为与其说是炼物，不如说是“炼化”，他可以依托这个功能对材料进行处理，比如从原材变成可以直接使用的材料，相比于冶炼一类的工艺，“炼化”可以更直观的直观的监测材料的状态。

可以直接用肉眼看见各类杂质的情况和比例。

这是锻造或者炼药一类的功能啊，沈林想。这个功能很好，我可以尝试炼丹，锻造武器和法宝，这个功能可以省下我很多时间。

沈林从布袋里拿出羊皮纸翻看，沈天兰注意到，有点不忍心看沈林的表情，沈天济倒是紧张兮兮地看着沈林。

沈林依照习惯读了一遍，然后深吸一口气，平复了一会，又继续读了一遍。

当他读完第二遍的时候，沈天济尝试着问：“怎么样？看明白了吗？”

沈天兰现在已不忍心听了，沈天济对着这羊皮纸苦思冥想快十年了，但他自己没成功过，沈天兰看了后也觉得异想天开。

“嗯。”沈林道，“如果能实现的话，就能在体内丹田中形成‘第二丹田’”，虽然灵气会不断逸散，但好处不言而喻。”

“怎么样？”

“很强。”

“有思路吗？”

“没有。”

沈天济讪笑了一下，他道：“你等等，我找找别的东西，虽然我实力不行，但还是长辈，不能欠着你。”

“不。”沈林收起来，道，“对我而言这就是最好的了，况且都是沈家人，也不用计较。”

怎么会有比这更好的东西？沈林想。也绝不会有比它更适合我的东西了，毕竟我有八荒鼎，以八荒鼎的神奇，或许能把它完善。

但一想到这第二丹田的复杂程度，还有这篇功法的残缺，沈林对八荒鼎也没什么信心。

沈天济有些不敢相信，他问：“真的？”

“相信我。”

沈天兰忽然问：“你准备怎么处理那些宝财？”

沈天兰想起小山一样的宝财，都忍不住心惊。

二十一头妖啊，她想。而且都是他靠自己杀的，他一个炼气期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还是不要想太多了，或许这就是妖孽吧？还好沈林是沈家人。

沈天兰忽然有几分庆幸，她不敢想如果沈林是其他家族的，那沈家以后会有什么样的境地。

“一部分我想卖了换一些药材，买一些铁锭之类的材料，然后留下一部分锻造法宝。”

沈天兰问：“你换这么多材料，是打算自己炼丹炼器？”

“对。”

沈天兰劝阻道：“人受限于寿命，是没法做的面面俱到的，否则可能会一无所获，家族里有炼器师也有炼丹师，这种事可以交给他们做。”

沈天济拦了拦沈天兰，他说：“我看你也别劝这小子了，他鬼点子多，不自己试试我估计不会死心。”

沈天兰也没再劝沈林，反而说：“这样吧，我帮你去做这件事，我做起来总比你要容易得多，你要什么样的药材？”

“炼聚气丹的材料。”

“好。”沈天兰说，“还有，离山有地火，沈家炼丹和炼器的产业都在那里，我推荐给你三个人，你拿着我的玉佩去找他们。”

沈林道了一声谢，三个人中午就到了沈家。

沈天兰丢给了沈林一包适宜炼制法宝的材料，然后就去处理宝财了。东西太多，沈家人还以为都是沈天兰的战利品，一路上都是惊叹。

沈林直接回了家，依照沈天济的羊皮卷开始尝试，他发现确实能在丹田中开辟一个小气旋出来，但也就到此为止了，而且这个小气旋一个不注意就会消散。

这功法残缺的厉害，沈林想。但还是开了个头，可以在八荒鼎试试。

他意识沉浸在八荒鼎中，闭目冥想沈天济在羊皮纸上书写的内容。

羊皮纸上的内容出现在鼎壁上，源自八荒鼎的铭文复苏，他们开始接触这些文字，但在沈林看来，倒更像是打量。

它们围在那些文字边上，不断地游移，最后冲了上去，等沈林再能看清的时候，那些铭文已经变得很萎靡了。

但是沈林依旧能察觉到它们的亢奋。

他好奇的开始通读已成型的文字。

第二丹田法复杂了很多，从三千多个字激增到了两万多，经脉图十三幅，描述灵气运转方式的图案，则有二十七幅。等沈林全读完，已过去半个多时辰。

已经面目全非了，沈林想。现在与其叫它第二丹田法，不如叫它“假丹法”，或许以八荒鼎的能力，也没法完善出一门能开辟出第二丹田的法门。

完善后的假丹法，只有开篇的思路和第二丹田法一样。

功成后，是在体内凝聚成一颗假丹，但是得分步骤，炼气期只能凝聚出一颗“虚丹”，在突破筑基期的时候，虚丹会辅助凝聚道基。

等到筑基期才能凝聚成“假丹”，在突破金丹的时候，假丹也会因为辅助成丹而消失。

沈林花了一个半时辰将功法记牢，他退出八荒鼎开始修行假丹法。

他在尝试凝聚“虚丹”前，又仔细回忆了一遍假丹法的所有内容。

所有文字好似就在眼前，没有一句是他不理解的，所有经脉和灵气运转的路线图也和摆在眼前一样。

他的洞察力很好，记忆力也很强，这是猎人生涯带给他的能力。

正因这两样能力，他才养成了猎人独有的嗅觉。

背诵、理解一篇两万余字的功法，对他而言并不是难事。

他开始尝试，卧室内微风骤起，一颗虚丹也渐渐出现在他丹田之中。

沈林退出修炼，他感受着虚丹带来的不同。

灵力增长了约有一半左右，沈林估算着。而且虚丹和丹田中的灵气不断转换以维持平衡，在这个过程中，灵气也被祛除了一遍杂质。我的灵气质量更高了，平时吐纳灵气时，也能更快祛除灵气中的杂质了。

沈林估算了一下时间，之前他一天能用三颗聚气丹，练成这虚丹之后，他最多一天能消耗四到五颗聚气丹。

炼丹迫在眉睫，沈林想。

就在他琢磨着炼丹的事时，沈天兰派来的人就到了。

材料装满了马车，各类金属加起来有一百三十多斤，至于聚气丹的药材，按沈天兰的话说，够他挥霍七天的。

“这是锻造法宝、武器和炼丹的基础知识，小姐让我交给你。” 第22章 李百炼、锻打 鹰飞集通往离山的路上，多了一辆马车。

沈林驾着车，逐一翻看手中的三本书。

他约莫半个时辰就理解了内容。

炼丹、锻造和炼器的基础知识并不难理解，难的是后续的选材和锻造手段。

不过沈林并不需要自创丹方，所以不需要了解药性，只需要按照丹方和相应的手法去操作就行。

炼器，也就是炼制法宝也是一样的道理，需要看各种材料的属性是否相合，若是相冲一定炼不成法宝。

锻造和炼器差不多，但更考验锻造者对火候和时机的把控。

阴影忽然笼罩了沈林，他抬起头，离山山顶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山间后面的日头反而比平时还要刺眼。

后来阳光消失了，他已到了离山山脚。

得益于地火，这里开了很多商铺，现在已变得和村子的规模差不多大了，但只有一条以青石板铺就的主干路，商铺就林立在道路两侧。

从招牌上沈林看得出，这里的商铺多以提供炼丹房、炼器室和铸造室为生，也偶有茶肆、酒肆和客栈，但极少。

马车沿着青石板路向前，走的并不快，车轮压在石板上，沿路发出沉闷的隆隆声，马蹄哒哒的响。

马车很显眼，无论是谁都知道车上装的肯定是材料。听马车沉闷的响声，也都知道材料的数量一定极多。

这足以令无数散修眼红，也确实有很多散修眼红。

但当他们看清沈家的旗帜时，眼里的贪婪就都消失了。而且看这材料的分量，怕不是沈家接下来一个月内的用量。

沈家身为鹰飞集四个地头蛇之一，自然没有散修敢硬碰。

青石路的终点，是四个庄园。

这里是离山山脚地火质量最高的地方，所以鹰飞集的四大家族自然会在这里落脚。

门口的沈家守卫看见了沈家的旗帜，照例审查了沈林的身份，然后才放行。

沈家负责管理这里的人有两个，其一是沈林见过的沈青禾，另一个是沈天佑。负责总领全部事务的是一个旁系子弟，叫沈潮，炼气后期修为，四十多岁。

“小伙子，面生的很啊，你是要换武器，换法宝，还是换丹药？”沈潮见到沈林，开门见山地问。

“都不是，我想找三个人。”

“哦？哪三个？”

“神机子、药道人和李百炼。”

沈潮已揪断了几根胡子，苦笑道：“就算是我，也没法叫的来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你还是自己去见吧。”

沈林想到沈无涯送他的刀，他很珍惜这把刀，而今却已经卷刃了。

他道：“我先去见李百炼。”

李百炼是个铁匠。

沈潮说：“我要先跟你说一声，你要找的这三个全都是很古怪的人，也都是十分固执的人，他们未必肯见你。”

沈林想拿出沈天兰的信物，然而沈潮却挥手阻止了他，他对沈林说：“你跟我来。”

沈潮带着沈林往锻打武器的地方去了，越靠近，叮叮当当的声音越清楚，沈林甚至能闻到汗和生铁的腥味，一股热浪把他包围了，他恨不得直接把衣服脱下来。

两个人一路走到最深处的石屋才停了下来，石屋的门开着，走到这，沈潮就停下来了。

“他就是李百炼。”说完，他就示意沈林自己过去。

沈林进了石屋，敲打的声音大了起来。李百炼的锤子舞的密不透风，敲打的声音几乎连成了一条线，他每一次落锤，都是一道热浪袭来，一蓬火星乍现。

沈林没有打断李百炼，而是站在一旁看，他看李百炼锤子的落点，看他锤下坯子的状态，直到半个时辰后李百炼停下来，他一抹脸上的汗，转过头。

李百炼的脸通红，身体也通红，像是火烤的，又好像本身就是火。他很老了，但依旧强悍，汗水凝成珠在隆起的肌肉间流下。

沈林道：“李前辈，小子沈林，这是姑姑沈天兰的玉佩。”

李百炼继续看他手下的坯子，沈林依旧在一旁等他。李百炼看完胚子，又开始思考。

沈林一点也看不出着急，他既不说话，也没有其他动作，只安静的等着。

李百炼终于道：“你有什么事？”

沈林说：“我想学锻造。”

李百炼咧嘴道：“我已经教完你了。”

他继续道：“剩下的就需要你自己去试了，包括材料的选取和熔炼，锻打的程度，淬火的时机，火候的把控。”

“对了。”李百炼回忆了片刻后道，“知道为什么不用凡火么？一是各种材料的熔点不同，凡火温度不够，另一个是在锻打过程中，奇火也能给材料增添神异，淬火用的水也是一样的。”

他又道：“说错了，但是也没错，这些特别的火啊、水啊其实也是材料的一种，统称为‘奇珍’，比如庚金呀，息壤啊，弱水，建木，离火等等。”

“现在。”他一指炉子，“这有些半成品，自己去做吧。”

李百炼说完就走到一边，他拧开酒壶，仰头喝了一口，酒把他脸上的红色冲的更浓了。然后是第二口，他的眼睛已有些迷离，没再多看沈林一眼。

沈林走到炉子前，已有很多坯子在一旁摆着了，他回忆起刚才李百炼锻造的过程，忽而拿起一件刀坯放入地火。

“对了。”就在沈林回忆李百炼如何锻打时，李百炼忽然又开口，“就算地火不能完全称为奇珍，可它毕竟不是凡火能比的，它有火毒，你自己把控好这个度，别伤到自己。”

刀坯已渐渐变红。

他开始回忆李百炼锻打的过程。

第一次回忆，他能分析出李百炼每一锤子都蕴含奇高的灵力。他猜李百炼的灵力会随着捶打冲击材料，这样能有更好的除杂效果，结合材料捶打后的状态，他也能看出来，这样能更好的为材料塑造韧性。

一个人很少会把自己擅长的东西毫不保留的展示给另一个人，沈林比任何人都知道这一点。当李百炼在他来之后，却不中断锻打，他大概就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所以他把李百炼的每一个动作，胚子每一锤后的状态都记下了。

好在他是一个老道的猎人，记住这些东西对他来说并不难。

他在狩猎方面是一个老手，可在锻造方面，他什么都不懂。也正因如此，每一次回想李百炼锻打的过程，他都有新的收获。

刀坯已烧红。

沈林已回想几次，可却再也没有收获了。

或许不是李百炼展示的少，而是我所掌握的技巧和知识不足以让我有新的发现了，沈林想。现在我该亲手尝试一遍锻打，然后将锻打过程中遇到的问题、发生的情况和李百炼锻打的过程进行对照。

沈林以灵力控制，将烧红的胚子放于铁砧上，他将锤子高高举起，而后重重落下。

几声脆响之后，李百炼猛然看向沈林落锤，连酒壶都忘了封闭。 第23章 “最好”、灵魂 李百炼甚至觉得他眼花了，猛站起来又往前走两步。

他感觉眼前打铁的人渐渐变了，变成了一个浑身通红、年老而又精壮的汉子。

仔细看看，那个汉子正是他自己。

沈林每一锤抬起的高度、落点、力度，先打和后打的位置，还有打铁时的习惯，竟然和他一模一样。

只看一遍，就能把过程照抄下来？李百炼平复一下心情，可却再也坐不回去了。

每落下几锤，沈林就会停下来一段时间。

时间有时长，有时短。

他在不断依照记忆里李百炼的锤炼方式修正自己。反复下来，刀坯终于锤打完成，他仔细将仍旧透红、发白的刀坯看了又看，最后进行了淬火。

刺啦一声，蒸汽滚滚向上，一个通体发黑的刀坯终于成型。

沈林感受着胚子的温热，然后反复打量。

尽管是第一次锤炼，但这个刀坯已经有模有样了。

它的重心正合适，体态匀称，不必想，若是完成最后的打磨，必然是一把极佳的武器。

然而沈林仔细看了会，反复掂量，最后把它丢在一旁。

李百炼过来了，他无法忍受心中的好奇。

“怎么样？”他问。

“不够好。”

“拿给我看看。”

沈林把刀坯给了李百炼，李百炼端详着，最后放下说：“你如果只是想学锻造的话，到这个程度已经够用了，做到我手里这个胚子的程度，已经足以胜过很多七八年的老师傅了。”

正如他所言，只是锻造一把兵器，沈林这个程度已足以出师。

李百炼已是在送客了。

沈林是沈天兰送来的人，有沈天兰在，李百炼当然要满足他的要求。

有沈天兰在，他也不会给沈林太多难堪。

我擅长打铁，可不擅长当教书先生，李百炼在听见沈林想要学锻造时还给自己解释过。

所以他看见沈林后只是把他晾在一旁，所以在沈林说想要学锻造之后，他才会说已经教完了。

他本想如果沈林做的不好，他就说沈林没有天赋，再费几句口舌把他打发走，结果对方学得很快，做的也很好。

他节省了很多时间，也满足了沈天兰的要求。

既然已完成，自然该送客了。

“还不够。”沈林说，“你展示出来的东西我也只是能用出来，还有一些地方不理解，我还需要用我的方式来一次，对比一下才能知道哪里还不够好。”

李百炼皱皱眉，往后退了两步，示意沈林自便。

不能争执，他想，争执只会浪费更多时间。

除此之外，他也好奇沈林能做成什么样。

沈林又拿起一个刀坯放在地火中，这些刀坯都是初步经过锻打，完成过退火的。

他站在炉子前又开始回忆，地火上涌，呼啸着，沈林的脸阴暗不定。他看着渐渐变红的刀坯，脑海里浮现出两个画面，一个是李百炼锻造的过程，一个是他的。

他把两个进行对照，确认出不同的地方，又仔细回忆了自己在锻造过程中感觉不舒服的地方，结合自身状况进行了改进。

最后又在脑海中模拟了一遍过程，模拟刚刚结束，刀坯也红透了，正是开始锤炼的最佳时机。

一切都正好。

他再一次拿起了锤子。

李百炼这回已在沈林身上看不出他的影子。

沈林把自己的习惯和风格融入在了打铁的技艺里，李百炼惊奇的发现，沈林的灵气输出很稳定，像是刻意训练过。

除此之外还有他的力道，极准、极稳。

而且他的力道很大，不像是正常修真者。

刀坯终于完成，沈林看也不看，直接进行了淬火。

刀身乌黑，尚需打磨。

李百炼本能的感觉到不同，他道：“给我看看。”

沈林递过去，锤打完成的刀坯要更小一点，李百炼掂量了一下，发现这把刀根本不用熟悉。

他握着刀，和刀之间生出一种天然的默契，就好像是已经相伴了很多年的老朋友。

他又稍微弯了弯刀身，检查它的韧性，他惊奇地发现这把刀韧性竟然恰到好处。

韧性太差容易断，韧性太好硬度又不够。

这和材料中的杂质含量有关，李百炼想。杂质去的太干净，硬度就会差，杂质去的太少，韧性就不好。去除杂质的程度要看打造什么东西，对于一把刀来说，沈林做的正合适。

他已打铁多年，是沈家几十年来最好的铁匠师傅，一把武器的好坏，他可一眼分辨。

好在哪里，他知道，坏在哪里，更是一看便知。

李百炼放下刀，感慨道：“就算是我也不能做得更好了。你这回该走了把？”

沈林却没动，就好像没听见李百炼说话。

李百炼有些不高兴，推了推沈林，“你傻了啊？”

沈林忽然道：“我还能做的更好。”

“这怎么可能？”李百炼道，“刀就是刀，无论我们用什么样的手法，最终出来的都是一把刀而已。”

他晃了晃沈林做的刀坯，说：“这就是极限了，除非你换更好的材料。”

沈林已又拿起一件刀坯放入地火。

李百炼发现沈林很认真，他却忽然笑了，他觉得世界上没有比这更荒诞的事了。

沈天兰让来的这个小伙子很让人惊讶，他的记忆力很好，能把想法实际操作出来，灵气输出的稳定、力道之大、锤子落点之精准绝非寻常炼气期修真者。

可这一次是真的到极限了，刀不就是刀吗？看手感，重心，材料，看它是否坚固，韧性如何，李百炼想不明白。还能有什么呢？

沈林忽然问：“前辈，如果你打造出来的刀已经是最好的了，那为什么还在不断重复锻刀呢？”

沈林从布袋里摸出一本锻造武器的基本知识，他精确地翻开到其中一页，指给李百炼。

“前辈，你看，书上说武器也是有灵魂的，可无论是我刚才所铸造的刀，还是之前你锻造完成的任何武器，都没有灵魂啊。”

“灵魂？怎么可能？”李百炼说，“知识和技巧怎么可能只停在书本上？我打铁已打了四十多年，武器有没有灵魂我会不清楚？这就是假的！”

“那最开始呢？”

“什么？”李百炼没懂。

“最开始你也以为这个是假的吗？”

李百炼仿佛被击中了，往事随着地火的上涌一同迸发出来，他看见了第一次站在炉子前的自己。

“让开。”沈林道。

李百炼傀儡似的后退了几步。 第24章 刀成、丹方 沈林已开始锤炼，每一锤下去都是一蓬火星，火星照亮了他的脸，他神情严肃，极为认真。

李百炼的眼睛已有些浑浊了，这是经年直视地火和捶打产生的火星给他带来的伤害。

即便他是一个修真者，眼睛也挺不住了。

可这双浑浊的眼睛绝对不会看错任何一个铁匠的技艺。

这有什么区别么？李百炼想。

他已看不出来区别。

即便他在锻造兵器方面是一个经验丰富的师傅。

武器的灵魂？

听到这句话，李百炼浑浊的老眼还是爆发出夺目的光亮。

沈林的进步太快了，快到他甚至以为沈林说的是真的。

可他看了又看，眼睛已干涩的要流泪，他也没看出区别。

李百炼只想坐回去喝点酒。武器是冷的，一把冷的武器怎么可能会有灵魂呢？他想。我打了一辈子铁，很清楚这一点，没想到还会被一个小辈唬住。

他还是有几分希冀。

那把刀已被捶打出了具体的形状，刀身依旧通红。沈林确认已锤炼完美后进行了退火，接下来就该淬火了。

沈林利落的将刀坯放入水中，浓雾伴随着刺啦一声向上升腾，与此同时，还有一声微弱的轻鸣。

什么声音？李百炼那双眼睛已有了几分迷茫。他一步、一步，小心翼翼的靠近。

淬火已完成，沈林将刀从水中抽出。

刀出水时，竟发出了出鞘时的轻吟！

“这就是灵魂么？”李百炼呢喃道。这是他锻了一辈子武器都没听到的声音。

沈林道：“我认为这就是。”

李百炼说：“可以让我看看么？”

沈林一翻手腕，他将刀尖向下，刀柄递给李百炼。

李百炼竟然有些局促。

他用衣服把手擦了擦，才郑重地接过。

在刀入手的那一刹，李百炼听见了地火燃烧的声音，听见了铁锤锤击的声音，听见了灵气冲刷灌注的呼啸，他感觉浑身刺痛，双耳刹那失聪。忽然他眼前又出现一片白光，短暂的眩目后，他才看清了刀身。

刀在抖。

“这是怎么回事？”李百炼失声道。

沈林说：“他在抗拒。”

“抗拒？”

“对。”

“为什么？”

“一个有灵魂的刀，怎么可能喜欢被一个怀疑刀不会有灵魂的人握着？”

“我……”李百炼已失语，像是失去了浑身的力气，那把刀也自他手中跌落。

这里的房子是在山脚掏出来的，脚下分明是坚硬的石头，然而那把刀却深入岩石，笔直的插在那。

刀身轻摇，像是在呼唤。

沈林一把抓住。

他横刀身前，仔细看着刀身，手指一寸寸划过，雪亮的刀身倒映出他的眼睛。

“只可惜我却不能带你走。”

刀在轻鸣，像在呜咽。

他把刀横在刀架上，道：“因为你是李百炼锻造出来的刀，不是我的刀，希望你能等到你的有缘人。”

刀鸣沉寂了。

沈林已打算离开，离开前他把一些金属放在工作台上，又对李百炼行了一礼。

金属远多于沈林用过的刀坯，就当是偿还。行礼是感谢李百炼穿艺的恩情。

“你是怎么做到的？”李百炼终于问。

沈林脚步未停，只道：“用心。”

“心？”李百炼喃喃，他忽而低下头，盯着沈林锤炼完的两把刀。

他只盯着，一句话不说，亦许久未动。

“被骂出来了？”沈潮看见沈林出来，乐呵呵地说。

“我得到了想要的东西，当然就走了。”

沈潮注意到沈林两手空空，疑道：“你得到了什么？”

“我知道怎么样才能锻出一把好刀。”

“你知道？”沈潮疑道，“就算是有十来年的手艺和经验的老师傅，也不敢夸口说自己所锻之刀是好刀吧？”

沈林笑道：“说不定就算是有十来年的经验和手艺，也不如我呢？”

“小伙子年纪不大，口气不小。”沈潮乐呵呵的，好像忧愁烦恼永远不会出现在这张脸上，他道，“难道你真要自己锻刀？”

“是。”

“现在？”

“一会。”沈林说，“还有些事没做完。”

“你还要做什么？”

“找药道人。”

“现在？”

“对。”

两个人到了药道人这里，药道人正在炼药。

药道人也很好认，他和李百炼一样，李百炼有单独的锻造室，药道人也有单独的丹室。

“里面有结界，能隔绝声音，也能防御一定的攻击。但只有药道人和神机子两人有结界。”沈潮提醒了一下沈林。

“石室的门不能关死吗？”

“能，”沈潮说，“但他俩是沈家的人，这门也就不关了。”

沈林只远远看着。

他本也没有靠近的打算。

药道人并不显老态，他鹤发童颜，衣袖飘摇，看起来也不精壮，有几分仙风道骨的意味，未进丹室，沈林就能闻到一股馥郁的草药馨香。

他正在炼丹。

沈林看着他挑选药材，对药材进行清洗和烘干等处理，按照配比调和，注入丹炉。

看着他操纵地火温度，以灵气和精神力浸润丹炉。

直到丹成。

沈林没去询问，他站在门口对药道人一拜，转身就离开了。

“这么快？”沈潮有些惊奇。

沈林道：“我已经明白了。”

沈潮想到沈林说他能锻出一把好刀，忽然打趣道：“你也学会炼丹了？”

“炼丹和打铁在我看来本质没什么不同。”

沈潮摸了摸山羊胡，不再继续追问这件事，转而问：“然后呢？”

“这里有聚气丹的丹方么？”

“有。”沈潮说，“一共有六张。”

“六张？”

“对。”沈潮笑道，他看向药道人，眼中有敬意。“除了主材不可替代，辅材有平替的方案，但是需要根据药性调整，这些丹方都是药道人弄出来的。”

一种丹药的组成材料如果有平替，那可以省下很多事，比如时间，比如成本。

沈潮作为这里的管事，看的最直观。

沈家聚气丹成本降低了，产量也远多于之前。

这也降低了沈家子弟获取聚气丹的成本，沈家子弟前期的修真路也要顺畅很多。

沈林问：“我能看看么？”

“这，恐怕不行。”

“给他看吧。”一道声音忽然插进来。

这道声音沈林熟悉，他回望过去，与此同时，沈潮已恭敬俯首行礼。

“是，少爷。”

沈青禾对沈林笑了笑，沈潮拿出来六张单方，然后沈青禾让他离开了。

“你可以看，但是不可以对别人讲。”沈青禾一笑，他也是个孩子，在笑的时候脸上还能看到天真，“要不然就算是我也要受罚的。”

“我知道。”沈林道，“只是，沈潮离开了，我该怎么去找神机子？”

“我带你去。” 第25章 第一把“刀”，聚气丹 在路上，沈青禾问：“刚才我听见，你说你能锻出好刀？”

“是。”沈林说，“你相信吗？”

“很难相信。”沈青禾又笑道，“但是我相信。”

“想不到你竟然相信我。”

“我听到了有刀在说话。”

沈林一笑，道：“你有事找我。”

“不错。”沈青禾说，“我需要你帮我打一把刀。”

“你是用刀的好手。”

“在同龄人中，我不差。”

“你想要的刀，也一定是好刀。”

“是。”

“据我所知，一把好刀需要奇珍。”

“不错。”

“水火奇珍我都没有。”沈林说，“而且好一点的材料我还没见过。”

沈青禾一笑，说：“这些都不急，我等得起，这些东西我会去找，我只需要你一个承诺。”

沈林说：“我答应你。”

“你要什么？”

沈林想了想，说：“我什么都不缺。”

沈青禾一怔，也是，一个能打造出好刀的人，又能缺什么呢？

他问：“等你想好想要什么的时候，再找我吧。”

“不。”沈林道，“在冬天，我爹总喝酒，但他不让我喝，刚才我看见李百炼也在喝酒，我好奇它的味道，不如你给我一壶酒吧。”

沈青禾挠了挠头，道：“会不会价值差的太多？”

沈林一笑，“这场交易说到底，也不过是两个人对彼此提了个‘愿望’罢了。愿望与愿望之间，哪有价值高低之分？”

沈青禾眨巴着眼睛，他十六岁，是沈家青字辈的大哥，但他也从未喝过酒。

“你今年多大？”

“十二。”

“行。”沈青禾道，“神机子就在前面的石室，我很快就回来。”

沈青禾去找酒，沈林踏入石室。

扑面而来的并非地火的热气，而是妖气。

极为浓郁的妖气！

风太大，沈林眯起眼，他看见神机子须发飞扬，瞪着眼，大张着嘴，像在咆哮，在嘶吼，可他却听不见任何东西。

结界在起作用。

沈林看了一会，他发现炼器不同于打铁和炼药。

炼器材料多以妖类身上的宝材为主、金石为辅，材料以地火相连，法宝中灵气的运转和功能需要用‘铭文’来确定。

威力越大的铭文就需要更好的材料，以这些最多不过练气圆满的妖来说，所能刻画的铭文书里都有写，这已不是秘密。

沈林很快离开了。他想，这三种技艺不难入门，看过基本知识，有人教一教，很快就能自己操作了。但世界上任何一种技艺都一样，想要做好一定得付出更多的时间和精力。

不过这三样东西不会耗费我多少时间，沈林想，这三样东西在我看来都不难，而且还有八荒鼎辅助。

沈林在大厅等了有半刻钟，沈青禾才匆匆回来，只是回来的沈青禾已满脸通红，还有一点亢奋。

“给！”

酒壶没盖紧，酒水在里面咣当着，壶身被撒出来的酒水浸湿，散发着浓烈的酒气。

能散发这样浓郁味道的酒，大多很烈。

沈青禾这是喝多了。

沈林接过，他没急着喝，而是问：“我想要用地火。”

“小事。”沈青禾呜噜一声，抬手指了个方向，“那边，你去吧，你去，不会不让的。”

沈林把沈青禾扶到椅子上，他屁股一坐，胳膊一碰到桌子就趴下去睡着了。

沈林先找了沈潮，告诉他沈青禾喝多了，然后说了最后的要求。

沈潮不会阻止，他只嘱咐沈林要小心，然后注意火毒，就匆匆去找沈青禾了。

沈林进了石室。

这里有丹炉，有铁砧，有离山云雾凝结成的水，也有松子油，地火正旺。

他启动了结界，关死了石门。

沈林意念集中在八荒鼎上，他唤醒了“炼物”的功能，而后他面前空气一阵扭曲，像是经过热浪的灼烧，而后出现一个虚幻的青铜鼎。

沈林感觉精神有一点萎靡。

他想，或许驱动八荒鼎并不是什么都不需要付出的，即使已经攒够了神魂。

他翻看沈天兰准备的材料，有矿石，有铁锭。

好处理的都成了铁锭，不好处理的才以矿石的状态送到沈林手中。

沈林估算手头的矿石，大概有八九十斤。根据清单上的介绍，这东西冶炼成了叫“玄铁”，只不过鹰飞集没有任何一个地方可以冶炼玄铁矿。

火焰的温度不够，即便是修真者也搞不出来那样高的温度。

沈林把玄铁矿放进鼎里，鼎身的铭文发出柔和的白光，矿石迅速破碎剥离，一部分杂质成了固体被剔除，一部分被汽化，成了烟飞出去，最后八九十斤的玄铁矿成了一滩淡青色的水，不同于铁水白炽的颜色，它要柔和几分。

淡沈林毫不怀疑它的温度。

他已分辨出玄铁矿的性能。

玄铁远比铁更坚固，灵气传导性能极佳，也就是说使用刀招威力会更大。

沈林已意念落入鼎中，按照自己的习惯，塑型成了一把刀。

刀身不宽，反而窄，刀尖有一点弧线，像苗刀。

沈林他先用灵力包裹住铁砧，然后以意念将刀坯落在铁砧上，刀坯所带的热浪扑面而来。

还好有八荒鼎，沈林想。虽然不能像奇珍一样给武器增加某种特性，但他生产原材的能力很强。

他又以灵力包裹住铁锤，这是为了避免铁砧和锤子中的成分影响到刀坯，尽管这个影响微乎其微。

锻刀沈林已驾轻就熟，刀坯入水带起大量蒸汽，刺啦一声，白雾升腾，沈林的第一把刀终于现世。

实际上这不能称为是一把刀，只能说是刀坯，但因为材料极为优越，他比寻常铁矿炼制的刀要强得多。

沈林翻转手腕，尽管刀未开锋，可他切过空气却没发出一丁点声音。

沈林将灵力灌注其中，刀身上灰烬似的东西飞落。

这把刀完全承受得住他灵力的冲击。

他挥舞了几下，正趁手，他加了力气，挥刀依旧无声。

沈林横刀身前，抚摸刀身，指腹划过刀身，竟然发出出鞘般的声音，刀似乎在抚摸之下轻吟。

“破空无声，就叫你‘无声’吧。”

沈林拿出沈无涯给的刀，他已能锻造出无声，修一把刀很容易，只是破损的厉害，这把刀修好后重心也改变了，不再适合使用。

他把刀妥善放好，又开始炼丹。他只能练一种丹，那就是聚气丹。

沈林看过药道人炼丹，但他炼丹却有别于药道人。

沈林释放了所有地火的出口，九道白炽的火光使石室亮如白昼，温度迅速升高，沈林不得不以灵力庇护全身。

他将摆放整齐的九尊丹炉放入地火之上，依照记忆里聚气丹的单方选材，通过八荒鼎处理完成后，按照配比注入丹炉。

他将灵力和精神力探入九个丹炉之中，把控着成丹的细节。

“按照配比和炼制过程中的损耗，在保证药性最佳的情况下，这样一炉丹药最多能出现十二枚标准丹丸。”沈林想。

沈林挪开丹炉，封印地火，他打开丹炉，丹香扑面而来。

低头翻看，十二枚丹丸安静地躺在丹炉之中。

每一个丹炉都是如此。 第26章 七妖骨伞 沈林一连起了三次炉，每次九个丹炉同时炼丹，最终成丹三百二十四颗。

他将其一一收入玉制的瓷瓶中，避免药效流失。

该炼器了，沈林想。这些材料来自二十一头妖，这二十一头妖中有十四头以靠肉身战斗为主的妖，另外七头中有一头水属的妖，六头火属。算上最开始杀死的龙种蛇妖，一共七头火属的妖。

而这二十一头妖只有最好的材料留下来了，他盘算着，肉身战斗的妖，可以用它们的皮和鳞炼制刀鞘，水属的妖材料不够，七头火属的妖可以炼制一件法宝。

沈林意识集中在八荒鼎的炼物上，虚幻的八荒鼎浮现，沈林将计划好的材料放入其中。

他的精神又萎靡了一些，像是一夜没睡。

好在还能忍受，沈林嘴角轻翘，又压了回去。如果要是耗费的精神力再多一点，我就只能在这先睡一觉了。

八荒鼎将材料上的妖气全部去除了。神机子那间石室内妖气那么浓郁，是因为他在以地火和灵气祛除材料中的妖气。

材料中妖气过多，会和灵气相冲，实力难以发挥完全，还会有伤及使用者的风险。

唯独妖丹以其独特的形式，可以利用灵纹嵌合在法宝上，作为能量输出的核心使用。

神机子的方法很慢，妖气影响范围广，但对寻常人来说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

沈林用灵气覆盖住皮鳞，他发现宝材上的妖气被清理的一干二净，灵气和皮鳞的接触有种通透的感觉。

他把它放到地火上，控制着灵气护罩，使温度一点点增加。

材料在温度和灵气的作用下相连，沈林看时机到了，开始用灵气勾勒铭文。

以他的观察力和记忆力，勾勒铭文并不难。

他力气不小，手也很稳，所以在失去灵力的时候还能拉开十几石重的弓，精准射进猪妖的眼睛。

有这个底子在，沈林在勾勒、烙印铭文这一步十分顺利。

灵纹一道道出现，尽数融入刀鞘之中，等他察觉刀鞘已达到承受上限时，便布下最后一道‘锁灵纹’，掐诀引导灵气完成炼器。

刀鞘入手，它可以温养鞘中的刀，还能积蓄灵气和妖残留的灵性威势，每一次出鞘时的第一刀，威力都将大增。

沈林把这个特性叫做“磨刀”。

他开始炼制法宝，他融化了几头火妖的部分骨骼，将骨液嵌固在一头火妖脊柱的椎间孔中，使其不能弯曲。

这根不能弯曲的脊柱就是伞的“伞柄”。

又以七根笔直、形式相当的骨头当做骨架，辅以较细、较短的骨头作为伞面的支撑。用龙血蛇妖生出的筋勾连皮、鳞做面，以七颗火属妖丹作为骨架和伞面的连接部分。

地火升温使几个部位满足相连的条件，他又刻画了数个灵纹使其连接，最终法宝成型。

一把伞缓缓落下。沈林稍稍尝试，开合不是问题，不注入灵气可以当做正常的伞用，就是打开后形态可怖。

因为是他亲手杀的妖，所以打开后隐隐还能听见妖残留的嘶鸣和怒吼。

以这把伞的观感来说，我应该是个邪修，沈林心里打趣自己。不过这毕竟是妖的骨头和皮，不是修真者的骨头和皮。妖天生就是人和修真者的敌人，对敌人再怎么残忍也不过分。

沈林以灵气驱使，这把伞漂浮在他头顶，伞把向前。

他稍微输入灵气，伞开合小半，灼热的气浪向前喷洒，七头虚幻的妖在火中翻滚。

如果彻底驱使，只怕沈林面前便是一片火海。

很好，沈林想。灵气运转顺畅，激发也没有问题，妖丹通过开伞的一瞬间爆发火法，而灵气则通过脊柱骨释放，两种相斥的能量输出后产生爆炸，更加助长了火法的威势，而且还有地火火毒的味道，这可真是一把凶器。

他心里也有一些惊讶，但也更为高兴。

这是他第一次炼器，没想到法宝威力又大又趁手。

沈林把伞合拢，轻抚着伞身，用作伞布的皮毛经过八荒鼎、地火和灵纹的作用，变得有点像鞣制过的毛皮。

这是七头妖炼成的法宝，沈林想，不如就叫‘七妖骨伞’吧。

沈林把七妖骨伞和无声一同束在腰间，开了石室的门。

二十一头妖的宝财消耗的差不多了，而且火毒已淤塞经脉，每一次灵气游走都会带来剧痛。

是离开的时候了，沈林想。族比就在半月之后，现在应该全力修行，将修为再提升一步。

在离开前，沈林去找了沈潮。

沈潮看见沈林，跟他打了个招呼。

神机子就在沈潮旁边，这时他也从石室出来了。

神机子浑身皮肤通红，沈林知道这是积累了太多火毒，需要慢慢化解。神机子眉毛几近倒竖，他喝完一杯茶便将杯子重重落在桌子上。

沈林这才意识到神机子脸红也有一部分是因为生气。

沈林抱拳致意，道：“沈叔，我该走了。”

“这么快？”沈潮说，“我以为你是出来休息的呢。”

神机子听到沈潮讶异的语气，暂时压下了气愤，抬头看了眼沈林。

他立刻注意到沈林的刀鞘和七妖骨伞。

沈林说：“对，都完事了，马上到族比了，我得回去修炼。”

“对了。”沈潮扭头对神机子说，“沈林就是他，你刚才不是纳闷李百炼为啥站了那么久没动吗？我估计就是因为他，你可以问问。”

神机子盯着伞和鞘，依旧没说话。沈林注意到神机子的目光，已把手抚在刀上。

神机子问：“这是你的法宝？”

“是我的。”

“别人送的？”

“我炼的。”

三个人一时都没说话，沈潮不想相信，可沈林说要用地火时，身上分明没有任何法宝。

这个法宝只可能是沈林练的。

那之前沈林说的，岂不都是事实？沈潮一惊，他忍不住瞥了眼依旧呆站着的李百炼。

“给我看看。”约莫一盏茶的时间过去了，神机子才说。

沈林未动。

神机子又道：“我可以看看吗？”

沈潮对沈林说：“你可以相信他。”

沈林解下七妖骨伞递过去，神机子抬指刻画灵纹，点在伞上，这把伞顷刻间撑开，其上灵纹显现。

灵纹散发着温和的白光，白光已将伞完全覆盖。 第27章 法宝显威 沈林一指点在七妖骨伞上，所有异象顷刻间消失，七妖骨伞重回腰间。

沈林拜别道：“小子告辞。”

“诶。”沈潮站起身，把手伸向沈林，“别走啊。”

神机子久久没有回神。

“到底怎么样？”沈潮问神机子。

沈潮在神机子面前挥了挥手，但是他只是两眼空洞地望着前方。

“魔怔了？”沈潮使劲扒拉了两下神机子，“你醒醒。”

“行了。”神机子道，“你都四十多了怎么还这么烦人？”

沈潮乐呵呵地抚了抚胡子，说，“快讲讲，那把伞有什么奇特之处？”

神机子怅然道：“特别的并非是伞，而是这孩子非同寻常啊。”

“有多不同寻常？”

神机子呢喃道：“甘于落入淤泥与蚯蚓为伍，以待腾飞时机的非同寻常啊。”

“你说什么？”

“没什么。”神机子笑笑。

这时有两个十八九岁的青年惴惴地过来，递给神机子一张皮说：“师傅，你看我这灵纹，为什么效果不行啊。”

神机子一看皮上的纹路，两眉蹙起，又想起伞上繁密、完美的灵纹，本就通红尚未褪色的脸隐有发紫的趋势。

他看着天真憨直的两张脸，一挥袖连说：“去去去。”

马车空了大半，因而速度快了一节。沈林体内的经脉已火毒淤积，但他也没急着运功祛毒。

雪又下了，离山的阴影笼罩鹰飞集，天快黑了。

沈林在驾车。

雪落了他一身，呼气结霜，染白了他的眉毛和头发。他望向路两旁的密林，寒鸦栖息枝头，像是树枝结出了花苞。

沈林摸出沈青禾的酒，塞子一开，寒冷也盖不住烈酒的味道。他仰头灌下一大口，一道火线自喉咙落入胃中，整个胸膛火辣辣的，和遍布经脉的火毒交织。

沈林深吸一口气，身前雪花搅动，寒气如龙。他好像觉不着烈酒的辛辣，也觉不着火毒的灼烧刺痛。

他反倒觉得温暖。

积蓄在胸中的一口冷气已变得灼热，他长长吐出，融化了尚在飘飞的落雪。

沈林一笑，又饮下一大口酒。这时天光又暗了几分，遍布天地的落雪已泛起青色。

马蹄踩着落在地上的雪，车轮碾过坚硬冰冷的地面发出骨碌碌的声音。

这真是一匹好马啊，沈林想。

沈家多是这样的马，它是沈家牧场里通过马和妖杂交，配出来的。

它只吃一次饭，只饮一次水，便能不眠不休奔跑五日。换做其他品种的马，奔行五日，恐怕也会累死。可这匹马奔行五日之后，只需再吃一次饭，饮一次水，就能活过来！

也只有这样的马，才能拉充满妖气的材料而不腿软，在风雪中俯首赶路。

沈林想，但还是太可惜了，再怎么样，他也只是一头畜生，很多东西，畜生是看不出来的。

这匹拉车的好马，如今减缓了步子，一小步一小步往前跑。

前方路边有一个人，他趴在地上，蓬头垢面，手指扣在雪里，依靠前臂的力量一点点往前挪。

他的手指已发紫、生出冻疮。

拉车的马环顾一圈，又埋头赶路。

马车路过那个人。

沈林又喝了一口酒。

“大人，大人。”呼声乍起，“救救我吧，可怜可怜我，给我一口饭吃吧。”

马停下了。

那个人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竟然跪了过来。

他紧攥着冰凉的轮毂，支着身子，挺起脖子哀嚎着。

沈林没有看那人，他只自顾自喝酒，也没有挡着他说话。

“大人，您行行好。”

沈林倒了倒，酒壶却已空了，他轻声说：“好马儿啊，你怎么才察觉到问题？”

那人愣住了，像是没有想到沈林会这么讲。

他看出来了？那人想，他只是一个练气五层的修真者，而且才十二岁，涉世未深，怎么会想到这么多？

他很想问问为什么，却发现沈林根本没有看他。

沈林稍稍抬头，像是在看天边尽头，又像是在走神。

那人站起来，冷笑道：“想不到你一个沈家旁系的小孩，眼力竟然这么出色。”

沈林并不理他。

那个人有点疑惑，甚至一度以为马车里藏着高手。

沈林太冷静了，没有任何惊慌，一个人如果面临危险而不惊慌，一定有底气。

于是他打烂了轿厢的侧壁，从空洞里，他看见马车内剩下的材料。

里面没人。

他更疑惑了。

但疑惑没有持续很久，他心中出现一个答案。

是接受死亡了么？他想。

他已抽出腰间软剑。

沈林忽然说：“你并未筑基。”

“告诉你也无妨。”那人轻笑道，“而今我已练气圆满，虽未筑基，杀你足矣。”

沈林点头道：“你们一共来了七个人。”

他早已察觉到那些游离在空气中的恶意。

他是一个猎人，世界上也不会有比他更为出色的猎人了。

“不错。”那人说，他一挥手，周遭果然又出现了六个人，七个人已将马车团团围住，“为了确保万无一失，最低的实力也有练气八层。”

“说说你的遗言吧。”那人说。

遗言？沈林想到了沈天济。在李庄时，沈天济说他已帮沈林想好了遗言。

那会是什么呢？

酒意上头，沈林双眼已有几分迷离。

他说：“我从不说遗言。”

“哦？”那人说，“你刚才离开离山山脚，想必脸上的红色也并非全是饮酒吧？火毒的滋味如何？能想到用饮酒来掩盖火毒的痕迹，你年纪不大，心思倒挺重，但这也证明了你的胆怯。”

他接着说：“一个身有火毒的练气五层，我想不明白你的生路在哪。”

沈林轻笑道：“我喝酒，只是好奇酒的味道。”

他拍了拍不安的马，道：“车厢很重，这畜生也累了好久，你们可以换个地方杀我吧。”

“好，想不到你还有这么仁慈的心肠。”

谁会拒绝一个死人的要求呢？

沈林把酒壶也扔进了车厢里，他跳下马车，没有人拦。

七个人围着沈林到了空地，沈林却未出刀，而是拍了拍腰间的伞。

那把伞很温顺，它飘到了沈林头顶，伞柄向外。

没有人见过这样的法宝，在他们认知里，伞就应该用来防御。

他们齐齐扑上去，伞也打开了。

这把伞第一次彻底展开。

风和火在猛烈呼啸，呼啸中还有隆隆的爆炸声。

雪顷刻间被蒸发，七个人尸体都没了。

沈林又架着马车走远了。 第28章 四家相聚、分析 张家祠堂内的命灯又灭了一盏。

值守祠堂的仆人没有见怪，他放好手中的工具，将命灯熄灭的事汇报上去。

死的是一个旁系的人，在张家存在感不强，张玉瑾知道这事后，心头升起一股火来。

他长吸一口气，怒容消失，但他的心情显然不会太好，脸色僵硬。

张玉瑾直奔张相平的住处。

张相平正在逗鸟。

他年纪很大了，鹰飞集的灵气质量不高，他也没有更进一步的可能。

他已不需要再修炼了。

“爹！”

张相平乐呵呵地放下逗鸟的草杆，笼中鸟扑腾了一下站在横杆上，歪头盯着让他得救的大善人。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还这么毛躁？”

“爹，张彦虎是不是你派出去的？”

“张彦虎？”张相平皱眉，反问道，“他是谁我都不知道。”

“你不知道？”

张相平说：“张家这么多人，我怎么可能都记得住？”

“真不是你？”

“呵呵。”张相平皮笑肉不笑，张玉瑾缩了缩脖子，不敢在这件事上纠缠。

但他的心也放回了肚子里，这至少说明张彦虎不是因为截杀沈林而死。

“现在你应该调查张彦虎的活动轨迹，找到他死亡的位置，而不是在这和我吹胡子瞪眼。”

“已经安排了。”

张彦虎的死亡地点在离山和鹰飞集之间，张玉瑾到这里的时候，只看见一个“雪坑”。

他刨开坑底的雪，见到了焦黑的土地。

与此同时，又有三人先后到此。

三人分别是沈家、朱家和姜家的人。

这三人都是外务堂的负责人。

张玉瑾一挑眉，开门见山道：“你们也有人死在这？”

沈家来的是沈七爷，他道：“你发现了什么？”

张玉瑾摇摇头，道：“没看见尸体，现场没有妖气残留，杀人者实力很强。”

“强？”朱家来的人叫朱木生，三十来岁，相貌平平，腰间是一双锏，他道，“朱家在这里死了两个人，两个练气圆满。”

沈七爷道：“一个练气九层。”

姜家来的人叫姜文远，是个粗犷的汉子，他道：“一个练气八层。”

张玉瑾道：“一个练气十层。”

姜文远道：“这五人已在炼气期多年，手段极多，都是出类拔萃的高手，甚至有一对一杀妖的可能。现场没有妖气，他们联手是要对付谁？筑基高手么？”

沈七爷冷笑道：“不可能，没有人是傻子，练气杀筑基，与以卵击石何异？姜家怎么有你这么没脑子的东西。”

姜文远也不生气，他反问道：“老前辈，难不成这五个人要杀炼气期的修士？”

不等沈七爷说话，他轻声道：“未免太大材小用了吧？”

一时只剩风雪呼啸。

张玉瑾忽而道：“或许并非大材小用。”

三人齐齐看向他。

张玉瑾道：“各位近期可有耳闻我张家的事？”

沈七爷道：“是三公子的死？”

“不错，连同三公子在内共计十三人，死于我张家林场内，凶手也是一人，也是以一敌多，倘若他们五个人要杀他呢？”

“说不通。”姜文远道，“我可是听说，那凶手杀一头龙血蛇妖都难，战场拉长到十二里有余，倘若他有杀死这五人的实力，战线怎么可能有十二里这么长？”

沈七爷忽而道：“想不到小小鹰飞集，竟然卧虎藏龙。”

朱木生道：“秋猎在即，恰逢白莲教妖人作乱，鹰飞集又出了这两档子事。”

他叹了一声，欲言又止。

“多事之秋么?”姜文远呢喃着。

沈七爷摸索着下巴，道：“这几个人为什么会聚在一起呢？”

张玉瑾说道：“沈、张、姜、朱彼此之间虽然是竞争关系，可毕竟不是仇人，这没什么奇怪的吧？”

朱木生和姜文远没做声，沈七爷问：“我沈家这个人平日在族内没什么存在感，出身旁系，籍籍无名，你们呢？”

张玉瑾道：“一样。”

另外两个人也是默默点头。

沈七爷道：“各位不觉得太巧合了吗？”

张玉瑾说：“旁系子弟本身就比嫡系要多，基数这么大，这也就不算巧合了。”

四人一顿，最后张玉瑾道：“不论如何，七爷说的我会注意，也会继续调查此事，若各位查到线索，还望告知。”

四人拜别。

沈七爷回到沈家之后，立刻安排人手排查当天往返离山和鹰飞集的沈家族人，同时把这件事告知衙门，要求衙门一同排查当日进出鹰飞集的非本地炼气期修真者。

沈林在驾着马车。

那七个人为什么要杀我呢？沈林想，如果说最近我得罪了谁，第一是白莲教，第二就是张家了。但张家现在只怕还不知道是我杀了人，所以是白莲教？

沈家已遥遥出现在视野中，沈林迅速驾车驶入，来到外务堂。

沈七爷这时已吩咐好了一切，和刚停稳马车下来的沈林撞见了。

沈七爷看着沈林腰间的刀和伞，还有通红的脸色，当即眉毛一挑。

沈林走过去，行礼恭敬道：“小子沈林，见过七爷。”

“你是从离山返回？”

“是。”

“路上可曾察觉异常？”

“是。”

沈七爷盯着沈林，片刻后轻道：“进去说。”

外务堂中有很多沈家人上工，多半都负责财产登记造册、信息整理和对任务的危险性进行评定和分发。

沈七爷在这里有一间属于自己的房子，他带沈林进去，让他落座，随手布下了隔绝声音和气息的结界。

“可是遭人截杀？”他问。

“是。”

沈七爷猜到是这事，所以他才让沈林进来说。

只因截杀沈林的人中，有一人还是沈家子弟！

“你得罪了什么人？”

“只有白莲教。”

“白莲教？”沈七爷呢喃道，“莫非是以蛊虫控制？可他们不惜暴露阵脚，搞了这么大一个阵仗，就为了杀你一个炼气期？”

沈七爷打量着沈林，然而沈林只直视着他。沈七爷看的到他目光坚定，脸色平静，就好像刚刚经历截杀的人不是他一样。

这孩子一定有什么秘密，沈七爷想，其一是他很自信，其二是白莲教对他很重视。所以他到底有什么秘密，又会不会害了沈家？ 第29章 敌人？敌人！ 沈林说：“七爷，如果这一次截杀是白莲教的话，那四大家族恐怕已千疮百孔了！”

沈七爷如何想不到这一点？

只是他不愿想，也不敢想。

白莲教竟然能无声无息的以蛊虫控制沈家族人？恐怕沈家的金丹境都没有察觉！

沈七爷道：“我会把这件事告知沈家高层，也会去找镇妖司沟通，寻找探查蛊虫的方法，只是。”

他话一顿，眉眼低垂。

只是还来得及么？族比近在眼前，不远处就是秋猎，哪还有时间去排查？

难道要暂停秋猎么？沈七爷想。不，秋猎不能暂停，秋猎本质上是鹰飞集四大家族联合朝廷对周围妖类的清剿，如果不杀，妖类的实力就会难以控制，求援么？

沈七爷一时思绪万千。他忽然想起一事，问道：“你是怎么杀的他们五个人？”

“五个？”沈林意识到截杀他的人中，只怕有五个来自鹰飞集的四大家族，他说，“是七个。”

“七个？”沈七爷再一次动容。

“正是。”

沈七爷说：“就算学了沈家最好的武技和最好的功法，仅靠一个人，恐怕也没法杀死这七个人啊！”

“并非是术法或武技。”沈林拍了拍腰间的伞，“我靠的是这个。”

沈七爷心神被白莲教牵扯，直到现在才注意到沈林腰间的法宝。

“一把伞？”

“对。”

他说：“可否让我看一眼？”

沈林将伞递出。

沈七爷将伞缓缓打开，灵气汹涌的灌入七妖骨伞之中，那把伞下肉眼可见的变红，空气扭曲，屋子里的温度立刻上升。

沈七爷甚至听见了妖痛苦凶厉的嘶吼。

他把伞合上了，问道：“神机子帮你炼制的？”

“不是。”沈林说，“是我。”

沈七爷并不信，这把伞的品质很高，在炼气期中绝对算得上最顶尖的法宝。

有这样一件法宝，沈林确实有以一敌七的可能。

这样的法宝，就算是整个鹰飞集，也找不出几件！

任何一件顶尖的法宝，一定都是出自大师之手，这毋庸置疑。

然而沈林不过出自旁系，受天资所累，驻守大河庄三年，哪来资源学习炼制法宝？

就算他有资源，三年的时间也不够他成长为一名大师。

沈林很稚嫩，眼神清澈，带着一股疏离感。沈七爷看着这张脸，终于没有笑。

他将感知探向沈林，察觉到沈林气息萎靡，灵气波动微弱。

这一次他没有忽略沈林微红的脸，忽而猛地站了起来，说：“地火之毒？”

“是。”沈林说，“接触地火太久了，火毒淤积经脉之中，灵气运转滞涩。”

他早就察觉到了沈林脸色不正常，但他如何都不相信，这是因为地火之毒！

沈七爷盯着沈林的眼睛，好一会没说出话来。

他心里有惶恐，也有担忧。

沈林到底是谁？夺舍？转世？又或是被种了蛊？

他已说不出话来！

沈七爷面色虽然如常，然而他面对的是沈林。

他轻易察觉到气氛的微妙，还有沈七爷暗藏的敌意。

所以他说：“七爷，你在担心。”

沈七爷一愣，而后脸色沉了下来。

“你在担心什么呢？”

“你到底是谁？”

“七爷。”沈林轻声道，“你已问过我一遍，我是沈林，父亲沈无涯，生于沈家，驻守大河庄三年，而今返回，以期秋猎立功，改变大河庄环境，接回父亲。”

“一个十二岁的孩子，怎么可能炼出这样的法宝呢？”

“为什么不能呢？”

“我从未见过。”

“我听说大唐七皇子生而筑基，刀宗方悔天生丹田内含刀气，道宗李一一出生时伴随漫天紫霞，道术天成，难道他们的师长也会怀疑他们么？”沈林又说，“他们的师长也没见过他们。”

沈七爷沉默不语。

沈林说：“你是觉得沈家太普通了，天才不会出生在这里。”

沈七爷又是一怔，微妙的气氛、隐藏的敌意忽然消失了，他好像变成了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脸上的皱纹都深了几分。

他长吐一口气，说：“或许是我太谨慎了，但也由不得我不谨慎。”

他顿了顿，苦笑道：“沈家从来没有过你这样神奇的人。”

沈七爷挥了挥手，不再与沈林争论，道：“你下去吧，火毒焚烧经脉，疼痛难忍，亏得你扛过一场搏杀，还耐得下心来陪我这个老头子。”

沈林抱拳道：“七爷，我始终都是沈家人，我父亲生在这里，我也生在这里，沈家帮了我很多，我父亲也需要沈家庇护。”

说到这，他忽然注意到沈七爷的眼睛，那双眼睛已有止不住的老态，也已浑浊了。

沈林忽然说不出什么话来，他只能道：“请你相信我，我绝不会害沈家。”

“走吧，走吧。”沈七爷说。

沈林告退。沈七爷缓缓向后靠着椅背，一手支着旁边的桌子，手指拖着下巴。

“绝不会害沈家么？”他想着这句话。

沈林离开了。

火毒确实疼痛难耐，像有人以竹签硬捅指尖。这种疼痛遍布全身经脉。所以截杀沈林的人才会感觉胜券在握，沈七爷听到沈林承认受地火之毒时才会失态。

人如果承受了太多的痛苦，心就难以专注，这样又能做好什么事呢？

可总有一些人可以不在意这些痛苦，还能在痛苦中发现对自己有利的事。

沈林就是这样的人。

他发现地火之毒对灵气除杂有奇效，火毒对灵气中的杂质极为敏感，二者相冲，触之消融。

离山中沈家炼器师、炼丹师们也是以这种方式消弭火毒。

只是他们绝不会让火毒在体内淤积太多。

沈林却恰恰相反。

因为对他而言，火毒实在是一件好东西。

他回到房中，盘膝运转太玄经，沈家境内的灵气被搅乱，如果沈家太小，他都不能在沈家中修行。

在从离山返回的路上，他已将火毒逼至体内大脉的交汇点，吸纳入体的灵气，必须得经过这里。

火毒近乎顷刻间就把灵气中的杂质清理干净，而后精纯的灵气涌入丹田。

沈林趁机服用聚气丹，不知不觉间，天边已破晓。

他睁眼时，已是练气六层境界。 第30章 修为测验 沈林从离山返回后，一直在沈家修行，至于沈七爷他们怎么调查白莲教渗透一事，他不得而知。

他的生活维持在一个平静的状态，直到沈家家主发出灵蝶通讯，告知沈家全体年轻子弟要重新筛选秋猎参与人员。

沈家大殿前是一个可容纳五百人活动的广场，沈林到这里的时候，其他子弟基本已到齐。

事情太突然了，以至于很多沈家子弟都在议论。广场一时嘈杂不断。

“肃静！”确定报名秋猎的人都来了之后，族长终于出现了。

他叫沈天朔，沈家现任家主，是个三十来岁的中年男人，短须方脸，着装利落，修为筑基圆满，时时散发一股灵力波动，似乎要不了多久就能登临金丹境。

“我要解释一下，近期白莲教作乱，秋猎的危险性直线上升，我们四家商议了一下，决定提高参加秋猎的标准！

“有人会问秋猎既然危险，为什么不停？

“因为不能停！

“秋猎关乎未来五年内几条重要商路的支配权，除此之外，如果妖数量太多，就会冲击鹰飞集和周边村镇，我们必须得组织人手对其清剿。

“也有人会问，为什么不一次把妖杀光？”

沈天朔道：“其一，我们没那么大的能力，其二我们修真者的修行离不开资源，妖也是资源！至于其三。”他顿了顿，却没说。

“各位，你们都是我沈家的未来，沈家虽居于弹丸之地，但我希望你们中有人能离开这里，去更广阔的天地。如果能力不够，至少也要给我安安稳稳的活下去，不要做超出自己能力范围的事。我不再多说，现在开始检测！”

沈天朔下来了，而后一道高声响起。

“各位。”一个老人以灵力催大声音，“测验开始之前，我要说清楚，只有练气六层及以上的人才能参加秋猎！”

广场上顿时哗然！

对于秋猎参与标准的提升，不是一点半点。

沈林也报名秋猎了，那时候报名标准不过是杀妖罢了。

练气一层的妖也是妖，练气圆满的妖也是妖。

所以报名的人实力也不等，只是需要证明有杀妖的能力。

白莲教的危害竟然这么严重，沈林想。沈家炼气期年轻子弟很多，嫡系旁系大概得有七八十人，可练气六层以上的一共才有多少？难道秋猎上会发生什么事？

沈林敏锐地察觉到秋猎可能存在意料之外的危险。

老者是此次的测验人，叫沈玄元，说起来沈青山这一辈的人还得叫他一声四爷。

“肃静！”四爷身边出现一个石珠，石珠悬浮在空中，“还想要参加秋猎的速速上前测验！”

很多人自知实力不足，也蒙混不过去，但他们也没有离开。既然已到了这里，总得凑凑热闹。

然而一时无人上台。

很少有人愿意做第一个，他们怕自己不如后来者。

敢于做第一个的人，一定都是对自身实力极有把握的人。

等待片刻，见依旧无人后，沈青山起身上前。

他一直以沈家天才自居。

他认为自己肩负着壮大沈家的使命。

他肩扛着担子。

他要在没人站出来的时候，站出来扛住一切。

他一直是这么想的，也一直是这么做的。

无论是大事还是小事。

现在测验在前，没人上前，他就得站出来。

见到沈青山，沈玄元的眼神柔和下来，他轻声道：“青山，把手放在石珠上，全力激发灵气，使其通过石珠。”

沈青山闭眼，而后风起，他的头发和衣角被吹动，他的脸虽然依旧稚嫩，但也有了几分坚毅。

石珠骤然亮出刺目的光芒，那光芒呈现出浓郁的黄色，其中带着一丝淡绿。

沈玄元高声道：“沈青山，练气八层！”

不只是练气八层，带的那一抹绿色，证明沈青山即将踏入练气九层境界。

场下一片惊叹。

以沈青山的年纪，能有这个境界，在鹰飞集中足以称得上一声天才了！

“好好修行。”沈玄元鼓励道。

沈青山说：“我会的。”

沈青山欲去，沈玄元忽而低声道：“秋猎危险，万事小心。”

“我知道。”

“你年纪还小，也别太累。”

“好。”

沈玄元像一个慈祥的长者，对沈青山叮嘱着他想到的、最急迫的东西。

沈林忽然感觉身边起一阵风，风中带着极淡的馨香，像是草木的味道，他偏过头，看见沈离正站在那里。

沈离已在人群中找了好久。她一直记得沈林对她的承诺，可她等了很长的时间，依旧没有等到沈林。

她听到沈林回来的消息，就一刻不停的去找他了，可沈林却在修行，像是把以前说过的话全都忘了。

她本不想去问，也忍了好久，然而今天见到沈林，却再也忍不住了。

沈离问：“你说回来就教我的，为什么不作数？”

她太久没有见到沈林了，足足三年的时间。三年足以改变一切，她好怕沈林再不是那个她能一直跟在后面的哥哥。

她想多和沈林接触，可似乎却已不能了。

沈林见沈离眼里有泪，强撑着才没落下来，心里一抽，生出不忍。

修真路难走，他忽略了太多东西。

他捏了捏沈离的脸，歉意道：“这次一定作数，测验结束我就教你好不好？”

“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

一众人侧目，沈家有几个人不认识沈离？

她的天资并不逊色沈青山！

是什么人竟能扰动她的情绪？

他是谁？

探寻的目光太多，沈林却一点也不慌张。他面对过妖，面对过伏杀，这么多危险的事他都过来了，怎么会在质疑、探寻的目光下有一丝怯懦？

沈玄元也注意到沈离带来的异动，也看到了沈林。

别人不知道沈林，他却是从沈七爷嘴里听到过。

沈林是个奇特的孩子。

沈玄元回忆着关于沈林的事。沈林能炼出炼气期顶尖的法宝，曾经在李庄帮了天兰大忙。他面临过七个好手的截杀，在火毒焚身时依旧能杀死七人。

沈玄元依旧是一副慈祥的模样，他说：“沈林，何不上来一试？” 第31章 十七人 这下广场上的沈家子弟才知道，原来让沈离泫然欲泣的人竟然是沈林。

沈青山远远地看着，他没有说话，没有靠近。

这时才有人想起来沈林做过什么。

他和沈青山打了赌，赌的就是族比的输赢。

而今测试修为，岂非就是对赌的内容之一？

“这沈林，是出自旁系？”一个沈家子弟问道，虽是疑问，可他实际上却很笃信。

沈家排字论辈，沈林恐怕不能入沈家族谱。

几乎没有人听过沈林，所以沈林一家在沈家，恐怕没多少地位，更不会握持多少资源。

这样一个旁系，怎么和沈青山比？

“有何不可？”沈林一步步上前。

沈青山忽而落在沈离身旁，他问：“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沈离说。

“上次你和他碰面，应该还不到一个月吧？那时他才练气五层，这么短的时间，你不怕他连秋猎都参加不了？”

沈离一笑，道：“沈林哥哥要做的事，还没有一件是做不成的，我从来不担心这个。”

在沈离印象里，沈林确实是这样的人。好像没什么事能难得住他，他想做什么，好像一定能成。

沈离低声喃喃道：“我确实有担心的事，我只担心自己跟不上他。”

“你说什么？”沈青山没有听清后半句话。

“没什么。”沈离说，“沈林哥哥要是境界不够，你会不会很高兴？”

“不，恰恰相反。”沈青山说，“沈林是沈家人，我希望他的境界足够，越高越好，我甚至希望他能超过我。”

“为什么？”

沈青山笑道：“这样我就可以把我的担子丢出去了。”

沈离说：“这次测试，你觉得他能过么？”

沈青山道：“能。”

沈离有一点诧异，她想不到沈青山变得竟然这么快，连带着看沈青山也顺眼多了。

沈青山道：“据我所知，沈林修为恢复时才练气四层，等我见到他的时候，他就已经练气五层了，这才多久时间？”

沈离说：“似乎不到半月？”

“是啊。”沈青山说，“正是这件事，我才认为沈林绝不是一个废物。”

沈离笑道：“废物在你挑衅的时候，恐怕已经怒不可遏了。”

“然而沈林沉静的就像深潭。”沈青山一笑，“想不到你竟然愿意跟我说这么多话。”

“因为你没有一开始那么让人讨厌了。”

他们两人说话的声音不大，也没有人会偷听他们的对话。广场上的大部分子弟还是在想沈林和沈青山之间的赌约。

沈青山已练气八层，练气九层指日可待，自小便有大量资源供其使用，比如妖类心头血炼体，丹药，功法，法宝等等。

相比于沈林，沈青山的优势太大了。

这就是一场不公平的对赌，沈林完全是不自量力。

沈林在石珠前站定。

沈玄元打量沈林，好一会后轻声道：“你真不像是一个十二岁的孩子。”

“四爷为什么这么讲？”

“你向下看看就知道了。”

沈林转身，沈家七八岁到十岁出头，有修行天赋的孩子几乎都在这了。

沈林看得出他们脸上的天真，还有对自己的强烈自信。也看见有人发现他回头，有人对沈林不屑，也有人好奇。

这都是一群孩子，只有孩子才会把自己暴露无遗。

“我只是想的比别人多一些，比他们多在烂泥里打了几个滚。”沈林低声说：“四爷，开始测试吧？”

“把手放在石珠上。”沈玄元又解释了一遍。

沈林运转灵力，石珠上爆发出浓郁的赤色光芒，台下鸦雀无声。

“才练气六层？”

忽然有人诧异道。

这样问的人只有一个，但怀有这样疑问的人绝不只有一个。

两方对赌，实力必然相差无几。

可沈林竟然只有练气六层！

“这种必输的赌局，我不知道还有什么能比的？”

广场上又泛起窃窃私语。

沈林神色自若。

沈玄元看着沈林，又看着台下，笑着轻轻摇头，他高声道：“沈林，练气六层。”

沈林对沈玄元躬身一拜，沈玄元将他托起，说道：“我在老七那听说了你的事，沈家会保护你的。”

“多谢四爷。”

沈玄元微微摇头，说道：“这是沈家该做的。”他饶有兴趣的看着沈林，又道：“你和青山的赌约，竟然连个彩头都没定啊。”

沈林没想到沈玄元会这么说，他以为沈家会在各方面保护沈青山这个天才。

沈玄元笑了笑，说道：“不要这么看我，青山自认为天才，一直以天才的标准要求自己，既然是天才，胜也好，败也好，他一定都能成长，都会变得更好。”

“小子受教了。”

“下去吧。”

沈林拜别。

其余沈家子弟让开位置，沈林看到了沈青山，点头打了招呼，最后站到沈离身边。

沈青山小声道：“你修炼的速度真快。”

沈林不明所以。沈玄元说的话他记得清楚，沈青山不可能是露怯。他也已犯过了鲁莽的错误，自然不可能再犯。

那日演武堂前的挑衅，不正是鲁莽？

沈青山继续说：“但我不认为我会输给你。”

沈林点点头，说道：“族比见分晓。”

“好。”

沈玄元注意到沈林、沈离和沈青山三人站在一起，便问道：“沈离，你不妨上来？”

沈林行礼答是，她来到石珠前，把手放在石珠上，功法运转，下一刻，绿光极盛，光中泛青。

广场上哗然一片，无人不为之侧目。

沈玄元朗声一笑，道：“我沈家这一代的子弟，天赋之高，远超过前两代啊。”

一众人目光跨过沈林，在沈青山和沈离身上游移，心中油然生出一种自豪感。

这就是沈家的实力，沈家也一定会越来越好。这一次秋猎，说不得沈家能夺得头名。

现在，所有沈家子弟都有了必胜的信念。

沈离回到沈林身边站定，测试还在继续。有沈青山和沈离在前，有沈玄元的称赞，是以沈家子弟也没有敢于欺瞒的人上前测验，所测验的人都是练气六层及以上的修真者。

一共十七人。 第32章 传授功法、再临镇妖司 在测试结束后，沈林又接到了来自沈家的灵蝶，内容说明四大家族、衙门和镇妖司调查商讨后，将几处地方划为危险地，暂停炼气期子弟单独进入。

比如沈家的李庄。

这回沈家没有妖可寻了，沈林想。恐怕必须得利用镇妖司，以我练气六层的修为，还有不足两个月的杀妖经验，在沈家没人会允许我去那么危险的地方。

“沈林哥哥，你在想白莲教吗？”沈离问。沈林收到那枚灵蝶，她自然也收到了。

她并不在乎白莲教，跟在沈林后面，一路抿嘴笑着，双手背在身后，手指纠缠在一起。

她很高兴，并非因为沈林准备教她功法，而是她终于能和沈林待在一起了，就像小时候一样。

沈林说：“白莲教的威胁太大了，我没法不想。”

“为了沈家？”

“我生在沈家，从沈家获得资源，不能不顾沈家，但这只是其次，主要是我父亲。”

“沈叔叔。”沈离轻声说。

沈林笑了笑，说道：“还有你，有沈家在，还能多些人照顾你。”

沈离低头笑。

已到了沈离院子，她一个人住，父母早就去世了，否则她怎么会变成跟着沈林的小鼻涕虫？

沈林说：“你先打一遍悲欢指。”

沈离照做，她一指射出，威力着实比沈林小了太多。但依旧超出“普通”等级。

“在我的推算里，这悲欢指在最好的状态下，应该能有‘优异’级功法的水准，但现在也只有精品，差了一级，那日演武堂前我看你出手，分明就到了优异。”

沈林笑了笑，道：“你看。”

他将灵力凝聚在食指上，需指青石板，一幅幅经脉图刻画而出，其中灵气流转纤毫毕现，沈离天资不凡，一眼便看穿了其中奥义。

“原来如此。”沈离轻声道。

她闭目体会，忽然福至心灵，一指弹出，仿若银蛇撕破天穹。

“完善后的悲欢指果真是优异级。”她说。

她能察觉到这功法的极限，只是却到不了。

而今到了这一步，眼界骤然开阔，回头看去，自然发现这悲欢指已完美无缺。

沈离细细思索，忽而抽出沈林腰间的刀，她劈向天穹，十余丈刀芒直奔天际。

优异级五虎断魂刀！

沈林如何不识得？八荒鼎精炼后的五虎断魂刀，正是这样的威势。

他忍不住为沈离鼓掌。

“想不到你才是沈家的那个天才。”沈林笑道，“不对，你的天资恐怕冠绝鹰飞集，乃至天野城一地。”

沈离倒持刀于身后，说道：“如果没有沈林哥哥教我，我又如何能举一反三？”

沈林道：“我该走了。”

“不能再留了？”

“不能。”沈林笑道，“我得好好修行，练气六层再让人看不起。”

“好。”沈离点头，她一直愿意听沈林的话。

“这个给你。”

“太玄经？”沈离已接过。

“这可不是一般的太玄经。”沈林说着，已将无声插入鞘中，身影消失了。

沈离手指摩挲着太玄经，上面仿佛犹有余温。

“打开看看。”沈林说。

沈离翻开太玄经，第一段尚未看完，便已陷入其中，沈林悄悄离开，轻轻合上院门。

他回到家中，一路上都在想白莲教和修行的事。

白莲教的威胁还在，要想活下去就得有足够的实力，沈林想。现在丹药充足，以我现在的修行速度，恐怕秋猎时便能练气圆满，是时候准备筑基了。

筑基共有三种方式，需要筑基丹，还有地、火、风、水、木、雷六系妖丹，最后辅以筑基法门唤来雷劫，度过雷劫便可筑基。

视妖丹多寡、品质高低，还有筑基法门的品级，筑基一共有天、地、人三种。

沈林静静看着渐黑的天，鹰飞集的天气难得一见的晴朗了，漫天星斗出现，它们在头顶流转，沈林吐出一口气。

明天去镇妖司，利用镇妖司的情报网，以白露的身份接取任务，倘若贡献足够，可以通过镇妖司换取六系妖类的下落。

筑基丹也可以考虑通过镇妖司的渠道获取，但要先看看沈家有没有。如果筑基丹实在太难得，可以考虑寻搜集丹方自己炼丹，原材毕竟比成丹要好收集。

沈林把明天的事计划好，从院子里回到卧室，然后一夜修行。

雪又下了。

第二天天不亮，沈林推开房门，发现满院都是雪，此时雪已停了，早上的太阳洒在雪上，倒映出炫目的光彩。

他深吸一口气，寒冷灌入鼻腔，一路冲进肺里，他的脸红了几分。

沈林悄悄离开沈家，他看见雪已占据了鹰飞集的每一个角落。半个时辰后，他到了镇妖司。

镇妖司里，捕妖官相比以往要少了很多，镇妖卫却多了不少，都是新面孔，还有一部分四大家族的人，另外还有一些实力比较强劲的散修。

这些人都不说话，静静站在院子里，他们在等待。

沈林已戴上白露的面具，这一张面具很少出现在鹰飞集，所以也没人认识他，他们见到这张面具只觉得新奇。

捕妖官也有证明身份的腰牌，这需要在镇妖司登记在册。成为官方认可的捕妖官后，才能利用镇妖司的情报网。

今日当值的也有一个沈林认识的人，是李不二。

李不二注意到沈林进了镇妖司之后，不动声色的看了一圈，在看到自己时停了，那张充满自然风情的面具对着自己。

他喊道：“那个，草木面具的，你是谁？”

在场的镇妖卫立刻保持戒备姿态，仅剩不多的捕妖官也饶有兴趣的看着沈林和李不二。

为何戒备？

白莲教作乱已经很严重了，这一段时间，镇妖司查到了很多白莲教的据点，或许是狗急跳墙了，他们在城外布置了几处“血怨吞灵阵”，镇妖司也怕白莲教伪装起来，到镇妖司搞破坏。

沈林恭敬递出一块腰牌，上书“白露”二字，他划破手指，一滴血落在腰牌上，腰牌因此发出淡红色的光芒。

李不二看了看腰牌，道：“白露？我怎么没听过你。”

沈林说：“我之前在青阳县，最近听说鹰飞集有妖杀，我就来了。”

“杀妖？”李不二说，“以我们的调查来看，鹰飞集的妖已经过多了，哪怕是对捕妖官老手来说，都很危险，你说你来杀妖？”

李不二确认了白露的身份不是作伪，院子里的镇妖卫也放下了戒心，听到白露来鹰飞集是为了杀妖，无不觉得他狂妄。

“正是。”沈林说。

他也不想这么“嚣张”，但“白露”就是这么一个人。

他对妖残忍，杀妖的能力称得上顶尖。

还在镇妖司大院里的人，无论是镇妖卫还是捕妖官，全都想靠近沈林凑凑热闹。一时乱作一团。 第33章 察觉、打赌 “安静，安静！”徐远出来喊道，“怎么回事？”

李不二答道：“来了个叫白露的捕妖官，说专门为杀妖而来。”他又补充道，“从青阳县来的。”

“青阳县？”徐远有点诧异。青阳县距离鹰飞集一百八十多里，这么长的距离，绝不是好走的路。

他忽然又问：“专为杀妖？”

李不二一抱拳，并不说话了。

这么不把妖放在眼里，要么是疯子，要么和妖有仇，要么就是对自己绝对自信。

在初入修真路时，因为底蕴和成长速度，修真者往往不如妖，这也是沈天济说通常情况下要三个人才能杀死一只妖的根本原因。

徐远又问沈林：“专为杀妖？”

“是。”沈林说。

“恐怕这一次你无妖可杀了。”

“为什么？”

“你回头。”徐远说，“院子里一共多少人？”

“算上你，一共三十七人。”

“有多少捕妖官？”

“一共五张面具，也就是五个捕妖官。”

“你可知为何？”

沈林将目光落在悬赏上，偌大的告示板上只有一张悬赏。他说：“因为它。”

他早已注意到这张悬赏。

“不错。”徐远说，“我们把鹰飞集的情况上报给了天野城镇妖司，上面派人来，要组织一次针对白莲教的清剿。我们已联合鹰飞集四大家族，一旦开始，单独行动的人恐怕难保性命。”

“所以我们撤销了除白莲教外的所有悬赏。”他继续说，“你要白跑一趟了。”

沈林盯着那五张面具，问徐远：“有赏金么？”

徐远一愣，又一笑说：“当然！”

“那么，”沈林说，“算我一个。”

徐远看了看日晷，道：“你还有半个时辰做准备，半个时辰后出发，你跟着李不二。”他一点站在一旁的李不二，给沈林示意。

“好。”沈林说。

沈林没有什么好准备的，他随身携带了回气丹和金疮药等药品。又做了个匣子，正背在身后，里面是七妖骨伞。腰间依旧挎着把刀。

站在屋顶的麻雀歪着头看着院子里的人，忽然一阵大风吹来，成群的麻雀飞起又落下。

鹰飞集的街上不见行人，这一场雪又急又大，老百姓都窝在家里暖和着了。

雪后初晴，他们正享受着难得一见的静谧。

徐远把这些人分成了五支队伍，五支队伍出了镇妖司，直奔鹰飞集外，天空澄澈，万籁俱寂，整个天地只有这一行足印。

离开鹰飞集后，五支队伍就散开了。李不二这支队伍一共六个人，除了李不二和一个从天野城抽调来的镇妖卫是筑基期，其余人都是炼气后期。

李不二了解本地状况，这支队伍他是队长。

“他是楚慎为，筑基中期修为，如果我死了，他就是你们的队长。”李不二说。

他边乘马疾驰边说：“这次的任务在鹰飞集西北方向约八十里处，白莲教在那里有一个据点，探子来报，说有一座血怨吞灵阵已经成型，有李庄一事在前，只怕留守的白莲教高手修为不低。”

除了沈林，其他人都是镇妖卫，这一队的人除了楚慎为是生面孔，其他人他都见过。

沈林知道李不二是在给他解释。

看来这一次的情况很危险，沈林立刻作出分析。否则这一队有两个筑基期修真者，李不二怎么还能想到死？可是情况如果危险，为什么才这么一点人呢？难道整个天野城各地都有白莲教入侵的情况？现在已分身乏术？

“白露，你记住了？”

沈林点点头，李不二又递过来两张符箓，他说：“这是撤退的信号，你留着。”

鹰飞集在身后越来越小，太阳升的越来越高，饿着肚子的红隼划破无云的碧空，六个人跑出去四十里路左右，李不二忽然拉了拉缰绳。

有妖。沈林敏锐的察觉到这一点，他的动作和李不二近乎不分先后，这也让李不二瞥了他一下。

“你也察觉到了？”李不二说，他忽然很有兴致地说，“其他人的深浅我都了解，还不知道你呢，不如你挑两个人，去处理这头妖？”

“好。”沈林说，“人就不用了。”

楚慎为皱眉道：“不用人？你自己么？时间紧迫，还是别浪费时间了吧？”

沈林没理会楚慎为，在楚慎为开口时，沈林便一踹马镫，纵身飞走了。

李不二忽然笑了，感慨道：“好俊俏的身法。”

张轩、周翔和杨千楚都是鹰飞集本地的镇妖卫，也是李不二这一队的人，见白露纵身飞出，不由面面相觑。

张轩说道：“他不怕死吗？”

其他两个人摇摇头。

“你就这么放心？”楚慎为对李不二说，“还有，耽误了正事怎么办？这白露为人狂傲自负，我看他不服管教，不听命令，带着他说不准要坏事！”

李不二笑道：“你这是偏见。”

“我这是就事论事！”

“你很少了解捕妖官吧？”李不二道，“捕妖官做事，一定都自认有十成的把握，否则哪敢以杀妖为生？”

楚慎为道：“总有意外不是么？比如鹰飞集那头练气七层的龙血蛇妖。”

李不二也没法再和楚慎为争辩。

“这样吧，”李不二说，“咱们跟上去，如果白露不能解决，你我便出手，如何？”

楚慎为轻蔑地哼了一声，正要纵身而去，李不二却把他喊住：“不赌点什么？”

“你想赌什么？”

“筑基丹？”

楚慎为冷笑道：“一头不过练气圆满的妖，也配？”

“十斤玄铁矿。”李不二说，“我知道你有。”

“行。”楚慎为说，“你呢？”

“我又不会输。”

“如果输了呢？”

“随你怎么办都好喽？”李不二不在意，他嘿嘿笑笑，硬摸了摸楚慎为的马屁股，“你听没听过求上得其中？”

李不二说完一蹬马镫，两个起落就追沈林而去了。

楚慎为一琢磨，瞪圆了眼睛道：“你！”

他也一踩马镫去了，六个人骑乘的都是半妖，极为强健，可就算是这样，楚慎为的马也一个踉跄，险些倒地。

现场只剩下六匹马，三个人。

张轩说：“咱们怎么办？”

杨千楚和周翔摊摊手。

“怎么办？”杨千楚说，“要不咱们也打个赌？” 第34章 胜负、赌约、猜测 沈林不断纵越，从大道奔向密林。在他发现那头妖的同时，妖也发现了他，然后向着远离他的方向逃了。

雪地上有清晰的脚印，也有一部分痕迹在树干或树枝上。

追了一会，那头妖已经很近了。在风中，沈林甚至听到了那头妖急促的喘息。

他是个猎人，举动中带着强烈的猎人作风。在追逐猎物的时候，他会分析猎物的特征，判断对方种类，尽可能的消耗对方的体力。

但这一次他不准备这么做了。

因为沈林看出那只妖实力平平。

从痕迹上看，它是一只毛类犬科的妖。从残留的妖气和每一次奔袭的步伐看，它体型不大，实力不过练气九层左右。

沈林鼓动灵气，第二丹田也开始输出，他的速度提升了一大截。

脚下的雪被扰动，沈林每一步落在地上，都会激起大团的雪，飞到空中的雪就像一团雾。

他没有刻意用灵气规避飞雪，他有随时保持体力的习惯，这是他在过去的生活里养成的习惯。所以他也会保持灵气，避免不必要的浪费。

很快沈林就看到一条黑影，没有出乎他的意料，那是一只狼妖。它正全力跑着，沈林听见它喘气时发出的风箱般的声音，嗅到它遗落的妖气。

沈林已把手抚在刀柄上。

李不二和楚慎为还在追，他们还没追到人，就看见沈林回来了。

沈林和这两个人面对面站定，楚慎为打量着沈林。他衣服很干净，身上甚至都没有血腥味。

“让它跑了？”楚慎为说。李不二眉毛微微挑起。

“杀了。”

“杀了？”李不二惊疑不定。

楚慎为审视着沈林，他说：“尸体在前面？”

“对。”沈林说着，从布袋中掏出一物，“这是它的妖丹，二位要是不信，可以前去一看。”

楚慎为和李不二对视一眼，眼睛里的怀疑掩饰不住。

沈林抱拳致意，而后运起身法奔着来时的路。

三匹马在徘徊，另外三匹马原地站定，三个人坐在马背上张望。

张轩说：“你们说他们得多久才能回来？两个队长不在，我这后背都发凉。”

“瞧你那熊样。”周翔笑道，“胆子是不是落娘胎里了。”

“你不害怕？”张轩说，“我猜一刻钟，队长就会带着白露回来。”

“你觉得白露杀不死？”杨千楚说。

“那当然，他和我们一样都是炼气期，凭什么一个人就能杀妖？咱们的积累不足，经验也不够，难道他就都有？总不能在娘胎里就开始杀妖杀人吧？”周翔说，他很笃定。

“我怎么有种不好的预感呢？”杨千楚喃喃道。

周翔说：“你说什么鬼话？”

杨千楚说：“你看那是谁？”

“白露？”张轩望过去，他揉了揉眼睛，“怎么就他自己，队长呢？”

沈林落回自己的马上。背上突然多个人，那匹马长嘶两声。他摸了摸它的脖子，得到安抚，那匹马也稳定下来。

周翔问：“妖呢？”

“死了。”

“死了？”周翔声调提高了，“队长杀的？”

“我杀的。”

“怎么杀的？”

“拔刀，然后砍它的脖子。”

“没了？”

“没了。”

三个人对视一眼。

周翔继续问：“队长呢？”

“去看妖的尸体了。”

周翔沉默了，张轩低声道：“看来是真的。”

杨千楚有点不敢置信，像是在问别人，又像是在自问：“我这都赢了？”

“不可能！”周翔忽然高声说，“你凭什么能杀妖？”

这件事超出常识！

如果妖这么好杀，又何须这些江湖上的散修来做捕妖官？

“积累的经验未必是对的。”沈林说，“盲目按照经验行事，迟早要吃亏。”

周翔没好气道：“轮得到你说教我？”

“一会问问队长。”张轩连忙劝，他驱马到周翔旁边，“小赌怡情，吵吵嚷嚷，再让人小瞧了。”

周翔大声道：“你懂什么？”

“别蹬鼻子上脸！”张轩说。

“你懂什么！”周翔道，“他一个人能杀妖，你和我算什么？我们日以继夜的修行，又算是什么？”

“你忘了咱们修行到深夜？忘了每一次出任务，都抱着的必死的决心？”周翔紧攥着缰绳，垂头说，“凭什么他这么轻描淡写？”

沈林胯下的马忽然踢踏着碎步往前走了两三丈，他一勒缰绳，大马长嘶，回头望，看见两张神色复杂的脸，雀鸟成群的被惊起，划过天际。

李不二目送雀鸟远飞，回头道：“还没看完？该走了吧？”

楚慎为看着那头妖脖颈处整齐的断口一言不发。

李不二笑道：“我就说我不会输吧？”

“这不可能，”楚慎为终于说，他仔细盯着断口，“这绝对不可能！”

李不二说：“有什么不可能？”

“你仔细看。”

李不二按照楚慎为说的做，他很快发现了异常。于是豁开狼妖胸膛，在里面看见死掉的蛊虫。

“白莲教？”李不二说。

“正是，狼妖本就有练气后期的实力，再加上蛊虫寄生，多了几分狂暴。所以他凭什么追上这头妖？他的灵气怎么可能够？又怎么可能让狼妖连自爆的时间都没有？”

李不二忽然唤出灵蝶，把这里的信息全部散给其他小队。

“回去详细问问具体的情况。”李不二说。

楚慎为忽然笑了，道：“要是能把他吸纳进镇妖司就好了。”

“你变得真快。”李不二摇头笑笑，说：“回去吧。”

“走吧。”楚慎为说，“但这不妨碍我认为他自负，说不得会不服从命令。”

“别的我都不管。”李不二说，“我就记得赌约。”

楚慎为冷哼了一声，“忘不了。”

两个人都是筑基期，速度本就不慢。他们两个人一出林子，便看见官道旁三个人直勾勾地盯着他俩。

李不二打了声招呼，楚慎为没理他们，落在马背上，问沈林：“你怎么做到的？”

“追上他，然后用刀砍断它的脖子。”沈林说。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

楚慎为欲言又止，他想了想，问：“你不是散修。”他想了又想，更加笃定自己的猜测，又问：“你是谁家的人？”

沈林微微歪了歪头，楚慎为因此注意到他脸上的面具。

“好吧。”楚慎为说，“我不问了。”

李不二拍了拍沈林的肩膀，说：“干得好，回去分你一斤玄铁矿。”他对沈林挤了挤眼睛。

沈林在李庄见过李不二一面，他没想到李不二会有孩子的一面。

楚慎为上了马，一夹马腹，那匹马就冲了出去。马蹄翻飞，雪花飞溅，露出下面的枯草和松针。

李不二哈哈笑着：“楚大哥，等等小弟我啊！” 第35章 暗哨、唯一错误 太阳还没升到正空，他们就已经临近白莲教据点了。

除了那头狼妖，他们一共又碰见了两个人，他们控制住了这两个人。

那是两个暗哨。

他们现在正隐匿了气息，小心翼翼的前进。

张轩小声说：“为什么我总感觉有些不对？”

“哪里不对？”周翔说。

“就是，我也说不清楚。”张轩说，“感觉脊背发凉。”

“别胡思乱想。”李不二打断他们。

可谁都能看出他神情紧张。

沈林在不停地观望周围的环境。虽然没有直接看见，但他感受到了两股恶意。

他没有具体去追查他们的痕迹。

如果不是在行动路线上，如果没有被发现，李不二不准备把时间浪费在拔除暗哨上。

他们隐匿的效果很好，这两个暗哨没有察觉到他们。

这么一会就发现两个暗哨了，沈林想。那这个据点周围到底有多少白莲教的人？

他很快不再猜测，没有证据的无端猜测除了耗费心神没有任何作用。反之沈林很担心另一件事。

他抬头看了看，不远处红光滔天，沈林甚至模糊听到枉死者的哀嚎。

也难怪镇妖司轻易就能查出白莲教的据点，异常已经肉眼可见，就算是凡人也能轻易察觉。

这是血怨吞灵阵，沈林见过一次，所以判断的出来。但这个血怨吞灵阵要比李庄那个大得多。

在冬天，味道通常不会传出很远。可是风一吹过，血怨吞灵阵的腐败、血腥味就从那边飘过来，就连经常和“妖”打交道的镇妖卫闻到这股味道，也是面色一白。

得埋进去多少人才能有这种规模的血怨吞灵阵？沈林想，他忽然又感到茫然。白莲教既然也是人，为什么非要做这种事呢？他们到底想要什么？

风忽然大了点，又一股恶臭扑面而来。

每个人都希望风向能变一变，这样至少鼻子不用受罪。

然而风向很久没变了，在头顶，晴空万里，阳光明媚。看来老天爷没有听见几个人内心的祈求。

不远处出现窸窸窣窣的声音，几个人保持戒备，不一会杨千楚出来了。

“头，”杨千楚咽了口吐沫，“前面还有一个暗哨，除此外没发现别的异常。”

“辛苦了，”李不二说，他又回头道，“出发。”

杨千楚探明了路，有他带路，没发生意外。

在杨千楚出发前，李不二把计划给他们所有人都说了一遍。

他们准备以最好的状态应对最危险的敌人，不在前进路上的暗哨最后逐一拔除。

也就是要完成一次“斩首”行动。

沈林踩着前一个人的脚印，又向四周环顾戒备，这不耽误他想即将要做的事。

杀人、破阵必须要快，白莲教可以控制蛊虫，如果慢了，散布在据点四周的暗哨都会回来，到时候就插翅难飞了，沈林想。可白莲教会准备多少人呢？

白莲教应该不会有太多人，沈林做出了新的猜测。如果人很多的话，他们何必采取徐徐图之的计划？直接以雷霆之势进攻，快刀斩乱麻才是最好的办法。

就在这时，他们已经控制住最后一个暗哨，到了据点外面。

院子里没有人。

外面铺了很多暗哨，院子里有没有人已经没什么意义了。

无论是李不二还是楚慎为，都察觉到屋子里面留守的人气息不强。他们紧绷的神情略微放松。

李不二回头说：“里面一共有七股气息，两个筑基。”他在雪地上比划了两下，将六个人的位置画出来。

“为了避免他们留下什么后手，咱们要争取瞬杀他们。”“我和楚慎为负责筑基期，剩下的你们负责。”

他把图中的人做了划分。

“有什么问题么？”李不二说。

“多了一个。”周翔说，“对方多了一个人，要想做到瞬杀，难度有点大。”

李不二将目光落在沈林身上，“白露，你可以吗？”

“可以。”

“那么，”李不二说，“谁有异议？”

他把目光落在其余三个镇妖卫身上。

“没有。”张轩和杨千楚说。

“我也没有。”周翔说，“他靠自己就能杀妖，我相信他。”

“好，”李不二说，“我们行动。”

风恰好大了几分，吹落了松针上的雪，一时哗啦啦的声音不停。六个人一齐消失在风中，又出现在据点附近。

李不二破开了墙壁，受气机牵引，其余几个人一同出手，楚慎为借着视线被遮蔽，一刀劈出。

沈林抽出无声，阳光落在刀身，反射出更加刺目的光芒，像是太阳再次升起。

等他落地时，已有两个人躺在地上。有他支援，其余三个镇妖卫也得手了，唯有李不二他们，只是占了上风，对方还在抵抗。

“先破阵！”李不二怒吼。

“起摄灵阵！”周翔跟着怒吼。

摄灵阵几乎顷刻间便立了起来，杨千楚结印就要释放亡魂。

就在这时，沈林忽然想起之前的猜测。如果白莲教人不多的话，会定下什么计划呢？

沈林想起他第二次捕猎。

第一次捕猎，他和狼群互换了猎人和猎物的身份。那时他灵力尽失，只能靠肉体和掌握的技艺，虽然险些因为失血过多而死，但他终究是赢了。

第二次狩猎，是因为大河庄总是受野兽侵扰，沈无涯就像今年一样，下令让村中的猎户狩猎，算作补贴。

沈林也去了。

那是一头熊。

他先调查了那头熊准备冬眠的位置，又在它回家的途中设置了陷阱。

熊嘶吼着攻击他，沈林凭着出色的身手在树上腾挪，辅以弓箭射击，最终把熊一步步赶往陷阱。

所以，是陷阱？

沈林喊道：“住手！”紧跟着他挥出刀鞘打散了杨千楚结印。

“你做什么！”周翔怒目而视。

时间不够了，筑基期手段本就不少，更何况敌人又是白莲教，手段一定更加诡谲。两个队长顷刻间一人击中对方脑袋，另一人打中对方丹田，可却没做到瞬杀，甚至对方还能继续动。据点里声势很大，恐怕外围的暗哨也赶来了。

周翔想了很多，却说的很少。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了，只认为让白露跟随行动是今天做的唯一一件错事。 第36章 香主、楚无为 李不二掐起手印，近乎脸贴脸的印在那名筑基期头上。

轰一声，那个筑基期的脑袋直接成了飞灰。几乎不分先后，楚慎为也结果了对方的筑基。

李不二说：“快点，准备走！”

“白露在拦着！”周翔说。

李不二已轻轻落在沈林身旁。

“我感觉是陷阱。”沈林说。

“理由。”李不二说，“尽快。”

可是沈林没来得及说出理由，那个脑袋碎了的筑基期忽然动了。

楚慎为注意力都在沈林和李不二身上，他准备听完沈林的理由，如果理由不能说服他，就出手破坏阵法，因而也没来的及阻止。

那个筑基期一巴掌拍出，空中泛起浓郁的红光，同时响起玻璃破碎的声音。

血怨吞灵阵被解开了，他们只能眼睁睁看着。

李不二意识到沈林说的是对的，可是周遭的灵气忽然剧烈波动，中心正是那个血怨吞灵阵。

但他只来得及撑起一个灵力屏障，挡在几个炼气期身前。

阵法没了，可是摄魂阵没起作用，血怨吞灵阵里面还有一个阵法，失去血怨吞灵阵的掣肘，血怨吞灵阵里的万千冤魂全被引爆了。

沈林看见一道强烈的红光，他被掀飞了出去，耳朵里嗡嗡的。

他感觉耳朵滑腻腻的，鼻子下也一阵湿润。在空中他还有时间摸摸，然后他确定了，这都是血，而后他闻到铁锈似的血腥味。

整个据点被夷为平地，沈林在地上打了几个滚，滑行好远才停下来。

虽然李不二帮他们拦住了大量伤害，可因为本身修为不足，他们还是受了不轻的伤。那三个镇妖卫当场昏迷了，沈林因为练过石肤录，筋骨强悍，因而还能行动。

沈林起来后，发现天旋地转，李不二浑身都焦了，红与黑斑驳着。

他抬起手，抽搐着指向沈林，可他说不出话来，更别说聚音成线了。

他只能动动嘴唇，但沈林读懂了他的意思。

第一句说：“灵蝶告知各小队，白莲教阴谋，勿去。”

第二句说：“让楚慎为组织你们撤离。”

第三句说：“不要管我。”

第一句沈林照做了。

而后他立刻摸出丹药服下，也一并喂给李不二，又用金疮药给李不二处理了伤口，又把三个炸昏了的镇妖卫堆在一块。

“我没学过阵法，隐匿气机的阵法我布不来，但我相信你一定有办法。”沈林说，“你和他们三个的命就在你手里了。”

他走了。

李不二手向前伸着，好像要拉住沈林，可沈林的背影越来越模糊。

他的瞳孔已经开始扩散了。

楚慎为说的没错，他想，白露真的会不听命令。

很快，他失去了意识，可大概七八个呼吸之后，李不二手指动了动，又挣扎着抬起了手。

他从怀中摸出几块灵石，灵石已经碎成小块了，和一杆小旗，小旗也损毁的严重。

但他没有别的办法了，他奋力把它们扔向那三个镇妖卫。

伤口扯动，焦黑的皮肤落在地上，血又从身上各处伤口喷出来一些，他野兽似的低吼一声。

阵旗偏了点，但好歹还能把那三个镇妖卫罩住。

他已经尽力了。

阵旗勾动了四周的灵石，李不二终于睡过去了。

沈林在找楚慎为。

他们被爆炸掀飞了一百多丈，原本据点在的地方铺满了残枝，尘土和雪飞扬着，一时半会看不清楚，松针和尘土的味道弥散开来。

但他确定楚慎为就在这附近。

楚慎为吐出一口血，他站起身，拍掉身上的土，整理过衣冠后，才擦掉嘴角的血。

“好一个陷阱啊。”楚慎为感慨道，“阁下已如黄雀，为何还不现身？”

周遭分明寂静，楚慎为却笃定敌人已在附近。

“噗”一声，人未见，声先发。

楚慎为听得熟悉，这是折扇打开的声音。

他看见一个人。

那个人身穿白衣，好似和雪已融为一体，他戴着儒冠，一脸阴柔。

他轻摇了两下扇子，双鬓长髯飘飘荡荡。

楚慎为正色道：“想不到竟然是赵威赵香主。”

赵威道：“鹰飞集这种小地方，竟然也有人认得我。”

“整个唐国谁人不知，抚仙县陷落，镇妖司五十七口，衙门一百零三口，百姓三万四千四百余口悉数死亡，是出自你赵香主之手呢？镇妖司内可都把你叫做‘阴郎君’呢。”楚慎为扒拉着手指头，把这些事迹一字一句道出。

“阴郎君？”赵威轻摇扇子，“还不错。”

“是啊，镇妖司不称名只称称号的人有很多，可这些人中，筑基修为的却很少。”

赵威已一步步靠前，他说：“楚慎为，筑基圆满，天野城镇妖司镇妖统领楚无为之子，想不到在这不毛之地，竟然抓到一条锦鲤。”

楚慎为对赵威道破身份毫不意外，他说：“你杀了这么多人，把抚仙镇变为‘绝灵之地’，想必得了不少好处吧？怎么还是一个香主？”他想了想，恍然道，“白莲教一定人才济济吧？”

赵威笑了笑，把折扇合上，以扇轻敲手心。

她说：“如果你加入圣教，说不得能让你做个坛主呢。”

“坛主可配不上我。”楚慎为神情轻蔑。

赵威一步步走向楚慎为，他说：“你说了这么多，是想做什么呢？”

楚慎为毫不在意他的话。

“是要拖延时间恢复吧？”

“是又如何？”

“楚公子来鹰飞集，不只是为了捣毁几个白莲教的阵法吧？”

“阴郎君也没想过，要靠着先后布置了几次的血怨吞灵阵，就毁掉鹰飞集吧？”

“你们镇妖司知道了我的行踪，所以要来杀我？”

“镇妖司是知道了你的行踪，但现在不是镇妖司要杀你。”

“哦？”

“是我！”

楚慎为已没了风轻云淡的潇洒，他面容霎那间变换，他怒目而视，像面对妖魔的金刚。然后一掌拍出，打在赵威胸膛。

赵威硬折扇横在身前，硬吃这一招，飞退几丈远，脚踩在地上，当当当几声闷响，地上的积雪被他踩得飞溅。

赵威又打开折扇轻摇，他说：“大荒芜手，楚无为的绝技，你怎么用的这么丑陋？”

楚无为被反力震得后退几步，他嘴角又渗出血了，“那是楚无为的绝技，又不是我的。”

赵威轻笑道：“我想不明白你该怎么赢。”

“试试呗。”楚慎为又摆出一个架势，“三万四千多亡魂在等着你的脑袋去祭奠呢！” 第37章 最后一次调息 大团的雪时不时从枝头砸在地上撕碎寂静，雪像镜子把太阳倒映在楚慎为眼里，他直勾勾地盯着赵威，忽然听见了雪融化时窸窣的声音。

等到眼睛刺痛时，他才惊觉原来听见的是汗水在流淌。

赵威依旧轻摇扇子。

“你受伤了，没人会来救你。”他说，然后一步步靠近，走过被打退时踩出的脚印。

楚慎为没接话。他从怀中摸出一枚带血、折断的小木剑，紧紧握在手里。那枚木剑已折断了，不过一寸多长，带着干涸后发黑的血迹。

一息后，他把它放回怀里，站直了身子。

风忽然刮过，砂砾般的雪打在脸上。两个人同时暴起。

赵威猛一挥折扇，一时大风呼啸，漫天大火直扑楚慎为。

雪在融化，水汽蒸发，和冷气接触又结成冰晶，在阳光下发出亮光。

楚慎为依旧用大荒芜手回应。他突破火幕，衣服烫出好几个大洞。他的头发也烧焦了，发出臭味。

赵威折扇横在身前，向前一推，折扇与大荒芜手相撞，爆发出强烈的响声。楚慎为嘴角溢血，他却不退，反而一掌印在赵威胸膛。

赵威一扇敲在楚慎为头上，他砸在雪地里，血像喷泉一样洒了一地，洇出大团的红色。

赵威合上折扇，他又成了那个风度翩翩的“阴郎君”。

他闲庭信步似的往前，抬脚就要踩烂楚慎为的丹田。

楚慎为已脱力了。

血怨吞灵阵把他炸的不轻，刚才赵威那一扇没有留手，他现在脑子昏沉，世界正离他而去。

可他还是勉力架起手臂挡住了这一脚。双臂吃力，砸在胸膛，他又吐出一口血，血喷向空中，落回脸上。

他感觉自己听见了肋骨受压，彼此摩擦发出的呻吟。

赵威身体前倾，“你还是不行，”他说，“要是换成筑基巅峰的楚无为，我恐怕就死了。”

楚慎为吐出一口血，他眼睛进了血，现在很痛，已睁不开了，泪水混合着血水流了出来，可他却在笑，牙缝间都是血迹，“你不是想看我的绝技吗？”

赵威皱眉。然后他察觉到一股灵气波动，这个波动不来自于脚下的楚慎为，而是来自他自身。

可他没有催使灵气。

赵威立刻运功平息体内灵气，手指在身上连点，想要封住大脉，可他还是晚了。

他体内爆发出连绵不绝的爆炸声，爆炸的中心，正是楚慎为印在他身上大荒芜手的位置。

赵威踉跄后退，仰面躺下。

血已从脑袋上流下，流进了楚慎为眼睛里，他来不及擦，从地上弹起，就要拍碎赵威的脑袋。

可他站起来后，却已下不去手了。

赵威的身体被打开了，从脸到下阴被硬生生撕开，一个更年轻的赵威从尸体裂口处爬了出来。

只是他的气息萎靡，远非先前强盛。

赵威光溜溜的，他脸色铁青。楚慎为打量着赵威，拿手指了指，又比划了一下，忽然笑道：“孩子？”

“闭嘴！”赵威一脚踹翻了楚慎为，跳起来不断往下踹，他嘴里还连续吼着闭嘴闭嘴！

楚慎为也不挡，他都吐血了还在笑，笑声传出很远，寒鸦被吓得从枝头飞起，远山山头的雪都在震颤。

寒鸦割裂沈林头顶的天空，他忽然站定，赵威停了，笑声也戛然而止。

“捕妖官？”赵威说。任何一个和镇妖司扯上关系，而且还带着面具的人，都容易被想成捕妖官。

“不错。”

楚慎为极力扭头，果然看见了一张熟悉的面具。

是白露，他刚升起的希望破灭了。来的怎么是白露？李不二呢？他怎么了？

“一个炼气期？”赵威嗤笑道。

“是。”沈林说，“你呢？”他又看向楚慎为，道：“你没死，这很好，但好狼狈，”

“我？”赵威说，“杀你绰绰有余。”

狼狈？楚慎为气急而笑，他不想辩解什么，现在也不是辩解的时候。

可他还是不甘心，他会想，如果赵威没有这种“脱壳转生”的保命手段，那他已经赢了。

如果楚无为不想着磨炼后辈，除了把镇妖司制式长刀别的法宝都不给，他也早就赢了。

在他指着赵威裸体的时候他就在想了，在被赵威猛踹的时候，他依旧在想。

至于那把刀？在血怨吞灵阵爆炸的时候，早就被炸的不知哪去了。

楚慎为咳出两口血，他想说话，赵威加了劲，他又喷出一口血，额角青筋暴起，脸涨的发紫。

白露和赵威谁会赢，楚慎为从来没想过。就算赵威脱壳之后，实力大减，但白露也绝无法当他的对手。

沈林把手抚上刀柄。

他说：“在你杀他之前，你会死。”

“哦？”赵威到底是不再用力，他放下脚，保持戒备。

楚慎为趁机一把抓住他脚腕，赵威皱皱眉，一脚踢在楚慎为肚子上。

楚慎为横着飞出去七八丈远，又呕出几口血。

“走啊。”楚慎为头埋在雪里，沉闷的呜咽着，他这回彻底没有力气再爬起来了，也没有多余的血在呕了，“快走啊！”

“瞧见没，他在叫你走啊。”赵威说，“你要浪费这个机会吗？”

“你的话好多。”沈林说，“是在积蓄力量么？”

楚慎为虽然没有起来的力量，但他还能笑，于是他笑了出来。

沈林说的话，和赵威之前对他讲的一模一样。

沈林又说：“我可以等你。”

阳光依旧明媚，可是风停了，时不时压弯枝头落在地上的雪也停了，万物俱寂。毒蛇似乎在顺着脊背向上爬，停在脖颈，吐出信子，轻轻舔舐脸上的肌肤。

沈林视若无睹。

楚慎为翻了个身，仰面朝天，大口吞吐着空气。

赵威的气机十分狂躁，他锁定了白露，逸散的气机波及到周围。

楚慎为极力活动脖子，他看见白露站的笔直，一手抚在刀柄上，那张面具，草木繁茂。

他还能出刀吗？楚慎为想。赵威脱壳免去死亡，修为跌落了，可是这种气机压迫，根本不是炼气期见过的，白露还能出刀么？

不对，他又想。就算能出刀，难道一定能杀得了赵威么？阴郎君是主导抚仙县陷落的罪魁祸首，无论是经验还是手段都极其丰富，白露的手这么嫩，像一个小孩。

楚慎为不想了，他又摸了摸怀里的木剑，而后闭目调息，在丹田中积蓄灵力。

他想，这或许是我此生最后一次调动灵力了。 第38章 大胜、勇气 沈林的手纹丝不动。

赵威感到一股赤裸裸的蔑视。他捡起碎尸手中的折扇，手一抖就打开了，一阵风随之传出。风带来了薄雾。赵威向后一退，身形便消失在雾中。

楚慎为心凉了，赵威太小心了，他太谨慎了，他的手段又那么多，白露要怎么才能赢？

他想要看白露怎么应对，可他在雾中，已无法看清白露。

雾不会持续很久，鹰飞集的冬天很冷，水汽在凝结，沈林的眉梢已结满了霜花，他的手也被白霜覆盖，他依旧握着刀。

雾在逐渐消失。楚慎为的心提了起来，他已不能呼吸。

可依旧没人出手！

什么时候才能出手？

雾已极淡，楚慎为已能依稀看到沈林的身形。

过去了多久？

他不知道，他已有些麻木。

就在这时，空中忽然爆发出夺目的亮光，一道火线直奔沈林，火线扭曲了空气，可下一刻，另一道更炫目的亮光射出。

沈林已出刀，他已化作飞虹！

又几道火龙出现，在空中纠缠。飞虹中传来一声闷响，然而飞虹未变，速度反而更快几分，等飞虹消失之时，雾也终于消失了。

谁赢了？楚慎为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他很少这么无力过，如果还有以后，他一定不会忘记今天。

“如果你直接出手，或许我就死了。”沈林说。他的青衣在胸口的位置烧出了一个洞，肌肉焦黑一片，凹陷处，能看见肋骨，随着心跳起伏，血在凹坑中渗出。

赵威极力避开了心脏的位置，但胸口被割开了一半。他躺在雪地上，一朵玫瑰无声盛开。

花蕊中，赵威仰面直愣愣地看着天，天上一块云都没有，他目送一个黑点划过。片刻后，他听到一声唳叫。

“你赢了。”他轻声说。

沈林有些意外，一个杀人无数的恶人，也会有这样安详的语调么？

沈林说：“你很强。”

赵威忽然瞪眼，挺身将心脏送入刀口。他瞪着眼盯着沈林，嗓子眼里挤出嗬嗬的声音，沈林只能模糊的分辨出他要说的话。

“你也配可怜我！”他说

他的心跳随着天空中远去的黑点一同安静。

沈林切断了他的脖子，捣碎了丹田，他确信，就算赵威再有手段，也绝对死了。

赵威随身的东西很少，只有一把扇子，折扇上书“安得壮士挽天河”。他合上折扇，把它交给楚慎为。

“它是你的，我不会要，镇妖司也绝不会要。”楚慎为说，“还有药吗？”

“有。”沈林从怀中拿出来，“但是不多了。”

“帮个忙。”

沈林帮楚慎为处理了最紧急的创口，也给自己上了药。

楚慎为透支的厉害，伤势多集中在身体上，经脉破损还没到不可挽回的地步，修养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我们快走吧，也省的白莲教暗哨过来，你也没力气了吧？”楚慎为说。

力气？沈林想，力气还有一点，但因为有虚丹，灵气很充盈，七妖骨伞还没动用，这种法宝对抗同水准的敌人最好不过。

沈林说：“不用着急。”

他解释楚慎为的疑惑：“赵威都死了，哪个暗哨还敢过来呢？”

“也对。”楚慎为说。

“我们去找李队长。”

“等等。”楚慎为说，“给我一点时间，扶我去赵威那。”

楚慎为看着赵威的尸体，他从怀中摸出那柄残缺的小木剑，把它贴在胸口。他垂头默念着什么，沈林听不清，默念结束后，他将木剑插在赵威心口。

“走吧。”他说。

当他们找到李不二时，李不二还在昏睡，但他胸膛还在起伏。他没有醒，但伤势没有恶化，另外三个镇妖卫也没醒。

楚慎为道：“这一次任务称得上是大胜了。”

在确认队伍里所有人都还活着后，楚慎为难得的笑了，他的脸很苍白，这一笑，平添了几分脆弱。

“大胜？”沈林说，“我们这些人全都在生死线上走了一趟。”

“听着很严重。”楚慎为说，“但我们毕竟都还活着，镇妖司的任务都很危险，有多少人出去了就回不来？”

沈林没有回复，他默默地劈下几棵树，用树枝连起来。他把李不二和楚慎为几个人摆好，拉起这艘“陆船”，直奔栓马处。

“辛苦你了。”楚慎为说，而后他直直盯着白露。

雪又落下来了，原来是枝头的鸟被人迹惊走，极细极密的雪粒扑了楚慎为一脸。沈林呼哧呼哧地喘着粗气，大团大团的白雾从他面前飘上来。

楚慎为突然想起来到沈林也受伤了。那伤口很可怕，他看过一眼。

“你还好么？”他问。

“我没事。”沈林站下来，平复呼吸和心跳。

“我感觉你也不像世家子弟。”

“为什么这么说？”

“那些人怎么会做这种粗活？”

沈林回头问：“你想说什么？”

“你这人，”楚慎为道，“真无趣。”

沈林盯着他。

“好吧。”楚慎为说，“你没察觉到赵威吗？”

“察觉到了。”

“你不怕死？”

“你死了我们也活不了。”

“为什么来找我？”

“李不二让的。”

“为什么来找我？”楚慎为加重了语气。

他发现沈林突然挺拔了几分，太阳正有一个小角从沈林头顶漏出来，这一点点太阳却很亮眼，让人目眩。他一时看不见沈林的面具了，沈林的全部都被阴影笼罩。

树上的雪被吹落，又落进楚慎为领子里，他瑟缩了一下。

“很简单，”沈林说，“你要死了，我们所有人都活不了，所以无论我能不能帮上忙，我都要过去。”

楚慎为说：“你以前见过那么强的气机压迫？”

“没有。”

“没道理。”

“没道理？”

“就像普通人面对饿了十天的老虎，他一定不敢还手。”

“你说的只是其中一种情况，而我是另一种。”

“什么？”

“如果知道自己要死了，我用牙也要从对方身上咬下肉来。”

“所以你能出刀。”

“对。”沈林说，“所以他死了。”

楚慎为笑了笑，笑容很虚弱，他怅然道：“破釜沉舟么。”

“不。”沈林沉默了一会，“我只是比对方多了点勇气，就一点勇气而已。” 第39章 功劳 楚慎为顿了顿，他看了看昏睡的李不二，问：“我想知道，在你找我之前，李不二都跟你说了什么。”

“李不二说了三件事，”沈林说，“第一句说‘灵蝶告知各小队，白莲教阴谋，勿去’。第二句说‘让楚慎为组织你们撤离’。第三句说‘不要管我。’”

“看来你没照做。”

“至少我做了第一点。”

“我和他还说过，你狂傲自负，以后一定不会遵守命令。”楚慎为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但还好你没有遵守。”

“别说了。”沈林说。

休息完后，他又拉起藤条。他们走了很久，没有碰到一个暗哨。

沈林对此也不奇怪，这本就在他猜测之中。在李庄时，他就知道白莲教擅长蛊虫和幻术，恐怕这些或是人或是妖的暗哨，也都被蛊虫控制了。

控制他们的人一死，他们还不是该跑的跑？难道等以后被舍弃，像炮仗一样炸开么？

离得很远，沈林就听到了一声响鼻、一声长嘶。

这些马真是好马，沈林有些感慨，声势这么大的爆炸，都没把它们吓跑。

他忍不住抚摸这些大马的马鬃和脖子，马儿们低头以面轻蹭沈林。

真是好马，他又一次想。

沈林一一将这些人扶上马。

“去哪？”他问。

“回鹰飞集吧。”楚慎为说。

这里的据点已经解决了，甚至杀死了白莲教的一个香主。他们也为此付出了一些代价，但他们没牺牲一个人。李不二受的伤最重，但也只需要一段时间就能恢复。

在他好了之后，镇妖司就又多了几个经验丰富的镇妖卫。

而且他们也做不了什么了。他们把能做的都做了，也做到了最好。

沈林驱马在鹰飞集街上，此时日头渐落，弦月渐出，百姓吃过了晚饭，还没睡。他们听见街上有马蹄声响，便从家门中探出头来看。

他们见到面具，也见到镇妖卫的衣服，便猜到发生了什么。

可他们什么时候出去的？

没有一个百姓知道。

一个个百姓出来了，他们站在门口，并不说话。他们站的笔直，一直望着六匹马从街头走到街角，然后不见。

一路百姓，一直以目光把他们送回镇妖司。

徐远看了七次日晷，等阴影遮住日晷后，他又看了十二次漏壶。

这是一次规模很大的行动，镇妖司一共组织了五支队伍，他也随队出去了。

但见到目标的队伍只有一支。

其他四支队伍都接到了来自同一人的灵蝶传讯。

徐远立刻意识到这哪是白莲教的据点？

这分明就是诱杀他们镇妖司，不，应该说是鹰飞集高手的陷阱！

只有一支队伍没有撤回。

徐远已无法忍耐了，他推开门，冷气宣泄进来，他打了个寒颤。在出门前，他第十三次看了漏壶。

“徐都尉，他们回来了！”

徐远猛一怔，一瞬间消失在门口。

楚慎为已经恢复了几分力气，他对沈林说：“多谢。”

“别谢我。”沈林说，“我只是为了拿报酬。”

“我该怎么联系你？”

“你要干什么？”

“你忘了？”楚慎为笑了笑，而后恍然说，“不知道也对。”

他扫了眼还在昏睡的李不二，道：“我和他打赌你能不能只身杀了那只妖，他赌你能，我输了，欠你一斤玄铁。”

沈林一挑眉。他的无声就是玄铁制成，这东西的好处，他已完全了解。

如果换做别的刀，只怕早被赵威折断了。

“这是我的灵蝶气息。”沈林一挥手。

“等我的消息。”楚慎为说。

他们已经过了镇妖司的大门，有衙役见他们回来，尖叫着往里走了。

“怎么办？”沈林问。他是捕妖官，既不是镇妖卫，也不是本次行动的负责人，更对镇妖司不了解。不管怎么说，他都该问问楚慎为。

“等着吧，等他们来人，这里我也不熟。”

好一会后，楚慎为又说：“有没有打算来镇妖司？反正你也不是什么世家公子。”

“我不习惯约束。”

“先别急着拒绝。”楚慎为忽然又说，“你救了我，救了李不二，还有三个镇妖卫，又在消灭白莲教据点的任务中立下大功，足以给你个‘玄’级镇妖卫了。”

他把“玄”字咬的很重。

“玄级镇妖卫？”他看了看李不二，“我才练气。”

“对。”楚慎为说，“哪怕你是练气。”

沈林若有所思。

没一会，沈林听见动静，他看见徐远疯魔似的跑来了。

徐远在远处就开始探查李不二的气息，确定他还好好活着，又发现三个黄级镇妖卫还在喘气，见楚慎为端坐马上，虽然气息萎靡，但是没什么大碍，心里也松了一口气。

楚慎为已下了马，徐远对他说：“你没事，真是太好了。”

徐远摸了摸他的肩膀，笑呵呵地捶了他胸口一下。

楚慎为脸色白了几分。

徐远已不理他了，他招呼着其他修真者说：“快，把他们四个妥善安置，伤口重新处理，马都给我牵去马厩。”

见李不二他们已经有人安置后，他对楚慎为说：“给我说说情况。”

“进去说。”楚慎为点头，见沈林还在原地站着，他说，“你也来。”

徐远回看了一眼，没多说什么。

“我们遇见了赵威。”坐下后，楚慎为咳嗽一声，他吞咽一下后说。

“阴郎君！”徐远悚然道。

“不错。”

“真的？”

楚慎为冷笑道：“你可就差点见不到我了。”

“我的意思是，你们还能活着？”

楚慎为对着白露挑了挑眉，他倒了三杯茶，自己饮下一杯，给沈林也递了一杯。

“他？”徐远说。

“我会说谎？”

“不会。”徐远说，“但这太奇怪了。”

楚慎为把他经过的一切都说了一遍，徐远几次抬头几次沉思。

修真者的记忆力都会有所增强，更何况是镇妖司中的镇妖卫。楚慎为以镇妖卫的敏锐和洞察力，将事情的所有重点着重强调，细节不落。

在楚慎为讲的时候，沈林添过五次茶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