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梦离殇胡不归》 楔子篇 盛世大唐,暗藏危机! 1.盛世图景

“噗!”一股流烟腾起,顿时火光四射,一条烈焰游龙划破夜空!

“哇!”

人群中瞬间引爆一阵呐喊,西域吐火杂耍人大显身手,看得一众围观群众目瞪口呆。只见那火龙腾云而起,火光“潋滟”,宛若鲜活的游蛇在空中扭动,直到云烟层层褪去,还没看尽兴的人们才渐渐散去。

转眼间,万盏花灯次第“绽放”,祥龙、霓凰、玉兔、飞仙……纷纷映入眼帘,还没尽收眼底,就见几丈高大花轮从江边缓缓升起,一座霓虹桥勾连河岸两边,宫娥丽人恍若仙子下凡,在水光迷雾间摇曳生姿。

“听说,陛下今宵也会出宫巡游。”

“真的?”

“没想到咱平头百姓也能目睹天子盛颜,不白来一遭啊!”

正当人群嘁嘁喳喳议论之际,平康坊一代流光四射,火树银花绽满天,此起彼伏看不尽的花团锦簇和红光烈焰。

“呲溜——”一阵炮响!

“咚咚!咚咚哒!咚咚咚咚哒!”

锣鼓喧天,舞狮队迎头本来,几只健硕的彩狮开怀蹦跶,一度窜入人群,引起一阵阵尖叫!孩童更是喜不自禁,抓着狮子尾巴上蹿下跳,爆竹声声好不欢腾。

队伍还没走完,只听丝竹管弦声声入耳,恰似仙乐萦绕,魂儿都要轻飘飘飞走,定睛一看,竟是妙音坊的彩鹮花车,青萝帷帐里若隐若现一位妙龄姑娘。

“这是谁家小娘子?这大阵仗!”

“怕是宋国公家千金,昔日就出尽风头。”

“都闪开,让小爷我先看看!”

话音未落,只见一窈窕女子身着齐胸石榴花衫裙款款走出青萝帷,一阵清风拂面,云鬓更显风情曼妙,头顶的倭堕髻微微轻颤,伴着桃花簪、云襄金步摇叮叮作响的清脆,更让人心醉,眉心那朵桃花钿粉嫩欲滴,眼波流转朱唇轻绽,难掩风流,风情韵致全在眼角眉梢……

“颜冰伶!”明眼人不禁脱口高呼,“京都第一歌舞伎!”

“果然名不虚传。”

“真乃神女下凡尘!”

“有眼福!”

2.擒贼

“哎呀!”人群中突然传出一声尖叫。

“阿念,怎么了?”锦嫣心头一紧,平日里最乖巧懂事的小妹竟如此反常。

“姊姊,阿娘给我的长命锁……不见了!”妹妹奶声奶气、哽咽着吐字,眨巴眨巴的大眼睛闪烁低垂,早已噙满泪水。

“告诉姊姊,是谁!看清人影了吗”锦嫣慌了,已顾不得大家闺秀柔声细语。

长命锁是阿妹锦楠刚过百天时,阿娘去慈恩寺高僧那里求的,开光诵经祈愿,只求念念一生平安喜乐。

而今宝物无翼而飞,若让娘亲知晓,该是何等光景。

“念,你好生想想,可有可疑人特意靠近你?”

锦嫣越是着急追问,阿念越是陷入恐慌,泪水吧嗒吧嗒滴落。

眼看妹妹憋红了脸都说不出话,深知不必再问。

“鹦哥,你先带锦楠回府,我去去就来!”

“是,主人放心!”

环顾四周,熙熙攘攘的人群缓缓移动,上哪儿找这飞贼?

正当锦嫣踌躇不前之际,一个精瘦小伙东张西望,似乎在打量什么。

咦?难不成他就是那窃贼,锦嫣内心嘀咕,暗中偷偷观察。

只见那人窜入人群,尾随一中年妇人,正当伸手要掳走腰间锦囊。

只听“啪”一声,锦嫣徒手劈开,一把擒拿毛贼,那人个头矮小身手矫健,健步飞逃,一溜烟就消失在人群。

眼看贼人奔逃无影,锦嫣也不是吃素的,一身轻功不白练,直奔望仙楼灯火阑珊处,俯视定睛一看,这小子已逃往玉秀阁。

二话不说,锦嫣箭步飞奔,一路狂追越跑越偏,径直来到一出破败院落,院当中枯井一口,老槐树枝丫干裂,怕是心子早就被虫蛀腐蚀,院子正房是间茅草小屋,门是虚掩的,黑灯瞎火但又似乎有微微人气。

正月十五的月光透过破损的窗纸照到炕上,隐隐约约看着一个枯瘦的老婆子佝偻着身子躺着,连块完整的被子也没有。

锦嫣不敢想,这太平盛世怎么会有如此触目惊心的凄惨景象。

“水……”一个干涸的声音从一个干涸的嘴里发出,像是来自遥远荒漠里的残败的乞怜。

锦嫣怔住了。

不待她行动,黑暗中弱弱走出一个人影,似鬼魅也像活人。

噗通!

正是那贼人,逃无可逃就地下跪!

“女侠饶命!鄙人知错了!”

“还不快把赃物交出,你可知那长命锁多金贵!”

那小子连连磕头,转眼间就露出淤青,伸手进衣襟,从胸口处掏出那块金光灿灿的宝物。

“若敢再犯,剁你手足!”

“不敢!小人再也不敢了!”

虽说锦嫣气势汹汹,但心肠终归是软的。

临走前留下一大锭银子,嘱咐那人好生照顾老娘。

“看你身手不错,你若有心,明日可来兵部尚书薛大人府邸,只说找鹦哥,安顿你一份糊口的营生,从今往后再不可偷盗,后果你可知晓?”

“谢贵人赏赐,大恩大德日后必誓死相报!”

锦嫣走出这了无生气、毫无年味的颓废院落,倒吸一口冷气,心中不禁一阵悲凉。

3.梳妆

走出陋巷,猛然抬头,一轮皓月当空,仿佛整个长安城都被照得锃光瓦亮。

繁华并未褪去,随处可见嬉笑玩闹的少男少女,孩童手里攥着鼓囊囊的糖果子、来回在街巷欢闹,这样的日子,长者也乐于出门,老少都自得其乐。

嗖!

一个鬼面人出没,满脸饕餮纹,甚是骇人!吓得锦嫣然一激灵。

原来是个误会,这上元节男子尚可着女装出门,锦嫣自己都穿了胡服,活脱脱一假小子,不知道还以为是谁家容貌俊秀的小郎君呢。

各色乔装打扮的人们游走街头,只能说盛世繁华难以言尽。

边走边看,不知不觉,锦嫣就要回到府邸,只见门口稀拉拉的一两人,看守?原来,是夫人过于焦心把能派的小厮都打发出去,大街小巷寻人了。

还没进门,就听有人大喊:“锦嫣小娘子回府了!”

阿娘早就如坐针毡,生怕自己“傻闺女”遭遇歹人,万一有个闪失如何是好?

锦嫣一进屋,就被紧紧搂在怀里,“我的儿!我的儿,你可别再这般鲁莽,阿娘心肝儿都颤!”,边说边抱的越紧,锦嫣只觉快要窒息,好不容易吐出一句:“可是那长命锁是阿娘用心血求来的啊!”

“莫要再提那劳什子,我儿平安归来,娘已是万福加身!”

此时,锦楠也凑过来,小小的身板硬要塞进来,求娘亲姊姊抱抱。

泪眼婆娑的阿娘不禁喜极而泣。

轻轻抹掉眼泪,招呼秋娘来为爱女梳妆打扮。

锦嫣褪去胡服,苗条的身姿透过轻薄白绢衣隐现,恍若壁画上的飞天仙子,那不是长期待字闺中的娇柔,而是长期习武练剑自然滋长出的挺拔婀娜,汗涔涔的脖子更显皮肤白皙,若不整日沉浸在刀枪剑戟之中,真乃十里八乡闻名的闺阁美人。

一盏茶的工夫,上粉、抹胭脂、画眉黛、点绛唇、贴花钿、点面靥……秋娘妙手生花,豪飒女侠就“出落成”标致的尚书府贵女。

只见锦嫣款款走出香阁,犹如画中人。

头顶双环望仙髻,额绘梅花花钿,双颊微红作桃花妆,轻点酒靥醉春风,头插香蕊梨花簪,小金花钿次第散落蓬松发髻间,金镶玛瑙钗别于髻后,贵气更显明艳;身着葡萄藤花缬纹浅绛纱裙,上身穿彩绘石榴花朱雀纹帔子,肩披绘彩轻纱,足登云霞紫绮笏头履,步履盈盈足下生风……

连阿娘都看呆眼,女儿真长大了,二八芳华大抵如此模样。

妹妹也已梳妆完毕,五彩丝线系好长命锁,粉扑扑的小脸眉眼弯弯,一整个糯米团子扑来,滚倒在姊姊怀里,十三四岁豆蔻年华,头扎双发髻,上有闹蛾金银树花头簪,眉心贴蝶钿,项上带金镶珠宝项链,未施脂粉、清丽天成,身着花草纹彩绘青萝纱裙,上配蔷薇粉鸟纹短袖衫,一双翘头履可爱至极。

还不等姊妹再多言语,车马已备好,皇太后窦氏特邀后宫娘娘、朝廷命妇前来兴庆宫共度上元佳节。

穿过喧嚣的市集,掀开窗帷依稀可见杂耍艺人在摇曳的绳索舞剑、跳跃,真是心惊肉跳,但围观者甚众。

更有能者,穿着五彩斑衣的胡姬可于木球之上翩然起舞,身轻如燕翩若飞蝶,只听那喝彩声一浪高过一浪,今宵恰似不眠夜。

兜兜转转车马疾,谈笑间眼见要到宫门前。

锦嫣虽不是第一次进宫,但仍旧有些许慌张,毕竟那时年少无知,也是阿耶平西域蛮族叛乱有功,陛下嘉奖才随父进宫赴宴,可那已是孩提时的记忆,此时的皇宫亦是如何?真无法想象。

皇太后年事已高,久居含元殿,此处距皇帝处理政务的延英殿并未有几步之遥,当今圣上是天下闻名的大孝子,日日来太后宫寝请安,担心母亲晚年寂寞,亦常差使儿女前来探望照料。

还未进殿,就听雅乐入耳,箜篌、琵琶音韵错落,弦鼓咚咚云袖翩飞,宫中舞女已在大殿布阵起舞迎宾,踏着节拍甩动长袖轻盈飞旋,腰肢细软柔如扶风细柳,红衣绿裙踏歌而行,恣意洒脱憨态十足。

透过舞者曼妙身姿,只见大殿上一位满头银发的尊贵妇人在那镶金雕玉宝座之上,倾斜着身子怡然惬意,长发高耸隆起,正是时下流行的义髻,头顶十二钿花钗冠,发间嵌镶绿松石金凤钗,佩戴捧盘女仙金耳坠,颈上戴嵌珍珠宝石金项链,一袭朱红九尾凤祥云纹钿钗襢衣加身,金尊玉贵自不必言说。 第一章 将门贵女初遇良人,惊魂一瞥徒留伤悲 1.初遇

席间,安乐公主应祖母要求,为一众女宾献舞助兴。

歌未起,舞未开,只听满堂已被喝彩声覆盖。

就在此时,一位俊美少年轻步走到太后席前,满面春风行礼问安。

只见他约莫十七八岁模样,自带皇亲贵胄的华贵姿容,面色温润白皙却透出几分沙场的勇毅,颀长的身材丝毫不带宫中男子的养尊处优之态,倒更像是行走大营的青年将帅。仔细打量穿着,更是打眼!他身着圆领右衽赤金色远山横波纹广袖袍,头戴曲波纹镂空银冠,腰系鎏金花皮革蹀躞带,足登镶金边兽纹乌皮六合靴,如意玉佩随步伐轻摇摆动,眼神炯炯令人沉醉。

锦嫣不禁忘记眨眼,恍惚间时空凝滞,只有眼前人而忘却周遭一切。

直到……

妹妹拽她衣袖,嗲嗲地撒娇:“姊姊,阿念要梅花酥……姊姊,你怎么了?”

刚回过神,锦嫣只觉无比羞臊、双颊绯红,新绘的桃花妆瞬间成了酒晕妆,还好妹妹年幼无知,不然真叫人心事无处安放!

喝口茶安安神,轻声道:“阿念乖,梅花酥姊姊归家吩咐碧云为你做,先尝个玉露团子解解馋…….乖哦。”

理了理思绪,乱了的心神刚回来一点,只见那位玉颜郎君正看向此处。

哎呀!这可如何是好。

锦嫣佯装淡定,低头吃茶,可那微微颤抖的玉指早已出卖了她。

“姊姊,你不舒服吗?”锦楠眼神关切,紧紧攥着心魂搅动的阿姊。

“没事,些许是出门受了点凉,吃口热茶就好,念念莫慌。”边说边轻轻摸摸妹妹额头,将她搂进怀里。

等再抬起头,小郎君竟已不见踪影,一晃眼的工夫他已离席。

锦嫣怅然若失,心像是被掏走一块,但却无处诉说,斟了一杯桃花酿,细饮慢酌消解这青涩微甜的迷离愁绪。

刚抿几口,只见母亲已回席,时辰已经不早,准备起身回府。

而她并不知,女儿的心绪大乱,早已是翻江倒海。

马车轮子咕噜噜滚动,马蹄声哒哒,这一夜对于锦嫣来说,将无比漫长。

2.病态西施惹人怜

夜色微凉,竟有些许寒意袭来,那轮月儿孤零零地悬在半空,月明星稀,硕大的皇宫已不再有白日的喧嚣,不经意间已出丹凤门。

巍峨的大明宫在那里静静矗立,像无声的卫士守护这庄宁肃穆的夜。

绚烂元夜就这样悄无声息落下帷幕......

无处安放的思绪该向何处寄托。

忘记了多少时间过去,周遭一切似乎万籁俱寂,锦嫣沉浸在细微的愁绪,仿佛置身迷雾,拨开一层层烟霭,似乎依稀再见那郎君青涩容颜,似笑非笑眉眼已依稀不可辨........怎可忘记,何等不甘心!

这心事,真叫人灼心!

“吁——”

咯噔一下!

马车突然顿停,锦然尚未回神,一个闪身险些撞到窗棂,阿娘眼疾手快赶忙拽回,不然就不只是破妆这么简单。

“福生,何事如此慌张?!”夫人带着恼气质问。

“回禀夫人,刚有一人影忽然闪过,卑奴眼浊,尚未看清已不见踪影!”车夫慌忙作答,心中暗自忖度,已是夜深人静,何人敢在朱雀街这等张狂,黑衣蒙面又是啥来头?

还不等他再多想,只听夫人吩咐:“打道贺兰府。”

那车夫纵使一万个不乐意,也不敢稍许怠慢,心想:这妇人一身酒气,还携着女眷,都已临近亥时,还不早早打道回府,真能造弄人!

再多怨气,也不耽误轻车熟路。

不待锦嫣心绪平静,车马已然抵达都督府。

虽说此处离东宫不远,就在达官显贵聚集的大宁坊,可贺兰府显得格外另类。

整条街道张灯结彩、新桃换旧符,可这间府邸却门口冷清,似乎荣华富贵结了冰霜,透着冰晶方可窥见其中贵气。

一看兵部尚书夫人来访,昏昏欲睡的小厮瞬间满血复活,一嗓子惊醒府中上下:“尚书夫人到!”

只见薛夫人身披彩绘朱雀鸳鸯纹翻领宽缘袍,云髻高梳,头顶金银花钗冠,梦蝶轩藏金花钿在眉间熠熠生彩,凤鸟金步摇轻慢曳,在寒风中竟有几分俏皮灵动,醉人酒晕妆稍显泼辣更应情应景,一双凤眼波光流转,蝶唇未语也动人,虽不似闺阁少女般娇憨可人,但却有当家主母的别样风情。

一众丫鬟奴仆还沉浸在尚书夫人的盛装华颜中,只听反应快的立马道:“给老夫人请安!”

只见眼疾手快的小厮麻溜安顿好车马,丫鬟婆子赶忙去备茶点,一清俏大丫头赶忙上前扶薛夫人进厅堂。

“老夫人稍作安歇,我速去禀报娘子。”

“免了。沁瑶已缠绵病榻数日,今天我来只是探望,莫要叨扰。你且带我与她言语二三,让她好好安歇便是。”

“遵命,一切按老夫人所言。”

说罢,薛夫人携爱女移步暖香阁道,只听屋内咳喘声声,丫鬟轻声报道:“娘子,老夫人前来探视。”

“哎呀,婆母驾到,有失远迎,望请谅解!”

只听屋内传来匆忙脚步声。

“吱呀——”

朱门轻启。

只见眼前人,病容憔悴却难掩风雅之姿,云鬓稍有凌乱,那是久困卧榻的常态。一双含情目却尽是暗淡,发白的嘴唇看不到血丝,透过绫罗丝织睡衣长袍,依稀可见瘦弱身形,竟感觉不到一点点肉体的丰盈。

此情此景,任凭谁看,都会我见犹怜。

病西施终究让人又爱又怜。

薛夫人难掩心中悲痛,一把将眼前女子拥搂入怀,眼泪竟扑簌簌落下来。

“我儿久战沙场,苦了你啊!”

“阿母莫悲!能够嫁入薛家,亦是我之荣幸,何苦只有?”

只见薛娘子要俯身下拜,气息都显疲惫。

老夫人赶忙托住,“沁瑶我儿,你虽非我骨肉,却不亚于亲生,莫要为世俗之礼所困,快快起来。”

说罢,老夫人赶忙扶儿媳起身,安顿她上床歇息。

只见那娘子早已泪眼迷离,自打入府以来,夫妻二人就如那分飞劳燕,聚少离多,恩爱情深如胶似漆却抵不过岁月长夜两分离,而今夫君战功赫赫,幼子长成,苦的却是自己。幸得开明婆家,老夫人视如己出,从未有半分苛待。

一半蜜糖,一半黄连。

这样的人生让沁瑶身心分裂,爱欲越深,痛亦越深,孤寂与忧思常常相伴,夜半来袭,久居深闺无人伴,其中冷暖只有自知。

在这万众团圆夜,都督府却终究——月圆人不圆。

年轻少妇悔恨夫君觅封侯,偌大的贺兰府全靠她一人支撑搭理,其中心酸谁与言说。

老夫人历经半生,深知儿媳之为难,特意带来了洛羽紫檀香和水晶龙凤糕,虽不能解其相思之苦,但也是一种宽慰。

可心疼他人之际,自己何尝不是“苦命人”:夫君虽贵为大宁郡王,是德高望重的朝臣,可却在这团圆之夜,身居朔方大营,不得归家;爱子远在边疆,长年累月征战无数,悬着的心从未落下。

想到这里,不禁眼眶发红双目湿润,鼻尖也酸。

但看一对尚未长成的女儿,慌忙收起即将掉落的眼泪。

天色已晚,一顿安抚,只得匆匆道别,火速回府。

此时的长安城早已月色如洗,悄无声息。

不知远在边关、大营的他们,是否也在举头望月,惦记闺中亲眷。

那时车马慢,想念的风吹不到边关....... 第二章 悲戚戚寒夜入梦,独苍凉异事频发 1.昔日恩爱,恍若隔世

送走婆母,月色清凉,喧嚣欢腾一天的长安城,似乎也沉沉睡去........

月下西窗,庭院寂寂,连猫儿狗儿也没了踪迹,空留一盏盏孤零零的花灯在寒风中摇曳......

暗夜的风轻拂脸庞,顿时有几分蚀骨的寒意,沁瑶不禁一个冷颤、浑身哆嗦,秀荷赶忙上前,递上手炉帮收紧锦袍,扶着娘子小碎步赶回秀阁。

“安儿可曾睡去?”

虽然手都在打颤,病体未恙,可是为娘的心却终究落在孩子身上。

“回禀娘子,靖远小郎君早已安歇,玩闹一天怕是早就乏了,睡得香着勒.......奴婢与香雪轮守值夜,娘子请安心。”

说着就把那安眠沉香点上,掖好床被,安顿好自家娘子,便匆匆往小郎君处去了。

看着门轻轻掩上,偌大的闺房里又只剩下了自己,兴许是又冒了严寒,沁瑶禁不住一阵燥热,迷迷糊糊、似睡非睡,仿佛身子像是丢了魂,轻飘飘的下地,往那热闹繁华处去了。

依稀觉着,又回到了林家。

那时的沁瑶还是个黄花大闺女,久居深闺似那金丝雀,秀荷也只是个黄毛丫头,整日耳鬓厮磨,不知何为忧愁。

直到有一天。

媒人登门。

当朝红人、陛下亲信、世人无所不知的兵部尚书薛大人,派媒婆来提亲,一桩“美满”姻缘就此缔结。

沁瑶虽未曾谋面未来郎君,却深知他并非普通勋贵之子。

所嫁之人乃当朝兵部尚书独子,小小年纪就身经百战,前程似锦未来可期,是媒人眼中万里挑一的好儿郎。

带着无限的憧憬和希冀,刚过及笄之年,沁瑶就成为万千长安女子艳羡的对象,十里红妆风风光光嫁入名门贵府。

那天整座长安城都轰动了!

迎亲队伍所到之处,皆是围观百姓,商贩停业只为蹭这波热闹,一睹顶级豪门的天作联姻,妙龄女子们也各个涂脂抹粉、盛装华服出街,只为一睹新郎官玉颜......

就这样,敲锣打鼓、饮酒唱和,直到月上柳梢头,新郎官才带着一身的酒气踱步进洞房。

第一次与陌生男子共处一室,沁瑶深觉透不过气.....

团扇遮颜掩藏内心羞涩,可男人的酒气却越来越近......

心中似有无数只小兔乱撞,好想藏起来,这情景真是让人羞臊难当!

夫君一步步临近,沁瑶心儿乱颤,该如何是好啊!

透过扇面氤氲绫罗看向他,面容清秀似美玉,看不出行走行伍的霸气威猛,反倒是书生气十足!

难道,难道,难道郎君并非如传言所说十四五岁便随父出征?

再看他腰身如此纤细,怎能和整日打打杀杀的武夫联系在一起?

可是啊,他已近在身前,初婚少女的心早已被自己“揉碎”......

脸颊早已涨红,好怕他挪开团扇。

只见郎君款款落座,自顾自饮起茶来。

未知娘子模样,他竟如此淡定吃茶,丝毫没有猴急模样!真是个奇人!

沁瑶隔着扇面静静打量着他,好生秀气,若非男儿郎,真会是一个轻柔美娇娘。

看着看着竟不自知,沉了进去......

看他朱唇似描摹,双目却如炬,不言不语却凛冽如风,看身形也并未是成年模样,稍显单薄却清俊宜人,约莫也就十七八。

越看越痴,不禁团扇跌落!

稚气未脱的沁瑶瞬间气息凝滞!

一双圆丢丢的桃花眼瞬间傻眼,脸蛋堪比打碎胭脂盒恣意倾倒生成的模样。

她怔怔坐在那里。

他双眼看呆。

是爱意还是惊奇,不得而知……

双双凝视半晌,不知如何打破沉默,竟一直傻傻痴看......

只听门外婆子一声:“时辰不早,请新人早些安歇!”

说罢,只见两个清秀小丫鬟眉眼弯弯走进卧房,打理床被侍奉新婚夫妇安寝。

褪去厚重繁冗的礼服,沁瑶终于松了一口气。熄掉灯火,丫鬟退下,紧绷一天的心终于落下,终于可以安心睡去。

就这样,两个懵懂的人手足无措的度过了新婚夜。

本以为日子就要这样悄无声息的过去,谁曾想,新婚燕尔郎君就被征召上战场。

还未曾体验新婚的甜蜜,郎君就匆匆离别!

就这样时断时续,时常欢聚也经常别离,十年的光阴就这样匆匆流去。

郎君也从青涩少年变为成熟儿郎,不再耻于开口,而是会把沁瑶紧紧搂在怀里,轻吻她的额头,唤她“沁儿”,谁敢想,一个久经沙场的汉子在闺中竟是这般甜糯,宠起娘子那叫一个“不害臊”.......

丫鬟、仆人时常见二人在房中贴耳私语,不知有什么说不完的话,就那样腻腻歪歪,从天明到天黑;还时常见自家郎君为娘子描眉画目、眼波传情,任凭谁都无法将眼前男子与驰骋沙场的悍将联系在一起!

自从有了安儿,锦麟更是心疼呵护备至,生怕娘子稍有不适有啥闪失,西域的草药、香料、瓜果更是源源不断寄送家中,不知他是孝心满溢还是宠妻过甚!

而今,西域战事频发,西凉商道时有匪患,更有蛮族伺机猎杀劫掠,商队十有八九非死即伤!

身为鄯州都督兼陇右节度使,纵使爱妻如命,也终究以护国保民为己任,聚少离多背后皆是辛酸泪。

2.窃贼入室,凶兆初现

睡梦中,沁瑶隐隐觉着似有脚步声临近,一阵刺骨寒风从门口袭来!

人未醒,却被一只黑手捂嘴!还未来得及睁眼,只觉似有冷冰冰的刀子架着脖子!

纵使三更半夜,纵使卧病在床,沁瑶也再无法安睡。

只见眼前一黑衣蒙面人,目露凶光,硬声恐吓:“敢叫弄死你!”

沁瑶深知薛府名望在外,大抵不会有血海深仇之敌,除非,是窃贼!可天子脚下何人敢如此妄为?

还未及深思,只见那人已将她口舌塞满,已然发不出任何声响,沁瑶本想挣扎,但若轻举妄动,或有杀身之灾。转眼间,已被捆绑手脚,不得动弹,

那人高大魁梧且身手敏捷,一转眼已将金银细软收入囊中,就连新婚的朱钗玉钿也一并落入贼手!

沁瑶欲哭无泪,一个弱女子此时除了眼睁睁看着这一切发生,想尽办法保命,其他都已是奢求。

房中贵器不到片刻早已被一扫而空,谁知那贼人竟有同伙,相互接应直奔书房!

糟了!圣上御赐的棠溪宝剑怕是难保!

兴许是贼寇动静太大惊醒了隔壁丫鬟,小丫头自打进府都未曾遇见如此情形,本能尖叫招惹贼人愤恨,只见一刀劈来,十三四岁的少女就这样躺倒在血泊!

真丧心病狂!

沁瑶难掩心中愤恨,更担心安儿安危,拖着病体贴地爬行,顾不得生死与严寒,硬生生往孩儿房中来。

贼人行凶引府中细犬惊恐,一阵狂吠打破暗夜死寂!连马厩里的小驹都开始嘶吼,整个贺兰府瞬间灯火通明!

家丁、武夫火速集结,四处勘查搜寻贼人身影,只见房檐暗悬黑影,年轻的宅兵火箭飞射,嗖嗖嗖劈面袭来,只见那贼人一声惨叫半空坠落,当场身亡!

大家分头搜寻,家犬悉数出动,却见墙外架了长梯,还有诸多脚印踪迹,甚至还有马粪!

看得出,这绑窃贼是团伙作案、早有预谋,趁着元宵鱼龙混杂进城,专挑了女眷独守的豪门宅院,可气可恨!

当侍卫杀进书房,察觉暗中藏人,只是不知贼人躲避何处,宝剑早已不知去向。

正当巡逻之际,只听“唰”一声,耳朵险些被切,幸亏闪避及时!侍卫转身,又见剑气寒光四射,利刃劈头砍来!

再次闪避,逃过死劫。

再睁开眼,眼前已是一片烟雾,贼人早已消失不见。

各路人马轮番搜查,整个府邸上上下下都被翻了个底儿朝天,直到再无贼人留下踪迹,方才罢休。

经此一番,沁瑶受寒受惊更是一病不起,昏厥在床不省人事!

未知生死,但凶兆已显,怕是不祥之事,仅仅只是个开端! 第三章 祸起萧墙,繁华盛世“蛊虫”蛀心! 1.朝堂风波,奸臣难防

贼人风波尚未平息,长安城却突降异象!

未出正月、年味尚存,却见大雾弥漫,市坊街区三步不识人,刺鼻的硝石味裹挟着寒气四处流窜,烟气入喉似有碎石砂砾倾泻而下,拉嗓子忍不住咳咳咳。

就连南城边的农户也难逃此劫,牛马牲口都狂喘粗气,滚倒在地挣扎吐气。

老一辈人甚至都觉稀罕离奇,有生之年还未见此异样!

百姓家家紧闭门户,生怕是有妖邪作乱,把活人叼走吃了去,孩童更是惊惧恐慌,大人们更怕娃儿声张被邪物捉去,都死死守着护着,全城一片死寂,人们在恐惧中观察着天象。

说来也奇,这日连雄鸡都未曾打鸣,眼看临近晌午,天色仍是灰蒙蒙的,但天子的早朝照旧,没有哪位大臣不长眼敢耽搁。

朝堂上亦是议论纷纷:

“天降异象,必有殃灾!”

“必是有乱臣贼子祸国殃民,老天爷都看不下去了,这是要惩戒啊!”

“庄公何出此言?可是含沙射影!”

“当今朝堂谁人祸乱清明,不言自明!”

“河东郡近日不太平,节度使康禄荣本是胡人,招兵买马毫不掩饰,怕是有造反贼心,望圣上明察!”

大殿上人声嘈杂,一众朝臣你一言我一语,声浪阵阵。

天子李泓身为一代“明主”善辨真伪,自知其中利害,言语未出只默默观察。

话说这康禄荣,实乃圣上之宠臣,三四百斤的大胖子,却精通六番语言,跳起胡舞别有一番憨趣,当今陛下又极爱曲艺,自创梨园,这胖子投其所好,火箭式升迁,真真叫人眼红!

帝王眼中憨态可掬的“萌宠”,怎会有造反之心?

纵使宰相张廷之当庭弹劾,皇帝却终究没有一丝愠色恼怒,反倒更生袒护之心,生怕宠臣遭人忌惮。

但为掩群臣之口,终究得有应对之策。

遂差使太常卿卢广义择暖春吉日,祭祀神明祈安求福,大赦天下抚慰民心。

2.太平盛世不太平

朝堂风波一浪未平,长安城内却突然贼患四起。

昨夜贺兰府失窃一事竟不胫而走,市坊间间已然流言四起,大理寺介入堪案。

说来也奇,此案竟毫无头绪。

案发寅时,府中上下皆为熟睡之际,就连巡查与守卫也吃了烧酒,虽说醉眼朦胧误事,但也绝不至于让贼人从眼皮底下开溜。

难不成,有内鬼?

府邸上下犄角旮旯都已地毯式搜查,并未察觉任何异样,守夜护卫也各个连环盘问,丝毫没有任何头绪。

正当案情陷入窒息瓶颈,城中传来骇人异事。

刑部尚书武元衡在退朝回府的路上遭人斩首!

令人恐惧的“灯下黑”什么时候搬上了明面,如此赤裸裸地挑衅大唐威严?

只见那宫墙外鲜血喷溅、身首分离,寒鸦哀鸣,无人敢近身。

各级官吏闻讯纷纷告假,不敢来朝。

朝野上下震怒,民间百姓恐慌。

大事不妙!

3.破城

“杀!”

“都给我冲啊!”

“咚——咚——咚!”

三天三夜,旷日拉锯。

眼看城门就要崩坏,砖石已然松动,火箭嗖嗖飞窜,大事不好,潼关就要沦陷!

哭声震天,血流成河,出去也是死,等敌军破城更是死,男女老少各个眼神惊恐,等待最后这一刻的末日审判,唯一区别是怎么个死法!

守城将士各个都已精疲力竭,满脸血污,眼里血丝充溢。

难道,天命真要如此?城破国灭就要降临,连抵抗都这么毫无气力!

“啊!”

又一兵卒惨遭冷箭,不慎坠城,护城河已然血色四溅,摇摇欲坠的城池就像烈焰上炙烤的肥肉,只待群狼撕咬,何等悲怆绝望。

“将军,不如降了吧.......”

一个老兵颤颤巍巍吐出一丝哀求。

“兴许……还能留条活路!”

断臂的侍卫一刻都不想再挣扎,伤痛和紧绷的神经已将他意识吞噬。

“妄想!”

“枉我把你视作左膀右臂,不想你竟是这么个没骨头的。”

“投降就能活?怕是死的更没尊严!”

“来啊!烈火浇油,给我继续杀!”

只见那滚烫炼油哗啦啦从城墙蔓延,像一条火龙飞窜,直捣敌军冲锋前阵,顿时嘶吼声震天!

“啊!——啊!——啊!!!”

“他娘的,李建德这个老儿,看我不把他千刀万剐!”

叛军都督气的咬牙切齿,捶地跺脚,像头发疯的猛牛,恨不得凿穿地心。

“弓箭手,给我杀!片甲不留,今天看张奎爷爷怎么收拾你!”

“李建德小儿,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弓箭手排兵布阵,火药桶直捣城门,黑云压境,守城将士各个形如枯槁,连日焦灼作战就像被鬼魂抽干了血,徒留一副骨架强撑。

出成的路早被叛军封死,除了死守别无他法!

太守早已连夜出逃,徒留一座孤城和手无寸铁的百姓,只等他们自生自灭……

援军是不可能来了,还有什么能比这更绝望窒息。

“咣当!”

“嗞——呀——”

“轰隆!”

城门轰然倒地!

震起一阵烟尘。

叛军如洪水倾倾泻,蜂拥而入!城门挂满死尸,建德将军身中数箭,眼睛圆睁,至死不得瞑目!

“来啊,给我砍下他头颅,暴尸三日!”张奎咬牙切齿,“敢跟老子斗,你找死。”

士兵火速上前,一代悍将就这样遭人鱼肉,人首分离悬于城门之上。

没有守军震慑,长安城犹如一具华美的尸体,任由蛀虫啃食、豺狼撕咬。

叛军早就杀红眼,不分老幼提刀劈砍,一个活口都不留!

昔日繁华的街市死一般空寂,各个家门紧闭。

放眼望去,只见烽烟四起,血水从门户中流出,就连牲畜也遭荼毒,已无惨叫与幽泣,灶台的炊烟已然冷去,井口溢出死尸的血水,巷子里不见活物,沿街商铺早被洗劫一空,正值芳华的女子如那残花凋零在本该绽放的季节。

叛军中各地口音夹杂,各个犹如吸血鬼魅、面目狰狞,烧杀掳掠无恶不为,丝毫没有良心歉疚,只有兽性爆发的猖獗与爽烈。

世道凋敝,神明闭眼,苍生如草芥!

潼关失守,长安危矣。 第四章 病芙蓉已露下世模样,贼人家丁包藏祸心 晋阳失守,消息早已传到皇帝耳朵,可即便如此,此事并未引起朝廷重视,泱泱大唐何惧一次小小的兵变!

继续舞来继续歌。

反倒是刑部尚书光天化日之下遭人斩首,都督府元夜被贼人惦记行窃,引起轩然大波。

这伤的可是大唐颜面!

大理寺灯火通明,想要获得蛛丝马迹,意图从两府仇家抓起,若说这刑部尚书不是无缝的蛋,素来有贪污腐坏的臭名在外,但也罪不至死,非要当众击杀?而贺兰府清名在外,薛大都督常年征战西域,家中仅有孤儿寡母守着,薛娘子更是谨言慎行,生怕落人口舌,为何他家成盗匪眼中肥肉?

锦嫣听闻坊间流言,甚是担心嫂子安危,奈何阿娘看近日不太平,生怕她难改顽皮天性、偷偷开溜,遂派人严加看守,并差小厮前往贺兰府一探究竟。

眼瞅着几盏茶下肚,并未有下人前来通报,老夫人焦心踱步。

趁晚间备膳之际,下人换班之时,锦嫣偷换男装打西侧门溜出,守卫想要阻拦,却被锦嫣几招拿下,还没回过神,只见她已不知去向。

此时的贺兰府大门紧闭,隐隐听到府中有婆子的幽咽声。

锦嫣轻扣府门。

“吱呀呀——”

沉寂一天的大门不耐烦地开启。

一个毛头小厮警惕地向外看,一瞅是薛家大小姐,这才松一口气,速速迎进来。

夏婆子赶忙上前迎接:“我的姑奶奶,你好大的胆!长安近些日子不太平,你咋敢出来?”

锦嫣小嘴一嘟,眼神一瞥:“太平盛世何须如此怯懦如鼠!今日我来,只是想探望阿嫂,平日里她如长姊般疼爱我,而今府中有事,我怎能不来?”

“速带我去探视。”

“奴婢遵命!锦嫣小娘子随我来,只是需轻声些,我家娘子自打窃贼入室受惊,深陷昏迷,全靠汤药侍奉,不敢想........”

说着就眼泪扑簌簌下来。

锦嫣两道长眉不禁一皱:“莫要哭哭啼啼,这等不吉利,待我看完想办法!”

穿过回廊,转眼就来到暖香阁。

只听房内咳喘嘘嘘,草药味扑面来袭,浓厚呛鼻。

锦嫣顿觉喉间一阵刺痛,险些咳出声来,但怕惊动嫂嫂,强行憋回,可还是不小心闪了个趔趄,定睛一看,足下竟有未擦净的血迹。

瞬间一惊。

虽说锦嫣从小胆大,阿耶甚至有把她当儿郎养育,骑马射箭无所不通,但真血泪厮杀还是天方夜谭,闺中女儿终究为此震惊。

夏婆看出了她面色惊慌,赶忙伸手去扶,但并未透露昨夜府中死人之事,生怕吓坏尚未出阁的姑娘。

走进房门,只见幽暗床榻上“浮着”浅浅一层雪白绫罗,沁瑶原本就纤瘦,无奈病体憔悴更显单薄,惊吓和伤病早已让她毫无血色,气息幽微只有靠近方可察觉。

安儿也只有五六岁,并不懂生老病死之苦,只是看娘亲终日沉沉昏睡,本能生出悲恸,两只圆丢丢的大眼哭的红通通、鼓囊囊,嫩白的小脸上爬满泪痕,看着小姑姑到来,奶声奶气上来求抱抱,这一幕让向来豪爽坚强的锦嫣瞬间泪崩。

怀抱着稚嫩的小团子,只觉得他小小的身体都在忽闪忽闪一颤一颤。

哥哥常年不在,这个家看似华丽,实则内在“破败”。

抱着尚未懂事,但却尝尽人间离别悲苦的小侄儿,锦嫣泪眼迷离,早已顾不得旁边还有夏婆子、秀荷呆看。

床上似乎有什么动了一下。

锦嫣抱起安儿,坐到阿嫂床边。

只见她惨白的双唇一张一翕,轻微颤动像蝴蝶的双翼,不仔细几乎看不出动静。

很明显,嫂嫂有话说!

锦嫣泪痕斑斑,赶忙拭去,将耳朵贴近阿嫂唇边,只听她颤颤巍巍说出断断续续的语句:“我怕是......不久......于世......安儿.......”

说着说着,就没了气力,双眼一闭,又昏睡了过去,乌鬟散乱似倾泄的黑瀑,双眼凹陷周围已然黢黑。

此情此景,任凭谁看,都难忍伤悲,不住哽咽。

想想几年前,那是啥光景。

嫂嫂刚过门,灿若春桃,沐浴在阳光下,身姿婀娜。

哥哥在庭院中舞剑,嫂子在阁楼绣着贴身衣裳,隔着春风春花,眉目间传情。

那时的锦嫣还是个假小子,并不懂男女情爱,只觉得好甜好腻好怪怪,一心只想着与哥哥舞刀弄剑,吃嫂嫂做的酥口梅花烙。

这才短短几年,恩爱鸳鸯就要阴阳两隔,怎不叫人心痛悲哉!

还未等锦嫣从悲痛中抽离出来,只听院中一阵喧闹。

“给我打死他!往死里打!”

“住手,何人如此嚣张,还有没有王法!”

锦嫣快步下楼,只见一肥胖家丁被五花大绑,赛如那中秋大闸蟹,就差再用点力,把胳膊腿儿拧断了!

“这家奴有何过错,要如此重罚?”锦嫣满脸诧异。

“回禀小娘子,这厮趁晚膳之际想要偷溜,佯装是出成采购伤寒药材,非说有一两位药城里没有,要连夜出成,结果打开包袱,里边竟是白花花的整大块银子,此人行踪可疑,望小娘子明察!”

丁管家一股脑抖落出这么多实情,锦嫣瞬间两眼一黑。

难不成前日府中失窃与这刁奴有关?

越想越气,不禁破口而出:“一个杂役怎会身藏上百两银子?还不快快招来!”

那厮早已腿抖如筛糠,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但就是死鸭子嘴硬,一声不吭。

“好,不说是吧,丁管家,家法伺候!”

只见一众家丁将这胖子拖到长凳之上,揪出长鞭,啪啪几鞭子下来,那人就因无法忍受此等鞭刑开始时嗷嗷直叫:“饶命啊!小娘子,我冤枉啊!冤枉啊!”

“你若说出这银子来龙去脉,我就饶你免受皮肉之苦,还不快说!”

只见几鞭子下去,那人屁股已经开绽,凳下已是一片尿渍。

这么不禁打的家奴竟然敢包藏祸心、杀人越货?

那人疼得龇牙咧嘴,匍匐在地求饶:“姑奶奶,小人知错了!但若招出幕后之人,怕也性命难保!求法外开恩啊!”

“如此说来,昨日府中失窃,确实有你所为?”

“鄙奴罪该万死,实乃猪油蒙心、贪图钱财,才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啊!”别说还演上了,开始拿龌龊的袖口可劲儿擦脸,像是鳄鱼流泪假装慈悲。

“别给我假惺惺、嚼舌根,我只问你,谁人指使你放贼人入府?“

“小的不敢说,求小娘子饶奴才狗命!”说着鼻涕眼泪一把一把流,磕头如捣蒜。

锦嫣看此情形,猜是主谋会下死手,便说道:“你怕他杀你,就不怕我要你命?好大的胆子!”

“从实招来,我命护卫送你出城,保你远离长安,往后你就自求多福!若今日不招,当下就拿你命来!”

那人不敢相信,十五六岁小姑娘竟有这般派头,看是拧不过,遂从怀中抽出密信,呈上递与锦嫣。

展信一看,锦嫣直接傻眼,这信件竟不是汉文书写,倒像是西域流传而来,难不成是突厥文,问了一圈,无人识得,锦嫣只得作罢。

但又很不甘心,遂揪起那人衣领,威胁到:“你竟敢通敌外族,好大胆子!”

那厮倒地瘫软、疯狂磕头:“回禀小娘子,鄙奴不敢!这信件是那日杀入府中的窃贼跌落,奴才只是乱中拾取啊!”

“元夕前几日,小人上酒肆吃肉,偶遇一江湖大汉,说是府上远房亲戚,若肯通融元夜能来府上转转,便赠予小人白银一百两,小的亦是不信,当日那位客官便请小人吃酒,豪爽大方的很,出手便是二十两,如果事成就可拿到剩下八十两。”

“小的当时也是被这白花花的银子蒙蔽了心智,就满口答应,一看那人身形健硕高大,又听是西北口音,看着也很面善不像是恶人,便一口允诺。”说着还吧唧了一下嘴,好像又回味起了那日的酒食,活脱脱一馋鬼!

“既然如此,何来有索你性命之说?”锦嫣眉头一紧,甚是不悦。

那人看出了锦嫣的恨意与不耐烦,赶忙接上:“那人曾嘱咐,此行不可外泄,事关西域邦国机密,胆敢透露杀我全家!”说着便浑身颤抖,跪地求饶:“小娘子,请您高抬贵手,放我一条生路,银子我一两都不要,全部上交,求您开恩!”

“你可知那人来路和去向?若有隐瞒,我绝不轻饶!”

“没有了,没有了!”这奴才头摇的像拨浪鼓,“回禀小娘子,鄙人只与那人见过两面,除此之外,并未有任何瓜葛,小的向天起誓,若有隐瞒天打五雷劈!”

锦嫣看已然再无可盘问,遂差两名身手敏捷的侍卫护送这位贪财吃货出城,并未索其性命,银两也交由贺兰府账房,以备后续之用。

一眨眼的功夫,就到酉时,朦胧浑浊的月爬上檐角,阴森森的窥视着世间这一切,一股冷风扑面,只听墙角黑猫嗷呜一声吟叫,一种不祥预感袭上心来,却又说不出是什么。

锦嫣帮嫂嫂掖好床被,看着丫鬟燃起沉香,屋内的热气稍稍蒸腾起来,热汤奉上,亲自喂嫂嫂喝下,看着安儿回房睡下,才安然离去.......

未出正月,长安的夜凉飕飕的,打马飞驰朱雀街,却形单影只,这是什么光景?

长安啊长安,难不成,你也病了么? 第五章 叛军铁骑踏血奔袭,洛阳沦为炼狱 “报——”

“太原郡前方密报,请陛下亲阅!”

朝堂传来急报,公公梁德才速速呈与圣上。

皇帝李泓虽有些老态龙钟,但展信那一刻还是脊背一凉,康禄荣范阳起兵?!

这几个字赫然映入眼帘,任凭怎地,他都难以置信!

此事李泓并不想声张,遂佯装淡定,待退朝后,私留了右丞相张廷之和宠臣杨辅国。

二人看皇帝面色,就知大事不妙,必是国之机密。

“二位爱卿近来可曾听闻边关有何风声?”

张廷之本是个嫉贤妒能之辈,想尽法子打压汉臣,试图阻挡其上升通道,各式安插推荐外藩,胡人犹甚。

晋阳之乱他并非不知,但此事乃康禄荣所为,虽说此人并非他所推介提携,但胡人造反终究是一个极差的反例,遂低眉不语,静观其变。

“陛下英明,小臣不敢妄言,但晋阳之变实乃胡人所为,怕是终成祸患,望圣人明鉴!”

这杨辅国仗着妹妹得宠,又好溜须拍马,深得陛下信任,官位连升作威作福,群臣苦其久矣,愣是敢怒不敢言。

可谓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本来已是烹油烈火、钟鸣鼎食之家,奈何贪心不足蛇吞象。

杨辅国想要独享帝王的宠爱,早看那康禄荣不顺眼,想处之而后快,整个朝堂都知这是不可公开的秘密,唯独陛下对此二人爱之有余,毫无防范之心,压根儿就没看出二人不对付。

这位晋国公,早已手眼通天,贪污腐败、卖官鬻爵、欺男霸女,在京城早已名声败坏,可无奈,此人极度机敏,非常擅长揣摩圣上心思,稳居朝堂还节节高升,真叫人恨得牙痒痒!

“爱卿所言极是,胡人外族虽非我族类,但也并非人人皆有异心啊!”

两位朝臣老油条一看陛下这口风,瞬间懂了,赶忙应和:“是是,陛下英明!”

李泓再不愿相信范阳起兵一事,但官方奏报白纸黑字断然不可能是坊间谣传,当下商议应对之策才是王道,遂极不情愿地开口问道:“康禄荣起兵造反,范阳、平卢、河东三郡都已成其囊中之物,下一步就是洛阳,尔等有何应对之策?”

杨辅国早前就察觉康禄荣有贼心,招兵买马招摇过市,其心路人皆知,唯独圣上被其憨厚愚钝外表蒙蔽,坚信不疑,还持续“投喂”,眼瞅这河东三郡皆落入贼寇麾下,却无人敢言,而今贼患已成气候、尾大不掉,唯有除之别无他法。

“以微臣之见,那叛军已然宣告兵变,已非我王庭之师,定当剿灭为上策,不得待其持续蔓延、危及皇都。”杨辅国在此事上倒是头脑精明,想要置政敌于死地。

“指派何人出征为妙?我朝承平已久,先王当年实行的府兵制已然瓦解,若兴师出征,需得募兵剿匪,得是信得过的悍将!”

圣上说明了顾虑和忧心,虽说整日与贵妃骄奢淫逸,但还并未全然色令智昏,宝刀未老只是不敌当年。

“臣闻裴文宇、李训圭两位老将平日训练有方、治军严苛,曾随先帝立下赫赫战功,但并未有过重伤亡,是将帅之不二之选,若请两员猛将出山挥斥沙场,叛军见之亦闻风丧胆!”许久未言语的张廷之献上出征人选,往日里畏惧汉人出头,偏偏关键时刻还得靠本邦将领,真是啪啪打脸。

陛下闻之甚悦,顿觉平乱只是须臾可破之事,以大唐之国威覆灭小小一撮悍匪,何用吹灰之力?

然而,真的如此吗?

当视线投向唐帝国的东部边区,此时却是另一番景象。

河东一代叛军势力气焰嚣张,匪患连城一片,日夜高歌想挺进长安,喝酒吃肉掳掠美女。

那康禄荣半倚在睡塌之上,醉眼迷离,怀抱宠姬哼哈吟唱,颇有昔日里帝王享乐之姿,此时他已然忘了自己是谁,心心念念遥望长安,只想拉老皇帝下马,速速取而代之。

一众叛将也各个“沐猴而冠”,饮酒作乐沉浸黄粱美梦,长安迟早要被踏平、血洗,宫娥佳丽终究成为胯下奴婢,此等蛮夷之人何等猖獗傲慢,西望长安,尽是戏谑!

一帮狂徒提着脑袋抢荣华,三五将领趁着酒意领命,即日启程,奔袭洛阳!

而今,洛阳城内一派祥和,百姓还沉浸在正月的春意热闹中,腊梅零星绽放,春雪渐次消融,好日子在前头。

谁敢想,此时此刻,二十万铁骑南下,胡人将领联络契丹等族挥戈来袭,所到之处,皆是血刃割喉、大刀劈身,豺狼虎豹破城,投降或抵死反抗,都难逃杀戮劫掠。

纵使百姓中有传言,河东三郡已成贼人领地,洛阳危矣。

但久居太平盛世,享尽大唐荣耀,子民愣是无法相信,真有哪个熊心豹子胆,敢揭竿而起挑衅龙虎之师!

可就在夜深人静之际,南城传来呐喊厮杀声,烈焰划破夜空,火箭嗖嗖窜入城内。

巨型椽木轰隆隆猛撞城门!

“咚——咚——咚——”

一声声、一阵阵,像催命的丧钟,布满节律又声沉瘆人。

熟睡中的人们顿时变得机警,但手无寸铁的老百姓面对嗜血豺狼,除了掩蔽,祈求神明庇护,别无他法。

人们似乎还不太信,这叛军能做出什么伤天害理之事,毕竟这是大唐东都,打狗还要看主人,这可是太岁头上动土,甚至更有胆儿肥的,把这当做一件稀罕异事,待平定叛军当做谈资来炫耀。

就在恐慌、侥幸、不屑,将信将疑与虔心祈祷中,城里百姓找好藏匿之处,或躲在家中,静待一个不确定的战局。

皇帝钦派的二员大将领命,从长安火速奔赴洛阳,招募兵士二十万,但皆为市井子弟,昔日里安享太平,均无看家本事,草草上阵,真真后患无穷。

然则大唐承平久矣,上哪儿找训练有素的真练家子,这乌泱泱的二十万大军也仅仅是个空架子,怎敌那磨刀霍霍的叛军。

更心塞的是,而今叛军已陈兵南墙,守城将领陈淮安区区五万兵马,如何对战这骁勇的二十万铁骑?

太守已抱必死决心,与城共生死,遂差人护送家中女眷幼子出城,投奔商洛老家,自己则身披铠甲屹立城头,面对迎面射来的利箭,丝毫不闪避,誓死要守护城池到生命最后一刻。

守城将领深知自己不能退,背后就是亲人,即便是外乡兵卒,也无不喜爱洛阳城昔日“容颜”,今日若倒下,这里便是人间炼狱,就是化作白骨,也要挡他一挡!

可谓,一夫当关,万夫莫开!

可是,一日坚守尚可,两日,也行,三日,则城中米面粮油开始空缺,五万人的口粮绝不是玩笑,人马一日不食就觉饥肠辘辘,三日拉锯忍饥挨饿,那就是头等大问题。

叛军也料定孤城难久撑,更何况,周边城池已悉数落败或归降,洛阳,我看你能再扛几日!

洛阳已然陷入焦灼战况,援军迟迟未能抵达,而相邻郡县皆不容乐观。

常山太守颜杲卿铮铮铁骨真硬汉,设局诱敌诛杀数位叛军小头目,曾一度暂时扭转战局,奈何此事震彻叛军大营,康禄荣怒发冲冠,赏重金活捉太守,他要好好“伺候”!

最终胳膊拧不过大腿,铁汉子难逃被擒的命,但世间真狠人是:你可以要我他娘的命,但休想让老子卑躬屈膝!

话说那颜杲卿落入敌方大营,康禄荣惜才,念其出生世家大族,想要网开一面,给其一条生路,只要归降,认他做王,安心归顺,便可同享天下之荣华富贵。

谁知这太守大人是真硬骨头,啐了一口,当场冷拒,一点好脸都不给。

逼得那康禄荣破口大骂:“当年是我奏请圣上,任命你为判官,后荐举你为常山太守,伯乐之恩你竟抛之脑后,而今还反咬一口?该当如何解释!”

此言一出,更是令颜杲卿怒火攻心,当即反呛:“你本是营州蛮族牧羊的奴隶,若不是承恩当朝圣上,怎会有今日之荣光?可你不念恩情起兵造反,真真是狼心狗肺!”说罢,还不忘当脸啐了一口!

任凭是谁,听及这番言论,该是肝火灼心了!更何况是雄踞一方的冷血军阀。

康禄荣他不忍了:“别给脸不要脸!还不识抬举了!”

“来呀!给我拉下去,城门当街石柱绑死,我要凌迟割肉,烹而食之!”

即刻便有侍卫上前,将年过花甲的颜大人脱出帐外,只见老人早被战事折磨的骨瘦如柴,可眼睛却炯炯有神,骂声不绝字字诛心!

为震慑三军也罢,为杀鸡儆猴也好,一生清廉、刚正不阿的颜大人,就这样被一刀刀活剐,舌头也被钩断,手脚被砍,终不得全尸。

路人皆不忍看,匆匆走过,徒留一声悲叹。

后听人流传,有好心人收走太守头发,贿赂刽子手拼接尸首,终为这位铁血硬汉找了棺木,偷偷下葬,那一绺头发也被送还原配夫人,留作最后的念想。

洛阳这边战事吃紧,城中早已粮草不足,但百姓与将士拧成一条绳,官员开仓,普通人家拿出久藏的余粮,只为军民一心共渡劫难。

城外这边却是另一番景象,胡人外藩士兵喝酒吃肉、兵强马壮,若有不测,周边还能调集部队支援,胜负看似已在人心,但洛阳城不甘心,不愿就这样束手就擒,哪怕是死,也要死得悲壮,绝对不能拱手相让。

好消息是,裴文宇、李训圭虽然车马迟慢,但也是姗姗来迟,这给城中百姓和将领无限信心。

数日的舟车劳顿让援军显得极其疲乏,而驻扎在洛阳城外的叛变唐军早就整装待发,一场殊死鏖战在即。

二将不改当年风姿,迎头冲锋直击敌军前哨,青骢马风驰电掣,大刀连斩数人首级,横道策马真汉子!

备受鼓舞的众将领集结冲锋,大刀长矛直插敌人心脏!大唐的雄风此时此刻似乎附在了每个人身上,高光降临!

可那叛军杂糅了先前唐军,还有同罗、奚、契丹、室韦等族群部落,打法混杂,真让人头大!

蛮族人不讲武德,各式兵器连环祭出,让本来士气高涨的唐军瞬间败下阵来,不到十几回合,就已死伤无数,更别说没见过这血刃操戈的平民人家子弟,能逃的早就一溜烟头也不回跑了!

这样一战下来,敌军倒是损失没多少,可大唐援军却只剩三四万?

尸山堆满洛阳城外,尸血浸透地面,尸臭熏天,不敢想,不假时日这里难免会有大疫,城中百姓就算不被敌军斩首,也难逃疾病折磨。

二位神将看这架势顿觉不妙,再打下去怕是要全军覆没,必然难逃罪责;这样仓皇上阵,这样无准备的仗,注定是败!赶鸭子上架能有什么好结果,三十六计走为上计!

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可事实真能如此吗?

闻之大败,龙颜大怒!

更有奸臣小人扇耳边风:“二十万大军溃败如此,真是煞风景,折损我大唐颜面!”

“廉颇老矣,怕是不能饭否!”

“陛下若不严加惩戒,后续出兵,其他将领怕是以儆效尤!”

“对,出师不捷,还大败归来,有何颜面面圣!”

奸佞小人的碎碎念,让本来就不悦的帝王心头更是火上浇油,这下真是一点就炸!

“传朕旨意,裴文宇、李训圭二人延误战事,指挥不力,损我大唐兵力,就地论斩!”

指令下达,火速有差役拦截二将,就地正法。

可惜,大唐两颗将星就这样陨落,还晚节不保,那英明神武的圣上竟不给一句辩驳的机会。

叛军闻讯大喜,洛阳城外战鼓齐鸣,劝降声声震天:“降了吧,抵抗必死无疑!”

“大唐气数已尽,愚忠就是送命!”

“速速来降,小爷我留你活口!”

“哈哈哈哈哈!一群瓮中之鳖,还不知死活,受死吧!”

城中哭声一片,就是不熟读史书,也知叛军入城,会是啥光景。

洛阳经历了一个个不眠夜,一个个战火连绵的日子,尽显颓废之态。

终于,在一个公鸡还没打鸣的清晨,防卫最薄弱的边角南门被攻陷。

叛军如蝗虫涌入菜田,狂暴肆虐。

城中仅存的几千兵马飞速涌向南城,试图做最后一轮殊死抵抗,但这无异于送死。

一波波涌上的将士如同登上绞肉机,在刀剑劈杀下纷纷倒下,敌人踩着尸首大步向前,长刀滴血,变成了弑杀的恶魔,见人就砍,不给活路。

城中酒肆、歌楼、商铺.......一一被破门砸个稀烂,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惨遭疯抢,连活的牲畜也难逃死劫,当晚就被宰杀,做成各类吃食。

太守陈淮安早已在战乱中身中数箭,毒性发作脸色铁青,叛军前来擒拿,走到跟前发现早已断气,直到死亡,这位山东汉子依旧保持军人挺拔之姿,双腿已被打穿,脊背靠着门廊,依旧是直愣愣的!至死未曾瞑目,眼里布满血丝,“生锈”的血渍爬满干裂稍微嘴唇,仔细打量,才发现后槽牙已经咬碎,何等悲壮,令人唏嘘!

但死亡并不能免除屈辱,数十日的镇守与顽固抵抗,已让叛军上下恨得要敲骨吸髓、剜肉生吞,即便没有活捉,不必遭活罪,但康禄荣并不想放过他!

“来啊,给我倒挂城墙,暴尸三日!”

凄凄惨惨,这位英烈酒这样被斩去首级,扒去上衣,在城门悬挂,众人看着昔日里爱民如子的太守就这样被肉蛆啃食,尸肉腐烂,毫无体面和尊严,无不掩面泣涕。

但此时城中百姓已各个如丧家之犬,烈火焚烧田舍,青壮儿郎沦为刀下冤魂,俊秀小娘子皆难逃凌辱,曾经的洛阳城是比肩长安的东都,而今就是活脱脱的人间修罗场。

残存的几千士兵就这样如砍瓜切菜纷纷倒下,城中百姓没了官兵守护,各个变成案板上的鱼肉,任人拿捏。

远在长安的天子还自诩天朝上国,依旧夜夜笙歌,并不知洛阳此情此景,宠妃蒙蔽了帝王双眼,歌姬妩媚身姿让君主丢失了戒备之心,叛军的剑斩断皇帝老儿东逃的退路,下一站潼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