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之契》 第一章 夜与 夜已经很深了,城主府依然灯火通明。

侍卫们在门口站的笔直,火光从高处落下,照在他们的脸上,充满严肃的脸上。

踏踏的马蹄声忽然传来,侍卫们下意识按住腰间刀柄,警惕地望向街口。

一辆马车转过大道尽头的拐角,出现在视野中。

那居然是一辆驴车,青色的毛驴竖起长长的耳朵,像个威武的大将军踏踏走在前面,后面拉着破旧的车厢,最后停在了城主府的大门前。

“哪来的….”一名侍卫踏前一步,想要驱赶这辆停错地方的驴车,今晚来的客人哪位不是身份高贵,拉他们来的车辆更是一辆比一辆豪华。

“慢着”,侍卫长抬手制止了想要呵斥的下属,反而屏气凝神,快步走到驴车旁。

“贵客是来参加晚宴的么?”侍卫长恭谨问:“可有请帖。“

侍卫长跟随城主快二十年了,见过各种匪夷所思的画面,驴车算什么,比这更夸张的他也见过。

比如有人喝的大醉,嘟囔着说老夫骑了它二十年,现在就让它当一回主人,然后不顾驴子拼命挣扎,硬是把毛驴扛在肩上,一头扎进大门。

再比如有人脱光衣服,大声嚷嚷着是城主失散多年的亲兄弟,要分一半越州给他,城主什么时候多了个金发碧眼的异族兄弟,当然这人是疯子。

“咦。”车厢内传出男人惊讶的声音:“你家大人在办宴会,真的是来的准不如来的巧,我师兄正好饿了。”

来人显然不知道今晚有宴会,接着车厢内又响起了磨磨索索的声音。侍卫长轻轻瞥了门口一眼,下属们跟随他很久,自然知道他的意思,刚放下的手又按在腰间,神情戒备。

“把这个交给你们家大人吧,他自然明白。”一只手从车帘内伸出。

侍卫长眯起眼睛,似乎想要看清车厢内的景象,但破布般的黑色车帘挡住了他的视线。相反的是,伸出帘外的那只手掌肤色白皙,五指修长,一看就是富贵人家的公子,手心中躺着一枚黑色的圆形令牌,上面刻有红色的谢字。

姓谢,侍卫长一时间没想起城中有哪位姓谢的大人物。但他还是拿起男人手中的令牌,沉甸甸的,很冰凉。

不敢怠慢,他挥手招来一名下属,把令牌递给他:“拿去给大人瞧瞧。”

属下双手接过,小跑着进入府内,直到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侍卫长才将目光重新投向车子,也不说话,就那么静静站着。

一时间连空气都安静下来,只有悬在大门上的灯笼轻轻摇晃。

片刻后,嘈杂的脚步声传来,侍卫长惊讶发现,城主大人竟然亲自出门相迎。身后还跟着一群人,全是今晚宴请的客人。

驴车上的这位贵客究竟是什么人,竟然值得如此兴师动众?洛阳来的大人物、皇帝陛下的钦差、还是某位手握实权的王爷?

侍卫长暗自庆幸自己的谨慎,也不犹豫,快步走到驴子旁,抓起套在驴头上的缰绳,佝偻起身子,一副赶车小厮的模样。

“谢公子久仰久仰,没想到公子会来越州,”穿着深色常服的老人快步走到车前,身后众人散开,众星捧月的将驴车围住。

驴子哪里见过这么大阵仗,吓得乱叫,不停撅起蹄子,把地面踩的踏踏的响,

它想要拉着车子冲出人群。

侍卫长眼疾手快拽住缰绳,避免驴车失控撞向人群。但这头犟驴的力气明显很大,绳子被绷得笔直,侍卫深扎马步,衣服下肌肉隆动,但也被带着一寸寸向前挪动。

“俺来吧,你拉不住那头畜生。”黑色的车帘掀开,一只手握在缰绳前端,侍卫长松了一口气,贵客的力气格外的大,绷得笔直的绳子一下子软成面条。

他抬起头,想要看清贵客的模样,如山般的阴影覆盖了他的瞳孔。

这真是个猛虎一般的男人,明明只是蹲在车上,轻描淡写的捏着缰绳,但就是这种不动如山的气势,连受惊的驴子都蔫了,大气都不敢喘。给人的感觉就像准备扑食的恶虎,狂猛又霸道。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所有人都看清了眼前的景象,不由面面相觑,他们实在不敢相信,城主迫不及待迎接的贵客居然这么…彪悍。

“谢公子呢?”城主却早有预料,对着车上的男人微笑。

“哦哦,俺师弟在后面呢。”蹲在车上的男人扭过头,冲着城主嘿嘿一笑,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就没见过这么憨厚的老虎。

“师兄,你知道我在后面啊,那还不让我下去。”

“哦哦,”男人意识到挡住了路,尴尬的挠挠头,连忙跳下车架。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所有人都感觉地面晃动了几下。

城主没有在意这些,他眼睛望着车帘,脸上挂着淡淡的笑。对于谢家公子,他虽然没见过,不过却经常听到,耳朵都快听的生茧了。

自家孙女整日在家里提到谢衍,什么英俊潇洒,才气过人,眼睛里都有星星冒出来了。

城主大人对此很无奈,不过谢衍确实才华横溢,今天做一首诗,明天又传来一首词,听说闹得洛阳那边的宣纸都涨价了。

当然这些都不是城主关心的,身为越州城主,整个越州最高权力的掌控者,什么文人才子,连见他面的机会都没有。更何况亲自出府相迎。

他在乎的是谢衍的身份,大夏军方第一人,武成候嫡子,而他的儿子又刚好在武成候手下做事。

“田城主,好久不见,哈哈。”车帘掀开了,黑衣的年轻人跳下车,亲昵的挽住老人的手,一副自来熟的样子。

田逢春就是城主的名字,这个看起来像是富家翁一样的老人,却是整个越州最高权力的掌控者。

“谢公子…谢宣…怎么是你?”田城主愣了一下,微笑的表情凝固在脸上,不过下一瞬,他又恢复了笑容,不着痕迹地抽出手:“你不是被圈禁在清凉山,没有陛下的手喻,不能出山么?” 第二章 月 “陛下特赦,特赦。”谢宣嘿嘿一笑,从胸前摸出一封信,拍到田城主手里,又转身朝众人打起招呼:“各位好啊,许久不见。本公子很是想念。”

巨大的月轮破开云层,月光如潮水倾泻而下,照在了谢宣脸上,他的脸上挂着真挚的笑容,不停的挥手招呼。

众位客人脸色却统一的难看,不过还是梗着脖子,皮笑肉不笑的回应。

“原来是谢二公子啊,二公子怎么出来了?”

“清凉山深远幽静,是个好地方,谢公子怎么不多待几年?”

谢宣是谢家的二公子,和大公子不同,这家伙整日里游手好闲,仗着家世欺男霸女,无恶不作。

不过人坏自有天收,他竟然欺负到六公主头上了,六公主是陛下最宠爱的女儿,跑着皇帝陛下面前哭哭啼啼的说,有坏人欺负女儿,还说要把女儿卖到窑子里,女儿差点就见不到父皇了,说完就从袖中掏出一条白绫,缠在脖子上准备自尽,声称给皇室蒙羞了。

皇帝陛下当场震怒了,先是摔碎了最喜爱的琉璃盏,然后拔剑斩断白绫,发誓要诛了欺负女儿的无赖九族。

当然最后没杀成,谢公子不足为虑,但武成候只有两个儿子,就算再废物,那也不能随意诛杀。于是陛下下旨,将谢宣圈禁在清凉山,没有他的手喻,不能出山一步。

清凉山远在越州,天高皇帝远,谢宣在越州城游玩了大半个月,才不情愿的上了清凉山。谁曾想不到两年功夫,这家伙竟然又跑出来了。

“当然是想各位了。”谢宣指着一位满脸写着我很有钱的中年人:“原来是钱大掌柜,听说你又纳了房小妾?”

钱大掌柜缩了缩脖子,退到了人群后面。

谢宣又指着一位身穿绯袍,绣着云雁的官员,揶揄问道:“陈大人,你家理理可曾许配人家,有没有想过嫁到侯府?”

陈大人甩了甩袖子,冷哼一声。

谢宣也不在意,就这样一个个指了下去。

“确实是陛下亲笔,恭喜谢公子”,确认无误后,田城主把信件折好,塞进信封,交到谢宣手里:“公子舟车劳顿,要不要到鄙府休整一夜。”

谢宣连忙摆手:“田爷爷客气了,叫我谢宣就好,不用公子、公子的叫。”

田逢春诧异的看向谢宣,不明白这小子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谢宣微微一笑:“打扰田爷爷了,师兄,咱们进去吧。”

自从下车以后,一直闷不作声的男人终于动了,他靠近谢宣。在他耳边轻声说:“小师弟,是不是能吃饭了么?俺快饿死了。”

真是猛虎一般的男人,虽然自认为声音很小,但还是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众人看着那道格外壮硕的身影,满身的肌肉似乎能崩开身上的衣服,与他相比,身前的谢二公子竟显得小鸟依人了。

“小师弟,他们为什么这样看着我们?”

“他们嫉妒你胃口好。”谢宣面不改色的介绍:“这是我在清凉山的二师兄,田爷爷,他叫余烈。”

“余师兄,叫田爷爷。”谢宣又指着田逢春对余烈说。

“田爷爷好。”余烈做出正宗的道门稽手礼。

“余真人。”田逢春笑着点头:“真人可要准备一些素食?”

“不用,俺也吃肉。”余烈犹豫了一下:“田爷爷家里要是没有肉食,就让人把拉车的那头倔驴宰了吧。”

谢宣大惊失色,连忙拉着余烈的袖子,大声说:“师兄,你糊涂啊,没有那头驴,我们怎么去洛阳?”

“可小师弟你也知道师兄饭量大,田爷爷这么大岁数了,既要管我们吃,还要给我们路上用的盘缠,他老人家哪有那么多银子?”余烈面露苦涩。

“师兄你怎么能这么说?”谢宣皱眉:“田爷爷身为越州城主,府上什么东西没有,还能饿着你不成,就算师兄你胃口再大,又能吃多少。再说了,银子算什么,田爷爷这么慈祥的老人家,会在乎那些身外之物,就算他有孙女…..”

田逢春越听越不对劲,什么叫就算他有孙女,他是真的有孙女,一直当掌上明珠养着呢。

田逢春重重地咳了一下,打断了两人的窃窃私语:“先进去吧,余真人放心,老夫吃喝管够。”

“那孙女呢?”谢宣腆着脸问。

田逢春怔了一下,没想到这不要脸的,竟然真的敢问出这句话,他就不怕自己一声令下,让他走不出越州么?

“大人,下官突然想起还有些公务需要处理,就先告退了。”陈大人忽然上前一步,对田逢春拱手道。

剩下的众人连忙跟上,大家异口同声的提出告辞。

田逢春扫视一圈,发现所有人都面露焦急,就像家中失火一样,心里知道他们巴不得赶紧遛,也不好强留。

“诸位慢走。”田逢春点头:“本官就不送了。”

“城主大人留步。”众人赶紧转身,一刻也不想在这里留下。谢家二公子果然还是没有一点改变,真不知道陛下让他在清凉山修心养性,他修养了什么。

“诸位留步”,身后传来谢家二公子的声音:“良宵苦短,接着奏乐接着舞啊,大家何必这么急着告辞。”

众人就当没听到,只是脚下的步伐明显加快,头也不回的越走越远。

“这些人啊,什么素质。”谢宣收回目光,又看向田逢春:“还是田爷爷好,对了,姗姗在府中么?为什么没见她出来?”

田姗姗是田逢春的孙女,老人家三个儿子,就生了一个孙女,平日里宠爱的不得了,放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口中怕化了。

“姗姗她…她出事了。”田逢春叹了口气。

“怎么了?”谢宣看着田逢春像是瞬间苍老了很多,明白他说的是真的。

“先进去吧,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进去说。”

谢宣走到田逢春身边,搀住他的胳膊,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他的手臂在颤抖。

很明显,田姗姗肯定出了天大的事,不然凭借田逢春在越州的势力,就算揍了公主一顿也能摆平。 第三章 秘 “为什么总会想起公主?”谢宣有些郁闷。扭过头对余烈说:“师兄,跟上啊,你不要吃饭了?驴子就放在这里,等会让侍卫牵进去,随便喂个十斤八斤人参就行。”

余烈正站在驴子前,轻轻抚摸着驴子的脑袋,这头倔驴在余烈面前乖巧的惊人,耳朵都垂了下去,打着响鼻,伸出湿漉漉的舌头,不断舔着余烈的手心,像是条小狗那么温顺。

“那多不好意思啊,”听到谢宣的话,余烈挠了挠头,他扭头看向四周,最后目光落在了身旁的侍卫长身上:

“这位大人,其实也不用吃那么多,两三斤就行,俺家驴子也吃肉,不忌口。”

侍卫长只能点头,果然是谢二公子的风格,不光人要占便宜,驴子也要占。

余烈正想走,忽然拍了拍脑袋,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是俺粗心了,俺突然想起来,大人力气不够,恐怕拽不动这头畜生。“

这是在嘲讽么?侍卫长看着余烈高大的身影,面露尴尬,和他相比,自己确实显得不够看。

“不过没关系,大人不用在意,”余烈从腰间摘下一个黑色小袋,放在侍卫长手里,面露得意:“这是俺们清凉山的不传秘术,只要给它喂一颗,它就会变得比小狗还乖,让去那就去那。”

侍卫长愣愣地看着手中的黑色皮袋,有点转不过神。他自恃骑术高超,曾经也降服过很多烈马。不过全是靠力气,毫无技巧,只要紧紧抱住马脖子,任凭马匹如何折腾,只要不掉下马背,等它力气用尽就行。

难道清凉山发明了什么新型的驯马手段?

“大人,余真人给你的是什么东西?真有这么神?”侍卫们等余烈走后,纷纷围过来。

余烈说话的声音着实不小,他们全都听到了,都想看看清凉山的秘术。

侍卫长犹豫了一下,并没有立刻打开袋子。秘术这种东西,知道的人多了,那就不算秘密了。

他冷冷地看向众人:“这是你们能看的么?都散了吧。”

“大人,我们保证绝不说出去。”侍卫们相互对视,最后异口同声地说。

侍卫长手中的黑色袋子,仿佛一只无形的手,挑拨的他们心里痒痒的。

侍卫都是军伍出身,自然明白马才是一个军人最好的伙伴。谁都想有一头日行千里,夜行八百的宝马,但越烈的马就代表越难驯服,如今知道这种秘术,谁都不肯放过。

看着手下们饿狼般的眼神,眼睛都放着绿光。侍卫长深深皱眉,不过想到余真人大大咧咧的样子,想来这种秘术对清凉山来说应该并不重要。

“谁都不许说出去,不然休怪本官军法处置。”侍卫长压低声音说。

他自称本官,表明了说的话是命令,放在军中,这就是军令。这绝不是开玩笑,如果清凉山秘术泄露出去,他真的会以军法处置泄密的人。

真的要听这个秘密么?所有侍卫心头一凛,泄露军令的后果非常严重,本人死都是轻的,抄家灭族都不为过。

“大人放心,都是多年的老兄弟了,谁敢在这件事上犯糊涂。要是泄露出去,不用您出手,我们亲自送他全家上路。”侍卫们把胸脯拍的啪啪响,信誓旦旦的保证。

侍卫长没有再多说什么,其实他也很想知道袋子里的秘术。他深吸口气,掂了掂袋子,袋子很轻,能感觉到里面的东西是一块块的。

小心翼翼解开袋口上的缠着的红色绳结,侍卫长抖了抖袋子,一块白色的块状物体滚到了他手心上。

城主府,大堂。

谢宣推开门,向后面使了个眼色。余烈心领神会,赶紧搀扶住田逢春向屋里走去。

“田爷爷,您小心,这有道门槛,对,抬脚。”

“余真人,老夫可以自己走。”田逢春将袖子从余烈手中抽出,转头瞪着谢宣,气的发笑:“这是老夫家,我会不知道这里有道门槛,谢公子,无事献殷勤,可从来不是什么好事。”

“非奸即盗,对么?”谢宣捏着下巴,笑呵呵的反问:“田爷爷对本公子就这么不放心。好吧,本公子承认一直想当您的孙女婿,不过姗姗和小子是真心的。”谢宣弯下腰,语气庄重:“还望田爷爷成全。”

田逢春气的胡子都抖了一下,他不再理会谢宣,直接绕过他,径直向屋内走去。

“小师弟,快起来吧。俺就说这招行不通。”余烈摇摇头,语重心长地说:“要是听俺的,直接生米煮成熟饭,这门亲事田爷爷不认也得认了。”

“师兄这是什么话。”谢宣直起身子:“师弟岂是那种龌龊的小人,男女之事,讲究情投意合,我对姗姗一片真心,当然是要明媒正娶的。”

“你不是说你和田姑娘真心相爱么?”余烈愣愣的问。

“我说过么?”谢宣也愣了。

“你们还不进来,”屋内传来田逢春的低吼。

城主府的会客厅很大,正对门的赫然是一处高台,谢宣走进去就看见田逢春坐在上面,目光威严。

谢宣耸耸肩,不在意的将目光挪开,高台下面是一条过道,上面铺着红色地毯,两边是两列对称的桌案,全是楠木做的,空气里似乎弥漫着淡淡楠木香,桌案后方有一张张蒲团。

“真威风啊。”谢宣啧啧赞叹。可以想象田逢春坐在最上面,下方坐着两列越州官员,一条条命令从上面传出,再由下面的官员传达,形成了整个越州最高的权力机构。

“谢公子又不是没去过太清宫,”高台上的老人语气嘲讽:“陛下的威风你也不是没见识过。听说,公子被吓得当场昏厥,要不是武成候,现在这个世上恐怕就没谢公子这号人物了。”

“谣传,都是谣传。”谢宣大声说:“田爷爷不要听信小人的谗言,本公子当时临危不惧,陛下还夸赞深有武侯之风,所以才让我去清凉山修心养性。本公子要是一个废物,陛下当场就拔剑杀了,您说是不是?”

田逢春深深看了谢宣一眼,许久后才点了点头:“陛下当然英明神武,不会夸赞一个废物,不过恕老夫眼拙,看不出你和侯爷哪里像了。”

“模样。大家都说我和父亲年轻时长的一样,反倒是我兄长,像是抱养来的,整天就会舞文弄墨,没有一点谢家之风。”

“你不知道谢衍之事?”田逢春忽然问。 第四章 “知道啊,他要娶公主了,”谢宣垂头丧气的坐在蒲团上:“六公主啊,不知道他们两个是怎么勾搭上的,陛下让我回洛阳,想来是因为兄长的缘故。”

谢宣确实有点懵,他整理记忆时发现,当初调戏六公主的事情,明显是被人做了局,堂堂一位公主,溜出宫就算了,竟然还隐藏身份去逛青楼,这是有多荒唐。

“谢衍要继承天枢一脉了。”田逢春压低声音说。

尽管田逢春声音很低,但天枢这两个字却压得很重,也不得不重。

“天枢,”这两个字代表一种身份,在大夏,皇权确实至高无上。但大夏也有自己的国教,以星辰为名。星辰教宗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地位不逊色于夏皇。

星辰教分为七脉,天枢一脉,一直都是七脉中实力最强的,这三百年来,天枢之主往往也就是星辰教教宗。

“教宗不是不能结婚么?”谢宣不解地看向田逢春:“您老人家会不会搞错了,谢衍就算当了教宗,也不能破坏规矩,再说了,陛下也不可能同意这件婚事,难道他想让六公主守活寡。”

“什么守活寡,老夫可什么都没说。”田逢春赶紧摆手,表示这件事和他可没关系。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谢宣忽然觉得事情超出了自己控制,他也不知道,这一次回京到底是好是坏。还不如继续留在清凉山呢,倒是怪想念大师兄和小师妹的。

“余师兄,你想说什么?”谢宣忽然发现余烈坐在旁边,安安静静地低着头,像是在沉思。

“俺在想什么时候吃饭?”余烈抬起头,目光灼灼地望了过来。

“是我想多了,田爷爷,赶紧上菜吧。”谢宣摇了摇头。

田逢春愣了一下,似乎是没想到他们还有心情吃饭。只好拍了拍手,一个管家模样的中年人推开门,恭敬的在门口弯腰。

“准备膳食。”田逢春淡淡吩咐,他看了余烈一眼:“十人份的,肉多一点。”

“是,老爷。”管家连忙去准备。

“田爷爷真气派。”余烈小声对谢宣说。

“师兄你别摆出一副没见识的样子,”谢宣鄙夷了一下余烈,又看向田逢春:“田爷爷您刚才说姗姗出事了,究竟发生了什么?”

“别叫姗姗,你们不熟。”田逢春冷哼一声:“你也帮不上忙,吃完饭就赶紧上路吧,今晚就不留你们了。”

田逢春就差赶人了。谢宣沉吟了一会,从蒲团上起身,他竟然一步步向高台走去,也不在乎田城主翘的越来越高的胡子。

谢宣坐在田逢春身旁,轻抚老人的背部,如果忽略掉老人杀气凛凛的眼神,倒像是一幅爷慈孙孝的感人画面。

“你到底想做什么?”田逢春咬牙切齿地问。如果谢宣不是武成候的儿子,他一定会毫不犹豫地派人将这家伙拉出去喂狗。可陛下都不能杀他,何况自己一个小小的城主。

“田爷爷,我真的想帮姗姗。”谢宣满脸诚恳:“你要是认我这个孙女婿就更好了。”

“你怕不是想找个靠山吧,”田逢春冷笑:“洛阳的水太深了,越州扛不住。”

被田逢春猜中了心事,但谢宣面不改色。他现在真的不想回洛阳了,反而很想念清凉山那几座茅草屋。

没有别的办法,他只想惹怒这个把孙女当作宝贝的老人,最好让人他揍一顿,有武成候嫡子这层身份,田逢春当然不敢打死他,但把腿打断了,确实是个很好的借口。

“田爷爷,我….”谢宣还想狡辩。

“行啊,你要是能治好姗姗,老夫做主将她嫁给你。”这个位高权重的老人露出了常人难有的果断,他竖起一根手指:“一天,你只有一天时间,做不到,立刻离开越州。”

“田爷爷,您…您不会骗人的吧?”谢宣齿牙咧嘴的说。

谢宣低头看向手腕,这个老人忽然张开五指,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捏住他的手腕,手指还在不断使劲,老人的手指虽然干枯,但力量却大的吓人,谢宣晃了晃手腕,想要挣脱。但那只手更像把钳子,狠狠锢住了他的手腕,他似乎听见了骨头碰撞传来的咔咔声。

“老夫是什么人,会骗你一个小娃娃。”

田逢春甩开谢宣的手,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嘴里不断嘶嘶出声的谢宣,眼睛中露出一抹嘲弄:

“一言既出,驷马难追。老夫自然会信守承诺,倒是你,如果明知道自己做不到,那就别耽误时间,现在就滚吧,以后不许再来越州,更不许提姗姗。”

“知道了。”谢宣从地上爬起,摇摇晃晃走到了蒲团上,开始闭目养神。

片刻后,敲门声响起。

“进来。”田逢春开口。

管家推开门,却发现气氛格外诡异。城主大人还是一如既往的威严,高坐殿上。

但坐在蒲团上的两位贵客却很不对劲,一位闭着眼睛,不断揉着手腕,脸上还不时抽搐一下,像是被蝎子蜇了一样。

另一位贵客目光空洞的望向门口,自己向他笑,却一点反应也没有,像是得了失心疯。

“老爷,饭菜准备好了,要不要现在就上?”管家轻声问。

“上吧。”

管家朝门口招了招手,一行白衣女子鱼贯而入。

都是年轻漂亮的女人,穿着白色长裙,行走间袅袅婷婷,每个人手中都端着一只木质托盘,盘子上放着各色各样的菜肴。

“黄金虾饺。”管家唱出菜名。

一位白衣女子出列,走到贵客身边,半跪在地上,将碟子放在案上:“黄金虾饺,贵客请用膳。”女子仰起头,看着贵客的脸,柔柔软软的说。

谢宣和余烈被这一幕震的不轻,他们哪里见过这种阵势,目光不舍的从女子娇媚的脸上移开,两人对视一眼,分明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羡慕与嫉妒。

“师弟,你以前在家里也是这样子?”余烈兴奋的问。

谢宣连忙摆手:“哪有,我家都是男人端菜,再说了,我爹也不搞这一套。”

两人同时望向高处,狠狠地瞪着穷奢极欲的老家伙。

田逢春也愣住了,这一套他当然见过,不过不是在家里,什么时候这一套搬到他的府上了。

“阿成,这是怎么回事?”田逢春极度错愕的声音响起。 第五章 “红烧…”正在高唱菜名的管家,听到老爷错愕的声音,身子一软,摊在地上,不敢看向高处。

“为何要安排这一出?”田逢春深吸口气,冷冷的问。

“老爷,这….这…这…”管家跪在地上,支支吾吾的,半天吐不出一句话。

“你还知道我是老爷啊?”

田逢春终于怒了,先是被谢宣气个半死,但不好对那小子发脾气。现在又被管家触了霉头,他整个人像是被点燃的火药桶。

“你没有这个胆子,”田逢春面无表情:“说吧,谁让你这样做的,信不信拉你出去喂狗?”

“师弟,怎么回事?”余烈靠近谢宣小声问。

“看情况是管家安排的阵势,田城主应该不知道。”谢宣轻声解释。

“这不是挺好看的么?”余烈盯着站成一列列的白衣女子,眼皮都不舍得眨一下:“这么漂亮,田爷爷还嫌弃什么,怪不得师父总说,山下的老爷们玩的花,都这个样子了,他竟然还不满意。”

“不是不满意,这是僭越,”谢宣语重心长的解释:“师兄你想啊,师父让你做碗稀饭,结果你偷偷烤了一只鸡,只给师父留了一个鸡屁股,师父会生气么?”

“当然会,”余烈恍然大悟:“原来田爷爷也不吃鸡屁股。”

“师兄,噤声。”谢宣一把将余烈推开,眼观鼻,鼻观心。做出一副事不关己的姿态。

田逢春冷冷的扫了一圈,目光中充满冷酷和压迫,像是一只愤怒的狮子在巡视自己的领地。

除了谢宣和余烈,所有人都被他的气势压倒,这是他的城主府,填满了他的威严,没有人敢在这种威严下站着。

于是所有人都跪在了地上,地面上白花花的,真像是一朵朵盛开的白色花朵,白衣女子的衣服是特制的,跪在地上时,裙摆会沿着地面铺开,如同一朵盛开的白莲。

现在是一朵朵摇曳的白莲花,她们颤颤巍巍的跪在地上,手上还奉着托盘,碟子在木盘上不停碰撞,也发出颤颤巍巍的声音。

“来人,将阿成拖下去喂狗。”田逢春坐回蒲团上,沉声开口。

“老爷真是好大的威风。是我让阿成这么做的,不如连我也拖下去喂狗吧。”门口传来的竟是冷冷的笑声。

管家抹一把冷汗,终于松了口气。白衣女子们自觉的挪向两侧,让开了一条通道。

一道人影走了进来,谢宣惊讶的瞪大眼睛,他也想知道,什么人竟然敢在城主府硬怼城主,而且看起来还占据上风。

来人是位妇人,说是四十也行,五十也可以,总之就是保养的很好,让人猜不出年纪。

穿着墨绿色绣有金色云纹的长裙,长发绾起,用一根红玉簪子束在脑后,雍容典雅。

“你怎么来了?”田逢春连忙起身:“姗姗哪里谁在照顾?”

“自然有丫鬟照顾。”妇人面无表情的回应。

“哎哎哎,丫鬟怎么能照顾好呢,夫人糊涂啊。”

“老爷是说妾身老糊涂了?”

“老夫…老夫。”田城主顿了一下:“你们还不上菜,愣着干什么,一群没眼力的家伙。”

“上菜吧,”妇人轻声说。

白衣女子又开始陆陆续续的上菜,但管家这次没有唱菜名了,他还跪在地上,神仙打架,凡人遭殃。他垂下脑袋,看着光可鉴人的地板,自觉的闭上眼睛。

“小师弟,”余烈戳了戳谢宣:“这位是?”

“师兄,还是吃菜吧。”谢宣垂下眼帘,拍开余烈的手指,他也在记忆里搜索这个妇人的身份。

妇人忽然停下脚步,就站在谢宣面前,目不转睛地望向谢宣。

“糟了,”谢宣心中感到不妙,他确定不认识这个妇人,准确来说,应该是城主夫人,但她好像对自己颇有兴趣,热忱的目光连他的脸皮都有些扛不住。

“夫人好。”谢宣蹭的站起,恭敬的弯身:“上次来没有时间向夫人问安,这次却又来府上叨扰,真是罪过。”

妇人走到谢宣面前,将他手臂托住,谢宣只好起身,脸上堆满笑容看着对方。

“听说你想娶我家姗姗?”城主夫人上下打量着谢宣。

“这….这….这?”谢宣求救般看向田逢春,对方向他耸耸肩,表示爱莫能助。

“男人就要敢说敢做。”城主夫人抬起手臂,竟然摸了摸谢宣的脸颊:“不错,长的倒和我家姗姗蛮般配的。”她凝视谢宣的眼睛,忽然笑了笑:“你还不知道我是谁吧?也是,你娘应该没和你提过我。”

“我娘?您是….您是寒姨?”谢宣看着似曾相识的面容,惊呼出声。

他想起来了,眼前这个妇人,应该就是他的大姨,沈家沈秋寒。

这确实是一个奇女子,难怪城主被怼的不敢吱声,或许说,城主是觉得有愧于她。

沈家在神都算是一个中等家族,但却出了两个堪称传奇的女子,一个自然是谢宣的母亲,另一个便是沈秋寒。

原因很简单,沈秋寒看上了田逢春。但那个时候,田逢春只是一个大头兵,而沈家虽然不算大家族,但家族嫡女也不可能嫁给一个无官无职的士卒,沈秋寒不顾家族反对,硬是和田逢春私定终身,沈家大怒,将沈秋寒逐出沈家,从此老死不相往来,也不许任何人提起她。

“原来她还记得我,真好。”沈秋寒摸着谢宣的脸,眼泪却止不住的流了下来。

“寒姨,娘亲一直有提起您。她还说,小时候您对她最好了。”谢宣诚恳的说。

“是么?我记得我离开沈家的时候,她才只有五岁。”沈秋寒指了指谢宣大腿:“她才这么高,怎么会记起那么多事。”

“我娘和您一样,是世界上最聪明最温柔的女人,记性好也是应该的。”谢宣拉起沈秋寒的手:“寒姨您坐,侄儿还想和您多说说话呢。”

“好孩子,说的真好,”沈秋寒捂嘴轻笑,但她没有拒绝,还是绕过桌案坐在蒲团上。

“你们都退下吧,”眼看所有菜肴都摆放整齐,沈秋寒挥手让所有下人退出房间。

管家抬头看了眼城主大人,田逢春摆了摆手,管家如蒙大赦,恭敬的退向门口,临走时还不忘轻轻合上房门。 第六章 偌大的房间瞬间变得空荡荡的,刚才的热闹好像昙花一现。

“宣儿,快坐。”沈秋寒拍了拍蒲团:“快让大姨好好看看。”

谢宣看了眼余烈,他在大口吃菜,又看了眼田逢春,老家伙翻了个白眼转过头。

没办法了,他只好尴尬的和沈秋寒坐在一起。垫子其实不大,坐一个人绰绰有余,坐两个人就必须紧挨在一起,刚一坐下,就闻到一股淡淡的桃花香。

“你姨夫这死鬼没告诉大姨你来了。还是大姨发现有客人到,问了阿成一嘴,阿成说来的是个年轻贵客,长的玉树临风,仪表堂堂。大姨一听就知道我大侄子来了。”沈秋寒说。

谢宣连忙说过奖过奖,没想到大姨这么年轻貌美,刚看到的时候还以为是未出阁的姑娘,我师兄也说您看上去就像我姐姐。

“那是什么话,我比娘大了十几岁呢,怎么成你姐姐了。”沈秋寒佯装生气,敲了敲谢宣额头:“小家伙就会胡说八道。”

“宣儿说的都是真话,”谢宣揉着脑门:“不信您问田爷爷。”

“田爷爷?”沈秋寒一愣,立刻反应过来,柳眉倒竖:“姓田的,还不滚过来,你是想当我侄子的爷爷,还是想当我爹?”

田逢春蹭的起身,快步走了过来,瞟了一眼始作俑者谢宣,而那小子却装傻充愣,真是无比可恶。

“夫人,不是这样的,你听老夫解释。”田逢春急忙说:“老夫根本就没同意他叫,他却说自己和姗姗情投意合,非要这样叫。”

沈秋寒狐疑的看向田逢春:“真是这样?”

田逢春摊了摊手:“比真金还真”。

“寒姨,我没有,我只是关心一下姗姗而已,我是姗姗表叔,怎么会有这么龌龊的想法。”谢宣立刻狡辩。

“小师弟,你刚才明明说了,你….”余烈诧异的看向师弟。

“你闭嘴,”谢宣大吼一声,打断师兄要说的话,转头却发现沈秋寒望向自己,那双黑色的眸子映着火光,像是要燃烧起来。

“您听我解释。”

“说吧。”

“我师兄这个人吧,小时候被驴踹过这里,所以记性不太好。”谢宣指了指脑袋。

“呵,姗姗年纪也不小了,其实大姨不反对你们。”沈秋寒扑哧一笑。

“不行,老夫坚决不同意。”田逢春沉声说:“夫人,谢家这小子的品行你又不是不知道,逼良为娼,欺男霸女,简直无恶不作。姗姗怎么能嫁给这样的浪荡子。”

“田爷爷,您刚才和我师弟打赌,说如果我师弟能一天之内治好田姑娘,就将她许配给我师弟。”余烈又插嘴。

“嗯?”沈秋寒看向田逢春。

“他脑子被驴踢了,他的话你也信。”

沈秋寒叹了口气,幽幽的说:“没想到你们都骗我,好啊,都长本事了,不怕告诉你们,我在屋外听了半刻钟了。”

谢宣看向余烈,余烈无声点头,表示沈秋寒说的都是真的。

谢宣看向田逢春,对方也很有默契的看了过来。谢宣心中一凛,他在田逢春眼睛里看到了杀意,淡淡的杀意,像是一把藏在鞘中的利刃,只要继续触底他的底线,利刃就会从鞘中弹出,所有触碰底线的人都会被利刃割伤、甚至死亡。

而他的底线就是田姗姗。

也不知道他在自己眼中看见了什么?谢宣垂下眼帘,心中却忽然升起这个念头。

沈秋寒摇了摇头,似乎没有发现房间内暗流涌动,她目光一闪,视线落在了桌案上摆放的酒壶,白玉做的酒壶旁边还放有几只白玉杯。

“宣儿,能不能喝酒?”沈秋寒拎起酒壶。

谢宣连忙摆上三个杯子:“大姨,我来吧。”

“再拿一个”,沈秋寒说:“祝我们久别重逢,大姨陪你们喝几杯。”

谢宣又添上一个酒杯,四只玉杯排成一列,沈秋寒提起酒壶一杯杯斟满,水光荡漾,折射出破碎的火焰图案。

沈秋寒率先端起一杯酒,又将目光投向田逢春。这个刚才还威风凛凛的老人,此时像是泄了气的皮球,悠悠的叹了口气,直接坐在地上,捏起另一只酒杯看向谢宣。

“你小子虽然人品不行,但毕竟是秋寒的侄子,只要你不打姗姗的主意,老夫也认你这个亲戚。刚才的赌约就算了,就在城主府住下吧,洛阳先别回去了。”

田逢春说完端起酒杯一饮而尽,颇有一杯泯恩仇的意思。

“姨夫您说的对,话都在杯中。”谢宣知道田逢春给了自己台阶下,连忙顺着他的意思回答。

“这就对了,都是一家人。”沈秋寒笑笑,又接着倒酒,他们又继续喝。又倒,又喝。

也许是喝多了,田逢春情绪变得激动起来。他开始痛骂文武百官,说那些人尸位素餐,说晋国联合草原的大军都打到越州边界了,而朝廷却不给他拨一点银子。

接着又痛骂皇帝陛下,说他整日沉迷丹术,还想长生不老,狗都比他聪明。

“小子,你说老夫骂的对不对?”田逢春恶狠狠的看向谢宣。

谢宣的酒意一下子被吓个半醒,结结巴巴的含糊了半天,等到田逢春醉倒在地上,愣是没说出个所以然。

“别理那个老东西,喝多了就会耍酒疯。”沈秋寒嗤笑一声:“不信你等他酒醒再问他,屁都不敢放一个。”

这种掉脑袋的话,谢宣可不敢接,只好嘿嘿的傻笑。

“你小子酒量不错么?”沈秋寒眯起眼睛:“是我们沈家的血脉。”

“不如寒姨,您才是海量,小子其实已经站不起来了”。谢宣靠在桌案上苦笑。

他说的是实话,沈秋寒喝的是最多的,反而看不出一点醉意,脸上也不脸红,只是眸子越来越亮,最后像是点燃了一团火。

“你当然不能和我比。”沈秋寒笑笑:“别忘了沈家是干什么的,大姨从小就是泡在酒坛里长大的。”

沈家是卖酒的,不对,是靠卖酒起家的。当然现在不卖酒了,谢宣听母亲提到过,沈家的地窖里藏了无数美酒,她小时候总是溜下去偷酒喝。 第七章 “沈家啊,真是可笑,他们总认为自己高人一等,其实不过是贩酒出身,没有你爹,恐怕沈家现在还得继续巴结那些王公贵族,一手送酒一手送女儿。”

提到沈家,沈秋寒语气平静。如同在说别人一样,她也确实是这么做的。

这些年来,沈家家主多次来到越州,但每次都被拒之门外,到了最后,就连田逢春都忍不住说夫人啊,毕竟血浓于水,要不然就原谅岳父大人一次,沈家也没有做错什么。

但沈秋寒不为所动,她确实没回过一趟沈家,也没和父亲见过一面。

“其实我娘也很少提及沈家。”谢宣叹了口气:“不过外公但是经常来侯府看我和大哥。”

“哦。”沈秋寒淡淡点头,像是早有预料。

“寒姨觉得我大哥怎么样?”谢宣问。

他其实早就想问出这个问题,可惜清凉山上没有人知道谢衍这号人物,问了也白问。

但沈秋寒不同,这个女人看人很准,就如同当初一眼相中田逢春,田逢春也没有辜负她的期望,从一个大头兵坐上了越州城主的位置,大夏开国五百年间,他可以排入前十。

“谢衍是吧,我大侄子。”谢秋寒想了想,给出了一个让谢宣恐惧的答案:“我看不透他,只能说他所图甚大。”

“所图甚大?”谢宣感到心中发怵。

“所以我不喜欢他,人啊,一旦太聪明,就很少有人喜欢。所以大姨喜欢你,傻傻的,多可爱。”

沈秋寒伸手捏住谢宣的脸颊,使劲向外拉扯,像是在拉扯一张面团,直到他脸上热的发烫,这才松开手。

谢宣挫着滚烫的脸,不满的看向沈秋寒。

“好了好了。寒姨告诉你一个秘密行了吧。”沈秋寒看着那张孩子气的脸,不由失笑。

“什么秘密?”谢宣来了精神。

“你知道什么是天枢么?”

“天枢、天璇、天玑、天权、玉衡、开阳、摇光。”谢宣想了想:“这七脉组成了星辰教,七脉脉主称为星君,谢衍要继承的就是天枢星君的位置,最后应该也是星辰教宗。”

“你说得对,但也不全对,你知道为什么星辰教会是国教么?”

谢宣摇了摇头。

“因为七星,也是公认的最强的七条修行之路。”沈秋寒轻声说。

世间修行之路有很多,但七星却是所有人公认最强的,也是走的最远的修行路,所以它们是国教,就是这么简单。

“写下来。”沈秋寒又说。

“写?”

“对,一字一字的写下来。”

谢宣不明所以,但还是用手指蘸着酒水,在桌案上一字一字的写下了七星的名称。

沈秋寒摇了摇头,抹去了其中三个,她环顾一圈,看到田逢春和余烈趴在桌子上,喝的烂醉不醒。这才用极低极低的声音说,仿佛要告诉谢宣世界上最大的秘密,她说:“只有四个。”

“四个?”谢宣真的被惊醒了:“那其他三个呢,”他看向桌子,沈秋寒抹去的是,天权,开阳,瑶光。

“皇帝送你去清凉山干什么?”沈秋寒提出了一个毫不相干的问题。

“修身养性。”谢宣呆呆的回答。

他怔了一下,沉默良久,嘶哑地说:“您的意思是….清凉山藏着其他三脉。”

沈秋寒却不回答,她起身,径直向门口走去。门推开了,一股冷风从门口窜进屋子,烛台上火光闪烁。

她站在门口,仰望天空,外面星月璀璨,她却伸了个懒腰,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等沈秋寒离开后,门口又传来几道轻碎的脚步。谢宣向门口望去,刚才离开的管家又回来了,身后还跟着几名穿着仆衣的下人。

“谢公子,”管家走了上来,轻声说:“夫人安排小的送您回房间休息。”

“本公子记得你,叫阿成是吧。”谢宣指了指余烈:“你们把我师兄扶上,送我们回房休息。”

“是,公子。”田成轻轻颔首,示意手下将余烈抬起。

余烈趴在桌案上,像是一头鼾睡的猛虎。四个下人蹑手蹑脚的靠近,两个人搀住他的肩膀,另外两个人试图抬起他的腿。但他们使出吃奶的劲,额头都有汗水沁出,愣是没有抬起余烈。

“你们今天都没吃饭么?”田成面露不悦:“毛手毛脚的,不要惊扰到贵客。”

“我师兄比牛还壮,你多叫几个人抬他。”

谢宣从蒲团上站起,刚走了一步,身子却摇晃的厉害,田成眼疾手快的搀住他。

“本公子没喝多,不用你扶。”谢宣大着舌头,推了一把田成。

“是是是,公子海量。”田成连连点头:“咱们先去休息,明天,明天再喝。”

田成搀着谢宣向门口走去,又扭头看向身后,六个人下属合力抬着余真人,但也很吃力,脸色憋的通红,像是抬起了一座山。

刚想训斥,他忽然感觉谢宣身子踉跄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绊了脚,低头望去,人差点傻了,老爷竟然换了个睡姿,挡在了前方。

“谢公子,您先抬脚,求您了。”田成声音颤抖。

“本公子知道这里有道门槛,不用你提醒。”谢宣大大咧咧的抬脚从田逢春身上跨过。

田成人麻了,他偷偷瞥了一眼,幸好没被人看到,下属们注意力都放在了余烈身上。

田成搀着谢宣走在城主府内,还是心有余悸,他总觉得刚才那一幕被谁看到了,忍不住回头看向几名下属,想要从他们脸上看出什么异样。

“你这是要把本公子带到哪里去?”

身侧冷不丁传来的声音,差点让疑神疑鬼的田成惊呼出声,但凭借多年的职业素养,他还是硬生生的控制住了嘴巴。

田城深呼吸,努力平复情绪,说:“夫人吩咐,请公子去清水苑暂住。”

“清水苑?”

“清水苑在后院,所以要走的久一些,小人在城主府二十年了,还是第一次见到有贵客能住进那里,看来夫人很喜欢公子啊。”

“哦,这里似乎是一座桃园。”谢宣环顾四周,青石铺成的小路两旁种满桃树,枝头是沉甸甸的花朵。

“夫人喜欢采集桃花酿酒,所以老爷专门为夫人修建了一座桃园。” 第八章 “田城主有心了。”谢宣看着绚烂如晚霞的粉云,缓缓点头:“都休息一下吧,你们应该也累了。”

田成愣了一下,连忙松开手臂,又挥手让下属们放下余烈休息一会。

他忽然觉得谢二公子有些不同,但又说不出是什么地方不同,毕竟他只是下人,而谢宣是客人,彼此间接触不深。

他扭头望去,谢宣坐在最盛的桃树下,一身黑衣,仰望着天空,月光穿过花瓣,照在他的脸上,但看不清他的表情,长而密的睫毛挡住了他的眼睛。

但田成好像看到了谢宣在笑,如同孩子般纯真的笑。

对,就是恬静的感觉。田成终于想起来了,上次谢宣来时,也是他接待的,那时的谢宣像是刚放出笼子的狮子,眼睛里充斥着疯狂、嗜血,还有残暴。

清凉山难道真的可以修身养性?将一头狮子放进清凉山,不出两年时间就会变成一只绵羊。田成愣愣出神。

风忽如其来,花落如大雪,谢宣却做了一个奇怪的举动。

他撩起衣摆,捧起一片月光和满树桃花。

“走吧,发什么呆?”谢宣吹落衣摆上的花瓣,摇晃着走到田成身边,手臂搭在田成的脖子上。向他吐出一口酒气,闭上眼睛嚷嚷着:“还不送本公子回房休息。”

田成怀疑自己看错了,狮子就是狮子,怎么会变成绵羊。他不敢怠慢,调整了一下姿势,让谢公子更舒服的靠在自己身上,然后慢慢向前挪动。

穿过这座桃园,是一条三岔路口,田成扶着谢宣向右手边走去。

大约走了二十多丈,一座精致的小院出现在他们眼前,院门敞开,可以看到屋子里有火光点燃,门上悬挂的横匾上写有清水苑。

“陈嬷嬷,谢公子来了,让嬷嬷久等了。”田成连忙赔笑。

门口处站着一位上了年纪的妇人,应该是等了很久,看到田成,脸色并不好看。

“扶公子进房间休息。”陈嬷嬷冷哼:“做下人就要有下人的样子,你们这是抬人么?你们这是抬猪吧。”

陈嬷嬷目光越过田成,望向了他的身后。六个人抬着余烈,脸色通红,呼哧呼哧喘个不停,余烈睡的倒是蛮舒服的,还时不时扭扭脖子。

“陈嬷嬷教训的是。”田成不敢争辩,连忙弯下身子,将谢宣交给几名迎上来的丫鬟。

陈嬷嬷是府里老人了,服侍了夫人一辈子,先后带大三位少爷,就连小姐也是她带大的,在府中德高望重,却也最讲规矩,就连老爷犯错她也敢指着鼻子骂,更别说田成一个小小的管家了。

“嬷嬷,余真人就让他们送进屋里吧。”田成连忙建议。他看着细胳膊细腿的几名丫鬟,又想起余烈的体型,真心害怕把花朵似的小姑娘给压折了。

陈嬷嬷冷下脸,训斥田成:“清水苑是夫人赏花的地方,什么时候容忍你们这群男人乱闯,你们眼里还有没有规矩。”

不等田成说话,陈嬷嬷几步走到余烈身边:“放手。”她伸手按住余烈肩膀,对还抬着余烈的几名下人说。

多年养成的威势在这一刻暴露无疑,余烈有多重,下人们自然知道,但在陈嬷嬷的命令下,他们还是习惯性的选择服从,不约而同的松开手。

谁也没考虑到陈嬷嬷能不能扶住,会不会让贵客摔在地上。

但出乎意料的事情发生了,贵客并没有摔倒,陈嬷嬷只用一只手就搀起了余烈,竟然还有余力。在众人错愕的目光中,陈嬷嬷像是拎着一包点心,轻轻松松的就拎起余真人的身体,施施然走进了院中。

“咣。”关门声响起,院门闭合,红色的门板挡住了他们的视线,再也看不到院内的景象了。

田成首先回过神,他想说话,却发现发不出声音。这才发觉自己嘴巴张的老大,应该能塞下一个桃子。

田成托起下巴,活动活动腮帮,转身看向同样张大嘴巴的下属,皱眉道:“有什么好惊讶的,陈嬷嬷跟随城主这么多年,能不会一点功夫么?一群没见识的东西,还不滚回去睡觉。”

“总管大人说的对。”下属们连连点头。

“对了,今晚的事,谁也不准说出去,最好烂在肚子里,要是让我发现你们谁乱嚼舌根,桀桀…..”田成冷冷的笑。

屋内。

躺在床上的谢宣忽然睁开眼。房间内并不昏暗,缕缕月光从竹帘缝隙中钻进屋子,仿佛有无数条银蛇在屋内游动。

他掀起身上的锦被,坐直身体,拉开帘幔,仔细观察房间。

出乎意料的,屋内摆设很简单,甚至称得上简陋,一点也不符合城主府的繁华,除了身下的床,就只有一张桃木做的方桌。

桌上摆放有青色花瓶,瓶子中插着几枝桃花,清冷的月辉从枝条上划过,花瓣在跳动,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桃花香。

此时房间内只有谢宣一人,丫鬟们帮他洗漱更衣后,便安安静静的退了出去。

谢宣走到窗户边,卷起窗上的竹帘,将目光投了出去,庭院中竟然有一方水塘,水面上浮着一轮银月,塘边是一株粉色的桃树。

桃树并不高,但很粗,谢宣从来没有见过这么粗的树身,大概需要四五个成年人才能合抱住,褐色的树躯上有深深的裂纹,如同崩裂开来,古老沧桑的气息从裂缝中传来。

满树繁花,沉甸甸的将枝条压在水中,树身蜿蜒盘踞,枝条在水中摇曳,像是苍龙戏水。

水波凌乱,月影破碎。

谢宣从窗户翻出,悄悄走向东边,他已经确定师兄在东边的客房里,因为他听到了雷鸣般的鼾声。

如果田成看到现在的谢宣,一定会惊讶,此时的谢宣瞳孔清亮,根本没有一丝醉意。

奇怪的是,院内静悄悄的,一个人都没有,但谢宣却感觉身后有一道目光,紧紧注视着自己,一直跟着自己的身体前行。

不是恶意,没有那种冰冷刺骨的寒意,反倒是充满好奇。

走到余烈门前,他抬掌按在门框上,轻轻一推,房门无声打开。

他猛地回头,望向波光破碎的水面。 第九章 一条红色鲤鱼从水面上探出脑袋,咬了一片花瓣又潜了下去,只留下一串泡影。

“原来是条锦鲤。”谢宣摇头失笑。

他走进屋内,借着月光,看到了狼藉的地面,枕头靠在墙角,青色锦被躺在地上。

谢宣绕过被子,看到了横躺在床上的余烈。衣领被撕开,露出结实的胸膛,幸好裤子是完整的,不然他都怀疑师兄是不是酒后乱性了。

“醒来了,师兄。”谢宣坐在床边,一边摇一边喊:“师兄,快醒来。”

余烈在床上翻了个身,抱住谢宣的手臂,不满地哼哼几声,还舔了舔嘴唇。

虽然早知道师兄酒品不好,但没想到他喝的像头死猪一样,怎么都摇不醒。

“啪啪”两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谢宣也不客气,抽出手臂,站起身子左右开弓,震耳的鼾声瞬间消失。

余烈睁开惺忪的双眼,又抬手揉了揉,这才发现谢宣面无表情的站在床前。

“怎么了,师弟?大晚上不睡觉,跑到俺的床上来干什么?”余烈打了个哈欠。

“师兄,你先把衣服穿好。”

余烈一惊,连忙从床上蹦起,看到只是胸前的衣襟开了,这才松了口气。

“师弟,是不是田老头又欺负你?”余烈一边整理衣服一边说:“那俺明天就揍他一顿,为师弟你出气。”

原来他的记忆还停留在田逢春欺负自己的时候,谢宣叹了口气,终于明白了师父的无奈。

“师兄,还记得下山时师父交代的话么?”谢宣沉声问。

余烈抬起头,正好对上谢宣的眼睛,谢宣的眼睛亮了起来,仿佛藏着星空,整座星空都在他的瞳孔中旋转。

“师父说让俺都听你的。”余烈低下头:“师弟你说揍谁俺就揍谁。”

“我不需要揍谁。”谢宣简直要抓狂,不过想到师兄确实没什么脑子,他还是柔声提醒:“机缘,师父说城主府藏着一道机缘。你记起来了么?”

“哦哦,机缘是不?俺当然记得。”余烈立刻从床上下来,向门口走去,一边走一边说:“师弟你先躺下睡觉吧,俺现在就去找机缘。”

谢宣黑着脸,跟着余烈走出房间,发现他傻傻的站在院子中,不停左顾右盼。

“师兄,怎么不走了?”谢宣在他身后问。

余烈缓缓的转过身来。

谢宣的身体也不由紧绷起来,因为和他预料的不同,余烈脸上的表情不是迷茫,而是警觉。

余烈有一种野兽般的直觉,谢宣是知道的。因为师父说过,捡到师兄时,发现他在和几头小老虎在玩耍,想来他是和野兽一起长大的。

特殊的童年给了余烈异于常人的警觉。就像现在,余烈没有说话,只是脸色非常凝重,他对谢宣摇了摇头。

然后闭上了眼睛,连呼吸都几乎停止,只有耳朵在微微颤动,他的听力在这一刻无限放大,捕捉一切入侵者的痕迹。

风声、水声、甚至花瓣划破空气的声音,全部十倍百倍的放大,纤毫毕现地呈现在他的耳朵中。

这岂止是警惕,简直是猛虎被侵犯了领地。

谢宣猛地矮身,身子微侧,右手摸向腰间,如果他的腰间有一把刀,他的手应该正好摸到了刀柄的位置,这是最正宗的拔刀术。但他什么也没摸到,他的腰上空空如也。

“师兄?”谢宣发现余烈眼皮微动,缓缓睁开眼,他连忙轻呼。

“没什么,俺可能是喝多了。”余烈挠挠头,满脸羞愧。

“小师弟你先睡,俺去找机….”

“大半夜哪来的鸡,”谢宣打断了他的话:“你要是饿了,就忍住,明早才能吃早饭,现在立刻回屋睡觉。”

“俺俺俺….”余烈支支吾吾了半天。

谢宣皱了皱眉,没再理睬余烈,径直向自己屋内走去。

小院其实不大,谢宣返回屋内,必须要经过那棵大桃树。

脸上没有一丝表情,但谢宣心中此刻紧张到极点。他明白,不可能无缘无故的,他和师兄都会感应到庭院中有人,而院中唯一能藏人的地方,只有大树后面。

淡淡的脚步声在院内响起,一步、两步….谢宣心中默数,终于,在第十七声后,他停下了脚步,深褐色的树身像是一面巨墙,挡在了他的必经之路上。

树身上有无数伤痕,如同一块被打碎的玻璃,密密麻麻的裂痕深不见底,倒像是被人用燃烧的战斧,一下一下劈砍,又用火焰烧过一样。

“也不知道她经历过多少雷劫。”谢宣看着最长的一道伤痕,足有两公分宽,从树冠一直延伸到树底,俨然要将它劈成两半。

他伸手轻轻抚摸,树中仿佛还残留着雷火的痕迹,并不冰凉,反而有种灼热感。

“师兄,你说…桃树会成精么?”谢宣已经确定桃树后并没有人,这么近的距离,他自信没有人能躲在他眼皮子底下。而唯一的可能,恐怕只有这棵树成精了。

余烈走到谢宣身后,仰望漫天花朵,他也被这棵树的古老震惊到了。

“应该不会吧。”余烈想了想,缓缓地说:“俺活了二十多年,在清凉山也见过多大树,但也没有见过它们长腿跑路啊,师弟,你是不是还没酒醒呢,树怎么会成精呢。”

“可为什么会有雷劫呢?”谢宣环顾四周,比这棵树高的建筑有很多,比如城主府最高的藏书楼,足足有六层,而这棵桃树,大概只有一丈左右,只比围墙高一点,要是在围墙外面,恐怕只能看到树冠。

余烈也露出思索的表情,想了半天,他终于放弃了,这根本不是他的智力能想通的。

“我准备去一趟藏书楼。”谢宣望着那座最高的建筑忽然开口。

“小师弟认为机缘藏在哪里?”余烈犹豫了一下:“还是俺去吧,他们抓不到俺。”

“你识字么?”谢宣咧了咧嘴:“师兄快去睡觉吧,别捣乱了,乖。”

余烈怔住了,这确实是一个问题。他确实不识字,甚至称得上文盲。

此刻只好眼睁睁的看着师弟走到墙角位置,轻轻跃起,黑色的衣角在夜空中翻飞,仿佛一只夜枭,最后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余烈站在原地又等了很久,耳边始终没有传来捉贼的声音,他才松了口气。

在他走后不久,桃树突然轻晃了一下,花落如大雪,却有几片花瓣粘在虚空中。直到一只无形的手伸出,弹开肩头上的花瓣。 第十章 藏书楼矗立在府邸中央,投下巨大的阴影,谢宣从墙后探出脑袋,观察着这座雄伟的建筑。

藏书楼并没有人看守,孤零零的坐落在层层台阶上。

楼前是一座巨形广场,月光照在大理石铺成的地面上,像是结了一层霜。

广场两边摆放着兵器架,架上放着刀剑枪戟,有点像练武用的校场,明晃晃的利刃直刺天空,流动着狰狞的冷光。

谢宣看了很久,确定没有人会来,这才弓起身子,快步窜到广场边缘,他将自己隐藏在藏书楼投下的影子中,借助身上的黑衣,仿佛鱼入大海,瞬间消失不见。

藏书楼一层的窗户无声打开,谢宣悄无声息的出现在窗台下。

他并没有立刻进去,而是隔着窗户看向屋内,光可鉴人的地板上反射着月光,楼内的风景一览无余。奇怪的是,眼前空荡荡的,没有堆积如山的书册,整整一座大厅,甚至连一张纸都找不到。

事出反常必有妖,谢宣不敢放松,他又转头望向身后,巨大的广场上水一般平静,他的心脏也却不受控制的狂跳,因为这种平静太不正常了,简直就是暴风雨来临前的征兆。

“不妙。”来不及犹豫,谢宣立刻就要离开这座陷阱。

可是来不及了,他的瞳孔中出现了一道火光,接着又亮起一道,一道接一道的火光从四面八方被点燃,最后密集如流星,仿佛整个世界都被点燃了。

“真衰啊!”谢宣苦笑,他看着沈秋寒举着火把走了过来,火焰照亮了她的脸,那张冷如冰霜的脸。而她身后跟着无数侍卫,左手举着火把,右手握着长刀,刀刃上杀气沸腾。

就在谢宣思考用什么方式投降,以及自己老娘的面子够不够大时。沈秋寒终于走了过来,依旧是那身墨绿色绣有云纹的长裙,行走间衣裾翻飞,人还没到,那种慑人的威严就笼罩住整座广场。

但她没有踏入广场,不止是她,那些侍卫都没有,只是把广场团团围住。

谢宣趴在窗口向外张望,火光驱散了阴影,整个广场宛如燃烧的海洋。

“出来吧,你今夜逃不了的。”沈秋寒在火光中开口。空气里全是噼里啪啦的燃烧声,但她的声音却格外清晰,仿佛就在耳边轻语。

“大姨您带了这么多人,就算神仙来了也逃不出去的。”谢宣感觉沈秋寒还挺幽默。他清了清嗓子,准备大喊出’大家都是一家人,何必打打杀杀,大不了我投降就是了,之类的话时。

但有人已经替他做出了回答。

“沈秋寒,是我小瞧你了,在广场上洒满石灰,不愧被称为的。”窗户处响起淡淡的夸奖声。

“妾身也是被逼无奈,”沈秋寒轻笑:“阁下来无影去无踪,若是不耍点小聪明,怎么能留住阁下呢。”

“那你认为现在能留住我了?”

“可以试试。”

神秘人沉默了,就在谢宣以为他要投降时,他的耳边响起了低若蚊吟的两个字:“开窗。”

“阁下考虑好了么?是自己走出来,还是让妾身点燃石灰。”沈秋寒将手中火把向地面靠近。

石灰能点燃吗?谢宣还真不知道,不过又不是火药,他决定不给神秘人开窗,他只是喝多了乱逛,又不是什么大事。

“沈秋寒,你在唬我?你倒是点燃石灰让我看看。”神秘人显得异常平静。

“忘了告诉你,地面上不只有石灰,还有火药。”沈秋寒说完,旁边的侍卫长立刻抓起一把石灰,洒在火把上,“嘭”的一声,火把上的火焰瞬间暴涨,火光如同太阳般耀眼。

“沈秋寒,你想造反?”神秘人低声喝问,冰冷的声音在广场中阵阵回荡。

在侍卫们惊讶的目光中,原本空空如也的窗户前,突然伸出一只黑色的手臂,紧接着是一条腿,然后是整个身子。

一道穿着夜行衣的身影就这样突兀的出现在窗前,仿佛大变活人一样,所有人都望呆呆的望着这一幕,他们以为神秘人是躲在窗户后,但没有想到他就站在窗前,透明的空气如同一道无形的屏障,扭曲了所有人的视线。

超凡者,这是超凡者。广场中回荡着侍卫们的窃窃私语,黑衣人像是从虚空中走出来的,而这种近乎神秘的力量,只有传说中的超凡者可以做到。

黑衣人抬起手臂,手腕轻甩,一道金光从他手里飞出,在空气中划出耀眼的金线,向着沈秋寒胸口射去。

“夫人小心。”侍卫长低吼一声,踏前一步,挡在沈秋寒身前。在金光快要到达胸口时,侍卫长抬手接住了这道金光,接到手的瞬间,他的表情忽的一变,额头上青筋凸起,他的手在颤抖,仿佛握在手中的是一块烙铁,凭借多年的摸牌经验,他已经摸出了令牌上的字迹。

“拿过来。”沈秋寒淡淡开口。

“是。”侍卫长不敢犹豫,还是转身将令牌奉上。

沈秋寒瞥了一眼金色令牌,伸手接过,她翻动手中令牌,鲜红的字迹映入她的瞳孔中。

“玄天司。”她轻轻念出了这个名字。

空气中回荡着她的声音,听到声音的侍卫们全部脸色凝重。这是一个令人恐惧的名字,正如令牌上红色的字迹,有人说那是用鲜血染红的。这句话确实不假,当玄天司的人出现时,往往代表着抄家灭族,血流成河。

“沈秋寒,玄天司的令牌是假的么?”神秘人笑着问。隔着兜帽,看不清他的表情,但谁都能感觉到兜帽下咄咄逼人的冷光。

沈秋寒面色不变,转动神秘人给的令牌,掌中一团金色的光。

“令牌是真的。”沈秋寒点头。

当着这么多人面前,沈秋寒承认了令牌的真实性,那就代表她承认了神秘人的身份。侍卫们松了一口气,凝重的气氛散了,毕竟在大夏,还没有人敢质疑玄天司,因为玄天司代表的是皇帝,质疑他们有问题,那还不如自己抹脖子干脆点。

“那就退下吧。”黑衣人淡淡摆手,像是驱赶蚊群。 第十一章 真的就这样退走么?侍卫们齐刷刷的望向沈秋寒,本来以为围住的是一只狡猾的狐狸,可谁也没想到,这只狐狸身后站着一头猛虎,狐假虎威这个词,在这一刻表现的淋漓尽致。

沈秋寒目光扫过众人,看到的是一张张充满退意的面庞。她淡淡一笑,并没有退走,反而做出了一个堪称疯狂的举动,她随手将火把丢在地上,一瞬间,火焰如狂龙般呼啸而起,洒满石灰和火药的地面上,无数条火线快速蔓延,相互交错,向着藏书楼的方向涌去。

“沈秋寒,你大胆。”神秘人站在火焰中,热浪卷起了他的衣摆,但他的声音格外寒冷,仿佛压下了漫天火焰:

“陛下派本座前来越州,就是为了监视城主府,陛下早已收到密报,田逢春勾结晋国,意图造反,你现在又想杀人灭口,你不要忘了,还有这么多眼睛看着你呢。”

侍卫们一愣,齐齐呆住,勾结邻国,意图造反,这种罪名谁也担不起。

沈秋寒脸上的笑容瞬间收敛,冷冷的像是结了一块冰,她说:“令牌是真的,你却是假的。谁都知道我大夏有很多探子牺牲在晋国,那自然也丢了不少令牌,如果我所料不差,你应该才是晋国派来的密探吧。”

“夫人说得对。”沈秋寒话音刚落,侍卫长立刻表态,他也将手中的火把扔出,然后目光扫过众人。

没有人敢犹豫,在侍卫长慑人的目光下,所有人都扔出火把,这个时候谁要是敢犹豫,谁就是勾结晋国的奸细,无数只火把从夜空中划过,如同无数条火蛇在游动,发出嘶嘶的尖啸声,狰狞着扑向黑衣人,仿佛要将他撕碎。

火焰吞噬了整片夜空,黑衣人并没有坐以待毙。他转身一掌拍在窗框上,咔嚓声响起,拦在窗后的木棍发出将要断裂的呻吟声。

黑衣人身子一僵,窗户并非如他预料的那样直接破开,反而顽强的挡在身前。

这种窗户设计出来是为了透光和通气,插在窗栓上的木棍大概只有一指左右,他有信心刚才一掌可以直接打碎窗户。但是现在,明显被有心人设计了,窗户被堵死了。

来不及咒骂躲在窗户后面的人,甚至来不及推开窗,黑衣人伸出手臂护住脑袋,直接一头扎在窗子上。

一个不规则的破洞出现在窗户上,空旷的大厅内响起了轻微的摩擦声。

黑衣人并没有立刻起身,反而在光滑的地板上接连滚动,他从墙壁边一直滚到了大厅中央,这才一跃而起。

大厅内并没有人,黑衣人蹲在地上,扫视一圈后,瞳孔中露出实质般的怒火,他被人耍了,原本躲在窗台下的人已经跑了,跑之前还堵上了门,只留他一个人傻傻的表演了一番。

火光从洞口处照了进来,夹杂着浓浓的黑烟,不一会儿,大厅内弥漫起呛人的烟火味,黑衣人捂住鼻子,向着楼梯处跑去。

“夫人,要冲进去么?”侍卫长望向藏书楼方向,刚刚黑衣人在千钧一发间躲进了楼中。

“不用,围起来就行。”沈秋寒淡淡的说。

“夫人英明,”侍卫长连忙恭维:“幸亏夫人有先见之明,将楼中书籍全部搬空,不然老爷肯定会心疼死,楼中可是藏了很多珍品字画。不过,这么高的楼,真要全烧了?”

火焰已经燃到了藏书楼前,这座高达六层的建筑是纯木结构,一旦燃烧起来,根本就没有扑灭的可能。

“楼没了可以再建,人要是跑了,下一次要抓到可就难了。”沈秋寒幽幽的说。

想起黑衣人从虚空中出来的那一幕,侍卫长心中一阵发怵。这种超凡者的能力简直堪称恐怖,要是让他跑了,不光抓不住,还要时刻面临他的报复,如同隐身一般的能力,半夜偷偷摸到床边,想想都可怕。

“夫人放心,”侍卫长沉声说:“除非他长了一双翅膀,不然今夜必死无疑。”

“生要见人,死要见尸。”沈秋寒说:“不许任何人靠近这里,我去见一下客人,想必今晚府中会很热闹。”

侍卫长知道夫人要干什么,城主府发生了这么大的火灾,一定会有别有用心的人伺机窥探,而能震住那些人的,只有夫人。

黑衣人沿着木质楼梯不断上升,火势越来越大,他已经听到了木板燃烧破裂的声音,热浪从下方不断涌来,一层和二层全部被烟雾笼罩。

他不是火焰类的超凡者,自然抵抗不了极度的高温。

往上走还有一丝活命的机会,当然更像是苟延残喘,谁也不知道这座楼什么时候会塌。

“那个小子肯定躲在六楼,就算死了,也要拉上他。”黑衣人咬牙切齿的想,对于坑了自己一把的谢宣,他明显不准备放过。

一道雪亮的白光映入黑衣人的瞳孔,打断了他的思绪。黑衣人猝不及防下,那一刀顺着他的脑袋划了下去,俨然要将他劈成两半。

谁也想不到,谢宣竟然没有藏在六楼,而是蹲在五楼的出口处,在黑衣人刚露出脑袋的瞬间,一句废话也没说,直接拔刀就砍。

呲啦一声,衣服破裂声响起,黑衣人反应神速,向后退了一小步,险而又险的避开了这一刀,雪亮的刀刃从他发丝间斩下,切破了他罩在脸上的兜帽。

谢宣没有去看飘荡在空中的黑布,他盯着黑衣人的脸,有些出神,不光沈秋寒没想到,他也没想到,黑衣人竟然是位女子。

“无耻小人。”黑衣女子撩起脸上的发丝看向谢宣。

“姑娘就是君子了?”谢宣后退一步,横刀挡在胸前,最好的机会已经错过,他摆出了防御姿势。但嘴上却丝毫不认输,针锋相对地说:“大半夜跑到别人府邸,你是来偷汉子的?”

黑衣人听到这句话,明显怒了,眼中的杀气简直要溢出来,不过她深深吸了口气,压下了不断起伏的胸口,接着从袖口处撕下一条黑布,

将长发挽在脑后,用布条绑起,像是扎了一条长马尾,这竟然是个很漂亮的女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