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天堂直播间跑代码》 第一章 苏阮遇上了点麻烦。

她的手机今天忽然多出一款病毒软件。

天堂直播间,logo是一对二次元风格的粉色小翅膀,看着就不像什么正经软件。最重要的是,这个软件不是苏阮主动下载的,她也从来没有预约过类似的视频app。

苏阮立刻开启手机的安全模式,没能在应用管理器里发现这款软件,随即把手机的系统数据调出来,竟然也没找到它的代码藏在哪里。

凭空出现的木马病毒——这简直是对程序员的赤裸裸的挑衅。

不知道谁搞这种恶作剧,如果换作苏阮的其他同学,可能会开始激情写代码,要跟幕后黑手大战三百回合。

可笑,X大的计算机专业可是全国顶尖,小小的病毒软件也敢来沾边。

但苏阮是个怕麻烦的人,她逛超市都要在脑中提前规划路线,能一遍走完的路绝对不多走一步,能一行写完的作业绝不多加第二个if。

所以她只是懒懒地扫了一眼屏幕上密密麻麻的代码,就按下enter键。

存档,恢复出厂设置,重启。

事情从这里开始变得诡异。

直播间的软件图标赫然出现在清空一切数据的手机上,粉色的logo如同甩不掉的狗皮膏药,好像非要人点进去看看不可,流露出一股浓稠的恶意。

苏阮不由得皱眉,冷冷盯着图标,依旧不做反应。

仿佛催促一般,后台开始接连弹出信息。

【将死的朋友们,今天也在为所剩无多的阳寿困扰吗?】

【快来天堂直播间领取他人的寿命吧!】

【无论是走在路上偶然被坠落物砸死,惊恐地躲在床底马上就要被杀人狂捅死,意外遭遇煤气泄露即将窒息而死,或者身患难以医治的遗传病,将在23岁突发脑卒中而死……】

【我们欢迎各式各样死法的朋友加入直播间!】

【天堂直播间,点击即看最惊险刺激的求生直播,参与其中,还可以获得意想不到的丰厚报酬!】

【我们不是死亡的催命符,只是生命的搬运工!】

苏阮:“……”

正常人都不会点进去的吧。

【什么,你说不想参加?】

【哈哈,别开玩笑了,不参加的话也会死哦~~】

鲜红的“死”字加粗加重,宛如扭曲的虫豸,想要通过人的视网膜钻进脑髓,堪称精神污染。

苏阮不由得喃喃,“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灵异事件吗?

一道清亮的女声打断她的思绪。

“怎么了,阮阮?”

苏阮蓦地抬头,对上女子关切的视线。

“你的脸色不太好,是身体不舒服吗?我记得你生理期也不是最近啊。”

见她不回话,坐在对面的叶琳星往前凑了一点,伸手过来贴她的额头。

“也没发烧……是遇到什么事情了吗?”

人来人往的商场,她们坐在一家茶餐厅最角落的位置,周围是热闹喧嚣的人声。

苏阮逐渐回神,才发觉自己不知何时出了冷汗。

她望向叶琳星,想开口说关于病毒软件的事情,却感觉喉咙像是被卡住一样,连嗬气的嘶声都无法发出。

于是苏阮闭嘴,若无其事地摇摇头。

“没关系,遇到了一点……小麻烦。”

叶琳星看了一眼苏阮身前的咖啡,顿了顿,笃定道,“肯定不是小麻烦,你连最喜欢的咖啡都没喝几口。”

“暂时拿它没办法而已。”

“和手机有关?”

“......嗯。”

“X大计算机系36期常年第一的大学霸竟然也有解决不了的问题,”叶琳星故作夸张,“被你打击到体无完肤的同级生会感动到哭的——”

不巧的是,斜对桌的男女似乎刚好聊到好笑的话题,发出一阵更加浮夸的哄笑。

原本准备好的搞怪话咽回肚子里,叶琳星回头瞥了一眼,神色变得有些暴躁。

当然,也不能怪她这样,任谁的男朋友背着女朋友偷偷和其他女生出来约会吃饭,还相谈甚欢,都很难保持心情愉悦。

其实叶琳星从之前的种种蛛丝马迹已经有了判断,只是对方死不承认,赖着不分手。

今天她拉着苏阮来商场就是想撞破现场,顺便亲眼看看这对狗男女,好彻底死心。

苏阮沉默了一下,还是开口,“琳,我可能要离开一会儿。”

她也不想在这种时候留叶琳星一个人,但一股来自直觉的危机意识叫嚣着,让她隐隐不安。

这话有些突兀,好在叶琳星顿了顿,很快点头,表示理解。

“先别管我这边的事了,”叶琳星重新看向苏阮,“阮阮,你去吧。”

她压了压帽檐,把显眼的粉发尽数藏进鸭舌帽,冲苏阮一笑,“我可以解决的。”

苏阮知道她是想让自己安心,也低声回应,“嗯,我相信你。”

她们之间多年的默契不必多言。

苏阮离开茶餐厅后直奔对面的ACE手机专卖店,跟柜台说,“我要一部最新款的ACE蓝。”

难得见这么单刀直入的客人,柜台愣了一下,才连忙答好。

在柜台复杂且不解的目光里,苏阮像肢解一样手法娴熟地把新手机的硬件配置拆开一一检查,确认没问题之后,插入手机卡开机。

两只粉色的小翅膀依旧占据屏幕最显眼的位置,好像在嘲笑她的无用功。

苏阮面不改色地问柜台,“可以借用一下你的手机卡吗?”

柜台表示不懂但尊重,“……啊,好的呢。”

还是没用。

不是硬件问题,也不是手机卡的问题。

苏阮把手机卡还给对方。

“客人,请问手机有什么问题吗?”柜台疑惑地看向手机屏幕。

事实上,天堂直播间的图标正在发生诡异的变化,两只粉色的翅膀仿佛被酸水腐蚀一样融化,溃烂的伤口里淌出黑红色的血肉,顺着屏幕滚落。

简直就像在警告苏阮,不要做多余的挣扎。

如此明显的异变,柜台却好像视而不见。

苏阮吐出一口浊气,正想摇头,却发现旧手机弹出微信消息,是叶琳星发来的。

【他们准备走了】

苏阮一愣,她打开原本的手机,双眼略微睁大。

旧手机的应用图标竟然消失了。

天堂直播间虽然如影随形,却好像只能待在一部手机里。

那是不是说明,她现在把新手机退掉,就可以轻松摆脱这个奇怪的软件了?

“我……”苏阮的指尖落在新手机上,一时举棋不定。

柜台一脸疑惑地等待她的回应。

如果她现在把这部装有天堂直播间的手机交还给对方,那这个软件会把目标转移到柜台或者下一个购买者身上吗,还是就此消失?

假如是后者,自然皆大欢喜。

假如是前者……

苏阮不觉得把软件移交给他人有什么不对,这件事的幕后真凶不是她,她也只是自保而已。

更重要的是,苏阮是个惜命的人,她讨厌周围环境里的不确定因素。

不过,短暂的犹豫后,苏阮还是把新手机推了回来。

“不,没什么问题。”

从直觉上,苏阮觉得天堂直播间不会这么轻易放过自己。

也许它就是想让人以为可以靠转移灾祸到他人身上解决问题,最后再戏耍对方一番。

得到希望之后再失去,更是绝望。

这才符合这款软件看起来无比恶意的设计。

走出店门的时候,那对男女也正好出来,他们亲昵地携手往电影院的方向去,叶琳星落后十米左右,紧随其后。

苏阮看过去的时候,叶琳星恰好也抬头与她对视,跟她比了个手势。

看起来暂时不需要自己了。

苏阮在大厅里随便找个位置坐下,两部手机都塞进兜里。

这下也好,有一部新手机,万一那个天堂直播间本质还是木马病毒,至少摧毁的是她不用的设备。

但她不打算在这里操作,苏阮打算回去之后连上他们组里设计的新程序,做好万全准备再打开这款诡异的app。

一整天都在折腾,苏阮有些累了,倦意袭来,她靠在椅子上陷入浅眠。

不知道过去多久,也许只是几分钟,也许有一个小时。

周围变得很安静,苏阮意识模糊间,感觉哪里不对劲。

她蓦地睁眼,发现自己依旧靠在椅子上,只是周围变得空无一人。

偌大的商场里,灯火通明,一切如常运转。

“不对……”苏阮摸了摸空空如也的口袋,愕然道,“手机呢?”

不仅是手机,她口袋里的钥匙、u盘,所有东西都消失无踪。

耳旁响起平静无波的机械音。

【亲爱的187293号用户,欢迎来到天堂直播间】

【本次副本主题为[喂食],请根据新手指引,完成任务】

【副本等级——F】

【主线任务——前往地下4层,完成今天的喂食指标】

【温馨提示:副本存在死亡可能,请务必遵守规则】

与此同时,苏阮手中多出了一张白色磁卡。

和用户编号对应,上面印着饲养员编号187293。

右上角一枚花纹繁复的图标,不出意料加入了翅膀的元素。

非常有天堂直播间特色。

苏阮:“……”

这已经是完完全全的灵异事件了吧。

她慢吞吞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大脑还残留着白天睡过头的抽痛。

身处这样诡异且突兀的场景,苏阮反而冷静下来,有种该来的总算来了的踏实,就像医生再三叹气之后还是告诉你没救了,整个人有种终于可以放心去死的清爽感。

总之,先检查周围环境。

先前乍一看没感觉,苏阮现在发现四周景色的细节变模糊了,虽然依旧能意识到是之前的样子,但仔细去看时反而感受到一阵眩晕,就像游戏里没有建模的部分,变成了一团马赛克,想要接近的时候更是有种排斥感,好像自身的意识快被挤出身体。

行吧。

苏阮看向唯一不会变模糊的部分——

面前的直梯。

苏阮不知道这种指向性明确的环境信息是否也算“新手指引”的一部分,还是所有副本都如此,但她现在除了遵守对方的规则以外,也别无他法。

主线任务要求她前往地下四层,看来就是要使用眼前这部直梯下去了。

据她所知,这座商场的地下层一共只有三层,最底下的第三层是停车场。

地下四层……显然不是现实里存在的地方。

直梯的安全提示被几行鲜红的文字替代了:

【1、本电梯只在早上六点到晚上九点正常运行,如您在非运行时段看到电梯门打开,请不要进入;

2、进入电梯时,请确保电梯内的楼层按钮都是正常亮起,如有某个按钮闪烁着诡异的光芒,不要按它,同时尽快离开电梯;

3、乘坐电梯时,若听到背后传来低语声,请不要回头查看,尽量保持冷静,并在到达下一层时迅速离开电梯。】

苏阮在看到这三条规则的时候顿了顿,随即立刻回头看了眼大厅里的时钟。

果然,时钟的信息没有模糊,现在是八点五十二,她还剩八分钟时间来决定下一步行动。 第二章 目前的任务看起来很简单,坐个电梯而已,小孩都知道该怎么办。

但就是这样简单的行动,却让苏阮有几分犹豫。

原因在于,这几条规则处处透露出诡异,甚至出现了和“主线任务”相矛盾的内容。

如果她要去往现实中不存在的楼层,那到底要在正常运行的时段进入电梯,还是等到非正常运行时段进入。

如果她必须要去往地下四层,中途发生了意外,她是遵守电梯的规则走出来呢,还是乘坐到最后为止。

苏阮越想越觉得,这个“副本”的游戏规则不讲道理,尤其对于毫无经验的新手,简直就是个运气游戏。

而更不巧的是,苏阮本人的运气一直不怎么样。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

电梯的按钮上光洁到一枚指纹都不剩,周围却溅开暗红色的不明污渍,仿佛也在对人的心理下达某种暗示。

苏阮知道自己必须下决定了,在关键的时刻,有时候决定做什么不重要,做出决定本身更重要。

她抬手,正要按下下行的按钮,眼前的图景却突然闪烁了一下。

“……?!”

是她眼花了吗?

她好像看到了什么不该在这里出现的东西。

然而,苏阮把视线移开,又移回去,它们依旧没有消失,反倒变得更清晰了——

几行代码,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电子代码,语法相当熟悉,正是他们组尝试开发的新语言。

她不受控制地吐出一声低骂。

此前一直能够很好控制情绪的苏阮,此刻真实地有了一种头皮发麻的惊悚感,以及,一股尖锐的怒意。

难道现在她所处的这个虚拟环境,能阅读她的记忆,乃至潜意识的信息?

那是否说明,她的一切都将暴露在他人面前,再无任何秘密?

但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只剩五分钟了。

苏阮强行稳住呼吸,咬住脸颊肉,让自己冷静下来。

“不能控制自己的情绪的话……”

闭上眼,深呼吸,她很熟悉的步骤了。

数十下,一切都会平复下来。

十、九……

没到十个数,苏阮重新恢复了理智。

她睁开眼,迅速读了一下那几行代码。

太简单了。

虽然和条件规则的语句结构不同,无法判断具体信息,但它们所需要的计算量对苏阮来说就像1+1那么简单。

不需要输入电脑运行,她甚至不需要多加思考,头脑很自然地得出了结果。

True(真)

False(假)

False(假)

意思是,第一条规则是正确的,剩下两条是错误的。

虽然依旧有疑点,但苏阮这下不再犹豫了,她果断地按了下行键。

苏阮是个谨慎的人,更加是个对自我绝对信任的人,比起被动地接受环境的推动,她更愿意承担后果,主动做出选择。

换言之,死也得是她自己选择去死,而不是被人所迫。

“叮咚。”

电梯抵达的铃声打破死寂,甚至在空旷的商场内振荡,传来回音。

“8楼,到了。”

随着电梯门打开,一股不正常的寒气从电梯内溢出,苏阮正对着电梯里的镜子,惨白的灯光把她的脸庞照的毫无血色。

她从没有哪一刻觉得电梯里装镜子的设计这么不合理过。

代码解读的结果是,第一条规则正确,但正确的是哪一部分呢,其实并没有完全解决到底要在哪个时间段进入电梯的问题。

不过凭借对于“规则类游戏”的理解,苏阮认为,如果真正的规则是在九点之后进入电梯,那么很可能会有人无限期地拖延,这对于规则设计者是不利的。

当然,对方也可能玩反直觉的逻辑。

所以就算她推断出了结果,也没有万全把握。

只能赌一把了。

苏阮踏入电梯内,那股冷气顿时顺着她的袖管裤管钻进来。

“真是……对风湿患者也太不友好了吧。”

她面无表情地双手揣进袖子里,像东北大爷一样缩起脖子抖腿。

电梯门缓缓关闭,苏阮按下那个本不该存在的地下四层按钮。

吊索发出难听刺耳的吱呀声,电梯开始移动了。

下落的体感正常,很好。

电梯运行虽然有点慢,但没有卡住,很好。

按钮全部亮起,很好。

身后虽然好像有电梯井漏进来的冷风,虽然这道冷风似乎有些规律,听起来像什么东西在呼吸,虽然好像这道呼吸已经扑在她的后脖颈,像冰冷滑腻的指甲挠过脊椎,让她不自觉毛骨悚然,但没有低语,很——

“那个……”

在极其安静的环境里,忽然响起来的声音听起来会被放大数倍。

苏阮只觉得心跳漏了一拍,好在她早有准备,因此艰难地控制住了身体的本能反应。

“你也是玩家吗?”

听起来是挺正常的女声,很有礼貌地向她搭话。

如果不是苏阮非常确信,在走进电梯的时候里面只有自己一个人的话,就更好了。

苏阮相信自己的眼睛,除非这个人会瞬移,否则在电梯这种密闭空间里,不可能忽然出现在自己身后……

不过这部电梯,真的是密闭空间吗?

苏阮选择沉默。

见她不作反应,身后的声音也不恼,只是自顾自道。

“我知道你一定很警惕,没关系,听我说就好了。”

“看样子你也是第一次进这里,我呢,已经进来三次了,手里有一些隐身道具。其实我一开始就在电梯里,只是你看不见而已。不确定你是人是鬼的情况下,我也不好出声搭话。”

“虽然不知道你了解的版本是什么样的,但一会儿要是发生什么意外,记得赶紧跑出去,至少采取一些行动,不要——”

那个声音还没说完,电梯内的灯光忽然闪烁了一下。

就像信号不良的老旧电视机一样,视野中的一切开始明灭不定。

电梯才下到6层,而3层的按钮就像紧急求救灯一样发出了血红色的不详光芒。

与此同时,身后的声音变得焦急起来。

“怎么这么快,赶紧的,快点按一下3层!再按一下就能取消的!”

仿佛在映证女声所说的话一样,电梯下落的速度忽然加快,好像失去了绳索的拉力,即将失控。

电梯内部则好像一颗活过来的心脏,空间向内挤压,变形,视线范围内的钢板接缝里渗透出腥臭的血液,隐隐能窥见肉丝。

“要来了,祂要来了!”女声变得格外尖锐,好像承受着某种难以忍耐的恐惧,“快按啊!!!!”

最后一声尖叫离苏阮的耳朵很近,几乎要把她的鼓膜震碎,其中蕴含的能量几乎是精神攻击了。

不,不是错觉。

苏阮只觉得耳朵里好像真的有什么凉凉的东西流了出来,意识有一瞬间的模糊。 第三章 不妙,很不妙。

这种情况下她根本没法思考,原来电梯里的情境根本不需要她对规则做出什么判断,任谁都知道,规则里已经预警了的按钮闪烁和背后低语是危险的。

但在极端的生死攸关的情境下,做出求生反应才是人类的本能。

无论是下坠的电梯,还是耳边的精神攻击,都在营造一种让人不得不逃出电梯的场景。

这种头脑不清醒的时候,好一点的情况,电梯里的人会忍不住按下一层的电梯跑出去,坏一点的情况,就跟着耳边女声的催促去按三层的按钮。

谁知道会发生什么呢?

总得先逃出去吧,总不能死在这里吧。

苏阮重重喘了一口气,选择双手捂住耳朵,疼痛让她双手颤抖,也让她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

耳边的女声开始扭曲了,从尖叫变成哭泣,呜呜咽咽的嚎哭,仿佛在经受什么非人的折磨。

她的耳膜应该早就碎了,但不影响女声刺激她,这好像是直达大脑皮层听觉神经的刺激。

苏阮开始默背解耦变分自编码模型的核心公式,可能已经出声了,但反正她现在是个言语功能失调的聋子,胡言乱语大喊大叫也是正常的。

电梯骤然停住,停在三楼。

背后的女声戛然而止,就像被掐住了脖子,化作一道幽怨的叹息。

苏阮被震得一个踉跄,才稳住身形,就见电梯门缓缓开了。

……什么情况,明明还没有到负四层?

她有些茫然地抬眼看去,只见电梯外是一片漆黑,唯一的光亮是商场里的绿色逃生标志。

黑洞洞的大厅仿佛一头择人而噬的巨兽,潜伏着令人不安的未知与危险。

要出去吗。

这个想法都还没来得及浮上意识,视野里出现了极其惊悚的一幕。

一个人,或者说半个人,他的胳膊和脸都被啃掉了一半,肠子边跑边漏。

他的身后追着一只不明身份的庞大生物,如同漆黑的潮水。

祂的身躯所经过的地方,店铺的商品,乃至玻璃橱窗和墙体,都被通通吞噬。

苏阮听不见声音,但能感受到地面的震动,还能看见那个只剩半边脸的人,面上扭曲而夸张的痛苦表情。

他直奔电梯而来,口型是很明显的——

【救、救、我】

这一切就像荒诞而惊悚的默剧。

苏阮的惊骇不过一刹,她很快反应过来,扑到电梯按钮边开始疯狂按关门键。

现在是真的顾不上思考规则了,苏阮最后的一丝理智让她隔了一层袖子去按按钮。

她不是不让这个人进来,以他的速度是一定赶不上电梯的,但那个生物显然可以,祂吞掉那个男人之后再闯入电梯也是绰绰有余。

[喂食]总不可能是这个喂法吧?

把自己喂给怪物也太离谱了!

快点、再快点……

电梯闭合的每一分每一秒都变得无比漫长,苏阮急得想用手扯住两边的合金材料把它关上。

而大概是生死关头爆发了潜能,那个人竟然跌跌撞撞跑到了电梯门前三米左右的位置,也把怪物引了过来。

隔着光明与黑暗,苏阮对上了这人血丝密布的双眼。

他是一定赶不上的。

但这双眼里对生存的无尽渴望与贪婪已经尽数化作疯狂。

电光火石间,苏阮瞳孔一缩,明白了他要做什么。

即使是她,这一刻也忍不住祈求,祈求他……不要成功!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她的运气一向糟糕。

剩下半边脸扯出一个恐怖扭曲的笑,这人往前一扑,下半身已经被怪兽吞没,上半身竟如畸形种一般飞出来,一截手腕撞进了即将合拢的门缝。

一个令人窒息的停顿后,电梯门停住,然后重新打开。

苏阮也不知道自己那一刻在想什么了,总之,她脑子里没有空间留给走马灯,只是同样做出了本能的求生反应,先前累积的恐惧和焦虑在这一刻通通爆发。

还有什么办法吗?

一定有办法的。

一定有办法的!

“我不会死在这里……!!”

她听不见自己的声音,已经分不清这是失控的低语,还是大声的宣告。

对了,她视野余光瞥见什么,在来得及思考前就按了下去——

那是电梯的紧急断电按钮。

光源切断,世界刹那间变得一片漆黑。

电梯门没有闭合,但电梯已经像折翼的飞鸟一样,开始下坠。

门外也是黑暗,只能依稀辨认出每一层大概的轮廓。

地心引力拉扯着她不断下坠、下坠,周围的景色已经模糊。

失重的恐慌和金属摩擦的剧烈震动袭来,苏阮恍惚间觉得自己好像要就此坠入十八层地狱。

她将背部和头部紧紧靠住内墙,双手反握住扶手。

“嘭——!”

一声巨响,苏阮像提线木偶一样摔向地面。

但她仍旧没有松开扶手,双臂以一个奇怪的姿势挂在了墙壁和地面之间。

活下来了吗……

她一时有些恍惚。

片刻,身体各处传来鲜明的痛感,昭示着她仍在人间。

苏阮移动了一下胳膊,发现左边的手臂软趴趴的,已然骨折,右手小臂为了护住头部,也青肿一片。

脊椎没事,头部和颈部也没有受伤,肋骨不知怎的被撞到,还有其他各处挫伤和青紫。

万幸没有致命伤,也没有丧失行动能力。

“......哈。”

她确实活下来了。

从三层直接掉到负四层,还能只受这点伤。

苏阮不由得笑了起来,胸腔的震动牵引伤口。

于是她一边笑,一边吸气。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咳咳——!”

这该死的老天,该死的直播间,终究没能成功收走她的命啊!

一片死寂的空间里,回荡着女人沙哑而疯癫的笑声,俨然成了恐怖片现场。

笑了一会儿,苏阮也休息够了,感觉四肢血液回流,伤口处钝钝的痛意变得越发明晰。

她有些艰难地爬起来,扒着半米宽的电梯缝,侧身走出来。

她开始想念保温杯里的枸杞茶了,回去之后,一定要坐在租屋光线充足的窗台上,捧一杯加上足足三大勺蜂蜜的枸杞茶,发一下午的呆。

鼻尖传来一股浓郁的血腥味,苏阮感觉自己踩到了什么黏糊糊的东西。

电梯外是一条封闭的走廊,绿幽幽的应急灯光提供仅有的照明。

苏阮低头一看,她踩到的好像是一团内脏。

她依稀辨认出那是肺和肾的混合物。

走廊的地面和墙壁上涂满了血肉和内脏,还有人类奇形怪状的断肢。

尽头有一扇闭合的金属门,看来那里就是她下一步需要去的地方。

苏阮开始缓慢地挪动。

没办法,作为一个脆皮大学生,没什么特殊经历的现代人,她也是头一回受这么重的伤,还要保持清醒行动。

不过,这条走廊到底发生了什么,人要遇到什么,才能死出这么多种形态各异的版本啊?

苏阮觉得自己好像走在一头巨兽的食道里,即将去往更深的黑暗。

保持警惕走到头,还是什么也没发生。

苏阮松了一口气,开始打量金属门。 第四章 闭锁的大门幽暗沉重,严丝合缝,右边有一个长方形的扫描装置。

【1、请遵守规则,依次喂食,非工作人员禁止入内;

2、为确保安全,禁止穿着他人工作服,禁止前往非编号房间;

3、切记,请勿使用光源!!!!】

新的规则出现了。

苏阮顿了顿,盯着这几条文字看了一会儿。

大约过了30秒,原本鲜红的文字扭曲为一行行代码。

前两条规则都是正确的,唯独最后一条有点奇怪。

第一眼看过去是乱码,等了一会儿,浮现出一条结果为真的算式,但并不稳定,就像贴了一个虚幻的图层,图层之下还有另一条隐藏算式。

苏阮皱眉,想要看清另一条算式是什么,却感觉大脑传来一阵眩晕。

看来这种能力不能无限制地使用。

“光源有问题吗……”

苏阮心中一动,走到这里为止,环境里的照明和光线都很稀薄。

如果任务目标是给某种生物喂食,那么它的习性一定是惯于活在黑暗中。

光会是它的弱点吗?

苏阮没想太久,摸出口袋里的工作证刷卡。

她的身体状态现在经不起拖延。

【员工编号检测中……】

【检测通过】

【员工身份检测中……】

静默的世界里,唯有屏幕上的文字变化。

有一瞬间,苏阮忽然觉得浑身恶寒。

“谁?”

她几乎凭借直觉抬眼望去,右上角的墙角处一片漆黑,空无一物。

但她刚才确实,有种被窥视的感觉。

不待她仔细观察,眼前的金属门缓缓打开。

【检测通过】

【欢迎187293号员工,请前往36号储物柜取用工作服与道具】

门后是一条足足三米宽的通道,空旷幽深,通道两边是监狱般的铁栏杆。

里面彻底没了照明。

借着外部走廊仅剩的光线,苏阮能勉强看清右手边一排高高的员工储物柜。

36号门自动弹开,在她刚好能够着的高度。

苏阮刚一踏进来,身后的金属门就缓缓闭合。

还好她提前确认了位置。

苏阮摸索着找到了36号。

柜子里仅有一件外观像雨衣的工作服,材质类似保鲜膜,摸起来滑溜溜的,又很有韧性。

苏阮还摸到了一把手电和一张纸条。

进门的时候没有告知她负责的房间是哪一间,里面也黑的完全找不着北,现在她不可能不使用手电。

想到奇怪的第三条规则,或者说警告,苏阮小心翼翼地用柜门和身体遮掩,打开了手电。

微弱的光线下,工作服闪烁着浅蓝色的荧光,纸条上写了一个数字。

1871号。

这应该是她负责喂食的房间。

随后,苏阮扶住柜门,犹豫了一下,还是往左边继续摸索过去。

应该在这附近……

“有了。”

她刚才隐隐瞥见这附近有个没关紧的储物柜。

虽说规则里要求不使用他人储物柜,但她只是翻看一下,应该没问题吧。

别说,她还真在储物柜里摸出了点东西,可能是上一个“员工”忌惮门口的第三条规则警告,没有拿手电,还留在柜子里,也没带走纸条。

苏阮把纸条拿到36号柜,打开手电看了眼,是1224号。

她做这些本来只是出于谨慎,为了不被单向的规则误导,尽可能收集信息,规避风险。

但此刻,苏阮脑子里忽然出现一个想法。

其实第二条规则写的只是不允许使用他人的“储物柜”,并没有写明不允许使用他人的道具。

这是一个bug吗,还是陷阱?

苏阮谨慎地握住柜里的手电,一点点往外挪,准备有半点动静就立刻收手。

但直到取出手电,什么也没发生。

她松了一口气,打开开关试了试,却在下一刻愣住。

这把手电……光线是紫色的,有点像紫外线灯。

苏阮想了想,还是揣上了这把手电。

有备无患。

这条走道确实很黑,但基本是一条直线,每个房间旁边有显示编号和该房间存放的生物特性的指示牌,泛起一层不真实的白色光晕,像探测器一样指引方向。

每一个房间都大的离谱,而且没有门,栏杆之间的间隙更是能容纳一人通过,甚至不需要侧身。

苏阮思忖着,她大概要从缝隙里钻进去了。

不知道这些房间到底有多深,也不清楚里面到底关了些什么,一切都是未知的。

指示牌上只有编号,没有命名。

上面的描述含糊而古怪,让人看了徒增心理压力。

序号依次递增,走到某个房间时,苏阮脚步一顿。

【编号:1224号

等级:A

能力:幻化做任何生物,但是没有缝隙

害怕之物:月兽的毛

喂食要求:十个月的手,三十人的眼

注意事项……】

正是她打开的那个柜子的主人负责喂食的房间。

但让她停顿的并非是这个巧合,而是鼻尖传来的新鲜血腥味。

凑近指示牌的位置一看,栏杆处有一抹隐隐的暗色,像是什么粘稠的液体淌了下来。

“……不会吧。”

苏阮心里闪过一丝不好的预感,加快了脚步。

1871号房间很快到了。

【编号:1871号

等级:B

能力:吞噬

喂食要求:肉

害怕之物:泥浆

注意事项:该目标性格温吞,但有一定概率反刍,请务必确保食物进入消化囊,饥饿状态攻击性增加,达到正常状态下的10倍】

这几行字,苏阮盯了很久也没有变化。

吞噬的能力……

苏阮默了默,想起在三楼看到的那样“东西”。

你管这叫温吞?

黑暗中,一切都是未知的,苏阮只好贴墙,摸索着前进。

她在距离入口十步远的位置碰到了阻碍物。

是两个一人高的铁桶。

苏阮从味道和触感分辨出,第一个桶里是满满的泥浆,第二个桶里则是剁碎成泥的生肉。

那软趴趴的粘腻手感让苏阮泛起一阵恶心。

这个喂食任务,有洁癖的人绝对会想死的吧。

就在苏阮犹豫着,不知道要用什么容器来盛放肉泥的时候,她脚下不慎踢到了什么。

“铛。”

一声清脆的响声,那样东西被撞倒,骨碌碌的往里滚去。

“呼哧、呼哧……”

就像野兽的鼻响,有什么庞大而迟缓的东西正缓缓醒来。

虽然苏阮什么也听不见,但生物的本能让她瞬间警惕起来。

她有些僵硬地转头,只见一片黑暗里,两颗黄澄澄的硕大的眼睛,探照灯似的,一眨不眨地锁定在她身上。

糟了。 第五章 一团庞大的东西在接近。

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苏阮无法分辨这1871号的身体边界在哪,祂就像一团潮水,黏附着墙壁移动,只有通过那两颗越来越大的,探照灯似的眼睛能确定其大概位置。

苏阮下意识后退。

她的第一反应是跑,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不能跑。

她刚才踹到的那个小桶子,很有可能是她唯一的喂食工具。

如果不抢救一下的话,待会儿就得直接拖着那个一人高的巨型铁桶喂食了,而她对自己的力气有自知之明——拖不动的。

她深吸一口气,捏紧了手中的手电,往1871号的方向冲了过去。

事已至此,只能祈祷她之前的推理正确吧。

随着她的主动接近,1871号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缓缓张开了嘴,迎接食物的到来。

……呃,其实苏阮根本看不见祂的嘴在哪,只是有一股格外难闻的腥味扑面而来,像是海水混杂着腐烂的尸体。

原本宽阔的房间现在显得无比狭窄,祂的嘴越长越大,甚至煽动了空气,形成一股向内卷的气流。

而那小小的铁桶根本无力抗拒,在地上滚了几圈,直接掉进1871号的嘴里,没了踪影。

苏阮脚步猛地一停。

好极了,现在根本不用管怎么喂食了,祂根本就是在不加分辨地吞噬眼前有的一切东西。

苏阮冷静地判断形势,“嗯,比起铁桶里的肉,我应该会先被吞掉吧——”

这种事情,怎么可能真的发生啊!

不能让祂完全张开嘴。

苏阮拔出手电筒,猛地推开开关。

手中的光线如同一把光剑,照在1871号身上。

祂张嘴的动作一顿,就像被按下了暂停键。

然而,还没等苏阮庆幸,1871号张嘴的动作继续了,甚至变得更快了些。

简直就像是被激怒了一样。

“这么弱的吗?!”

苏阮震惊,还好,她还有个备用方案。

正好这下也不用顾及光线了,她把手电移开,找准泥浆桶的位置。

然后直接撑住边缘,非常果断地跳了进去,整个人连头带身体埋进了泥里。

跳进去的那一刻,苏阮是憋气了的,但很快,世界开始天旋地转。

泥浆从口鼻里倒灌,苏阮差点被呛死。

就像在玩过山车,她的身体在翻滚,苏阮只能紧紧扒拉住铁桶边缘。

一阵叮叮哐哐。

等到世界终于平静下来,苏阮才敢探出头,急切地擦拭着脸上的泥。

她感觉自己进到了一个温暖而潮湿的空间,隔着一层铁皮,能感受到某种震动的频率,就像心跳。

……真的被连人带桶吞进来了啊。

苏阮勉强睁开被泥浆糊住的眼皮,打开了手电。

眼前是另一个装肉泥的桶,铁桶已经翻倒,里面的生肉接滚落,撕拉一声化作一摊血水。

怪物的消化能力也不容小觑。

苏阮默默将头缩回来了些。

好吧,目前一切还在计划内,她想到有可能自己也会被吞进来,但指示牌上显示1871号害怕泥浆,还会反刍。

虽然无法阻止被吃掉的命运,但苏阮决定赌一把,也许自己还能被吐出去。

可目前为止,1871号还没有反应,祂在慢吞吞地消化肉泥。

当然不能等祂消化完肉泥来消化自己。

苏阮决定增加一点小小的刺激。

于是她捧了一手的泥,往祂的消化囊上一撒。

泥浆接触到消化囊的瞬间,苏阮感觉到一股明显的震动。

好吧,让你乱吃,这下消化不良了吧。

她再接再厉,又撒了几把泥浆,1871号明显受不了了,一股强大的吸力再次袭来。

苏阮连忙缩回桶里,再次抓住桶边缘。

下一秒,世界又开始翻滚。

……

总感觉接下来几年也不想过过山车了。

……

她就像一坨误食的垃圾,被1871号一口呕了出来。

苏阮艰难地爬出铁桶,这才知道工作服的真正妙用,它大概对对应的目标有一定抗性。

如果没有这看似单薄的工作服,可能在被吞下去的过程,她就该融成一摊血肉了。

1871号吃下肉泥之后,明显变得温顺起来。

祂闭上了巨大的眼睛,身体就像潮汐起伏,仿佛进入睡眠模式。

苏阮在祂体内感受到的震动,是1871号不断收缩、扩张的缘故。

而一片黑暗里,1871号同样漆黑的身体逐渐汇聚起淡淡的光芒,形成一个形似弯月的光斑。

“……月兽?”

模模糊糊的念头一闪而过。

她试探性地往里挪了两步,1871号没有反应。

也许是出于一种对危险的直觉,希望搜集尽可能多的资源和线索,也许恰好相反,是一连串超现实的生死危机冲淡了她平日里伪装一切正常的那根弦。

在那当下,苏阮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她一步步接近,直到刚好伸手能碰到祂的位置。

苏阮将手伸向那枚光斑,当她的指尖触碰到光斑的同时,1871号整个身躯剧烈抖动了一下。

苏阮正打算收手,就见庞大的巨兽猝不及防间像细胞脱水一样缩小。

在她惊疑不定的目光里,1871号身体不断往外冒黑水,那些液体腐蚀了墙壁和地面,堪比化学武器。

直到最后,缩小成一粒米粒大小的黑色虫子,在地上扭动着。

苏阮早就退到了房间边缘,低头看着手里纠缠在一起,宛如活体DNA一样如丝如缕的“毛”,陷入沉思。

嗯,任务要求里只有喂食,没说不能对任务目标怎么样吧。

她冒着生命危险喂了1871号,取点报酬也合理吧。

怎么不算通关呢?

【恭喜187293号用户完成“喂食”任务】

【请找到出口,退出副本】

系统音适时在脑内响起。

苏阮心虚地松了一口气,她刚才差点以为自己要因为破坏系统财产走不掉了。

最后这个步骤听起来不困难,苏阮回到走道上,确认空间没有发生变化。

虽然没有提示,但应该就是往里走。

她来的一路有注意过,这条路是直行,没有任何岔路。

一整个新手关卡就像游戏教程一样,只有很小的自由度,确保她只能做单线的任务。

眼下距离通关只有一步之遥,哪怕走在压抑黑暗的走道上,苏阮的心情都变得轻松起来。

她的听觉在慢慢恢复,现在可以模模糊糊听到自己的脚步声,比刚才那种丧失视听,仿佛五感丢失的感觉好多了。

没多久,前方出现光亮。

苏阮快步上前,发现那是一个类似值班室的房间。

苍白的顶灯照亮了值班室那一片区域,和周围格格不入,穿着制服的保安正站在窗口处值班。

苏阮的脚步慢了下来,她左右张望了一下。

走廊尽头只有这间值班室,而唯一的门,在保安身后。

她走到窗口前,保安面带微笑地跟她打招呼,“你好,你是来换班的吗?”

苏阮盯着他。

这是一张非常正常的年轻男性的脸,戴眼镜,皮肤光洁无暇。

他的微笑也非常自然。

但就是,太过自然了一些,在这种情况下反而显得反常。

他好像完全不在意苏阮一身的泥。

“嗯。”苏阮慢吞吞地应了一声。

她的目光落在他身后的值班室,从这个角度只能看到绿色的铁门,还有一面雪白的墙。

环境也正常,没有血腥味。

“太好了,请先出示你的员工证。”

苏阮掏了掏口袋,似乎在找工作证,然后动作一顿,露出为难的神色。

“我两只手都扭了,不方便抬起来,不如我进去给你吧。” 第六章 保安顿了顿,嘴角咧的更宽了些,就像有人拿刀划开一条长长的口子,“好啊。”

哥们,笑到这个份上可就不自然了。

然而苏阮只是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走到值班室的门边。

保安把门拉开一半,剩下半边身体隐没在阴影里,伸出手,有些急切地道,“好了,快把员工证给我吧。”

苏阮低头,看了看他的手。

这只手依旧非常光洁,光洁到没有掌纹和指纹,比刚出生的婴儿更柔若无骨,不知为何竟令人感到恶心。

“别急啊。”

苏阮也笑了笑,她的动作很慢,语调和姿势都是放松的,仿佛完全没察觉什么异样。

她的手虚虚握成拳,在伸到一半的时候又停住。

“对了,我有件事很好奇。”

一而再再而三地作妖,保安却完全没有不耐烦,他微笑着抬头,看向苏阮,彬彬有礼地问她,“什么事?”

“一直都是你一个人在这里值班吗,你知道之前来喂食的那些人都去哪了吗?”

“他们不用换班吗?”

保安笑容不变,“他们啊……”

然而,没等他说完,苏阮另一只一直插在口袋里的手迅速掏出从另一个员工柜里顺来的紫外线手电,推开开关。

淡紫色的光线照在保安年轻的脸上,发出类似热水沸腾的哧啦声。

他一张面皮像黄油一样诡异地开始融化。

可他依旧笑着,表情就像焊死在脸上了,身体一动不动,完全不像受到攻击的样子,“哎呀,这位朋友,你这是在做什么?”

苏阮内心一沉。

……系统提供的免费道具,果然垃圾!

当然她也没有呆在原地不动,在打开手电的同时,直接朝值班室里闷头撞去。

不知为何,“保安”也没有阻拦她,反而放任她闯了进来。

在苏阮踏入狭窄房间的瞬间,明亮的灯光闪烁了一下,就像墙纸脱落一样,周围整洁崭新的东西瞬间老化。

黯淡的灯光,龟裂的墙壁,泛黄的桌角,生锈的把手……

这才是值班室真正的样子吗。

以及,随意堆在桌子底下的,成堆的穿着工作服的尸体。

他们的死相千奇百怪,大多缺胳膊少腿,好像一个不懂事的孩童摆弄玩偶,把属于不同人的躯干和四肢随意拼在一起。

苏阮现在知道来之前的走廊里的断肢是怎么来的了。

怎么回事,这地儿的安保也太差劲了吧,怪兽这不是都在满大楼乱跑吗??

而更加让她的心跌落谷底的是,这些尸体的头部都像瘪掉的气球一样,头顶有一个圆形的口子。

里面空无一物。

幻兽,能够变换任何生物的姿态,但没有缝隙。

【……

注意事项:有较强的进化能力,切记,禁止喂食任何生物的脑部神经组织!】

这都给它吃多少个脑子了啊……

看来所谓的进化能力既包括智力的进化,也包括其他能力的进化。

她所看到的值班室的假象大概就是祂进化出的新能力。

难怪对方这么有恃无恐。

“……是我不够礼貌吗?”他颇有余裕地虚心发问。

已经撕破脸,幻兽也不再演了,它的画皮逐渐融化,变成一坨人形的透明胶状物。

更糟糕的是,祂还有口器,这些口器长的像透明的触手,尖端是粗壮的针状物,早早盘踞占领了整个保安室。

其中一根口器就悬在苏阮额前不远处,只待轻轻一戳,她就要变成桌子底下失去脑子的尸体们的一员了。

所幸,就像笃定了猎物不可能逃走的猎手,幻兽根本没把她这个半残的脆弱人类放在眼里。

这给了她周旋求生的余地。

苏阮吞了一口唾沫,按下自己如雷的心跳,“你已经足够有礼貌了,但是有一点不太对……”

“哪一点?”

“人对环境里的异常是非常敏感的,如果你要布下陷阱,下次至少和周围的环境保持一致。”

大概没想过会听到这种认真的回答,幻兽沉吟了一下,“你说的很有价值,看来你的脑组织会比这些家伙有用很多。”

祂融化的脸上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容,真诚地道谢,“谢谢你,你真好,跟他们都不一样。我不会破坏你宝贵的身体的。”

苏阮目光中流露出恐惧、绝望,动了动嘴唇,还是什么也没说出来。

她最后垂下脑袋,无力地靠在墙上,仿佛已经认命。

她这么配合,幻兽也心情变好。

“成为我的养分吧,”祂低吟般诱哄,“很快的,没有任何痛苦,就像睡一觉一样轻松。”

而就在口器即将触碰到她的前一刻,苏阮不知何时接近墙边盘踞着的另一个口器,她猝不及防间伸手抓住了它。

掌心里的活体DNA被狠狠摁进滑溜溜的触手。

幻兽的动作刹那间停住。

——月兽的毛。

还好她出于警惕把这玩意儿薅下来了。

这也是她最后的手段了,成败在此一举!

“什么东西?!!”

那根口器开始剧烈震动,在苏阮紧张的目光里,虫子一般扭动的毛简直像蛊虫一样开始在幻兽的口器里钻来钻去。

它所到的地方,口器迅速缩水,而那根“毛”本身开始变大。

幻兽发出尖锐的嘶吼,好像陷入极大的痛苦,口器不受控制地胡乱飞舞。

一直拦在门前的口器也终于移开位置。

——就是现在!

苏阮反手拧开门把手,一刻不敢停留地冲出去。

身后的幻兽开始发生异变,整个空间都在震动,但苏阮头不带回一下。

“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痛不允许离开不允许不允许不允许不允许不允许不允许——”

什么锋利的东西从她肩膀处狠狠划过,留下一道深深的伤口,鲜血霎时喷溅出来。

苏阮身体一软,差点倒下,但她强撑着往前跑了两步,才翻滚着摔了出去。

她的头很晕,已经到极限了。

在彻底昏迷前,苏阮看见门内堪称精神污染的场景。

祂直接切断了一半的口器,剩下的口器进一步膨胀,断肢残体乱舞。

一下又一下锤击着铁门,锈绿的门板不堪重负,吱呀一声倒下。

然而,就在触手即将探出“铁门”边界的时候,不知名的力量阻拦祂。

就像透明墙,随着攻击产生一圈圈的波纹。

口器重重砸向那无形无影的墙体,只能进一步崩裂自身血肉。

可幻兽自残般不知疲倦地攻击着,苏阮疑心祂下一秒就要真正破“门”而出。

祂的口器一边毁灭一边蠕动着再生,人类的断肢与怪物的血肉混作一团尸山。

那尸山之上,祂残留的身体错乱地长出无数只眼睛,见她望来,那些布满血丝的眼珠子齐齐转向她的方向。

“……逃不掉的。”

隔着虚空,扭曲粘腻的话语钻入苏阮的脑子,宛如最恶毒的诅咒,让她通体发寒。 第七章 这是一片雪白的空间。

上下前后不知尽头的空白中,突兀地立着一个复古的红色电话亭。

“叮铃铃——叮铃铃——”

嘈杂刺耳的铃声响起,但无人接听。

“叮铃铃——叮铃铃——”

铃声并未因为无人接听而停下,而是无休无止地继续。

不知道过了多久,在这个空间里,很容易丧失时间感知。

一分钟,或者一个小时。

一只沾满血污的、苍白的手,忽地拍在电话亭的玻璃门上,留下一个黑红色的血手印。

那只手的主人颤抖着,从血泊里爬起来,虚弱地喘息,好像下一秒就要断气。

苏阮感觉全身上下被碾碎了似的,尤其是后背那道伤口,比火燎霜冻还磨人,叫她太阳穴突突地跳。

简简单单地站起来这个动作,让她眼前一黑。

身下已经蓄起了一层薄薄的血池。

她竟然还没失血过多而死,简直是个奇迹。

苏阮靠着电话亭勉力支撑身子,等这口气缓过来,才无力地拿起听筒。

【恭喜187293号用户通关副本[喂食]】

【任务完成度检测中……】

【主线任务完成度为 A】

【无支线任务,未触发隐藏任务】

【流量数据检测中……】

【点赞数量为 3,打赏数量为0】

【目前粉丝数量为 0,未获得流量加成】

【综合评价为 A+】

【恭喜您获得[商城抽奖券·紫][倒霉路人甲的手电筒][恶魔的标记][恶魔的诅咒]】

【检测到该副本为新手副本……】

【恭喜玩家通关新手副本,成为直播间正式用户,正在为您开启正式用户权限】

【权限已开启,请在APP内查看】

【祝您在直播间的陪伴下度过幸福快乐的人生~】

苏阮已经很难分辨听筒里的机器人到底播报了些什么,只听到“……通关副本”之类的字眼。身体在发抖,好像失温,又好像被滚烫的开水浇了一通,已然失去知觉。

就在她以为自己真的要死翘翘的时候,耳边传来熟悉的呼唤。

“……阮阮、阮阮。”

苏阮茫然地睁眼,对上叶琳星担忧的目光。

这一幕有点眼熟……

但这次不是在有着暖黄色吊灯的餐桌边,人群也变得稀稀拉拉,有部分商店已经开始关灯准备下班。

恍如隔世。

她回来了吗?

叶琳星取下了伪装用的鸭舌帽,长长的粉色卷发肆意落在肩头,自上而下地瞪她。

“你怎么在这里睡着了啊?找你半天了,电话也不接,我差点要报警了!”

苏阮唔了一声,却接不上话。

她现在还有些恍惚,身体的感觉还停留在无休止的疼痛里,她下意识伸手去摸后背那道伤,却发现那里什么也没有。

干燥温暖的卫衣,完好无损的皮肤。

没有骨折,没有流血,没有感知错乱,好像刚刚发生的一切只是一场噩梦。

……真的只是噩梦吗?

苏阮掏出两只安静躺在口袋里的手机,发现新手机上的粉色小翅膀依旧存在。

不过它好像吸饱了鲜血,现在不扭曲开裂了,两只透着腥红血丝的肉粉色翅膀惬意地扇动着,像个人畜无害的动态logo。

苏阮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从两只翅膀里看出“惬意”来的。

总之,她现在活下来了。

苏阮长舒一口气。

叶琳星眨了眨眼,“怎么了,感觉你好像疲惫得刚熬完三天夜赶ddl似的。哦,对你来说,得是七天吧。”

苏阮:“……要真是这样就好了,我宁可熬十天夜。”

叶琳星一脸“你是不是有病”的表情。

苏阮笑了笑。

“醒了就走,在这里睡容易着凉。”叶琳星拉起她往直梯的方向走。

苏阮面色变了两变,在原地站定,“别吧,我有点晕电梯。”

叶琳星又拉了一把,没拉动。

“团建坐长途大巴,玩一路电脑还神采奕奕的人是谁啊?”

苏阮虚弱地扶了扶额头,往叶琳星肩头一靠,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

叶琳星嘴角抽搐,“……行了啊,演过头了。”

……

商场快关门了。

一路上,叶琳星跟她絮絮叨叨地交待捉奸大计的结局。

——由于苏阮拒绝直梯,她们只能从八楼一层层乘扶梯下去。

那对狗男女还没进电影院就在厕所里天雷勾地火,叶琳星本来还担心在电影院里拍照会影响观众。

这下倒好,权当她维护公共秩序了。

她直接把没锁紧的门踹开,用手机对准衣衫不整的二人连拍数张照片。

由于在男厕刷新出一个叶琳星这件事实在有点惊人,两人都呆住了。

进来解手的围观群众还没来得及解开裤头,见此情景惊地一哆嗦,连忙抓住腰带,卧槽了一声。

那女的才反应过来尖叫。

男朋友,不,现在是前男友,苍白着脸骂她是不是有病。

叶琳星只是晃了晃指间的照片,勾唇道,“下半身思考的狗皮膏药,你不是要证据吗,这算证据确凿了吗?”

“现在能听懂人话了吧,离老娘远点,否则这照片就不知道会出现在什么东西上面了。”

然后怜悯地瞥了眼哭的不能自已的女人,又看回男人身体下方,轻飘飘地留下一句侮辱性极强的“可惜了这张脸”,转身离去。

……

在叶琳星眉飞色舞地描述自己如何高贵冷艳地语出惊人,旁观群众如何目瞪口呆为她敬佩鼓掌期间,苏阮无奈的一句“所以你当初非要和他在一起”,差点被淹没在叶琳星连绵不绝的话语里。

但并没有。

叶琳星忽然安静了一下,旋即无所谓般笑开,“因为他那张脸啊,我是颜性恋,你又不是不知道。”

苏阮啧了一声。

“你刚才啧了一声对不对,”叶琳星猛地摇晃她的身体,“闺蜜失恋了你不安慰,反而啧我?!!”

“对对对,你是看脸的,不过你看的不是好不好看,而是跟你记忆里的白月光像不像。”

叶琳星闭麦了。

她就像被烫到一样缩回手,也收回了那刻意伪装出来的情绪。

猫儿似的眼睛耷拉下来,看向商场外灯光熠熠的街道。

她垂着头,不知想了些什么。

良久,自言自语般道,“不是那个人就不行吗……?”

苏阮已经习惯了她的这种状态,这个时候的叶琳星不需要任何安慰。

于是苏阮只是伸手摸了摸她手感绝佳的脑袋,趁着叶琳星不注意又揉了几下。

“......别把我当成你家猫。”

叶琳星后来情绪很低,当然对她来说的情绪低,只是正常人的平静状态而已。

不管怎样,苏阮依然出于人道主义的关怀开车把她送回公寓,亲眼看着她走进公寓门,才掉头开回自己租住的小区。 第八章 钥匙插入锁扣的清脆声响起,黯淡的楼道灯应声而亮。

毛茸茸的小东西一瘸一拐地朝苏阮跑来,蹭着她的腿转圈。

空荡荡的公寓里,唯一的活物温热的体温穿过裤腿,清晰地传递到腿部的神经末梢。

苏阮开灯,一手捞起这个小东西,以一个多小时前撸叶琳星脑袋相同的手法,撸了今天第二只小猫。

真正的小猫。

小三花依恋地蹭着她的掌心。

苏阮一个月前在小区里遇到了她难产的妈妈,一窝小猫崽子就活了这一只小三花,当时附近的宠物医院都关门了,苏阮只好先把她抱回家里照顾。

谁知第二天再去医院,小三花却本能地死死咬住她的衣角,见她要走,叫的无比凄厉。

宠物医院收养站的员工为难地告诉苏阮,这只刚出生的猫咪幼崽好像把整晚悉心照顾的苏阮认作了妈妈,短时间很难接受其他人的照顾,一下子分开可能会让小猫应激。

而且小三花检查下来还有天生的腿部残缺,找到愿意领养她的主人更加需要一段时间。

原本付完医药费就打算全权委托给医院的苏阮沉默了一下,答应再收留小猫一阵子。

员工表示感激,还热情地一手帮她办好了医院流浪猫救助优惠手续。

苏阮却很平静地回答对方,“……我不会一直养下去,你们尽快找合适的人选。”

叶琳星听后锐评,真是个铁石心肠的女人。

最冷漠的不是事不关己高高挂起,而是对亲手付出心血照顾的宠物也能轻易放弃。

苏阮不否定。

做好了随时送走的打算,她至今也没有给小猫起名。

完成今日份的喂食、铲屎和陪伴后,苏阮回到卧室,关上门。

小三花很乖巧,知道苏阮进房间是拒绝打扰的意思,从不闹她。

苏阮将新手机的数据传进台式电脑,这台电脑里存储的程序比她笔记本里的完整。

他们组前不久编写过某公司外包的信息安全系统,还没来得及删除备份。

也是苏阮等到回公寓才打开天堂直播间的理由。

虽然依旧找不到直播间的数据包在哪,苏阮还是尝试把整部手机的数据导入了安全系统。

结果神奇的事情发生了,就在她点击确认的时候,整个计算机界面忽然卡住,以处理庞大信息数据著称的优越硬件配置发出嗡嗡的响声,卡顿了足足7、8秒才重新运转。

对话框显示处理中,还需要18个小时。

苏阮挑眉。

不知道该惊讶于要18个小时,还是竟然真的能检查吗。

既然如此,她干脆一边等待数据处理,一边浏览直播间内容。

别的不说,天堂直播间算是个制作精良的app。

界面应用完整,大致上分为直播、视频、排行以及个人信息四大板块,论坛和消息的功能苏阮暂时无法使用,系统提示她等级不够。

大概是因为她还没进正式副本。

指引也很清晰,甚至有AI客服。

默认的灰色头像下,粉色倒计时温馨地提示她下次进副本时间。

【距离进入正式副本时间还剩 22时 13分 46秒,请用户做好充足准备哦~】

苏阮:“......”

除了内容一言难尽以外,看起来就是个正常的app。

苏阮有种自己在刷熟悉的短视频软件的微妙感觉。

为了吸引目光,直播间名千奇百怪。

【今天开始在天堂直播间做百大】

【哥哥今晚约吗[爱心][爱心]】

【打本,B级,死了算我的】

......

首页的用户都很有直播感,大概为了直播效果考虑,虽然不知道镜头在哪,他们都会对着虚空自言自语,为看不见的弹幕老师们解说。

苏阮甚至看到了【性/感玄学天师,在线抽卡】。

直播间观看人数破3万,点进去是一个道士打扮,留了一把莫名其妙的络腮胡,看不清脸的年轻男性。

他站在一个状似青蛙,但背上长满嘴巴,一眼看过去就很邪典的铜像面前深呼吸一口气,对着虚空中气十足地念道,“家人们,攒了三个副本的抽奖券,生死在此一举。无量金蟾邪天尊保佑,十连出货!!”

弹幕是一水的“接接接”、“6666”和“主播真猛,猛鬼保佑”。

抽奖券?

苏阮想起自己之前副本结算的时候好像是出现了这么个东西。

她在直播间停留了一会儿,通过弹幕零碎的信息搞明白了点击量和积分的用处。

10点击量等于1积分,积分又可以在道具商城兑换一般道具。如果有弹幕送礼,也是按照比例转化为积分,且直播间很亲切地不抽成。

她在第一个副本里获得的奖励,[商城抽奖券·紫]也是在这里使用。

一般道具可以在现实使用,比如“暴富”、“出名”、“爱情”等等。

一些看起来非常符合天堂直播间气质,诱导人堕落的道具。

简而言之,在直播间收获的人气值,可以等比代换为现实中的成功。

是以生命与尊严为代价的赌博。

只要不怕死,无本万利。

而山羊胡的十连出货指的是出“诅咒”类道具,属于商城里强度最高、最稀有的道具类型。

当然,天堂直播间没有十连必出的保底机制,只是出于一种莫名的仪式感和博眼球的考虑,才出现了一波“抽卡”主播。

苏阮不由得感慨,人类的适应力真是强大,在这种极限求生的恐怖环境里都能苦中作乐。

除了别出心裁博人眼球的人,其余首页直播大部分还是以闯高难关卡为亮点,高流量的主播都是经验丰富有道具加成的打本人。

这些道具显然不是通过积分购买或者抽奖券获得的,暂时不清楚其他获取途径。

新手区就不一样了,这里的直播和视频......更加残忍。

弹幕的风格也更加令人生理不适。

排行榜每天更新,目前排在第一的是个B级评分的回放。

在苏阮点进去之前,这段视频已经开始自动播放,里面的人似乎在快完成任务,逃出大楼的时候触犯了什么禁忌。

整个人像气球一样膨胀,升空,最后炸开鲜红的血花。

弹幕都是闻风来看“血烟花”的。

苏阮正好看到他开始变形的画面。

她本打算划走的指尖顿住,又确认了一下这人的脸。

......该说不说,是张熟面孔。

但要说很熟也不至于,就是“一面之缘”。

苏阮见过对方的遗照,在今早大货车翻车的新闻里。

看来在直播间里死亡也会导致现实死亡,而且死法十分丝滑。

“也不算很意外吧......”

意外的是,苏阮发现自己也上榜了,没什么流量的那种。 第九章 苏阮怀着莫名的心情,点进了自己的视频。

寥寥数条弹幕十分平静。

【啊,有点无聊】

【怎么说呢,运气挺好的】

【不过运气好的话就不会随机到这个新手副本了吧】

【我困了】

但让苏阮在意的不是弹幕,而是她当时在进入地下四层的铁门时,抬头看向的方向。

只见昏暗的画面中,女人浅黑色的瞳孔向上瞥来,精准得仿佛能看到镜头。

和屏幕中的自己对视,苏阮一惊。

这一幕就像落进湖中的小石子,溅开层层涟漪,又飘过数条弹幕。

【怎么说呢……】

【新人的颜还不错啊】

她当时那个本能应激的反应,竟然真的是感受到了“镜头”吗。

而且苏阮惊讶地发现,最后保安室的画面竟然黑掉了,在她走进去之后就直接消失。

【死了?】

【有点奇怪欸,不过主播的头像还亮着,是活着通关的意思吧】

【这种莫名其妙的通关方式竟然也有A+的评分吗??】

【无聊】

【前面的,嫌无聊就不要来看高评级的通关视频啊,滚回你的B级片去】

新人区的通关视频似乎成了某些人追求刺激的手段,虽然排行综合了评级与点击量,但顺利通关的玩家在这里反而不吃香。

完整地看了几遍视频,苏阮对于直播间的疑惑不仅没有减少,反而增加了。

她眼中会变成代码的规则,在镜头里没有变化,于是看起来好像是她定在原地地盯着规则思考。

说起来,组里正在开发的语言是一种未公开的新计算机语言的简化版,真正的完整版还保留在X大的研究所。

天堂直播间会和这个有关吗?

苏阮脑中闪过了一些不太美妙的阴谋论。

不过纠结这个也没用,先活下来再说。

她瞥了眼安全系统的检查进度,还卡在1%没有动弹。

其实到现在,苏阮已经不怎么指望成功。

她伸了个懒腰,开始浏览自己新手副本里获得的道具,除了抽奖券以外应该还有几样。

【倒霉路人甲的手电筒

品质:一般

说明:某公司不知名员工遗落在角落里的照明工具,好像有点小缺陷,不过只要不用于照明以外就没事。不会真有人希望手电筒发挥照明以外的功效吧?】

没什么用的道具。

不过,这种重要的使用说明不该出现在开头吗?

【恶魔的祝福

品质:优秀

说明:卡车失控时第一个被撞的炮灰,绑架发生时枪支走火时牺牲的路过市民......死亡是你最忠实的追随者,濒临死亡的时刻,赐予祝福的恶魔得以窥见你的身影】

比起祝福,更像诅咒的死亡debuff(负面效果)。

所幸,苏阮目前为止的人生都是在不幸的debuff下度过,她对这一负面效果的超级加强版接受良好。

【恶魔的标记

品质:独一无二

说明:逃不掉的——意思是会追到天涯海角,至死方休】

......连装都不装一下了。

这真的是道具吗,怎么看都像是隔空威胁啊?

苏阮看完了。

苏阮觉得自己离完了也不远了。

她叹了一声。

结果除了抽奖券以外,一个能打的都没有。

苏阮认命地打开商城,准备用掉抽奖券,做最后的挣扎。

但就在手指移动的时刻,她忽然感觉脚踝传来滑腻的湿润感。

耳边有极轻的水滴滴落地板的声响。

“漏水了?”

不对。

她的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开。

只见电脑屏幕上原本卡死的进度条像线虫般跳动了一下,然后开始报错。

鲜红的错误对话框不断弹出,将整个桌面挤得密密麻麻,电脑屏幕就像活物般裂开,内里溢出暗红色的血液。

淌不完的血液越攒越多,从电脑桌边缘滴落。

直到打湿她的脚踝,毒蛇吐信般顺着皮肤蜿蜒而下。

苏阮反应迅速地扑上前,键盘迅速地输出一串串指令,果断先把备份数据抢救出来。

最终还是变成了病毒软件吗??

她还什么操作都没做啊!

仿佛在和不知名的力量竞速,苏阮的手速越来越快。

而屏幕上的文字最后扭曲成一团深红的呕吐物,重新排列组合为一个对话框。

【警告,检测到用户有违规行为】

【正在鉴定违规等级......】

【鉴定违规等级为E,立刻进入惩罚副本】

【温馨提示,距离用户进入下一个副本的时间还剩 00时 00分 03秒】

【3、2、1……】

“什——??!”

根本没有反应的余地,苏阮下一秒就发现自己所处的空间开始扭曲变化。

.........

冷。

苏阮打了一个寒战。

再次睁开眼,眼前的场景已经彻底变化。

一片生长茂密的森林,脚边的杂草长得高过小腿,锋利的叶尖堪称利器。

四周笼罩着一股浓郁的雾气,遮蔽视线。

苏阮眨了眨眼,适应了一下这突如其来的变化。

“不是……”

至少让她先把抽奖券用了啊。

【亲爱的187293号用户,您已进入惩罚副本】

【本次副本主题为[白日照魂]】

【副本等级——未知】

【主线任务——活下去】

【温馨提示:惩罚副本等级由进入副本用户综合实力决定,无任何支线和隐藏任务,请您努力求生】

【目前进入副本总人数:7】

森冷的机械音在脑中播报任务目标。

没有其他任务,意味着难度高到不需要完成其他任务吗。

苏阮知道自己非,做好了进入正式副本也不会简单的准备,但没想到一上来连进正式副本的机会都没有给她。

唯一的好消息是,她发现自己已经被认定为正式用户,能像那些直播间的主播一样使用道具了。

只要意念一动,手电筒就能在她手中出现或消失。

非常便捷,手电筒除了一无是处以外没有别的缺点。

“......事已至此。”

这么多年过去,苏阮已经很精通安慰自己的方法。

事已至此和来都来了,任选一个作为开场白。

她沿着密林之中唯一的可供人行走的泥巴路往前,一边行走一边观察四周。

这里的湿气特别重,雾气在硕大的叶片上凝结成水珠,又顺着叶脉滑落,惊扰了停在草丛间的瓢虫。

原本就单薄的衣裳浸润了水汽后,潮潮地粘在皮肤上。

呼吸间,充沛的水汽甚至让人有种不适的溺水感。

冷不丁一阵风迎面吹来,又被迫吸入一大团雾气。

苏阮不适地搓了搓脸,总觉得有异物。

她很不习惯这种毛孔被堵住的感觉,就像敷了一张效果极差的面膜。

所幸走了一段路后,视野豁然开朗,湿气也淡了些许。

小路的尽头,站着打扮各异的几名男女。 第十章 走近一看,他们聚集的地方不远处是一个村子的入口。

青灰色的石头上书三个大字——善果村。

随着苏阮接近,或探究或敌意的目光落在她身上。

苏阮不闪不避,平静地回视。

就在她走出小路的同时,系统的声音在脑内响起。

【你们一行人是来到善果村访问的民俗学家,为了亲身参与村内五年一度的双神祭,了解细节,你们提前联系了村长……】

旁白般的背景播报猝不及防响起,苏阮注意到其他人的表情也出现一瞬间的波动。

他们大概就是最开始播报副本提示时的另外几名用户。

说起来,这也算是苏阮第一次在副本里见到其他活人玩家。

还挺新鲜的,只不过……

“看来人都到齐了。”一个戴眼镜,脸型方方正正像块板砖的国字脸男率先开口,他以领导的姿态站了出来。

——没到齐,除了苏阮还有五个人。

一共六人,还差一个。

但这不影响国字脸男的演讲,“这个副本难度不明,不知道你们怎么想。但我觉得,大家接下来还是好好合作才好通关。”

“自我介绍一下,我姓李,可以叫我老李。”

一阵沉默。

有人嗤笑了一声。

身穿黑色冲锋衣的女人嘲讽道,“得了吧,都来惩罚副本了,还在装好人,真当有人会信?”

她扫视了一圈众人的脸,凉凉地吐出一句,“在场的,难道还有哪个不是杀人犯吗。”

其余人面色一变。

她这句话配合着人群里那个穿黑色背心,一脸凶相的男人,显得格外真实。

尤其他听到杀人犯的字眼时嘴角抽动了一下,好像一个扭曲的笑。

苏阮闻言内心一动。

什么意思,进入惩罚副本的原因是杀了人?

她杀谁了,她自己都不知道。

苏阮顶多是打算电脑杀毒,还没真正执行。

……好吧,试图检查直播间数据,掀人老底的行为的确不厚道,就像玩游戏开作弊器。

但它都要她命了,还不允许挣扎一下吗。

黑衣女的话音刚落,一个挑染了绿色刘海的小年轻不答应了。

他好像被戳中了痛处,“诶诶诶,你这女人,怎么说话的?!”

转过头,又对着国字脸男咧嘴笑,“李哥是吧,叫我小王就行。”

“我觉得李哥说得对,越是这种时候越要相互合作——接下来的副本,就靠李哥你带飞了啊!”

一旁脸庞白净,穿着jk短裙的女孩见状也凑了过来,“嗯,还是合作比较好。”

“不过,”她有些不安的提问,“怎么只有六个人啊,不是说有七个……李哥你知道是为什么吗?”

国字脸男如愿得到了“领导”的位置,状似沉稳地回答,“可能无意间触发了什么机关,提前死了吧。惩罚副本的规则没人说的清,只能事事小心。”

黑衣女见他们三人这副姿态,不耐烦地又站远了些。

聚在一起的三人,以及游离在外的苏阮、黑衣女和背心男,已经隐隐形成对峙的局面。

“……各位是来我村访学的民俗学家吗?”

打破僵局的是一名身穿黄色毛毡大衣的中年男人,他的脸像红糖馒头发酵一样膨胀,又黑又圆,身体也同样发酵了,在大衣里顶出一个浑圆的弧度。

双手揣进一个绣大红花的暖手布袋里,完美地挡住了湿冷水汽的入侵。

他笑眯眯地向玩家们打招呼,“我是善果村的村长,胡长清,各位请先跟我进村吧。”

“一个、两个、三个……”胡村长好像看不见剑拔弩张的气氛似的,也不在意他们这群人没一个像学者,乐呵呵地伸出手指点人数,“怎么少了一个人?”

这就是背景介绍里提及的“村长”?

国字脸男主动站了出来,解释道,“他身体不舒服,临时请假了。”

尽管刚才还一幅非暴力不合作的样子,黑衣女和背心男此时倒齐齐沉默了,也没有抽身离去。

当领导也不容易的,在现实里当领导顶多偶尔被迫当狗,在副本里当领导更多是上赶着送死。

胡村长不知道信没信国字脸男的说辞,只是一味笑着点头,“哦哦好的,那各位跟我来吧,带你们参观一下村子!”

…………

苏阮跟着大部队走。

她安静而迅速地观察周围环境。

她也是第一次见到这种似人的npc,其他人见怪不怪的样子,看来副本里并不是只有和玩家敌对的怪物。

但苏阮并没有因此放松警惕。

她感觉这个胡长清哪里怪怪的……

胡村长热情地向众人介绍村子,尽管这破落乡村没什么可介绍。

破旧的泥巴路,大片的农田,稀稀拉拉的房屋沿着庄稼地零星地修建起来。

村民倒是都很友善,看见他们一群陌生人进村也不警惕,反而笑着和他们打招呼。

“来玩啊?”

胡村长动作夸张地摇头,“可不是,人家是来访问的学者,回去要给我们村做宣传的。”

“哦哟,大学者啊,那可要好好招待!”

胡村长转过身来,眉飞色舞地说道,“我们村就是这样,村风格外优秀,邻里关系良好,从无欺男霸女、偷鸡摸狗的事件。”

“连续二十年犯罪率为零,大家晚上睡觉,都不关门的哩!”

一套官腔下来,国字脸男沉默了一下,也笑着接话,“那是、那是,都是胡村长管理得当。”

其乐融融的气氛里,竟然是背心男开口了,“胡村长,你们这里为什么家家户户门口都放镜子?”

他虽然看起来粗野,但意外的细致冷静。

那些镜子的位置不显眼,藏在视野盲区,只有一闪而过的光芒证明它们的存在。

密密麻麻的镜子,在暗处悄悄映照他们的身形,仿佛窥探的眼睛,令人不适。

“嗨,这不是双神祭快到了吗,”胡村长不因他冷硬的态度气愤,反而眼睛笑眯成了一条缝,“镜子,是迎接善神的仪式,求福气的咧!”

玩家最关心的正是双神祭有关的信息,但问到这里,胡村长反而不吭声了,一改刚才有问必答的态度,只是说“到家了再详谈。”

胡村长不愿意讲,玩家也没法从他这逼问出什么信息,只能悻悻跟着他往村子中央走。

一路上,村子的情况诚如胡村长所介绍的,非常祥和。

庄稼作物长势喜人,田间小径交错,鸡犬相闻。

村长家就在村子正中央。 第十一章 胡村长家乍一看,修建得和旁边人家的屋子没什么区别。

砖砌的土房子,墙边还有裂纹,门前悬挂一把破旧的小镜子,围出一个小院用来养鸡鹅家畜。

往里走才发现别有天地,小院后加盖了一排灰白色的平房,像个简陋版本的四合院,竟也有几分气派。

“村子里来的人少,我干脆在自家建了几个平房,就当是招待所和旅馆了,方便接待领导或者游客居住,”胡村长带他们往里走,“平时也用来堆一些东西,但现在都收拾出来了。”

“我们这地方小,居住条件肯定比不上大城市,还请诸位不要嫌弃。”

“哪里,胡村长客气了。”

“大壮,来客人了!”村长朝里吆喝了一声。

一只大黄狗立刻飞奔出来,围着众人哈气,涎水从下巴流下来。

“去去去,”胡村长轻轻踹了它一脚,“不是叫你。”

一个身高两米多,满身肌肉的男人慢吞吞地从里屋走出来。

“爹。”他表情呆呆的,可能黄狗大壮都比他机灵些,但单单那青筋凸起的肌肉疙瘩就已经让人不敢小瞧。

“叫你准备的东西准备好了吗?”

大壮缓慢地点头应声。

“这位是?”国字脸男试探着问村长。

“我女婿,脑子不太好使,平时就干一些苦力活,让各位见笑了。”胡村长笑眯眯地回答。

“好了,事不宜迟,我们先进屋里谈吧!”

里屋桌上放了一盆水,一面一人高的镜子背对众人靠墙斜立。

胡村长向他们介绍,“双神祭是我村的传统祭神活动,每五年一次,祭司通过仪式选出使者前往祭祀善神和恶神,祈祷丰收、长寿和平安——”

“那个,”短裙女听到这里忍不住出声,不可思议道,“胡村长,你们不是崇拜善神吗,为什么又要祭拜这个恶神?”

被打断话的胡村长也不恼,他耐心地娓娓道来,“善神善,恶神恶。我们拜善神是为了求丰收与长生,求神明降福,拜恶神则恰好相反,是为了避免恶神降罪,乞求平安。”

“从古至今,村子里依赖祭祀为生,给善神供给果实花蜜,给恶神供给人牲,维持村落的存续。”

见他们脸色不好看,胡村长连忙解释,“哎呀,你们别着急!现在早就不干这种血腥的事了,我们现在都用陶偶代替,活人牲祭祀都是很多年之前,在我祖爷爷那一代就终止了。”

不过听完他的解释,众人脸色各异,信了多少就不知道了。

“但祖宗也并不是完全的愚昧,只要按期献上祭品,恶神就会一直保持沉眠,一旦祂睁眼,那就不是一两个活人牲能解决的问题了。”

说到这里,胡村长神色一肃,“我知道你们这些城里来的大学者都觉得这是封建迷信,但对我们村的人来说这和生死大事无异。

就当给我个面子,千万不要出什么岔子。”

这么重要的事情还让他们这些外人来做吗?

但没人敢质问这件事。

绿毛男眼珠子一转,笑嘻嘻地凑上前,“那哪能呢,我可迷信了!我家从爷爷开始就天天拜神佛,指定把事情办妥!”

“说吧,都要我们做什么?”

胡村长连连点头,“那就好,那就好。”

“这第一道仪式啊,就是请两位神明挑使者。”

胡村长又唤了一声,“大壮!”

一直默默站在角落里的大壮闻言走上前,一把扛起镜子,将它换了个方向。

沉重的铜锡合金砸向地面,发出一声闷响,震起薄薄的尘埃。

“仪式名为——白日照魂。”

模糊的古铜镜面映照出众人苍白的脸,扭曲了形体,不似真人。

“现在还看不清对吧?”

“用水沾湿额间,便能看清这魂镜中真实的模样,两位神明会自行挑选喜欢的使者。”

胡村长扫视了一圈,在一众闪躲的目光里和绿毛男对上了视线。

绿毛男咕咚咽了一声,往后退一步。

“那就从你开始吧。”胡村长亲切地拍了拍他的肩。

狂言已出,绿毛男就算想赖账,其他人也不会让他赖的。

他只好硬着头皮往前,颤巍巍地探出手指碰了碰碗边缘的水面,涂在眉间。

绿毛原本总是滴溜溜转的眼珠子,顿时失魂般丧失焦距,直勾勾盯着镜里。

这一幕叫人看的心里发毛。

国字脸男小声地侧头问,“胡村长,这两个神要怎么挑使者啊?”

“这个啊,”胡村长神秘一笑,“做完仪式你们自然就知道了。”

故作高深。

国字脸男控制不住嘴角抽搐了一下,恐怕心里暗骂,但面上还是一派友善地附和对方。

仪式很快结束了,绿毛男猛地回神。

他双腿开始打颤,表情又哭又笑,状似癫狂。

“我、我……”

话都说不利索。

黑衣女皱眉,狠狠拍了他的后脑勺一下,“好好说话!”

别说,这一巴掌真给人扇清醒了。

绿毛男回过神来,恶狠狠瞪了她一眼。

村长倒是见怪不怪,“你看到什么了?”

“没有,我什么都没看见。”他低着脑袋小声道,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有所隐瞒。

黑衣女气不打一处来,正想骂人,却见胡村长眼睛弯成一条缝,十分高兴似的地拊掌笑道,“这是被恶神选中了啊,恭喜、恭喜!”

众人疑惑不解地看向胡村长,他只是乐呵呵地说他自有判断方法。

之后众人依次上前。

轮到苏阮,她在木桌前站定。

整理一下情况吧。

进入副本到目前为止,还没有出现具体的“规则类”文字,按照善果村偏僻孤立的设定,很可能接下来也不会接触到。

他们遵守的规则仅由这个胡村长口述,甚至不算明确的“规则”。

对比起其他人,苏阮不仅没有经验,现在连判断规则正误的能力也没法使用。

就算她沉得住气,也难保接下来不会露馅。

一个没有经验,也没有道具的“新人”,简直是一只待宰的鲜美羔羊。

……

等等,真的没法判断了吗?

苏阮脑中闪过种种思绪,但动作不停。

干脆利落地伸手沾水,在自己的眉间划了一道。

当清水打湿皮肤,那一瞬的凉意让人心尖一颤。

镜中女人的脸孔忽然变得清晰起来。

那张她无比熟悉的,几乎每天都会见到的,属于她自己的脸,与她隔着一道镜子对视。

可明明是同样的五官,镜中女人却给人完全不同的感觉。

“她”皮肤光洁无暇,笑意盈盈,是很难在苏阮身上出现的友好而亲切的模样。

仿佛和苏阮打招呼似的,“她”眨了眨眼,嘴角咧开一道深深的口子,好像小丑面具上涂抹夸张的口红。

不太像人类,但苏阮也不陌生。

几个小时前,她刚和拥有这种笑容的主人完成了相识相杀,单方面被记恨上的全过程。

她冷眼瞧着,背后原本进入副本后已经刷新般自动愈合的伤口开始发疼。

那种真实的痛意,好像愈合的只是肉身,而留在灵魂上的伤疤依旧新鲜而胀红地裸露在空气中,吸引着贪婪的鬣狗遥隔千里追逐不休。

虽然苏阮进入副本前短暂思考过幻兽有没有可能跨副本追杀,毕竟祂都留下印记了。

但她自己都想不到会这么短时间再次进副本,恐怕重伤的幻兽也没法立刻跟过来。

苏阮不觉得这是真的幻兽,大概和这面魂镜的特殊效果有关。

不过照魂照出这玩意儿的印记,怪晦气的。

又看了一会儿,没什么变化。

苏阮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正打算移开目光,却忽然嗡地一声耳鸣,仿佛灵魂被抽离肉身,坠入了某个深不见底的黑暗寒潭。 第十二章 心跳如擂鼓,一声比一声激越。

外界的声音好像完全消失了,眼前是放大无数倍的草根和泥土。

这不是常人能看到的视野。

一时间,苏阮感觉好像回到了雾气弥漫的山林,自己则变成了一只匍匐在草丛,为躲避追击者缩成一团的兔子。

五指紧张地抠进湿润松软的泥土,指甲缝被异物堵住的感觉尤为不适,感官的敏锐度在应激状态提升到不自然的强度。

吸足水汽的杂草交叠在一起,随着微风摇摆,皮肤被割出一道道细碎的红痕。

痒意密密麻麻地蔓延,目光却不敢移动半分,死死锁定在空无一物的树林间某个点。

在警惕什么?

一闪而过的黑影是晃动的树梢,还是不知名生物行动的踪迹?

呼吸紧张地压制在喉咙深处,嘴里还有一股化不开的土腥味。

又涩又臭,还有种深深的腐败气息。

比臭鸡蛋的味道强烈百倍,鲱鱼罐头也要甘拜下风。

那股气味的触须在肺部和胃部肆意蔓延,结结实实塞满了体内所有腔体。

苏阮被熏得大脑眩晕,出于本能想要张嘴,把这团污染灵魂的东西吐出来,却愕然发现自己丧失了对身体的控制权,连指尖都无法动弹。

远处的树林间,那团如同石油般深重的阴影开始变化、移动……

又一时间,苏阮发现眼前的场景犹如晕染般变化。

雪白的光线刺痛双眼,她浑身赤裸,手足无力地躺在一个浴缸里。

她的体温比浴缸瓷砖还低,血液凝结,隐隐刺痛的麻木感。

这又是哪儿?

一个面目不清的女人高高在上地俯视她,女人一手拿着针线,缓缓靠近。

女人脸上涂着大红色的口红,嘴角如镰刀弯起。

她低声安慰,“乖,不痛的,很快就结束了。”

粗大的针尖反射出锐利的光芒。

苏阮不知道她要做什么,下意识觉得危险,拼命往后靠。

这一次,她可以动弹了。

然而她的后背只有浴室冰冷的瓷砖,根本无处可逃。

而且苏阮发现自己的四肢软趴趴的,只能像条上岸的活鱼一样扑腾,徒劳地蹭来蹭去。

“不、不……”恐惧将她淹没,泪水从眼眶里喷涌而出。

女人只是微笑着,“听话,闭上眼。”

与温柔的安抚完全相反,粗实的针尖毫不犹豫挑穿皮肉,线头跟随针身穿过脸颊薄薄一层皮。

尖锐的疼痛慢了一秒才顺着神经末梢传递过来。

苏阮听见自己喉咙里挤出一声陌生的尖叫。

“啊——!!!!”

孩童锐利的哭嚎刺穿屋顶。

一针、又一针。

针线被血液润湿,凝结出一层红锈般的血垢,变得越发坚韧结实。

耳边持续不断的哀嚎让女人皱眉。

“乖孩子要懂礼貌。”

女人这么说着,又将长针刺向她的嘴唇,缝出一个个鲜红的“X”形。

小兽般的呜咽变得支离破碎。

因为实在太痛,苏阮没两针就直接昏了过去。

但她很快又再次醒来。

一睁眼,依旧在那个浴室。

这回,女人也一同泡进了浴缸。

不过,不是完整的她。

女人苍白的头颅在水中肆意浮沉,上扬的嘴唇依旧悉心涂着口红,仿佛一个鼓励的微笑。

浓郁温暖的血浆包裹住身体,压迫着酸软的四肢。

泡至肿胀的肉块在水面下时隐时现。

他们好像回到了同一个子宫。

苏阮感觉自己胸腔深处在振动,发出痴痴的怪笑。

下一秒,女人残留的部分,分解成无数虫子。

虫子的数量无穷无尽,很快填满了浴缸,爬上她的皮肤。

那细细痒痒的触感无孔不入,往她的眼睛、耳朵、鼻孔,人类身体结构中所有连通外界的通道钻进来,直到填满每一寸血肉……

……

………

醒来。

——快醒来!

苏阮猝不及防挣脱了控制。

当她再睁眼,发现自己回到里屋时,已经惊出了一身冷汗。

胡村长关切地问道,“没事吧,看见什么了?”

其他人探究的目光隐隐落在苏阮背后,这些目光绝非善意,却让苏阮有种恍如隔世的安全感。

回到现实,能够掌控属于自己的身体,而非一味被侵入的恐慌情绪控制的安全感。

她稳了稳心神,回答道,“虫子。”

胡村长点点头,“是善神啊。”

一共有三个人看到了虫子,苏阮、黑衣女和背心男,胡村长说他们是被善神选中的使者。

与之相对,回答各不相同的另外三人,则是恶神的使者。

“善神的本体是虫子,会让你们看到最恐惧的事物,

恶神的本体是魂木,会让你们看到最渴望的事物,然后实现这一渴望。”

所以判断方法有两种,其一是是否看见虫子或魂木,其二是更直接的,可以从个人的反应来判断。

包括苏阮在内,看见虫子的三人都有很明显受惊吓反应。

胡村长解释说,之所以不提前告知,是担心他们过分紧张。

尚未言明的话语里,大概也有担心有人提前知道后,装出对应反应的顾虑。

假设胡村长所说为真……

苏阮思忖着,抛开起初看到的那个镜像幻兽不论,她最恐惧的事物什么时候变成这种样子了?

就算勉强解释为她潜意识怕针、怕痛、怕失控,那个想象也过分清晰了一些,清晰到不像她自己的回忆。

最开始那个趴在草丛里的视野也很古怪,这几个怪诞的景象怎么做到毫无关联地串在一起?

她暗自观察其他人的表情反馈,发现他们对于村长的解释还算信服。

但苏阮觉得关于魂镜,应该还有没说明的部分,否则无法解释她看见的那些东西。

“接下来开启正式的仪式,仪式一共持续三天,你们每天需要收集不同的祭品,分别去善神庙和恶神庙祭祀。

具体的细节步骤之后会一一教给你们,都很简单,照做就可以。”

“只有三件事要记得——

第一,收集祭品这一步需要你们亲自完成,这也是为表祭祀神明的诚意;

第二,祭祀的顺序不可乱,祝词不可错;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仪式过程需要闭眼,绝不可直视神明。”

村长和每个人过交代完需要注意的细节后,就表示有事要先离开了。

众人面面相觑。

国字脸男正想说点什么,但背心男已经率先离开,黑衣女紧随其后。

见状,苏阮也慢腾腾地走出村长家。

绿毛见国字脸男面色不佳,连忙打了个圆场,“算了算了,李哥,正好我们祭拜的不是同一个神,让他们三个人自己折腾去吧。”

国字脸男冷哼一声,“当我乐意多管闲事吗,一群只知道特立独行的傻子……算了,要不是担心惩罚副本和平时不一样,我才懒得管。”

短裙女闻言点头,轻声道,“是啊,平时的副本还好,在这里……真让人不放心。”

国字脸男眼中闪过一丝阴狠的光,“随他们去!”

绿毛忽然感觉空气中的温度降低了一点,他左看看、右看看,有点摸不着头脑,“你们在说啥呢?” 第十三章 国字脸男瞥他一眼,“你还不清楚?那个女人又没说错,直播间禁止玩家间互相残杀,但有时候,队友死的越快,你越安全。

比如在高难副本,如果其他人都死完了,触发自动保护机制,最后一个人一定会活下来。

但惩罚副本里的规则不一样,没有这种机制存在。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该单独行动——”

见绿毛男睁大眼睛消化这些信息的样子,国字脸男顿住,眼睛微眯,“连这个都不知道......你是怎么进来的?总不能稀里糊涂就杀了人?”

绿毛男一个哆嗦,手忙脚乱地打哈哈,“知道,我当然知道!只是一时没想起来,不愧是李哥!足智多谋,决策英明,比那群傻子聪明多了!”

国字脸男依旧一脸怀疑,短裙女打断他们,“好啦,现在不是计较这个的时候,我们分配一下任务吧。”

……

另一边。

背心男在门口等了片刻。

见苏阮和黑衣女都出来,他丢下一句“我去摘稻谷”,头也不回地走了。

黑衣女:“那我去圣泉。”

善神第一天需要的祭品是善果村种植的稻谷,圣泉边的土壤以及桑青花的果实。

苏阮自然被分配到去摘果子。

三样祭品中,稻谷是最容易搞到的,还能顺便找村民打听消息。

圣泉据说就在善神庙附近,也是个重要地点。

唯独桑青花在村子北边的树林,荒僻遥远,似乎是个没什么价值的地点。

但苏阮对这个分配很满意,倒不如说她正有此意。

三人各分东西去寻找祭品,苏阮独自前往村北。

善果村东西两面坐落两座大山,善神庙和恶神庙依山而建,分立两侧,呈遥相对峙状。

南侧和北侧则是茂盛异常的森林,村落正好建立在中间窄小的空地,沿着那条山里流下来的小河居住。

因此越往北地势越崎岖,人烟也稀少。

苏阮经过一个小土坡时,看到坡上一间破破烂烂的屋子。

这屋子四面漏风,墙漆掉的差不多,砖红色的土墙裸露在外,几捆干枯的稻草靠在侧墙。

屋后的小院里没有养家畜,一棵歪脖子树上结了些半生不熟的枳子。

围栏上有几个大大的豁口,很久没有使用和修缮的痕迹,大概是间无人居住的空屋。

从小土坡绕出来,眼前便彻底没了人迹。

苏阮没急着去找桑青花。

北边密林距离村庄有一定距离,等离开他人视线足够远之后,苏阮绕到一棵粗壮的树木后,将落叶清理干净,随手捡起地上一根树枝,稍显费劲地开始在地上写字。

目前为止,[白日照魂]副本没有出现文字类规则。

但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方法总比困难多。

没错,这就是她的方法,苏阮打算自己将规则写出来。

虽然没有纸笔比较勉强,但好处是泥土写字也可以不留痕迹地擦掉。

【1、祭品需要使者亲自收集;

2、祭祀顺序不可乱,祝词不可错;

3、祭祀过程中不可目视神明。】

写完了。

苏阮盯着泥巴上歪歪扭扭的字迹。

半晌,什么变化都没有。

“还是太勉强了吗……”

也是,如果这么随随便便写下规则也能使用,那她的能力也太逆天了。

[喂食]副本里也出现过一些没法看见背后代码的文字,比如怪物的说明。

这个能力到底是对形式,还是内容有要求呢?

到底是必须由系统提供的信息才能转化为代码,还是说,只有某些规则可以转化。

苏阮一边漫无目的地思考,一边写写画画。

她其实有点在意,上一个副本里,当她走到地下四层,铁门前那条“禁止使用光源”的规则似乎被人修改过。

是幻兽的能力吗?

这条修改过后的规则其实对玩家不利,毕竟光源一定程度上可以防身,尽管作用微乎其微。

苏阮当时没看清这条规则本身的代码,但她看见的那层代码本质上是他人的能力,也因此苏阮猜测自己的能力范围可能不仅限于系统规则……

“嗯?”

苏阮的动作忽然停下,她的脚下不知何时浮现出数行密密麻麻、纵横交错的代码。

这些代码和泥土上的文字混杂在一起,让人看得眼睛发疼。

她写了很多东西,和上个副本有关的,也有和这个副本有关的。

这些信息像树木深深扎进泥土中复杂交错的根系般纠缠在在一起。

苏阮试图辨认清楚这几乎占满视野的庞大算式在证明什么。

无果。

于是她退了一步,凭借记忆从写下的第一条文字开始,一条条擦除。

她不知道是哪一条信息或者规则导致代码出现,或者是几条信息共同作用的结果,只能花了些时间来验证。

在小心翼翼的删改过后,只剩下一句话——

【善神善,恶神恶】

在苏阮擦除这句话时,代码出现了剧烈波动。

这是胡长清在介绍双神祭仪式时无意间提到的一句俗语。

单从字面意思看,无非是村民对于两位神明性质的判断,能有什么复杂的内涵?

还得从算式入手。

苏阮蹲下,仔细琢磨了一会儿。

……有点复杂。

她再看一遍,确认自己记下了数字和符号的顺序。

闭上眼,开始在内心演算。

这里没有计算机,也没有合适的运算程序,用手写太复杂,苏阮干脆心算。

先用空间记忆记住庞大的信息,然后在内心的空白画布上演算。

在苏阮需要临考前抱佛脚,一天背完一本教材,以及短时间解决甲方提出的刁钻要求,迅速做出解决方案的时候,都是个绝佳技能。

然而算到一半,她皱眉停下。

什么东西,语法错误?

如果忽略这条语法错误继续计算下去,结果应该为真。

但这条语法错误就像完美程序中的bug,C大调奏鸣曲里的杂音一样,不可忽视。

代码出错,还是源头出错?

苏阮沉思片刻,谨慎地又删去了两个字。

现在只剩下【善神】和【恶神】。

......

.........

没有变化。

猜错了吗?

不,说不定恰恰相反。

她又擦掉了【善神】两个字。

当眼中只剩下【恶神】的时候,代码几乎在一瞬间发生剧烈的波动,原本的语法错误很快重新排列,以肉眼无法辨认的速度开始变化。

就像苏阮进入惩罚副本前一样,这些代码以她不熟悉的方式在重组。 第十四章 数字与符号变化的速度越来越快,好像要在短短几秒吐出一座电子图书馆体量大小的数据。

极其繁复的运算量朝她大脑倾轧而来,那些从未见过、跳脱常规的算法仿佛想用这种方式让她屈服,放弃窥视某些不该知晓的事实。

苏阮果断舍弃了部分完全看不懂的内容,只先强行记住能看懂的代码。

最后一个符号组合完毕,所有代码就像烟花爆炸一样,彻底消失归零。

苏阮轻喘,她按住太阳穴,感觉耳边一阵嗡鸣,好像接连不休工作12小时的后遗症。

……就没有消耗小一点的使用方式吗。

不,也有可能是她太弱了。

她闭上眼,尽可能回忆刚才的内容,尝试解码。

【I】、【N】……【E】……【R】

不完整的结果只能拼凑出一个破碎的单词。

中间的字符到底是什么,【恶神】到底意味着什么?

即使心存疑惑,苏阮短时间也没办法再次尝试。

一来时间不允许,二来精力已然耗竭。

不过这次尝试并非徒劳。

起初输出正确的结果,大概是【善神善,恶神恶】这句俗语。

可有价值的并非这句话的正误与否。

难道这能说明善神一定对人类友善,恶神就对人类危险?

苏阮不觉得这种抽象的善良或者邪恶能够作为判断依据。

即使是最凶恶的杀人犯也能认为自己在行使正义,最和蔼可亲的母亲也可以为了给孩子复仇手刃仇敌。

让她在意的是,为什么只有这一句话转化为代码。

究竟是【恶神】的特殊之处导致这句话也发生异变,还是说……真正的规则只有这一条?

很显然,无论善恶双神原本是什么样,对人类友善与否,现在恶神都出了问题。

这些代码的排列组合间有种规律,和苏阮进入惩罚副本时直播间数据的变异存在联系,苏阮姑且称之为“bug(程序错误)”。

苏阮大胆猜测,由于恶神的bug,现在副本内的双神祭已然脱离“规则”。

胡长清跟他们讲的祭祀方法不是对错有问题,而是压根“不存在”了。

“......”

苏阮脑内奔腾不休的推理,以她自己都汗颜的速度推导出了这个离谱的结果。

“怎么说呢......”

不愧是惩罚副本。

假如他们按照村长的安排走,大概最后怎么死的都不清楚。

但要是一上来就脱离双神祭,连基本的信息都无法获取。

左右都是死局。

那么,现在还要继续做村长要求的祭祀活动吗?

苏阮只犹豫了片刻,就决定还是多做一会儿。

人在屋檐下,至少等她收集完信息。

要跟npc翻脸也不能一开始就摆上台面。

另一方面,如果仪式并非必要,胡长清实际的目的是什么。

他们在祭神过程里,又有没有什么规避风险的余地呢。

太阳从头顶正中缓缓向西移动些许。

苏阮从体感判断,副本内的时间流逝和现实中相差无几。

根据胡长清所说,桑青果生长在山南侧的低矮灌木丛,顺着森林边缘的溪流就能找到。

苏阮进行了一番不熟练的荒野求生,摘到一把毛茸茸的小果子。

桑青花是一种平平无奇的单瓣小白花,长得和路边野花没什么区别。

苏阮蹲下摘果子。

起身时,稍微顿了顿。

这个视角,和她在魂镜看到的有几分相似。

其实苏阮当时就注意到,那个环境和善果村周围树林类似,都是针叶阔叶混交林。

潮湿而水汽弥漫,植株高大到异常。

无论她看到的是什么东西的视角,都一定存在于善果村周围树林的某个地点。

不过,在一片野生树林里找某个特定地点,还是太为难苏阮了一些。

回去的路上,她又路过那个小土坡。

让她略微意外的是,这回,破屋门口站了个一脸阴沉的老人。

那老人穿着厚厚的深灰色布衣,皮肤皱巴巴地堆叠在一起,让人怀疑里面掀起来会不会有一层厚厚的污垢。

眼睛像被竹签撑开似的睁得浑圆,密密麻麻的红血丝爬满眼白。

他就这么一动不动地立在原地,远远地盯着她看。

嘴里还喃喃念叨着什么。

苏阮脚步一顿,和人对视上视线。

苏阮点了点头就当是打招呼,还摆出了她的礼节性微笑。

有些不是人的东西都懂得讲礼貌,没道理她不跟老人家问好。

不过,不知道是不是错觉,老人见到这个笑之后,脸色似乎又阴沉了一个度。

苏阮抱着一堆果子回村。

路上,一个小孩盯着她手里的果子砸吧着嘴咽口水。

想吃的意图很明显,苏阮接收到了。

她从口袋里掏了掏,没掏出糖来,只好跟他说,“抱歉,这个不能给你。”

谁知,那小孩哇的一声嚎出来,往后跑去。

受了天大委屈似地喊着,“姐姐、姐姐,她欺负我!”

苏阮:“……?”

更离谱的是,他口中的姐姐竟然是短裙女。

她快步走过来,身边还围了一群穿的五颜六色流鼻涕的小萝卜丁。

见小孩哭,短裙女连忙蹲下身,拿出一把糖给他,“不哭不哭,姐姐给你糖吃。”

小孩轻易地被几颗糖收买了,手里握着黏糊糊的麦芽糖瞬间破涕为笑,“谢谢姐姐!你真是个好人!”

转头对苏阮大喊一声,“大坏蛋!”

苏阮对这一幕叹为观止。

在这一群小孩中,一个身穿大红棉袄,扎冲天辫的小姑娘格外出众一些。

她身上崭新的衣服跟其他人打补丁的旧棉袄比起来简直扎眼。

扎眼的小姑娘瞥了一眼苏阮,脆生生地对短裙女说,“漂亮姐姐,这人好小气,我们不跟小气鬼坏蛋玩~别走这边了吧,怪晦气的!”

她嗓门可大,几乎就是说给苏阮听的。

那嫌弃的神情姿态和刻薄的成年人没两样。

同时,以她马首是瞻的小孩齐刷刷投来厌恶警惕的目光,好像苏阮是什么洪荒猛兽。

他们强烈的视线衬得在人群中的短裙女都像朵无措的小白莲了。

苏阮倒是没什么被歧视的实感,比这锐利百倍的目光她都承受过。

由于事情起因和对象的荒诞程度,比起愤怒和无语,苏阮甚至觉得有些好笑。

她迈开步子,正打算在众人簇拥的注目礼中走过,短裙女喊住她。

“等等。”

她跟拽着衣角的小女孩说了几句,又递给对方一把糖,这才走到苏阮面前。

“怎么了,你要跟坏蛋说话吗?”

苏阮说的轻巧,但语气没什么起伏,短裙女一时摸不清她什么路数。 第十五章 短裙女短暂地顿住,立刻换上一副歉意的神色,“你别在意,小孩不懂事。”

苏阮指了指怀里的果子,示意她有话快说。

短裙女抿唇,她上前一步,在苏阮耳边轻声而迅速地道,“你要不要,加入我们?”

“那两个人很不好相处吧,他们自顾自把你抛下,让你去野外摘果子,自己却跑去找npc套话,收集信息。”

“他们一个是独行侠,另一个更是看着就危险。”

“在危机四伏,情况未知的惩罚副本里,你更需要能相互信任合作的队友,而非两个不清楚底细,甚至不确定会不会故意坑害自己的敌人。”

“我们这边有恶神的情报,你有善神的......如果合作,一定事半功倍。”

苏阮平静地打量她。

短裙女与她对视,一副真诚坦白,替她着想的样子。

话说的也很动听,滴水不漏。

不过,合作?

“不用了,我一个人更方便。”

“你确定吗?我刚才得到了很重要的情报!如果你有顾虑,我可以先告诉你。”短裙女咬唇,“一个人行动信息受限,在副本里可是很容易触犯禁忌死掉。在这种地方送命,你难道甘心吗?”

苏阮还是摇头。

热脸贴了冷屁股,短裙女沉默了一下,倒也没生气。

她颇为能屈能伸,离开前留下一句,“好吧,我也能理解你有防备......不过,当你需要的时候,随时可以联系我。”

苏阮没有错过她转身时转瞬即逝的冰冷神色,以及骤然松开的手。

她刚才就注意到了,短裙女在问她要不要合作的时候,有一只手似乎很紧张地在身后攥成拳,仿佛捏着什么东西。

松开的时候,掌心却空荡荡,什么都没有。

是道具吗?

苏阮可不觉得她会在身后捏一把麦芽糖。

用糖果诱惑小孩,用情报哄骗队友。

这也是个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的人精。

“你倒是聪明。”

苏阮还没走几步,一道冷淡的女声又在耳边响起。

“她是惩罚副本的老玩家了,我之前在直播间见过她的名字,还上过榜……是个专门坑队友的主播。”

“也有这样的人,靠着弱势的伪装坑害队友。说着信任,关键时刻放冷箭,拿你当挡箭牌。”

“在副本里,越是示弱的人,越不可小瞧。”

斜倚在转角的墙边,抱胸而立的黑衣女毫不掩饰自己的偷听行为。

“......喂,我在跟你说话呢,别装作没听见!”

原本目不斜视地走过拐角,想假装没听见的苏阮再次被迫停下。

她有点无奈地转身,“你倒是挺闲。”

黑衣女冷笑一声,“我还闲?我早就搞好祭品了。只是你们动作太慢,怕你们蠢到把自己弄死在哪个角落,耽误仪式,才出来找人。”

“是找线索吧。”苏阮指了指她怀里,跟她气质截然不符的大公鸡,“怎么,你偷鸡是因为好看吗。”

头顶红冠,威风凛凛的大公鸡黑豆子般的眼珠转了转,精神抖擞地抖了抖翅膀,似乎很满意苏阮的评价。

“偷——”黑衣女手忙脚乱地抱住差点掉下去的大公鸡,她眉毛一竖,“我才没有偷,这是跟村民换的!这玩意儿据说能在夜晚辟邪!”

她很快止住话头,“——你套我话?!”

苏阮耸肩,“我可什么都没问,你自己说的。”

黑衣女胸口剧烈起伏了一下,似乎被苏阮油盐不进的态度气到了。

然而,她转眼又变了脸色,“很好,你是个聪明人。我欣赏你这种的聪明人,只有这样才能提高副本里的生存率。”

苏阮:“……”

她左看右看,看不出黑衣女有什么更深的目的。

于是真诚地发问,“你的人设不是独行侠吗,什么时候变成傻白甜了?”

黑衣女被噎了一下。

苏阮再接再厉,“你接下来是不是想说,要跟我合作?”

黑衣女像被抢了台词的演员,有一瞬的手忙脚乱。

最后抿唇,勉强维持住冷淡的神色,只是语气里带上了自暴自弃,“嗯对,所以你的回答呢?”

苏阮笑而不语,根本不回答。

意识到被对方当成乐子逗了,黑衣女睁大了眼。

“喂,说话!”

然而苏阮恢复了原先的态度,不怎么搭理她。

苏阮隐隐理解黑衣女的真实目的了。

她说这些不是为了和苏阮达成合作,或者博取她的信任,而是在打造人设。

比如,看似冷淡毒舌,实则经验丰富、爱憎分明的老玩家。

这人烟稀少的乡村里,她发挥拙劣的演技是想给谁看呢。

自然是那些看不见的镜头,和镜头背后正在观看这一切的直播间观众了。

因此就算苏阮不搭理她,她也会自行把这一出戏演完的。

果然,黑衣女说完那句台词后,就单方面跟在苏阮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乡间空旷的田垄上。

“你有遇见那个男的吗?”黑衣女重新找回自信,再次尝试和苏阮互动,“摘个稻谷不知道摘哪里去,再这么耽误下去,都要赶不上仪式了。”

苏阮点头。

“什么,在哪里?”

苏阮指了指远远的田地里,正在跟村民们一起埋头插秧的男人。

他的背心汗湿后脱在一边的树枝上,满面笑容地跟村民聊的火热朝天。

一副老实人的样子。

原本凶狠的五官,都变成村长家黄狗大壮咧嘴摇尾巴时的憨厚傻气。

黑衣女:“……”

真是人人都有两幅脸孔呢。

黑衣女见状切了一声,把公鸡往苏阮怀里一塞,翻下田垄,往男人所在的地方大步走去。

只见她气势汹汹地走到男人和村民中间……

然后也弯下腰,开始插秧。

大公鸡忽然挪窝,也没慌乱,悠然自得地在苏阮怀里换了个舒服的姿势。

这公鸡真有几分灵性。

它身上没有鸡圈里的骚味,每根羽毛都精心打理过一般,彩色的尾羽长长地曳在身后。

比起家养鸡,更像观赏类的雉鸡了。

于是苏阮揣着一只大公鸡,也慢悠悠走过去。

她走近的时候,正好听见背心男问那村民,“老伯,你们村湿气这么重,每年都还能种出这么饱满的庄稼啊?” 第十六章 老伯上了年纪,腰背还算好使,但插秧肯定比不上两个年轻人。

既然有人帮忙,他乐得在旁边休息。

老伯掏出插在腰间的旱烟,深吸了一口,“是啊,这都是善神的赐福!”

“传说这最初啊,善果村不过是大山里一片湖,善神是一只灵智未开的虫。

湖边上有颗不知年岁的古树,古树百年开一次花,花开一昼夜就凋谢,善神正是吸食花蜜而诞生的虫神,祂诞生后填平了湖水,保佑土地种出稻谷庄稼。

这么多年来,养活了我们这群走不出去的老人家!”

见苏阮抱着公鸡走过来,讲故事讲得正欢的老伯停下,他挑眉,“哟呵,金大将?”

“......什么大将?”

“金子的金,大将军的将。你们瞧,这大公鸡脖子有圈毛格外闪亮,就像镶了一层金边,所以叫金大将。夜晚如果遇到游魂野鬼敲门,它就会打鸣报晓,让鬼以为天亮了,从而离开,是辟邪的好玩意儿咧!”

老伯这番话让人听着不明觉厉。

“竟然真有这种说法吗......”黑衣女喃喃道。

片刻,朝苏阮投来幽怨的眼神,叮嘱她,“你抱好点,双手托稳了,别扯着金大将的羽毛。”

她好像恨不得现在就亲手把公鸡抱回自己的怀里,奈何手中还有没插完的秧苗。

苏阮:“......”

听起来就像传言的东西,接受的也太快了吧。

“那恶神呢,”眼看就要跑偏,背心男把话题扯回来,“你们好像都不怎么忌讳恶神的样子?”

“这个吗,”老伯打了个哈哈,“恶神保佑我们平安,当然也是值得尊敬的神明。”

“你们也别把恶神想太坏了,只是一种说法而已,”老伯弹了弹烟管,语重心长道,“所谓木养虫,虫采花,花蜜养人,人再养木。善恶双神啊,谁也离不开谁,我们人又何尝不是这样。”

懂了,恶神就像双胞胎兄弟里没什么用的弟弟一样。

虽然对其他人没什么帮助,但要是完全不管也会闹脾气,影响家庭和谐,因此要定期安抚。

老伯似乎知道很多,也乐于分享。

黑衣女和背心男问了许多关于两个神的忌讳喜好,老伯一一回答。

于是接过活计的背心男和黑衣女越插越起劲,隐隐相互较劲起来。

老伯在一旁感慨道,“你们年纪轻轻,又有学问,又肯吃苦,以后一定大有作为啊!”

在闲谈的间隙里,苏阮状似无意地开口,“老伯,你还记得胡长清从什么时候开始担任村长的吗?”

“嘶,”老伯挠了挠头,“这确实记不太清了,上一届村长退休之后吧。”

“说起来,老马......就是老村长,在那件事之后性格越来越孤僻古怪,最后一个人搬到了村后土坡去住,这些年也不怎么跟大家往来了。

也就是胡村长人好,还会定期去看看他。”

苏阮一愣,“是北边靠树林的土坡吗?”

“对、对。”老伯连连点头。

原来那个阴沉的老人就是老村长。

苏阮试探地问道,“方便问一下,出了什么事吗?”

老伯深深地吸了一口烟,半晌,从喉管与鼻腔间吐出来。

“这件事啊......”

白色烟雾缭绕升腾,模糊了他粗糙的脸上,因常年在田间耕作而早早长出的皱纹。

“哎,说起来不太光彩。

老马也是个可怜人,他女儿早些年失足掉进水沟里,当场死了。

那之后他就跟疯魔了似的,说是恶神祭祀有问题,硬生生把祭祀恶神的活从祭司手里抢了过来。因为他可怜,我们一开始也不好说什么,后来才发现,他不是觉得祭司有问题,而是打了活人牲的主意......

这哪能成啊,被撞破之后,大家就把他关起来,商量着换村长的事情。”

不用说,后来就换成了胡长清。

苏阮追问,“那现在恶神祭祀还是胡村长在管吗?”

老伯点了点头,“是啊,大家也都习惯了,干脆这样继续了下去。”

苏阮听完后,对于胡长清的怀疑从原本的三分顿时上升为七分。

整件事里胡长清是乍一看毫无关联的局外人,但他作为最后的利益既得者,既取代老马成为了村长,又获得了恶神祭祀的权力,连挑选使者也是他在干,还把自己清清白白地摘出来。

假如苏阮不提相关的问题,胡长清甚至没提村里还有祭司这号人物。

是完全被架空了吗?

苏阮垂眸,陷入沉思。

这个仿佛隐藏在背后布局的胡长清到底是诱饵,还是惩罚副本里真正的关键呢?

帮老伯插完这排秧苗后,他乐呵呵地指点背心男摘合适的祭品,又夸了一遍他们年轻有为。

三人这才往西边善神庙走去。

一路沉默。

不知为何,苏阮感觉背心男在暗中观察自己。

她转过头,隔着黑衣女看向他,他又是目不斜视的样子。

她多盯了一会儿。

这张脸......好像有些违和。

“我说......”

黑衣女木着一张脸,“你们可以停止这种行为吗?”

“人很容易觉得自己偷摸观察的行为高深莫测,实际上非常明显,像小学生一样。”

“尤其是,能不要隔着我干这种事吗?”

苏阮澄清道,“我没有偷偷摸摸,是光明正大。”

她停下脚步,直接了当地向背心男发问,“我们认识吗?”

他摇头。

“那为什么看我。”

背心男顿了顿,挤出个敷衍的理由,“你和我认识的一个人有点像。”

黑衣女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他又定定地看了眼苏阮,然后道,“收回前言,不太像。”

言语间,他们到达了善神庙。

善神庙依山而建。

一截断崖飞出山壁,呈屋檐状,像天然的子宫,而善神庙则是它孕育的胎儿。

苏阮从殿外取了香火,三拜之后,抱着果子踏入大殿。

他们三人需要按顺序进入正殿祭祀。

除了祭品之外,银碟、香烛等物在正殿里都有。

苏阮是第一个。

踏入殿内的一刻,苏阮被迎面而来的明晃晃的烛火刺得睁不开眼。

她缓了缓才睁眼,只见殿内左右两边密密麻麻各点五排香烛,流光溢彩的装饰表面反射出炫目的金芒。

一股浓浓的香火味,隐隐夹杂着令人目眩头晕的花香,朝苏阮的鼻孔钻来。

和善果村整体氛围完全不同,善神庙装饰极尽华美,屋檐上彩绘栩栩如生。

供台上堆满各式蔬果祭品,隐隐散发糜烂的成熟果实气味,香甜诱人。

火光摇曳,金芒闪烁。

这极尽奢靡之上,慈眉善目的善神高高地俯视她。

祂手持明镜,身披圣光,恍若真正的仙人佛祖在世。 第十七章 祭祀共分三道步骤。

第一道步骤,供果。

苏阮从落有香灰的水碗中捞了一点水净手。

然后将怀里的果实堆进银色小碟,放在神像下方的供台。

第二道步骤,燃烛。

这个步骤是为了向善神示意使者的到来。

苏阮拿起新的蜡烛,取殿前摇曳的香烛火焰点燃。

接下来要手持点燃的香烛,跪在神像前的软垫,在心中默念自己的名字。

而苏阮点完蜡烛后,停在了这一步。

......

现在已知胡长清有问题,他给的祭祀规则不属于副本内的硬性规定。

那么,他实际上希望他们这群人做的事是什么呢。

真的是祭祀双神,保佑长寿平安吗?

可为了不当场跟胡长清翻脸,陷入情况未知的险境,她又不得不让这场“祭祀”进行下去。

那么,答案只有一个了。

从现在起,苏阮要自己探索双神祭的规则,以她的方式来完成所谓的祭祀。

他人口中信息的可行度降到最低,唯一能够相信的,只有她的双眼。

当她点燃香烛的时候,苏阮敏锐地注意到,殿内的火光似乎整体变得明亮了起来。

明亮的火光加深了善神的面部阴影,祂微笑的弧度仿佛微妙地扩大了一些。

其实这道步骤不太合理,一般庙宇为了避免神像沾上灰尘,或者引发火势,都会避免香烛进殿。

可善神像却没有这个顾忌,祂在升腾而起的香烟熏陶里,似乎变得更加骨润美艳。

祂好像很喜欢香烛的供养,明明对桑青果都没什么反应。

于是苏阮也笑了笑。

下一刻,她轻描淡写地吹灭了手中的火烛。

火焰消失的瞬间,殿内的空气骤然降低了一个度,原本暖融融的香烛纷纷乱颤。

金碧辉煌的装饰仿佛也变得黯淡,张牙舞爪的阴影中,似乎有什么窸窸簌簌的响动......

然而没超过三秒,苏阮又重新点燃了香烛。

响动消失,烛火恢复正常,殿内的气温缓缓回升。

这蜡烛好像是非点不可了。

苏阮把香烛放在供台左侧,直接跳过了自报家门的步骤。

她瞥了眼善神像,原本慈眉善目的神像此时神色已经隐隐发出变化。

祂嘴角掸平,目光也变得冰冷,还掺杂了一丝若有若无的嘲讽,好像在嘲笑她在做无用功。

苏阮咳了一声,“如果一定要报名字,你就记得我叫‘幻兽’好了。”

“编号1224,等级A,家住地下四层的宠物监狱。爱吃的东西是人脑人眼和人手,讨厌的东西是月兽的毛。”

她流畅地背出幻兽的信息,并衷心希望善神能找上门去。

最后一道步骤,唱念祝词。

这也是胡长清警告他们务必不可睁眼,不可念错的一道步骤。

苏阮半跪在软垫上,不念祝词,反而盯着善神像看了一会儿。

祂的神情又发生了变化。

脖子前倾,眼睛睁大,仿佛贪婪、急切、迫不及待。

“真好猜啊......”

那这最后的步骤,是一定有问题了。

她跪下的位置正对着善神手中的明镜,这面镜子在苏阮抬头时隐约映照出她的面容。

那面镜子是模糊的,就像魂镜一样,苏阮在镜中的面孔苍白而扭曲。

看久之后甚至产生错觉,镜中的不是她本人。

“抱歉了,”苏阮从软垫上站起身,左看看右看看,没有找到合适的布料,只好扯下善神肩上的彩袍,一把罩住那面镜子,“看着有点瘆人,我先遮一下。”

进村的时候,胡长清曾说过,镜子是迎接神明的仪式。

假如要问在接下来的步骤里,苏阮觉得哪里最危险,这面镜子得占五成。

而她这大不敬的行为好像彻底惹怒了善神。

大概从来没见过敢于这么光明正大冒犯神明的使者。

神像已经彻底没有表情了,祂毫不掩饰自己的异常,阴沉冷酷地瞪视苏阮,哪里还有最开始的仙人模样。

面对祂极度愤怒的注视,苏阮出奇地冷静。

她最后一点恐惧和紧张,在刚才爬上神龛取彩袍的时候都消失的差不多了。

毕竟这事做完,就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还真是啊?”

她摸了摸下巴,心知自己猜对了。

善神越愤怒,反而说明她这一步是正确的,镜子是祂施展力量的重要媒介。

一切准备就绪,苏阮再次跪回软垫前,双手合十,开始念祝词。

不管她做再多准备,还是得亲口念出祝词,只有这个无法编造或逃避。

仪式的核心,必须完成的部分。

这也是她博弈的关键。

能不能安全念完祝词,在胡长清那里蒙混过关,在此一举。

“信使幻兽,今来祭祷。”

就此将编造的假身份彻底胡诌到底。

苏阮闭眼,开始慢悠悠地念祝词。

殿内萦绕的香火烟气浓郁得让人犯困。

苏阮为了保持清醒,每念完一句都停顿一下,把下一句祝词在心中先过一遍。

同时,也准备好为随时可能出现的意外留出反应时间。

“腐叶生,蚁蝗聚。”

不知道是不是正殿太空旷,当苏阮开始念祝词的时候,周围的杂音好像都消失了,只有她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眼皮上橙色的光晕逐渐黯淡,仿佛四周都拉上了一层厚厚的帷幕,将她包围在神像前狭小的空间。

“拜向邪魔神安宁。”

空气逐渐稀薄,只有水汽在加深,给人闷热的窒息感。

水汽混合着弥散的灰尘,细细密密地黏在皮肤上,变成一层密不透风的粘膜,她整个人都像被裹紧了茧中。

在这种极度不适的体感下,苏阮的睫毛微微颤抖了一下。

仅仅如此,不能让她动摇。

苏阮平稳地将祝词念下去。

“尊奉娥娘寿长生。”

耳边只有祝词唱念的声音,与烛火燃烧的噼啪声交织在一起,衬得环境极度安静。

这一片寂静之中,苏阮听见了熟悉的窸窸窣窣的声响。

肢节与肢节的摩擦,尖锐的甲壳剐蹭地面。

不是老鼠,而是某些更细小的东西……

“尊奉娥娘寿长生。”

窸窸窣窣的声音越来越清晰,直到来到她身边极近的位置。

......是烛火灼烧导致的空气扭曲吗,好像有飞舞的发丝轻抚她的脸颊。

正当苏阮产生这种想法时,湿润的吐息打在合十的双掌间,原本一味向外呼出的气流忽然停滞。

一股夹杂着浓郁到令人作呕的花香的气息迎面扑来。

有什么细细长长的东西,再次扫过她的眉眼。

这次更加清晰,清晰到无法错认。

粗糙而坚硬的毛,那是绝对不属于人类的,冰冷的异物质地。

......像触须。

苏阮感觉后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不是因为糟糕的联想,而是因为——

那东西从她脸上划过后,便若有若无地停在脖颈的动脉处,好像下一秒就打算割断这条连接心脏的血液甬道,让她浑身的血液喷涌而出。 第十八章 祝词还没结束。

“腐叶生,蚁蝗聚。”

苏阮喉咙滚动了一下,立刻感觉脖子的肌肤因这轻微的振动而贴的离那东西更近了一点。

她下意识想后仰,但发现身体就像被控制一样,无法动弹。

来自生存的威胁让苏阮无端生出一股紧张,她开始计数,想平息这情绪。

呼吸的节奏。

一次、两次……

“拜向邪魔神安宁。”

然而,紧张悄然蔓延,升级为隐隐的恐惧。

杂乱的思绪在脑内乱窜。

说到底,她为什么要傻傻地跪在这里念祝词。

胡长清是个骗子,这里是个失控的副本,她不做这道仪式也没关系吧。

冒着生命危险,其他人都把刀子架在脖子上了,她应该立刻睁眼,逃出正殿。

离得远远的,再也不回头。

点蜡烛也好,必须完成唱念祝词也好,这一切都只是她的猜测,是妄想。

万一全都错了怎么办?

“尊奉娥娘——”

苏阮的声音卡在喉咙里。

怎么回事……

她明明没睁眼!

可眼前极近的位置忽然出现一张硕大的虫脸。

那是张不该出现在世间的脸。

无数只肉虫密密麻麻地挤在一起,构成了似人非人,似虫非虫的轮廓。

每一只幼虫都不安分地扭动着,透明的身躯上闪烁着令人作呕的粘液光泽。

两侧的复眼由一个个鼓鼓囊囊的肉茧组成,隐隐可见其中的黑影,似乎是幼虫的东西缠绕在一起。

它们不断缠绕、分离、吞噬,仿佛在进行一场无声的残忍仪式。

蜚蠊目的咀嚼式口器大张,坚硬的利齿密密麻麻排列在两侧。

黄绿色的黏液顺着口器滴落在桌面,腐蚀了果实和银碟。

仿佛活过来的铜制神像弯下腰,那张虫脸贪婪地凑到苏阮身前。

祂大口大口地吸食着香火烟气。

每多吸食一口,复眼处的幼虫便激动地扭动,好像随时就要破茧而出。

想必等祂吸食完香火,那些小东西就彻底不受束缚了吧。

长长的触须从口器深处探出来,漫不经心地落在苏阮的脖子上,缠绕两圈,将她牢牢地禁锢在软垫。

触须上的短毛和牙齿同样锋利,与苏阮的皮肤之间连一厘米的距离都不剩。

如果猜错了会怎么样……

会死。

………

…………

答案如此简单。

苏阮整个人像被浇了一盆冰水,骤然冷静下来。

是啊,她会死。

这件事早就清楚了不是吗?

从出生起,编写在她的DNA里,无法删除也无法修改的绝对“代码”,将她的生命限定在二十五之前。

苏阮人生一半的时间都在焦虑这件事。

从一开始的不甘心到最后的接受现实,在所有人不赞同的目光里躺平。

死亡威胁对她而言,最是无用。

“尊奉蛾娘寿长生。”

她顶着这张虫脸和近在咫尺的触须,一字一句地继续念祝词。

“腐叶生,蚁蝗聚。”

……

不知道过了多久,等苏阮终于念完祝词,她浑身一轻,身体重新恢复知觉。

苏阮猛地抬眼。

这才发现自己压根没有睁过眼。

神像依旧高高在上,彩袍不伦不类地挂在镜面上,供台的果实和银碟完好无损。

哪有什么虫脸,也没有腐蚀的液体,只有她自己莫名脖子前伸,鼻子够到了香烛前,似乎在吸食它香甜的气息。

大殿内,唯有烛火在安静地燃烧。

“……是幻觉吗?”

苏阮感觉自己神智还有些恍惚,过度集中的后遗症。

她爬上神像去将一切归位,然而在抖开彩袍的时候,她才发现袍子内侧仿佛被什么利器割出了一道道口子,好像有什么东西曾奋力撕咬过的痕迹。

原本华丽的彩袍现在已然变得破破烂烂。

苏阮:“……”

总觉得这件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了,她淡定地把破烂版彩袍系回神像肩头。

苏阮双手合十,道了声,“抱歉了,我也是情非得已。”

不管怎样,总算顺利结束仪式。

她正打算离开大殿,脑子里却忽然闪过一个诡异的念头。

此情此景……

苏阮看了眼神像,又看了眼自己合十的手掌,那句话顺口就溜了出来。

“……猛鬼保佑?”

其实在副本里,她的抽奖券一直可以用,只是苏阮没找到合适的时机。

之后还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不如趁此机会先用掉。

说不定能出点保命的道具,她就不用每回都这么狼狈地和系统里的怪物斗智斗勇了。

苏阮试探性地拜了拜,然后使用抽奖券。

【恭喜用户获得[金币66666]】

大量纸钞凭空涌现。

苏阮:“……”

一时不知道这是保佑了还是没保佑。

……不过这位暂时不诅咒她都算好的了。

苏阮本来还想着负负叠加能出点特殊道具,但果然还是出了没用的一般道具。

她心念一动,把纸钞收回道具栏。

走出大殿,苏阮对上两双震惊的眼睛。

“你……”黑衣女好像看见了洪水猛兽,指着苏阮,一时失语。

“我怎么了?”苏阮疑惑地歪头。

“你都没感觉的吗?脖子,脖子!”

苏阮顺着她的手指摸过去,摸到了一手湿润。

是血。

若有若无的痛感这才从颈部传来。

苏阮看着指腹暗红的血迹,若有所思。

看来虫脸的那一幕,也不完全是幻觉?

她刚才在殿内没照镜子,也完全没有感受,因此没及时察觉脖子上的伤口。

善神庙的香烛似乎有麻痹神经的作用。

她向黑衣女点了点头表示这下知道了。

对方不由得瞪大双眼,“我天,你差点被割喉了啊!完全不惊讶的吗?”

苏阮:“……小事。”

相比她对善神干的事情来说,差点被割喉的代价完全在可接受范围内。

她提醒看起来满脸吐槽欲,似乎还想说什么的黑衣女,“注意人设。”

于是没出口的话被硬生生咽了回去。

片刻,黑衣女重新整理表情,艰难地问出口,“该不会……仪式有问题吧?”

但出于对未知的恐惧,嘴唇的失血是怎么也遮掩不了的。

“我说没有——你信吗?”

黑衣女沉默了。

“真没有,”苏阮一脸真诚,“照做就行。”

说起来简单,实际上做不做得到,不被幻觉吓到,就各凭本事了。

“算了,你看好金大将。”

黑衣女是第二个。

轮到她了,女人镇重地嘱咐苏阮。

金大将自从他们来到善神庙之后就怎么也不肯踏入庙里一步,因此被一根草绳拴在了门外的围墙。

黑衣女很担心她进去祭祀被人偷走。

苏阮:“……好。”

这真的只是农村路边常见的公鸡。

什么镶金边,她走过来的路上看见了两三只脖子上金毛闪闪,比它耀眼多的公鸡。

而且……

“你就这么相信我了?”

“你长了一张聪明人的脸,不会封建迷信。像我就不行,一定要有护身符,心里才踏实。”

“人设。”

黑衣女回神,咳了两声,“总之,小心为上。” 第十九章 在等待期间,苏阮不适地搓了搓脸,她感觉皮肤上仿佛还残留有幻境中虫子的黏液。

自从进入副本开始就有的那股粘腻感又严重了些。

是空气中的湿气增加了吗……

余光瞥见背心男暗暗打量的目光,像不动声色的窥探。

或者说,审视。

苏阮放下手。

两人再次对上视线,这回是对方先开口了,“我有医用纱布,你需要吗?”

他手中凭空出现一卷雪白的纱布和绷带。

“普通的医药用品,一般都可以在进入副本前准备好,用空出的道具栏携带。”

见苏阮没有动作,背心男解释道,“我说的是事实,不信你可以找其他人打听,我也不打算把有用的道具用在这种地方。”

“这玩意儿不值钱,如果你还是不相信的话——”

“不用,谢谢。”

苏阮接过崭新的纱布绷带,撕开包装,娴熟地处理起伤口,没给旁边试图开口帮忙的背心男一点机会。

她的确需要处理一下。

而且这个牌子她认识,之前有段时间经常使用。

这人出于不明的目的在试探自己。

但苏阮能感受到,他和短裙女不一样,更多是在暗中观察,言行举动似乎经过极其谨慎的组织,不想泄露任何多余的信息。

这样的隐瞒本身能说明一些情况。

这是一种警惕的态度。

他在警惕什么,副本环境吗,还是在......警惕苏阮。

......

黑衣女和背心男结束祭祀后脸色都很糟糕。

黑衣女尤其严重,她说话都变得软绵绵的,有气无力。

不过有人情况比她更差。

此时天色已晚,三人沉默地回到胡长清家,见到了去祭祀恶神的三人组。

胡长清给他们准备了一桌饭菜,喜笑颜开地感谢他们一天的努力。

围坐在丰盛的饭菜前,众人的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

苏阮注意到,绿毛整个人蜷缩进座位里,哆哆嗦嗦的。

眼睛盯着碗筷发直,好像失了魂。

国字脸男也面色不佳,跟胡村长说话时语气里带了些不耐,已经快维持不住面具。

只有短裙女稍微好点,但她也垂着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但除了精神状态不佳,竟然没有一个人出事受伤。

胡长清独自鼓掌,“感谢大家今天的努力,都吃啊!不要客气!”

副本里不需要饮食睡眠,苏阮从自己身体的变化隐隐察觉这一点。

不知道npc的食物到底是什么,大部分人应该不会吃。

村长倒也没有勉强他们吃,只交代了晚上一定不要出门的规矩,会冒犯神明,就留下一句慢用,欣然离席。

但意外的是,有人动筷了。

黑衣女在桌底下踢了踢苏阮的鞋子,她凑到苏阮耳边轻声道,“喂,你看他们……”

国字脸男和绿毛都开始吃菜,他们虽然表情苦大仇深,动作却不停。

似乎副本里吃东西是很正常的东西。

苏阮的目光落在餐桌上,内心也逐渐浮现出一个怪异的念头。

这些食物……为什么感觉很美味的样子。

黑衣女扯了扯桌下蠢蠢欲动的金大将,和苏阮耳语道,“不会是真疯了吧。”

苏阮咽了咽口腔里产生的生理性唾沫,若无其事地别开目光。

她也侧头,对黑衣女说,“看起来确实不错,你不觉得吗?”

黑衣女投过来震惊的目光,默默坐的离苏阮远了一些。

她幅度极小,但相当坚定地摇了摇头,似乎在表示坚决不和他们同流合污的决心。

“嘀嘀咕咕在说什么呢?”

半晌,国字脸像是收拾好了情绪,再次开口,只是语气不如白日时自信。

“不如一起讨论一下,我们这边可是得到了不少重要情报。”

提到情报,绿毛好像触发了关键词。

他咬着指甲,忽然开始神经质地念叨,“会死的,我们都会死的……”

“你闭嘴!!!”国字脸男发出一声爆喝。

可绿毛就像听不见他的声音似的,只是一味自言自语。

眼见国字脸男也要开始失控,背心男皱眉。

他不轻不重地拿起筷子一撂,脆响打断了这场闹剧。

“能好好说话吗?”

他板起脸来气势极强,一时间,连国字脸男的歇斯底里都略逊一筹。

但疯狂没有从国字脸男的身体里消失,只是深深地压抑下去,变成扭曲的暗流礁石。

“你们不过就是运气稍微好些而已,”他阴沉沉的眼神看过来,冷笑一声,“还善神,不过都是一窝的邪门玩意儿罢了。”

“别以为自己就能逃过去了,不如告诉你们吧……”国字脸男压低嗓音。

那扭曲的恶意却猝然跃出水面,从他脸上每一寸诡异的笑容中拧出来。

“喂——”一直冷眼看戏的短裙女猛地抬头,想要出声阻止。

然而已经晚了。

国字脸男仿佛迫不及待般开口,“就算是善神的使者也逃不过,我们都逃不过——”

“这里所有的人,都是祂的活人牲。”

......

诅咒一般的话语让人心生不安。

没人有心情再在饭桌前虚与委蛇了。

偏偏外面的天黑的很快,他们只能回到胡村长安排的平房休息。

夜晚来临,吞噬了屋外的每一寸光亮。

就算怀疑胡长清有问题,苏阮也不会挑这个时间点出门。

房间的分配很自然地分成两边,苏阮和短裙女的房间在最中间相邻挨着。

苏阮走到自己房门前时,短裙女正靠在门边,一副等待她许久的样子。

短裙女问,“你现在还没改变主意吗?”

这回她学乖了,率先伸出空空的两手,“我可是真心想跟你合作,如你所见,那两个人快撑不住了,我只能来找你们。”

“你现在占据优势,不用担心我害你。我有你们需要的情报,你们只要答应通关的时候别故意把我推出去就好。”

苏阮转过身,似乎在思考这一可能性。

短裙女眼中浮现出隐隐的期待。

其实她的确缺少恶神那边的情报,但既然她的能力都无法判定规则,那么其他人从副本里获取的信息也很难确保真实。

况且……

“合作的前提是,”苏阮忽然俯身,贴近短裙女,“对方不打算把我当成替死鬼卖掉,对吗?”

短裙女大概没想到这一出,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她扯出一个不可置信般的笑,“你说什么,我当然没打算……”

“你没完成祭祀,对吗?”

短裙女瞳孔微缩。

这个细节没有被苏阮错过。

不管多擅长说谎,在这么近的距离下,也很难控制住自己的生理反应。 第二十章 短裙女也知道自己藏不住了。

半晌,她吐出一口气,表情复杂,“……你怎么知道的?”

苏阮看了眼旁边绿毛和国字脸男的门,勾起一个不带什么感情的笑,似乎洞悉了一切。

他们两波人同时做祭祀,没道理只有那两个人状态差的这么多。

哪怕恶神有问题,那短裙女又是怎样逃脱影响的呢。

一定有人半途干了点什么。

从动机上,苏阮认为这个人多半就是短裙女。

不过具体发生了什么苏阮不清楚,只是单纯在诈她。

看这反应,短裙女大概为了逃过祭祀,暗中做了些手脚,导致仪式没成功吧。

不是所有人都像苏阮一样胆子那么大,公然试探冒犯神明,还敢完成整个仪式。

短裙女从进副本开始就费尽心思为自己寻找替死鬼,却没想到另外两个人中招这么快,逼得她只好来找新耗材。

“不过,虽然合作不可行,但我们可以做个交易。”

苏阮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几句。

短裙女脸色一变,“不,你想什么呢,我怎么可能同意这种条件。”

苏阮紧紧盯着她,“我会给予你相应的回报。”

“——这个副本真正的规则,怎么样?”

这个条件确实很诱人,但听起来又有些天方夜谭。

可苏阮之前的表现和她此刻笃定的神情却不似作假,为她这番话增添了可信度。

短裙女捏紧了拳头,似乎在进行激烈的内心斗争。

片刻,她咽了口唾沫,谨慎地竖起两个手指。

“两个问题,第一,你通过什么方法得知这种信息,第二,我怎么确保你告诉我的是真实的。”

“回答你的疑问,”苏阮随口扯了个理由,“第一,我略懂一些算命的东西,这是我算出来的。”

“第二,”她顿了顿,往后撤开一步,脸上挂起一副漫不经心的笑,“都说了这是交易,信不信由你,我反正没有任何损失。”

......

苏阮进屋后检查了一下室内的家具布置,相当简陋。

一个柜子,一个梳妆台和一张床。

空气中有股霉味,但大体上干净。

苏阮坐在梳妆台前,解开纱布和绷带,通过镜子检查伤口。

她脖子上确实留了条深深的口子,看着怪吓人的,难怪那两人当时反应那么大。

虽然是面普通镜子,苏阮还是从柜子里扯了张旧床单遮住它。

一切收拾检查完毕,苏阮发现外面的天色彻底暗下来,漆黑得不见一点光芒。

她盘腿坐在床上,在内心默默计数,做好了清醒一晚上的准备。

然而,数到某个时间点,苏阮忽然感到一股极度的困倦。

没几秒就咚地倒在床上,陷入沉睡。

……

这一觉却并不安稳。

苏阮在半梦半醒间听见窗外嘈杂的动静,似乎有人起夜。

乡下的土房子一般都比较简陋,就算胡长清家已经算阔气,他们这排平房也只有一个公共厕所。

房间的隔音效果极差,厕所又在最尽头靠近柴房的附近。

因此只要有人经过,各个房间都难免会有些动静。

鞋底敲击木制地板的声音来回响动,吵得人不得安宁。

“咚、咚、咚”

苏阮不耐烦地翻了个身。

“咚、咚、咚”

那声音并没有停下。

……等等,平房背后就是农田,哪来的木制地板。

而且,这里是副本,哪有人需要起夜。

苏阮猛地睁眼。

映入眼帘的是家具的轮廓,在昏暗无光的环境里,仿佛鬼影憧憧。

“咚、咚、咚”

身后的敲击声不止。

苏阮这回听清了。

这是什么尖锐的东西在敲击木制窗户的声音。

苏阮让自己一瞬间绷紧的身体放松。

闭上眼,假装自己还在睡觉,尽可能自然地重新翻身回去。

然后以极慢的速度,不动声色地一点点掀开眼皮。

一双没有眼白的眼睛,正对上她偷窥的视线。

他们隔得极近,脸和脸几乎碰上。

那东西的脑袋扭了一百八十度,从大开的窗户伸进来,贴在苏阮身前,似乎等待这一刻许久了。

尖利的指甲敲打着窗棂,腥臭的气息扑鼻而来。

“嘻嘻,你、醒、了、呀。”

血红的棉袄,羊角冲天辫。

空荡荡的棉袄下面套着一具细伶的躯干,细长的胳膊腿就像干枯的树枝。

暗红的皮肤就像被剥皮的婴儿似的,皱巴巴地紧缩在一起。

比起人类小孩,更像某种猴子的变异体。

......装不了一点。

苏阮立刻卷起被子翻下床。

就在她滚下床的那一刻,森然的寒光一闪而过,厚厚的棉被撕拉一声被划破。

有什么东西落下来,切豆腐一样劈开枕头,轻松地插进了床板里。

是红皮怪的指甲。

晚一秒,断掉的就是苏阮的脖子。

她吐出一句低骂,同时往门外拔腿狂奔。

不得了了,善神像好歹只跟她玩玩贴脸杀,这东西上来就要她命了!

“咯咯咯!”

红皮怪发出尖利的笑声,长臂往天花板的悬梁上一伸,便荡到了门口,挡住她的去路。

真像只猴子似的。

“你要往哪跑呀?”

它咧开嘴,露出一排锋利的牙齿,齿缝里还残留着猩红的肉丝。

苏阮啧了一声,一把扯下梳妆台上的旧床单,往它脸上抛去。

宽大的床单遮蔽视线,争取到了转瞬即逝的机会。

苏阮趁机矮身从它身下钻出去,反手关门。

“哐当”一声,门板闭合的声音震耳欲聋。

这么大动静,隔壁其他人却完全没有反应。

院子里空荡荡的,没有一丝人气,和白天很不一样。

鸡圈里的肉鸡也全都消失不见,只留下零星几根羽毛。

阒寂的黑暗里,好像只剩下苏阮一个活物。

哦,还有身后一个不知道什么东西的玩意儿。

苏阮回头看了一眼,门板也没能阻拦它多久。

红皮怪把金属质地的门砸出凹痕,门板已经摇摇欲坠。

“嘭!”

又一记重击,门板应声倒地。

......倒也没真的期待一道门能挡住它就是了。

好消息是,在空旷的后院里,红皮怪没法用它怪异的胳膊荡秋千。

只能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朝苏阮追来。

尽管如此,还是比苏阮快许多。

她被迫往堂屋的方向跑,本想先逃出胡长清家再说。

但在冲进堂屋的时候,苏阮还是被那诡异的场景惊到了一瞬。 第二十一章 堂屋里漆黑一片,圆桌上还摆放着晚餐时胡长清做的一桌饭菜。

但饭菜已经冷掉,甚至发馊发臭,散发出一股异味。

明明只过去几个小时,有的食物边缘甚至生出了绿色的霉菌。

唯一的光源来自于圆桌正中央燃烧的红烛。

烛火幽幽,照亮桌子边缘几寸的范围,桌布的褶皱里似乎躲藏着扭曲的鬼影。

取代主座位置赫然是一口黑漆漆的棺材,竖直摆放在堂屋最中央的位置,仿佛它才是整座屋子真正的主人。

几具疑似肉鸡的尸体散落在棺材四周。

鸡身已然腐烂坏死,好像被吸走了所有生命力,眼睛的部位徒留两个空荡漆黑的窟窿。

门口不知何时多了两盏大红的灯笼,高高悬挂于门前。

本该象征喜庆的红光笼罩了整间屋子,投射在棺身上,无端诡异。

和睡前截然不同的场景本应引起她的注意,但苏阮现在实在没空关心。

她闷头朝大门跑去。

就在苏阮离门框一步之遥的时候,身后传来一阵木头碎裂的声音。

脖子后面呼来一道阴风,苏阮的身体先于直觉蹲下。

五根树枝般的枯指并拢,指甲锋利地宛如匕首,堪堪从她脸颊擦过,削断几根发丝。

“什么东西?”

苏阮震惊地发现,红皮怪的一只胳膊还挂在后门的入口,另一只胳膊就已经伸到了正中央的悬梁。

拉长的胳膊就像根细细的面条,在半空中晃荡。

竟然还带伸缩功能的吗??

苏阮蹲下的瞬间,红皮怪也荡到了大门口。

它故技重施,再次堵门。

“姐姐~你要跟我玩捉迷藏吗?”

红皮怪发出吱吱怪笑,掐着嗓子,好像在模仿小女孩的声音。

苏阮心下一沉。

看来不解决这怪物,今天还真出不去门了。

她一股脑拿起桌上的食物碗碟,就往红皮怪身上砸。

然而这东西灵活地左右窜动,苏阮根本没法砸中它。

红皮怪又在咯咯咯地尖笑,好像在嘲笑苏阮的徒劳无功。

“好慢啊、好慢啊!我要来抓你啦~”

苏阮也不觉得自己能扔中。

她一边手上动作不停,一边冷静地往后退。

刚才苏阮就注意到了,红皮怪的胳膊能伸缩,十来步的距离对它而言根本不算什么。

明明一伸手就能捞到苏阮,红皮怪却只是嘲讽,像是想让苏阮逃跑。

这是为什么,它在忌惮什么……

是这口棺材吗。

苏阮试探性地后退,红皮怪果然没跟着前进。

就算她把碗碟乱扔一气,红皮怪打碎的时候,也小心翼翼地避免碎片溅到棺材的方向。

不知不觉,苏阮悄然摸到了棺材旁边。

“是吗,那你来抓吧。”

她一只手搭上棺材盖,威胁道,“不过,要是你过来的话,我会打开棺材。”

红皮怪的尖笑停止了。

但它面无表情地看了苏阮一会儿,又说,“好啊,那你打开试试看。”

苏阮不敢打开。

她的身体和棺材尚且有一个小臂的距离,都开始忍不住发抖。

和棺材接触的那只手更是迅速失温,现在已经被冻成青紫色了。

这口棺材散发出一股相当不妙的气息。

总觉得打开之后,她会比红皮怪先死。

但她脸上完全没有害怕的迹象,“行,那就试试看。”

苏阮解开了棺材板边的锁扣。

随着啪嗒一声脆响,寒气从木板的缝隙间溢出。

红烛的灯芯迅速地燃烧,流下血泪般的蜡油。

地板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仿佛有很多人走来走去。

墙面无端浮现出一个个血手印,门口的灯笼无风自动,似乎在发出嘶哑的哀嚎。

整栋房子好像在随着棺材被惊扰而苏醒。

红皮怪忌惮地收回了胳膊,半边身体退到门外,好像随时准备逃跑。

趁着它的注意力全在棺材上,苏阮忽然反手一按,把锁扣又封了回去。

同时,另一只手抄起桌上的红烛,早有预谋地砸向红皮怪睁大的眼睛。

准头歪了点,丢到了它的脸上。

不过红皮怪也没完全躲开。

血红的棉袄被点燃,火焰燎伤它的皮肤。

红皮怪疼的吱哇乱叫。

还好,物理手段能对它造成伤害。

苏阮转身就往厨房跑。

所幸她白天的时候注意过,胡长清从这个方向端菜出来。

身后,怪物的哭声尖锐到不可思议的地步,就像十多个婴儿同时扯开嗓子嚎哭。

“好痛,好痛,为什么这样对我?!!”

哭声里夹杂着叮叮哐哐的响动,红皮怪好像在发泄式地大肆破坏。

苏阮加快了脚步,头也不回地冲进厨房。

厨房是间十几平方的小屋子,左边的灶台上盖着一口大锅。

灶台底下的柴火冷却已久,苏阮也不会点火,没法使用。

她的目光扫过整个厨房,立刻锁定了洗手池边的菜刀。

这把刀不知道原本是切什么用的,比一般的菜刀更长,刀刃厚且宽。

现在一副锈迹斑斑的样子,刀身上沾满了可疑的黑色污渍。

这一刀下去砍不死,钝刀子磨肉一定相当痛。

没时间挑三拣四了。

苏阮握住刀柄颠了颠,感觉这个重量尚且能挥动。

又本着不放过的原则,把刀架上的小水果刀也揣进口袋。

一切准备就绪,苏阮静悄悄埋伏到门后,等待红皮怪的到来。

“姐姐,不要躲了,快出来跟我玩啊!快出来啊!!”

门板被砸坏的动静很大,它似乎根本不打算掩饰自己的位置。

红皮怪从旁边的屋子一间一间找过来,直到厨房。

苏阮屏住呼吸,浑身肌肉绷紧。

虚掩着的门被猛然撞开。

——就是现在!

苏阮用腰部带动手臂发力,从斜上方砍去。

她在心里估计好了大概的角度。

由于红皮怪习惯于借助手臂在建筑物之间移动,整个身子悬在门板上方,这一刀精准地命中它的脸部。

刀身没入骨肉的手感陌生而诡异,苏阮感觉自己就像正在肢解动物的屠夫。

这一刀她几乎用尽全身力气,劈进去的时候,整个人都跟着踉跄了两步。

红皮怪那张皱巴巴的脸,被火焰烧得焦黑变形,现在又多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从右边眼睛横跨到鼻子,菜刀甚至嵌进了它左半边的头颅。

血液喷涌而出。

苏阮早有预料地后退一步,把耳朵稍微离远了些。

下一秒,只听见红皮怪爆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尖叫。

“啊——!!!!” 第二十二章 脑袋都快被削掉一半,红皮怪居然还能动。

它大张着嘴尖叫,同时胡乱挥舞爪子,摔倒在地。

苏阮眼尖地注意到,红皮怪干枯的皮肤下面蠕动着,仿佛在缓缓愈合。

这哪能让它得逞。

她上前一步,双手握住菜刀,用力一拔——

没拔动。

生锈的菜刀竟然真的卡进了它的骨头。

不等苏阮第二次尝试,红皮怪的身体发生异变。

它原本就枯瘦的躯体忽然像暴涨的藤蔓般生长,藤蔓就像蜿蜒的毒蛇,试图缠住苏阮的手脚。

苏阮惊得往后一跳。

果断放弃菜刀,她拔腿就跑。

藤蔓蜿蜒伸展的速度比想象中快。

苏阮掏出口袋里的迷你水果刀,狠狠扎向袭来的藤蔓,只留下一道白痕。

“锵!”

在她震惊的目光里,水果刀甚至豁口了。

同时,手掌传来钻心般的痛意,估计是用力过度,导致虎口撕裂。

她都不知道该感叹藤蔓的硬度,还是自己有这么大力气。

不行,这东西根本没法打。

苏阮觉得自己在跑到下一个拐角之前就会被追上。

没办法了,她只能随手拉开身边的房门,打算直接跳窗跑路。

不幸的是,这竟然是间淋浴室,两扇窄窄的通风窗口开在靠近天花板的位置。

干涸的浴室里空荡荡,只有几个悬挂式的花洒喷头。

她明明没有刻意往淋浴室跑,只是被藤蔓追着赶到了这个方向。

一切都这样巧合,苏阮随手拉开的就是整栋房子唯一翻不了窗的房间。

那一瞬,她脑子里闪过进副本前看见的【恶魔的祝福】。

“死亡是你最忠实的追随者,濒临死亡的时刻,赐予祝福的恶魔得以窥见你的身影。”

“——原来这个debuff是这样生效的吗?!!”

藤蔓直接将薄薄的门板撞烂。

先挤进来的是膨胀的躯干,而后,红皮怪卡着菜刀的半截头颅也挤了进来,空间变得极为狭窄。

那张焦黑的面孔因愤怒扭曲,藤蔓感受到这股情绪,暴走般胡乱挥舞。

飞溅的瓷砖碎片割伤了苏阮,她一退再退,最后被逼至角落。

水果刀根本挡不住藤蔓,两下就被撞飞。

苏阮只好捡起地面散落的瓷砖碎片,尽可能地抵抗。

她不愿意放弃,即使在这种无处可逃的境地。

至少不能被缠住。

苏阮高度集中地盯着藤蔓挥舞的轨迹,脑子里只剩下抵挡和躲避两个念头。

她紧紧捏住手里的碎片,任由断面割进肉里。

然而情况是,就算红皮怪理智全无,苏阮也撑不了多久。

......能撑一会儿是一会儿。

她开始思考苟到红皮怪把浴室的墙体砸烂后逃出去的可能。

就在此时,藤蔓不知道砸中了哪根水管,水花喷溅而出。

红皮怪身上碰到水的部分,开始呲呲地冒烟,仿佛被腐蚀了一般。

藤蔓就像被咬了一口的蛇群,剧烈地扭动,极力避开水流。

苏阮眨了眨眼,慢一拍意识到,这长得像木头藤蔓的玩意儿,真正的弱点竟然是水!

机不可失。

她立刻扑到最近的花洒,拧开开关。

冰冷的水柱喷涌而出,将苏阮和藤蔓都浇了个透心凉。

浴室里的水越积越多。

这回想跑的变成红皮怪了。

不过,苏阮不可能放过这种机会,她不顾一切地整个人摔进了藤蔓堆。

沾了水的水果小刀,这回终于能发挥作用!

苏阮狠狠割断缠在手脚间的藤蔓,冲到了门口。

然后一个转身,扎向想要趁乱跑出来的一根藤蔓。

她像个门神一样守在门口,但凡敢往门外伸出来的每一段藤蔓都被她毫不留情地割断。

红皮怪的血液也是暗红色,和人类无异,断面泛着尸油般的光泽。

苏阮惊异地发现,自己越砍越上头,心脏兴奋地怦怦直跳。

看着那碎了一地的断肢残块,脑子里仿佛隐隐有个声音在说:

就是这样......

再用力一点,让血喷的再高一点......

“我什么时候成变态了?”

她冷静地自言自语。

下一刻,这道声音又忽然消失。

血水混合在一起,从淋浴室蔓延至走廊。

苏阮不急着进去给红皮怪最后一击。

她根本不打算给对方任何反杀的机会,就在门口守着,硬生生把它削到只剩一截枯木似的躯干。

红皮怪终于没法动弹,彻彻底底死掉。

淋浴室里只剩下喷头哗哗的水声。

苏阮靠着墙坐下,感觉肌肉一阵酸胀。

锻炼,锻炼必须提上日程了。

其实她平时也不缺乏运动,为了身体健康着想,苏阮可是每天都坚持晨跑五公里的狠人。

公园里天天打太极的老大爷是她的养生搭子。

但尽管如此,在副本里她跟怪物的差距还是太大。

普通强身健体的效果根本没得看。

苏阮休息了一会儿,进淋浴室把那把菜刀费劲巴拉地拔出来。

犹豫片刻,又取下脖子上的绷带,把水果刀绑在袖子里。

……就挺玄幻的,她上次看见有人这么做还是谍战片的电影。

没想到有一天自己的世界会怪诞到跟怪物打架变成日常。

“我明明不是武斗派?”

走到院子里,冷风一吹,苏阮狠狠打了个喷嚏。

她现在浑身是水,不知道副本里会不会感冒发烧。

谨慎考虑,苏阮还是先回了趟平房。

拉开门检查,各个房间果然空无一人。

苏阮本想拿床床单简单擦一擦,却发现衣柜里整整齐齐挂满了寿衣,熨得一丝褶皱都没有,好像随时等待主人的取用。

除了她睡前取出的旧床单,无一例外。

实际上,整栋房子都发生了变化,和白天一一对应。

比如衣柜里的床单变成寿衣,圆桌的饭菜腐烂生霉。

梳妆台原本是镜子的位置变成了一幅幅怪物的画像。

画像前还有小小的供台,碟子里盛放着腐烂的蔬果,仿佛在供养这些怪物。

出于对危险的直觉,苏阮没取出任何一件寿衣,只拿先前被撕碎的床单破布简单擦了擦。

又从淋浴室里装了一瓶水,才走出胡长清家。

踏出门的那一刻,映入眼帘的是一片赤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