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炎汉纪》 第一章 丰泽幻梦兆龙种降 炎汉肇基凭仁德怀 词曰:

逝水汤汤奔涌处,浮沫聚散纷纶。峥嵘世象幻还真。甲光摇远岫,烽火漫荒津。

霸业千秋沉简册,恩仇尽付烟云。山川长卧守朝昏。英风盈浩宇,青史耀无垠。

——

话说天下大势,分久必合,合久必分。夏商周更迭,西周后诸侯坐大,东周历经春秋纷争、战国割据,五百余年后秦一统天下。

但秦短暂而亡,始皇驾崩、二世死后天下大乱,楚汉之争爆发。最终刘邦胜出,建立大汉。

汉之兴,看似偶然,实则必然。这一切,要从公元前256年刘邦出生于沛丰邑中阳里说起。

出身平凡的他,在乱世中崛起,开启了属于自己的霸业征途。

——

刘邦的故乡丰邑,在秦朝时隶属泗水郡沛县,至西汉又新设丰县。

此地位于黄河中下游平原,地势西高东低,除东南部有华山、岚山、白驹山等几座低矮山丘外,其余皆为广袤无垠的平原。

丰河自西向东潺潺流淌。

县城西面与北面分布着较大的湖泊,古时称作大泽,那里水草繁茂,鱼虾丰富。

回溯春秋战国时期,此地气候温润宜人,雨水丰沛,农业生产颇为兴旺。

不仅如此,因其距天下中心陶丘(今山东定陶)不远,交通四通八达,工商业交易活跃,信息传递迅捷,且民风剽悍豪爽。

这般得天独厚的条件,为后来刘邦发动丰沛起义奠定了坚实的基础,可谓是天时地利人和皆备。

刘邦他爹叫刘执嘉,也叫太公;

他娘姓王,又叫刘温。

为啥这么多名字呢?

这个咱们就可以细细说说了。

刘邦出生的丰邑中阳里在今丰县城内。

他从小生活在一个比较富裕的农民家庭中,他有两位兄长刘伯、刘仲,还有一个同父异母弟刘交,他排行第三,所以取名季。

从刘邦的家世中找不到血统高贵的人物,刘邦做皇帝以后,也从未胡诌一个显赫的世系加以炫耀。

后来被尊为“太上皇”的父亲甚至连一个真实的名字也没有留下来,母亲甚至没有留下姓氏。

以致为本朝写史的司马迁在《史记·高祖本纪》中只好写上“父曰太公,母曰刘媪”,犹如今日之称呼刘老头、刘老太太而已。

——

那是一个酷热难耐的夏日,晌午时分,毒辣的太阳犹如一个巨大的火球,高悬于天际,毫无保留地释放着它那炽热的光芒,无情地炙烤着大地。

整个中阳里仿佛被放进了一个密不透风的巨大蒸笼,闷热的气息弥漫在每一个角落,让人感觉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重重,胸口像是压着一块沉甸甸的巨石,喘不过气来。

刘媪在屋里忙完了家中繁杂琐碎的家务,那些洗洗涮涮、缝缝补补的活儿,让她早已腰酸背痛。

可她还没来得及歇息片刻,又强忍着疲惫,顶着那似要将人烤化的烈日,急匆匆地赶到田间。

田间的庄稼在烈日的暴晒下,都有些蔫头耷脑的,仿佛在无声地诉说着这天气的酷热难耐。

刘媪来到田间,帮着刘执嘉料理农活。

她弯着腰,手里拿着农具,一下一下地劳作着,汗水很快就湿透了她的衣衫,紧紧地贴在身上,难受极了。

在田间劳作了好一阵子,刘媪只觉浑身燥热无比,那股热意仿佛从身体的每一个毛孔里往外钻。

汗珠就像断了线的珠子一般,不停地从她的额头滚落,顺着脸颊流下,有的滴落在泥土里,瞬间就被晒干了;

有的则顺着脖子,浸湿了衣领。

她的整个人疲惫不堪,双腿像是被灌了铅一样沉重,每抬起一步都要耗费极大的力气。

她终于忍不住停下手中的活儿,抬手用衣袖擦了擦脸上的汗水,那汗水混合着泥土,在脸上留下一道道痕迹。

她心中想着,这天气实在是太热了,得赶紧寻个阴凉处稍作歇息,不然真怕自己会撑不住啊。

于是,她拖着沉重的步子,缓缓地朝着阴凉处走去。

不远处,有一片广袤无垠的大泽。

那大泽宛如大自然精心雕琢的一块碧玉,静静地镶嵌在这片土地上。

大泽周边,水草极为丰茂,郁郁葱葱,一眼望去,那绿色层层叠叠,绵延不绝,仿佛一片波澜壮阔的绿色海洋,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迷人的光泽。

微风轻轻拂过,那水草便如同被唤醒的精灵,随风摇曳生姿。

它们时而轻轻摆动,时而大幅度地舞动,仿佛在跳着一场盛大的舞蹈。

伴随着水草的舞动,发出沙沙的声响。

刘媪拖着疲惫不堪、沉重如铅的步子,一步一步缓缓朝着大泽走去。

每走一步,都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她的脸上满是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落在地上,瞬间便被炽热的地面蒸发。

她的眼神中透着深深的疲惫,但又带着一丝对大泽边阴凉处的渴望。

终于,她来到了大泽边上。这里的景色让她疲惫的身心稍稍得到了一丝慰藉。

她四处张望,寻到一处平整且长满柔软青草的地方。

那青草嫩绿嫩绿的,仿佛是大自然精心编织的一块绿色地毯,柔软而又舒适。

刘媪慢慢地坐了下来,后背轻轻地倚靠着一棵粗壮的柳树。

这棵柳树,树干粗壮挺拔,树皮粗糙而又厚实。

它的枝叶繁茂,向四周伸展,形成了一片巨大的绿荫。

那树冠就像是一把天然的巨大遮阳伞,将炽热的阳光严严实实地挡在外面,只留下一片阴凉。

刘媪靠在树干上,感受着柳树传递过来的那份沉稳与坚实,仿佛这棵柳树就是她此刻最可靠的依靠。

她缓缓地闭上双眼,尽情享受着那丝丝缕缕的微风。

那微风像是一双温柔的手,轻轻拂过她的脸庞,带走了脸上的燥热与汗水,也带走了她心中的疲惫与烦躁。

微风穿过柳树的枝叶,发出沙沙的声响,与大泽边水草的吟唱声交织在一起,在刘媪的耳边轻轻奏响。

在这美妙的氛围中,刘媪紧绷的神经渐渐放松,不一会儿,便沉沉地睡去,进入了梦乡,仿佛整个世界都在这一刻安静了下来,只剩下她与这片宁静的大泽。

睡梦中,刘媪只觉自己到了个奇异之地。

四周云雾浓厚,迷迷蒙蒙,啥都看不真切。

云雾颜色杂乱,不断变动,还发出些细微声响,好似在嘀咕啥。

正看着,一道亮光猛地闪过,晃得刘媪眼睛生疼。

待她缓过神,云雾快速散开,一个人出现在眼前。这人穿着精致讲究的衣服,上面绣着些怪图案。

这人周身散发着光,照亮了周围。刘媪瞧清他面容,神态温和,眼神透着股深邃劲儿。

那人冲刘媪微微点头,接着就说起话来。声音低沉,好像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又好像就在耳边。

那个人说:“本神因你刘氏世代积德,又与你三生石上有缘,颇想授你一个龙种。”

刘媪听不太清内容,只听得到什么?“本神”“龙种”。

但心里头突然觉得特别安宁,之前的疲惫和烦恼一下子都没了。

与此同时,原本晴朗的天空毫无征兆地突然大变。

刚才还万里无云的蓝天,眨眼间就被大片乌云迅速遮蔽。

那些乌云层层叠叠,颜色暗沉,像一块巨大的黑色幕布,严严实实地将整个世界笼罩起来。

紧接着,一道道闪电在云层中快速穿梭,把黑暗的天空划出道道裂痕。

每一道闪电闪过,都伴随着震耳欲聋的雷声,那雷声一声接一声,仿佛天空在愤怒地咆哮。

大泽边上,狂风呼啸。

大泽周边的树木被吹得东倒西歪,树枝在狂风中“嘎吱嘎吱”响个不停,仿佛下一秒就会被狂风折断。

大泽的水面上,掀起层层巨浪,浪涛相互撞击,发出巨大声响,场面十分骇人。

在田间劳作的刘执嘉,猛地察觉到天色的异常。

他停下手中动作,抬起头望向天空,看到那密布的乌云和频繁闪烁的闪电,心里“咯噔”一下,暗叫不好。

他心急如焚,赶忙放下手中的农具,不假思索地就朝着家的方向跑去。

可刚跑出去没几步,刘执嘉突然想起,刘媪去大泽边歇息了。

在这样恶劣的天气下,她一个人在那儿,肯定十分危险。

想到这儿,刘执嘉立刻停下脚步,毫不犹豫地转身,朝着大泽的方向拼命奔去。

一路上,狂风呼呼地刮着,像是要把人吹倒。

刘执嘉顾不上这些,他心急如焚,脚下的步子一刻也不敢停歇。

他穿过一片又一片的农田,每经过一块田地,他都能看到庄稼被狂风吹得东倒西歪,心中不由一阵惋惜,但此刻救刘媪要紧,他只能暂时将这份担忧放在一边。

遇到小溪流,刘执嘉也没有丝毫犹豫,直接抬腿跨过。

有些溪流因为雨水的汇集,比平时宽了不少,他差点一脚踩空,但还是凭借着敏捷的身手稳住了身形,继续朝着大泽飞奔。

等他气喘吁吁地赶到大泽边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呆了。

只见刘媪静静地躺在草地上,而在她上方,一条巨大的蛟龙正盘旋飞舞。

那蛟龙身躯庞大,在闪电的映照下,鳞片闪烁着奇异光芒。

它的两只眼睛又大又圆,散发着幽光,透着一股神秘而威严的气息。龙须在风中轻轻摆动,仿佛在感知着周围的一切。

刘执嘉心中又惊又怕,双腿忍不住微微颤抖。

但他强忍着恐惧,壮着胆子,小心翼翼地朝着刘媪靠近。

他的目光始终紧紧盯着那条蛟龙,丝毫不敢有任何懈怠。

就在他走到刘媪身边时,那蛟龙似乎察觉到了他的存在,缓缓抬起头,用那双巨大的眼睛朝着刘执嘉看了一眼。

那一眼,让刘执嘉感觉好像被看穿了一样,心跳陡然加快。紧接着,蛟龙摆动着巨大的身躯,腾空而起,瞬间消失在了茫茫云海之中。

过了好一会儿,刘媪悠悠转醒。她缓缓睁开眼睛,看到刘执嘉一脸焦急地站在自己身边,脸上还带着未散尽的惊恐之色。

刘媪心中十分疑惑,忙问道:“夫君,你这是怎么了?为啥这么惊慌?”

刘执嘉大口大口喘着粗气,过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结结巴巴地说道:“刚……才雨下得那么大,还一直打雷,我实在放心不下,就赶紧过来看看你咋样了。”

说话间,他胸脯还剧烈起伏着,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滚落,混着雨水淌满脸庞。

刘媪原本还在为刘执嘉这般焦急的模样感到纳闷,听到这话,下意识低头打量自己的衣裳,又看看四周的地面,脸上瞬间闪过一抹惊诧之色,忍不住问道:“夫君,你说刚刚雨下得很大?可你瞧瞧,我的衣裳干干净净,连个雨点子都没沾上,这地上也是干干爽爽的,哪有半点儿被雨淋过的痕迹呀?”

她边说边用手提起衣角,展示给刘执嘉看,眼神里满是疑惑与不解。

刘执嘉听了,也顾不上喘气,赶忙直起身子,仔细瞧向刘媪的衣裳,又扫视一圈周边草地。

确实如刘媪所说,别说湿透,衣裳上竟连一丝潮湿的印记都找不到,地面也是干燥如常,没有丝毫被大雨冲刷过的迹象。

他不禁皱起眉头,满脸的难以置信,心里暗自琢磨:“怪了,我一路过来,雨势磅礴,这大泽边怎会半点雨的痕迹都没有?方才那电闪雷鸣、狂风暴雨的场景,难道是我看错了?可又怎么可能如此真切。”

刘媪见刘执嘉一脸困惑,眉头拧成个“川”字,便接着说道:“我睡着之后,就做了个怪梦,梦里有个人跟我说话。可等我醒来,周围安安静静的,没感觉到一点儿风雨的动静,要不是瞧见你浑身湿透,我都不知道外面下过这么大的雨。”

刘执嘉听完,心中愈发觉得此事透着古怪,可又实在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刘执嘉又一脸疑惑,眼中满是探寻之意,忍不住问道:“那个人跟你说了啥?”在他看来,刘媪这梦或许和方才那离奇景象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刘媪微微皱眉,努力回忆着,说道:“我没听清说了什么,他语速不慢,反正说了好几句话。

当时梦里那情形,我听得模模糊糊的,只听清了几个词,像是‘刘氏’‘龙种’之类的。”说到这儿,她抬眼看向刘执嘉,眼中也带着不解。

刘执嘉听了,心里“咯噔”一下,“刘氏”好理解,可“龙种”二字,再联系起刚刚看到的蛟龙,让他瞬间觉得头皮发麻。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却一时语塞。

过了好一会儿,才磕磕巴巴开口:“这……这也太怪了,‘龙种’咋会跟咱有关?难不成……”他没把话说完,但眼神里满是震惊与担忧。

刘媪看着刘执嘉的模样,心里也直发慌,小声说道:“夫君,这可咋办?咱要不要跟村里的老人说说,看看他们咋看?”

刘执嘉沉默片刻,摇摇头说:“先别声张,这事儿太离奇,说出去怕遭人议论,咱自个儿先琢磨琢磨。”

两人沉默着继续往家走,一路上,刘执嘉满脑子都在想这事儿。

“龙种”二字不断在他脑海里打转,他不敢相信,却又没法将看到听到的一切当作幻觉。

到家后,刘执嘉关上门,坐在屋内,眉头紧锁,一言不发。

刘媪则在一旁,时不时看向他,两人都被这未知的谜团压得有些喘不过气,却又不知该如何解开。

刘执嘉定了定神,缓缓开口:“我年轻的时候,曾和一位先生读书。那先生喜好藏书,他的藏书多得惊人,足足占满了三个屋子。

屋子里面从地面到天花板,层层叠叠摆满了书籍。

那些书有的崭新,有的纸张泛黄、边角卷起。”

“有一回,先生在整理古籍时,我恰好站在一旁。

他小心翼翼地翻开一本看起来极为古老的典籍,那书的封面是用一种我叫不出名字的皮革制成,上面还刻着奇怪的纹路。

先生翻开的那页,正好提到了对‘龙种’的解释。当时我瞧得认真,可时间过去太久,如今只依稀记得……”

刘执嘉顿了顿,脑海中如翻江倒海般,努力搜寻着那些早已模糊的记忆。

他紧闭双眼,额头上因用力而微微皱起,脸部肌肉也不自觉地紧绷着。

片刻后,他缓缓睁开眼睛,眼神中还带着一丝迷茫与不确定,眉头依旧紧锁,仿佛在跟记忆里的片段较着劲。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长舒一口气,接着说道:“那古籍上记载,龙种降世,可不是一般的事儿,往往伴随着各种异象。有时候,天空中会出现奇奇怪怪的云彩,形状独特,颜色也和平时大不一样,看着就特别不寻常;

有时候,则是惊雷滚滚,暴雨倾盆而下,那雨下得又急又大,像是老天爷在发威。

就像咱们今天碰到的这场大雷雨,说不定还真和这事儿有关联。”

他一边说着,一边不自觉地抬手比划着,试图让刘媪能更清楚地明白那些异象的样子。

“而且啊,这些异象都预示着这龙种将来必成非凡之事。”刘执嘉的声音不自觉地提高了几分,带着些许激动与紧张。

“例如可成为……”说到这里的时候,刘执嘉又顿了顿,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似乎在思考该怎么把接下来的话说出口。

他舔了舔干涩的嘴唇,深吸一口气,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才继续说道:“说道或可成为一国之君。”

刘执嘉的语气格外凝重,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看着刘媪,眼中满是震惊与难以置信,仿佛连自己都不敢相信刚刚说出口的话。

“想想看,一国之君啊,那可是掌管天下的人,拥有无上的权力,能决定无数人的生死存亡。

要是咱们的孩子将来真有这样的命,那可真是不敢想。”他的声音微微颤抖,既带着对未来的憧憬,又有着深深的担忧。

他稍微停顿了一下,咽了口唾沫,平复了一下情绪,接着说道:“就算最次,也会是个王侯将相之命。”

刘执嘉的表情变得严肃起来,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期许。“王侯将相,那也是了不起的人物,能在朝堂上有一席之地,能为国家立下赫赫战功,能在历史上留下自己的名字。

要是咱们的孩子能有这样的成就,那咱们做父母的,也算是脸上有光了。”

“算了,咱们还是别说了。”刘执嘉神色一凛,声音不自觉压低,眼神警惕地往门口瞥了瞥,仿佛生怕隔墙有耳。

他何尝心里不想家里出个一国之君?那可是光宗耀祖、改变家族命运的大事。

可这世道,这般惊世骇俗的言论,要是真让外人听到,那极有可能会有杀头之祸。

在这乱世之中,朝廷对民间言论管控极严,稍有不慎,说错一句话、行错一步路,就可能招来灭顶之灾。

一个普通农家,若传出家里或许会有“龙种”降世、能出一国之君的风声,定会被有心之人利用,或被官府视为谋逆大罪。

刘执嘉深知其中利害,想到这儿,后背不禁一阵发凉。

他再次看向刘媪,目光中满是严肃,低声叮嘱道:“这事儿,咱俩烂在肚子里,绝不能再跟任何人提起,包括咱家里人。

往后日子,咱们就当没发生过这些,本本分分过日子。”

刘媪被刘执嘉的紧张神情感染,忙不迭点头,小声回应:“我晓得轻重,肯定不会乱说。”

此刻,她也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心里暗暗后怕,只盼着能平平安安度过这一劫。

刘执嘉见刘媪应下,这才稍稍松了口气。

他起身走到门口,轻轻拉开门,左右张望一番,确定外面没人,又赶紧把门关上,插上插销。

回到屋内,他仍心有余悸,在屋内来回踱步,脑海里不断浮现出各种因言语不慎而招来灾祸的场景。

他想到隔壁村的老李,就因为酒后抱怨了几句赋税太重,被人告发,最后全家被抓,生死不明;

还有邻镇的书生,写了首诗被曲解意思,说有谋反之心,惨遭抄家灭门。

这些事就像一把把利刃,悬在刘执嘉心头,让他不敢有丝毫懈怠。

刘执嘉停下脚步,看着坐在床边的刘媪,语气沉重地说:“往后咱得小心再小心,不仅是这事儿,平日里说话做事都得注意。要是因为咱们的疏忽,给孩子招来灾祸,那可就罪过大了。”

刘媪轻声说道:“我懂,为了孩子,我干啥都小心着。

刘媪自此,再不敢提龙种之事。

没曾想,过了些时日,刘媪竟真的有了身孕。

一家人得知这消息,喜悦之情溢于言表。

刘执嘉虽也高兴,可想起之前的种种,心里头总像揣了只兔子,七上八下的。

日子一天天过去,眼看到了怀胎十月,该分娩的时候,可这孩子却稳稳当当,丝毫没有要出来的意思。

刘执嘉夫妇俩开始有些着急,村里的郎中也来看过多次,每次都说胎儿一切正常,只是这迟迟不分娩,实在有些蹊跷。

又过了一月,还是没动静。刘执嘉每天从地里干活回来,第一件事就是问刘媪的情况。

他看着日渐憔悴的妻子,心疼不已,却又毫无办法。“这孩子,咋就这么沉得住气呢?”刘执嘉常常在心里嘀咕。

两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一直到第十四个月,这孩子才终于呱呱坠地。

孩子刚一落地,响亮的啼哭声瞬间传遍整个屋子。

那哭声高亢有力,完全不像是刚出生的婴儿,倒像个四五岁正撒欢儿的孩子。

刘执嘉原本在屋外焦急踱步,听到这哭声,先是一愣,随即眼眶泛红,眼眶里满是激动的泪水。

他赶忙冲进屋内,接生婆正抱着孩子,满脸笑意。“恭喜恭喜,是个大胖小子!”

接生婆说道。刘执嘉忙凑近,仔细打量起自己的儿子。

只见这孩子龟背斗胸,脖子修长,脸庞竟有些像龙的模样,再看左股,密密麻麻分布着七十二颗黑痣。

刘执嘉看着眼前这个奇特的孩子,脑袋里“嗡”的一声,瞬间想起刘媪在大泽边的奇遇。

当时那条盘旋飞舞的蛟龙,仿佛就在眼前。

他心里清楚,这孩子绝非寻常之人,定是个英物。当下,他便决定给孩子取字为“季”。

刘执嘉一边想着,一边喃喃自语:“季啊,虽说你排行老三,但爹瞧着你,就觉着你将来定能有一番大作为。”

在刘季之前,刘执嘉已有两个儿子,老大叫伯,老二叫仲。在村里,大家习惯按排行称呼,这孩子排行第三,于是都亲切地叫他刘三。

自从刘季降生后,刘媪的身体就大不如前,再没怀过孕。村里有几个懂点相面的人,每次见到刘执嘉,总会神神秘秘地说:“刘老哥,依我看呐,你命中该有四个儿子。”

刘执嘉听了,总是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淡淡的笑容,回应道:“我家那口子都快年过半百了,身子骨也大不如前,哪还有再生育的指望哟。”说罢,他便又埋头干起手中的活儿,仿佛这事儿不过是茶余饭后的笑谈。

事实上,如今流传的诸如刘媪遇蛟龙受孕生下刘邦这类故事,乃是后来人们出于特定目的编造出来的神话。

其核心用意在于将刘邦塑造为天神的后裔,坐实他真龙天子传人的身份,进而大肆宣扬君权神授这一理论。

在封建王朝时期,统治者急需借助此类带有神秘色彩的说法,巩固自身统治地位,让民众从心底认定其统治乃是上天旨意,不可违抗。

据《史记·高祖本纪》《集解》引皇甫谧所言,高祖刘邦出生于秦昭王五十一年,换算成公元纪年,也就是公元前256年。

时光悠悠流转,待到秦王嬴政派遣王翦率领浩浩荡荡的大军一举灭亡楚国的那一年,即公元前223年,彼时刘邦已然三十四岁。

在《史记·高祖本纪》的记载中,刘邦的相貌极为不凡。

他“隆准而龙颜”,有着高高的鼻梁,线条挺拔而笔直,给人一种坚毅之感。

上额部位明显突起,恰似龙的额头那般,彰显出一种与生俱来的贵气。

他还蓄着漂亮的胡须,每一根胡须都仿佛精心打理过,疏密得当,为他的面容增添了几分成熟与稳重。

更为奇特的是,刘邦的左腿上,分布着七十二颗黑痣,这些黑痣大小均匀,排列有序,仿佛是上天特意留下的神秘印记。

后来诸多古书中,对刘邦的身形也有细致入微的描述。

书中称他有着一副如大禹般的胸,胸怀宽广,恰似大禹治水时那般包容万物、心怀天下。

所谓“怀有玉斗”,这一描述并非实指刘邦怀揣着玉制的斗,而是一种隐喻,意在表明他具有王者风范,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种让人难以抗拒的威严与气场。

在体态方面,刘邦胸直,使得他整个人看起来体态厚重,给人一种踏实可靠的感觉。

他身长七尺八寸,按照现代的长度单位换算,大约有1.78米左右。他的体型匀称协调,无论是站立还是行走,都显得十分挺拔,犹如一棵苍松,屹立不倒。

古书中对刘邦相貌的夸赞更是不遗余力。

他脸上的鬓发浓密而富有光泽,胡须如同精心雕琢的艺术品,长短适宜,疏密有致,犹如装饰品一般恰到好处地装点着他的面容,显得美观大方。

他的额头高高隆起,不仅凸显出他的聪明才智,更让他的面相显得与众不同。

脸颊轮廓分明,左右极为对称,给人一种和谐的美感。

而他的鼻梁极高,线条笔直且流畅,为他的面容增添了立体感。

这些特征组合在一起,使得他的相貌仿佛是向着龙的模样生长。他的脖子修长,配以高挺的鼻梁,更显气质不凡。

关于刘邦的体征,有记载称他的身体犹如朱鸟。

朱鸟在古代神话中乃是祥瑞之兆,朱鸟身上带有黑子,对应到刘邦身上,指的就是他左面大腿上的七十二粒黑痣。

古人认为,这些黑痣实则代表着龙身上的龙鳞,且这七十二粒痣,每一粒都蕴含着深奥的象征意义,各自有着独特的寓意,仿佛是上天书写的神秘密码。

后来,人们更是将“隆准而龙颜”这一特征通指为帝王的相貌,只要拥有这样相貌的人,便被视为天生具有帝王之相。

刘邦的为人,据记载,他天性仁爱,内心善良且充满同情心。对待身边的人,无论贵贱贫富,都宽厚有加,从不计较得失。

他还喜欢施舍,遇见有困难的人,总是慷慨解囊,毫不吝啬自己的财物。

刘邦的胸襟极为开阔,能够容下不同的意见和观点,面对他人的冒犯,也能一笑而过,从不耿耿于怀。

这种仁爱的天性、宽厚的待人方式、乐于施舍的品格以及开阔的胸襟,使得他在众人之中脱颖而出,赢得了众多人的追随与拥护。

第二章 刘季悖行致家声黯 卢公妙略启学路新 光阴似箭,刘伯、刘仲相继长大成人。

兄弟俩为人忠厚老实,吃苦耐劳,与父亲刘执嘉一同扛起家中农活。

天未亮,父子三人便迎着晨露下田。

春耕时,他们挥锄翻地,泥土在锄头翻动下变得松软,播下的种子饱含着一家人的希望。

炎炎夏日,烈日高悬,刘伯与刘仲穿梭在田间,为庄稼浇水、施肥,汗水浸湿了衣衫。在他们悉心照料下,家中几十亩农田年年丰收,年进米粮二百余石,成了家中的“聚宝盆”。

老刘家虽是一个较为富裕的农民,心怀善意。每到收获季,粮食稍有盈余,他们便会拿出一部分施舍给村里的穷人。

或许每次施舍的粮食不算多,但这份心意却无比珍贵。穷人接过粮食时,眼中满是感激。

刘家人觉得,邻里乡亲理应相互扶持。在他们的影响下,村子里互助互爱的氛围愈发浓厚,老刘家的善举也在村里传为佳话。

可谁能料到,这安稳祥和的一切,在刘邦长大之后,竟如梦幻泡影般,悄然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刘执嘉望着茁壮成长的刘邦,满心期许他能像大哥刘伯、二哥刘仲那般,脚踏实地,守着家中这几十亩农田,将农活的本事传承下去。

毕竟,在刘执嘉眼中,辛勤耕耘土地,是最实在、最安稳的营生。

于是,在刘邦年岁渐长时,刘执嘉便苦口婆心地劝他跟着哥哥们一同下田劳作。

然而,刘邦却对此表现出了强烈的抗拒,死活不愿去往田间。

无论刘执嘉如何耐心劝导,甚至偶尔疾言厉色,刘邦都不为所动。

在他看来,整日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种田生活,实在太过枯燥乏味,无法激起他内心的半点波澜。

刘邦这般抗拒务农,着实让刘执嘉伤透了脑筋。

以往,刘执嘉每每想起刘媪在大泽边的奇遇,那神秘的梦境,还有那条盘旋的蛟龙,心中便认定刘邦这孩子绝非池中之物,是“龙种”降世,将来定会有一番大作为。

可如今,看着刘邦对农活避之不及,和踏实肯干的刘伯、刘仲形成鲜明对比,刘执嘉不禁对曾经坚信不疑的“龙种”一说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他时常暗自思忖,难道当日所见所闻,只是一场荒诞的幻觉?亦或是自己会错了意,这孩子根本就没有什么特殊的天命?

刘执嘉内心十分纠结,一方面,过往的经历太过离奇,难以忘怀;另一方面,眼前刘邦的表现,又让他的期待不断落空。

这种矛盾与困惑,如同一块沉甸甸的石头,压得刘执嘉喘不过气,他开始担忧起刘邦的未来,不知这个与众不同的儿子,究竟会走向何方。

一日,刘执嘉实在按捺不住心中的怒火与忧虑,将刘邦唤到跟前,眉头紧皱,语气中满是恨铁不成钢。

“三儿,你也老大不小了,多学学你大哥二哥!他俩天天天不亮就起身去麦田里忙活,一心扑在农活上,从不懈怠。

再瞧瞧你自己,整日里不务正业,净给咱家招事惹事!上个月,你竟把人家赵大嫂家的墙给踹倒了。

你知道那墙对她来说多重要吗?

她家日子本就过得紧巴巴,重新砌墙又得花不少钱和工夫。

你倒好,拍拍屁股就走了,留下咱家去给你赔不是、赔钱财。”

“还有昨天,你居然偷了人家王大妈五只鸡!

王大妈靠养鸡下蛋换钱补贴家用,你这一偷,让她损失多大?

这几天,村里人的眼神都变了,咱家的名声都快被你败光了。

家里本就不算富裕,为了给你擦屁股,赔这赔那,都快入不敷出了。

你要是再这么下去,咱家可怎么得了!”

刘执嘉说着,胸膛剧烈起伏,眼中满是失望与无奈。

刘邦听了,脸上却不见半分愧疚,反而满不在乎地撇了撇嘴,说道:“爹,种地能有啥出息?

一辈子困在这几亩地里,累死累活,也就只能勉强糊口。

大哥二哥爱种,让他们种去,我可不干这事儿。”

“再说那赵大嫂的墙,我就是跟伙伴们闹着玩,不小心用力过猛给踹倒了。

当时我也慌了神,想着赶紧跑开,现在想想是我不对。可您也别老揪着这事儿不放,我以后注意就是。”

“至于王大妈的鸡,我哪是偷啊!

我就是想抓来玩玩,没成想把鸡折腾死了。

我本想着赔她,可身上又没钱。

我知道错了,可您不能光看这些,就认定我没出息。

我以后肯定能做出一番大事业,让您和全家都过上好日子,到时候赔王大妈十只鸡都不在话下。”

刘邦一边说着,一边比划着,眼神里透着一股不羁与自信。

刘执嘉听着刘邦这番毫无悔改之意的话,只觉一股怒火“噌”地直冲脑门,瞬间怒发冲冠。

他双眼圆睁,瞪着刘邦,那眼神仿佛要喷出火来。

此刻,刘执嘉已经彻底被愤怒冲昏了头脑,什么“龙种”不“龙种”的,他统统抛诸脑后,满心只想着要好好教训这个不成器的儿子,让他能长点记性,别再这般胡作非为。

只见他猛地弯腰抄起倚在墙边的锄头,高高举起,朝着刘邦劈头盖脸地打去。

那锄头带起呼呼风声,足见他用力之猛。“你这不孝子!我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你不可,看你以后还敢不敢这么放肆!”

刘执嘉怒吼着,声音因为愤怒而变得沙哑。

在这盛怒之下,刘执嘉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一下又一下地挥舞着锄头。

他心中积压已久的失望、担忧与愤怒,此刻都化作了这一次次的击打。

他只盼着刘邦能真正明白自己的苦心,能走上正途,别再让他整日提心吊胆、忧心忡忡。

刘执嘉一番怒打后,气喘吁吁,胸脯剧烈起伏,双手撑着膝盖,瞪着地上的刘邦。

许久,他缓过神,声音带着疲惫与威严:“明天你大哥二哥不用去种地了,你自己去!”

“从早到晚,你都给我在地里好好干活。让你知道,这日子不是你想的那般轻松,每一粒粮食都来之不易。”

刘执嘉直起腰板,眼神锐利,“别再想着那些不切实际的东西,脚踏实地才是正理。

你要是再像之前那样惹事生非,看我怎么收拾你!”

“你也老大不小了,该懂事了。别总让家里为你操心,干点正经事。要是明天偷懒,以后有的是苦头吃。”

刘执嘉冷哼一声,转身拖着锄头离开,留下刘邦独自在原地,思索着即将到来的田间劳作和未知的未来。

刘邦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脸上满是不服气,鼻子里轻轻哼了一声,眼神中流露出的不屑愈发明显。

在他心里,依然觉得父亲让他种地的要求荒唐至极,可一想到刚才父亲那盛怒之下举起锄头的模样,后背就隐隐发凉,心有余悸。

他暗自嘀咕:“种地能有啥前途,我将来可是要干大事的人。”

但畏惧父亲的威严,更怕再次遭受皮肉之苦,他也只能把这些想法咽回肚子里。

第二天,天还没亮,万籁俱寂,刘邦在一阵急促的鸡鸣声中猛地惊醒。

他迷迷糊糊地睁开眼,屋内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只有窗外透进来的一丝微弱星光,在地上投下模糊的光影。

“这该死的鸡,天天叫这么早!”刘邦嘟囔着,翻了个身,想再睡一会儿。

可就在这时,父亲刘执嘉严厉的声音在他脑海中响起:“今天你一个人去种地,要是敢偷懒,看我怎么收拾你!”

想到父亲那不容置疑的眼神和挥舞的锄头,刘邦一个激灵,彻底清醒过来。

他摸索着从床边的木凳上拿起自己那件破旧的粗布麻衣。

这衣服已经穿了多年,布料粗糙,上面还打着好几个补丁。

在昏暗的光线下,刘邦快速地将衣服套在身上,随后又从床底下找出那双沾满泥土的草鞋。

草鞋的鞋底已经磨损得很薄,穿上后能清晰地感觉到地面的凹凸。

刘邦走到门口,轻轻拉开木门。

“吱呀”一声,刺耳的声音在寂静的清晨格外响亮。

他皱了皱眉头,回头看了看屋内,确定没有吵醒家人,才小心翼翼地跨出门槛,顺手拿起倚在墙边的锄头。

这锄头是家里的老物件,木柄被磨得光滑发亮,铁制的锄刃也因为常年使用而有些磨损,但依然锋利。

此时的天空,星星还在闪烁,月亮挂在西边的天际,洒下清冷的光辉。

刘邦走在狭窄的田埂上,四周是一片寂静,只有他的脚步声和锄头偶尔碰撞石头的声音。

清晨的露水很重,很快就打湿了他的草鞋和裤脚,让他感到一阵凉意。

“这鬼天气,冷死了。”刘邦一边走,一边抱怨着。

他抬头看了看天空,希望能看到一丝曙光,可天空依然是黑漆漆的一片。

走了大概一盏茶的工夫,刘邦终于来到了自家的农田。

借着微弱的星光,他看到那一片嫩绿的禾苗在微风中轻轻摇曳。

刘邦站在田边,望着眼前的这片农田,心中涌起一阵无奈。“这么大一片地,要干到什么时候啊!”

他叹了口气,弯腰拿起锄头,准备开始干活。

在那个时代,农业生产全靠人力,没有任何机械的帮助。

种地是一项极其辛苦的工作,需要付出大量的时间和精力。刘邦先从田边开始,一锄头一锄头地翻着泥土。

每翻一锄头,他都要用力将锄头高高举起,然后重重地落下,将板结的泥土翻松。

这看似简单的动作,做起来却非常吃力。

没一会儿,刘邦的额头上就布满了汗珠,顺着脸颊滑落下来,滴在泥土里。

“这活儿可真累人!”刘邦喘着粗气,直起身子,用袖子擦了擦脸上的汗水。

他看着只翻了一小片的土地,心中有些着急。按照这样的速度,一天也干不完这片地。

就在这时,刘邦突然想到了一个“好主意”。他看着那些嫩绿的禾苗,心想:“要是能让这些禾苗快点长高,不就能早点完工了吗?”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主意可行,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刘邦立刻放下锄头,开始实施他的计划。

他走到禾苗旁,蹲下身子,双手紧紧抓住一棵禾苗的茎部,然后用力往上拔。

“嘿哟!”随着一声低喝,禾苗被他硬生生地拔了起来,根部带出了一大坨泥土。

刘邦看着手中高高“长”起来的禾苗,满意地点点头,然后将它重新插回土里。

虽然插得有些歪歪斜斜,但刘邦并不在意,他觉得只要禾苗长高了就行。

有了第一次的成功,刘邦的动作越来越熟练,也越来越快。

他一棵接着一棵地拔着禾苗,嘴里还不停地念叨着:“这下可好了,过不了多久,这些禾苗都能长得老高,爹肯定会夸我能干。”

他完全沉浸在自己的幻想中,仿佛已经看到了父亲对他赞不绝口的场景。

然而,刘邦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错误。

在他的认知里,只要禾苗看起来长高了,就是好事。

他不知道,禾苗的生长需要一个缓慢而自然的过程,需要根系在土壤中扎根、吸收养分和水分。

他这样强行将禾苗拔起来,破坏了根系的正常生长,只会让禾苗更快地枯萎死亡。

随着时间的推移,太阳渐渐从东边的地平线上升起,金色的阳光洒在大地上,照亮了整个农田。

刘邦已经拔了大半片的禾苗,他站起身来,看着眼前那一片东倒西歪、根部裸露的禾苗,心中充满了成就感。

“这下可好了,都长得这么高,肯定比大哥二哥干得好。”

刘邦拍拍手上的泥土,脸上露出了得意的笑容。

此时的刘邦,又累又饿,太阳的暴晒让他感到口渴难耐。

他看了看四周,发现不远处有一条小溪。于是,他决定先去小溪边喝点水,休息一下。

刘邦来到小溪边,蹲下身子,双手捧起清澈的溪水,大口大口地喝了起来。清凉的溪水顺着喉咙流进肚子里,让他感到无比的舒畅。

喝完水后,刘邦躺在溪边的草地上,望着蓝天白云,心中充满了对未来的憧憬。

他想着,等自己干完农活,一定要去外面的世界闯荡一番,干出一番大事业。

休息了一会儿,刘邦觉得体力恢复了一些,便起身准备回到农田继续干活。

他扛起锄头,沿着小溪边的小路往回走。

当他再次回到农田时,眼前的景象让他惊呆了。

原本被他拔起来的禾苗,在阳光的暴晒下,已经开始枯萎发黄。

那些裸露在空气中的根系,也因为失去了水分而变得干枯。

刘邦看着眼前这片即将死去的禾苗,心中充满了恐惧和懊悔。

他意识到自己犯下了一个不可饶恕的错误,不仅浪费了自己一天的时间,还可能让家里这一季的庄稼颗粒无收。

“这可怎么办?爹知道了一定会打死我的!”刘邦心急如焚,在农田里来回踱步。

他试图将那些枯萎的禾苗重新种好,但无论他怎么努力,禾苗都无法恢复生机。

太阳渐渐西斜,天色也越来越暗。

刘邦知道,自己不能再这样拖延下去了。

他怀着忐忑的心情,扛起锄头,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家走去。

一路上,他都在想着如何向父亲交代,心中充满了恐惧和不安。

刘邦拖着如坠千斤的双腿,每一步都似踩在泥泞中,艰难地迈进家门。

此刻,满心的懊悔与恐惧如潮水般将他淹没,脑袋低垂得几乎要贴到地上,根本没胆量去看父亲刘执嘉一眼。

刘执嘉稳稳坐在院子里,见刘邦平安归来,脸上不禁露出一丝欣慰。

他微微点头,语气里满是期许,说道:“这才对了嘛,知道好好干活,就是爹的好孩子。”

“走,跟爹去瞅瞅你种的地咋样。这一趟,不单是看种得好不好,还要瞧瞧你哪儿做得不对,爹好给你指点指点。种地的学问可大着呢。”

“明天你还接着去。头一回种地,生疏是难免的。明天叫上你大哥二哥,让他们也去搭把手,你们兄弟几个一起,相互有个照应。”

刘邦听着父亲的话,心里七上八下,乱成一团。

他心里清楚得很,那片被自己搞得一团糟的田地,一旦被父亲瞧见,父亲积攒的怒火肯定会像决堤的洪水,汹涌而来。

这么一想,刘邦的双腿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起来,每往前迈一步,都好似跨越一道天堑,艰难无比。

刘执嘉在前面带路,没走多远,就察觉到身后刘邦的脚步声不对劲。

他停下脚步,回头一看,只见刘邦双腿抖得厉害,脸色惨白如纸。刘执嘉赶忙关切地问:“三儿,你这是咋了?腿抽筋了?”

刘邦被这突如其来的询问吓得浑身一颤,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结结巴巴地说:“没……没啥,爹,可能是今天干活太拼了,腿这会儿不听使唤了。”

他强忍着慌乱,努力挤出一丝笑容,可那笑容里竟带着几分玩世不恭,眼神中也透着一股满不在乎的神色。

刘执嘉满脸狐疑,紧紧盯着刘邦打量了好一会儿。

见刘邦不像是装的,便没再多问,转身继续朝农田走去。

刘邦咬着牙,硬着头皮跟在后面,每靠近田地一步,他的心就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揪住。

终于,父子俩来到了田地边。

刘执嘉满怀期待地抬眼望去,可眼前的景象却让他瞬间僵住。

原本该生机勃勃、整齐茁壮的禾苗,此刻横七竖八地倒伏着,大半根部裸露在外,在夕阳余晖下,毫无生机,整个田地一片死寂,仿佛刚经历了一场可怕的浩劫,惨不忍睹。

刘执嘉在田边仔细查看,只见禾苗东倒西歪,根部被粗暴扯出,土块凌乱。

他又发现不少断苗,切口不齐,显然是蛮力所为。

再看周围土地,脚印杂乱,踩踏严重。

种种迹象表明,这绝非普通的种植失误,而是有意为之的“拔苗助长”。

“这就是你干的好事?”刘执嘉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压抑着的愤怒仿佛即将喷发的火山,让人胆寒。

他的双手因愤怒紧紧握成拳头,指关节都泛白了。

刘邦低着头,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可嘴角却微微上扬,扯出一抹看似无所谓的笑。

刘执嘉再也压不住心中的熊熊怒火,猛地转身,以极快的速度抄起田边那根粗壮的木棍。

这木棍平日里是用来驱赶偷吃庄稼的牲畜的,此刻却成了教训儿子的工具。

“你这逆子!”刘执嘉一边愤怒地怒吼,一边挥舞着木棍,朝刘邦劈头盖脸地打过去。

“我辛辛苦苦教你种地,教你踏实做人,你就给我弄成这副鬼样子!你眼里到底还有没有我这个爹?还有没有这个家?”

木棍带着呼呼的风声,一下又一下,重重地落在刘邦身上。

每一下抽打,都让刘邦疼得倒吸一口凉气,可他咬着牙,强忍着疼痛,既不敢躲闪,更不敢逃跑。

他心里明白,这次自己犯下的错实在太大,必须承受父亲这狂风暴雨般的怒火。

“我让你偷懒!我让你胡来!”刘执嘉越打越气,一边打,一边不停地数落着刘邦的不是。

“种地是咱们一家人的生计,是全家吃饱穿暖的指望,是要靠实实在在的付出、一滴一滴的汗水才能有收获的,可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能投机取巧的!”

刘邦疼得在地上不停地翻滚,身上被木棍抽打的地方很快红肿起来。但即便疼得厉害,他脸上那抹不羁的笑始终未散,仿佛这点疼痛根本无法触动他的内心。

他似乎在心底暗自较劲,有着自己的一套想法,根本不把父亲的教训放在眼里。

刘执嘉打了好长一段时间,直打得自己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手中的木棍也因用力过猛出现了断裂的痕迹。

他看着躺在地上的刘邦,心里既愤怒又无奈。

他明白,这次没能让刘邦真正认识到错误,可又不知该拿这个倔强的儿子怎么办才好。

“你给我记住,种地不是儿戏,每一粒粮食都饱含着咱们一家人的汗水与心血。你要是再敢这样胡作非为,再敢不把种地当回事,看我下次怎么收拾你!”

说完,刘执嘉扔下手中那根已经有些断裂的木棍,转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刘邦躺在地上,望着父亲渐渐远去的背影,那抹笑意依旧挂在嘴角。

他在心里默默盘算着自己的未来,这次的教训在他看来,不过是人生路上的一个小插曲,他坚信自己终有一天会走出一条与众不同的道路,即便此刻父亲并不理解他。

第二天,天色尚早,晨曦初露,柔和的光线洒落在刘执嘉家的小院。

刘执嘉如往常那般,早早起身,在院子里忙碌地收拾着农具,时不时抬手擦拭额头的薄汗,眉头始终轻皱,满是对农事的忧心,尤其是想到被刘邦弄得一团糟的庄稼地,眼神里便多了几分无奈与焦虑。

恰在此时,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伴随着熟悉的呼唤:“执嘉兄,在家不?”

刘执嘉闻声抬眼,见是同乡卢太公,立刻放下手中农具,快步迎上前去,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哎哟,卢太公,快请进!今日咋有空过来了?”

卢太公迈进院子,目光环顾四周,微微点头,和刘执嘉相互见礼后,二人并肩走到院子里的石凳旁坐下。

卢太公稍作停顿,神色转为凝重,缓缓开口:“执嘉兄,你家向来打理得井井有条。

回想从前,在你家老三尚未出生之际,你家在这十里八乡,那可是出了名的和善人家。

谁家碰上难处,你总是二话不说,热心相帮。

大家伙儿对你,那是打心底里敬重,提及刘家,无人不知晓你们的好。”

刘执嘉听闻,原本略带笑意的面容瞬间黯淡,轻轻叹了口气,神情满是苦涩。

卢太公接着说道:“可如今呐,自从你家老三长大成人,唉,整日游手好闲,偷鸡摸狗的事儿没少干。这名声啊,一落千丈,现在周围乡里乡亲,谁不知道你家有个不成器的小子。”

刘执嘉的眉头瞬间拧成一团,重重地叹了口气,声音低沉且无奈:“卢太公,你说的这些,我心里都清楚。我这个当爹的,心里头能不难受吗?

昨日我让他去种地,本想着让他尝尝苦头,收收性子,学会踏实过日子。

可谁能料到,他竟干出‘拔苗助长’这等荒唐事,把整块地都给毁了。我当时气得,差点没晕过去,真不知道该拿他如何是好。”

卢太公微微颔首,脸上露出理解的神情,轻声安慰道:“执嘉兄,先别着急上火。

我今日前来,正是想和你商讨个事儿,或许能让老三改邪归正。”

刘执嘉听闻,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整个人前倾,急切地问道:“卢太公,你有啥法子?快给我讲讲,只要能让这孩子走上正道,让我做什么都行。”

卢太公身子坐正,神情认真,缓缓说道:“依我之见,送他去读书。”

“读书?”刘执嘉听到这两个字,不禁瞪大双眼,满脸尽是疑惑与惊讶。

刘执嘉一脸疑惑在询问道:“真是让他去读书?”

卢太公说道:“当然如此,在我看来,读书是他唯一的出路。”

刘执嘉大声惊呼道:“什么?!!”

就这一声惊讶,差点没喘过来气。

顿了顿,又说道:“就我家那混小子,整日调皮捣蛋,上蹿下跳,能安安稳稳坐下来读书?这比登天还难呐。”

卢太公不慌不忙,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耐心解释道:“执嘉兄,先别急着否定。孔夫子曾说‘学而不思则罔,思而不学则殆’,意思是,人若只知学习,却不思考,便会陷入迷茫;若只知思考,却不学习,便会陷入困境。

读书能让人明白事理,知晓规矩。老三如今这般顽劣,根源就在于不懂道理。

倘若能让他潜心读书,说不定真能改过自新。”

刘执嘉眉头紧皱,面露犹豫之色,缓缓说道:“话虽如此,可我家老三对读书毫无兴趣。以前我也曾试着让他认几个字,结果没一会儿,他就跑得没影了。《论语》里那些大道理,他哪里听得进去?”

卢太公不紧不慢地继续说道:“执嘉兄,这你不必担忧。

我家那小子卢绾,和你家老三自幼一同玩耍,关系铁得很。

要是让他俩一同去读书,彼此有个伴儿,说不定就愿意学了。

两个孩子凑在一块儿,有说有笑,学习氛围浓厚,自然更有劲头。”

刘执嘉听后,神色稍有缓和,但仍存疑虑,开口道:“即便两个孩子在一起,可我家老三太过顽皮,万一搅扰了别人,那可如何是好?”

卢太公连忙摆手,说道:“不会的,不会的。

我特意请了咱们这十里八乡最有学问的张先生来教书。

张先生学识渊博,教学很有一套。

他家中藏书极多,好几间屋子都放不下。在张先生的悉心教导下,孩子们定能学有所成。”

刘执嘉沉思片刻,面露难色,说道:“卢太公,你所言句句在理。可这读书,花销必定不少。

我家的情况,你也清楚,在三儿出来之前,可以供得起。

可是你也知道这老三儿天天给我找事,赔钱赔的那都快入不敷出了,供他读书,怕是力不从心。”

卢太公拍了拍刘执嘉的肩膀,安慰道:“执嘉兄,这你无需挂怀。

张先生说了,看在孩子们求学心切的份上,学费可以少收些。

再者,咱们几家一同凑凑,总能想出办法。”

刘执嘉听后,心中颇为感动,说道:“卢太公,你考虑得这般周全,真不知该如何感谢你。可我仍担心,老三他不愿去,又该如何是好?”

卢太公笑着说:“这事儿包在我身上。我让卢绾去跟他说,他俩关系亲近,卢绾说的话,老三定会听进去。”

刘执嘉听后,重重地点了点头,说道:“那就麻烦你了,卢太公。倘若这孩子真能因读书而变好,这份恩情,我铭记于心。”

卢太公微笑着回应:“执嘉兄,说的哪里话。

咱们乡里乡亲,相互帮衬是应该的。我也盼着孩子们都能有个好前程。”

随后,两人又聊了些家常,日头渐渐升高。卢太公见时间不早,便起身告辞。

刘执嘉将卢太公送至门口,望着他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

既期望刘邦能通过读书改邪归正,又忧虑刘邦根本不愿去读书。

回到院子,刘执嘉坐在石凳上,脑海里不断回想着卢太公的话。

他忆起刘邦小时候,虽调皮,却也聪慧机灵。

他满心期待刘邦能走上正途,让一家人不再为他忧心。

刘执嘉低声自语:“读书真能改变这孩子吗?但愿卢太公所言不虚。”

过了片刻,刘执嘉起身,继续收拾农具。

他深知,不管刘邦愿不愿读书,日子总要继续,农事也不能荒废。 第三章 刘季初入庠序萌志 墨汁倾洒学堂起争 第二天,刘执嘉满心期许,郑重地对刘邦说道:“三儿,爹打算送你去学堂读书。”

刘邦正没精打采地靠在门边,听到这话,瞬间像被针扎了一般,猛地直起身子,满脸写着抗拒,叫嚷道:“啥?让我去读书,这简直是天方夜谭!”

在他心里,读书乏味至极,与他向往的逍遥自在生活格格不入。

刘执嘉耐着性子,循循善诱:“不止你去,卢绾会和你一道。你们两个从小玩到大,在一块儿读书,肯定有意思。”

可刘邦仍旧不为所动,脑袋摇得像拨浪鼓,斩钉截铁地回绝:“不去,说啥都不去!”

忽然,他眼珠子一转,嘴角浮起一抹狡黠,说道:“爹,我给您讲个事儿。”

很久很久以前,在陈国的一个小村落,有个叫陈生的年轻人。

陈生家境贫寒,却对读书怀着炽热的渴望。

他听闻邻村有位学识渊博的老者,藏书丰富,便每日步行数里路,前去借阅抄录。

无论寒冬酷暑,从未间断。

靠着这份执着,陈生通读了诸多典籍,对上古贤君的治国之道、诸子百家的精妙言论,都能侃侃而谈。

在村里,他成了大家眼中的学问人,人人都夸他日后必能出人头地。

恰逢陈国与邻国蔡国关系紧张,边境冲突不断。

陈国国君为增强国力,广纳贤才,寻求良策。陈生听闻此事,满心以为施展抱负的时机到了。

他精心整理所学知识,将上古贤君安抚百姓、训练士卒、外交纵横的策略,写成洋洋洒洒的策论,托人呈递给国君。

国君看到策论,觉得有些道理,便宣陈生进宫面谈。

陈生激动万分,进宫后,面对国君,口若悬河,大谈上古之事,可对当下陈国的国情、兵力部署、民生疾苦,却知之甚少。

国君皱起眉头,询问道:“如今我国粮草储备不足,你可有应对之策?”

陈生愣了一下,思索片刻,回道:“昔日周文王重视农耕,百姓富足,仓廪充实。我王可效仿,鼓励开垦荒地……”

还没等他说完,国君又问:“边境战事吃紧,当下急需良将御敌,依你之见,该如何选拔?”

陈生又开始引经据典:“春秋时,齐国管仲以军功选拔人才,军队战斗力大增……”

国君听着陈生满口古人之言,却提不出切实可行的办法,心中失望透顶,摆摆手,让他退下了。

不久后,陈国因战事不利,国力衰微,被蔡国吞并。

陈生因策论之事,在乡里遭人讥笑,成了众人眼中只会纸上谈兵的书呆子。

后来,蔡国征兵,陈生一介书生,毫无武艺,却想着凭借所学,在军中谋个职位,为新朝效力。

他向军官阐述自己的军事见解,军官不耐烦地听着,最后嗤笑一声:“你这满口之乎者也,能上阵杀敌吗?能护好百姓吗?”陈生被轰了出去。

失去家园的陈生,四处漂泊,居无定所。

一天,他饥寒交迫,晕倒在路边,恰好被一位行脚商人救起。商人听了他的经历,感慨道:“年轻人,你读了这么多书,却不懂得顺应时势、结合实际。

如今世道动荡,空有满腹经纶,却不知如何运用,又有何用?”

陈生听后,犹如被重锤敲醒,望着天边,眼神空洞,喃喃自语:“难道我读了这么多年书,都是错的吗?”

从那以后,陈生心灰意冷,不再执着于读书,四处流浪,不知去向。

刘邦讲完,一脸认真地看向刘执嘉:“爹,您瞧见了吧,读书不一定有用,弄不好还把自己害了。您就让我在家,跟着大哥二哥干活,实实在在的。”

刘执嘉听完,眉头拧成了个死结,怒声说道:“三儿,你这是强词夺理!陈生不是读书无用,而是他不会学以致用。读书,能让你明理、懂礼、知天下。你要是一直这么混日子,将来能有啥出息?”

刘邦还想争辩,刘执嘉彻底被激怒,他怒目圆睁,猛地弯腰抄起倚在墙边的木棍,高高举起,朝着刘邦劈头盖脸地打去,边打边骂:“你这不孝子!今天非得好好教训你不可,看你还敢不敢这般顽劣!爹是为你好,想让你有个好前程,你却不知好歹!”

刘邦被打得在地上直打滚,疼得哇哇大叫:“爹,别打了,我去,我去读书还不行吗!”

刘执嘉这才停下手中的木棍,气喘吁吁地说:“明天就跟着卢绾去学堂,要是敢不去,有你好受的!”

刘邦从地上爬起来,灰头土脸,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他畏惧地看着父亲,心里虽满是不情愿,却也只能无奈接受。他知道,这一次,自己逃不过读书这条路了。

次日清晨,天还没透出光亮,四下里一片漆黑。

窗外公鸡扯着嗓子,刚打了第一声鸣,那尖锐的声音便直直钻进刘邦的耳中,把他从睡梦中硬生生拽了出来。

刘邦迷迷糊糊睁开眼,瞧见屋里昏暗得厉害,仅有几缕微光,从门缝小心翼翼地挤进来,在泥土地上投下几道模模糊糊的影子。

“三儿,麻利点儿起来,别磨磨蹭蹭的,今天要去学堂!”父亲刘执嘉的声音从屋外传来,语气硬邦邦的,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劲儿。

刘邦揉了揉满是困意的眼睛,一下子想起昨日被父亲狠狠揍了一顿,被迫答应去读书的事儿。

心里头虽说一百个不情愿,可又实在不敢违抗父亲的命令。

他慢腾腾从床上坐起来,伸手在床边摸索着,拿起那件打着好几个补丁的粗布麻衣,胡乱套在身上。

接着又弯下腰,从床底下翻出那双破旧不堪的草鞋,草鞋上沾满了泥土,鞋帮子都快散架了。

刘邦磨磨蹭蹭来到院子里,刘执嘉正站在那儿,双手背在身后。

瞧见刘邦出来,他的目光像刀子一样,直直地射过来:“今天到了学堂,给我好好学,再不许给我惹出些乱七八糟的事儿!”

刘邦脑袋垂得低低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哼:“知道了。”

没多会儿,就听见院门外传来一阵脚步声,还伴随着说笑声。紧接着,卢绾走进了刘家院子。

“刘季,赶紧的,咱们一道去学堂!”卢绾满脸兴奋,大老远就喊了起来。

刘邦抬眼瞅了瞅他,嘴角勉强扯出一丝笑,算是回应。

两人便一道出了门,朝着学堂的方向走去。

一路上,卢绾兴致勃勃地讨论着学堂里会学些啥。

“听说先生学问可大了,能教咱们好多有用的东西。”卢绾满脸期待地说着。

刘邦却像个闷葫芦似的,一声不吭地跟在后面。

他心里还惦记着昨日的事儿,对这读书求学,依旧提不起半分兴趣。

没走多久,他们就来到了学堂。

学堂是一座宽敞的院子,围墙有些破旧,墙皮都掉了不少。

院子正中间,立着一间大屋子,屋子的门敞开着。

屋内摆着几张简陋的桌椅,桌椅都是用粗糙的木头做成的,没经过多少打磨,看着十分质朴。

张先生早已在学堂里等着了,他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灰色长袍,身形清瘦,面容和蔼,眼睛里透着一股睿智的光芒。

见孩子们来了,他嘴角上扬,露出温和的笑容:“你们就是来读书的孩子吧,欢迎你们。从今天起,你们就要在这儿学习知识,增长见识。”

说完,张先生转身,领着孩子们走进屋子,指了指那些桌椅:“大家各自找位置坐下吧。”

刘邦瞅了瞅四周,挑了个不起眼的角落坐下。他眼睛滴溜溜地乱转,好奇地打量着这个陌生的地方,心里头既紧张又有些不安。

张先生走到讲台上,轻轻咳嗽了一声,清了清嗓子,说道:“今日,咱们就从《论语》开始学起。”

说着,他伸手从桌上拿起一本竹简,动作小心翼翼的,缓缓展开。接着,他提高声音,念道:“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人不知而不愠,不亦君子乎?”

张先生的声音不高,可每一个字都吐得清清楚楚,那抑扬顿挫的诵读声,在这不大的屋子里悠悠回荡。

刘邦听着,只觉得这些话好像带着一种特别的韵律,可到底啥意思,他听得一头雾水。

张先生念完,放下竹简,接着解释道:“这句话的意思是,学习了知识,然后按时去复习它,难道不是一件让人愉快的事儿吗?有志同道合的朋友从远方来相聚,难道不是一件令人开心的事儿吗?别人不了解自己,自己却不生气,这不就是有道德修养的人会做的事儿吗?”

刘邦皱着眉头,紧紧盯着张先生的嘴巴,努力想要理解这些话的意思。

他在心里暗自琢磨,学习真有这么让人高兴吗?自己以前可从没觉得。

接着,张先生又讲了好多为人处世的道理,像要尊重长辈、对朋友要讲诚信、遇到不懂的要多问之类的。

刘邦听得似懂非懂,一会儿觉得好像明白了一点儿,一会儿又觉得稀里糊涂的。

但不知为啥,他心里隐隐约约觉得,这读书好像也不是想象中那么没意思。

正当刘邦沉浸在思索之中,张先生的声音陡然响起,打破了屋内的宁静:“好了,关于这几句,大家可有什么想法,谁来说说看?”

他目光如炬,在一众学生脸上扫过,最后落在了坐在角落的刘邦身上,“刘季,你来谈谈对‘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的理解。”

刘邦冷不丁被点到名字,整个人猛地一激灵,瞬间从思绪中回过神来。他慌张地站起身,双手不自觉地揪着衣角,脑袋里一片空白,结结巴巴地说道:“这……这个嘛,我……我觉得……”

他紧张得额头冒出细密汗珠,眼神慌乱地四处乱瞟,试图从周围找到一丝提示。

张先生见刘邦一时答不上来,并未催促,而是微笑着鼓励道:“别着急,慢慢想,大胆说出你的想法。”

刘邦深吸一口气,努力镇定下来,磕磕绊绊地讲道:“我想,是不是说学了东西,多去练练,就会有收获,所以才开心?就像我之前学抓野兔,一开始总抓不到,多试了几次,掌握了窍门,就抓到了,心里挺高兴。”

张先生微微点头,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错,能结合自身经历去理解,很有想法。学习知识亦是如此,反复研习,便能领悟其中的妙处,自然心生愉悦。”

张先生的目光从刘邦身上移开,在学堂里扫视一圈,再次开口问道:“那对于‘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谁还有不同见解?”

卢绾听到提问,立马站起身来,脸上带着自信的笑容。

“先生,我觉得这句话是说,当远方志同道合的朋友赶来相聚,彼此交流学问,分享新鲜事儿,是件很快乐的事。

就像我和刘季,我们虽然天天在一起,但每次听到对方讲一些新的见闻,都会觉得特别有意思。

要是有远方的朋友带着不同地方的故事和知识来,那肯定更有趣。

大家一起探讨学问,互相启发,能学到很多新东西,这种精神上的交流和收获,会让人不亦乐乎。”

张先生听后,眼中满是赞赏,点头说道:“卢绾,你的理解很到位,能从精神层面去体会这句话的内涵,非常好。读书不仅是获取知识,更是与志同道合之人的思想碰撞。”

次日,阳光照常洒落在学堂的每一处角落。

刘邦和卢绾一开始还佯装着认真诵读,摇头晃脑的模样有模有样。

可没过多久,刘邦的心思就飘远了,眼睛开始在屋子里滴溜溜乱转。

他瞧见卢绾正盯着窗外树上的小鸟发呆,眼神直勾勾的,手里的竹简都快拿倒了。

刘邦嘴角一勾,偷偷用胳膊肘捅了捅卢绾,努了努嘴示意他看自己。

卢绾顺着方向一瞧,忍不住笑了出来。

这一笑,瞬间打破了原本安静的氛围。

张先生正在讲台上专心讲解,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吸引,抬眼望去,正好捕捉到这一幕。

“刘季、卢绾,你们两个,站起来!”

张先生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几分严厉。

两人被这一嗓子吓了一跳,赶忙站起身,低着头,谁都不敢吭声。

“你们说说,这是在做什么?读书需用心,你们却如此懈怠!”张先生皱着眉,眼神中满是失望。

刘邦心里“咯噔”一下,悄悄抬眼瞅了瞅张先生,又迅速低下头,小声嘟囔:“先生,我们……我们没忍住。”

“没忍住?读书是件严肃的事,若总是这般放纵,如何能学到知识?”

张先生走上前,目光依次扫过两人的脸,“你们来此求学,不是为了混日子,而是要充实自己,明白吗?”

两人连连点头,脸上都露出愧疚的神色。

可等张先生转过身继续授课,刘邦就偷偷给卢绾使了个眼色,两人眼神交汇的瞬间,忍不住又偷笑起来,全然没把刚才的教训放在心上,彻底暴露了爱调皮捣蛋的原形。

又过了一天,日光透过没有窗户的窗口,在学堂的泥地上洒下一片片斑驳光影。

刘邦坐在后排,心思全然不在讲学上,眼睛不住地瞟向窗外那棵枝繁叶茂的槐树,瞧着鸟儿在枝头嬉闹。

身旁的卢绾瞧他这副模样,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低声提醒:“刘季,用心些,莫要被先生察觉。”

刘邦鼻子里哼出一声,小声嘟囔:“整日之乎者也,乏味得很。”

恰在此时,讲学的张先生抬眸,目光如炬,朝刘邦这边扫来。

刘邦立马坐直身子,装模作样地捧着竹简,摇头晃脑,可脑子里却还想着昨日田边捉蛙的趣事。

终于盼到课间,张先生刚迈出学堂门槛,刘邦“嗖”地一下从座位上蹿起,扯着嗓子喊:“可算能松快会儿了,这书读得人浑身不自在!”

说罢,伸了个夸张的懒腰,骨头关节“咔咔”作响。

卢绾也凑了过来,两人兴致勃勃地聊起前几日山林捕兔的事儿。

“那野兔机灵得很,我猛扑过去,结果摔了个嘴啃泥。”

刘邦一边说,一边手脚并用地比划,逗得卢绾笑得合不拢嘴。

不远处,荀谌正专心诵读,被他们的谈笑声打扰。

荀谌出身书香门第,平日里极为注重安静的学习环境,此刻被吵得心烦意乱。

他皱着眉头,不耐烦地说道:“你们能不能安静点,吵吵闹闹的,还让不让人读书了!”

刘邦一听,顿时来了脾气,大声回应道:“课间休息,凭啥不能说话?你少在这儿管闲事!”

荀谌被刘邦的态度激怒,站起身来,双手握拳,怒目而视:“你们太过分了,这是学堂,不是你们撒野的地方!”

卢绾见气氛不对,赶忙拉住刘邦,劝道:“刘季,别吵了,咱们去别的地方说。”

刘邦却不依不饶,挣脱卢绾的手,向前走了几步,指着荀谌的鼻子说:“怎么,说你几句还不行了?你就是个书呆子,就知道死读书!”

荀谌气得满脸通红,冲上前去,一把揪住刘邦的衣领。刘邦也不甘示弱,伸手要推荀谌。

卢绾见状,急忙上前拉住两人,大声喊道:“都别冲动,有话好好说!”

可两人正在气头上,根本听不进去。

刘邦用力一甩,挣脱了荀谌的手,却不小心撞到了旁边的桌子,桌上的墨水瓶被碰倒,“哗啦”一声,墨水全泼在了荀谌的衣服上。

荀谌看着自己被弄脏的衣服,怒不可遏,猛地挥起拳头,朝着刘邦打去。刘邦侧身一闪,拳头擦着他的脸颊飞过。

卢绾见事情闹大了,一边大喊着“别打了”,一边试图把两人拉开。可混乱中,他也被推搡了几下。

学堂里的其他同学见状,有的吓得躲到一边,有的则围过来劝架。

就在这时,学堂的门突然被推开,张先生站在门口,脸色阴沉得可怕,仿佛暴风雨来临前的乌云。

他看到学堂里的混乱场景,气得浑身发抖,大声喝道:“都给我住手!成何体统!”

这一声怒吼,如惊雷般在学堂里炸开,震得众人耳朵嗡嗡作响。

刘邦和荀谌松开手,低着头,不敢直视张先生的眼睛。卢绾也站在一旁,面露愧疚之色。

学堂里瞬间安静下来,只有众人粗重的呼吸声和偶尔传来的桌椅晃动声。

张先生走进学堂,目光扫视着每一个人,眼神中充满了失望与愤怒。

他看着地上的一片狼藉,痛心疾首地说:“你们看看自己都做了些什么!这里是学堂,是传承知识、培育品德的地方,不是你们撒野斗殴的场所!你们的行为,不仅辱没了学堂的名声,更丢了自己的颜面!”

张先生走到刘邦面前,盯着他的眼睛,严厉地说:“刘季,你平时就调皮捣蛋,今日还带头闹事,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先生,有没有学堂的规矩?你这般下去,如何能成大器?”

刘邦低着头,面露愧疚之色,小声说:“先生,我错了,不该如此冲动。”

张先生又走到荀谌面前,说:“荀谌,你平日知书达理,是众人眼中的楷模。可今日为何如此冲动?同学之间有了矛盾,应以和为贵,好好沟通解决,怎能动手打人?你的行为,有失君子风范。”

荀谌涨红了脸,低下头说:“先生,是我一时冲动,被怒火冲昏了头脑,我知错了。”

张先生看向卢绾,说道:“卢绾,你与刘季自小相识,本应相互劝勉,共同进步。今日却一同懈怠,又在冲突中没能有效制止,也需深刻反思。”卢绾郑重地点点头,表示接受教诲。

张先生叹了口气,说:“今日的事情,你们都要深刻反思。刘季、荀谌、卢绾,你们三个放学后留下,打扫干净学堂,并且每人罚抄十遍《论语》,明日交给我。

通过抄录经典,好好反省自己的过错。其他人,都回座位自习。”

说罢,张先生转身走出了学堂。

放学后,刘邦、荀谌和卢绾默默拿起扫帚,开始打扫学堂。三人起初都闷不做声,气氛有些压抑。

过了一会儿,刘邦率先打破沉默,对荀谌说道:“荀谌,今日是我不好,不该先挑衅你,还弄脏了你的衣服。”荀谌也有些不好意思,回道:“我也有错,不该冲动动手。”

卢绾笑着说:“好了好了,大家说开就好,以后还是好同学。”

打扫完后,三人各自回家。刘邦到家后,虽然心里对罚抄有些不情愿,但想到先生的教诲,还是静下心来,认真抄写《论语》。

第二天,三人带着抄好的《论语》交给张先生。

张先生看着三人,神色缓和了许多,说道:“此次事件,望你们能铭记于心。今日起,咱们暂且放下《论语》,来学习《大学》。”

张先生拿起一本《大学》竹简,展开后缓缓念道:“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在亲民,在止于至善。”念完,他看向学生们,问道:“你们可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刘邦举手回答:“先生,是不是说大学问的道理,在于明白好的品德,亲近百姓,达到最好的境界?”

张先生点点头,说道:“刘季所言有几分道理。‘大学之道,在明明德’,就是说大学的宗旨在于弘扬光明正大的品德;‘在亲民’,是指使人弃旧图新,去恶从善;‘在止于至善’,则是要达到最完善的境界才停止。”

接着,张先生详细讲解了“格物、致知、诚意、正心、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八条目。

刘邦听得入神,心中不禁思索,自己平日里的行为,离这些要求还差得很远。卢绾也是一脸专注,暗暗想着要将这些道理运用到生活中。

课后,卢绾找到刘邦,说道:“刘季,今日先生讲的《大学》,让我受益匪浅。咱们以后可得好好约束自己的行为。”刘邦拍了拍卢绾的肩膀,说:“没错,不能再像以前那样胡闹了。我想好好琢磨琢磨这修身之法,说不定以后真能做出一番大事。”

日子一天天过去,刘邦和卢绾在学习《大学》的过程中,逐渐发生了变化。刘邦不再像从前那般调皮捣蛋,对待学业认真了许多,也开始懂得尊重他人。卢绾则更加注重自身品德的修养,时常与刘邦探讨《大学》中的道理。

一次,村里的一位老人遇到了困难,刘邦和卢绾主动前去帮忙。

他们帮老人修缮房屋、搬运重物,忙得不亦乐乎。

老人感激不已,连连夸赞他们懂事。刘邦笑着说:“我们从先生讲的《大学》里学到,要亲民,要多帮助他人。”

又有一次,学堂组织学生们参加祭祀活动。

刘邦和卢绾在活动中表现得庄重有礼,严格遵守礼仪规范。张先生看到后,欣慰地笑了,他知道,这两个孩子在《大学》的熏陶下,正一步步走向成熟。

随着对《大学》的深入学习,刘邦心中的志向愈发坚定。他时常与卢绾谈及未来,说:“卢绾,我不甘心一辈子只做个平凡人,我要按照《大学》里讲的,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卢绾坚定地回应:“刘季,我相信你,无论你做什么,我都会支持你。咱们一起努力,实现心中的抱负。” 第四章 嬉庠序刘季惹祸端 谋析居妯娌扰家安 却说刘邦与卢绾踏入学堂,已然一月有余。

起初,刘邦在父亲刘执嘉的严厉督促与张先生耐心教导下,勉强按捺住好动的性子。

刘执嘉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汉,心里清楚读书识字对孩子的重要性,所以对刘邦的学业盯得那叫一个紧。

刘邦但凡有点偷懒,就免不了一顿臭骂。

再加上张先生为人温和,又有耐心,总是好言相劝,刘邦在课堂上就算眼睛老是忍不住往窗外瞟,瞅瞅飞鸟,看看树枝摇晃,好歹还能维持表面上的安静。

可刘邦骨子里那股调皮劲儿,就像被压在石头下的草,怎么也憋不住。那天上午,阳光透过窗户,在教室里洒下一片片光影。

张先生穿着一身朴素的长袍,手里拿着竹简,正摇头晃脑、抑扬顿挫地讲解《诗经》:“关关雎鸠,在河之洲。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张先生满心想着把学生们领进这美妙的诗意世界,可刘邦坐在那儿,却觉得浑身不自在,像凳子上长了钉子。

刘邦眼睛在四周乱转,很快就盯上了写字用的毛笔。

他拿起笔,在墨汁里蘸得满满的,然后在竹简上快速涂画起来。眨眼间,一个模样滑稽的鬼脸出现在竹简上。

刘邦看着自己的“作品”,嘴角忍不住往上翘,露出一丝窃喜。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旁边的卢绾,示意他看。

卢绾转过头,瞧见鬼脸,先是愣了一下,接着“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这突如其来的笑声,一下子打破了课堂的安静。

同学们纷纷转过头来,有的惊讶,有的不满。

坐在前排的女生,像被惊扰了一样,回过头,眼神里满是埋怨;

后排的男生,有的跟着偷笑,有的则幸灾乐祸地看着。

张先生听到笑声,停下讲学,目光威严地在教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刘邦和卢绾身上。“卢绾、刘季!”

张先生提高了声音,语气里透着明显的不高兴,“课堂上就得专心听讲,听先生教诲,哪能由着你们这么嬉闹?这是不尊重学问,要是再犯,绝不轻饶!”

刘邦和卢绾被训了一顿,脸上的笑容没了,低下头,嘴上说着“先生,我们知道错了”,可眼睛里却满不在乎。

果不其然,没过一会儿,趁着张先生转身在墙上写板书的时候,刘邦又不安分了。

他从兜里掏出一颗小石子,在桌面上轻轻滚动,想让石子撞到卢绾的竹简上。

卢绾也被勾起了兴致,两人一来一往,玩得忘乎所以,把张先生的警告抛到了九霄云外。

石子在桌面上滚动,发出细微的声响。这声音虽然不大,却像蚊子嗡嗡叫,让张先生心烦意乱。

课间休息的时候,刘邦更是撒起欢来。

学堂角落有块不大的空地,是学生们课间活动的地方。

这天,刘邦突然想到个主意,要玩“斗鸡”游戏。

他单脚站着,用手抱住另一条腿的膝盖,蹦蹦跳跳地喊:“来来来,谁来跟我比一比!”

卢绾立马响应。两人分成两组,开始了激烈的“战斗”。

他们在空地上蹦来蹦去,你撞我一下,我撞你一下,嘴里还喊着:“嘿呀!看我的厉害!”“来呀,谁怕谁!”

玩着玩着,卢绾为了躲开刘邦的撞击,一个侧身,没注意身后放竹简的木架。

只听“哗啦”一声,木架被撞倒,一捆捆竹简散落一地。

同学们听到声音,都围了过来。

看着地上的竹简,大家都露出惊讶的表情。

有的同学想上去帮忙捡,却被刘邦和卢绾的疯闹挡住了。

这时,张先生听到吵闹声,赶忙走了过来。

看到眼前乱糟糟的场景,他原本和蔼的脸一下子变得阴沉起来。张先生皱着眉头,眼里满是失望和生气。

“都给我停下!”张先生大声喝道,声音里带着从未有过的威严。

刘邦和卢绾听到喊声,停了下来,但脸上还带着兴奋劲儿。

他们看着张先生,好像根本没意识到自己闯了大祸。

张先生慢慢走到散落的竹简前,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捡起一捆竹简。

他轻轻擦掉竹简上的灰尘,眼神里满是心疼。

这些竹简,可都是他们学习的宝贝,承载着前人的智慧。

“你们看看,这些竹简是咱们学习的重要东西,承载着前人的智慧。”

张先生站起身,目光从刘邦和卢绾脸上扫过,“学堂是做学问的地方,是教你们学知识、养品德的,可不是让你们瞎胡闹的。

你们这么做,扰乱了课堂,破坏了学习的氛围,像什么样子!”

刘邦和卢绾听着张先生的训斥,头低了下来,脸上露出一丝愧疚。

但没过几天,他们就把张先生的话抛到脑后,又开始调皮捣蛋。

有一次,卢绾不知从哪儿弄来一小截鞭炮。

在那个时候,鞭炮可是个稀罕玩意儿,一般只有过节的时候才会见到。

课间休息,卢绾神神秘秘地把刘邦拉到学堂角落,掏出鞭炮。“你看,这可是个好东西!”

卢绾兴奋地说,眼睛里闪着好奇和期待的光。

刘邦看着鞭炮,也来了兴趣。“这咋弄啊?”他问。

卢绾得意地笑了笑,说:“用火一点,就会‘啪’的一声,可响了!”

刘邦听了,有点担心:“在学堂里放这东西,会不会被先生发现啊?”

卢绾满不在乎地说:“怕啥,动作快点,先生发现不了。”

在卢绾的怂恿下,刘邦决定试试。

他找来火折子,趁着同学们都在自己玩,没注意他们,悄悄点燃了鞭炮。

“嘶嘶”的燃烧声过后,紧接着“啪”的一声巨响在学堂里炸开。

同学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声音吓得不轻,有的女生甚至尖叫起来。

学堂里一下子乱成一团,大家四处张望,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有的同学吓得躲在桌子底下,有的慌慌张张地跑来跑去。

这时,张先生正在自己屋里专心看《孟子》。

突然,爆炸声和吵闹声传了过来,打破了安静。

他脸色一变,立刻放下手里的竹简,快步跑到学堂。

看到学堂里一片混乱,再看看站在角落里满脸兴奋的刘邦和卢绾,张先生气得浑身发抖。

他大步走到两人面前,双手紧紧握成拳头。

“你们太过分了!”

张先生声音颤抖,“从你们进学堂,我一次次教你们,盼着你们能改好,好好读书。可你们屡教不改,一点都不尊重先生,也不把学习当回事。你们这样,严重违反了学堂的规矩,太让我失望了!”

张先生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他看着刘邦和卢绾,眼神里满是失望和无奈。“这学堂,已经容不下你们了。你们走吧,别再来了!”张先生的声音低沉,但很坚决。

刘邦和卢绾听到张先生的话,先是一愣,接着竟然相视大笑起来。

刘邦兴奋得直跺脚,一边拍手一边大声叫好:“妙啊!早就不想在这儿听那些无聊的讲学了!”

卢绾咧着嘴,脸上全是高兴的样子,附和道:“就是就是,这下可自由了,能痛痛快快地玩了!”

他们一边笑着,一边手忙脚乱地收拾东西。刘邦把竹简胡乱塞进布包,一点也不管竹简会不会被弄坏。

卢绾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蹦蹦跳跳地整理自己的布包。

收拾完,他们大摇大摆地走出学堂。

刘邦走到门口,还故意回头对着学堂做了个鬼脸,大声喊道:“再见了,这无聊的地方!”

随后,两人像脱缰的野马,一路笑着、叫着跑远。

他们沿着乡间小路跑,路边的野草被风吹得晃来晃去。

他们跑过田野,惊飞了一群正在找食的小鸟。

“咱们去哪儿玩?”卢绾大声问。

“去河边捉鱼!”刘邦兴奋地回答。于是,两人朝着河边的方向跑去,一路上,他们的笑声在空旷的田野上回荡。

他们的身影在阳光下越来越小,只留下学堂里一片狼藉。

地上到处是折断的竹简、打翻的墨汁,木凳东倒西歪。

张先生站在学堂里,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深深地叹了口气。

却说刘邦被学堂劝退,和卢绾一路嬉笑打闹着回了家。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看到自家的屋子,他心里“咯噔”一下,想起了父亲平时的严厉。

可玩闹后的兴奋劲儿还没过去,他咬咬牙,心想“说不定爹还不知道呢”,就大摇大摆地进了家门。

刘执嘉正在院子里修理农具,看到刘邦这个时候回来,身边还跟着卢绾,两人都一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心里顿时升起一股不好的预感。

他放下手里的锤子,站起来,眼睛紧紧盯着刘邦,问:“你咋这时候回来了?不上学堂啦?”

刘邦眼神躲躲闪闪,不敢看父亲,支支吾吾地说:“爹,学堂……学堂今儿放假。”

刘执嘉一听,眉头皱了起来,平时学堂放假都有消息,今儿咋没听说?

他看了看刘邦身后的卢绾,卢绾也是眼神飘忽,不敢和他对视。

刘执嘉心里明白了几分,往前一步,加重语气说:“说实话,到底咋回事?”

刘邦还想再糊弄过去,可刘执嘉哪肯放过,伸手揪住刘邦的衣领,怒声吼道:“你是不是闯祸了?快老实说!”

刘邦见瞒不住了,只好一五一十地把在学堂调皮捣蛋,被张先生劝退的事说了出来。

刘执嘉听完,气得脸通红,额头上青筋直冒。他松开揪住刘邦的手,转身抄起墙边的一根木棍,指着刘邦骂道:“你个不争气的东西!我累死累活,就盼着你能好好读书,将来有出息,你倒好,把我的心思全当耳边风!”

说完,刘执嘉举起木棍,狠狠地朝刘邦身上抽去。

刘邦疼得“哎哟”直叫,在院子里东躲西藏。卢绾站在一旁,吓得大气都不敢出。刘执嘉一边打一边骂:“让你不学好!让你在学堂胡闹!”每一棍下去,都带着他对刘邦不成器的愤怒和失望。

刘邦疼得一边躲一边求饶:“爹,我错了!我以后一定改!”可刘执嘉正在气头上,哪能轻易停手。

他越打越激动,嘴里还喊着:“你要是还不知悔改,以后能干啥?只能跟我一样,一辈子在这泥地里刨食!”

院子里的动静引来了左邻右舍。

几个邻居听到打骂声,都过来看看。

刘执嘉见人多了,这才停下手里的木棍,大口喘着粗气,看着躺在地上的刘邦,恨铁不成钢地说:“你给我听好了,从明天起,不准再跟卢绾瞎混,跟我下地干活!要是再让我发现你不学好,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刘邦从地上爬起来,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疼得直咧嘴。

他低着头,不敢看父亲的眼睛,小声说:“爹,我知道错了。”卢绾见事情闹大了,也不敢多留,灰溜溜地告辞走了。

刘执嘉打完刘邦,仍气得浑身颤抖,将手中木棍狠狠摔在地上,这才转身拖着沉重的步子走进屋内。

刘媪正在屋内收拾衣物,见丈夫满脸怒容地走进来,赶忙放下手中活儿,迎上前关切问道:“孩他爹,这是咋啦?谁惹你生这么大的气?”

刘执嘉一屁股坐在凳子上,重重地叹了口气,眉头拧成个死结,说道:“还能有谁,还不是咱们那不争气的儿子!”刘媪听闻,心中一紧,忙问:“刘邦咋了?出啥事了?”

刘执嘉双手握拳,重重地砸在桌子上,桌上的碗筷都跟着晃了晃,大声道:“他被学堂给劝退了!在学堂里调皮捣蛋,一点都不把读书当回事儿。

我平日里是怎么叮嘱他的,要他好好学习,将来能有个好前程,可他全当耳旁风!”说着,刘执嘉的眼眶都红了,满心都是对儿子不成器的失望。

刘媪听闻,不禁愣在原地,脸上满是惊讶与担忧。她缓缓在刘执嘉身旁坐下,轻声安慰道:“孩他爹,你先别气坏了身子。

孩子还小,不懂事,咱们慢慢教。”

刘执嘉一听这话,情绪愈发激动,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步,说道:“还小?都这么大了,还不知道上进!我辛苦劳作,省吃俭用,就盼着他能读书识字,出人头地,别像我一样,一辈子面朝黄土背朝天。可他倒好,把我的心血全给毁了!”

刘媪眼中泛起泪花,想起平日里刘邦那顽皮的模样,心中也是无奈。

但她还是劝道:“那现在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咱们总得想个办法。

要不明天我去找张先生求求情,看看能不能让刘邦再回去读书?”

刘执嘉听后,摆了摆手,冷哼一声:“没用的!他都被劝退了,张先生哪还会收他。再说了,就算回去,他要是还不改,又有什么用?”

刘媪沉默片刻,又说道:“要不,咱给他找点别的事儿做?总不能让他就这么荒废了。”

刘执嘉停下脚步,沉思许久,说道:“明天起,让他跟着我下地干活。我就不信,吃点苦,受点累,他还能这么不懂事!而且我看着他别让他出现上次‘拔苗助长’的事了。”

刘媪轻轻点头,可眼中仍满是担忧。

她想到刘邦平日里散漫的性子,担心他吃不了田间劳作的苦,又怕父子俩往后矛盾更深。

但此刻,她也想不出更好的办法,只能默默祈祷刘邦能就此改过自新。

刘执嘉又坐回凳子上,双手抱头,声音疲惫地说:“我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就盼着孩子们能有个好出路。刘邦要是再这么下去,可咋办啊……”

刘媪伸手轻轻拍了拍刘执嘉的肩膀,安慰道:“别太担心了,孩子会懂事的。咱们再给他点时间。”

屋内陷入一片寂静,只有偶尔传来的叹息声。

夫妻俩为刘邦的未来忧心忡忡,却又不知该如何是好。

而屋外,刘邦正靠着墙根,听着屋内父母的对话,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对父亲打骂的委屈,又有对未来的迷茫,同时也隐隐有了一丝想要改变的念头。

彼时,刘邦年满十七岁。他身形高大,站在父亲刘执嘉身旁,个头还要超出半头。若论力气,大哥刘伯与二哥刘仲即便一同使力,也比不上刘邦一人。

可刘邦还是一副老样子,对家中农活毫无兴趣,整日四处闲逛,什么正事儿都不做。

家里的油瓶不慎倒在地上,油洒了一地,他从旁边经过,连弯腰扶一下的念头都没有。

刘伯和刘仲平日里与刘邦相处,即便对他这般习性头疼不已,却也能勉强忍耐。

毕竟都是血脉相连的亲兄弟,他们心里明白,刘邦虽然看着不着调,但打心底觉得刘邦并非平凡之人,将来或许能有一番大作为。

刘执嘉看着这个儿子,虽时常叹气,可血浓于水,终究还是包容着他。

嫂嫂们的心思与刘伯、刘仲大不一样。

需特别说明的是,史书中并未提及刘邦两个哥哥的妻子,此处为推动剧情发展,为大哥刘伯的妻子取名陈禾娘,二哥刘仲的妻子取名李芸姑。

陈禾娘,她打心底里不相信刘邦能够成大事。

在她眼中,刘邦不过是个整日游手好闲、不务正业的浪荡子。

她与刘邦并无血缘关系,仅仅因为嫁给了刘伯,看在丈夫的情分上,才勉强尊称刘邦一声“三弟”。

平日里,只要刘邦一回家,她就忍不住皱起眉头,眼神里满是嫌弃。

瞧见刘邦又像往常一样闲逛归来,她撇了撇嘴,小声嘟囔:“也不知道整天在外面瞎晃悠啥,也不为家里出份力。”

而二哥刘仲的妻子李芸姑,同样如此。

她和刘邦之间,除了那层因婚姻而来的亲属关系,再无其他紧密联系。

李芸姑总是觉得刘邦行事太过荒唐,对他的做派很是不满。每次刘邦在家里无所事事时,她便会在一旁冷言冷语,虽说声音不大,但句句都透着埋怨。“这三弟,啥时候能懂事点,干点正经营生。”

这两个嫂嫂,和刘邦相处时,始终带着疏离与不满,只当他是个让家里头疼的麻烦。

最早发难的是他大嫂陈禾娘。这日,陈禾娘瞅准时机,径直找到李芸姑。

两人一见面,陈禾娘便拉着李芸姑的手,脸上堆满笑容,絮絮叨叨地拉起了家常。

先是说起了近日家中琐事,又聊到村里哪家媳妇新添了孩子,这般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

过了好一会儿,陈禾娘话锋一转,脸上依旧挂着笑,语气却带着几分试探,轻声问道:“妹子,你还记得不,前天三弟跟东庄赵家老二打架那事儿,咱们最后赔了人家多少石米啊?”

李芸姑闻言,微微皱了下眉头,略作思索后,无奈地叹了口气说道:“唉,整整三石呢。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咱家辛辛苦苦攒下的粮食,就这么没了。”

陈禾娘一听,双手一拍大腿,提高了音量:“三石!那可是咱大半年的口粮。上个月,三弟跟人赌钱输了,把家里用来买耕牛的钱搭进去,足足五贯钱,你说可咋整?”

李芸姑无奈地点点头:“谁说不是,本想着买头壮牛,地能耕得轻松些,这下全泡汤。”

陈禾娘接着抱怨:“还有上上个月,三弟带着一帮狐朋狗友来家里吃喝,把准备过年的腊肉、好酒全给造光了。

那腊肉可是咱精心腌制,准备好好过个年的。”

李芸姑撇了撇嘴,生气地说:“是啊,过年时家里啥拿得出手的都没了,亲戚来了都寒碜。”

陈禾娘眉头紧皱,又想起一事:“月初的时候,村里办社戏,大家都凑钱出力。三弟倒好,不仅不出钱,还把咱家准备用来修缮戏台的木料,拿去给朋友盖房子。好好的计划就这么被打乱,咱还遭了村民的埋怨。”

陈禾娘重重叹了口气,愁眉苦脸道:“妹子呀,这还不到两个月呢。就因为三弟在外头打架,咱赔出去三石白花花的细米。

之后又因为他赌钱输了,搭进去整整五贯钱。

还有之前准备过年的腊肉,也被他和那些朋友吃了个精光。照这样的势头发展下去,咱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哟?”

这话说中了李芸姑的心病,她不禁也是一声长叹:“原以为他是个英雄,将来能成大事。虽说爹平日里会打骂他,但有时也会接济他,可娘对他那是百般溺爱。

到如今,看看他这副样子,整日游手好闲,尽给家里惹麻烦。唉,真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陈禾娘满脸怒容,眼眶泛红,声音因愤怒而微微颤抖:“啥英雄啊,在我眼里,他就是个只会惹祸的祸害!”

话到嘴边,她差点把那个更难听的词喊出来,可还是强忍着咽了回去。

她眼神警惕地飞速扫了一圈屋子,确定屋里除了她和李芸姑,再没旁人,才稍稍松了口气,平复了下情绪,接着说道:“你瞧瞧他,长得五大三粗,却整日游手好闲,地里的农活从不伸手帮忙,也不去学门手艺做点生意。

隔三岔五就带些不三不四的人回来,白吃白喝,把家里搅得乌烟瘴气。

咱们家本就不富裕,哪经得起他这么折腾?就算是村里最有钱的赵财主家,也扛不住啊!”

说着,陈禾娘还特意走到门口,拉开门往外瞧了瞧,确定没人偷听,这才小心翼翼地关上门,回到李芸姑身边,继续说道:“村里的人都在背后说刘三是灾星,我就不明白了,伯和仲为啥还把他当宝贝一样捧着,说他将来能成大气候。

依我看,他就是个扶不上墙的烂泥,再这么下去,咱们这个家迟早得被他败光。

咱们可不能坐以待毙,得赶紧想个法子摆脱他。”

李芸姑听了,重重地点点头,脸上满是忧虑:“嫂子,你这话可说到我心坎里去了。我也正愁呢,只是这事儿不好办呐。咱们能有啥办法?”

陈禾娘嘴角一勾,露出一抹自信的笑容,伸手拍了拍李芸姑的肩膀:“妹子,别着急,办法我早就想好了。咱们跟刘三分家,各过各的。这样他就祸害不到咱们了。”

“分家?”李芸姑听到这话,眼睛一下子瞪大了,满脸惊讶,随即眉头紧锁,面露难色,“这事儿怕是没那么容易,咱爹肯定不会答应。”

陈禾娘对此早有预料,不动声色地问道:“为啥爹会不答应呢?”

李芸姑沉思片刻,缓缓说道:“你想啊,刘三至今还没成家立业呢,爹向来最看重家庭和睦、子孙齐全,怎么可能忍心让他一个人出去单过。

而且,爹在村里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一向好面子。

你看看村里那些有名望的人家,哪家不是几代同堂,一大家子热热闹闹地住在一起。要是咱们家突然提出分家,爹肯定觉得丢人现眼,在乡亲们面前抬不起头来。”

陈禾娘一听,气得双手握拳,狠狠砸在桌子上:“几代人挤在一起有啥好的?表面上看着和和睦睦,实际上呢,每个人心里都藏着自己的小算盘,互相算计。每天光应付这些勾心斗角的事儿,就累得不行,哪还有心思好好种地、做工赚钱?我听说秦国那边,自从商鞅变法之后,就定下规矩,只要男子成了亲,就得和父母分开住,自立门户。这样一来,每个人都能专心经营自己的小日子,多好啊。要是咱们也能这样,就不用再受刘三的连累了。”

李芸姑听了,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嗯,这事儿我也听说过。只是不知道咱们能不能说服爹。”

陈禾娘拉着李芸姑的手,眼神坚定地说:“妹子,咱们一起去跟公婆好好说说,把这些道理讲清楚。

只要咱们说得有理有据,动之以情、晓之以理,说不定公婆会答应呢。”

李芸姑还是有些犹豫,咬着嘴唇说:“要是公婆根本不听咱们的,那可咋办呀?”

陈禾娘凑到李芸姑耳边,神秘兮兮地小声嘀咕了好一会儿。

李芸姑一开始满脸惊讶,接着眉头紧皱,显得有些犹豫,但听着听着,脸上渐渐露出了认同的神色,最后不由自主地点点头。

果不其然,当她们找到刘执嘉提出分家的想法时,刘执嘉当场就火冒三丈,瞪大了眼睛,把两个儿媳狠狠训斥了一顿,坚决不同意分家。

这让陈禾娘和李芸姑感觉无比憋屈,又羞又恼。

两人一商量,决定孤注一掷。

第二天,陈禾娘哭哭啼啼地说娘家的房子因为连日暴雨塌了一角,母亲吓得病倒了,她必须回去帮忙修缮和照顾;

李芸姑则一脸焦急地称,娘家的弟弟突然要结婚,家里人手不够,急需她回去操持。

两人各自扔下年幼的孩子,一个匆匆回了陈家,一个急忙赶回李家。

陈禾娘的孩子,大的才刚学会走路,整日跌跌撞撞,小的还在襁褓中,时刻需要人照顾;

李芸姑的孩子也是年幼体弱,离了母亲根本不行。

家里一下子没了两个儿媳帮忙,刘执嘉和刘媪瞬间乱了手脚,忙得晕头转向。

每天光是照顾这几个孩子,就已经让他们精疲力竭,完全没时间和精力去打理农田。

眼瞅着播种的最佳时节就要过去了,如果再不能把两个儿媳接回来,今年的庄稼种不下去,一家人的生活就没了着落,往后的日子可怎么过啊。

刘执嘉被两个儿媳逼得焦头烂额,实在没了应对之策。

原本,他想着将家中财产平均分成四份,三个儿子各拿一份,自己留一份,这样既公平又能保全家和。

可陈禾娘得知后,瞬间暴跳如雷。

她风风火火地冲到刘执嘉面前,双手叉腰,眼睛瞪得滚圆,大声质问道:“这算什么事儿!爹,您可不能这么糊涂。刘伯可是刘家的长子,这么多年为家里忙前忙后,吃苦受累,凭什么和刘争拿一样多?嫡庶有别,长幼有序,这道理您不能忘啊!”陈禾娘的声音尖锐又急促,脸上满是愤愤不平之色。

刘执嘉听了,眉头紧皱,心中暗自叫苦。

他张了张嘴,想要反驳几句,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思量再三,他最终无奈地叹了口气,决定重新分配家产。

这一次,他将财产分成了五份,让刘伯单独拿两份,希望以此来平息陈禾娘的怒火。

如此一来,这场家产分割的风波才算是勉强平息。

刘执嘉给自己留下两份财产,一份是替生性不羁的刘邦保管,他心里想着,这孩子虽然现在不务正业,但总归是自己的血脉,日后说不定有急需的时候;另一份则是帮刘交留存,想着等他以后成家立业,能有一份丰厚的家底。

而刘邦呢,对钱财之事向来是毫不在意,视金钱如粪土。分家这么大的事儿,在他眼中不过是过眼云烟,根本不值得一提。

他依旧我行我素,整日在村里村外四处游荡,仿佛世间的一切规矩都与他无关。

对于家里的农活,他更是连正眼都不瞧一下,觉得那都是束缚他自由的枷锁。

不仅如此,刘邦还常常毫无顾忌地从家中拿走钱财。

他用这些钱去结交那些志同道合的朋友,大家聚在一起,或是在热闹的酒馆里推杯换盏,畅谈天下大事;或是在乡间的小路上策马奔腾,享受风驰电掣的快感。

他们尽情地享受着生活,仿佛世间的烦恼都与他们无关。

刘执嘉每次看到刘邦这副玩世不恭的模样,心中的怒火便“噌”地一下冒了起来。

他恨铁不成钢,觉得自己怎么就生出了这么一个不争气的儿子。

只要一有机会,他必定会将刘邦叫到跟前,狠狠地训斥一番。

“你看看你,整天无所事事,就知道瞎混!你大哥二哥像你这么大的时候,早就勤勤恳恳地在地里干活,为家里分担责任了。

你再瞧瞧你,成什么样子!”刘执嘉每次训话时,总是满脸通红,额头上的青筋暴起,声音因为愤怒而颤抖。

然而,刘邦对父亲的训斥早已习以为常,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当回事。

他依旧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继续着他那看似荒诞不羁的生活。

一天夜里,刘仲家发生了一件大喜事。他家的水牛一胎竟然生下了两只健壮的牛犊。

刘仲得知这个消息后,兴奋得一蹦三尺高。他觉得这是上天赐予他们家的福气,必须要好好庆祝一番。

于是,刘仲连忙邀请了七八位平日里关系要好的亲朋好友来家里喝喜酒。

大家围坐在摆满丰盛菜肴的桌子旁,欢声笑语不断。酒过三巡,大家的脸上都泛起了红晕,气氛愈发热烈。

刘执嘉也坐在宴席上,看着二儿子如今的幸福生活,心中满是欣慰。

他回想起这些年来,刘仲一直勤勤恳恳,踏实肯干,才有了今天的好日子。

这种成就感和喜悦感让他不由自主地端起酒杯,一杯接一杯地喝了起来。

“来,大家都多喝点!今天可是个大日子,我二儿子家这是要发大财的节奏啊!”刘执嘉笑着举起酒杯,向众人敬酒。

他的眼睛眯成了一条缝,脸上洋溢着幸福的笑容。

不知不觉间,刘执嘉已经一连喝了三大碗酒。

他的脚步变得有些踉跄,眼神也开始变得迷离。

宴会结束后,他哼着一首不知从哪里听来的小曲儿,晃晃悠悠地朝着家的方向走去。

此时,夜已经深了,月光洒在地上,仿佛铺上了一层银霜。

刘执嘉深一脚浅一脚地走进自己的宅院,还没进屋,就听到屋里传来刘媪的声音。

“三儿啊,你都已经行过加冠礼两年了,早就不是小孩子了。你不能再这样整天无所事事,东游西逛了。

你也该为自己的将来打算打算,学学怎么种地,怎么养活自己啊。”刘媪的声音里充满了无奈和担忧。

刘执嘉听了,借着酒劲,大声附和道:“就是就是!你看看你大哥二哥,都是实实在在从土里刨食,才有了今天的安稳日子。

特别是你二哥,就比你大六岁,你瞧瞧人家,把日子过得红红火火。

不说地里的收成,单是家里养的那些家畜家禽,每年都能卖不少钱。照这样下去,用不了十年,肯定能置下一份相当不错的家业!”

刘邦坐在一旁,脸上挂着一副满不在乎的笑容。

他歪着头,看着父亲,嬉皮笑脸地问道:“爹,那您觉得什么样的家业才算是像样的家业?就二哥那老实巴交的样子,能挣下多大的家业啊?”

说着,刘邦猛地站起身来,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一脸自信地说道:“爹,您可别小瞧我!以后真正能给您挣来大富大贵家业的,还得是您这三儿子我!我刘邦将来必定要干一番大事业,让您和娘都过上好日子!”

“呸!”刘执嘉气得脸都变了形,他狠狠地朝地上啐了一口。

“你有多大能耐,我还不知道?三岁看大,七岁看老,你从小就不老实,能有什么出息?要不是我还能撑着这个家,你早就出去要饭了!”

刘邦听着父亲的数落,心里厌烦极了。他不想再听父亲的唠叨,转身就往门口走去。

“滚!你给我滚得远远的!有本事你就别再回来!”刘执嘉看到刘邦要走,更加愤怒,他挥舞着手臂,大声吼道。

“喊什么喊!男子汉大丈夫,四海为家。不回来就不回来,有什么了不起!”刘邦头也不回,用力甩门而去。

“三儿,三儿,你听娘说啊!”刘媪听到动静,连忙追了出去。她的脸上满是焦急和担忧,一边跑一边呼喊着刘邦的名字。

月光下,她的身影显得格外单薄和无助。

第五章 刘邦困厄情义消弭 秦楚争雄霸业更迭 却说刘邦因与父亲刘太公起了争执,负气离家。

这事儿说起来,也是因为刘邦整日游手好闲,不事生产,太公盼着他能像大哥刘伯、二哥刘仲一样,踏实种地,可刘邦偏不,一心只想着结交朋友,谈些天下大事,父子俩为此没少拌嘴。

这次,矛盾彻底爆发,刘邦一气之下,摔门而出,心里想着:“此处不留爷,自有留爷处!”

他寻思着,先去大哥家借住一阵。

到了大哥家,大嫂陈禾娘见小叔子来了,虽有些意外,但还是客客气气地招呼他。

刘伯在时,对刘邦这个弟弟很是疼爱,陈禾娘看在丈夫的情分上,也不好说什么。

刘邦就这样住了下来,每日依旧和朋友们四处闲逛,到了饭点就回大哥家吃饭。

起初,陈禾娘没说啥,可日子一长,心里难免犯嘀咕:“这小叔子整天不干活,就知道吃白食,长此以往,可怎么得了?”但她又不好直接撵人,只能暗自忍耐。

谁都未曾料到,平静的日子竟会被一场突如其来的灾祸打破。

刘伯,这位一直被家人视作顶梁柱的汉子,有一天,毫无征兆地发起了高烧。

起初,家人只当是偶感风寒,并未太过在意,想着休息几日,熬点草药喝喝便能好转。

可谁知道,这病情非但没有如人所愿般减轻,反而愈发严重起来。

陈禾娘眼见丈夫的脸色日益苍白,身体也日渐虚弱,心里焦急万分。

她赶忙在村里四处打听,得知邻村有个郎中,医术颇为高明,于是连跑带颠地赶到邻村,好说歹说,将郎中请到了家中。

郎中把了脉,眉头紧锁,开了几副药,叮嘱按时服用,便匆匆离去。

然而,几副药下肚,刘伯的病情却毫无起色。

陈禾娘心急如焚,整日以泪洗面。

刘邦看到大哥这般痛苦,心中也是五味杂陈,他深知大哥对自己的好,此刻也四处奔波,打听哪里还有医术精湛的郎中。

听闻十里外的镇上有一位老郎中,治病救人无数,刘邦顾不上路途遥远,一大早就起身赶路。

到了镇上,好不容易寻到老郎中的住处,却发现前来求诊的人排起了长队。

刘邦心急如焚,向众人说明了大哥的危急情况,众人听闻,纷纷让他插队。

老郎中为刘伯仔细诊断后,摇着头开了药方,说病情棘手,只能尽力一试。

陈禾娘依照药方,每日精心煎药,侍奉刘伯服下。

每到夜晚,她便守在床边,为刘伯擦拭额头的汗珠,轻声安慰,期盼着丈夫能好起来。

刘邦也常常过来陪伴大哥,给他讲些村里的趣事,希望能让他心情好些。

但病魔却没有丝毫放过刘伯的意思。

一个月的时间里,陈禾娘和刘邦找来了好几个郎中,尝试了各种药方,却始终无法阻挡病情的恶化。

刘伯的身体越来越虚弱,说话也变得有气无力。

这日,刘伯强撑着病体,精神竟似比前几日好了些,众人只当是病情有了转机,心中都生出几分希望。

他示意家人都到床边来,刘邦、陈禾娘、刘仲、李芸姑、刘执嘉和刘媪都围拢过来,脸上带着关切与期待。

刘伯目光缓缓扫过每一个人,眼神中满是眷恋。

他先伸出手,紧紧握住刘邦的手,声音虽微弱却透着坚定:“三弟,你生性洒脱,但往后也得收收性子,多为家里分担些,别再让咱爹整日为你忧心。”

刘邦用力点头,应道:“大哥,你放心,我记下了。”

接着,刘伯看向陈禾娘,眼中涌起无尽温柔与愧疚,他费力地抬起另一只手,轻轻抚上陈禾娘的脸,声音带着哽咽:“禾娘,这些年跟着我,你受苦了。往后要是我这病好了,定要好好补偿你。若是……若是有个万一,你一定要照顾好咱们的孩子,把他平平安安养大。”

陈禾娘忙伸手捂住刘伯的嘴,泪水夺眶而出,嗔怪道:“你说啥呢,你肯定能好起来,咱们还要一起过好日子呢。”

刘伯又看向父母,嘴唇颤抖着:“爹,娘,儿子不孝,让你们为我操心了。”

刘执嘉强装镇定,拍了拍刘伯的手,说道:“傻孩子,你安心养病,会好起来的。”刘媪则早已泣不成声,拉着刘伯的手,怎么也不肯放开。

最后,刘伯看向刘仲和李芸姑,说道:“二弟,弟妹,平日里你们帮衬家里不少,以后若有需要,三弟还得仰仗你们多照顾。”

刘仲连忙点头:“大哥,你别多想,你这病肯定能好,咱们一家人还得好好过日子呢。”

谁都没料到,刘伯这番话竟是最后的嘱托。

话音刚落,他的手便缓缓垂了下去,眼神也渐渐失去了光彩。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反应过来,屋内瞬间哭声一片,谁也没想到,刚刚还在交代事情的刘伯,竟就这样永远地离开了他们。

陈禾娘扑在刘伯身上,放声大哭,悲痛欲绝。

刘邦呆立在一旁,他怎么也想不到,一向身体硬朗的大哥,竟会如此突然地离他们而去。

整个屋子沉浸在一片悲恸之中,刘伯的离去,如同一道晴天霹雳,让这个家瞬间陷入了黑暗。

这对陈禾娘来说,犹如晴天霹雳,家中没了顶梁柱,孤儿寡母的日子顿时艰难起来。

刘邦却没察觉到嫂子的变化,还是照常来吃饭。

有一回,他还带着卢绾、夏侯婴等一帮朋友,浩浩荡荡地来到大哥家。陈禾娘见了,心里直冒火,可当着众人的面,又不好发作。

她灵机一动,走进厨房,拿起水瓢,在空锅里使劲刮起来,发出“吱吱”的声响。

刘邦听到这声音,心里“咯噔”一下,瞬间明白了嫂子的意思。他脸上一阵发烫,尴尬地看了看朋友们。

卢绾见状,赶紧出来打圆场:“哎呀,我突然想起,沛县的任敖约我今天见面,说是有急事,我得赶紧回去。”其他人也纷纷附和,找借口离开了。

刘邦送走朋友,回到厨房,揭开锅盖一看,里面满满一锅热气腾腾的米饭。

他这才知道,嫂子是故意给自己难堪。

他心中一阵悲凉,长叹一声,转身离开,暗暗发誓:“以后再也不来大嫂家了!”

从大嫂家出来后,刘邦又来到二哥家。

二嫂李芸姑是个温和的人,一开始,对刘邦的到来表示欢迎。

刘邦在二哥家安顿下来,每天依旧过着他那逍遥自在的日子。可时间一长,问题又来了。

刘邦的那些朋友,隔三岔五就来二哥家找他,他们在屋里高谈阔论,喝酒吃肉,把家里弄得乱七八糟。

李芸姑虽然脾气好,但次数多了,也难免心生不满。

有一次,刘邦又带着朋友来家里吃饭。

李芸姑在厨房忙得不可开交,刘邦和朋友们却在堂屋聊得热火朝天,对她的忙碌视而不见。

李芸姑一边做饭,一边在心里埋怨:“这刘邦,整天不务正业,还老带着人来家里蹭饭,真把这里当成自己家了。”

饭菜做好后,李芸姑端上桌,脸色不太好看。

刘邦和朋友们却没注意到,依旧大吃大喝。

饭后,刘邦和朋友们在院子里聊天,李芸姑在屋里收拾碗筷。

她越想越气,故意把碗筷摔得“噼里啪啦”响。

刘邦听到声音,心里明白二嫂这是不高兴了。

他觉得脸上无光,却又不好意思说什么。

从那以后,刘邦每次去二哥家,李芸姑要么找借口不在家,要么对他冷言冷语。

刘邦受不了二嫂的态度,渐渐地,也不再去二哥家了。

离开二哥家后,刘邦的日子变得艰难起来。

他身上没什么钱,吃饭成了大问题。

一天,两天……他实在饿得受不了,突然想起村里有两家酒馆,掌柜的王媪和武负他都认识。

他抱着试试看的心态,来到王媪的酒馆。

王媪见刘邦来了,笑着迎上去:“刘三爷,什么风把您给吹来了?”

刘邦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地说:“王大姐,我这几天手头紧,能不能先在您这儿赊点酒饭吃?等我有钱了,一定还您。”

王媪看刘邦可怜,又知道他在村里有些势力,不敢得罪,便爽快地答应了:“三爷说的什么话,不就是几顿饭嘛,您尽管吃,账先记着。”

刘邦一听,喜出望外,连忙道谢。从那以后,他就经常来王媪的酒馆赊账吃饭。

有时候,他自己一个人来,点上几个小菜,喝上几碗酒,一边吃一边和王媪聊天。

王媪三十七八岁,正是风韵犹存的年纪,她见刘邦长得英俊潇洒,又会说话,心里对他渐渐有了好感。

有一次,刘邦喝得酩酊大醉,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王媪见他睡得香甜,便拿了件衣服给他盖上。

看着刘邦的脸,王媪心中一动,忍不住俯下身,在他的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刘邦迷迷糊糊中,感觉到脸上有异样的感觉,他睁开眼睛,看到王媪正红着脸站在旁边。

两人的目光交汇,气氛一下子变得暧昧起来。

从那以后,刘邦和王媪的关系越来越亲密。

刘邦经常在酒馆里待到很晚,有时候甚至留宿在酒馆。

王媪对刘邦也是关怀备至,不仅给他提供吃喝,还在生活上照顾他。

刘邦沉浸在温柔乡中,日子过得逍遥自在。

可时间一长,武负的酒馆却因此受到了影响。

武负发现,自从刘邦常去王媪的酒馆后,自己酒馆的生意一落千丈。

那些刘邦的朋友,也都跟着去了王媪那儿。

武负心里很不是滋味,她决定想办法把刘邦拉回来。

武负出身书香门第,只因父亲得罪了人,家道中落,才嫁给了现在的丈夫。

她的丈夫性格木讷,不善言辞,武负对他一直不太满意。

而刘邦的出现,让武负看到了不一样的男人。

他英俊潇洒,豪爽大气,武负对他也颇有好感。

一天,武负精心打扮了一番,派了个伙计去请刘邦。伙计找到刘邦,说:“刘三爷,我家老板娘有请,说是有要事相商。”

刘邦一听,心想:“武负找我,不知道有什么事?”他怀着好奇心,跟着伙计来到了武负的酒馆。

武负见刘邦来了,笑脸相迎:“三爷,好久不见,快请坐。”

说着,她亲自给刘邦倒了一杯酒:“三爷,这杯酒我敬您,感谢您一直以来对我们酒馆的关照。”

刘邦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武大姐客气了,您有什么事,直说便是。”

武负笑着说:“三爷,我听说您最近常去王媪那儿,是不是她给了您什么好处啊?”

刘邦听了,有些尴尬地笑了笑:“武大姐,您误会了,我只是觉得王媪那儿方便些。”

武负说:“三爷,您看我这儿,环境不比她那儿差,酒菜也不比她那儿差。只要您以后常来我这儿,我给您打八折,怎么样?”

刘邦听了,心中一动,觉得武负说得有道理。

而且,他对武负也颇有好感,于是便答应了:“武大姐这么有诚意,我要是不来,那可就太不给您面子了。”

从那以后,刘邦便在王媪和武负的酒馆之间周旋。

他在王媪那儿感受到了温柔体贴,在武负那儿又体验到了别样的风情。

两个女人都对他倾心相待,刘邦也乐在其中。

他每天不是在这个酒馆喝酒,就是在那个酒馆吃饭,日子过得好不惬意。

就这样,一晃十二年过去了。在这十二年里,刘邦在两个女人的温柔乡中度过了青春岁月。

然而,外面的世界却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秦国逐渐强大,开始四处征战,楚国也面临着巨大的压力。

战火纷飞,百姓生活困苦。

刘邦王媪,武负等人之事不题。

楚国,曾雄踞东南,坐拥广袤无垠的疆土。

往昔岁月里,其势力范围极为广阔,有诸多繁华城池,辽阔山川皆在掌控之中。

这片丰饶之地,滋养着无数百姓,他们安居乐业,在这片土地上繁衍生息。

楚国凭借丰富的物产,像肥沃田野里饱满的谷粒、山林中珍稀的矿产,以及独特深厚的文化,在诸侯纷争的局势中,稳稳占据重要地位。

秦国,因商鞅变法这一变革之举,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商鞅雷厉风行地推行一系列改革措施,涉及农业、军事、政治等诸多关键领域。

在农业方面,他大力鼓励百姓开垦荒地,制定诸多优惠政策,使得荒芜之地逐渐变为肥沃良田,粮食产量大幅增长,为秦国的发展筑牢了物质根基。

军事上,商鞅设立的军功爵制效果显著,士兵只要在战场上立下战功,就能获得相应爵位与丰厚赏赐。

这一制度极大地激发了士兵的战斗热情,他们个个摩拳擦掌,渴望在战场上奋勇杀敌,为自己赢得荣耀与地位。

秦国仿佛被注入了强大动力,国力迅猛增强,在诸侯国中脱颖而出,逐渐成为令人瞩目的强者。

嬴政灭掉魏国后,那满含野心的目光,牢牢锁定了楚国。

他一心想要实现统一天下的宏图霸业,而楚国,其广阔的土地、众多的人口,无疑是实现这一霸业不可或缺的部分。

嬴政深知,征服楚国,大秦版图将极大扩张,大秦威名也将如狂风般迅速传遍四方。

于是,秦王嬴政端坐朝堂之上,神色凝重地向大臣们询问攻打楚国的计策。

李信,当时年轻气盛,浑身散发着自信光芒。

他挺直腰杆,向前迈出一步,声音洪亮且充满底气地说道:“大王,只需给我二十万军队,我定能打败楚国!”

在李信眼中,楚国虽地域辽阔、底蕴深厚,但秦国军队战斗力极强,凭借这二十万精锐之师,足以在战场上横扫楚军,赢得最终胜利。

然而,经验丰富的老将王翦,却持有不同意见。

他微微皱眉,轻轻摇头,语气平和却又异常坚定地说道:“李信带着二十万军队去攻打楚国,必然会失败。依老臣之见,没有六十万大军,根本没有胜算。”

王翦一生历经无数大小战争,对各国实力了如指掌。

他深知楚国实力不容小觑,楚国军队训练有素,百姓也极具凝聚力,要战胜楚国,必须有足够兵力做支撑,才有十足把握获胜。

嬴政此时正沉浸在接连灭掉几个国家的喜悦与骄傲之中,自认为秦国军队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王翦提出要六十万大军,在他看来,这过于谨慎,甚至有些胆小怕事。

于是,嬴政心中倾向了李信,不再重用王翦,而是任命李信为大将,让蒙武做他的副手,率领二十万秦军出征楚国。

楚王负刍得知秦国军队来袭,顿时心急如焚。

他深知楚国面临巨大危机,必须立刻行动。

于是,他当机立断,任命项燕为大将,全权负责抵御秦军。

项燕接到命令后,不敢有丝毫懈怠,迅速集结二十多万楚军。

他一方面安排士兵日夜加固城墙,将防御工事修缮得更加坚固;

另一方面,组织人手筹备充足的武器粮草,确保军队物资供应。

同时,他亲自勘察地形,在各个战略要地精心布置防线,一切准备就绪后,静静等待秦军到来。

不久,秦楚两军在战场上狭路相逢,空气瞬间凝固,紧张的气息弥漫开来。

随着战鼓擂响,双方士兵齐声呐喊,如汹涌的浪潮般冲向对方。

战场上,刀光剑影闪烁,喊杀声震耳欲聋,兵器碰撞的声音交织成一曲惨烈的战争乐章。

秦军身着黑色战甲,手持锋利长矛,列着整齐的方阵,如钢铁洪流般向前推进。

他们步伐沉稳,配合默契,每一次长矛的刺出都带着千钧之力。

而楚军也毫不示弱,他们挥舞着长刀,呐喊着冲锋,以顽强的斗志对抗秦军的进攻。

双方士兵近身搏斗,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有人被利刃刺中,惨叫着倒下;

有人奋力挥动武器,砍向敌人。鲜血飞溅,染红了脚下的土地。

战场上烟尘滚滚,遮天蔽日。

战马嘶鸣,骑士们挥舞着兵器,在人群中穿梭厮杀。

有的战马被绊倒,将骑士甩落,瞬间便被汹涌的人潮吞没。

双方的弓箭手在后方不停地放箭,箭矢如飞蝗般密密麻麻地射向对方阵营,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

盾牌手们紧密排列,用盾牌组成坚固防线,抵挡着箭矢的攻击,“砰砰”之声不绝于耳。

在这场激烈的战斗中,双方都展现出了顽强的斗志。秦军凭借着训练有素的阵法和强大的战斗力,不断冲击楚军防线;

楚军则依靠对地形的熟悉和保家卫国的决心,顽强抵抗。战斗持续了整整三天三夜,双方都付出了巨大的代价。

战场上尸横遍野,死伤无数,血水汇聚成溪流,沿着地面的沟壑流淌。

最终,李信所率领的军队还是战败了。

秦军的七个都尉不幸战死,众多士兵或牺牲在战场上,或身负重伤。

李信无奈之下,只能派人向秦王嬴政报告战败的消息,并请求支援。

秦王嬴政得知战败消息后,犹如遭受一记重锤。

他如梦初醒,意识到王翦当初所言极是。

悔恨与自责涌上心头,但他深知此刻最重要的是解决问题。

于是,他放下身段,亲自前往王翦的府邸。

见到王翦后,嬴政满脸羞愧,诚恳地说道:“寡人实在后悔当初没有听从将军的建议,才导致李信战败,让秦军遭受如此重大的损失。

将军,您虽然身体欠佳,但恳请您看在国家的份上,再次出山,带领军队出征吧。”

王翦听闻,微微叹气,推辞道:“大王,老臣如今身体每况愈下,各种疾病缠身,精力大不如前。恐怕难以胜任如此重任,大王还是另选有才能的人吧。”

秦王嬴政态度坚决地说道:“寡人心意已决,此次出征,非将军不可。将军就不要再推辞了,秦国的未来,还得仰仗将军啊。”

王翦见秦王态度坚决,知道无法推脱。他沉思片刻,再次向秦王行礼说道:“大王,如果您一定要老臣带兵出征,那老臣还是坚持之前的观点,攻打楚国,必须要有六十万军队,否则,胜算渺茫。”

秦王嬴政听了,心中对六十万大军这个庞大的数字仍有些犹豫。他皱起眉头,缓缓说道:

“寡人闻之,古者大国拥三军,次国具二军,小国仅置一军。且出师之际,未必要倾国之兵,国亦未闻兵源匮乏之虞。

昔五霸扬威于诸侯之时,其国之军不过千乘。以一乘七十五人计之,亦未及十万之数。今将军坚称非六十万不可,此诚前所未有之事也。”

王翦不慌不忙,耐心解释道:“陛下,时代不同了,如今的局势与往昔大不相同。

以前的战争,双方会提前约定时间,摆好阵势后再开战,士兵们的行动都遵循一定的规矩。

战斗过程相对温和,不会造成过多伤亡,也不会随意侵占土地。

即便打仗,也还保留着一些礼仪。

所以,那时候帝王用兵,不需要太多军队。

但是现在,各国之间相互争斗不休,强大的国家仗着实力欺负弱小的国家,人多的一方肆意压迫人少的一方。

只要一遇到敌人,便会展开激烈厮杀,攻打城池常常持续很长时间都难以攻克。

现在的战争形势迫使连农民都纷纷拿起武器参军,甚至小孩子也被编入军队。

这便是当下的战争形势啊。楚国乃是大国,实力雄厚,攻打楚国这样的大国,没有足够的兵力,根本无法与之抗衡。

况且楚国地域辽阔,在东南地区根基深厚,只要一声令下,便能召集百万军队。

老臣所说的六十万,还担心不够用呢,又怎么敢轻易减少兵力呢。”

秦王嬴政听了王翦的这番话,陷入了深深的思考。良久,他长叹一口气,感慨地说道:“若不是将军经历过这么多战争,有着丰富的经验,又怎能把事情看得如此透彻。寡人明白了,就依将军所言。”

于是,秦王嬴政亲自安排车辆,将王翦接入朝堂。

当天,便正式任命王翦为大将,拨给他六十万军队,仍然让蒙武担任副手,准备对楚国展开大规模的进攻。

秦楚两军在边境对峙了一年多。

在这段漫长的日子里,双方表面看似平静,实则都在暗中积蓄力量,密切观察对方的一举一动。

战场上一片寂静,偶尔能听到远处传来的几声鸟鸣,仿佛战争从未发生过。

但实际上,双方的将领都在营帐中日夜谋划,士兵们也在加紧训练,为即将到来的决战做着充分准备。

突然,王翦认为时机已到,果断派出奇兵发动进攻。

秦军如猛虎出山般冲向楚军,士气高昂。

在接下来的战斗中,秦军连续四次取得胜利,楚军被打得节节败退,难以抵挡秦军的猛烈攻势。

楚王负刍在混乱中被秦军俘虏,项燕见大势已去,楚国的命运已然无法挽回,心中充满绝望与悲痛。他仰天长叹一声,高呼:“楚虽三户,亡秦必楚!”

随后,毅然选择自杀身亡。曾经在历史长河中辉煌一时、强大无比的楚国,就这样在秦国的铁骑之下,彻底走向了灭亡。 第六章 秦祚倾邦兴泗水畔 桃靥蹙缘悮范蠡祠 按照常理,每当国破家亡的沉重悲剧上演,曾经安宁生活的普通百姓,便如同被卷入惊涛骇浪的小船,瞬间陷入水深火热之中。

往昔平静日子被彻底搅乱,命运的轨迹也变得波折难测。

国家覆灭,山河破碎,不仅让他们失去了赖以生存的家园,更斩断了原本安稳的生活脉络。

日常的营生变得艰难无比,哪怕是简单的买卖交易,也会因局势动荡、物资匮乏,受到重重阻碍。

想要找份差事维持生计,可大多数作坊、店铺都在战火中倒闭关门,根本没有就业机会。

而居住的房屋,说不定哪天就会被乱兵强占,或是在纷飞战火里化为灰烬。

这般境遇下,百姓们的命运满是坎坷,像是陷入了布满荆棘的泥沼,每前进一步都无比艰难。

无论是谋求生存的机会,还是追寻安稳的可能,都受到各种各样的限制。

这一切,就像一片沉甸甸、密不透风的阴霾,长久地笼罩在他们头顶,挥之不去。

不管是身处繁华城镇,还是僻远乡村;不管是在熙攘集市,还是幽静小巷,那份压抑与艰难,始终如影随形。

走在街头,看到的是破败的房屋、荒芜的田地;听到的是人们的悲叹、孩童的啼哭。空气中弥漫着的,都是绝望与无助的气息。

在这样令人窒息的大环境里,那些亡国之民,好似惊弓之鸟,内心时刻充满恐惧与不安。

他们日常行事,都变得谨小慎微,每迈出一步、说出一句话,都要反复思量。

因为他们深深明白,在这混乱世道中,稍有差池,就可能招来无法预料的横祸。

也许只是一句对现状的抱怨,就会被有心之人告发,面临牢狱之灾;也许只是一次无意的冲撞,就会惹恼权贵,惨遭毒打迫害。

可刘邦和其他人不一样。那时的世道混乱不堪,到处都潜藏着危险。

但刘邦并没有被这糟糕的局面吓倒,反而在这混乱之中,发现了一个难得的机会,成功当上了泗水亭亭长。

在秦国的官僚体系里,亭长只是个不起眼的小官,地位很低,在正式的官场序列里根本排不上号。

泗水亭的管理范围大概方圆十里。

别看地方不大,刘邦要负责的事情却不少。

维护当地治安是他的重要职责。

每天一大早,刘邦就出门在辖区里巡查。

他身着一身粗布麻衣,腰间别着一把质朴的佩刀,步伐轻快有力。

碰到百姓,他嘴角上扬,露出亲切笑容,主动打招呼:“今儿个咋样啊?有没有啥不对劲的地方?”

要是听到有人说哪里有争吵,他眼神瞬间锐利起来,眉头一皱,二话不说就朝着事发地赶去。

有一回,集市上有两个商贩因为摊位的事儿吵了起来,互不相让,周围围了一群人看热闹。

刘邦大步挤进去,提高声音说道:“都别吵了!有啥事儿好好说。”

他先把两人分开,然后耐心听他们各自诉说缘由。

听完后,他略作思索,给出了一个公平的解决办法,让两人都心服口服。

传递官府文书也是刘邦的重要工作。

不管是烈日炎炎,太阳晒得地面发烫,还是大雨倾盆,道路变得泥泞难走,他都得按时把文书送到。

有一次,为了赶在规定时间内把一份紧急文书送到邻县,他天不亮就出发了。

一路上,他不停地赶路,汗水湿透了他的后背,头发也被汗水浸湿,贴在脸上。

他顾不上休息,心里只有一个念头:一定要按时把文书送到。

接待往来的官吏也是他工作的一部分。

每次有官吏来,刘邦都会提前做好准备,安排好食宿。

见到官吏,他毕恭毕敬地行礼,说道:“大人一路辛苦了,小的已经安排好了住处,请大人先去休息。”

在官吏停留期间,他时刻关注他们的需求,尽力提供帮助。

处理百姓之间的各种纠纷,也是刘邦的分内之事。

有两户人家因为分家产闹得不可开交,甚至差点动起手来。刘邦知道后,赶忙来到这两户人家中间。

他一脸严肃地说:“都是一家人,有话好好说,这么闹下去像什么样子!”

然后,他坐下来,和两家人一起仔细梳理家产情况,耐心劝解,讲了好几个时辰,最终让双方达成了和解。

虽然泗水亭亭长这个官职看起来不起眼,但在当时,想要得到它可不容易。

那个时候,要是没有背景,不认识有权有势的人,兜里又没有足够的钱去打通关系,一般人连竞争的资格都没有。

刘邦可不是一般人。在当地,他是一群年轻人的头儿。

他身材高大壮实,浓眉大眼,高挺的鼻梁下是一张总是带着笑意的嘴。他为人豪爽,讲义气,在这群年轻人里很有威望。

当听说泗水亭亭长的位置有空缺时,他的那些兄弟都很支持他。

兄弟们聚在一家小酒馆里商量。刘邦皱着眉头,有些发愁地说:“这亭长的位置竞争挺激烈的,咱得想个办法。”

一个兄弟用力拍了下桌子,大声说:“大哥,你放心,咱们肯定帮你。”

另一个兄弟紧接着说:“对,咱们凑钱,给大哥去打点打点。”

大家纷纷点头,开始各自掏出自己的积蓄。

有的从怀里掏出几枚泛着光泽的铜板,有的从口袋里倒出一堆叮当作响的铜钱。

一番努力后,大家凑了二十两银子。

平常和刘邦关系不错的王媪和武负,知道这件事后,也很爽快地拿出十二两银子。

王媪笑着说:“刘季啊,你平日里对我们也照顾,这点钱你拿去,希望能帮到你。”

武负也在一旁附和:“就是,我们相信你能行。”

但是,光靠这三十二两银子,想要稳稳地得到亭长这个职位,太难了。

刘邦的竞争对手有好几个,其中比较厉害的,一个是沛县城里的曹无伤。

曹无伤身材矮小,眼睛眯着,透着一股精明劲儿。

他在城里经营多年,结识了不少有权有势的人。

为了竞争亭长,他早早地就开始四处活动,拜访县衙里的官吏,给他们送各种礼物。

他心里想着:这个亭长的位置,我一定要拿到。

另一个厉害的对手是雍齿。

雍齿家在雍家寨,他家祖辈传下来一种能治无名恶疮的膏药,靠着这个,积攒了不少财富,少说也有五百两银子。

雍齿长得五大三粗,满脸横肉。他觉得自己有钱,在竞争中肯定有优势。

他大笑着对身边的人说:“就凭刘季那点钱,怎么和我争?这个亭长我当定了。”

就在刘邦为竞争亭长感到发愁的时候,夏侯婴起了关键作用。

夏侯婴有个远房亲戚,和沛县的职县令认识。

通过这个亲戚的推荐,夏侯婴成了职县令的车夫。

这个职县令是秦国人,特别贪财,只要有机会,就想尽办法捞钱。

而且他生活作风不好,整天沉迷女色,不管老百姓的死活。

沛县的老百姓对他特别讨厌,有的人直接跑到县衙,指着他的鼻子骂:“你这个贪官,只知道自己享乐,不管我们百姓的死活!”

有的人甚至在路上设伏,想要教训他。

有一次,职县令外出,坐着马车刚出县城,就被一群愤怒的老百姓围住了。

老百姓们拿着锄头、棍棒,大声喊着:“给我们一个说法!”职县令吓得脸色苍白,躲在马车里不敢出来。

夏侯婴当时就在旁边,他心里想着:一定要保护好大人。

于是,他毫不犹豫地冲上前,张开双臂挡在马车前。

在混乱中,夏侯婴的右肋被人击中,他疼得脸色煞白,冷汗直冒,但还是强忍着伤痛,和老百姓周旋。

这一伤很严重,夏侯婴在床上躺了三个多月才慢慢好起来。

从那以后,职县令特别感激夏侯婴,把他当成最信任的人。夏侯婴也经常找机会在职县令面前说刘邦的好话。

他说:“大人,刘季这人为人仗义,在百姓里口碑很好。他要是当了亭长,肯定能把泗水亭管理好。”

一开始,职县令没太在意,只是随口应和:“哦,知道了。”

但是夏侯婴说了很多次之后,职县令对刘邦有了印象。

后来,职县令决定见一见刘邦,看看他到底怎么样。

刘邦知道这个消息后,既紧张又兴奋。

他心想:这可是个难得的机会,一定要好好表现。

面试那天,他早早起来,把自己的衣服洗得干干净净,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

他来到县衙,见到职县令,恭敬地行了个大礼,说道:“大人,久仰您的大名,今日能见到您,是小人的荣幸。”

职县令打量了刘邦一番,问道:“你对管理泗水亭有什么想法?”

刘邦挺直了身子,认真地说:“大人,要是我能当上亭长,我会先把治安抓好,每天巡查,及时处理纠纷。

对于文书传递,我也会保证按时送达。

我还会多和百姓沟通,了解他们的需求,把泗水亭管理得井井有条。”

职县令听了之后,觉得刘邦虽然出身普通,但确实有想法、有能力,不是只会说大话的人。

经过考虑,职县令最终决定让刘邦当泗水亭亭长。

刘邦当上亭长后,去上任的时候带了两个兄弟。

一个是卢绾,他俩从小一起长大,关系特别好。

卢绾长得文质彬彬,性格温和。

听到刘邦要去上任,他笑着说:“大哥,我跟你一起去,咱们一起干出一番事业。”

另一个是周绁。

周绁性格比较老实,话也不多。

刘邦带他去上任,很大程度是看在周绁父亲周显宗的面上。

周显宗在当地颇具声望,与刘邦一家私交甚笃。

平日里,两家常来常往,情谊深厚。

当初刘邦能谋得亭长一职,周显宗虽说没有直接出面运作,但在邻里间、在那些有些话语权的人跟前,没少为刘邦美言。

他以自己的信誉作保,说刘邦为人仗义、能力出众,定能胜任亭长之职。

刘邦一直对这份恩情铭记于心。

如今他即将前往亭长任上,便决定带上周绁一同赴任,既想给周绁一个机会,也算是对周显宗的一种报答。

周显宗听闻此事,满是皱纹的脸上绽出欣慰的笑容,转头对周绁语重心长地叮嘱:“孩子,到了刘邦那儿,可得踏踏实实地跟着干,千万别给人家添乱子。”

周绁点了点头,应道:“我知道了。”

而刘邦的父亲刘执嘉是个很现实的人。

在刘邦没当官之前,他觉得刘邦整天游手好闲,没什么出息,对他很失望,经常数落他:“你看看你,整天无所事事,什么时候能有点出息!”

但是,当听说刘邦当上了泗水亭亭长,他的态度一下子变了。他满脸笑容,兴奋地对家人说:“咱三儿出息了,成了亭长!”

他马上让小儿子刘交去武负开的酒馆,把刘邦接回家。

回家后,他大摆宴席,邀请亲戚朋友来庆祝。

宴席上,准备了很多好酒好菜,大家都来恭喜刘邦。

在刘邦去上任之前,刘执嘉还给了他二百文钱,说道:“儿啊,你如今做了官,可得体体面面地上任。这钱你拿去,买身好衣服。”

其实,他办这场宴席收的礼钱,比这二百文多多了,这二百文连零头都算不上。

刘邦看到父亲这么为自己高兴,还得了一笔钱,心里很开心。

而刘执嘉虽然花了些钱办宴席,又给了刘邦钱,但他在当地的名声变好了。

以前对他不太在意的人,现在都对他客气起来,还尊称他为“太公”。

从那以后,他的地位和卢绾的爷爷差不多了,在当地有了一定的地位。

刘邦快三十岁了,还没有结婚。

以前,刘太公对这件事一点都不着急,觉得刘邦没个正经工作,也没想过给他找媳妇。

但是现在不一样了,刘邦当了官,管理着很多户人家,要是没有老婆,在别人眼里就不太好。

于是,刘太公开始到处托人,想给刘邦找个合适的媳妇。

他跟认识的人都说:“帮忙留意下,有没有老实本分、会过日子的姑娘,能跟刘邦安稳生活,支持他工作的。”

然而,刘邦虽然做了官,可他的名声却实在糟糕透顶。

在众人眼中,他就是一个十足的浪荡子、无赖汉,整日沉溺于酒色之中,无法自拔。

他不仅有好几个暗地里的姘头,明面上的相好就有两位,还经常出入烟花柳巷,寻欢作乐。

这样的名声,使得那些正经人家的女儿,没有一个愿意嫁给他。

而那些条件较差的女子,刘邦自己又看不上眼。就这样,时间一晃又过去了两年。

且说泗水既是一条河流的名称,也是一个郡的名字。

郡因这条河而得名,其郡治设在相县,距离泗水亭有一百多里地。

刘邦自从担任亭长一职后,由于工作的需要,每年都要前往相县公干几次。

公元前217年,刘邦又一次踏上了前往相县公干的路途。

当他途经曹溪时,远远地看到一位女子,其容貌绝美,身姿婀娜,仿佛是从画中走出来的仙子一般。

只见她:

头上戴着竹篾束发冠,齐眉勒着双鹊衔梅银抹额,刻纹细致。穿一件素色锦缎鹤纹窄袖衣,走线细密,仙鹤栩栩如生。

束着藕荷丝攒花长穗绦,绦上系一方绣着幽兰的丝帕,雅致精巧。

外罩深灰锦缎四兽纹褂,沉稳古朴。登着粗布厚底履,结实经穿。

面若圆润月盘,色如破晓霞光。鬓若刀裁齐整,眉如墨绘入鬓,眼似含露桃瓣,睛若盈盈秋波。

虽怒时犹含笑,即嗔视亦留情。项上挂赤金串珠,一根五彩丝绦系着一块羊脂玉佩,玉质温润。发间斜插银钗,钗身錾刻如意纹,精巧别致。

她带着一个小婢女,正朝着范蠡庙的方向走去,似乎是要去烧香祈福。

刘邦的目光瞬间被这位女子吸引,像是被磁石牢牢吸住一般,不由自主地跟在了她们身后。

不一会儿,他们来到了范蠡庙前。

庙门口摆放着一个铜盆,盆内盛着清澈的水,宛如一面镜子,倒映着周围的景色。

按照庙里的规矩,凡是前来上香的人,必须先在铜盆中洗净双手,以示对神灵的敬重。

那位女子依照规矩,缓缓伸出白皙的双手,放入铜盆中轻轻清洗。

洗完后,小婢女赶忙递上一块精致的丝帕,女子接过丝帕,轻轻擦拭着双手,动作优雅而温柔。

擦拭完毕后,女子又将丝帕还给了婢女。

刘邦看到这一幕,也走上前去洗手。

由于他出门匆忙,并未携带手巾,洗完手后,便准备在自己的衣服上擦拭。

女子见此情景,心中涌起一丝不忍,觉得用衣服擦手实在不太雅观。

于是,她微微向婢女使了个眼色,婢女心领神会,立刻将手中的丝帕递给了刘邦。

刘邦接过丝帕,轻轻点了点头,以示感谢。

然而,擦完手后,他却没有将丝帕归还,而是从袖子中掏出一块温润的玉佩。

这块玉佩质地细腻,色泽柔和,在阳光下闪烁着淡淡的光芒。

刘邦走上前,硬要将玉佩塞给婢女,让她转交给那位女子,以表自己的感激之情。

婢女不敢擅自做主,连忙用眼神向自家小姐询问。

女子见状,连连摇头,示意婢女不要接受。

刘邦看着女子,脸上露出一抹微笑,轻声问道:“姑娘莫不是嫌弃我这谢礼太过微薄?”

女子听到这话,脸上顿时露出不悦之色,说道:“公子这是何意?我与你素昧平生,无缘无故,为何要接受你的玉佩?”

刘邦指了指婢女手中的丝帕,反问道:“既然咱俩从未相识,那姑娘又为何让这位姑娘将丝帕借给我?”

女子微微一愣,顿了顿说道:“我只是觉得用衣服擦手,实在有失文雅。”

刘邦追问道:“姑娘与我非亲非故,我是否文雅,与姑娘又有何干系?”

女子被问得一时语塞,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刘邦心中暗自得意,心想,就凭你,还想跟我斗嘴,简直是自不量力。

他轻咳一声,说道:“姑娘如此在意我,又这般关心我,可见姑娘心地善良。

我刘季虽是个粗人,但也懂得知恩图报。

这块玉佩,姑娘务必收下。实话实说,今日这玉佩,姑娘收也得收,不收也得收!”

女子见刘邦如此强硬,心中又气又急,但又无可奈何。

她思索片刻,只好让婢女收下玉佩。

随后,女子转身,准备进入庙中。

就在这时,刘邦突然伸出手,一把拉住了女子的衣袖。

女子又惊又怒,转过头来,怒目圆睁,呵斥道:“你这是做什么?还不快快放手!”

刘邦却嬉皮笑脸地说道:“姑娘莫急,俗话说得好,来而不往非礼也。

我送了姑娘如此贵重的玉佩,姑娘是不是也该回赠我点什么?”

女子一心想要摆脱刘邦的纠缠,慌乱之中,不假思索地从头上拔下一支银钗。

这支银钗制作精美,钗头雕刻着精美的花纹,在阳光下闪耀着银色的光芒。

女子将银钗递向刘邦,说道:“我这支银钗,乃是家中祖传之物,价值不菲。若拿去售卖,恐怕一块玉佩也难以与之相比。

今日便用它抵了你这玉佩,从此你我两不相欠!”

说罢,女子用力一甩衣袖,想要挣脱刘邦的拉扯。

刘邦岂会轻易放过她,他紧紧抓住女子的衣袖,大声说道:“想走?没那么容易!”

女子眉头紧皱,愤怒地问道:“你到底想怎样?”

刘邦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的笑容,说道:“姑娘这不是明知故问吗?”

女子满脸怒容,说道:“我怎会知晓你这无赖心中所想?”

刘邦振振有词地说道:“丝帕、银钗,皆是姑娘的贴身之物,如此珍贵,岂能随意赠予他人?姑娘今日将它们赠予我,分明是对我有意,想要与我私定终身。

既然如此,姑娘便是我的人了,怎能说走就走!”

这番强词夺理的言论,把女子气得脸色铁青,浑身颤抖,嘴唇哆嗦着,却半晌说不出一句话来。

婢女在一旁看到自家小姐受此欺负,心中气愤不已。

她狠狠地朝刘邦啐了一口,骂道:“你这个无赖!我家小姐的丝帕和银钗,如何到了你手中,你自己心里清楚得很。

你若是识趣,就赶紧放开我家小姐,咱们井水不犯河水。否则,你若再这般纠缠不休,姑奶奶我……”

婢女说到此处,突然停住,眼中闪过一丝决然。

刘邦却丝毫不在意,反而哈哈大笑起来,说道:“你能怎样?有本事你倒是说出来听听!”

婢女气得直跺脚,大声说道:“我便要喊人了!让众人都来看看你这无赖的行径!”

刘邦不屑地将头一歪,说道:“喊人?好啊,你尽管喊!”

他一边说着,一边举起手中的丝帕和银钗,高声叫嚷道:“大家快来评评理,一个年轻女子,无缘无故将自己的贴身之物赠予一个陌生男子,这意味着什么?”

这一番话,让女子感到无比羞愧,她的脸瞬间变得通红,如同熟透的苹果。

她伸出手,想要夺回丝帕和银钗。

婢女也在一旁帮忙,两人一起朝着刘邦扑去。

然而,刘邦身形灵活,左躲右闪,两人费了好大的力气,累得气喘吁吁,却始终无法从刘邦手中夺回那两件物品。

刘邦见状,愈发得意忘形,他冲着婢女做了一个鬼脸,说道:“你们尽管抢,我倒要看看,你们能不能抢得回去。

有本事,你们就继续喊人,声音越大越好,人越多越好!”

此时,庙内与庙外仅一门之隔。

刘邦在庙外如此喧闹,庙中的道士不可能没有察觉。

然而,那道士却仿佛充耳不闻,只是静静地坐在蒲团上,眯着双眼,口中念念有词,手中的木鱼有节奏地敲打着,发出清脆的声响。

而且,每当刘邦等人争吵得愈发激烈时,那木鱼声便敲打得更加响亮,仿佛是在有意掩盖外面的喧嚣。

看样子,想要指望道士出面解围,是完全没有可能了。

道士指望不上,那么前来进香的人呢?

女子和婢女心中暗自期盼着能有进香的人路过,好为她们解围。

然而,她们左等右等,进香的人没有等到,却看到一支商队从西边缓缓走来。

商队中的人个个身佩刀枪,刀枪在阳光的照耀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仿佛是一片银色的海洋。

商队的马蹄声整齐而有力,“嘚嘚”作响。

婢女看到商队,眼睛突然一亮。

她兴奋地拍了拍手,说道:“这下好了!有救了!”

刘邦却不慌不忙,慢吞吞地说道:“依我看,这下更糟糕了。”

婢女转过头,狠狠地瞪了刘邦一眼。刘邦却笑嘻嘻地解释道:“你别瞪我,从这些人的穿着打扮便能看出,他们必定是鲁国人。鲁国人最为尊崇孔子,而孔子曾说过‘男女授受不亲’。

如今,你家小姐与我不仅有了授受,还互赠了贴身之物。这要是让这些鲁国人知道了,你家小姐的名声,恐怕就要传遍天下了。”

这一番话,如同当头一棒,把女子和婢女都给镇住了。

女子心中懊悔不已,恨自己当初不该一时心软,做出这等糊涂事。

她无奈之下,只好用近乎哀求的语气说道:“公子大哥,念在我也是出于一片好心,还望公子高抬贵手,将丝帕和银钗还给我吧。”

刘邦强忍着心中的喜悦,装出一副为难的样子,说道:“还你这两样东西,倒也不是不可以。但姑娘得答应我一件事。”

女子问道:“什么事?但说无妨。”刘邦说道:“做我的妻子。”

女子还未及回答,婢女便抢先说道:“此事万万不可!我家小姐早已嫁为人妇!”

刘邦闻言,心中猛然一震,这才想起,刚才与婢女对话时,她好像的确提到过“我家少奶奶”之类的话。

难道这女子真的已经有了丈夫?

想到这里,刘邦仔细打量了女子一番,只见她脸色白里透红,肌肤光滑细腻,脸上没有一根绒毛。

刘邦心中暗自思忖,若是没有绞过脸,女子脸上不可能如此光滑;若是绞过脸,那就说明她已经嫁人了。

自己这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空欢喜一场?

刘邦心中充满了失望,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就在他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又忍不住看了女子一眼。这一眼,让他彻底沉沦。

只见女子那双水灵灵的大眼睛;

小巧的鼻子如同精致的玉雕,恰到好处地镶嵌在脸庞中央;

还有那一张樱桃小嘴,不点而朱。

刘邦越看越觉得心动,一个邪恶的念头在他心中悄然升起:既然做不了长久夫妻,那么做个露水夫妻,又有何妨?

想到露水夫妻,刘邦的脑海中立刻浮现出王媪和武负的身影。

这两个女人年过半百,早已容颜不再,体态也变得臃肿不堪,与眼前这位年轻貌美的女子相比,简直是天壤之别,犹如残花败柳与娇艳牡丹的对比。

刘邦心想,自己若是能与这位女子共度一夜良宵,哪怕是立刻死去,也心甘情愿。

想到这里,刘邦馋得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他使劲眨了眨眼睛,心中暗自盘算着计策。

他咽了咽口水,说道:“姑娘既然已经嫁人,我刘邦也不是那等不讲道理之人,自然不会强求姑娘做我的妻子。但我有一事相求,还望姑娘务必答应。”

女子听他说不再强求自己做他的妻子,心中稍微松了一口气,说道:“公子有何事,尽管开口。只要是我力所能及之事,必定不会推辞。”

刘邦信心满满地说道:“此事姑娘一定能够办到。”

女子微微皱了皱眉头,说道:“公子莫要把话说得太满,世间之事,并非都如人所愿。”

刘邦说道:“姑娘放心,我所托之事,对姑娘来说,不过是举手之劳。实不相瞒,我的长袍不小心被树枝剐破了一道口子,想请姑娘帮忙缝补一下。”

说罢,刘邦一脸殷切地看着女子。

女子听了,面露难色。她说道:“公子所托之事,确实并非难事。只是我今日是前来进香的,并未携带针线,这可如何是好?”

刘邦连忙说道:“姑娘不必担忧,我所居住的客栈门口,便有一个卖针线的小摊。咱们只需前往那里,购置针线即可。”

这一下,女子被刘邦逼得无路可退,她心中暗自叫苦,却又无可奈何。

她强颜欢笑,说道:“既然如此,公子暂且先行回去,待我烧完香,便去客栈找公子,为公子缝补长袍。”

其实,女子心中想着,等刘邦离开后,自己便赶紧离开此地,让他找不到自己。

然而,刘邦何等精明,岂会轻易上当。

他听了女子的话,立刻深深地作了一揖,说道:“那就多谢姑娘了!我在客栈恭候姑娘大驾。”

女子从庙里出来,一眼便瞧见刘邦还守在庙门口,心里顿时“咯噔”一下,无奈只能硬着头皮上前问道:“你怎么还在这儿?”

刘邦嘴角一扬,满脸笑意地回应:“那肯定是在等姑娘你啊,说好要带你去买针线,我可记着呢。”

女子抬眼望去,见那支商队已经走出老远,身影都快瞧不见了,心里紧绷的弦稍稍松了松。

可随即脸色一冷,说道:“你最好放规矩些,咱俩压根不认识,我用不着你带路!”

刘邦见女子这般生气,心里偷着乐,嘴上却道:“姑娘可别这么见外,咱俩缘分可深着呢。

就说之前的事儿,这么多人在这儿,我都没怕你喊人,现在就剩你和丫鬟,我更没啥可担心的。

再说了,答应帮我缝衣服,这可是你亲口说的,可不能反悔啊。”

顿了顿,刘邦接着说道:“不过呢,要是姑娘你实在不想去,也行。

但得答应我另外一个条件。”

女子一听有回旋的余地,赶忙问道:“啥条件?”

刘邦神情一肃,一字一顿地说:“拿这剑杀了我。”

女子听到这话,惊得瞪大了眼睛,连忙摆手:“你这说的什么话,我跟你无冤无仇的,为啥要杀你?”

刘邦二话不说,解下腰间佩剑,双手递到女子跟前。

女子吓得往后连退好几步,惊慌地说:“你别吓我,我这辈子杀鸡都没杀过,更别说杀人了。”

刘邦一脸认真,说道:“要是姑娘实在下不了手,那我只能自己来了。”说完,举起剑就要往脖子上抹。

女子见状,惊恐地尖叫起来:“别,千万别,我答应你还不行嘛!”

直到刘邦把剑收起来,她一颗悬着的心才算是落了地。

这时,她才察觉到额头凉飕飕的,伸手一摸,全是冷汗。

刘邦住的地方离这儿不远,大概也就二里路,没一会儿就到了。

一进房间,刘邦就热情地招呼女子坐下,又忙着去倒茶,可就是绝口不提缝衣服的事儿。

女子既不坐,也不接茶,连着催了两次:“针线呢?你赶紧去买些回来,我好给你把衣服补了,补完我就走。”

刘邦出去晃了一圈,回来的时候,手里没拿针线,却拎着一壶酒,身后还跟着个端着托盘的店小二。

托盘里摆着两荤两素,有香气扑鼻的烧鸡、炒得油亮的肉丝、脆生生的青菜,还有凉拌的藕片。

女子连茶都不喝,又怎会去喝他的酒。

刘邦满脸堆笑,倒了满满一杯酒,双手端到女子面前,一脸诚恳地说:“姑娘为了帮我补衣服,走了这么远路,我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这杯酒就是我的一点心意,姑娘无论如何得赏脸喝了。要是姑娘不喝,我只能给你跪下了。”

话音刚落,他双腿一屈,“扑通”一声就跪了下去。

女子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手足无措,又惊又急,想伸手去扶,却又觉得男女有别,犹豫再三,只能说道:“你……你这是干啥,快起来啊!”

刘邦跪在地上,一脸执拗:“不行,我说了,姑娘不喝这杯酒,我就不起来。我刘邦虽然是个粗人,但说话算话。”

一个大男人就这么跪在自己面前,女子只觉得尴尬得不行。实在没辙了,她长叹一口气说:“你这人,咋这么难缠!行,我服了你了,快起来吧。”

刘邦一听,脸上瞬间露出笑容:“这么说,姑娘愿意喝这杯酒了?”

女子轻轻点了点头。

刘邦一下子站起身,可又怕女子反悔,想了想,把酒倒掉了一小半。

紧接着,他又“扑通”一声跪了下去,说:“我刚刚说过,姑娘喝了这杯酒我才起来,还请姑娘成全。”

女子本来酒量就还可以,又一心想让刘邦赶紧起来,接过酒杯,一仰头就喝了下去。

刘邦哪肯就这么轻易放过,软磨硬泡之下,又劝着女子喝了两杯。

按道理,这三杯酒对女子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她平时的酒量,别说三杯,十杯都不在话下。

可今天却怪了,三杯酒下肚,女子只觉得脸热得发烫,浑身燥热,脑子也开始昏昏沉沉的。 第七章 曹娥恋慕孽缘暗结 萧相筹谋凶案悄弭 却说女子曹婉娘目光含情,正注视着刘邦。

她双颊泛红,不知是因这暖烘烘的酒意,还是眼前这个男人的独特魅力。

她身旁,跟着伺候多年的婢女翠儿,翠儿伶俐乖巧,一直尽心伺候着婉娘。

刘邦察觉到曹婉娘的目光,嘴角上扬,露出一抹略带邪气的笑容。

他本就生得不凡,高挺的鼻梁,宽阔的额头,茂密的胡须,浑身散发着一种别样的气质。

今晚,他有意无意地朝曹婉娘这边靠了靠,眼神交汇间,似有丝丝情意开始缠绕。

然而,翠儿的存在,让刘邦有些施展不开。

他心思一转,计上心来。

刘邦端起酒碗,佯装随意地对曹婉娘说道:“曹姑娘,你这婢女看着机灵得很,想必跟你许久了吧?”

曹婉娘微微颔首,眼中满是温柔:“是啊,翠儿跟了我足有三年零两个月了,这孩子,做事尽心尽力,我一直想好好赏她一番。”

刘邦心中暗喜,面上却不动声色:“如此忠心的婢女,确实该赏。我今日身上恰好带了些散碎银子,曹姑娘,不如你拿去给翠儿,让她买些喜欢的物件。”

说着,便从怀中掏出几锭银子,放在桌上。

曹婉娘有些犹豫,刘邦见状,又笑着劝道:“姑娘莫要推辞,就当是我对翠儿这份忠心的一点敬意。”

曹婉娘这才轻轻点头,对翠儿说道:“翠儿,还不谢谢这位爷。拿着银子,去买些你一直想要的东西吧。”

翠儿连忙跪地谢恩,接过银子,又行了一礼,才转身离去。

酒馆里,只剩下刘邦和曹婉娘,气氛瞬间变得旖旎起来。

刘邦起身,缓缓走到曹婉娘身旁坐下,两人的距离一下子拉近,目光交织,情意愈发浓烈。

曹婉娘已嫁为人妇,丈夫名叫赵猛。

赵猛家境普通,靠着一身蛮力在富户家中做护院。

他虽然人高马大,却因常年在外,夫妻二人聚少离多。

而且,夫妻间的生活也平淡乏味,远不如和刘邦相处时这般充满激情。

刘邦的手轻轻握住曹婉娘的手,曹婉娘身子微微一颤,却并未挣脱。

刘邦轻声说道:“婉娘,你可知,自第一眼见到你,我便忘不了你。”

曹婉娘脸颊绯红,轻声说道:“刘郎,你莫要这般说,我已是有夫之妇。”

刘邦却不以为意,凑近她耳边,低语道:“在我心里,你便是我想要的那个人。”

这一夜。

……

此后,刘邦在这酒馆附近一连住了多日,与曹婉娘如胶似漆。

直到有一天,卢绾匆匆赶来,神色焦急地说道:“三哥,不好了,泗水亭出大事了!有个外乡人被杀了,现在上头限我们十天内抓到凶手。”

刘邦眉头一皱,心中暗忖:这可真是麻烦事。

但他面上却镇定自若,对卢绾说道:“别急,咱们先回去看看情况。”

说罢,便与曹婉娘依依惜别,随卢绾赶回泗水亭。

回到泗水亭,刘邦仔细了解了案情。

死者是个外乡的骟猪匠,孤身一人,无亲无故。

人已经死了好几天,都没人来报官。

原本这事,花几钱银子买口棺材埋了也就罢了,可偏偏赶上炎热的三伏天,尸体开始发臭。

亭里的周绁自作主张,要让亭民摊钱,而且摊派的钱数远超丧葬实际所需,这一下激起了亭民的不满。

有人写了匿名揭帖,告到了职县令那里。

职县令大怒,下令限期破案。

刘邦心里清楚,这案子的凶手,都是自己平日里的酒肉朋友。

让他去抓,他怎么下得去手?

无奈之下,刘邦只能四处跑关系、走门路,打算行贿了事。

一番打听后,得知要摆平这件案子,需要一百两银子。

这可不是个小数目,刘邦自己根本拿不出这么多钱。

他思来想去,最后只能找到那几个凶手,让他们凑钱。

凶手们虽然不情愿,但也没办法,毕竟是自己犯下的事。

他们东拼西凑,好不容易凑出了六两银子,可距离一百两还差得远。

刘邦没办法,只能硬着头皮继续想办法。

在这个过程中,他通过各种关系,结识了沛县的几位头面人物,萧何、曹参和王陵。

萧何是丰邑人,与刘邦同乡,担任主吏掾一职,在县里位高权重,主管着总务、人事等重要事务,对政务有着相当大的话语权。

曹参则是狱掾,掌管着县里的监狱,虽然官职不算特别高,但手握实权,在沛县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地位仅次于萧何。

王陵虽不是官员,但他家境富裕,是沛县的首富,且为人仗义,经常周济他人,在沛县威望极高,就连县令对他也颇为敬重。

为了摆平这起杀人案,王陵帮刘邦说了不少好话。

但王陵起初对刘邦的印象并不好,觉得他身上带着几分无赖气。

不过,他却十分欣赏樊哙和周勃。

樊哙,本以屠狗为业,其躯如丘,身量魁梧,恰似那黑塔矗立。

面若锅底,浓眉之下,豹眼圆睁,目绽凶光,不怒自威。

天生神力,有拔山扛鼎之勇。

手中所持大戟,重达五十二斤,常人莫说舞动,便是抬起也需拼尽全力。然于樊哙手中,恰似农夫摆弄细枝,得心应手。

但见他戟影翻飞,风声呼啸,如蛟龙出海,搅起千层浪;又似猛虎下山,威震万重山。

所到之处,空气为之震荡,观者无不失色,皆叹此乃天人也。

周勃出身寒微,以当吹鼓手勉强度日。他为人木讷,不善言辞,却武艺超凡。秦朝尚武,每年岁尾各郡举行军事操演。连续三年,周勃在骑马、射箭、搏击等比试中力压群雄,勇夺榜首,一时间声名远扬。

樊哙和周勃不仅武艺高强,而且为人仗义,尤其是周勃,素有“赛孟尝”之称。

沛城南郊有个老寡妇,她的小孙女被人强暴。

小女孩年纪小,只记得凶手是秃头张二。

官府便以此为据,将张二抓进了大狱。

但张二的母亲和街坊邻居都为他作证,说案发当天张二一直在家中织鞋,根本没有出门。

可官府根本不听。

后来,张二的母亲经人指点,找到周勃,跪地求助。

周勃二话不说,放下手中的活儿,四处奔波,明察暗访。

历经一百零三天,行程数千里,终于将真正的凶手缉拿归案,救了张二一命。

樊哙和周勃对刘邦极为推崇,视他为兄长,言必称三哥。

有他们二人出面,王陵自然也愿意帮刘邦一把。

自从结识了萧何、曹参、王陵等人后,刘邦经常前往沛城,与他们相聚。

每次聚会,除了这三人,还有夏侯婴、樊哙、周勃、雍齿、任敖等人。

雍齿之前没能当上泗水亭长,后来在王陵的帮助下,谋得了一个城门吏的差事。

任敖是雍齿的表弟,在县里担任狱吏。

他虽然是雍齿的亲戚,但对刘邦更为钦佩。

刘邦为人机敏,善于观察别人的脸色和心思,而且他说话风趣幽默,不拘小节。

每次聚会,只要有他在场,气氛总是轻松愉快,大家都能尽兴而归。

之前,因为争夺亭长之位,曹无伤与刘邦结下了仇怨。

如今见刘邦在沛县混得风生水起,结交了众多有头有脸的人物,曹无伤也不得不放下成见,主动与刘邦和解。

刘邦多了一个能喝酒聊天的地方,而且曹无伤的家就在城东五里桥,是刘邦进出沛城的必经之路,所以刘邦时常去他家拜访。

这天,刘邦进城办事,途中遇到几个熟人,闲聊了一会儿,耽搁了不少时间。

等他走到五里桥时,已经到了午饭时间。他想都没想,便径直来到曹无伤家。

曹无伤见刘邦来了,连忙热情地招呼他坐下,又是搬凳子又是倒茶。

不一会儿,曹无伤的妻子端上了午饭,两菜一汤,蒸野菜、醋溜西葫芦,外加一碗南瓜汤。

刘邦看着这几道菜,眉头微微皱起。

他向来嘴馋,平日里顿顿都离不开荤腥,这几样素菜,实在提不起他的兴趣。

。他眼珠子一转,计上心来。

刘邦笑着对曹无伤说道:“贤弟,你也知道,三哥我从小就嘴馋,平日里就爱吃点肉。今天这菜,三哥实在是吃不下去啊。”

曹无伤心里明白刘邦的意思,暗自腹诽:你这无赖,还真厚着脸皮要吃的。

嘴上却说道:“三哥,实在对不住,村里没有卖肉的,去县城买吧,路又远,来回折腾太麻烦。三哥,您就将就着吃点吧。”

刘邦哈哈一笑,说道:“这有什么难的,活人还能让尿憋死?你家不是养着羊吗?杀只羊,咱们不就有肉吃了。”

曹无伤一听,连忙摆手:“三哥,那可不行啊。这羊还指着它下崽卖钱呢,杀不得。”

刘邦装作一脸认真地说:“要不这样,你把我骑来的那头驴杀了,这驴肉也不错。”

曹无伤哭笑不得:“三哥,您杀了驴,以后出门可咋办啊?”

刘邦指了指院子里正在踱步的大鹅,说道:“没事,我骑它就行。这大鹅看着挺壮实的,跑起来肯定也不慢。”

曹无伤无奈,知道再推脱下去也不是办法,只好说道:“三哥,您看我这脑子,咋就没想到家里还有只大鹅呢。行,我这就去杀鹅。”

没过多久,曹无伤端上了一大盘烧鹅肉。

刘邦看着这盘肉,满意地点点头。

可他不仅爱吃肉,还爱喝酒。

他眼睛盯着桌上的酒坛,却不好意思直接开口要酒喝。

曹无伤故意装作没看见,一个劲儿地招呼刘邦吃菜:“三哥,快吃菜,尝尝我这手艺咋样。”

刘邦端起碗,喝了一口汤,说道:“今年这天儿,雨水可真多啊。”

曹无伤不明白刘邦的意思,顺着他的话说道:“是啊,今年雨水特别大,听说微山湖那边都快决堤了,可吓人了。”

刘邦摇摇头,说:“我不是说这个。我是说这雨水多,家里的那些藤蔓长得可快了,都快爬到酒坛上去了。”说着,他用手指了指酒坛。

曹无伤心里明白,刘邦这是在暗示他要酒喝呢。

他笑了笑,说道:“三哥不说,我都忘了。这酒坛里还有点酒,我这就给您倒上。”

说着,他拿起酒坛,给刘邦和自己各倒了一小碗酒。

刘邦端起酒碗,一饮而尽。

他一连喝了三碗,可每一碗都只有浅浅的一点。

他心里有些不高兴了,心想:这曹无伤也太小气了,酒都舍不得给我喝。

刘邦放下酒碗,故意大声说道:“哎呀,这碗口太大了,喝酒不过瘾。我看我还是把这碗口磨小一点吧。”

说着,他拿起桌上的一把小刀,在碗口上使劲地磨了起来,“嘎吱嘎吱”的声音在屋子里回荡。

曹无伤一脸惊讶地看着刘邦:“三哥,您这是干啥呢?好好的碗,您磨它干啥呀?”

刘邦一边磨一边说:“你每次给我倒酒,都只倒这么一点,这碗口留着也没啥用,还不如磨掉呢。”

曹无伤一听,知道刘邦这是在抱怨酒倒得少。

他笑着说:“三哥,您别生气。是我考虑不周,这就给您把酒倒满。”

说着,他拿起酒坛,给刘邦倒了满满一碗酒。

刘邦这才满意地笑了笑,端起酒碗,和曹无伤对饮起来。

两人喝了几轮酒,刘邦还想继续喝,可曹无伤却让妻子上饭了。

刘邦心里虽然不痛快,但也不好再说什么,只能闷头吃了一碗饭。

吃完饭后,刘邦站起身来说道:“我该走了。”

曹无伤嘴上挽留着:“三哥,再坐会儿吧,急啥呀。”

刘邦摆了摆手,说:“不了,我还有事。不过,贤弟,你要是真把我当哥,就帮我一个忙。”

曹无伤连忙问道:“三哥,啥忙啊?您尽管说。”

刘邦一本正经地说:“我来的时候,在村口碰到了樊哙。

他刚下乡收狗回来,非要拉我去他家喝酒。

我跟他说,我好久没见着你了,要来你这儿坐坐。

樊哙知道我在你这儿,他知道我好酒,而且一喝酒脸就红。

现在我这脸还没红呢,一会儿见了樊哙,他要是问我你请我喝酒了没,我都不知道咋回答。

你说我要是说没喝,可你确实让我喝了;

要是说喝了,可这脸又不红,他不得笑话你小气啊。

所以,贤弟,你就狠狠扇我几个耳光,把我这脸打红,打得越红越好。”

曹无伤听了,又好气又好笑,他算是彻底服了刘邦。

他知道刘邦这是在变相地说自己招待不周,可又觉得刘邦这人虽然无赖,但还挺有意思的。

于是,他再次邀请刘邦坐下,重新摆上酒,和刘邦推杯换盏,一直喝到两人都有些醉意,才送刘邦离开。

这件事很快就在沛县城里传开了,大家都知道泗水亭的亭长刘邦是个风趣幽默的人,都对他议论纷纷。

有人说他是个龙种,以后肯定能成大事;

也有人说他就是个无赖,整天花天酒地,不务正业。

不管别人怎么说,刘邦的名声倒是越来越大了。

名声大了,自然有好处。

刘邦每次进城,都会有很多人跟他打招呼,他去县署办事,也都一路顺畅。

但也因为他名声太大,引来了一些麻烦。

一天,刘邦正在樊哙家喝酒,大家喝得正高兴的时候,突然听到“咚”的一声,大门被人猛地撞开。

一个身材高大、面目狰狞的大汉闯了进来,手里提着一把大刀,大声吼道:“刘三在哪里?刘三,你给老子滚出来!”

刘邦抬头一看,不认识这个人,心里顿时有些恼火,他也大声回道:“你是谁?找刘三有什么事?”

那大汉一听刘邦这么问,用刀指着他说:“哼,你就是刘三吧?今天老子就是来找你的!”说着,便一步步朝刘邦逼近。

樊哙见状,立刻站起身来,顺手操起旁边的大戟,大吼一声:“小子,你敢在这儿撒野!”

这一吼,声音如同洪钟,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樊哙吼声未落,人已经跳到了大汉面前,用大戟挡住了大汉的去路。

大汉见樊哙来势汹汹,知道他不是一般人。

但他今天是来报仇的,根本不怕。他对樊哙说:“好汉,冤有头债有主,我和刘三的事,你少管!”

樊哙冷笑一声:“你说得轻巧!你知道刘三是谁吗?他是我樊哙的结拜大哥,他的事就是我的事。你要报仇,先过我这一关!”

赵猛一脸气愤的说道:“他奶奶的刘三把我给绿了,你少管闲事。”

樊哙听闻眼前大汉这般言语,不禁怒极反笑,向前踏出一步,双目圆睁,直视着赵猛,大声喝道:“再说?你当你是哪根葱?”

赵猛身形高大,此刻满脸怒容,胸膛剧烈起伏,大声吼道:“听好了,我乃曹婉娘的丈夫赵猛!今日,我定要找刘三那厮算账!”

樊哙听闻此言,脸上瞬间闪过一丝轻蔑,“呸”的一声,往旁边啐了一口痰。

眼睛里满是挑衅与不屑,提高音量说道:“什么?就你也配?那曹婉娘早就是我大哥刘邦的女人,识相的赶紧滚,少在这儿多管闲事!”

赵猛一听这话,肺都要气炸了,手中大刀猛地一挥,带起一阵呼呼风声,指着樊哙吼道:“你胡说八道!明明是你不知从哪儿冒出来,插手我自家的事,今日谁也别想拦住我!”

樊哙毫不畏惧,往前又迈了一大步,两人之间距离更近,几乎是鼻尖对着鼻尖。

他嘴角上扬,扯出一抹嘲讽的笑,说道:“哟呵,还嘴硬!我倒要看看,今天到底是谁多管闲事!要不咱俩比划比划,让你也知道知道厉害!”

赵猛被樊哙这一而再、再而三的挑衅彻底激怒,脸色由红变紫,额头上青筋暴起,太阳穴处的血管突突直跳,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好,既然你要多管闲事,那老子就先把你收拾了!”

言罢,他高高举起手中那柄锋利的大刀,刀身寒光闪烁,带着呼呼的风声,朝着樊哙的头顶,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地劈了下去,这一刀,恨不得将樊哙直接劈成两半。

樊哙见那赵猛一刀劈来,风声呼呼作响,却丝毫不慌。

他自幼舞刀弄棒,对这般攻势见得多了。

就在刀刃即将落下的刹那,樊哙身形如电,向左侧身一闪,那锋利的大刀贴着他的衣衫划过,带起一阵凉风。

几乎是在侧身的同时,樊哙手中的大戟迅速上扬,迎着赵猛的大刀用力一挡。

只听“当”的一声巨响,恰似洪钟鸣响,震得在场众人耳中嗡嗡直响。

这股巨大的冲击力,震得两人手臂发麻,火星四溅,在昏暗的光线下格外醒目。

赵猛一击未中,心中怒火更盛,他猛地抽回大刀,一个转身,借着转身的劲道。

横着又是一刀朝着樊哙腰间砍去,这一刀势大力沉,若是被砍中,樊哙怕是要被拦腰截断。

樊哙见状,双脚一蹬地,身子向后一跃,同时手中大戟顺势一摆,“铛”的一声,再次挡住了赵猛的攻击。

接着,樊哙主动出击,他双手紧握大戟,将大戟抡圆了,朝着赵猛的脑袋砸去。

赵猛不敢硬接,连忙侧身闪躲,樊哙一击落空,却不停歇,大戟顺势向下一撩,目标直指赵猛的腿部。

赵猛反应也快,迅速抬腿躲过,同时挥刀朝着樊哙的手臂砍去。

樊哙连忙撤回大戟抵挡,两人你来我往,刀光戟影交织在一起。

眨眼间,两人已经斗了十几个回合,赵猛虽然力气大,刀法刚猛,但樊哙身手敏捷,戟法精妙,双方一时难分高下,谁也没占到谁的便宜。

卢绾在一旁瞧得心急如焚,他深知赵猛的厉害,见樊哙久战不下,额头渐渐冒出细密的汗珠,担心再这么下去樊哙会有危险。

卢绾一咬牙,“噌”的一声拔出腰间佩刀,大喊一声:“樊兄弟,我来助你!”便如猛虎般朝着赵猛冲了过去。

赵猛正与樊哙激战,见卢绾突然加入战团,却也不惧。

他大喝一声,先是一刀逼退樊哙,然后转身迎着卢绾,手中大刀一横,挡住了卢绾的这一刀。

卢绾一击未中,迅速变招,刀走偏锋,朝着赵猛的肋下刺去。

赵猛连忙用刀抵挡,同时飞起一脚踢向卢绾。

卢绾侧身躲过,两人又战在一处。

樊哙见卢绾加入,精神一振,再次挺戟而上。

三人你来我往,战作一团。

赵猛以一敌二,却丝毫不落下风。

他的大刀左劈右砍,刀刀不离樊哙和卢绾的要害。

樊哙和卢绾紧密配合,一个主攻,一个侧应,试图寻找赵猛的破绽。

然而,赵猛武艺高强,经验丰富,每一次攻击都被他巧妙化解,三人就这样僵持不下,打了许久,依旧是个平手。

刘邦坐在角落里,目光紧锁正在与樊哙、卢绾激斗的赵猛,一颗心莫名悬起,寒意自脚底直蹿上脊背。

他眉头紧皱,上上下下打量赵猛。这人身材高大壮实,每一块肌肉都蕴藏着无尽力量。

手中那把大刀,宽厚的刀身寒光闪烁,随着舞动,呼呼生风,令人胆寒。

再瞧面容,浓眉倒竖,圆睁的双目透着凶狠与决绝,满脸横肉随呼吸微微颤动,模样凶悍至极。

刘邦心跳陡然加快,曹婉娘丈夫赵猛的身影,在他脑海中不住盘旋。这个念头一旦冒出,便如野火般在心中蔓延。

他越琢磨越觉得是赵猛,冷汗瞬间湿透后背。

若真是,那可就麻烦大了!自己和曹婉娘的私情若被坐实,赵猛怎会善罢甘休?往后日子,怕是没一天安宁。

刘邦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清楚,若不趁此时除掉赵猛,等打斗结束,矛头定会指向自己,到那时,危在旦夕。

想到这儿,他咬咬牙,腮帮子因用力鼓起,额上青筋若隐若现。他缓缓起身,动作轻缓,生怕惊动旁人。

刘邦的手悄无声息探向腰间,握住剑柄,掌心已满是汗水。

他深吸一口气,强自镇定,猛地抽出剑,剑身出鞘,龙吟般的声响在嘈杂中格外刺耳。

他猫着腰,脚步急促却沉稳,朝着赵猛背后悄然靠近。

此时,院子早已被看热闹的人围得水泄不通,众人的目光全被这场激烈打斗吸引。

人群中,惊呼与喝彩此起彼伏。

赵猛正全神贯注应对樊哙和卢绾的联手攻击,压根没察觉到背后危险正步步紧逼。

赵猛武艺高强,可面对樊哙和卢绾的紧密配合,渐渐有些力不从心。

他呼吸急促起来,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脸颊被汗水划过一道道痕迹。

每抵挡一次攻击,都要使出浑身解数,手臂也开始微微颤抖。

就在赵猛奋力抵挡樊哙的一记猛击时,刘邦瞅准时机,大喝一声,举剑朝着赵猛后背狠狠刺去。

赵猛听到声响,想躲却来不及。只听“噗”的一声,锋利剑刃直直刺入后背,鲜血瞬间涌出,染红了衣衫。

赵猛惨叫一声,身子晃了晃,手中大刀差点掉落。

樊哙和卢绾见状,趁机加紧攻势。

赵猛强忍着剧痛,拼尽全力抵挡,可终究寡不敌众。

他动作愈发迟缓,眼神也渐渐黯淡。

没过多久,赵猛双腿一软,重重地倒在地上。

身体抽搐几下后,便没了动静。

看着赵猛倒在血泊之中,刘邦手中的剑“哐当”落地。

他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嘴唇微微颤抖。

他虽行事无赖,但亲手杀人还是头一回。

秦朝严苛的法律条文,在他脑海中不断闪现。

秦朝法律规定,杀人者偿命,何况他身为官吏,罪加一等。

他明白,这事处理不好,自己性命不保,还会连累家人。

双腿发软,他几乎站立不稳,冷汗不停地滚落,打湿了衣衫。

刘邦满心恐惧与懊悔,呆呆站在原地,不知所措,仿佛被抽去了全身力气。

刘邦心里清楚,虽然动手的人有自己、樊哙和卢绾,但这件事归根结底是因为自己和曹婉娘的私情引起的,杀人的罪名应该由自己承担。

于是,他双手抱拳,走到樊哙和卢绾面前,说道:“二位贤弟,这件事是三哥惹出来的,三哥这就去县署投案自首。杀人偿命,这是天理。三哥死而无怨,但三哥有个心愿,希望二位贤弟能够成全。”

樊哙一听,连忙说道:“三哥,你这说的什么话!这事发生在我家里,要偿命,也该我去。怎么能让你去送死呢!”

刘邦摇摇头,说:“贤弟,你的心意三哥领了。但好汉做事好汉当,三哥不能连累你们。”

卢绾也在一旁说道:“三哥,你和我从小一起长大,情同手足。要去自首,也该我去。

在刘邦的一众朋友里,与他交情最深的非卢绾莫属,夏侯婴紧跟其后。

樊哙呢,还是经夏侯婴介绍才结识刘邦的,从相识到现在,满打满算还不到一年时间。

可眼下,面对刘邦摊上的这桩杀人祸事,樊哙竟毫不犹豫地站出来,表态愿意替刘邦去死。

卢绾瞧着樊哙这般决然,心里很不是滋味。

一直以来,他都觉得自己才是与刘邦最为生死与共之人。如今樊哙率先说出代死之言,卢绾哪能坐得住。

他快步上前,猛地在樊哙肩头拍了一掌,大声说道:“樊贤弟,你确实是条响当当的汉子,够义气!不过,说到替三哥去死,只要我卢绾还在,就绝轮不到你。”

樊哙一听,满脸不服气,瞪大了眼睛问道:“卢兄,这是为何?凭啥就不能是我?”

卢绾神情凝重,一字一顿地说道:“樊贤弟,你听我细细说来。其一,我和三哥,同年同月同日出生,自小就在一块儿玩耍,一起在泥地里摸爬滚打,一同进学堂读书,后来又一起在这泗水亭当差做事。

他如今遭了难,要是我不挺身而出,反倒让你去承担,旁人会怎么看我?!

肯定会说我是个薄情寡义的假朋友,是个贪生怕死的缩头乌龟。

其二,你也知道,我家虽说不算大富大贵,可日子过得还算殷实。

我不管是活着还是死了,家里人都不至于为生计发愁。

但你不一样啊,你靠着这屠狗铺子维持一家老小的生计,要是你有个三长两短,铺子一关,你的家人可就得饿肚子了。

其三,我卢绾已经娶妻生子,卢家的香火算是有了传承。

而你呢,至今还是光棍一条,而且你们樊家三代单传,你要是就这么死了,岂不是要断了樊家的血脉?”

卢绾这一番推心置腹的话,说得樊哙眼眶泛红,泪水在眼眶里直打转。

刘邦看着两位兄弟为了替自己顶罪争得不可开交,心里其实正巴不得有人能替他去赴死,可嘴上却假意推辞:“不行不行,还是那句老话,‘好汉做事好汉当’,我惹出来的事,怎能连累你们。

二位贤弟的这份心意,我刘邦心领了,但代死这事,绝对不行!”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呸,晦气,怎么老说死呢!”

众人闻声望去,只见萧何带着曹参走了进来。

原来,他俩听闻刘邦进了沛城,还在樊哙家喝酒,便特意赶来相聚。

刘邦见状,赶忙快步上前,一把拽住萧何,将刚刚发生的杀人事件以及卢绾、樊哙争着代死的事儿,一五一十、详详细细地跟萧何说了一遍。

萧何听完,神色平静,不动声色地问道:“杀人的人,就一定要偿命吗?”

刘邦不假思索地回道:“那倒也不一定。”

“要是被杀的人是敌人,那杀人者非但不用死,没准还能得到重赏呢。”萧何接着说道。

萧何轻轻点了点头,示意刘邦继续说下去。

“要是被杀的人是作恶多端的坏人,杀人者也可以不用偿命。”刘邦又说。

萧何略作停顿,追问道:“就这些情况了吗?”

刘邦想了想,补充道:“要是杀人者是出于无奈,被迫出手杀人,应该也不用死。”

萧何听后,扭头朝着地上的死尸努了努嘴,问道:“那你说说,躺在这儿的这人,是你的敌人吗?”

“不是。”刘邦摇头回答。

“那他是坏人吗?”萧何又问。

“好像……也不算。”刘邦有些犹豫地说。

“既然都不是,那你们为啥要杀他?”萧何紧紧盯着刘邦的眼睛问道。

刘邦本就心思机敏,绝顶聪明,被萧何这一连串问题一问,脑子瞬间一转,顿时恍然大悟。

他猛地提高嗓门说道:“我们为啥杀他?是因为这小子大白天竟敢持刀抢劫,抢的还是樊贤弟卖肉辛苦赚来的钱!”

话一出口,刘邦又觉得这罪名似乎不够分量,赶忙改口道:“不对,这小子可不只是抢钱,他还想抢走樊贤弟整担的猪肉,正巧我和卢绾路过,路见不平,为了保护樊贤弟的财物,这才拔刀相助,结果了他的性命……”

萧何听了,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丝笑意,说道:“照你这么说,那这家伙的确是个十足的坏人。好人惩治坏人,这是正义之举,何罪之有?”

刘邦连忙大声附和:“对对对,他就是个无恶不作的坏人。‘诛杀坏人,那可是在行善积德’,咱们这就把他的尸体抬到县衙,找县太爷请功去!”

关于这个被杀死的人,也就是赵猛之死,职县令心里其实是有所怀疑的。

但一来,负责查办此案的吏差,和萧何、曹参都有着同僚的情分,平日里没少打交道,再加上或多或少都接受过刘邦的贿赂,自然都帮着刘邦说话。

二来,曹婉娘,也就是赵猛的妻子,平日里就对赵猛心生不满,甚至做梦都盼着赵猛能出点意外,她怎么可能为赵猛鸣冤叫屈呢。

俗话说“民不告,官不究”,既然家属都没意见,这案子自然就少了一大阻碍。

三来,刘邦既然在下面的吏差身上花了银子,又怎会忘了给职县令送上一份厚礼呢。

综合这三个原因,这起案子最终就这么稀里糊涂地不了了之了。

赵猛一死,刘邦没了顾忌,更加肆无忌惮地与曹婉娘厮混在一起,甚至还动起了娶她做妻子的念头。

曹婉娘与刘邦有了肌肤之亲后,十月怀胎,生下一个儿子,取名赵肥。这赵肥长得和赵猛毫无相似之处,反而是长脖子、高鼻梁,活脱脱就是一个小刘邦。

刘邦忽然,脑瓜一转,突然一拍大腿,脸上浮起一抹满不在乎的痞笑,嘴里嘟囔着:“嘿!这赵猛都死透了,再叫这名字有啥用。老子看呐,不如就叫刘肥!以后听着这名,也知道是我刘季的种。”

赵猛生前虽说粗枝大叶,但也不是个傻子,对于曹婉娘的贞洁,心里其实早有疑惑。

只是一直没有确凿证据,也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若不是翠儿无意间将事情捅破,他怎么也不会怀疑到刘邦头上去。

说起来,这事曹婉娘也有一定责任,但主要责任还是在翠儿身上。

翠儿的母亲身患重病,卧床不起,家里穷得叮当响,根本没钱抓药治病。

翠儿心疼母亲,又实在没别的办法,就动起了歪心思,开始偷偷拿曹婉娘的东西去换钱。

刚开始,偷一两次,还没被发现。

可次数多了,再怎么小心谨慎,也难免会露出马脚。

这不,有一次翠儿偷拿东西的时候,被曹婉娘逮了个正着。

曹婉娘又气又恼,当场就将翠儿狠狠毒打了一顿,打得翠儿在床上躺了整整三天都下不了地。

巧的是,就在翠儿被打的这几天,赵猛回到了家中。

而曹婉娘恰好去南郊进香不在家。

赵猛见翠儿躺在床上,神色不对,便再三逼问。

翠儿起初还咬紧牙关不肯说,可架不住赵猛的凶狠逼问,最终不仅道出了自己挨打是因为偷窃,还将曹婉娘与刘邦暗中偷情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告诉了赵猛。

赵猛本就脾气暴躁,平日里又自恃有些本事,觉得自己是个英雄好汉。

如今得知自己被戴了绿帽子,这口气怎么咽得下去。

当时,他就火冒三丈,抽出刀来,就要去杀了曹婉娘。

可看着曹婉娘哭得梨花带雨,楚楚可怜的模样,又一时心软,刀下留情。

但这口气他实在咽不下,于是气冲冲地拿着刀,出门去找刘邦算账。

哪曾想,这一去,非但仇没报成,自己反倒丢了性命。

曹婉娘本就对刘邦情根深种,如今赵猛一死,家里没了顶梁柱,生活一下子没了着落。

她心里再清楚不过,想要改变现状,最好的办法就是嫁给刘邦。

所以,她再婚的想法,比刘邦还要急切。

就这样,刘邦成了鳏夫,曹婉娘成了寡妇,一个想娶,一个愿嫁,两人甚至都把婚期给定了下来。

可就在这个时候,萧何却出面阻拦了。

萧何一脸严肃,找到刘邦,直言道:“三哥,这世上的女子,你娶谁都行,唯独曹婉娘,你不能娶!”

刘邦一听,满脸惊愕,瞪大了眼睛问道:“这是为何?何弟,你倒是给我说说清楚。”

萧何皱着眉头,语重心长地说:“三哥,你好好想想。

曹婉娘的丈夫死在你手里,虽说对外宣称是因为他抢劫,咱们才不得已杀了他,把他说成是个坏人、恶人,官府也因此没有追究你的责任。

可要是你现在娶了曹婉娘,那孩子赵盈又长得和你极为相像,旁人会怎么看这件事?

要是有人知道赵猛其实并不是什么恶人,而是你的情敌,你觉得你还能撇得清关系吗?

要是再有人拿这件事大做文章,到时候,你的性命还能保住吗?”

萧何这一番话,犹如当头棒喝,说得刘邦后背发凉,毛骨悚然。他沉思片刻,对着萧何深深作了一揖,说道:“多谢何弟提醒,要不是你点醒我,我险些酿成大祸。三哥听你的,这婚,不结了。”

虽说刘邦听从了萧何的劝告,没有娶曹婉娘,但他心里始终放不下曹婉娘。

毕竟,曹婉娘年轻貌美,和那些年长的王媪、武负比起来,有着不一样的风情。

更何况,曹婉娘还给他生了个儿子,那可是他的亲生骨肉。刘邦三十多岁才有了这个儿子,怎能不疼爱有加。

于是,刘邦还是隔三岔五地往曹婉娘所在的村子跑。

时间一长,村里的人开始议论纷纷,各种流言蜚语传得满天飞。

刘邦的朋友们看在眼里,急在心里,都知道再这样下去,迟早要出大事。

大家聚在一起,你一言我一语地商议着,怎样才能让刘邦彻底断了和曹婉娘的往来。

思来想去,众人一致觉得,最好的办法就是给刘邦找个正经的妻子。

虽说刘邦身为泗水亭的亭长,也算是有个一官半职。

可他平日里的名声实在不怎么样,在大家眼里,他就是个浪荡公子,贪恋女色,而且不论老少,来者不拒。

像王媪、武负,论年纪都能当他的母亲了;

还有早菊、水香,以及天鹅楼里那些年轻的雏妓,论年龄都能做他的女儿。

就凭他这副德行,正经人家,哪个愿意把自家闺女嫁给他啊?

就算真有哪家姑娘愿意,刘邦还不一定看得上呢。

毕竟,他这些年交往过的女人,不管是良家妇女,还是青楼女子,虽说年龄层次不同,但个个都是容貌出众、远近闻名的美人。

就这样,刘邦高不成低不就,一晃三年过去了,他依旧还是光棍一条。

于是,有人断言,刘邦这辈子怕是要打一辈子光棍了。

不过,也有人觉得这话有点太绝对,便改口说道:“当然了,除非天上掉下个大美女,还一门心思非要缠着嫁给刘邦,那可就另当别论了。”

这话一出口,大家都觉得荒谬至极,纷纷笑骂道:“别做梦了,天上连个馅饼都不会掉,还能掉下美女来?”

然而,谁也没想到,还真有这么一个美女,如同从天而降一般,闯进了刘邦的世界。

这个美女姓吕,名雉,字娥姁。

谁都未曾料到,多年以后,她竟成为中国历史上第一个临朝称制的女人,独掌大汉王朝大权长达十五年之久。 第八章 嬴政奋烈混同四海 刘邦望仪心向紫宸 嬴政登上秦国君主之位时,秦国已在前六代先王的不懈经营下积攒了雄厚实力。

在农业领域,一系列大型水利工程的修建发挥了关键作用。

都江堰的建成,让成都平原从此免受水患侵袭,成为“水旱从人,不知饥馑”的天府之国,粮食产量大幅提升,为秦国的战争储备提供了充足的物资。

郑国渠的开凿,使得关中地区四万多顷盐碱地得到灌溉,土壤肥力增强,粮食丰收,进一步充实了秦国的粮仓。

商业方面,随着国内局势的逐渐稳定,各地贸易往来日益频繁。

咸阳作为秦国都城,成为重要的商业中心,吸引了来自不同地区的商人,市场上商品种类繁多,从日常用品到奢侈品应有尽有。

交通的改善也为商业发展提供了便利,道路的修缮与拓展,使得货物运输更加高效。

军事上,秦国军队以严明的纪律和高强度的训练著称。

士兵们从小接受军事技能培训,熟练掌握各种兵器的使用方法。

秦国的兵器制造工艺先进,弓弩射程远、威力大,青铜剑锋利且坚韧。

将领们在长期的战争中积累了丰富的作战经验,形成了一套行之有效的战略战术。

嬴政用人秉持唯才是举的原则。

当他听闻李斯的才华后,立刻宣其入宫。

在宫殿内,嬴政目光炯炯地注视着李斯,说道:“先生既来,且为寡人剖析当下局势,可有强国之策?”

李斯不慌不忙,条理清晰地阐述天下大势,从各国的政治局势、经济实力到军事部署,分析得头头是道,并提出了一系列富国强兵、兼并六国的策略。

嬴政听得频频点头,内心认定李斯就是那个能辅佐自己成就大业的人,当即决定重用,任命他为客卿。

此后,李斯凭借着自己的智慧和谋略,在秦国的政治舞台上发挥着越来越重要的作用。

公元前230年,秦国正式开启统一六国的征程。

嬴政在朝堂之上,神色庄重,目光坚定地对众将领说道:“我大秦数代先王励精图治,方有今日之强盛。如今,一统天下的时机已然成熟,诸位将军当奋勇杀敌,为我大秦立下不朽功勋!”

众将领听后,热血沸腾,齐声高呼:“愿为大王效死力!”声音响彻朝堂。

秦国大军率先向韩国进发。

韩王安得知秦军压境的消息,顿时惊恐万分,手足无措。

他匆忙召集大臣们商议对策,朝堂之上一片混乱,大臣们各执一词。

有的大臣主张割地求和,认为这样或许能暂时保住韩国;

有的大臣则主张拼死抵抗,试图保卫国家的尊严和领土完整。

然而,一番激烈的争论过后,众人始终未能拿出一个切实可行的办法。

韩国军队与秦军相比,在人数和装备上都处于劣势。

秦军训练有素,作战勇猛,且战术灵活多变。

而韩国军队由于长期缺乏战争的历练,士兵们的战斗意志和战斗技能都有所欠缺。

在战场上,秦军如猛虎下山般冲向韩国军队,韩国军队节节败退。

秦军很快兵临韩国都城新郑,韩王安无奈之下,只得开城投降,韩国宣告灭亡。

公元前228年,秦国将目标对准赵国。

赵国曾因赵武灵王推行胡服骑射,军事力量得到极大提升,在诸侯中颇具威名。

然而,此时的赵国由于政治腐败、内部矛盾激化,国力已大不如前。

秦军将领王翦率领大军向赵国发起进攻,赵国派名将李牧迎战。

李牧凭借卓越的军事才能,多次成功抵御秦军的进攻。

嬴政得知李牧难以对付后,与李斯商议,决定采用反间计。

他们派人携带大量金银财宝潜入赵国,贿赂赵王迁的宠臣郭开,让他在赵王面前散布李牧谋反的谣言。

赵王迁本就昏庸多疑,听到郭开的谗言后,没有进行任何调查,便轻信了李牧谋反的说法。

他不顾众臣的反对,派人前往李牧的军营,将李牧杀害。

李牧死后,赵国军队军心大乱,士兵们人心惶惶,士气低落。

王翦趁机发动总攻,秦军如潮水般涌向赵国军队。

赵国军队失去了主将的指挥,无法组织有效的抵抗,很快便被秦军击败。

赵王迁被俘,赵国宣告灭亡。

公元前225年,秦国大军挥师攻打魏国。

魏国都城大梁城墙高大坚固,周围护城河宽阔且水深,易守难攻。

嬴政与众臣在朝堂上商议攻城之策,经过一番激烈的讨论,最终决定采用水攻。

秦军调集大量人力物力,将黄河水引入鸿沟,再通过鸿沟将水引至大梁城下。

滔滔河水不断冲击着大梁城的城墙,大梁城被水浸泡数月之久。

城墙在长时间的浸泡下,逐渐出现裂缝、坍塌。

城内百姓陷入了极度的恐慌之中,哭声、喊声交织在一起。

他们纷纷收拾细软,四处寻找安全的地方躲避。

魏国军队面对城外汹涌的河水和秦军的进攻,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他们既要应对城外的敌人,又要忙着在城内抢险救灾,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

魏王假见大势已去,无奈之下只得向秦军投降,魏国就此覆灭。

公元前223年,秦国向楚国发起大规模进攻。

楚国地域辽阔,人口众多,拥有深厚的文化底蕴和强大的军事力量。

嬴政先派李信率领二十万秦军出征。

李信初战告捷,这让他有些轻敌。

在深入楚国腹地时,李信遭到了楚军的顽强抵抗和巧妙伏击。

楚军利用熟悉的地形,对秦军进行围追堵截,秦军大败。

嬴政得知李信战败的消息后,勃然大怒,但他很快冷静下来,意识到楚国并非轻易可征服。

于是,他亲自前往王翦家中,诚恳地请王翦出山。

嬴政见到王翦后,说道:“将军,之前是寡人之错,误信李信,致我秦军战败。如今楚国未平,还望将军能不计前嫌,挂帅出征。”

王翦提出需六十万大军,嬴政毫不犹豫地答应了。

王翦率领六十万秦军抵达楚国后,深知楚军实力不可小觑,于是采取坚壁清野的战术。

秦军在楚国边境修筑坚固的营垒,坚守不出,与楚军对峙。

楚军多次前来挑战,秦军均不应战。

数月过去了,楚军由于长期在外作战,粮草补给困难,士兵们疲惫不堪,逐渐放松了警惕。

王翦敏锐地察觉到了楚军的变化,认为时机已到,果断下令发动突然袭击。

秦军如猛虎般冲向楚军,楚军毫无防备,顿时大乱。

秦军乘胜追击,一路势如破竹,攻占了楚国都城寿春,楚王负刍被俘,楚国灭亡。

公元前222年,燕国太子丹为挽救燕国于危亡,决定铤而走险,派荆轲刺杀嬴政。

荆轲带着樊於期的首级和燕国督亢的地图前往秦国。

在咸阳宫,荆轲向嬴政献上地图,当图穷匕见时,他迅速拿起匕首刺向嬴政。

嬴政反应迅速,惊慌失措地绕着柱子躲避。

朝堂上的大臣们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呆若木鸡,片刻后才纷纷反应过来。

最终,荆轲刺杀失败,被秦军侍卫杀死。

嬴政得知是太子丹指使荆轲行刺后,怒火中烧,暴跳如雷。

他立刻命令王翦之子王贲攻打燕国。

燕国本就国力薄弱,在秦军的猛烈攻击下,毫无还手之力。

燕王喜见大势已去,为了保命,逃往辽东。

王贲穷追不舍,在辽东地区展开地毯式搜索。

最终,王贲成功俘虏燕王喜,燕国灭亡。

公元前221年,齐国孤立无援。

嬴政派王贲从燕国南下攻打齐国。

齐国多年来偏安一隅,长期未经历战争,军队战斗力低下,士兵们缺乏实战经验。

齐王建得知秦军来袭的消息后,惊慌失措,急忙召集大臣们商议对策。

大臣们在朝堂上争论不休,有的主张坚决抵抗,与秦军决一死战;

有的则认为秦军势不可挡,主张投降,以避免百姓遭受战火的荼毒。

齐王建犹豫不决,在奸臣的怂恿下,最终决定不战而降。

王贲率领秦军顺利进入齐国都城临淄,齐国宣告灭亡。

至此,秦国历经十年的艰苦征战,终于完成了统一六国的大业。

嬴政统一六国后,认为自己的功绩超越了以往所有的君主,以往的称呼已无法彰显自己的尊贵与功绩。

于是,他与大臣们商议,决定采用“皇帝”的称号,自称始皇帝。

他端坐在咸阳宫的龙椅上,目光威严地扫视着大臣们,说道:“朕为始皇帝,后世以计数,二世三世至于万世,传之无穷。”

从此,皇帝成为封建王朝最高统治者的专属称呼。

在中央,秦始皇设立丞相、太尉、御史大夫三公。

丞相负责协助皇帝处理全国政务,每日需审阅大量公文。

他要仔细筛选出重要事项,向皇帝详细汇报,并根据实际情况提出处理建议。

太尉掌管军事,负责训练军队、制定作战计划,但军队的调兵权牢牢掌握在皇帝手中。

御史大夫负责监察百官,对官员们的言行举止进行监督,一旦发现有官员违法乱纪,便立即向皇帝检举。

三公之下,设九卿。

治粟内史掌管国家财政税收,需详细统计各地的田赋、口赋等收入情况,合理安排国家的财政支出,确保国家财政的稳定运行。

廷尉负责司法审判,依据法律条文公正审理各类案件,维护社会的公平正义。

典客负责外交事务,接待各国使者,处理与其他国家的关系,维护国家的对外形象。

奉常掌管宗庙礼仪,负责祭祀等重要活动的安排与执行,确保仪式的庄重与规范。

郎中令负责宫廷警卫,统领宫廷侍卫,保护皇帝的人身安全,确保宫廷的安全与秩序。

少府负责管理皇室的财政和生活事务,为皇室提供各种物资和服务。

卫尉负责宫廷守卫,率领卫士守护宫廷的大门和重要区域,防止外敌入侵。

太仆负责管理宫廷车马,精心照料马匹,保障皇帝出行的顺畅与安全。

宗正负责皇室宗族事务,详细登记宗室成员的信息,处理宗族内部的纠纷。

秦始皇为彰显皇帝的至高无上,制定了诸多严格的规矩。

他规定皇帝自称“朕”,这个称呼从此成为皇帝独一无二的标识,其他人不得使用。

皇帝下达的命令分为“制”和“诏”,具有最高法律效力,全国臣民必须无条件服从。

皇帝的印章用珍贵的和氏璧雕琢而成,称为“玺”,其材质与工艺都与其他人的印章有着严格的区别。

此外,他还规定全国要避讳皇帝名字,在书写和言谈中若不小心提及皇帝之名,便是大不敬之罪,会受到严厉的惩罚。

在地方治理上,秦朝废除分封制,推行郡县制。

全国最初设36郡,后随着疆域的不断扩大,郡的数量增加到40多郡。

郡下设县,郡县长官都由朝廷直接任免。

这些长官肩负着重要职责,要负责贯彻朝廷的政策,管理地方的民政、司法、税收等事务。

每年,他们都要向朝廷详细汇报工作,接受朝廷的考核。

为巩固统一,秦始皇推行了一系列重要举措。

战国时期,各国文字差异巨大,这严重阻碍了文化的交流与传播。

秦始皇深知文字统一的重要性,于是命令李斯等人以秦国文字为基础,制定统一的文字——小篆,并在全国推行。

李斯等人经过长时间的努力,仔细整理、规范文字,编写了《仓颉篇》等字书,作为标准范本供人们学习。

在货币方面,战国时期各国货币形制、重量、价值各不相同,换算极为复杂,给经济交流带来了极大的不便。

秦始皇果断下令废除六国货币,以秦国的圆形方孔半两钱为统一货币。

他还统一了货币的铸造标准,规定由国家统一铸造货币,确保货币的质量和价值稳定。

度量衡方面,各国标准不一,在市场交易中经常引发纠纷和混乱。

秦始皇下令以秦制为基础,统一全国度量衡。

他组织专人制定了标准的度量衡器具,如尺、斗、秤等,并由国家统一监制,在全国范围内颁发使用。

秦始皇下令统一车轨和道路宽度,以咸阳为中心修筑驰道。

驰道宽阔平坦,可并行数辆马车。

道路两旁种植松树,每隔一段距离还设有驿站,供传递公文的使者和来往官员休息、换马。

为沟通南北水系,秦始皇派史禄开凿灵渠。

史禄带领工匠们经过数年艰苦努力,巧妙地利用地形,在湘江和漓江之间开凿出一条人工运河。

灵渠开通后,船只可从长江经湘江、灵渠进入漓江,再进入珠江,大大便利了南北水运交通。

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并未满足于现状,他将目光投向了帝国的边疆地区,决心开疆拓土,进一步扩大大秦的版图。

他派屠睢率领五十万大军南下攻打岭南。

岭南地区地势复杂,多山地、丛林,气候湿热,疾病流行,给秦军的行军和作战带来了极大的困难。

秦军在前进过程中,不仅要面对恶劣的自然环境,还要应对当地部落的顽强抵抗。

屠睢在战斗中不幸阵亡,秦始皇得知后,又派任嚣和赵佗继续进攻。

经过多年的艰苦征战,秦军终于征服岭南,设立桂林、南海、象郡。

在北方,匈奴时常侵扰边境,给边境百姓的生活带来了极大的威胁。

秦始皇派蒙恬率领三十万大军北击匈奴。

蒙恬率军与匈奴在河套地区展开激战,匈奴军队虽然擅长骑射,但秦军训练有素,装备精良,凭借着出色的战术和顽强的斗志,多次击败匈奴军队。

匈奴不敌,向北逃窜。蒙恬乘胜追击,收复河南地。

为防御匈奴的再次侵扰,秦始皇下令将秦、赵、燕三国的旧长城连接起来,修筑成西起临洮、东到辽东的万里长城。

长城修筑过程中,征调了大量民夫,耗费了无数的人力、物力。

民夫们在艰苦的条件下,日夜劳作,许多人因劳累过度、疾病等原因失去了生命。

秦朝在秦始皇统治下,疆域辽阔。

东至东海,西到陇西,北至长城,南达南海。

秦始皇通过一系列政治、经济、文化措施,建立起中国历史上第一个统一的多民族封建国家,对中国历史的发展产生了深远的影响。

他的功绩和决策,至今仍被后人所铭记和研究。

据《过秦论》记载:

“及至始皇,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执敲扑而鞭笞天下,威振四海。南取百越之地,以为桂林、象郡;百越之君,俯首系颈,委命下吏。乃使蒙恬北筑长城而守藩篱,却匈奴七百余里。胡人不敢南下而牧马,士不敢弯弓而报怨。”

且说秦始皇嬴政为了防止匈奴再次南下,便修筑长城。

这两项大工程,一下子就征调了士兵和民夫多达百万。

在北方的工地上,天寒地冻,民夫们缺衣少食,日子过得苦不堪言。

那些监工的,心肠可狠了,对民夫就像对犯人一样。

民夫们要是干活稍微慢点儿,或者看起来累了,监工的就挥起手里的棒棍,使劲儿抽打。

好多民夫受不了这折磨,死在了长城脚下。

最后能活着回家的人,连十分之三都不到。老百姓又气又没办法,编了首歌谣:“生男慎勿举,生女哺用脯。不见长城下,尸骸相支柱。”

意思就是,生了男孩可别好好养,生了女孩要用肉干喂。

你瞧那长城下面,全是累死、打死的民夫的尸体,一个摞着一个。

秦始皇搞的大工程,可不止修长城这一项。

他还征了好多民夫,去修各种各样的宫殿和园林。

大大小小的宫苑,建了有七百多座。

其中最有名的,得数咸阳宫,也叫信宫,还有朝宫。

朝宫建在渭南的上林苑里。

这宫殿到底有多大,史书上没详细说。

单说它的前殿,也就是阿房宫,东西宽五百步,南北长五千丈。

宫殿里养着成千上万的宫女和乐伎,专门供秦始皇享乐。

秦始皇虽说相信有神仙,还派人到处找长生不老的仙药,但他也早早为自己死后打算。

为了修自己的陵墓,他征了几十万民夫,这一修就是三十九年。

因为这陵墓在骊山脚下,所以叫骊山陵。

修陵墓用的石头和泥土,都是从老远的地方运来的。

老百姓又编了首歌谣:“运石甘泉口,渭水为不流。千人唱,万人讴,金陵余石大如(土屋)。”

意思是,从甘泉口运石头,石头多到把渭水都堵住了。上千人一起喊号子,上万人一起唱歌,运的石头大得像土屋。

大秦帝国约二千万人口,可秦始皇每年征用民夫不少于三百万。

每到征发,郡县里官吏吆喝着抓人,百姓无奈放下生计,告别家人。

队伍在烈日、寒风中行进。这些民夫超总人口七分之一,无数家庭被搅乱,他们在各地工地,承受着繁重苦役。

分到沛县,也得有两千多人。

这么多民夫,征集起来就够难的了,更别说找个合适的带队人。按道理,这事儿该沛县的县令管。

可这县令怕得罪人,不想干这吃力不讨好的事儿。没办法,这重担就落到了县吏萧何的肩上。萧何愁得吃不下饭,睡不着觉,头发都愁白了好几根。

刘邦听说了这事儿,胸脯一挺,大声说:“去服徭役又不是去送命,不就是带个人嘛!没人愿意去,我去!”

也不知道刘邦是为了帮朋友,还是真想见识一下咸阳的大世面。

反正他这一决定,让萧何心里的大石头落了地。

出发那天,萧何亲自来给刘邦送行。

来送行的不止萧何,还有曹参、卢绾、夏侯婴、周勃、樊哙、王陵、任敖、雍齿和曹无伤等人。

按照当地的规矩,每个来送行的亲友,都得给刘邦点钱,少的给一百,多的给五百,好让他在路上能有钱花。

那时候,一石米才三十个钱,一百钱能买三石多米。

可一亩地一年的收成,还不到三石。

所以,别说送三百钱,就是送一百钱,这礼也不算轻了。

萧何出手大方,一下给了刘邦五百钱。刘邦心里特别感动,后来他做了皇帝,还一直记着“何独以五”这事儿。

从沛县到咸阳,一路往西走,路程大概要一个月。

这可是刘邦头一回出远门,而且去的还是京城。

一路上,风景美得让人陶醉。

特别是进了函谷关之后,左边抬头看,秦岭高高耸立,一眼望不到顶;

右边放眼瞧,黄河、渭河浩浩荡荡,奔腾不息。

刘邦心里不禁感叹,大秦帝国的这片土地,真是块风水宝地。

有这么多险峻的山岭、奔腾的大河,地势险要,怪不得山东六国的联军总攻不破函谷关,打不进来。

而秦军却能靠着这地势,居高临下地把六国给灭了。

这些,都是刘邦在沛县的时候,根本想象不到的。

刘邦一边欣赏着沿途的风景,一边琢磨着历史的变化。

正走着,远处隐隐约约露出了帝国皇帝离宫别苑的影子。

秦国从建国以来,从西边的雍都,到东边的潼关黄河,修了数不清的宫殿和园林。

这些宫殿风格不一样,在夕阳的映照下,错落有致地分布在青山绿水之间。

刘邦看在眼里,心里直痒痒。

他心想,在家乡的时候,老听人说天宫,总觉得那是瞎编的。

可到了咸阳,他才知道,原来人间真有像天宫一样美的地方,天宫就在咸阳。

他暗暗发誓:“我要是能有这么多的宫殿别苑,那该多好啊!不,哪怕只有一座,我这辈子也值了!”

不过,这些离宫别苑再漂亮,也不是刘邦能享受的。

他的任务是把沛县的两千多个民夫,平平安安地送到阿房宫的工地。

工地离咸阳还有四十里路。一到工地,民夫们就在监工的死死盯着下,开始了没日没夜、又苦又累的劳作。

刘邦因为是带队的,相对自由点儿,就借着这机会,时不时地去咸阳城里转转。

他看了雄伟的咸阳城墙和城楼,逛了热闹的街市。

最让他激动的是,他有幸看到了秦始皇出行的大场面。

秦始皇出行的时候,一般都戒备森严,不让老百姓靠近。

但也有例外的时候,不仅让老百姓在路边看,他还会拉开车窗,跟老百姓招招手,好像在显摆他的威风。

这一次,就赶上了秦始皇破例。

那天,咸阳城的街道两旁围满了人,大家都想看看皇帝长啥样。

刘邦被人群挤到了前面,他赶紧站稳脚跟,眼睛紧紧盯着街道的那头。

不一会儿,就听见远处传来一阵乱糟糟的声音,原来是秦始皇的车队来了。

车队最前面是高车,样子跟兵车差不多,每辆车都套着四匹又高又壮的马。

车上站着身材高大的卫士,他们手里拿着兵器,身上穿着亮闪闪的盔甲,眼睛直直地盯着前方,那严肃的表情,让人看了就害怕。

高车后面是副车,也叫安车。

车上有个椭圆形的车盖,车厢分成前后两部分,外面装饰得挺好看。

前面坐着驾车的御官,一个个都恭恭敬敬的。

每辆副车也是由四匹高头大马拉着。副车过去之后,就是秦始皇坐的金根车,那车比前面的都气派。

六匹一模一样的高头大马拉着车,车身用金子装饰着,在太阳下面一闪一闪的。

金根车后面,又是副车和高车,一辆接一辆,排得整整齐齐,看不到头。

整个车队威风凛凛地从刘邦眼前开过,他看得眼睛都花了,都数不清到底有多少辆车,也不知道车队走了多久。

直到警戒线撤了,人群开始散了,刘邦才回过神来。

他望着远去的车队,深深地叹了口气,小声嘟囔着:‘嗟乎,大丈夫当如此也!

话一出口,刘邦就后悔了。

他心想,这话要是被别人听见,那可是要掉脑袋的大罪啊!

他紧张地瞅瞅四周,还好,周围的人都还沉浸在刚才的兴奋劲儿里,又忙着回家,没人注意他说的话。

刘邦这才松了口气,转身回阿房宫工地。

当天晚上,刘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白天看到秦始皇的场景一直在他脑袋里转。

迷迷糊糊中,他做了个梦。梦里,他没敢想当皇帝,就梦到自己成了给皇帝驾车的御官。

就这么个梦,也让他高兴得不行。

第二天醒来,他还在回味这个梦,脸上时不时露出笑容,这个梦让他念叨了十几天。

日子过得飞快,冬天过去,春天来了,一转眼就到了第二年的深秋。

按照规定,该换班了。

新的一批民夫来了之后,刘邦就带着原来的那两千多人,往沛县走。

一路上,大家都归心似箭,都盼着能早点回家。

刘邦虽说也想家,但他心里明白,这次咸阳之行,让他开了眼界,也在他心里种下了一颗渴望成功的种子。

他不知道以后会咋样,但他相信,只要自己肯努力,总有一天,也能像秦始皇那样,被人敬仰。 第九章 赴吕宴刘邦逢吕雉 探君志宝剑试雄图 自秦灭楚之后,每岁皆遣两千余众往咸阳服徭役,然能使原班之人安然归返沛县者,唯刘邦一人而已。

此乃为何?

刘邦生性豁达豪爽,极善结交,且挥金若土。

每隔一两日,便会邀阿房宫工地之监工聚饮一番,时日既久,竟结下深厚情谊。

由是,爱屋及乌,对来自沛县之民夫自是格外眷顾。

刘邦此番凯旋而归,非但昔日那帮挚友热烈相迎,即便是职县令亦对其另眼相待,特于后衙设宴,为其洗尘。待辞行之际,职县令忽道:“本县有一挚友,姓吕,名父,字叔平,众人皆尊之为吕公而不直呼其名,乃单县之望族,为避仇怨,迁至沛县。明午于家中设宴,遍请沛县之各路贤达,君可愿赏光?”

刘邦见县令如此厚待自己,不禁有些受宠若惊,当下胸脯一拍,朗声道:“职大人放心,下官必定赴约!”

次日,刘邦怀揣五百钱,寻至吕公住处,昂首阔步而入。彼时萧何已在厅中,代吕公收受贺仪。曹参近前而言:“何兄,贺客众多,堂上所设之席恐不敷使用。”

萧何不假思索,应道:“再加几席便是。”

曹参又道:“堂上已满,无处可添。”

萧何思索片刻,道:“置于堂下。”

曹参续问:“来者皆为携‘礼’之客,座位又该如何安排?”

萧何略作思忖,道:“贺礼不满千钱者,皆坐于堂下。”

萧、曹二人之言语,皆入刘邦之耳。

刘邦暗自思忖:此刻天色渐晚,叫我再往何处筹措五百钱?

若不添足,势必坐于堂下,岂不颜面尽失?

天不怨,地不怨,只怨这萧何,竟如此小觑于我,定下这般规矩!

念及此处,刘邦狠狠瞪了萧何一眼,刹那间,一个略带戏谑之意的念头闪现心头:你萧何既为此次宴客之主持,我便一文不出,偏报上贺钱一万,且看你如何应对!

刘邦向来自行其是,敢想敢为,当即取出名刺,上书“贺钱一万”,递与近前之侍者。

那侍者接过名刺,匆匆一瞥,高声喊道:“泗水亭亭长刘季,贺钱一万!”

萧何闻言,大惊失色:一万?你刘三之家底,旁人或不知晓,我岂会不知?

便是将你浑身骨头搓成扣子售卖,亦凑不足此数。此分明乃一恶作剧,若施于他人,或无大碍,然对象乃是吕公,乃县太爷之挚友,你此举岂不是自寻麻烦?

他正苦思冥想,欲为刘邦设法掩饰,却见坐在堂上陪客之吕公,已快步走下堂来,双手抱拳,问道:“哪位是刘亭长?”

刘邦亦抱拳回礼:“在下便是。”

吕公见其龟背斗胸,长颈龙颜,仪表堂堂,不禁更生敬意,深深作揖,满面含笑,道:“刘亭长请,且入堂内用宴。”

萧何见状,急忙上前阻拦:“吕公,刘邦生性诙谐,此贺礼之事,恐乃戏言,您切莫当真,还是令其于堂下就座为好。”

吕公仿若未闻萧何之言,神色不改,将刘邦延请至堂上,使其东向而坐,自己则居下首。

刘邦素性豪饮健谈,凡有敬酒、碰酒之举,皆来者不拒,且喜好高谈阔论,更显豪气干云。

相较之下,众宾客皆黯然失色,仿若鸡立鹤群,相形见绌。

吕公见此,对其钦佩不已,几近五体投地。

宴席既罢,众宾客纷纷向吕公告辞,吕公逐一答谢。

刘邦亦欲起身离席,却见吕公使了个眼色,心领神会,便安然端坐。

待送罢宾客,吕公命人撤去残宴,换上新菜,与刘邦对饮畅谈。

吕公言曰:“我年少时便喜观人面相,君之状貌异于常人,实乃大贵之相。敢问君,可曾婚娶?”

刘邦闻吕公赞誉,心中暗喜。然提及婚娶之事,又不禁伤感,低声答道:“在下尚未成婚。”

吕公连声道:“未婚亦佳,未婚亦佳!”

刘邦心中暗自腹诽:这老儿,我与你无冤无仇,我年届四旬,孤身一人,你不为我怜惜,反似幸灾乐祸,是何道理?

此念仅存于心,未宣之于口。吕公自然不知其所想,自顾而言道:“老朽膝下,有二男二女,长女名雉,字娥姁,正值二八妙龄,尚未婚配。老朽有心高攀君,不知君意下如何?”

刘邦闻“高攀”二字,险些失笑出声:我刘季之家产,不过破屋三间,薄田二十余亩,年届四十,一事无成,乡人皆视我为无赖,无人肯将爱女嫁我。

你老儿出身名门望族,又与职县令情同手足,我能娶你之女为妻,实乃万幸,何来“高攀”之说?

吕公见刘邦良久不语,只道他另有思量,心中暗自揣度:他能有什么想法呢?

论门第,我祖上三代为官,官至郡守,而他刘邦,世代务农,优劣自明;论年龄,我女较他年少二十许,我既不计较,他又能有何异议?

然究竟为何?

遂又细细打量刘邦,但见其龟背斗胸,长颈龙颜,仪表堂堂,家中亦非赤贫,且身为亭长,缘何年届四十尚未婚配?想必是极为看重女方容貌!定是如此!

思及此处,吕公不由轻笑出声。

不明所以,只愣愣相望。

吕公收住笑容,道:“不瞒君,小女娥姁之容颜,虽不敢称闭月羞花,却亦是百里挑一,与君堪称匹配,君无需担忧!”

刘邦见其误解,忙道:“大人何出此言?承蒙大人赏识,实乃三生有幸,欢喜尚且不及,岂有担忧之理?”

吕公喜道:“如此说来,君是应允了?”

刘邦郑重点头。

吕公连声称善:“妙哉,妙哉!娥姁能得君为夫婿,亦是她之福分。”

言毕,略作停顿,又道:“非是老朽心急,君与娥姁皆已年岁不小,理当及早成婚。君且归家,禀告二老,择一黄道吉日,前来迎娶,老朽翘首以盼。”

此正合心意,连道两声“好”,又道:“谨遵教诲!”

言罢,拱手作别,满心欢喜而归,归家后便忙碌于择日、裁衣、打造婚具诸事。

而另一边,却掀起了一场唇枪舌剑。

吕公之妻吕媪,生性温柔贤淑,向以夫命是从,从未有违逆之举。

然今日却一反常态,闻听丈夫欲将吕雉许配给一年届四十之老男人,且听闻其乃无赖之徒,自是坚决反对。

反对者并非仅吕媪一人,尚有吕泽、吕释之。

此二人乃吕公之子、吕雉之同胞兄长。

二人异口同声道:“爹爹,您怎能将大妹许配给刘季?”

吕公问道:“为何不可?”

吕泽率先答道:“您常言,大妹有贵人之相,定要许配良家,怎可许给一无赖?”

吕公点头道:“诚然,为父曾有此说。然昔日所言,不过坐井观天,自吹自擂。今日见得刘季,方知真贵人之貌。其龟背斗胸,长颈龙颜,岂是常人?至于所谓无赖之说,不过传言,不可轻信!”

吕释之反驳道:“如何能轻信不得?便以今日之事而论,他便是一彻头彻尾之无赖!”

吕公佯作不知,问道:“今日何事?”

吕释之道:“职叔叔为报您活命之恩,借咱家迁居沛城之事,暗示属吏士绅前来贺喜,众人所赠贺礼,多者三千,少者亦有五百。唯独这刘季,竟送一空头名刺,此等行径,岂不是无赖之举?”

吕公笑道:“名刺之事,不过区区小事。

大凡杰出之人,必有非凡胆量。

若非他斗胆送上空头名刺,岂能引得为父注意?

为父又怎会为你二人择得如此贵不可言之妹夫?”

吕释之一脸不服,道:“何谓贵不可言?年届四旬,无家无业,仍赖父母为生,若非亭长之职,恐连温饱亦成问题!”

吕泽之言更为尖刻:“爹爹之言,孩儿实难苟同。

常言道:三岁看大,七岁看老。

若真乃非凡之人,恐早已飞黄腾达,岂会年届四十,仍为小小亭长?什么贵人,分明是一贱人!”

吕公今日脾气出奇之和善,二子屡屡顶撞,亦不嗔怒,和颜悦色道:“泽儿,汝之所知,仅及皮毛,实未窥命运之全貌也。夫凡人之运势,大抵可析为三途:其一为少年运,其二为中年运,其三为老年运。

观夫强秦之时,甘罗以童子之身,崭露头角。其年方十二,便膺相位之尊。

彼时,朝堂之上,诸国纷争,局势错综复杂,犹如乱麻纠结。甘罗却能凭借其聪慧绝伦之智,敏锐洞察局势,于诸侯之间纵横捭阖,折冲樽俎。

或凭三寸不烂之舌,解强国之危;或施奇谋妙策,破敌国之围。谈笑间,樯橹灰飞烟灭,尽显少年英雄之风采。

此诚少年运之极致彰显,年少得志,名动天下,为后世所传颂,其事迹亦成为后世少年励志之楷模。

至于周朝姜尚,字子牙,号太公。其早年生涯,犹如逆水行舟,艰难险阻,备尝人间疾苦。

然其志存高远,虽历经坎坷,而壮志不减,韬略愈深。

直至八十有三,方遇明主周文王。

文王慧眼识珠,深知姜尚之才堪当大任,遂拜其为王师。

自此,姜尚如鱼得水,尽展平生所学。

辅佐文王,修德振兵,明法守纪,使周室国力日盛;

继而辅佐武王,兴正义之师,伐无道之商,牧野一战,定鼎天下。

其谋略之深远,功绩之卓著,为周朝八百年基业奠定坚实之根基。

此乃老年运之典型,大器晚成,厚积薄发,其事迹亦成为后世之人在困境中坚守、等待时机的精神支柱。

今吾观刘季,虽现处微末,然其举止间隐隐有不凡之相。

目下虽仕途未显,官职卑微,然依吾之见,其运势极有可能在中年偏后而发。

面相、气质及行事风格观之,日后必能在乱世之中崛起,成就非凡之业。此乃命运之大势所趋,非人力所能轻易改变。

汝二人切不可因其今日之平凡而轻视之,当以长远之目光审视,耐心等待时机。

日后若欲建功立业,出人头地,飞黄腾达,或许全赖此人。

汝等当铭记吾言,悉心观察,用心结交,以待来日风云际会之时,方能顺势而起,共享荣华。切记,切记!”

吕氏兄弟见无法说动父亲,便转而来游说吕雉。

他们深知,在兄妹四人之中,父亲最是看重吕雉,对其言听计从。

况且此事关乎吕雉终身幸福,若她执意不从,或可使父亲改变主意。

吕雉见二位兄长来访,赶忙搬凳倒茶。

待听明来意,沉思良久,方道:“二位兄长为妹费心,妹感激不尽。然妹以为,爹爹善观面相,见识远超常人,他认定刘邦为贵人,必有其道理,不可不信。

然那刘邦,众人皆言其无赖,亦非空穴来风。

且其为人贺喜,竟不带分文,仅送空头名刺,确有无赖之嫌。妹欲女扮男装,亲往泗水亭一趟,再作定夺,不知二位兄长意下如何?”

吕泽、吕释之相视一眼,齐声应道:“此计甚善。”

吕泽又道:“不过……你一柔弱女子,孤身一人前往泗水,大哥委实放心不下,可否让我与你二哥相伴同行?”

吕雉道:“三人同行,目标太过显眼,还是由妹一人前去为好。”

吕雉性格倔强,行事颇具男儿气概,又配以男装、宝剑,凤目玉面,身长七尺有余,恰似一翩翩美少年。一路东行,莫说女子,便是男子,亦多有侧目。

泗水亭北依泗水,街道呈南北走向,以长石铺就,两旁店铺林立。中有一紫阳酒楼,坐北朝南,门庭宽敞,摆有六张柴木桌,已有五张坐有客人。吕雉暗忖一声侥幸,若再迟片刻,恐连这缺角之桌亦难有座席。

小二见有客至,忙上前唱喏,问道:“这位爷,您欲用些何物?”

吕雉从未独自涉足酒馆,不知如何点菜,却故作豪爽之态,压低声调回道:“有何佳肴,尽管上来。”

小二应道:“是。”又问:“可要饮酒?”

吕雉稍作迟疑,道:“要。”

小二再问:“饮多少?”

吕雉道:“来一壶。”

俄顷,小二将四菜一酒摆于吕雉面前。吕雉见邻桌男子,大块吃肉,大碗喝酒,豪气干云,便欲效仿,猛饮一大口。

然酒液入喉,顿感辛辣,不禁大声咳嗽起来。咳嗽间,下意识欲掏香帕擦拭,旋即惊觉,忙将手缩回袖中。

心中暗忖:我此刻乃是男子,男子焉能用香帕?遂环顾四周,见众人皆专注饮酒,并未留意自己举止,方松了口气。

恰此时,店门轻启,二人步入。

老者年逾五旬,须发斑白,面庞削瘦,皱纹交错。浓眉之下,眼眸深邃,颌下胡须浓密,根根分明。身着一袭粗布麻衣,衣角处打着补丁,双手布满老茧,青筋凸起,稳稳持着一把三弦,弦身泛着陈旧的光泽。

少女年约十四五岁,身形纤细,举止轻盈。一头乌发整齐束起,几缕碎发垂于鬓边。她眉目清秀,双目明亮清澈,鼻梁挺直,线条流畅,双唇色泽红润。身着一件淡色布裙,款式简约,裙角随风轻摇。

老者心领神会,向少女使一眼色,二人一前一后,登楼而上。少顷,弦声袅袅,歌声悠扬,自楼上传下,婉转缠绵:

伯兮朅兮,邦之桀兮。

伯也执殳,为王前驱。

自伯之东,首如飞蓬。

岂无膏沐?谁适为容!

其雨其雨,杲杲出日。

愿言思伯,甘心首疾。

焉得谖草?言树之背。

愿言思伯,使我心痗

吕雉招手唤来小二,轻声问道:“方才那一老一少,所为何事?”

小二答曰:“卖唱之人。”

吕雉又问:“既为卖唱,何处不可唱,为何要上楼?”

小二道:“为多得些赏钱。”

吕雉追问:“楼上何人?”

小二道:“乃是俺们刘亭长。”

吕雉心中一动,道:“你说的可是刘邦?”

小二点头:“正是。”

吕雉此来,本就为探刘邦虚实,闻其正在楼上,兴致愈浓。忙斟一碗酒,递与小二,笑道:“请饮此碗,我有话问你。”

小二面露难色,不敢接酒。

直至望向掌柜,得掌柜首肯,方接过酒碗,一饮而尽,抹嘴道:“爷有何事,但说无妨。”

吕雉问道:“你怎知刘邦给那卖唱之人的赏钱,会多于楼下客人?”

小二道:“刘亭长为人豪爽,乐善好施,出手极为大方,且最是怜悯穷苦之人。”

吕雉微微摇头:“刘邦真有你说的这般好?”

小二道:“常言道:眼见为实,耳听为虚。爷且稍候,便见分晓。”

话犹未了,那一老一少已笑盈盈自楼上走下。小二趋前问道:“赏了多少?”

老者抢先答道:“五十钱。”

吕雉闻之,心中一惊,此等赏钱,不可谓不阔绰!五十钱,足以购得一石六斗余上等白米!

小二回首望向吕雉,略带得意,问道:“爷,小人所言不虚吧?”

小二所言诚然不虚,然吕雉心中仍存疑虑:刘季并非富户,何以出手如此大方?莫非……她目光扫向少女,见其身姿婀娜,面容清秀。众人皆传刘季好色,莫非因这卖唱少女有几分姿色,他才这般慷慨?然若果真如此,为何不让少女多唱几曲,却一首歌未完,便令其下楼?

“四季发!”

“七个巧!”

“六六大顺!”

猜枚之声顺着楼梯传来,一声高过一声。

原来刘季所爱者,乃是饮酒!饮酒又有何妨?

酒乃礼仪之物,醉卧亦不失英雄本色!

看来我先前倒是小觑了刘季!然此刻下定论,为时尚早!

若再来几位卖艺人,且皆为男子,最好有瞎子、聋子、哑巴、瘸子之类,令他们上楼唱上一曲,看刘邦又会赏多少?

思及此处,吕雉不由失笑,哑巴如何能唱曲?

足足候了半个时辰,卖艺之人再未出现,大厅中食客亦已散去大半。吕雉心急如焚,不能再等,再等下去,恐楼上之人亦将散去。

刘季,你究竟是怎样之人?

小二之言,仿若仍在耳畔回响:“刘亭长为人豪爽,乐善好施,出手大方……”

既闻其豪爽乐施,何不试他一试?且不说试他,我亦当上楼一探究竟,见识其真容。

吕雉唤来小二,结清酒钱,问道:“刘亭长在楼上几号房?我欲前去拜会。”

小二热情回道:“六号,可要小人引路?”

吕雉微笑道:“不必,我自去便可。”言罢,整了整衣衫,大步流星上楼,径往六号房而去。

六号房门大开,屋内摆一黑漆方桌,桌上菜肴虽已残剩,仍可见四荤二素之丰盛。

房中赴宴者共六人,首位之人年约三十七八,龟背斗胸,长颈龙须,仪表堂堂,真乃一美男子!

吕雉心中暗喜,莫非此人便是刘邦?竟一时忘乎所以,忘却上楼之目的。

此时刘邦正与一汉子猜枚行令,那汉子二十余岁,豹头环眼,满脸短髯,声若洪钟。

“弟俩好!”

“宝拳一个!”

“八啦啦!”

刘邦猜枚之技显然高出一筹,他不慌不忙,沉着应对,连胜三局。不经意间抬头,瞥见吕雉:

头上青丝束起,斜插一支乌木簪,簪顶镶着圆润珍珠。耳畔悬着一对赤金竹叶形耳坠。颈间挂着一条墨玉项链,玉质温润。身侧佩剑,剑柄缠以金丝,剑鞘饰有暗纹。

身着月白锦袍,绣着云纹与飞鹰,针法细腻。外罩藏青大氅,边缘以白狐毛镶边。脚蹬黑缎锦履,鞋面绣着缠枝花卉。

凤目含威,玉面俊朗,鼻梁挺直,唇若涂朱。身姿挺拔,锦履华服间,英气逼人,不类寻常少年。

遂微笑问道:“小兄弟,你找谁?”

吕雉经此一问,方回过神来,定了定神,回道:“我便找你。”

刘邦笑道:“既来找我,那就进来同饮几杯!”

吕雉亦不谦让,昂首而入。

一瘦猴模样之人忙斟满一碗酒,双手捧给吕雉。

吕雉已尝过酒之烈性,岂敢再饮?连连摆手道:“多谢,多谢,小生实乃……”本欲言已饮过,话到嘴边,又觉不妥,赶忙改口道:“小生生来与酒无缘,沾酒即醉。”

任凭那瘦猴如何苦劝,只是不肯接碗,此举惹恼了与刘邦猜拳的莽汉,只听那莽汉如雷吼道:“球!装什么装,哪有男子汉不会喝酒?再说一声不会喝,给我滚出去!”

吕雉出身名门望族,又是女儿之身,平日里所接触之人,除了至亲骨肉,便是家中奴仆,交往范围颇为狭窄。

众人虽不敢说个个都彬彬有礼,但至少无人敢在她面前口出秽言。

此刻被这莽汉如此呵斥,顿感自尊心受挫,心中怒火中烧,真想啐他一脸以泄愤。

然她自幼受父亲教诲,深知这世间之人形形色色,百人百性,需得学会包容忍耐,学会与各类人等相处周旋。

于是,她强压心头怒火,轻叹了一声,缓缓接过酒碗,对着莽汉勉强挤出一丝苦笑,道:“小生之言,大哥若不信,那小生也唯有勉力一试了。”

言罢,硬着头皮小啜一口,随即咳嗽不止,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泪水亦在眼眶中打转,费了好大的劲儿,才将这一碗酒强咽下去。

莽汉见状,不禁击掌赞道:“好!这才是有血性的汉子!来,坐这儿!”说罢,还热情地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相邀。

吕雉道了一声“恭敬不如从命”,便在莽汉身旁的空位上坐了下来。

莽汉随即自我介绍道:“在下樊哙,论年纪,怕是要长你几岁,你唤我一声樊大哥便是。”

言罢,还亲昵地在她肩头拍了一掌,“小白脸,可敢再陪樊大哥喝上一碗?”话语中带着几分明显的轻蔑与挑衅意味。

吕雉生性倔强,从不轻易服人,况且此时已有了几分醉意,当下毫不示弱地应道:“陪就陪,谁怕谁!”说罢,便自行斟了一碗酒,端起欲饮。

平日刘邦宴饮之时,最喜与人闹酒,总要将一人灌醉方休,然今日却颇为反常,见此情形,赶忙笑着劝道:“小兄弟,莫要逞强,樊哙乃是海量,你绝非他的对手。”

吕雉本就不想再喝,更怕自己真的喝醉出丑,只是樊哙已然向她发起挑战,以她的个性,又岂肯退缩。

此刻闻得刘邦之言,正好顺势下台,放下酒碗,对着樊哙赔笑道:“原来樊大哥竟是酒中豪杰,小弟甘拜下风!”一边说着,一边还恭恭敬敬地作了个揖。

樊哙哈哈一笑,道:“既如此,樊大哥便也不再勉强你。

正所谓是男人就得会喝酒,酒喝得越多,才越显男人气概,你且瞧瞧大哥我的本事!”

言罢,一仰脖子,将满满一大碗酒如长鲸吸水般一饮而尽,如此连饮六碗,竟是面不改色,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吕雉见此情形,心中对樊哙的酒量彻底折服,暗自思忖,莫说与他对饮六碗,便是仅仅一碗,自己怕也早已醉得人事不知,思及此处,不禁后怕不已,下意识地便朝刘邦投去了一抹感激的目光。

然她心中亦明白,自己断不能只因刘邦这一句解围之言,便改变对他的固有看法。

自己此来,本就是要探个究竟,要试试他到底是否真如店小二所言那般豪爽仗义,乐善好施,还是仅仅是个徒有其表、见色起意之人。

不仅如此,她更想借机试探一下刘邦的志向,毕竟他整日与些屠狗贩履之辈厮混在一起,即便乐善好施,又能有何大出息?

她本欲拔剑出鞘,以剑为引,试探刘邦,又恐此举过于唐突,惊扰众人,于是强自按捺住心中念头,转而笑吟吟地环顾众人,轻声问道:“诸位当中,可有精通剑术之人?”

樊哙闻得此言,抢先答道:“在下早年曾当过两年铁匠,对这十八般兵器自是略知一二,兄弟有何事,但说无妨。”

吕雉见他如此回应,也不再多言,只听得“锵啷”一声脆响,她已拔剑在手。

那剑剑身青光闪烁,森寒之气逼人,她伸出纤细玉指,轻轻在剑身上一弹,剑身顿时嗡嗡作响,似有龙吟之声传出。

众人见状,齐声惊呼:“好剑!果真是一把宝剑!”

吕雉将剑递与樊哙,仍是面带微笑,和声问道:“樊兄既自称识剑,不妨瞧瞧,此剑乃是何朝何代之物?”

樊哙忙不迭地接过宝剑,细细端详起来,然他虽声称对兵器颇为熟悉,可对着这剑上铭文瞧了半晌。

却仍是一字不识,无奈之下,只得将剑转递给刘邦。

刘邦接过后,亦是一脸茫然,又依次递给卢绾、周勃、周绁和夏侯婴等人传阅,众人轮番查看,却竟无一人能识得剑上铭文。

吕雉见状,不禁轻轻一笑,道:“还是让小弟来为诸位解惑吧。”

言罢,伸手轻轻拿回宝剑,玉指指着剑上铭文,一字一顿,清晰念道:“为殷高宗伐鬼方所制。”

樊哙率先发出一声惊叹:“哇!如此古老!这般珍贵的宝剑,怎会落入兄弟你的手中?”

吕雉微微扬起下巴,神色间颇为自豪,缓缓回道:“实不相瞒,小弟先祖,曾在殷高宗麾下担任将军之职,因征伐鬼方立下赫赫战功,殷高宗特将此剑赏赐给先祖。

岁月悠悠,此剑历经数百年时光,仿佛已沾染灵气,家中若有邪祟之事,只需将此剑悬挂于门上,便可保得平安无事。

想当年楚秦两国纷争不断之时,家父本欲将此剑献给大将军项燕,盼其能借此宝剑之威,为楚国建立不朽功勋。

然待真正见到项燕之后,却发现他全然不像世人所传颂的那般英明神武,反倒傲慢轻敌,刚愎自用。

家父见此情形,便知楚国大势已去,项燕必败无疑,于是打消了赠剑的念头。”

说到此处,吕雉不禁轻轻叹了口气,“唉,实在是可惜了这把宝剑,本应成为镇国之宝,或为盖世英雄所佩戴,却被困于小弟家中数百年,沦为驱鬼辟邪的寻常物件,实在是有辱宝剑威名。”

吕雉言罢,又是一声轻叹,屋内顿时陷入一片死寂,唯闻众人呼吸之声,凝重而压抑。

片刻之后,吕雉似是终于下定了决心,猛地仰起头来,目光直视刘邦,朗声道:“刘三哥,小弟一家,不知自何年起始,弃武从文,似已渐渐忘却了先祖的荣光。

如今这把宝剑在小弟手中,实乃明珠蒙尘。

小弟今日有幸得逢三哥,又感念三哥此前借钱相助之恩,心中实有将此宝剑赠予三哥之意,然心中又着实有些不舍。

故而小弟想设下一个考题,考考三哥,三哥若是能顺利通过,小弟自当分文不取,双手将宝剑奉上;

若是不能令小弟满意,那便只能抱歉了,此剑仍归小弟所有。不知三哥意下如何?”

刘邦自幼习武,对剑更是情有独钟,剑于他而言,仿若生命中不可或缺的挚友。

此刻听得吕雉这般说,又见那宝剑寒光凛冽,心中早已是心痒难耐,闻言忙不迭地应道:“我自是愿意,莫说只是一个考题,便是刀山火海,三哥我也绝不退缩!”

吕雉见他这般急切模样,心中不禁微微一动,面上却仍是不动声色,只是轻轻点了点头,道:“好,三哥既有此决心,那小弟便出题了。

三哥且听好,小弟的考题是这样:

若小弟将手中这把宝剑赠予三哥,三哥需得为小弟办一件事情,至于究竟是何事,全凭三哥自行定夺,但最终结果是否令小弟满意,却得由小弟说了算。

三哥所办之事,便是这考题的答案,若是能让小弟满意,这宝剑自当归三哥所有;

若是不能,那便只能说声抱歉,此剑与三哥无缘了。”

刘邦神色凝重,郑重点头道:“那是自然。三哥若是答得不能令贤弟满意,便是贤弟将宝剑双手捧到我面前,我亦是无颜接受。”

吕雉微微颔首,道:“三哥果然是个明事理之人,但愿三哥接下来所言,能如那高山流水,契合小弟心意。既如此,三哥便说说看,若接了小弟这宝剑,愿为小弟办何事?” 第十章 鉴雄图吕雉探宏猷 盟鸳侣刘吕启锦程 所办之事若想博人欢心,就像在幽深山林里寻灵鹿,非得摸透对方心里想啥、喜欢啥不可。

刘邦瞧吕雉,那感觉就跟雾里看花似的,对她的喜好和志向,几乎是两眼一抹黑。

可当下这事儿,偏得让吕雉满意,这难度,简直就像逆水划船,到处都是艰难险阻,愁得刘邦脑汁都快绞干了,心里那愁绪,就像乱麻一样,感觉自己掉进了迷雾深谷,咋也找不着出去的路。

瘦猴这人老实巴交,就像只盯着食儿的小雏雀,心里眼里只有钱。

在他那单纯的小世界里,钱就是万能的,能通神,能解千愁。

他以己度人,觉得天下人都跟自己一样,见钱就走不动道。

见刘邦半天不吭声,跟个木头人似的,瘦猴急得不行,心里那团火都快烧到嗓子眼了。他把袖子一捋,扯着嗓子喊:“小兄弟,俺替三哥说句话。你要是把那宝剑给三哥,三哥指定给你弄二十亩好地,再……”

说到这儿,他脸上闪过一丝肉疼,一咬牙接着说,“再送你一头特乖巧的小毛驴!”

他这一嗓子,跟洪钟似的,在空气里嗡嗡直响,就想把这“优厚”条件刻在大伙心里。

吕雉轻盈地转过身,那眼神跟秋水似的,看向刘邦,嘴角挂着一抹笑,轻声问:“三哥是这么打算的?”声音柔柔的,像小溪流水。

刘邦慢慢摇了摇头,那动作好像有千斤重,像是在琢磨啥大事。

吕雉马上看向瘦猴,半开玩笑地说:“幸好你不是三哥,要是三哥,这剑估计永远也换不到手咯!”这话里,明摆着嫌弃瘦猴光知道用钱衡量,太俗。

瘦猴一听,脸“唰”地就红了,跟熟透的番茄似的,嘴里嘟囔着:“你的胃口也太大了!不就一把剑嘛,给你二十亩地,还加一头驴,还不满足。哼,依俺看,你干脆带着剑上山当土匪,劫富济贫得了!”他这话糙是糙了点,可透着股憨劲儿,还挺可爱。

吕雉也不跟他计较,就像大人不跟小孩一般见识,又把目光投向刘邦:“三哥,你还没回小弟的话呢。你要是得了小弟这剑,到底打算为小弟做点啥?”那眼神里,全是期待。

平时闷葫芦似的周勃,今天跟变了个人似的,扯着嗓子喊:“俺替三哥说。这位小兄弟是将门之后,却要弃武从文,太可惜了。在这泗水郡,能跟俺比划比划的,除了樊哙兄弟,没几个。你要是把宝剑给三哥,俺周勃把这身武艺全教给你!”

他说得那叫一个慷慨激昂,胸脯拍得震天响,就怕别人不信他的诚意。

吕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轻柔却坚定:“小弟一家既然决定弃武从文,就不再想练武的事儿了。你的答案,没法让小弟满意。”

樊哙突然双手一拍,跟发现新大陆似的:“俺知道了!”那模样,好像自己多聪明似的。

他自顾自地说:“俺替三哥回答。这位小兄弟,不稀罕钱,也不想练武,心里肯定藏着深仇大恨。你说,仇人是谁?俺樊哙替三哥给你报仇!”他眼睛瞪得老大,那股子侠义劲儿,都快溢出来了。

吕雉又轻轻摇头,发丝跟着晃悠:“小弟的仇人已经死了,不用樊大哥操心。”声音里带着点淡淡的惆怅。

樊哙急得抓耳挠腮,像热锅上的蚂蚁:“那,那你到底想让俺三哥为你干啥?”那模样,活脱脱一个没辙的小孩,让人看了直想笑。

吕雉没说话,就静静地看着刘邦,眼里全是期待,好像在等刘邦给出一个改变命运的答案。

刘邦慢悠悠地摸着胡子,不紧不慢地说:“小兄弟,你没说实话。你要是坦诚点,樊哙的回答,你应该满意!”声音低沉,透着股让人琢磨不透的劲儿。

吕雉笑了笑,像春天开的花:“满意?他说要替小弟报仇,可小弟仇人都没了,这回答有啥用?”那笑容里,带着点俏皮,又像是在考刘邦。

刘邦一脸严肃,像在宣布啥大事:“你的仇人没死,至少,你最大的仇人还活着!”眼神坚定,好像在说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吕雉“扑哧”一声笑出来,像银铃响:“刘三哥,别自作聪明啦。小弟的仇人死没死,小弟还能不知道?”那笑容里,带着点调侃,好像在笑刘邦瞎猜。

刘邦却很坚持,像头倔驴:“你不是不知道,是一时没想起来罢了!”语气斩钉截铁,不容反驳。

吕雉强忍着笑,反问:“既然这样,三哥给小弟指点指点,小弟最大的仇人到底是谁?”目光紧紧盯着刘邦,像在看一场精彩的魔术表演。

刘邦一脸正经,像宣读圣旨:“是强秦。强秦灭了咱大楚,又把齐、韩、燕、赵、魏都给收拾了。这敌人,可不只是咱楚人的,是天下人的死敌。世间仇恨,还有比灭国之仇更大的吗?”声音慷慨激昂,像在唤醒沉睡的巨人。

吕雉身为女子,以前深居闺阁,没怎么想过这么大的事儿。可她也没法否认刘邦说得对,想了想问:“刘三哥,照你这么说,小弟的仇人是强秦。你要是得了小弟宝剑,打算咋办?”眼神里带着好奇,又像是在试探刘邦的本事。

刘邦豪情万丈,像要上天摘星星的英雄:“三哥要是得了这剑,就向大秦宣战,把大秦的江山,像切西瓜一样,切成六份,一份还给楚,一份给齐,一份给韩,一份给燕,一份给赵,一份给魏。”这话一出口,跟打雷似的,震得人心潮澎湃,尽显他的雄心壮志。

吕雉听了,心里暗自惊叹,忍不住赞道:“好大的志向!”心里想着,这男人可真不一般,立马就认定了,“这个男人,我嫁定了。”可刚想把宝剑递过去,突然又犹豫了。

不行,婚姻大事,可不能这么草率。临走前,两个哥哥跟她说过,刘邦这人爱吹牛。看他刚才说的话,是有点不靠谱。得再考考他,才能做决定。

刘邦见吕雉既不送剑,也不吭声,心里有点慌,小声问:“小兄弟,三哥的回答,你满意不?”眼神里带着期待,又有点担心。

吕雉说:“三哥想干的事儿,就像画在墙上的饼,看着好,可吃不着,真要干起来,说不定脑袋都得搬家。三哥对小弟有恩,小弟可不忍心让三哥为我去送死!这样吧,小弟再给三哥一次机会。不过,得换个题目。”语调平静,可透着一股不容拒绝的劲儿。

吕雉想了想,慢慢说:“考题是这样。小弟有个表姐,家里条件不错,左右邻居住着两个帅气书生,一个姓吴,一个姓孟。这俩书生都看上表姐了,觉得她又漂亮又有才,就托人去提亲。表姐对他俩都有点好感,拿不定主意,不知道该选谁。有一天,表姐去湖边洗衣服,这俩书生偷偷跟着。正洗着,棒槌掉进水里了,表姐去捞,不小心掉进湖里,大喊救命。这俩书生都不会游泳,吴生吓得撒腿就跑;孟生却啥也没想,直接跳进水里。对,跳水的是孟生。他拼命朝表姐游过去,表姐看见有人来救,求生心切,一把抱住孟生的脖子。孟生本来就不太会水,被这么一抱,更慌了,光喝水了,哪还能救人,眼瞅着两人就要淹死。这时候,吴生拿着根长竹竿跑来了。他把竹竿伸向表姐和孟生,大喊:‘抓住竹竿,快!’多亏吴生帮忙,表姐和孟生才捡回一条命。表姐缓过来后,说了九个字:我知道我该嫁给谁了!刘三哥,你说说,表姐该嫁给谁?”

这问题,就像一团乱麻,让人纠结。

女子选丈夫,就像在一堆花里挑最美的,要么不嫁,要嫁就想嫁给一个全心全意爱自己的人,而且这爱得纯粹、盲目、没条件,最好能为自己拼命。

那聪明人呢?

聪明人救人前,肯定得琢磨琢磨,能不能救、咋救,不会干没把握的事儿,就像精明的商人,不做亏本买卖。

很明显,吴生是聪明人,可女子心里,真会喜欢聪明人吗?

刘邦心里也没底,就把这难题丢给瘦猴:“绁弟,你帮三哥参谋参谋,那落水女子该嫁给谁?”眼神里带着期待,希望瘦猴能给点灵感。

瘦猴之前因为多嘴吃了亏,现在学乖了,脑袋摇得像拨浪鼓:“三哥可别问俺,俺不知道,知道也不说。”那模样,像只受惊的小兔子,生怕再惹麻烦。

刘邦又看向周勃:“勃弟,你觉得呢?”眼神里带着探寻,想知道周勃咋想。

周勃结结巴巴地说:“嫁……嫁……嫁吴生。”声音不大,可透着股实在劲儿。

刘邦又问樊哙,再问卢绾和夏侯婴,三个人都说该嫁吴生。

这么一问,刘邦心里有了主意。

大家都觉得落水女该嫁吴生,我偏不随大流。想干大事的人,不能太莽撞,不能光凭一时冲动,这就是众人皆醉我独醒!

想到这儿,他笑着说:“小兄弟,要是为了哄你高兴,为了得到你这宝剑,我该说表姐该嫁吴生。可这不是我的真心话,我觉得表姐该嫁孟生。”声音平静又坚定,像在宣布一个独特的观点。

吕雉笑眯眯地问:“三哥可别耍滑头,两边都讨好,你就直说,表姐到底该嫁谁?”眼神里带着点狡黠,在试探刘邦是不是真心。

樊哙、周勃一起帮他出主意:“该嫁吴生。”声音响亮,好像这就是标准答案。

刘邦却坚定地摇头,像棵风吹不倒的大树:“不,应该嫁给孟生。”语气不容置疑,在坚守自己的想法。

“咦!”

这话一出口,像往平静湖面扔了块大石头,激起千层浪。

别说樊哙、周勃,连卢绾、夏侯婴都替刘邦可惜,都用奇怪的眼神看着他,不明白他为啥这么选。

吕雉还是笑着,像春天的太阳:“刘三哥,你真这么想?”眼神里带着好奇,想确认刘邦是不是认真的。

刘邦挺直腰板,像个勇敢的战士:“我就是这么想的,绝不反悔!”眼神坚定,像在向全世界宣告自己的坚持。

“好!答对了。小弟的表姐就是嫁给了孟生。”

吕雉说完,双手捧着剑,恭恭敬敬地递给刘邦,然后欢欢喜喜回沛城了。

走的时候,还把之前借的五百钱还给刘邦,好像在表达对他的认可和尊重。

吕雉铁了心要嫁给刘邦,她两个哥哥就算心里有一百个不愿意,又能咋样呢?就像想拦住逆水的船,根本办不到。

吕雉马上要出嫁了,嫁的人是自己喜欢的,又是沛县有名的人物,按说她该高兴得不得了,可她却整天愁眉苦脸。

为啥呢?她不是黄花大闺女了。

她不知道刘邦会不会在意。就算刘邦不介意,还有长辈呢。沛地有个风俗,儿子结婚第二天早上,要给母亲送上妻子的“女红”。这“女红”,就是新婚之夜,婆婆会在儿媳床上铺条白布,第二天早上收回去看。要是布上有血迹,就说明儿媳婚前清清白白;要是没有,那就有点问题了。

婚期越来越近,吕雉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女红”!这讨厌的“女红”!她整天发愁,不知道要是没有“女红”,婆家会咋看她,会咋对待她!

为了这事儿,她愁得吃不下睡不着,瘦了五六斤。

要不是碰巧遇到一个游方郎中,说不定都得愁成皮包骨头了。

那郎中给她配了两种药,一种是白色粉末,一种是红色液体。就这,还狠狠敲了她二十两银子,跟打劫似的。

很快,大喜的日子到了。婚礼特别热闹,锣鼓喧天,鞭炮齐鸣。这不光因为她父亲是县令的好朋友,还因为刘邦这人豪爽,朋友多。

喜宴摆了七十八桌,把中阳里的板凳都借光了,那场面,跟过年似的。

吕雉早早吃完晚饭,一个人坐在床上,像朵含苞待放的花,等着刘邦回来。

大概三更天的时候,醉醺醺地走进洞房,一边走一边含糊地说:“娘子,对不住,让你等久了。”说完,就伸手去揭她的盖头。

这一揭,刘邦“呀”了一声,酒都醒了一半:“怎么是你?”眼睛瞪得老大,满是惊讶。

吕雉假装生气地说:“怎么,难道我不配做你的娘子?”声音软软的,带着点撒娇。

刘邦赶紧赔不是:“哪能呢,我就是不明白,上次见面,你为啥女扮男装?”挠挠头,一脸困惑。

吕雉直截了当地说:“我要不女扮男装,咋能在婚前看看你的样子?又咋会铁了心嫁给你这个又无赖又好色的老男人?”这话虽说直白,可透着股俏皮劲儿。

“噢,我懂了,你这是在偷偷看我呢!”刘邦恍然大悟,笑着说。

吕雉大大方方地承认:“就是这样!”眼神亮晶晶的,透着果敢。

刘邦一把把吕雉抱进怀里,亲了一口:“你这小机灵鬼,看我今晚怎么‘收拾’你!”

说完,就伸手去帮她“卸甲”。

吕雉轻轻推开他:“别,别急,咱俩还没喝合卺酒呢!”声音轻柔,像是在提醒一个重要的仪式。

“对,对,你说得对,倒酒!”刘邦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收敛。

吕雉倒了两杯酒,一人一杯,两人胳膊交叉着喝了。

按道理,合卺酒喝一杯就行,可吕雉非要和刘邦喝三杯。

其实,她一杯都没喝下去,都偷偷吐到袖子里了,跟个小机灵鬼似的。

刘邦有点醉了,越醉越觉得热,心里那股劲儿上来了,连拉带扯,把吕雉的衣服都弄乱了。

折腾完,刘邦累得倒头就睡,鼾声震天。

吕雉悄悄起身,从妆匣底下摸出一个精致的小葫芦,倒出一些红色液体,小心翼翼地洒在该洒的地方。

做完这些,她松了口气,躺回床上,不一会儿就睡着了。

在梦里,她好像回到了单县的老家。那是个宽敞的大宅院,一分为二。前院东边有个私塾,阳光照在窗户上,洒下一片片光影。

教书先生是个中等身材的白面书生,瘦瘦的,穿着长衫,拿着书卷,在教室里走来走去,读书声抑扬顿挫。学生只有三个人,就是吕雉和她的两个哥哥。

她两个哥哥可调皮了,就像没拴住的小马驹,根本不爱读书,老是找机会逃学。

每次哥哥们跑了,私塾里就只剩下吕雉和先生。先生的目光总会不自觉地落在吕雉身上,那眼神里,好像藏着好多话。

又有一天,阳光正好,两个哥哥又不见了。

先生嘴唇微微颤抖,用近乎恳求的语气对吕雉说:“娥姁,今天是我的生日,我……我想请你陪我坐一会儿。”眼神里满是期待,还有点紧张。

吕雉本来就对先生有点好感,看他这么诚恳,就答应了。生日宴在先生的卧室,说是宴,其实很简单,就四个小菜,一坛糯米酒。

吕雉以前没喝过酒,看着酒杯有点犹豫。

先生劝她:“这是糯米酒,可甜了,就跟甘蔗水似的,喝点没事儿。”声音温柔,好像带着魔力。

吕雉经不住劝,喝了一口,刚开始觉得甜,后来就晕晕乎乎睡着了。

等她醒来,下身有点疼,睁眼一看,身边躺着个全光的男人,正是先生。

她吓得尖叫起来,像被雷劈了一样,跳了起来。再看看自己,也是一丝不挂,又羞又怒,抓起墙上的教鞭,眼睛都红了,对着先生一顿抽。

先生知道自己错了,不敢躲,就一个劲儿地哀求。

吕雉看他那窝囊样,更生气了,下手更狠,直到先生身上都是鞭痕,才停下来。然后,她抱着头,呜呜地哭了起来。

这一哭,把自己从梦里哭醒了。

她慢慢睁开眼,看着身边躺着的刘邦,先是一愣,接着想起了小妹吕媭的事儿。

就在她被先生欺负的第二年,才十二岁的吕媭也遭了殃,被一个货郎欺负了。

从那以后,男人在吕雉心里,就成了恶魔的代名词。

她咬着牙,心里的恨像火一样烧:“男人,没一个好东西!”

吕雉明明知道身边躺的不是当年那个坏蛋先生,可心里的恨一下子就冒出来了,理智都没了。

她看看四周,找到一根竹鞭,高高举起,对着刘邦就抽了下去。

刘邦醉得像滩烂泥,对这突如其来的抽打毫无知觉,鼾声依旧震天响。吕雉抽了好一阵,满心的愤怒却丝毫未减,反而愈发汹涌。

她瞧着刘邦毫无防备的模样,只觉一阵无趣,便将竹鞭狠狠甩在地上,蒙头躺回床上,试图让自己平静下来,可那些痛苦的过往却如汹涌的潮水,不断在脑海中翻涌。

这一觉,吕雉睡得极不安稳,直到窗户透进丝丝曙光,她才悠悠转醒。见刘邦仍在酣睡,她轻轻起身,将刘邦摇醒。

刘邦睡眼惺忪,赤身坐起,忽然感觉背上一阵钻心的刺痛,仿佛被无数根钢针同时扎入。

他下意识地伸手一摸,摸到满手的伤痕,心中大惊,不仅后背,连肋上也有五六道触目惊心的鞭痕。

他瞪大眼睛,满脸惊恐与疑惑,失声道:“我这身上是怎么了?”

吕雉心中有鬼,不敢直视刘邦的眼睛,嗫嚅着回答:“我……我也不知。”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蝇。

刘邦眉头紧皱,“咦”了一声,满脸狐疑地盯着吕雉:“这才奇了,洞房之中唯有你我二人,我醉得人事不知,你又说不知,难道我这身伤是鬼魅所为?”那眼神仿佛要将吕雉看穿。

吕雉见瞒他不过,双腿一软,“扑通”一声跪倒在地:“三哥,小妹错了,你身上的伤是小妹所打,小妹甘愿受罚。”她抬起头,可怜兮兮地望着刘邦,眼中泪光闪烁。

刘邦满脸不解,心中疑云密布:“你为何打我?我又没招你惹你,总不能大半夜梦游揍我一顿吧?”他的声音带着一丝愤怒,又有几分无奈。

吕雉不敢实说,又不得不说,只能轻轻摇了摇头,欲言又止。

刘邦长叹一声,心中虽有诸多疑惑,但见吕雉这般模样,又不忍苛责:“你起来吧!真是让人捉摸不透,难不成我睡觉说梦话得罪你了?”他的语气缓和了些许,却依旧带着一丝疏离。

吕雉刚一起身,刘邦又是“咦”了一声,目光触及吕雉衣物上的异样痕迹,面露疑惑:“这是沾上什么了?”眼中满是关切与好奇。

吕雉瞬间羞红了脸,恰似春日盛开的桃花:“你呀,明知故问!”声音娇柔,带着嗔怪。

刘邦佯装困惑,笑着追问:“我是真不明白,你就别卖关子啦。”脸上笑意盈盈,试图化解这微妙氛围。

“你就是故意的!”吕雉伸手去抓床头衣物,想要遮挡。

刘邦动作敏捷,一把拿开,半开玩笑道:“你要是不说明白,我可真不让你拿。”眼神里透着几分促狭,像在逗她。

吕雉无奈,指尖轻戳刘邦额头,嗔道:“你呀,真像个无赖!这是女子新婚才有的印记,寓意清白。要是没有,旁人会以为婚前有失检点……哼,你平日花边新闻不断,别装糊涂!”

话语里既有羞涩,又藏着对刘邦过往的嗔怨。

起初,刘邦确实一头雾水,经她解释,才恍然大悟。

的确,他过往所遇女子,非寡即妓,要么便是已为人妇,真正的处女,他从未染指,女红之事,仅闻其名,未睹其实。

然他亦知晓,女红于男人而言,尤其是嫖客之流,仿若一种身份与荣耀的象征。

三年前,曾有一位秦地的丝绸商来到此地,此人财大气粗,对三艳堂的老鸨放出豪言,若能为其寻得一位美貌处子,愿出三百两银子。

彼时,寻常妓女一夜资费不过四五钱银子,三百两银子,足以眠花宿柳六百次。

然这丝绸商为尝鲜,竟舍六百而择一,可见处女于男人,有着难以抗拒的诱惑。

如今,自己竟娶得一位处女为妻,且此女年轻貌美,聪慧过人。

刘邦心中顿时涌起一股狂喜,仿若在黑暗中摸索许久后,突然见到了光明。

他张开双臂,拦腰将吕雉抱起,原地转了三圈,兴奋得大声呼喊:“我的夫人是处女,我的夫人……”

他的声音响彻整个房间,充满了得意与自豪。

吕雉见状,慌忙伸手捂住他的嘴巴,嗔怪道:“你疯了吗?若是让爹和妈听到,岂不羞煞人!你小声点,别嚷嚷得满世界都知道。”

她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担忧,又有几分羞涩。

刘邦嘿嘿一笑,仿若一个讨到糖果的孩童:“我只顾欢喜,未曾想这许多。一高兴就忘乎所以了,下次一定注意。”

他的笑容灿烂,眼中满是对吕雉的宠溺。

经此一番折腾,刘邦身上的鞭伤似乎也不那么疼痛了。

他望着吕雉,正想说点甜蜜的话,这时,刘邦老娘在门外喊道:“邦儿,该把红布拿出来啦。”

刘邦这才想起这事儿,赶紧把那布满女红的白布单子双手恭敬地递给老娘,随后折回洞房,笑眯眯地看着吕雉穿衣梳妆。

但见吕雉:

云鬓高盘,插以犀角雕琢、镶琉璃珠翠之簪,简约不失雅致,衬得螓首精巧。颈间绕一条赤铜铸纹、缀莹润玉石之项圈,古朴而不失贵气。

身着朱红锦缎曲裾深衣,锦缎虽非繁复绣工,却质地精良、色泽明艳,上以素色丝线绣简约云纹,袖口、领口滚深色锦边,更显端庄。腰间束一条玄色布带,系着白玉雕琢的双鱼玉佩,玉佩莹润,雕工细腻。

她凤目含情,眼波流转,顾盼间尽显温婉聪慧。肌肤白皙如玉,在朱红衣衫映衬下,更显明艳动人。身姿婀娜,举手投足间,雍容之态尽显,风华绝代,令人瞩目。

刘邦正看得入神,心中满是欢喜,却忽见自己脸上无端浮出一片阴云,眉头也不自觉地皱起。

吕雉心中一紧,脱口问道:“你又怎了?莫不是后悔娶我了?”

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安,仿佛预感到有什么不好的事情即将发生。

刘邦轻叹一声,神色中带着一丝忧虑:“我刘季何德何能,竟能娶得你这般美貌娇妻,实乃三生有幸。

只是,我与老爹老妈同住,我又整日忙于公务,交弟已然另立门户。

老爹老妈年事已高,你又不似擅长农活之人,这一二十亩地,该让何人耕种?

总不能让它们都荒着长草吧。”

他的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又有对未来生活的担忧。

吕雉展颜一笑,轻声问道:“你怎知小妹不擅农活?可别小瞧我。”她的笑容中带着一丝神秘,仿佛隐藏着什么秘密。

刘邦上下打量着她,摇了摇头:“单看你这身装扮,便知不是劳作之人。你这细皮嫩肉的,哪像干农活的样子。”

他的语气中带着一丝笃定,又有几分调侃。

吕雉抿嘴一笑,连声说道:“好、好、好!你既如此说,便请三哥闭上双眼,小妹不让睁眼,万不可睁眼,否则便是小狗!咱来打个赌,输的给赢的做一天的跑腿小厮。”

她的声音轻快,带着一丝俏皮,仿若在与刘邦玩一场有趣的游戏。

刘邦对她宠爱有加,自是言听计从。待他依言闭上双眼,只听得一阵轻微的声响。

片刻后,吕雉轻声说道:“三哥,睁眼吧。”

刘邦缓缓睁开双眼,眼前的吕雉让他大为惊讶。

但见其:

云鬓未簪珠翠,素面未施粉黛,天生丽质,不加雕琢而神韵自显。

身着一袭素色布裙,裙摆轻垂,随风微动,质朴无华却不失温婉。其发随意挽起,几缕碎发垂于鬓边,更添几分灵动之态。

面若春花初绽,笑意浅淡,不浓不淡,恰到好处,双眸澄澈,顾盼间流露出的温婉与从容,恰似春日暖阳下悠然采桑的农家女。

她正笑吟吟地望着刘邦,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仿佛在问:你看小妹像不像劳作之人?

刘邦又惊又喜,心中满是感动。

他再次将吕雉揽入怀中,温柔地说道:“你真是我的好夫人!看来我这一天的跑腿小厮是当定咯。”

他的眼神中充满了爱意与感激,仿佛在这一刻,他看到了未来生活的美好与幸福。 第十一章 聚沛邑英贤觇运数 授奇珍高祖启龙图 按沛地习俗,新婚头三日,新娘为客,无需劳作。

吕雉作为刚踏入刘家大门的新妇,却在新婚第二日,做出了令人意想不到的举动。

天刚蒙蒙亮,天边才泛起一丝微光,吕雉就轻手轻脚地走进了烟火缭绕的厨房。

厨房不大,里面摆放着简单的炊具,灶火正旺,红彤彤的火光映照着她略显坚毅的面容。

她熟练地拿起炊具,开始洗菜,动作麻利,双手在水中快速翻动,不一会儿,菜就洗好了。

接着切肉,她手起刀落,肉块大小均匀。

随后淘米,她将米倒入盆中,反复揉搓,每一个动作都透着一股笃定。

锅中的水渐渐煮沸,发出咕噜咕噜的声响。

不多时,饭菜的香气便弥漫开来,飘满整个庭院。

不仅如此,吕雉侍奉婆母刘媪时,也尽显孝道。

她亲手端来温热的水盆,轻轻放在婆母脚下,蹲下身子,用柔软的双手为婆母褪去鞋袜,手指轻柔地在婆母的脚背上摩挲,一下又一下,随后又缓缓地向上,为婆母捶背。

她的力度恰到好处,时而轻缓,时而稍重。

刘媪坐在椅上,脸上的皱纹渐渐舒展开,眼中满是笑意与欣慰,嘴里不住地念叨着夸赞吕雉的话语。

刘邦见母亲如此高兴,心中也跟着欢喜。

夜幕降临,刘邦与吕雉步入洞房。

房间里点着红烛,烛光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晃动。

刘邦望着吕雉,眼中爱意涌动,轻轻将她拥入怀中。

是夜,刘邦对吕雉百般疼爱。

然而,吕雉心中对男人根深蒂固的仇恨,恰似盘绕在心底的荆棘,并未因刘邦的温柔以待而稍有消散。

那些不堪回首、痛苦万分的往昔经历,如同沉重的阴霾,死死地笼罩着她,挥之不去。

每至夜深人静,万籁俱寂之时,吕雉总会从噩梦中猛然惊醒。

在那浓稠如墨的黑暗里,她的双眼陡然睁开,眼神中满是空洞与彻骨的恨意,仿佛被无尽的痛苦吞噬。

她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攥住床单,指关节因用力过度而泛白,暴起的青筋清晰可见。

此时此刻,刘邦正沉浸在酣甜的睡梦中,对吕雉的异常毫无察觉,呼吸均匀而平稳,脸上还带着几分安然。

吕雉缓缓坐起身来,动作僵硬而迟缓,她静静地凝视着熟睡中的刘邦,眼神中交织着复杂的情绪。

内心深处,矛盾与痛苦如汹涌的潮水般不断翻涌、碰撞,令她备受煎熬。

她无比清醒地知道,自己不该将仇恨无端迁怒于刘邦,刘邦待她的好,她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可往昔那些悲惨遭遇所催生的仇恨,却如同一只无形的恶魔,紧紧扼住她的咽喉,让她根本无法自控。

在黑暗中,吕雉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纠结挣扎了许久,内心的痛苦几乎要将她彻底淹没。

终于,她像是鼓起了莫大的勇气,微微颤抖着伸出手,轻轻推了推刘邦,声音带着哭腔,颤抖不已:“三哥,你醒醒……”

刘邦迷迷糊糊地从睡梦中睁开双眼,睡眼惺忪间,看到吕雉满脸泪痕,神色惊恐万分,不禁心中一紧,担忧之情溢于言表:“娥姁,这是怎么了?是不是做噩梦了?别怕,有我在呢。”

说着,他伸出手,想要将吕雉揽入怀中安慰。

吕雉却轻轻避开了他的触碰,咬着嘴唇,犹豫了好长一段时间,泪水如断了线的珠子般不断滚落。

带着深深的痛苦与无奈哭喊道:“三哥,我……我真的控制不住自己。一到晚上,那些可怕的回忆就像鬼魅一样缠着我,让我心里对男人充满了恨意。我知道这样不对,不该对你这样,可我真的没办法,那种恨就像火一样在我心里烧……”

刘邦听着吕雉的哭诉,心中满是心疼与困惑,他再次坐起身,双手握住吕雉的手。

轻声细语地说道:“娥姁,别害怕,不管发生什么,都有我在。你要是心里难受,就痛痛快快地跟我说说,把心里的苦都倒出来,别一个人憋着。”

吕雉却只是拼命地摇头,泪水流得愈发汹涌:“我说不出口,三哥,那些事太可怕了,我怕说出来你会嫌弃我、厌恶我。三哥,你能不能让我一个人静一静?我现在心里乱成一团,想自己待一会儿,理一理……”

刘邦望着吕雉那痛苦不堪的模样,心中犹如刀绞一般,虽然他满心疑惑,不明白吕雉为何会陷入这样的痛苦深渊,但看着她如此煎熬,实在不忍拒绝。

他轻轻叹了口气,点了点头,温柔地说道:“好,娥姁,那你要是有什么事,或者心里还难受,就马上叫我,我就在旁边,随叫随到。”

说完,他缓缓起身,动作轻柔地走出了房间,还不忘轻轻带上了门,生怕惊扰到吕雉。

从那以后,每一次两人亲密相处过后,吕雉都会迅速陷入这种痛苦的情绪漩涡之中,满心痛苦地请求刘邦离开。

刘邦看着吕雉被痛苦折磨的样子,心疼不已,可又实在割舍不下对她的深厚感情。

他只能在无奈满足吕雉的要求后,独自默默地回到自己的房间。

在那黑暗的房间里,他一个人躺在床上,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他的脑海中不断浮现出吕雉痛苦的神情,一遍又一遍地思考着究竟该如何才能解开吕雉的心结,让她真正地从那无尽的痛苦中解脱出来,重新展露笑颜。

岁月悠悠,不足一年,吕雉诞下一女,刘邦为其取名刘元。

家中因新生命的降临,添了几分喜气。

吕雉望着怀中的女儿,眼神中多了几分母性的温柔,那曾经被仇恨填满的心,似也因这小生命的到来而有了些许慰藉。

时光荏苒,过了三年,吕雉又为刘邦生下一子。

这孩子生得眉清目秀,刘邦见之甚喜,取名刘盈。

其间,刘邦又多次受命带领沛县的民夫前往咸阳服徭役。

沛县的街头,刘邦率领着一群民夫,在晨曦中出发。

据《史记》记载,他“常徭咸阳”,便是源于此段经历。

每一次离别,吕雉心中皆有不舍,她站在沛地的村口,望着刘邦远去的背影,直至那身影消失在天际,才缓缓转身,带着儿女,返回沛县。

常徭咸阳的经历,让刘邦领略到了大千世界的广袤与复杂,也使他深切体会到做工的艰辛与不易。

往昔那浪荡儿的习性,渐渐消失。

自此,隔三岔五,他总会匆匆赶回中阳里。

回到家中,他踏入田间,和吕雉并肩耕田种地。

刘盈六岁那年,早稻插秧的时节,刘邦又回到了中阳里。

吕雉见他归来,眼中闪烁着神秘的光芒,迫不及待地说道:“三哥,小妹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方才,有一位老丈路过此地。

那老丈长须垂胸,鹤发童颜却身着粗布衣裳,手中还拄着一根藜杖。

他说自己急于赶路,错过了酒店,肚中饥饿难耐,问我能否舍给他半碗米饭。

我见他气质不凡,便将米饭和两个咸鸭蛋一并给了他。他吃饱之后,竟对我说:‘夫人是个好人,夫人脸透神光,声含凤音,日后当大贵。’

我当时笑着回应:‘老丈差矣,我嫁到中阳里将近十年,白日在田里辛苦劳作,夜里专心操持女工,未曾有一日闲暇,可家中土地未曾增多一分,房屋也未曾多盖半间,何贵之有?

莫不是你吃了我的米饭,心怀感激,故意拣好听的话来讨我欢心!’

老丈却摇了摇头,一本正经地说:‘夫人也太小瞧了老朽,老朽活了八十多岁,岂能因几口吃食便信口雌黄。

实话告诉夫人,老朽自幼研习《周易》,向来操持相术,也曾周游天下,所见之妇,相若夫人之贵者,未曾有也!’

我听了他的话,心中半信半疑,便引着元儿和盈儿到他面前,请他相看。

老丈轻轻抚摩着盈儿的头,满脸惊色,口中喃喃道:‘贵相,这也是至贵之相。夫人所以至贵,便是因着此儿。’

又看了看元儿说道:‘此女也是贵相。’说罢,便飘然而去,向西而去。”

刘邦听闻此言,心中窃喜。那“至贵之相”四个字,让他内心深处的欲望之门悄然打开。

在他的认知里,什么相堪称至贵?

唯有帝王之相。

他暗自思忖,自己生来便有异象,有那龙种之说。

龙,可是真命天子的象征,而天子,便是那至高无上的帝王。

父子之相若能暗合,皆为至贵之相,可为何如今自己已四十有七,却仅仅只是一个亭长?

然而,那老丈周游列国,见识必定广博,且又精通相术,或许他能解开自己心中的谜团。

想到此处,刘邦焦急地问道:“娥姁,那老丈离去多久了?”

吕雉微微歪着头,思索片刻后答道:“时候不多,约有顿饭工夫。”

刘邦眼中闪过一丝决然,大声说道:“既然时候不多,可追矣!”言罢,他迈开大步,向西追去。

老丈正悠然走着,忽见有人追来,便停下脚步等候。

刘邦气喘吁吁地跑近,老丈上下仔细打量了他一番。

未等刘邦开口,老丈便微笑着说道:“君相大贵,田旁母子定是尊眷。”

刘邦赶忙施礼拜谢,恭敬地答道:“老伯果然好眼力,邦这里多谢了!然有一问,还请老伯如实相告。”

老丈微微点头,示意刘邦继续说下去。

刘邦整理了一下思绪,说道:“吾及吾妻、吾子、吾女皆为贵人,但不知拙荆及子女之贵与吾有何不同?”

老丈手抚长须,缓缓说道:“夫人、子女之贵,皆因之于足下。足下之贵,贵不可言。”

说罢,便欲转身离去。刘邦见状,急忙上前阻拦道:“老伯莫慌,邦更有一疑,还须老伯赐教!”

老丈停下脚步,和颜悦色地说道:“赐教不敢当,但若足下动问,老朽当知无不言。”

刘邦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问道:“好!如此说来,邦斗胆请教老伯,老伯说邦贵不可言。可邦四旬有七,仅仅谋得一个亭长之职,此事怎解?”

老丈微微仰头,目光望向远方,缓缓说道:“夫人之运势,大抵可划为三般:少年运、中年运、老年运是也。昔者强秦甘罗,年方十二,便荣登相位,此乃交少年运之显例也。其聪慧绝伦,年少得志,于朝堂之上纵横捭阖,崭露头角,以非凡之智解国之难题,成一时佳话,声名远扬。

至于大周姜尚,字子牙,怀匡世之才,韬略满腹,然早年困顿,壮志难酬。直至八十有三,方遇明主周文王,得拜为王师,辅佐周室,兴邦立业,成就不世之功。此诚老年运之典范,大器晚成,终得施展抱负,名垂青史。

以吾观之,足下之运,当在中年偏后之时。此乃命运之契机,亦为成败之关键。其间或有波澜起伏,荆棘丛生,亦不乏机遇潜藏,曙光隐现。望足下洞察时势,审时度势,秉持坚毅之志,坚守初心,善用机缘,谨慎行事,万不可因一时之困而气馁,亦不可因一时之得而骄纵。且行且珍惜,好自为之,方能顺应天命,成就大业。”

刘邦心中豁然开朗。他大声谢道:“将来若果如老伯之言,决不忘德!”

老丈轻轻摇了摇头,说道:“这也何足称谢!”刚一转身,未曾抬腿,忽然瞥见西北方向有一团紫气。他不禁停住脚步,问道:“贵村西北三十里之外,可有一个大湖?”

刘邦心中虽疑惑,但仍如实回道:“是有一湖。”

老丈又问道:“湖西可有一岭?”

刘邦点头道:“正有一岭。”

老丈眼中闪过一丝兴奋,说道:“如此说来,可引老朽一观。”

刘邦应了一声“是”,便引着老丈朝西北方向走去。

一路上,刘邦心中满是好奇与期待,他不时地望向那西北方向的天空。

前行三十里,果见一湖一岭。

此时,阳光洒在岭巅,而后射入湖中,刹那间,湖面上泛起一团浓郁的紫气,冉冉上升。

老者见此情景,满心欢喜道:“功夫不负有心人,这一方龙地果然让老朽给找到了!”

刘邦按捺不住心中的好奇,问道:“龙地?龙地在哪里?”

老丈手朝湖水一指,说道:“就在那紫气的下边。唉,若有一个会水的多好!”

刘邦连忙说道:“老伯是说,想找一个会浮水的?”

老丈点头道:“正是。”

刘邦自信满满地笑道:“这有何难?我沛县乃多湖之地,会浮水者当在半数以上,莫说找一个会水的,找个万儿八千,亦非难事。”

老丈眼中露出一丝欣慰,说道:“如此说来,你就给老朽找一个水性好的过来。”

傍湖居住着十几户人家,刘邦带着老丈来到南数第三家。院子里,一位织网汉子正专注地忙碌着。

那汉子看年纪当在二十几岁,青巾包头,红脸短须,透着一股英气。刘邦径直走了过去,笑嘻嘻地说道:“苛弟的架子好大哟!”

那汉子闻言,猛然将头抬起,见是刘邦,脸上顿时露出惊喜之色,一跃而起,说道:“三哥到了,小弟未曾相迎,失敬失敬!”一边说,一边给刘邦让座。

刘邦摆了摆手道:“苛弟不必客气,请随我来!”说罢,他将汉子径直带到老丈跟前。

“老伯,我这位贤弟姓周名苛,原是在泗水郡供职,前不久辞职还乡,仍操捕鱼旧业。

他自小习武,水性也是极好,有‘水猫子’之称,您老若有用得着他的地方,尽管吩咐。”

老丈遥指紫气,对周苛说道:“你游到有紫气的地方,潜到水中,看下边有些什么东西,游回来告我。”

周苛毫不犹豫地回了声“好!”说罢,迅速脱去衣衫,朝冒着紫气的方向游去。

约有半个时辰,周苛游了回来,转告道:“那紫水的下面,有一尊土龙,还是赤色的。”

老丈颔首自语道:“这就对了!”

刘邦听了这话,心中亦有所悟:紫气,龙形紫气,龙地,湖底赤龙,莫不是要应在我刘邦身上?他的心中不由得暗喜。

忽听老丈喊了一声“周公子”,复又问道:“那土龙之首大若几许?”

周苛回道:“大若麦斗。”

“那嘴是张是合?”

“大张着。”

“好,甚好!”老丈转面刘邦,“足下速速回村一趟,将足下祖父骨骸烧而成灰,装入一小布袋,拿来见我。”

刘邦高声应了一声“是”,然后匆匆遵嘱而行。

待刘邦返回,老者复命周苛,携了装满骨灰之小袋,二次潜入湖底。

周苛小心翼翼地将灰袋置入土龙口中。谁知,那灰袋一入龙口,便听吧嗒一声,土龙合起了嘴巴,继之又是一张,发出一声长吼,经久不息。

啸声中,腾起一层巨浪,刘邦见状,惊得目瞪口呆。

忽听老丈低喝道:“快,快快向巨浪叩拜!”

喝声未落,刘邦便跪倒在地,冲着巨浪连连叩头。老丈在一旁默数道: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数到四百一十三时,刘邦猛地朝前一栽,昏倒在地。

刘邦这一倒,那啸声竟戛然而止,连湖面亦平静下来。

老丈望着昏倒的刘邦,微微叹息道:“虽大一统,但不如周。然而,一个王朝,能够享国四百一十三年,也算是凤毛麟角了!”

话音刚落,刘邦也忽地醒了过来,他迷迷糊糊地问道:“老伯,这头还磕不磕?”

老丈道:“起来吧,这头不用磕了。”此时,老丈正牵挂着周苛安危,忽见湖中冒出一个头来,细视之,正是周苛。

周苛游上湖来,脸色苍白,喘息许久方道:“好险,我差一点儿两度为人了!”

刘邦心中满是感激,深深一揖道:“苛弟这全是为哥好。这情,三哥没齿难忘,定当设法相报!”

“三哥这话,就有些见外了。走走走,去小弟家里喝几碗。”说毕,周苛将刘邦和老丈引入家中,开始煎鱼筛酒。

两碗酒下肚,刘邦忽又说道:“老伯,邦有一求,万望老伯不要推辞!”

老丈微笑着许道:“凡老朽力所能及,决不推辞。什么事,你说吧。”

刘邦笑指周苛道:“您老相一相他,是贵是贱,是官是民?”

老丈目光专注地顾视周苛足足有盏茶工夫,方才回道:“苛亦贵相,可官至将军,忠烈勇猛,足下当重用之。只是……怕是……”他端起酒碗,朝桌上蹾了蹾说道:“喝酒!”

听他之言,话中有话,周苛心中好奇,哪里喝得下去,少不得再三询问,老丈却终不肯再言半句,场面顿时有些尴尬。

恰在这时,进来一位汉子,高大威猛,年纪似在周苛之下,但说话却有些结巴:“大、大、大哥,你咋恁、恁、恁不像、像话,三、三、三哥来、来了,也不、不、不告诉小、小、小弟一、一声!”

周苛欲待解释,刘邦抢先回道:“昌弟莫要错怪你大哥,三哥此行,有要事在身,是三哥不要你大哥告诉你。”

周昌道:“既是这、这、这般说,小、小、小弟也就不、不、不再抱怨大、大、大哥,来、来,都、都、都坐、坐下,小、小、小弟、敬、敬、敬你一、一碗!”说毕,拎起酒壶,便要给刘邦敬酒。

刘邦伸手拦道:“且慢!”转面老丈,对来人说道:“这位是三哥的贵客,做过魏国博士,极善相术。”

说到“相术”二字,刘邦忽又想到,谚曰:“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自己既有帝王之命,少不得要物色一帮文臣武将,周苛算一个。周昌呢,武不如苛,但为人极为耿直,可否大用,何不趁老丈在此,问个明白。

想到此,指着来人,向老丈介绍道:“我这位小弟,乃是周苛的堂弟,单名一个昌字,还求老伯也为他相上一相。”

周昌进得门来,老丈已暗中将他相了一遍,见刘邦相求,呷了一口酒道:“足下这位昌弟,亦为贵相,性格耿直,可堪大用。”

听得此言,周昌大喜,忙将老丈酒碗斟满,双手捧着递给老丈,老丈不能不喝。

喝过之后,周昌满脸通红,眼神中透着一股不服输的劲头,大着舌头说道:“再来,再来!”说着,他又拎起酒壶,给老丈和自己的碗里都倒满了酒,这一碰便是三碗。酒液溅出些许,洒在桌面上。

碰过酒,周昌兴致愈发高涨,缠着老丈猜拳。他们玩的是常见的猜枚游戏,规则是喊出的数字与两人伸出的手指数之和相同者为胜,输的喝酒,而且约定见三喝酒,一次一碗。周昌本就口吃,再加上喝了不少酒,说话愈发不利索,每次喊数字都要费好大劲,刚喊出第一个字,老丈就已经出完手势并且准确喊出数字。几个回合下来,周昌屡屡落败,酒碗被他端起又放下,放下又端起,喝得晕头转向,整个人摇摇晃晃,没一会儿就趴在桌上,醉得人事不知,一塌糊涂。

周苛在一旁看着堂弟的狼狈模样,忍不住笑了笑,然后将袖子一挽,站起身来,对老丈说道:“老伯,小侄跟你学几枚。”老丈微笑着点点头,没有推辞。两人便开始猜拳,你来我往,声音在屋内回荡。周苛酒量不错,一开始还能保持清醒,可随着枚数增加,酒意渐渐上头。这一猜便是三十六枚,每一枚都伴随着喝酒,到最后,周苛也抵挡不住酒劲,瘫倒在椅子上,烂醉如泥,嘴里还嘟囔着含糊不清的话语。

刘邦在一旁静静地看了许久,他素来好酒,平日里在沛县与朋友喝酒猜枚,那是出了名的厉害。此刻见周苛和周昌都败下阵来,心中有些不服气。他心想,自己仔细观察了老丈猜枚的习惯和技巧,又有多年的经验,这一出马,必定能赢。于是,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衫,说道:“老伯,我来与您比划比划。”

两人开始猜枚,起初刘邦还信心满满,可猜了几枚之后,他就发现老丈的反应极快,每次都能准确猜出他的手势,而他自己却总是猜错。喝了几碗酒后,刘邦的头变得沉重起来,脚下也开始发飘,走起路来摇摇晃晃,舌头也硬得不听使唤,说话都大着舌头,但他骨子里那股不服输的劲儿上来了,怎么也不肯罢休。他咬着牙,继续与老丈猜枚,一次又一次地出手,可结果还是一样,猜了二十四枚,他仅仅赢了九枚。

老丈看着刘邦,笑着说:“论枚论酒,你不是老朽对手。你若不信,看老朽给你喝个样子!”说完,老丈让人搬来一个新酒坛。这酒坛个头不小,坛身沾满了灰尘,一看就知道存放了不少年头。老丈双手抱起酒坛,仰头便喝,酒液顺着他的嘴角流下,打湿了他的衣衫。没一会儿,一整坛酒就被他喝得点滴不剩,而老丈面色如常,呼吸平稳,仿佛刚才喝的不是烈酒,而是清水。刘邦看着空空的酒坛,再看看老丈,心中彻底服了,他摆摆手,苦笑着说:“老伯,我服了,再也不敢和您斗酒了。”

一夜过去,第二天清晨,阳光透过窗户洒在屋内。老丈早早起床,收拾好自己简单的行囊,里面不过是几件旧衣物和一些日常用品。他找到刘邦,向他告辞。刘邦一听老丈要走,心里十分不舍,一把拉住老丈的胳膊,说道:“老伯,您这才刚来没几天,怎么就要走了呢?再留些时日吧。”老丈微笑着摇摇头,说:“天下无不散之筵席,老朽也该继续赶路了。”刘邦死活不让老丈走,老丈无奈,只好又留了下来,这一留就是三天。

在这三天里,刘邦心想,老丈精通相术,这样的机会实在难得。于是,他立刻派人去把自己的一帮好友,萧何、曹参、夏侯婴、周勃、樊哙、王陵、任敖、卢绾、周绁、雍齿、曹无伤、张三等人,都请到了周苛家中。这些人接到消息后,纷纷放下手中的事情,从沛县的各个角落赶来。有的是放下农活,带着一身泥土就匆匆赶来;有的是停下手中的生意,急急忙忙地赶到。

众人到齐后,周苛家中一下子热闹起来。大家互相寒暄着,有的在谈论最近沛县的新鲜事,有的在交流农事和生意经。刘邦见人都到齐了,便请老丈为他们一一相面。老丈不慌不忙,让众人依次站好,然后一个一个仔细端详。他先从萧何开始,围着他走了一圈,上上下下打量,从他的面容、神态,到举止动作,都不放过任何一个细节。看完后,老丈微微点头,似乎在心中已经有了判断。接着是曹参,老丈专注地看着他的眼睛,观察他的眼神变化,又伸手摸了摸他的骨骼,然后轻轻抚摸着自己的胡须,陷入沉思。就这样,老丈为每一个人都认真地相了面。

相完所有人之后,老丈把刘邦拉到一旁,低声说道:“足下这一帮朋友,都是当世的豪杰。他们之中,有的将来能成为将军,在战场上冲锋陷阵,领兵作战,立下赫赫战功;有的能成为丞相,在朝堂之上辅佐朝政,出谋划策,治理国家,都是你将来开国的元勋。不过,其中也有一两个心怀不轨之人,表面上与你称兄道弟,实则暗藏私心,你日后一定要小心提防。”

刘邦一听,心中一惊,他的眼神中透露出紧张,连忙问道:“老伯,您说的是哪一两个人?还请明示。”老丈却只是摇头,说:“天机不可泄露,说出来恐会坏了大事。你只需自己多留意便是。”刘邦无奈,也不好再追问。

到了老丈真正要离开的时候,刘邦坚持要送他。两人沿着乡间小路走着,一路上,刘邦和老丈边走边聊,时而谈论天下局势,时而回忆这些天的相处。不知不觉就送出了沛县界十余里。老丈看着刘邦,心中十分感动,劝道:“千里送客,终有一别。请足下止步吧,你若再送,老朽就不走了。”说着,老丈真的停下了脚步。

刘邦见此,只好连连摇手说:“好好好,恭敬不如从命,我不送了。祝老伯一路顺风,寿比南山!”

老丈转身刚走了十几丈,突然又停下脚步,转过身来,向刘邦招手道:“请足下过来一下,老朽还有话相告。”

刘邦急忙赶过去,老丈压低声音说道:“我观天下局势,不出三年五载,必定大乱。到时候,你可以趁机而起。若只是想做一方诸侯王,有你这些朋友相助,或许能够成功;但你若有一统天下、成就帝业的志向,还缺一位能出谋划策的军师,以及一位能统领大军的元戎。我虽能力有限,但愿意为你去寻找。”

说着,老丈从怀中摸出两块玉佩。这两块玉佩绿莹莹的,质地温润,拿在手中沉甸甸的。老丈指着玉佩说:“就是这两块,它们是独山翠玉所制,上边各绘有一位天上星君,一个是文曲星,一个是武曲星。日后,若遇到手持文曲星玉佩的,便是那军师;手持武曲星玉佩的,就是那领兵的元戎。你一定要切记!”

刘邦接过玉佩,如获至宝,频频点头,眼睛紧紧盯着这两块玉佩,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未来的辉煌霸业。他目送老丈离去,直到老丈的身影消失在天际,这才转身,返回泗水亭。一路上,他时不时地拿出玉佩看一看,心中充满了期待和憧憬。回到泗水亭后,他将玉佩小心翼翼地收起来,开始默默等待命运的转折。

第十二章 巡东土秦皇展威德 登岱岳圣意祈永昌 却说老丈与刘邦分别后,便踏上了西行之路。

一路上,他风尘仆仆,日夜兼程。待行至日暮时分,终于抵达了下邳郊外。

此时的老丈,早已疲惫不堪,双脚像是灌了铅一般沉重,每迈出一步都十分艰难。

他抬眼望去,恰好瞧见路旁有一家茶肆,便拖着疲惫的身躯走了进去,寻了个临窗的位置坐下。

茶肆里人来人往,热闹非凡。

老丈刚坐下,便听到一旁的茶小二正与一位中年茶客闲聊。

茶小二的声音不大不小,却清晰地传入了老丈的耳中。

他提及了一个名字——姬良,还指了指百步外的桥头,称那个佩剑的青年便是姬良。

老丈听闻姬良之名,总觉得十分耳熟,仿佛在某个地方听到过,却又一时想不起来。

在他的印象里,传说中的姬良行侠仗义,是个威风凛凛、高大威猛的人物。

可当他顺着茶小二所指的方向望去,只见桥头站着一位青年,眉清目秀,面容姣好,宛如出水芙蓉般清新脱俗,那模样竟如同一位绝世美女,与他想象中的姬良形象大相径庭,这不禁让老丈心生疑惑。

中年茶客似乎看出了老丈的心思,便代他向茶小二发问。

茶小二一脸自信地解释道,自己的大舅是韩人,在姬良家做门客,自己曾在姬良家小住过一段时间,所以对姬良十分熟悉,绝不会认错。

老丈和中年茶客听了茶小二的这番话,心中的疑虑渐渐消散,选择相信了他的说法。

而老丈也在此时,慢慢回忆起了诸多有关姬良的传说。

话说这姬良,其实就是后来大名鼎鼎的张良。

提及张良,就不得不说一说他刺杀秦始皇的那段惊心动魄的往事;

而说起张良刺杀秦始皇,又绕不开秦始皇东巡这一重大历史事件。

张良原本并不姓张,他的原姓是姬,与周天子同姓。

在秦始皇吞并六国,实行残暴统治的时候,张良还只是一个血气方刚的青年。

他出生在安徽亳州,号称姬公子。

他的祖父姬开地和父亲姬平,都曾相继担任韩国的相国,先后侍奉过五朝君王,在韩国位高权重,声名显赫。

然而,随着韩国的灭亡,张良的命运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国破家亡的痛苦让他刻骨铭心,为了报仇雪恨,他毅然决然地踏上了反抗秦始皇的道路。

尽管深知秦始皇身边戒备森严,刺杀行动困难重重,但张良毫不畏惧强敌,下定决心要刺杀秦始皇,为韩国报仇。

只可惜,刺杀行动最终以失败告终。为了躲避秦始皇的追杀,张良不得不隐姓埋名,改名为张良。

为了叙述方便,在接下来的内容中,我们就统一称他为张良。

注:(各位读者,接下来将带大家走进一段惊心动魄的历史。

秦始皇开启最后一次东巡,从咸阳出发,途经多地,尽显大秦威严。

可途中他意外病倒,于沙丘平台驾崩。

临终前,他本欲传位长子扶苏,留下遗诏。

但中车府令赵高为谋私利,伙同李斯篡改遗诏,假传圣旨逼死扶苏,扶胡亥上位。

这一巨变不仅改写大秦命运,还对后续剧情发展影响深远,其中详情,且听我细细道来。)

且说那秦始皇,以虎狼之师横扫六国,终得天下一统。

自此之后,心中所思所念,便是如何将这大好江山牢牢握于掌心,又如何使自己的威名如那璀璨星辰,高悬于九州四海之上,令万民敬仰,千秋传颂。

于是乎,便有了这浩浩荡荡、惊天动地的五次巡游天下之举。

所到之处,必留刻石,其上文字,皆为歌功颂德之辞,似要将自己的丰功伟绩镌刻于山川大地之间,以彰王者之无上风范。

回溯至公元前 220年,距那天下归一之时,不过区区一年光阴,秦始皇便已按捺不住,踏上了首次巡游之路。

此回所选方向,乃是西行,一路直奔陇西、北地。

其间途经回中,继而登上鸡头山。

虽说此次巡游,相较之后几次,在时间与路途上略显短促,然其意义非凡,所行之处皆为秦国故地,是那秦国立国之根本,亦是秦穆公当年开疆拓土、威震西戎的荣耀之地。

恰似那远行游子归乡,秦始皇此举,更似一场对先祖的缅怀与告慰,于他而言,这是一场寻根溯源之旅,其间蕴含着对秦国往昔辉煌的深深敬意与眷恋。

想当年下诏西巡之时,那场面真可谓是盛极一时。

一班文武百官,如众星拱月般簇拥着銮驾前行,卤簿仪仗,繁花似锦,似一条绚丽的长龙蜿蜒于天地之间。

秦始皇头戴冕旒,身着衮龙袍,端坐在那金碧辉煌的銮舆之上,仿若神祇降临凡间。

骅骝骏马在前开道,貔虎之将扬镳护卫,出陇西,越北地,登鸡头山,最终抵达回中。

待兴尽之后,又沿原路返回咸阳。

此一路虽无太多波澜壮阔之奇事,然那一份对根基之地的敬重与深情,却如涓涓细流,悄然流淌于每一步足迹之中。

至公元前 219年,秦始皇二度出巡,此番方向一转,向东而行,开启了他的首次东巡之旅。

这一趟行程,可谓精彩纷呈,上邹峄山、登泰山、建琅琊台、临东海,一路上游山玩水,赏尽人间胜景,同时又大张旗鼓地举行各类仪式,将秦国之盛德宣扬得淋漓尽致,仿若世间唯秦之光辉可耀目,他国皆为黯淡星辰。

且看那随行官员阵容,武信侯冯毋择、丞相隗林、丞相王绾、卿李斯、卿王戊、五大夫赵婴等 11位重臣赫然在列,更有尚书、御史等一众官员相随,浩浩荡荡,好不威风。为何此次出行如此兴师动众?

盖因秦始皇心中早有筹谋,欲往泰山封禅,此乃关乎帝国颜面与威严之事,车驾若不宏大、官员若不众多,何以彰显大秦帝国之赫赫天威?

再者,因封禅之事,齐鲁之地的博士、儒生亦纷纷前来,欲在这盛事之中分得一杯羹。

说来也奇,秦始皇往昔皆坐镇咸阳,指挥那千军万马,征战杀伐,此乃平生首次越过函谷关,踏入那东南广袤之地。

其心中之激动,恰似那初出茅庐的少年,即将踏入未知而又充满诱惑的世界,故而对此次巡行东南,可谓是精心筹备,周密安排,点滴之处皆不放过。

为使帝国之威与自身之尊尽显人前,秦始皇精心打造了一支规模空前的车队与极为隆重的仪仗。据《后汉书·舆服志》所载,大驾属车八十一乘,法驾半之。

属车皆皂盖赤里,朱轓,戈矛弩(筋),尚书、御史所载。

最后一车,悬豹尾,貌尾以前,比省中。

皇帝出巡之车驾,大驾有属车 81乘,由公卿奉引,太仆御、大将军参乘;

法驾属车 36乘;小驾属车 9乘。秦始皇此趟出行,自是要用那最为壮观的“大驾”,方能配得上他的身份与地位。

车队启程,一路之上,浩浩荡荡,威风凛凛,仿若天神下凡,所经之处,百姓皆伏地叩首,不敢仰视。

从秦始皇陵出土的铜车马,便可一窥当年车驾之盛景。

那于1980年出土的两驾铜车马,铜车、铜马、铜俑虽仅为真车、真马和真人的二分之一大小,然其制作工艺之精美绝伦,却令人叹为观止。

车与系驾的结构,与实物相较,几无差异,宛如缩小版的真实车队,精致入微,巧夺天工。

先瞧那第一辆车,车体小巧玲珑,恰似灵动的精灵。

车舆呈横长方形,长 0.485米,宽 0.74米,系驾完整,车马通长 2.57米,宽 0.955米。

一柄独杆圆盖的车伞,如同一朵撑起的巨伞,车伞顶至地面高达 1.8米,22根伞骨稳稳地支撑着圆形的伞盖,伞盖直径达 1.2米。

车舆左右两侧设有阑板,在前阑板上沿,紧连着一双层轼板,其高度恰至御官俑之腹部。

行车之际,御官以腹部依住车轼,仿若与车融为一体,驾车行进之中,身体平衡丝毫不乱,真乃技艺娴熟。

舆内空间虽不算宽敞,然亦能容纳 2 - 3人,左侧位置特意空出,此乃为尊贵之人所留,尽显尊卑之序。

御官立于伞下右偏之处,身佩长剑,寒光凛冽,似可斩断世间一切邪祟;腰系玉环,温润光泽,又添几分儒雅之气。

头顶帽冠,足登方口翘尖履,目光炯炯,直视前方,双手紧紧执辔,辔绳终端如灵蛇般直伸到马嘴里的衔橛,稍有动静,便可掌控全局。

轼下挂着一块悬板,原物本应是轻柔的丝绸类挂帘,如今模型以青铜铸就,掀开悬板,在前阑板内侧有一铜质箭服,内插 50根锋利无比的铜箭,另有 4根平头箭,似在默默诉说着往昔的战火纷飞。

左阑板内侧附装一副盾服,服内插着一件迄今为止在考古发掘中出土年代最早、形状最为完整的盾牌,色泽鲜艳,线条流畅,恰似一件精美的艺术品。

此车双轮单辕,驾四马,从其造型与兵器配置观之,无疑是一辆“兵车”,在巡游车队之中,定是皇帝侍卫人员的专属座驾,时刻守护着天子的安危。

再观另一辆铜车,此乃“安车”也。

其外形较之前者更为高大宽敞,仿若一座移动的宫殿。

驾后通长 3.71米,高 1.6米,宽度与高车相近,亦是单辕四马。

车舆较长,分前后二室。前室近于正方形,宽 0.5米,进深 0.6米。

舆底铸有斜方格皮条编织纹,观之仿若真物,似可感受到那皮条的坚韧与柔软;

舆正面的正方格纹凸起成浮雕状,恰似现代软椅表面绷起的软垫,给人以舒适之感。前室端坐着的御官俑,神态谦逊谨慎,仿若深知自己肩负的重任,不敢有丝毫懈怠。

后室则较为宽大,宽 0.8米,进深 0.8米。

舆底的斜方格皮条编织物的铸纹纹样,犹如中国南方的棕床,轻软舒适,让人不禁遐想,若是躺在其中,旅途的疲惫定可消减大半。

阑板上沿搭着一幅鱼脊形支架,中间为脊梁、两侧分布鱼刺形弓盖,共计 36根,其形状独特,颇具匠心。

车盖上覆着龟甲状的椭圆形车盖,长 1.8米,宽 1.9米,在车厢四边伸出宽檐,宛如为车内之人撑起了一片宁静的天空。

前室的御官俑身置于前窗,左右两侧又各开一个推拉式的小窗户。

三副窗板皆镂孔铸成菱形纹小孔,此设计之精妙,令人拍案叫绝。

闭窗之后,车内之人仍可透过小孔,隐约瞧见窗外景色,如雾里看花,别有一番情趣;

而窗外之人,却休想窥探车内分毫,且能有效防沙避尘,真可谓一举多得。

车厢后边开门,门上装单扇门板,门板装有银质门扣,开闭自如,方便乘客进出。

舆内软垫前方设有长几形车轼,轼下,乘员跽坐时可将两膝伸入,舒适自在。

左右两侧窗下各有一块小平台,位置于两轮之上,恰似贴心的小助手,可供人置肘其上,在休息之时转换身体重心,缓解旅途疲劳。

如此巧妙之设计,真乃鬼斧神工,令人折服。

人坐于这安车之中,可坐可卧,开窗时,清风拂面,可将途中美景尽收眼底;

闭窗后,车内静谧,可安然养神,仿若置身于尘世之外的桃源仙境。

秦始皇一切准备停当,于公元前 219年率车队浩浩荡荡地出咸阳城,开启东巡之旅。

那车队如一条巨龙,沿着渭水南岸的“华阴平舒道”向东蜿蜒前行,所行之路宽敞平坦,宽达 50步(约 69.3米),且每隔 3丈(约 6.93米)便植有一棵青松,宛如一条绿色的丝带,点缀着这帝王之路。

一路之上,经过临潼、渭南、华阴、潼关等地,最终抵达函谷关(今河南灵宝)。

天子车驾东行,所经郡县的官员们如热锅上的蚂蚁,忙得不可开交。

既要随时向皇帝奉献各类食品、财物,以满足巡行车队的需求,又要精心安排官员、人马的食宿,稍有差池,便是灭顶之灾。

与此同时,文武百官和地方官员还得抓住时机,随时向秦始皇“奏事”,聆听圣意,同时接收皇帝下达的旨令。

由此可见,巡游期间,秦始皇亦未曾有丝毫懈怠,依旧如往常那般,过问与处理天下政务,行使皇帝裁决国家重大事务的至高权力,仿若整个帝国皆系于其一身,其勤勉之态,令人敬畏。

从咸阳至函谷关,一路所见皆为秦国故地。

遥想当年,函谷关作为秦国东部边境的关隘要塞,那可是抵御山东六国联军的重要防线。

彼时,六国联军时常集结于此,兵临关下,妄图以武力威慑秦国,其场面可谓惊心动魄。

然时过境迁,如今函谷关以东,皆已成为大秦国土,往昔的战火硝烟早已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繁荣昌盛之景。

秦始皇行至此处,心中感慨万千,往昔的艰辛与奋斗如电影般在脑海中一一浮现,激动之情难以抑制,眼眶竟微微湿润。

车驾出函谷关后,秦始皇仿若脱胎换骨,以胜利者的傲然姿态和皇帝的无上尊贵身份,在关东郡县大显神威。

车队沿着驰道继续前行,路过洛阳,继而登上峄山。

此山虽海拔不过 550米,在山东省邹县南部,看似平凡无奇,然山上奇峰怪石林立,道路崎岖险峻,车驾根本无法通行。

然秦始皇为何执意要攀登此山呢?

原来,此山背后隐藏着一段神秘传说。

传说这峄山乃是女娲补天剩下的石头堆积而成,此等传说,恰似一层神秘的面纱,笼罩着这座小山。

您想啊,那《西游记》里蹦出孙悟空的石头,《红楼梦》里贾宝玉脖子上挂的通灵宝玉,皆为女娲补天所遗,皆充满了神秘色彩。

秦始皇亦是凡人,虽贵为天子,然亦难掩心中好奇,故而屈尊降贵,定要攀登此充满神秘气息的峄山。

秦始皇登上峄山后,立石刻字,以歌颂秦国盛德。

可惜的是,这《峄山刻石》原文并未被史书所记载,且在唐时又惨遭火烧毁,幸得有复刻本留存于世。

陕西西安碑林博物馆所保存的宋淳化四年(公元 993年)郑文宝根据徐铉拓本复刻的碑上,便有其文。

此刻石共计 144字,以 4个字为一读,12个字为一句。刻辞以“群臣”的口吻,为秦始皇大唱赞歌,盛赞秦始皇兼并六国之举,其意义非凡,不仅在于统一中国,更在于结束了那长达数百年的战乱纷争。

文中提及秦始皇“收天下兵,聚之咸阳,销以为钟,金人十二,重各千石,置宫廷中”,此等举措,意在彰显秦始皇欲以和平治天下的决心,这篇刻辞,可谓是淋漓尽致地体现了秦始皇的心思。

据北魏郦道元所著《水经注》记载,峄山在邹县北(今山东邹县县城东南),峄邑便是因峄山而得名。

峄山东西长 20里,其间有高峰独出,直耸入云,仿若巨人屹立于天地之间。

山中积石累累,土壤稀缺,山石之间多有孔穴,且洞穴相通相连,大的洞穴宽敞无比,犹如数间房屋,当地人称这些洞穴为“峄孔”。

每逢兵荒马乱之时,少女们便会躲入这些洞穴之中,仿若置身于天然的堡垒,洞外寇贼虽多,却也无法加害于她们,真可谓是天赐福地。

山南有峄,北山有绝岩,风景独特。当年秦始皇至鲁地观礼,登上峄山,命丞相李斯用大篆体刻石于山岭,名曰“昼门”。

从《水经注》的记载来看,峄山乃是曲阜市南面的形胜之地,风景秀丽,人文独特,秦始皇车驾行至原鲁国地界,首登峄山刻石颂德,亦是情理之中。

《峄山刻石》还指出,西周分封诸侯之举,乃是导致后来攻战连年、“流血于野”的根源;

唯有秦始皇统一天下,才使得“兵不复起,灾害来除,黔首康定”,以此来为秦始皇歌功颂德,真可谓是用心良苦。

从史书资料细细分析,这《峄山刻石》大概率是出自李斯之手笔。其后秦二世加刻的铭记文字,相较之下,略显逊色,真真是狗尾续貂。

据《太平御览》引《三代地理书》记载,“秦始皇乘羊车,登峄山”,此等画面,想象起来,倒也别有一番趣味。

《秦始皇本纪》亦有记载,秦始皇登峄山,除刻石颂德之外,还有一重要使命,便是召集齐鲁之地的儒生,“议封禅祭山之事”。

泰山,坐落于山东省中部,泰安市之旁,此乃“五岳之尊”,是中原地区最为雄伟壮观的大山。孟子曾言:“登东山而小鲁,登泰山而小天下。”

杜甫亦在《望岳》诗中吟道:“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泰山,自古以来便是文化名山,无数迁客骚人、帝王将相皆以登泰山为荣,为之留下的诗文佳作,可谓是汗牛充栋,数不胜数。

泰山海拔 1532.8米,面积广袤达 462平方公里。

虽说其海拔并非极致之高,然山腰之处常年云雾缭绕,峰顶于云雾中若隐若现,仿若仙境。

且其又从平原之上拔地而起,气势磅礴,古人对其心生神秘之感,亦是不足为奇。

传说古代帝王即位之后,皆要登临泰山举行封禅大典,然史书对此记载却语焉不详。

秦始皇本就喜好创造历史,成为那独一无二之人,故而对泰山封禅一事极为上心,欲借此宣扬自己的威德,成就一番千古佳话。

据《史记·封禅书》记载,“古者封泰山(在泰山山顶设坛祭天曰禅)者,七十二家”。

伏羲、神农、炎帝、黄帝、颛顼、帝喾、尧、舜、禹、汤、周成王等上古贤君,皆曾赴泰山封禅。

然自春秋战国以来,战乱频仍,诸侯纷争不断,至泰山封禅的帝王便几近绝迹。

秦始皇虽听闻古代帝王有此盛举,然因年代太过久远,就连随他从咸阳远道而来的儒生、学士,对此封禅仪式亦是知之甚少,说不清、道不明。

正因如此,《封禅书》中记载秦始皇登峄山刻石颂功,其意图便是“征从齐、鲁之儒生、博士七十人,至乎泰山下”,请他们共同议论封禅的仪式,以求还原上古盛事之庄严。

当时情形大致如下:秦王政登上峄山,极目远眺,览胜探奇,心中畅快无比。

忽向东望去,只见一座大山巍峨耸立,遥遥相对,较峄山更为高峻雄伟,岚光拥翠,霞影增红,美景当前,秦王政不禁为之吸引,驻足良久,细细观赏。

而后指问左右道:“这便是那东岳泰山吧?”左右赶忙齐声应道:“陛下圣明,此正是东岳泰山。”

秦始皇微微点头,若有所思道:“朕闻古时三皇五帝,多半巡行东岳,举办封禅大典,此制可有留存于世否?”

左右闻此一问,皆面面相觑,无言以对,皆因年代久远,实在无从查考。

秦始皇见状,眉头微皱,旋即说道:“朕想此处乃邹鲁故地,是孔孟二人的故乡,儒风昌盛,定有饱学之士知晓封禅之遗制,汝等可速派员征召数十人,命他们在泰山下接驾,朕要向他们问个明白。”

左右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即领命而去。

秦始皇又转身对群臣说道:“朕既已至此,不可不刻石留铭,以传之后世!

卿等可为朕作文,以便镌石。”群臣齐声遵旨。

秦始皇一面说,一面令整銮下山,留宿行宫。

当晚,李斯等一众文臣绞尽脑汁,咬文嚼字,精心草成一篇刻石文,呈入御览。秦始皇览视之下,只见文中语语是歌功颂德,句句皆合心意,深惬心怀。

翌日即下令缮就篆文,镌石为铭,植立峄山上,当下由臣工赶紧照办,不消细叙。

秦始皇随即启程,顺道至泰山下,早有耆儒 70人候着,上前迎驾。

行过了拜跪礼,即由秦始皇传见,问及封禅仪制。

各耆儒虽皆有学识,但自成周以后,差不多有七八百年,不行此礼,同样无词以对。

其中有一个龙钟老生,仗着年高望重,贸然进言:“古时封禅,不过扫地为祭,天子登山,恐伤土石草木,特用蒲轮就道,蒲干为席,这乃所以昭示仁俭哩。”

秦始皇听了,心下不悦,暗道朕之封禅,意在昭显大秦之威德,此等小家子气的做法,岂是朕之所求?

这一丝不悦,虽未形于色,却也在心底悄然埋下了日后对儒生不满的种子,或也为那日后所谓“坑儒”之事,隐隐伏下了一笔。

各儒生扫兴而回,秦始皇饬令工役,斩木削草,开除车道,就从山南上去,直达山巅,使臣下负土为坛,摆设祭具,望空祷祀,立石作志,这便是封礼。

又徐徐向山北下来,拟至梁父小山名行禅。禅礼与封礼不同,乃在平地上扫除干净,辟一祭所,古称为(蝉圾),后人因(蝉圾)为祭礼,改号为禅。

在泰山山顶,秦始皇行祭天之礼。礼毕,令人立石于山巅,命李斯手书刻石之文。

刻石之文,由于《史记》未有记载,晋太康《郡国志》所记刻词,不知所据何书,现录之以供参考:

事天以礼,立身以义。事父以孝,成人以仁。四守之内,莫不郡县。四夷八蛮,咸来贡职。民庶蕃息,天禄永得,刻石改号。

秦始皇于泰山山顶命李斯手书的刻石,至今尚存 10字。然而,这 10字很可能是后人“复刻”,并非当年李斯的真迹。

泰山祭天礼毕,车驾正要下山,忽刮起一阵大风,那风来势汹汹,仿若蛟龙腾海,瞬间把旗帜尽行吹乱,紧接着又是几阵旋飙,好似群魔乱舞,吹得沙石齐飞,满山皆暗,霎时间大雨如注,恰似天河决堤,激动溪壑,上降下流,害得巡行众人,拖泥带水,狼狈不堪。

幸喜山腰中有大松 5株,亭亭如盖,可避风雨,众人急忙趋近,先将乘舆拥入树下,然后依次环绕,聚成一堆。

虽树枝中不免余滴,竟比那空地中间,好得许多。秦始皇大喜,谓此松护驾有功,即刻封为五大夫。

这五大夫松,自此便在泰山之上,留下了一段与帝王相关的传奇佳话,千百年后,人们登泰山而望此松,犹能遥想当年秦始皇封禅之时的情景,感叹岁月之悠悠,历史之沧桑。

既而风平雨止,山色复明,秦始皇从泰山北侧下山,到梁父山重新开辟一块祭地举行封禅礼!

秦始皇返入行辕,尚觉雄心勃勃,复命词臣撰好颂辞,自夸功德。那颂辞洋洋洒洒,将秦始皇的文治武功、德泽天下,夸得是天花乱坠,仿若世间再无第二人能与之媲美。

秦始皇听得眉飞色舞,心中满是得意,仿佛看到大秦帝国在自己的统治下,正沿着一条光明璀璨、万世不朽的道路大步前行。

泰山封禅的前前后后,心中最为得意的还是要属秦始皇。尽管登山前儒生们的喋喋不休与半山坡的偶遇风雨,曾给他带来短暂的不快,但毕竟是完成了封禅大典,刻石颂功,了却了积存在心中多年的夙愿。

自登上皇帝之位以来,秦始皇对五德终始学说甚感兴趣,意在宣扬自己是受命于天;而泰山封禅则是宣扬受命于天、皇权神授的最好形式,他怎能不为此而志得意满呢?

现代人登泰山,看到的也就只有一件“文物”——五大夫松。唐代李涉曾作诗感叹:云木苍苍数万株,此中言命的应无。

人生不得如松树,却遇秦封作大夫。

这诗中既有对泰山松树繁茂的描绘,又有对秦始皇封松之事的调侃,读来别有一番趣味,也让后人对当年那段历史,多了几分遐想与喟叹。

封禅典礼完毕,秦始皇游兴未终,再沿渤海东行,过黄腄,穷成山,跋之罘。

历祀山川八神,天主、地主、兵主、阴主、阳主、日主、月主、四时主,每至一处,皆行礼如仪,其虔诚之态,仿若与诸神低语,祈愿大秦江山永固,福泽绵延。

那庄重的仪式,在山海之间展开,似是一幅古老而神秘的画卷,让观者不禁心生敬畏。

而后秦始皇又南登琅琊山,见有古台遗址,年久失修,已经毁坏。秦始皇便问左右大臣:“这古台是何人所造?

有几人晓得此台来历,便即陈明。”站在身后的一位学识渊博的大臣,便站出来说:“老臣略知一二。

此台为越王勾践所筑,勾践称霸时,尝在琅琊筑一高台,以望东海,遂号召秦晋齐楚,就台上歃血为盟,并辅周室。

到了秦并六国,约莫有数百年,此台风吹日晒,年久失修,所以此台已毁坏了。”

秦始皇得知原委,便道:“越王勾践,僻处偏隅,尚筑一琅琊台,争霸中原,朕今并有天下,难道不及一勾践么?”

说着,即召谕左右,速令削平旧台,另行建造,规模须较前高敞数倍,不得有违。

左右大臣奉命尊旨,可心里却犯起了嘀咕,这工程浩大,非数月不能完工啊。

秦始皇龙颜不悦道:“就这么大一个台子,还需要数月才能完工吗?朕准留此数旬,亲自督造,我看你们到底成还是不成!”

左右敢怒不敢言,只好快马加鞭,开始动工。即命令地方官吏,广招夫役,日夜营造,不得停歇。

浩大工程,万人不足,再加万人, 2万人不足,又加万人, 3万人一齐动手,运木石,施畚锸,加版筑,劳苦的了不得,尚未能指日告成。

秦始皇连日催促,夜夜紧逼,势迫刑驱,备极苛酷,工役无从诉冤,没奈何拼命赶筑,直至三易蟾圆,方才毕事。

台基 3层,层高 5丈,台下可居数万家,真的是崇阔无比,美妙绝伦。

秦始皇亲自察看,逐层游行,果然造得雄壮,极合己意。乃下令奖励工役。命 3万人各迁家属,居住台下,后得免役 12年。皇恩浩荡!遂又使词臣珥笔献颂,刻石铭德。略云:

维二十八年,皇帝作始,端平法度,万物之纪。以明人事,合同父子。圣智仁义,显白道理。东抚东土,以省卒士。事已大毕,乃临于海。皇帝之功,勤劳本事。上农除末,黔首是富。普天之下,抟心揖志。器械一量,同书文字。日月所照,舟舆所载,皆终其命,莫不得意。应时动事,是维皇帝。

匡饬异俗,陵水经地。忧恤黔首,朝夕不懈。除疑定法,咸知所辟。方伯分职,诸治经易。举措毕当,莫不如画。皇帝之明,临察四方。

尊卑贵贱,不逾次行。奸邪不容,皆务贞良。细大尽力,莫敢怠荒。远迩辟隐,专务肃庄。端直敦忠,事业有常。皇帝之德,存定四极。诛乱除害,兴利致福。节事以时,诸产繁殖。黔首安宁,不用兵革。六亲相保,终无寇贼。欢欣奉教,尽知法式。六合之内,皇帝之土,西涉流沙,南尽北户,东有东海,北过大夏,人迹所至,无不臣者。功盖五帝,泽及牛马,莫不受德,各安其宇。

秦始皇每至山上,常择一静谧开阔处,极目远眺。海风轻拂,衣袂猎猎作响,他的目光穿越浩渺烟波,直抵那无垠的东海。

海之浩渺,横无际涯,吞天沃日之象令观者心潮澎湃。其色幽蓝深邃,仿若一块巨大的宝石,又似苍穹倾落于大地边际。

浪涛翻涌,如万马奔腾,又如玉龙嬉戏,轰然作响,似在诉说着天地间的雄浑与壮阔。

值此盛景,秦始皇忽见东海之中,似有奇景乍现。

遥远处,楼阁之影隐隐浮现,于波光粼粼间,渐次清晰。其楼巍峨高耸,檐牙高啄,钩心斗角,气势恢宏。金顶闪耀,在阳光的映照下,璀璨夺目,仿若星汉落于沧海。栏杆玉砌,华彩流溢,似有祥光笼罩,庄严神秘。

俄而,又见人影憧憧,往来穿梭,熙熙攘攘,恰似市井繁华之所。或行色匆匆,或悠然漫步,形态各异,栩栩如生。肩摩毂击之声,仿若穿越浩渺烟波,隐约可闻,似是人间烟火在仙境的投影。

秦始皇见状,心中大奇,不禁龙颜大悦。

他那深邃的眼眸中,满是惊喜与好奇之色。海风撩动他的发丝,却丝毫未扰其专注凝视之态。此刻的他,仿若已超脱尘世的帝王之尊,成为一个对神秘幻境充满憧憬的探索者。

在他眼中,此奇景或为上天示现的祥瑞,预示着大秦帝国的昌盛将如这东海之水,滔滔不绝,永无尽时;

又或为仙乡神境的惊鸿一瞥,令他对那未知的神域有了更多的遐想与期待。 第十三章 沧海幻蜃秦皇怅惘 博浪掷锥子房谋秦 话说秦始皇率领着他那浩浩荡荡的侍从队伍,亲临这方神秘莫测的水域。

海风呼啸而过,咸涩的气息弥漫在空气中,似在诉说着无尽的奥秘。

此时,眼前那海市蜃楼的景象却又如梦幻泡影,半明半灭之间,似有神秘的力量在悄然操控。

俄顷,那楼阁的轮廓于朦胧之中渐渐变得清晰可辨,仿若有仙人影影绰绰地穿梭其中,衣袂飘飘,仙姿绰约,似在举行一场盛大而神秘的集会。

但眨眼间,又在一阵莫名的光影变幻中变得模糊起来,那些刚刚还能隐约瞧见的奇景瞬间隐匿于无形,仿佛被一只无形的巨手将这奇幻之幕陡然拉上。

秦始皇揉了揉自己的眼睛,那双眼眸中满是惊愕与疑惑,试图让视线更加清晰,可转眼间,那空中楼阁已全然消失不见,只留下那片空旷而单调的大海,海浪一波接着一波地拍打着海岸,发出单调的声响,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徒留观者满心的怅惘与惊叹。

秦始皇呆立良久,心中的惊异如潮水般翻涌不息,不禁连连称奇:“此真乃怪事,仿若神来之笔,却又转瞬即逝,莫非是上天给予朕的某种警示或是预示?”

他的声音在海风中回荡,带着一丝敬畏与不安。大臣们也赶忙附和,齐声说道:“陛下圣明,此等奇异之事,臣等亦觉不可思议。想必定是海上三神山,蓬莱、方丈、瀛洲在施展仙法,以显其灵。”

众人的话语中,既有对秦始皇的谄媚逢迎,又有对这超自然现象的懵懂与敬畏。

秦始皇似被这言语点醒,脑海中如闪电划过,思绪飘回到往昔听闻的传说之中。

“朕记起来了,昔日有燕人宋毋忌羡门子高等,听闻他们成功入海登仙,其徒众口口相传,皆称海上有那三神山,仙人们云集于此,且藏有能令人长生不老之神药。

想那齐威王、齐宣王、燕昭王,皆曾心怀憧憬,派人远渡重洋去探寻,却终因神山周围迷雾重重、波涛汹涌,舟船难以靠近,每每被狂风无情地吹回,未能如愿。

今日朕竟亲眼目睹此等景象,难道那传闻果真是真的?

只可惜朕无法即刻前往,去求取那梦寐以求的不死仙药。

朕虽贵为天子,坐拥天下,可生老病死的命运却依旧如影随形,无法与那逍遥自在的神仙相提并论。”

言罢,秦始皇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惆怅与失落,那落寞之情仿若阴霾笼罩,几声悠长的叹息声在海风中飘荡开来,似在诉说着他对长生的渴望与求而不得的无奈。

那叹息声仿佛有一种魔力,让周围的空气都变得凝重起来,大臣们面面相觑,却也不知该如何劝慰,只能默默站在一旁,听着秦始皇独自的感叹与沉思。

待琅琊台修筑完成之后,秦始皇按捺不住内心的好奇与渴望,再次来到海边,期盼能再次目睹神山的神奇景象。

有时,那海市蜃楼会如他所愿地再次出现,情景依旧如梦似幻,那若隐若现的神山仿佛在遥远的天际向他招手,其轮廓在云雾缭绕中时隐时现,散发着迷人的光晕,诱惑着他不断靠近。

秦始皇的目光紧紧地锁定在那片虚幻的美景之上,双脚像是被钉在了地上一般,久久不愿离去,心中满是对那神山仙境的向往与纠结。

他的眼神中既有憧憬,又有一丝因无法触及而产生的焦躁。

恰逢此时,齐人徐福等一帮方士,平日里就钻研那些神仙方术之事,见秦始皇对神山仙药如此痴迷,便心怀鬼胎地上书奏明此事。

徐福言辞恳切,佯装一副虔诚模样,声称只要斋戒沐浴,挑选若干童男童女,乘坐大船前往东海深处,定能抵达那传说中的神山,求得不死仙药归来。

秦始皇听闻此言,心中大喜过望,仿佛看到了自己长生不老的希望之光在眼前闪耀。

他那原本冷峻威严的面容上,此刻竟露出了一丝难得的欣喜与期待,当即下令徐福即刻东行,不得有误。

徐福不敢怠慢,赶忙四处筹备,分雇众多船只,其身影忙碌于各个港口与市井之间,吆喝声、指挥声不绝于耳。

精心挑选了数千名童男童女,这些孩子个个面容稚嫩,眼神中却透着懵懂与对未知的恐惧。

有的孩子紧紧拽着衣角,身体微微颤抖;

有的则满脸泪痕,小声抽泣着。在秦始皇殷切的目光注视下,徐福率领着这支特殊的船队,缓缓驶离海岸,船只的帆在海风中鼓起,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海平面之下,只留下秦始皇在海滨焦急地等待。

秦始皇命人在海滨搭建起华丽的营帐,作为临时的行宫,营帐内装饰奢华,锦缎铺地,珠帘摇曳。他每日都在营帐中踱步徘徊,那沉重的脚步声在营帐内回响,心中满是期待与不安。

第一天过去了,没有任何消息传来,秦始皇心中虽有些许焦急,但仍强自镇定,他坐在华丽的座椅上,手中紧握着玉如意,指节微微泛白。

然而,两三天过去了,海面上依旧风平浪静,没有一艘船只归来,秦始皇再也无法按捺心中的焦躁情绪,他如热锅上的蚂蚁一般,在营帐中来回穿梭,时而冲向营帐门口,极目远眺海面,时而怒声呵斥侍从,那愤怒的呵斥声让侍从们胆战心惊,纷纷跪地求饶。

最终,他决定亲自乘船出海去一探究竟。

就在他乘船出海不久,恰好有几条船只从东海方向缓缓驶来,秦始皇心中一喜,以为是徐福等人带着仙药归来。

可当船只靠近,秦始皇派人前去询问时,船上的人却纷纷摇头叹息。

他们面容憔悴,眼神中满是疲惫与惊恐,诉说着在海上遭遇的种种艰难险阻,称船只被逆风吹得偏离了航线,越是靠近神山,那风浪就越发猛烈,船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阻挡,根本无法靠岸。

海浪如凶猛的巨兽,不断冲击着船身,发出震耳欲聋的声响,船只在波涛中剧烈摇晃,险象环生。

秦始皇听闻此言,心中那刚刚燃起的希望之火瞬间熄灭,一腔的热望化作了无尽的失望与沮丧。

他的脸色变得阴沉,眼神中透露出愤怒与无奈。

不久之后,徐福等人也返回复命,所言与其他船员如出一辙。

秦始皇望着他们,眼神中既有愤怒与无奈,又有一丝不甘与期待,却也只能暂且作罢,命徐福等人继续探寻,一旦有了仙药的消息,即刻回报,随后自己带着满心的失落,摆驾回朝。

回朝的队伍浩浩荡荡,千乘万骑簇拥着秦始皇缓缓西行。

当队伍行至彭城时,秦始皇望着眼前的泗水,心中突然涌起一个念头。他想起了周王朝的九鼎,那象征着天下九州的神器。

据说秦昭王当年迁鼎之时,用船载着九鼎归秦,行经泗水时,其中一鼎竟离奇地跃入水中,从此再无踪迹,只有八鼎被顺利迁入咸阳。

这故事自秦始皇幼时便铭记于心,如今路过此地,他觉得这是一个天赐良机,或许能够找回那失落的周鼎,以彰显自己的威德与功绩。

于是,秦始皇下令虔心斋戒,以示对神灵的敬重。

他又命人四处招募那些谙熟水性的能人异士,短短数日,便召集了千人之众。

这些水夫们听闻是为皇帝办事,个个摩拳擦掌,跃跃欲试,都盼望着能捞出周鼎,获取重赏。

他们聚集在泗水之畔,有的赤膊上身,展示着结实的肌肉;有的手持特殊的工具,眼神中透着自信。

秦始皇站在泗水之畔,望着那滔滔江水,面色凝重。

他一声令下,千名水夫纷纷跃入水中,他们如蛟龙入水,施展着各自的绝技,在水中探寻着周鼎的踪迹。

有的水夫深吸一口气,潜入水底,许久之后才浮出水面换气,继续探寻,其身影在水中若隐若现;

有的则在水面上仔细观察着水流的走向,试图从中找到线索,他们的眼神专注而敏锐。

然而,时光悄然流逝,水夫们一次次满怀希望地入水,却又一次次失望地浮出水面,周鼎就如同石沉大海一般,毫无踪影。

最终,水夫们无奈地出水登岸,向秦始皇禀报鼎无下落。秦始皇望着他们,心中满是懊恼与不悦,他挥了挥手,喝退了这些募夫,继续渡淮西去。

队伍顺道过江,行至湘山祠附近时,原本平静的江面突然风云突变。

只见从水波之中猛地刮起一阵狂飙,那狂风呼啸而来,一阵接着一阵,吹得江面上的船只剧烈摇晃。

秦始皇所乘坐的龙舟,更是如簸箕中的谷粒一般,上下颠簸,左右摇摆,险象环生。

秦始皇脸色煞白,双手紧紧抓住船舷,心中的恐惧如潮水般涌起,他的魂魄仿佛都要被这狂风惊散,这种危险的感觉比起在泰山之上遭遇的风雨,更要强烈十倍。

身边的扈跸人员也都惊恐万分,他们有的瘫倒在船上,口中念念有词,祈求神灵保佑;

有的则强撑着身体,协助舵工稳定船身,额头上豆大的汗珠不停地滚落。

好在这龙舟建造得极为坚固,舵工们也经验丰富,在一番艰难的挣扎之后,终于缓缓驶近岸旁。

秦始皇望着那逐渐靠近的岸边,心中五味杂陈,既有劫后余生的庆幸,又有对这一路遭遇的不满与愤怒。

他不禁感叹:“登山遇雨,过江又遇风,难道这山川河流皆有灵智,故意与朕作对不成?”

秦始皇经历了这一连串的失意之事,心中的懊恼与愤懑如熊熊烈火般燃烧。

待船只靠岸停泊之后,他抬眼望向岸上,只见不远处有一座高山,山中隐隐露出一片红墙,他心中猜测,这想必就是传说中的湘山祠了。

于是,他转头向左右侍从问道:“此乃湘山祠否?”左右侍从赶忙点头称是。

秦始皇又问道:“祠中所供奉者为何神?”

侍从们回答说是湘君。秦始皇心中好奇,继续追问湘君的来历,侍从们却面面相觑,无人能够回答。

此时,一位博学多才的博士挺身而出,向秦始皇复奏道:“陛下,湘君乃是尧帝之女、舜帝之妻。舜帝驾崩于苍梧之地后,他的二位妻子追随而去,葬于此处,后人念其贤德,便立祠致祭,尊号为湘君。”

秦始皇听闻此言,心中的怒火却并未平息,反而愈发旺盛。他怒喝道:“朕乃天子,出巡之时,理应百神开道,护佑朕的周全。

这湘君是何等神祇,竟敢惊扰朕的圣驾?实在是罪不可恕!理应将这山上的树木全部砍伐,放火烧山,以泄朕心头之忿。”

左右侍从闻听皇帝旨意,不敢有丝毫怠慢,急忙传召地方官吏,命他们拨遣三千刑徒,携带工具登山。

这些刑徒们如潮水般涌上湘山,他们挥舞着斧头,一时间,山上斧声阵阵,木屑横飞。

不一会儿,山上的树木便被砍伐殆尽,随后,他们又在山上放起一把大火,火势迅速蔓延,整座山瞬间被火焰吞噬,火光冲天,浓烟滚滚,直至将整座山烧得一片赤红,才下山向秦始皇复命。

秦始皇望着那被烧得通红的湘山,心中的恶气似乎才稍稍消散,他冷哼一声,下令回銮,取道南郡,驰入武关,返回咸阳。

公元前 218年,秦始皇的第三次巡游天下之旅,仿若一场盛大而威严的仪仗巡游,浩浩荡荡地启程了。

那巡游队伍宛如一条蜿蜒的巨龙,所经之处,黄尘漫天蔽日,令沿途的黎民百姓无不心怀敬畏,又满是好奇地远远瞻望。

队伍之中,秦始皇稳坐于那奢华至极的车驾之内,犹如神祇降世。

他面庞冷峻,仿若刀削斧凿而成,透着与生俱来的威严。

其眼神深邃幽邃,恰似夜空中闪烁的寒星,威严的光芒令人不敢直视。举手投足间,散发着一种令天地失色、苍生胆寒的帝王霸气。

那身精心绣制的龙袍,每一针每一线都似凝聚着天下的尊崇与威严,金龙图案栩栩如生,在璀璨阳光的映照下,金光熠熠生辉,仿若将整个天下的荣耀与尊贵集于一身。

而在那遥远的淮阳之地,有一位心怀壮志、聪慧卓绝的青年才俊,名为张良。

张良曾对人言:“暴秦灭韩,使我族蒙羞,家国之恨,不共戴天。吾定要寻机雪耻,复我韩室荣光。”他生得眉清目秀,一袭白衣胜雪,在风中轻轻飘动,身姿挺拔如苍松翠柏,傲然挺立。

然其双眸之中,却燃烧着一股坚毅决绝的火焰,恰似那深不见底的幽潭中潜藏的炽热岩浆,随时可能喷薄而出。

他曾在此地潜心钻研礼仪之道,日夜诵读经典,磨砺自身心智,只为等待那一个能成就惊天动地大业的契机。

那日,张良前往铁匠铺取预订的铁器,机缘巧合之下,遇到了沧海君。

沧海君正欲取他的铁锤,只见他轻松将那铁锤提溜起来,仿若摆弄玩物。

可随后沧海君却皱起眉头,对铁匠老板说道:“你这热铁器缺斤少两,并非 100斤,顶多 80斤。”老板赶忙争辩:“这就是 100斤,您还嫌弃轻。”

沧海君却不以为然道:“我要不是手头不宽裕非得让你再加五六十斤。”

张良目睹这一幕,不禁眼睛一亮,心中暗忖:“此人力大无穷,若能与我携手,大事何愁不成。”

他深知,自己身为韩国五世丞相的后人,秦始皇统一六国后,往昔的权利与地位皆化为泡影,亲弟弟亦因抑郁而终。

家仇国恨交织于心,愤怒与悲痛填满胸膛。心灰意冷之下,他决定将弟弟的葬礼从简操办,省下钱财用以雇佣刺客。

而沧海君,竟与他志同道合,不要分文报酬,只因一心反秦。

当秦始皇的东游队伍缓缓行进至博浪沙(今河南原阳县东南)这片看似寻常却即将成为历史风暴核心的土地时,张良与那勇士早已如幽灵般潜伏于此。

他们隐匿在那起伏的沙丘之后,仿若两只蛰伏已久、蓄势待发的猎豹,静静地等待着那稍纵即逝的最佳时机。

沧海君紧紧握着那重达一百二十斤的铁锥,那铁锥在炽热阳光的照耀之下,闪烁着冰冷刺骨的寒光,恰似死神手中那无情的镰刀,仿佛只需轻轻一挥,便能轻易地收割世间的一切生命。

秦始皇的座驾渐行渐近,车驾周围,护卫们个个神情严肃庄重,如临大敌。

他们身着厚重坚实的铠甲,那铠甲在阳光的反射下,闪烁着金属特有的冷光,仿佛一面面坚不可摧的盾牌。

他们手持锋利无比的兵器,眼神警惕万分地扫视着四周的一举一动,犹如一群守护巢穴的野狼,对任何一丝可疑之处都保持着高度的警觉,不放过任何一个可能潜藏危险的角落。

车队扬起的滚滚尘土,弥漫在空气之中,好似一片厚重压抑的乌云,无情地遮蔽了天空的湛蓝,也预示着一场惊心动魄的风暴即将来临。

刹那间,那沧海君瞅准了那千钧一发的绝佳时机,仿若天神下凡一般,猛地暴起。

他仰天长啸,那啸声犹如洪钟大吕,震得周围的沙丘都似乎微微颤抖起来,仿佛天地都为之动容。

只见他双手高高举起那巨大的铁锥,手臂上的青筋瞬间暴起,如同一条条蜿蜒盘旋、愤怒咆哮的蛟龙,充满了无尽的力量与愤怒。

他的眼神中燃烧着炽热浓烈的怒火,那怒火仿佛能将眼前的一切都焚烧成灰烬,化作虚无。

随后,他用尽全身之力,将铁锥向着秦始皇的座驾狠狠掷出。

铁锥呼啸而出,划破长空,发出尖锐刺耳的呼啸声,仿若一颗携带着毁灭力量的流星,以排山倒海之势,直直地砸向目标。

只可惜,命运的天平在这最为关键的一刻,似乎并未倾向张良等人。那铁锥带着无尽的杀意与决绝,仅仅击中了副车。

刹那间,副车被砸得粉碎,木屑与金属碎片如天女散花般四处飞溅,恰似一场绚烂夺目却又残酷血腥的烟火表演。

而秦始皇则在冥冥中的天意庇佑之下,亦或是护卫们拼死护主的英勇壮举作用下,幸运地逃过一劫。

他在那千钧一发之际,脸色瞬间变得煞白如纸,毫无一丝血色,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惊恐与愤怒交织的复杂神情,那神情仿佛一只被彻底激怒的猛虎,即将张开血盆大口,无情的吞噬一切敢于冒犯它威严的敌人。

秦始皇的卫队在刺杀发生后的瞬间,迅速反应过来,如同一台精密运转的战争机器。

为首的将领章邯,身姿矫健如猎豹,面容冷峻如寒霜覆盖,眼神中透着一股冷酷无情与果断决绝。

他立刻拔剑出鞘。

高高举起手中的长剑,大声喝道:“尔等听令,封锁四周,不许放走一个可疑之人!今日若不将刺客擒获,吾等皆难辞其咎!”

他的声音犹如雷鸣般在战场上回荡,震耳欲聋,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与命令。

士兵们齐声应诺,那声音响彻云霄,犹如汹涌澎湃的海浪拍打着礁石,气势磅礴。

他们如潮水般向着四周迅速扩散开来,开始了大规模的搜查行动。

士兵们个个神情紧张万分,他们的心跳犹如密集的战鼓擂动,急促而有力,仿佛要从胸腔中蹦出。

他们手持寒光闪闪的兵器,在博浪沙周边的每一寸土地上仔细地搜索着,不放过任何一个角落。

他们翻遍了每一处草丛,那草丛在他们粗暴的翻动下,仿若被暴风雨肆虐过的草地,一片狼藉。

他们查看了每一个山洞,山洞中的黑暗仿佛也被他们的气势所驱散。他们的眼神犹如鹰隼一般锐利,仿佛能看穿世间一切的伪装与隐匿,任何蛛丝马迹都难以逃脱他们的法眼。

然而,张良与沧海君仿若人间蒸发了一般,踪迹全无,仿佛从未在这片土地上出现过。

秦始皇得知此事后,龙颜大怒,那愤怒的神情仿若要将整个天地都撕裂成碎片。

他怒发冲冠,额头上的青筋暴起,犹如一条条扭曲的蚯蚓。

他怒喝道:“朕乃天子,何人竟敢如此胆大妄为!传令下去,方圆百里之内,给我彻查到底是谁?但敢袭击朕!若我查出来诛九族!再将旁边有嫌疑的无论居民男女老少老幼妇如皆斩!”

他的声音在宫殿之中回荡,犹如恶魔的咆哮,令人胆寒心惊,整个宫殿似乎都在这愤怒的咆哮声中微微颤抖。

李斯站在一旁,他面容消瘦,仿若被岁月的刻刀雕琢过一般,透着一丝狡黠与忧虑。

他心中暗自思忖:“此等刺杀之事,若不妥善处理,必将动摇大秦根基。陛下此举虽能泄愤,然恐失民心啊。”

但他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表露,只是恭敬地走上前去,微微弯腰,双手抱拳,说道:“陛下息怒,臣以为当务之急乃是加强护卫,彻查刺客背后主谋,以免再有此类事件发生。”

他的声音平静而沉稳,试图以此来安抚秦始皇那愤怒的情绪。

赵高则在一旁唯唯诺诺,他身形佝偻,仿若一只卑微的老鼠。

他的面容谄媚至极,眼睛滴溜溜地转着,心中打着自己的小算盘:“这可是一个表忠心的绝佳好机会,定要让陛下看到我的忠诚不二。”

于是他赶忙上前,双膝跪地,磕头如捣蒜,说道:“陛下圣明,此等逆贼定是受了奸人蛊惑,陛下洪福齐天,自然不会被此等小贼所伤。

陛下下令杀无赦,定能震慑那些心怀不轨之人。”他的声音尖细而谄媚,令人听了不禁心生厌恶。

在那十日的大索之中,博浪沙瞬间陷入了一片血海与无尽的恐慌之中。

老人们颤抖着双手,口中念叨着求饶的话语,声音沙哑而悲切,恰似寒夜中孤独无助的老鸦发出的哀鸣。

而张良和沧海君刺杀失败后,现场一片混乱。

周围人叫嚷着、奔跑着,士兵们的呼喊和脚步声交织在一起,嘈杂不堪。

空气里满是硝烟和血腥味儿,呛得人难受。

人群四处奔逃,谁都想快点离开这个危险的地方。

张良和沧海君也混在其中,他们小心地观察着周围的情况,尽量避开那些秦军。

张良紧紧握着手里的武器,时刻警惕着。

他的衣服被扯破了,脸上沾满了尘土,汗水不停地往下流。但他顾不上这些,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就是赶紧逃出去。

沧海君跟在他身后,手里也握着武器,眼神同样警惕。

两人在混乱的人群中左躲右闪,一会儿钻进小巷,一会儿躲在街边的摊位后面,一心想要甩掉秦军的追捕。

他们以为已经安全了,正想松口气的时候,突然听到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一队秦军骑兵冲了过来,他们穿着铠甲,手里拿着长枪,把张良和沧海君团团围住。

张良心里一紧,脸色变得凝重起来,他握紧武器,准备战斗。

沧海君也摆好了架势,毫不退缩。

秦军将领一声令下,骑兵们举着长枪就冲了过来。

张良身手敏捷,躲开了一个骑兵的攻击,反手就刺中了对方。

那骑兵惨叫一声,从马上摔了下来。

沧海君也挥舞着武器,和几个骑兵打了起来。

他力气很大,几下就把靠近他的骑兵击退了。

可秦军实在太多了,一波接着一波。

张良和沧海君虽然拼命抵抗,但渐渐体力不支。

在混乱的战斗中,两人被人群和秦军冲散了。

张良好着急,他大声喊着沧海君的名字,可是周围太吵了,根本没人能听见。

他四处寻找,却怎么也找不到沧海君的身影。

没办法,张良只能先顾自己,继续逃跑。

他一路躲避着秦军,往城外跑。

路上遇到了很多困难,要翻过山坡,还要渡过河流。

但他咬着牙坚持,一心想着活下去,找到沧海君。

沧海君与张良走散后,厄运如影随形,一伙秦军死咬着他不放。他一路狂奔,从热闹的街市跑到了荒无人烟的野外。

长时间的奔逃和之前的打斗,让他身上添了不少伤口,汗水混着血水,浸湿了他的衣衫。

每跑一步,伤口都传来钻心的疼痛,他的体力也在一点点耗尽,呼吸变得又粗又重。

但他心里清楚,只要停下脚步,就只有死路一条,所以他咬着牙,拖着沉重的身体,继续向前跑。

可秦军的速度更快,不一会儿就把他团团围住。沧海君背靠着一棵大树,这才停下了脚步。

他大口喘着粗气,手中的大锤因为长时间的使用,锤刃都已经卷了起来。

一个秦军将领骑着马缓缓靠近,脸上挂着轻蔑的冷笑,开口说道:“别挣扎了,你已经无路可逃。乖乖投降,兴许还能饶你一命。”

沧海君抬起头,用满是血丝的眼睛瞪了将领一眼,冷哼一声,没有说话。

他双手紧紧握住大锤的把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泛白,做好了最后的战斗准备。

秦军将领见沧海君丝毫没有投降的意思,脸色一沉,大手一挥,恶狠狠地喊道:“进攻!”话音刚落,秦军士兵们就像一群饿狼一样,举着兵器一拥而上。

沧海君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挥舞起手中的大锤。

大锤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带起呼呼的风声,砸向靠近他的秦军士兵。

有几个士兵躲闪不及,被大锤砸中,惨叫着倒在地上。

但沧海君的体力已经接近极限,长时间的奔逃和战斗让他的动作越来越迟缓。

秦军士兵们抓住机会,从不同方向围攻他。

沧海君虽然奋力抵抗,但还是防不胜防,身上又多了好几处伤口。

鲜血从伤口中不断涌出,顺着他的身体流到地上,他的脸色也变得越来越苍白。

然而,沧海君并没有放弃,他咬着牙,强撑着身体,继续挥舞着大锤。

突然,一个秦军士兵瞅准时机,举着长枪刺向沧海君。

沧海君躲避不及,长枪刺进了他的腹部。

他闷哼一声,身体晃了晃,但还是紧紧握住大锤。

趁着这个秦军士兵还没来得及把长枪抽回去,沧海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大锤狠狠地砸向对方。

大锤重重地落在士兵的头上,那士兵连哼都没哼一声,就倒在了地上。

解决了这个士兵后,沧海君再也支撑不住了。

他的手松开了大锤,大锤“哐当”一声掉在地上。

他的身体缓缓向后倒去,靠在了大树上,然后顺着树干滑落到地上。

他的眼睛渐渐失去了光彩,望着天空,脑海中闪过与张良一起谋划刺杀、一起并肩战斗的画面。

最后,他的头一歪,没了气息。

张良则跑到一处悬崖。

可后方还有秦军追兵追着他。

前无去路,后有追兵,张良望着那深不见底的悬崖,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

他深知,一旦被擒,不仅自己性命不保,之前所有的努力与抱负都将化为泡影。

于是,他心一横,纵身跳下了悬崖。

章邯赶到崖边,只见云雾缭绕,深不见底,以为张良必死无疑,便带着士兵们返回复命。

然而,张良命不该绝,他在下落过程中被崖壁上的树枝藤蔓所阻,减缓了下坠之势,最终落在了崖底的一片茂密丛林之中,虽身负重伤,但保住了性命。

他在丛林中艰难地爬行,寻找着可以疗伤和藏身之所。

随后,张良为了逃避追捕,逃亡并隐藏在下邳这个地方,并改了名字。

且说那秦始皇经此一吓,心中的愤怒与惶恐犹如野草般疯狂生长。

他在车驾之中,脸色阴沉得可怕,犹如暴风雨来临前的铅云密布。

他紧紧握着拳头,指节泛白,心中暗自思忖:“朕以威德君临天下,不想竟有此等逆贼敢行刺朕,此风断不可长,定要让天下人知晓冒犯天子的下场。”

于是,他一方面加强了自身的安保措施,护卫人数倍增,且皆挑选精锐之士,日夜守护在他的周围。

这些护卫们个个神情严肃,如木雕泥塑一般,目不斜视,手中的兵器时刻紧握,仿佛只要有一丝危险的气息,便会毫不犹豫地扑上去。

另一方面,秦始皇对博浪沙周边地区的管控愈发严苛。

不仅百姓们的日常生活受到了极大的限制,就连地方官员也战战兢兢,如履薄冰。

他们深知秦始皇的愤怒,为了保住自己的乌纱帽,纷纷加大了对百姓的盘查力度,稍有可疑之处,便严刑拷打,使得当地百姓苦不堪言。

而在咸阳城中,此事也引起了轩然大波。

宫廷内外,众人皆议论纷纷。一些大臣们在朝堂之上虽不敢直言,但私下里却也对秦始皇的暴政颇有微词。

他们认为,若不是秦始皇的统治过于严苛,使得民不聊生,又怎会有如此多的人铤而走险,行刺天子。

然而,这些声音只能在暗中传播,一旦被秦始皇知晓,那便是灭顶之灾。

第十四章 巡九州帝业展雄图 惊谶语秦朝气数终 秦始皇遭遇过刺杀,可他性格坚毅,并未因此退缩。

刺杀事件惊心动魄,却没能扑灭他心中的壮志,也没能阻挡他前进的脚步。

巡游时,他登上之罘,凭借天子威严命人刻石纪功,那时的他眼神威严自豪,一举一动都散发着王者之气。

同时,东观之地也留下了他宣扬威德的刻石,这些被《史记·秦始皇本纪》完整记载。

刻辞中歌颂了秦始皇的丰功伟绩,展现出大秦盛世的景象:田野里五谷丰登,百姓男耕女织,工坊中能工巧匠制作出精美器物,整个国家祥和繁荣。

那次巡游天下,除了博浪沙遇刺的惊险事件,其他事都比较平淡。

或许是这次遇刺,让秦始皇意识到天下并非太平,潜在危机随时可能爆发。所以在公元前215年,时隔三年后,他又开启了第四次巡游。

秦始皇第四次巡游到碣石,在那里刻石为记。

石碑上的文字是他向天下百姓发出的宣告,彰显着大秦帝国的统治坚不可摧,威严不容侵犯。

秦始皇一统天下后就开始巡游四方,这有着重要的战略意图。

研读他巡行时留下的刻石文辞,能发现他出巡的核心目的。

其一,是彰显自己的功德,主要体现在为秦帝国制定的一系列严密法律制度上。

这一些法律覆盖了整个帝国,规范着百姓的言行。

“作制明法”“诸产得宜,皆有法式”就是对这些法律制度的赞誉。

制定法律时,秦始皇召集众臣,在朝堂上坚定阐述自己对帝国秩序的构想,让群臣深感他的雄才大略。

其二,他语重心长地告诫后世子孙,要将他创立的法律制度奉为准则,世代传承,不能变更篡改。

“顺承勿革”“遵奉遗诏,永承重戒”等言辞,饱含着他对后代的期许与训诫。

他曾在宫廷中,严肃认真地教导年幼的皇子,希望他们明白这些法律对帝国长治久安的重要性。

深入研究秦始皇巡游时留下的七篇刻辞,能更透彻地理解他出巡的目的。

他借巡游批判旧世界的弊病,摒弃与大秦统治理念不符的事物,大力宣扬新秩序,让百姓遵循大秦的法律制度,建立以他为核心的全新社会秩序,树立自己的绝对权威,让天下人敬畏皇权,不敢僭越。

他的所作所为,都在向臣民表明,秦朝、现行制度和他这个皇帝是天命所归、人心所向。

秦王朝崛起于西方,对东方大地了解有限。

秦始皇通过巡游,了解东方的风土人情和山川地理,这是个明智的做法。

在当时交通不便、信息传播慢的时代,皇帝和东方百姓互相了解甚少,巡游打破了这种隔阂,让双方增进了解,是一举两得的好事。

刻石颂德并非秦始皇首创,但他大规模、高频率地巡游四方,大面积、广范围地刻石立碑,是前所未有的壮举。

在没有现代传媒手段的时代,刻石能在人们心中留下深刻的记忆。

秦始皇出巡刻石,不仅彰显了自己的功绩和权威,更促进了国家的统一融合,让大秦的统治理念深入人心。

秦始皇一生五次出巡,四次选择东游,这或许与镇压天子之气有关。

《史记·高祖本纪》记载,秦始皇常说“东南有天子气”,所以频繁东游,试图压制潜在威胁。

在古代,人们相信天命、祥瑞等神秘现象,这种做法很正常。

秦始皇大兴土木修筑长城,一个重要原因是卢生入海归来,呈上一本录图书,上面有“亡秦者胡也”的预言。

现在推测,这里的“胡”可能指的是胡亥。

所以秦始皇重点巡游东南方,“厌压”天子之气的说法并非毫无根据。

公元前211年,东郡上空仿佛笼罩着不祥的阴霾。

一块陨石坠落在东郡,这本是自然奇观,却被心怀不轨的人利用。

当时秦始皇正在朝堂与群臣议事,赵高在一旁侍奉,眼神闪烁;李斯专注思考国家大事,眉头微皱;

章邯身姿挺拔,尽显武将威严。陨石坠地的消息传来,朝堂一片哗然。

秦始皇脸色大变,怒喝道:“速查此乃何兆头!”

赵高赶紧上前,恭敬地说:“陛下息怒,老奴这就派人去查。”

李斯皱眉出列,认真地说:“陛下,此事有蹊跷,需慎重对待,以免奸人蛊惑人心。”

章邯抱拳行礼,大声说:“陛下,末将愿率人前往东郡彻查,定将心怀不轨之人揪出。”秦始皇微微点头,神色冷峻。

有阴险狡诈的人在陨石上刻下了“秦始皇帝死而地分”这行令人胆寒的字。

此寥寥数字,恰似一道撕裂苍穹、划破暗夜的晴天霹雳,直直地劈入秦始皇那威震四海、雄视八荒的心中。

刹那间,他那原本威严庄重、令人仰止的面容因盛怒而极度扭曲变形,双眸之中仿若有两团熊熊燃烧、足以焚毁世间一切的愤怒烈火,那怒火几欲喷薄而出,将世间万物皆化为灰烬。

他当即龙颜大怒,不假思索地立刻派遣御史全力追查那胆大包天、竟敢冒犯天威的刻字之人。

然而,众人皆被秦始皇那如天威赫赫、令人胆寒的气势所震慑,个个噤若寒蝉,无人敢承认这等大逆不道、罪该万死的行径。

秦始皇见状,更是怒发冲冠,怒不可遏地颁下诏令:“方圆百里之内,无论妇幼老少,猪犬牛羊一概杀之,杀而焚之,方圆百里,化作焦土,万年寸草不生。”

此诏令一出,仿若一阵凛冽刺骨、寒彻心扉的凛冽寒风席卷而过,东郡之地瞬间被死亡与绝望的浓重阴影所彻底笼罩。

那执行诏令的秦军仿若汹涌澎湃、势不可挡的黑色潮水般,迅速涌向四方。

他们身着冰冷坚硬、寒光闪闪的甲胄,那甲胄在阳光下闪烁着冰冷的金属光泽,仿佛是死亡的宣告。

手持锋利无比、闪烁寒光的兵器,面容冷峻严酷,毫无一丝怜悯恻隐之色,仿若一群无情的杀戮机器。

在宁静祥和的村落之中,士兵们仿若恶狼扑羊般,气势汹汹地挨家挨户地疯狂搜寻。

一时间,凄惨的哭喊声、令人毛骨悚然的惨叫声响彻云霄,久久回荡。

妇女们紧紧抱着年幼的孩子,其眼神中满是惊恐与绝望,泪水如决堤的洪水般在脸颊上肆意流淌,苦苦哀求着士兵们的饶恕,那声音悲切凄惨,仿若寒夜之中迷失方向、孤苦伶仃的孤雁哀鸣。

她们有的瘫坐在地上,用自己的身体紧紧护住孩子,有的则跪在士兵面前,额头磕地,直至鲜血淋漓。

老人们颤颤巍巍、步履蹒跚地站在门口,试图用自己年迈衰弱的身躯挡住家门,口中念念有词地念叨着对大秦的忠诚不二,却被无情地推倒在地,摔得狼狈不堪。

他们那干枯的双手在空中无力地挥舞着,眼神中满是无助与不甘。

孩童们则躲在阴暗的角落里,瑟瑟发抖,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恐惧与不解,仿佛置身于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中,不明白为何这些平日里看似威严庄重的士兵会突然变成穷凶极恶的恶魔。

他们有的用小手捂住眼睛,不敢看眼前的惨状,有的则紧紧咬住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猪犬牛羊们亦未能在这场浩劫中幸免于难,它们在混乱不堪中四处奔逃,发出凄惨绝望的叫声。

但秦军的刀剑无情地落下,瞬间鲜血四溅,染红了大片大地,一具具牲畜的尸体横七竖八地倒在村落的道路上,惨不忍睹。

随后,士兵们又在房屋上浇上燃油,火把如雨点般纷纷掷入,刹那间火焰腾空而起,火势凶猛异常,仿若一条张牙舞爪、择人而噬的巨大火蛇,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吞噬着一切。

房屋在烈火中噼里啪啦地剧烈燃烧着,滚滚浓烟弥漫在空中,遮天蔽日,将天空的阳光遮蔽得严严实实,整个东郡仿若瞬间陷入了末日来临般的黑暗深渊之中。

百姓们在火海中苦苦挣扎,有的被浓烟呛得窒息而死,身体在火焰中逐渐扭曲;

有的被火焰无情地活活烧死,发出痛苦的惨叫。

那场景惨绝人寰,宛如阿鼻地狱的恐怖景象在人间真实重现。

秦始皇站在咸阳那巍峨壮丽的宫殿之中,虽未能亲眼目睹这一幕幕人间炼狱般的惨状,但他的愤怒却如这熊熊燃烧、永不熄灭的大火一般,在心中持续燃烧不息。

可此事过后,秦始皇的内心却仿若被恶魔的利爪紧紧揪住,痛苦不堪,再也无法恢复往昔的平静安宁。

那几个字,好似恶魔那阴森森、冷飕飕的低语,在他的脑海中如鬼魅般不断回响,令他常常烦闷不已,仿若置身于阿鼻地狱的无间业火之中,饱受煎熬折磨。

为了舒缓心中那如乱麻般纠结缠绕、无法释怀的郁结,他责令博士官精心创作《仙真人诗》,传令乐人在宫廷中反复吟唱。

那悠扬悦耳的乐声在金碧辉煌、雕梁画栋的宫殿中袅袅回荡,似那春日里轻柔拂面的微风,温柔地拂过每一寸空间,却难以真正驱散秦始皇心头那如乌云蔽日般浓重的阴云。

那乐声仿若只是一场虚幻缥缈、不切实际的慰藉,在秦始皇那深邃幽远、仿若深不见底的眼眸中,依旧能清晰地看到那隐藏在心底深处的惶恐与不安,恰似平静湖面下涌动的暗流,看似风平浪静,实则随时可能掀起惊涛骇浪,将一切吞噬淹没。

传说同年秋天,一件更为离奇古怪、仿若鬼魅传说般的事情悄然发生。

一日,秦始皇的使者在完成关东之行后,趁着那如银纱般朦胧的月色匆匆赶回咸阳。

当他们途经华阴的平舒道时,月色朦胧、静谧幽深的道路上,突然毫无征兆地出现一个神秘身影。

此人面容消瘦憔悴,犹如那深秋里被霜打过的残叶,在寒风中瑟瑟发抖,面色蜡黄,仿佛被岁月与苦难的利刃无情地侵蚀雕琢,手中却紧紧握着一块玉璧。

那玉璧在月色下散发着幽冷神秘的光泽,似在默默诉说着一段不为人知、尘封已久的往昔。

他拦住使者的去路,用一种仿若来自九幽地府、阴森冰冷的幽冷声音说道:“请帮我把这块璧送给周武王吧。”

使者顿时惊愕万分,仿若被施了定身咒一般,呆立当场,不知所措。

刚欲开口询问,那神秘人又吐出一句令人毛骨悚然、脊背发凉的话:“今年祖龙死。”

言罢,他将玉璧轻轻放下,旋即如鬼魅般消失在夜幕深处,只留下一脸茫然与恐惧的使者。

那使者仿若从一场噩梦中惊醒,却又深陷于另一场更为可怕的梦魇之中,他望着那神秘人消失的方向。

双腿发软,冷汗如注,浸湿了衣衫,手中捧着的玉璧似有千斤之重,却又不敢有丝毫懈怠,只得怀着忐忑不安、惶恐万分的心情捧璧回宫,向秦始皇如实禀报。

秦始皇听闻后,沉默良久,脸色愈发阴沉,仿若暴风雨来临前那压抑沉闷、令人窒息的天空。他心中笃信鬼神的存在,深知“龙”在世间象征人君,而“祖龙”无疑便是指自己。

武王曾伐纣,纣乃暴君,如今这玉璧送往武王之处,此兆头实在是凶多吉少,恰似那高悬于头顶、摇摇欲坠的达摩克利斯之剑,随时可能落下,取其性命。

但秦始皇毕竟是历经无数风雨洗礼、踏过尸山血海的铁血帝王,他很快镇定下来,沉思片刻后,故作镇定地说道:“山鬼也不过只知晓一年之事罢了,有何可惧?”

退朝后,他说:“祖龙是自己的先人。祖龙死指的不是自己。”于是,始皇把这块玉交给御府查验。结果竟然是始皇10年前巡游,祭祀鬼神时投入江中的玉。这玉被不明来历的人送回是什么意思呢?始皇此时的心情沮丧到了极点。

话虽如此,可他的眼神中仍隐隐透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不安,那一丝不安仿若一条无形的毒蛇,在他心底悄然游走,啃噬着他的意志,令他如芒在背,坐立不安。

为了避灾祈福,秦始皇决定求助于占卜。

那占卜之地,香烟袅袅升腾,仿若仙境与尘世的连接之所,神秘莫测。

卦象显示,出游有利于趋吉避凶。

于是,他毅然决定再次巡游天下,试图在广袤天地间寻觅一丝安宁与庇佑,仿若那迷失在黑暗中的孤独行者,妄图在无尽的旅途中寻得一盏明灯,照亮自己前行的道路,驱散心头的阴霾。

五年之后,公元前 210年,秦始皇开启了他第五次巡游天下之旅。此次巡游主要方向为东南,队伍自咸阳出发,一路向南。

出武关时,古老的城关在晨曦中宛如一位饱经沧桑、默默守望的老者,庄严肃穆地屹立在那里,默默地注视着这支庞大而又威严的队伍渐行渐远,似在为其送行,又似在担忧其前路的吉凶祸福。

渡过汉水,那清澈见底的江水仿若一面巨大无比的镜子,倒映着天空那湛蓝如宝石般的色彩与岸边郁郁葱葱、生机勃勃的景色,那景色如画,美轮美奂,却无人有心欣赏。

众人皆被笼罩在一种莫名的压抑氛围之中,仿若一场巨大的风暴即将来临,而他们却只能在命运的既定轨道上无奈前行,无力抗拒。

进入南郡后,秦始皇来到了云梦。

他站在这片土地上,“望祀虞舜于九疑山”。

遥想当年首次东巡时,他曾因湘君惊扰龙颜而怒伐湘山之树,那时的他仿若那盛怒的雷神,以无上权威降罪于湘山。

而如今此番“望祀虞舜”之举,或许是他对往昔冲动鲁莽行为的一种忏悔与弥补,恰似那犯错之人在岁月的磨砺洗礼下,终于领悟到自己的过错,以虔诚之心祈求宽恕;

又或许是他在岁月与经历的重重洗礼下,对神灵有了更深的敬畏与忌惮,仿若那曾经无畏无惧的勇士,在经历无数生死考验后,对天地间未知的强大力量有了新的认知与感悟,学会了谦卑与敬畏。

他站在祭祀之地,表情庄重肃穆,眼神中透着一丝复杂的情感,双手缓缓举起,献上祭品,口中念念有词,似在与神灵对话。

离开云梦后,队伍途经丹阳,至钱塘。

钱塘江潮汹涌澎湃,如万马奔腾,涛声震天动地。那翻滚的巨浪似在宣泄着天地间的愤怒与无穷力量,仿若那被囚禁千年的巨兽挣脱了枷锁,正以排山倒海之势向世间宣告它的存在与威严。

秦始皇站在江畔,望着这壮观而又骇人的景象,心中思绪万千。

他既惊叹于自然的雄浑伟力,又隐隐担忧这汹涌的潮水是否是某种不祥的预示,恰似那惊弓之鸟,对周围的一切都充满了警惕与猜疑。

此时,赵高在一旁察言观色,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异样,却又迅速恢复了那副谦卑恭敬的模样,轻声说道:“陛下,此潮虽汹涌,然大秦之威定可镇之,陛下洪福齐天,不必过忧。”

秦始皇微微皱眉,并未回应,心中的忧虑却如这潮水般翻涌不息。

他的目光紧紧盯着潮水,眉头紧锁,双手不自觉地握紧,仿佛在与内心的不安做着斗争。

随后,队伍登上会稽山,祭大禹之英灵。

祭祀大禹之后,秦始皇的心中仿若被一团浓重的阴云所笼罩,南海诸郡的诸事如沉甸甸的巨石,压得他难以释怀,遂执意登上会稽城外那最为高耸的一座山峰。

此山,便是日后闻名遐迩的秦望山。

据《水经注》所记载:“秦望山,在州城之南,为众峰之杰……自平地以取山顶七里,悬瞪孤危,径路险绝。扳萝扪葛,然后能升。山上无甚高木,当由地迥多风所致。”

那山巍峨耸立,直插云霄,山径陡峭险峻,似一条蜿蜒曲折的巨蟒,在山间时隐时现。

山风呼啸而过,仿若鬼哭狼嚎,令人心生畏惧。秦始皇拖着已然赢弱的身躯,却心意已决,定要攀登此峰。

他的眼眸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那光芒背后,是对南海诸郡深深的忧虑与牵挂。

彼时,放眼整个华夏大地,北方在历经诸多征伐与治理后,已渐趋安定。

那雄伟的长城犹如一条巨龙,横卧在北疆大地,即将竣工,宛如一道坚固的屏障,大体可保北方安宁无虞。

然而,与闽越相毗连的南海三郡,却因其地处偏远,仿若遗世独立于帝国的东南边陲,而成为秦始皇心头的一块难愈之伤。

王翦、蒙武这等战功赫赫的大将,竟相继不期而逝,犹如帝国大厦失去了两根擎天巨柱。

而任嚣、赵佗等一班大将,虽亦是能征善战之辈,但他们能否将南海三郡稳稳镇抚,秦始皇心中实在是充满了疑虑与担忧。

更为可虑者,天下间那些妄图复辟旧制的贵族们,在大秦的强力打压下,纷纷如丧家之犬,逃亡至荒僻山川之中隐匿起来。

江东闽越之地,已然成了复辟势力啸聚的渊薮。

秦始皇暗自思忖,这些乱臣贼子们安知不会瞅准时机,逃向那更为偏远的南海三郡?

倘若果真如此,南海那方本就局势微妙的大局,还能够继续保持安定吗?

这一连串的忧虑,如汹涌澎湃的潮水,不断冲击着秦始皇的内心防线。

当秦始皇艰难地登上山顶,极目远眺,那无垠的南海尽收眼底。海风携带着咸涩的气息扑面而来,吹乱了他的发丝与衣袂。

在那暮色渐浓之中,他的耳畔忽然间响起了那熟悉而又悠扬的秦风。

那秦风,仿若穿越了时空的长河,从遥远的椰林河谷袅袅飘来。曾经,这秦风深深地震撼了秦始皇的心灵。

想当年,若非这秦风所蕴含的质朴、坚韧与豪迈,深深触动了他内心深处对帝国山河的壮志豪情,他是否能毅然决然地派出包括几万女子在内的三十万民众远赴南海,开辟新的疆土,当真亦是难以预料之事。

秦始皇微微仰起头,目光深邃而悠远,缓缓地低声哼唱起那首“蒹葭苍苍,白露为霜,所谓伊人,在水一方”的秦风。

他的声音起初略显沙哑干涩,带着岁月与疲惫的痕迹,但随着哼唱的深入,那声音中渐渐融入了他对这片土地的深情厚意,以及对帝国未来的无限憧憬与怅惘。

那歌声在山顶的空旷之处回荡,似有一种空灵而悠远的韵味,却又饱含着无尽的哀愁与忧伤。一曲尚未哼完,嬴政皇帝的眼眶已然泛红,泪水如决堤的洪水,不受控制地夺眶而出,顺着他那饱经风霜的脸颊肆意流淌。

那泪水,滴落在脚下的山石之上,溅起微小的水花,仿若他破碎的心事。

那一日的暮色渐深渐沉,秦始皇的身躯终是不堪重负,被护卫士兵们轮流抬下山去。

他静静地躺在士兵们用手臂与担架临时搭成的“软榻”之上,眼神空洞而迷茫地望着天空。

此时的他,不再是那个威加四海、令天下人敬畏的帝王,而只是一位为帝国命运忧心忡忡、心力交瘁的老人。

夜里,秦始皇在灯下再度仔细读了李斯写的宣教文,下了刻石诏令。

这篇祭文被后人称为《会稽刻石》,其文辞曰:

会稽山刻石文

皇帝休烈,平一宇内,德惠修长。卅有七年,亲巡天下,周览远方。

遂登会稽,宣省习俗,黔首斋庄。群臣诵功,本原事迹,追首高明。

秦圣临国,始定刑名,显陈旧彰。初平法式,审别职任,以立恒长。

六王专倍,贪戾慠猛,率众自强。暴虐恣行,负力而骄,数动甲兵。

阴通间使,以事合从,行为辟方。内饰诈谋,外来侵边,遂起祸殃。

义威诛之,殄熄暴悖,乱贼灭亡。圣德广密,六合之中,被泽无疆。

皇帝并宇,兼听万事,远近毕清。运理群物,考验事实,各载其名。

贵贱并通,善否陈前,靡有隐情。饰省宣义,有子而嫁,倍死不贞。

防隔内外,禁止淫佚,男女挈诚。夫为寄豭,杀之无罪,男秉义程。

妻为逃嫁,子不得母,咸化廉清。大治濯俗,天下承凤,蒙被休经。

皆遵度轨,和安敦勉,莫不顺令。黔首修挈,人乐同则,嘉保太平。

后敬奉法,常治无极,舆舟不倾。从臣诵烈,请刻此石,光垂休铭。

这篇文、字皆出李斯之手的刻石文,实则是与嬴政皇帝祭祀大禹的意涵相连。

也就是说,皇帝祭祀大禹,祭文自然要陈述大禹的超迈古今的功业;而面对大禹这样一个华夏文明的奠基者,秦政及秦始皇帝的大功业自然也要向大禹提及。实际上,会稽山刻石文是伟大的嬴政皇帝与伟大的禹帝之间的一场政治对话;同时,也是帝国君臣向天下民众再次正面地宣示新政宗旨。

那文字仿若灵动的精灵,将大秦的荣耀永远镌刻于这会稽山上。

秦始皇站在一旁,凝视着石匠们的劳作,眼神中透着一丝复杂的神情,既有对往昔荣耀的追忆,那眼神中闪烁着自豪与满足,又有对未来的迷茫与不安,一丝忧虑在眼底悄然浮现。

李斯在一旁默默陪着,时而抬头望向秦始皇,似乎想要说些什么,却又咽了回去。

他的眼神中透着关切与无奈,嘴唇微微动了动,却最终没有出声。

章邯则警惕地扫视着四周,时刻防备着可能出现的危险。

他身姿挺拔,目光如鹰隼般锐利,手中紧紧握着剑柄,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然而,此时的秦始皇或许未曾料到,这将是他一生所刻的最后一块石。

命运的齿轮已悄然转动,一场巨大的变革即将来临,而他在这次巡游中犯下的一个错误,如同在帝国根基上悄然埋下的一颗定时炸弹,终将引发一场足以使大秦帝国大厦倾颓的灾难…… 第十五章 沧海求仙秦皇怅惘 銮舆遗恨霸业成空 五月初,秦始皇之巡狩行营返至江东海滨,旋即由大江口踏入沧海,扬帆北上,目标直指琅邪。

彼时,整个大巡狩行营兵分两路进发。

两千铁骑在顿弱与杨端和的率领下,除肩负护送行营部分辎重与工匠之责外,尚需沿沿海陆路一路查勘那些隐匿逃亡的旧贵族踪迹,而后奔赴琅邪。

而巡狩行营的主体人马,则全然乘船从海路北上。

这支船队规模宏大,大小船只总计二百余艘,其中大型楼船有十余艘,各式战船达百余艘,大型商旅货船亦近百艘。

且看那大型楼船,除水手占据一定空间外,尚可容纳近百人,且能同时装载三个月的口粮及各类器物。

战船种类繁多,有艨艟、大翼、小翼、桥船等等不同名目,各有其独特的形制与用途。

至于商旅货船,其在战国秦时便已颇具规模。

遥想乐毅破齐之际,楚国曾以大型商船秘密从海路援助即墨田单军,为其坚守即墨提供了有力支持;

后王翦军南下时,帝国亦曾精心组织了一次可运送五十万石粮秣的大型船队,足见当时造船技艺之精湛成熟。

此次两百余艘大小船只,在浩渺大海之中依水战行船之法巧妙编队排开,樯桅林立似森林,白帆如云般飘荡,旌旗招展,号角声声,遥相呼应,此等壮观景象,实乃前所未见之航海奇观,仿佛是一幅雄浑壮阔的海上画卷在无垠碧波上徐徐展开。

秦始皇目睹此景,心绪亦随之大为好转。

虽说这是他首次乘船入海,起初对海浪的颠簸起伏以及那连天呼啸的海风略感不适,然其心中的兴致却丝毫未减,毅然登上了楼船最高处的望楼。

专司舟船护卫的太医本是滨海楚人,见此风涛不息之状,心下不禁有些忐忑不安。

为保皇帝安全与舒适,他赶忙找来工匠,将望楼来风的两面用厚木板严严实实地封死,而在不来风的两面,则精心镶嵌上了当时极为珍贵的琉璃片(古玻璃),使之成为透明却不透风的大窗。

又于内铺设红毡,安置坐榻、卧榻、书案、笔具等一应物品,满心期望皇帝能够在这相对安稳的环境下惬意地观赏大海。

岂料,秦始皇踏入望楼后略一打量,便皱起了眉头,面露不悦之色,直言嫌那些一格一格的琉璃片致使视野不够通透敞亮,当即吩咐将其全部拆除。

其笑语道:“浩浩长风,好过这蔽目之贼风多也!”

闻得皇帝此语,舟船太医方才如释重负,轻松下来

。随后,众人迅速拆去了望楼四面的全部补充遮挡,使其恢复到原本的通透敞亮模样。

秦始皇这才重新迈进望楼,兴致盎然地吩咐赵高在望楼摆下小宴,欲与李斯等几位大臣聚饮,共赏沧海之浩渺无垠。

赵高亦是初次涉足大海,虽稍觉晕乎,然内心的亢奋却难以抑制。

一闻皇帝下令,便立即匆匆前去铺排筹备。

片刻之间,望楼上数张酒案依次列开,兰陵美酒的醇香与炖海鱼的鲜美气息相互交融,袅袅飘散开来。

李斯率先举爵,由衷地感叹道:“陛下,大海,可真大也!”

此语一出,秦始皇与其余几位大臣皆不约而同地放声大笑起来,几乎是异口同声地高声笑语:“丞相明察,大海确乎广袤无垠!”

李斯今日似是格外开怀,破例地大笑不止,且高声吟诵起来:“

东方之日兮,出于浩洋。纳我百川兮,大海荡荡。大秦新政兮,绵绵无疆——”

李斯本为楚人,楚地诗风向来语尾多带感叹之“兮”字,此刻他临海而吟,感喟激昂,别有一番风姿韵味。

其话音刚落,秦始皇与几位大臣同时拊掌大笑,高声喝彩,那笑声与喝彩声在海风的吹拂下,传得甚远。

“今日入海,我等直如河伯之遇海神也!”一位大臣兴致颇高,如此说道。

“陛下明察!”其余大臣纷纷拱手笑语,以示赞同。

正于此时,赵高轻步走到秦始皇身边,低声言语了一句。秦始皇笑道:“说海便是海,叫他进来。”

继而转身对众人道:“徐福派来弟子信使,说有出海之事禀报,诸位且一同听听。这件事,朕总觉得尚有可为之处。”

说话间,赵高已引领一位中年方士登上了望楼。

秦始皇抬手示意,和颜悦色地问道:“徐福大师有何难事?

但说无妨。”

那中年方士身着红衣,面容因久受海风吹拂而显得黧黑,他先向秦始皇恭敬地行了一礼,而后高声道:“我奉师命,特来禀报陛下。我等奉师命为皇帝陛下入海求取仙药,悠悠数载,迄无所获,心下实感愧疚。

然自我师亲率船队再度出海,却大有所获,已成功觅得瀛洲仙山之仙药所在,亦觅得真人踪迹。

本欲今夏再度出海,一鼓作气求取仙药,然则,海魔作祟,其害甚巨,船队几难行进,故特来请命皇帝陛下定夺。”

秦始皇微微一惊,问道:“海魔?

世间难道真有此等妖邪之物?”

方士神情严肃,认真地摇了摇头,解释道:“非也。方士所言之海魔者,实则是出没于大海之大鲛鱼也。

此鱼身形长大若战船,獠牙锋利如刀锯,其力可掀翻巨舟,能吞人于瞬间,仿若吞草虾般轻易;

更有一种白色大鲛鱼,威势仿若雪山崩塌于沧海之中,一鱼之威,可覆没一片船队,吞人食之,犹如长鲸吸百川,甚是恐怖。”

秦始皇愈感惊讶,插言问道:“此大鲛鱼较兰池宫的石鲸如何?”

方士决然道:“大!非但大于巨鲸,其威害之猛烈更胜巨鲸数倍!”言辞之间,犹有余悸。

秦始皇沉吟片刻,复又问道:“如此说来,徐福大师莫非便不能出海了?”

方士连忙道:“非也。为陛下求取仙药乃神圣之大业,我等师徒誓死决不中止!”

秦始皇凝思良久,又问:“既如此,朕当如何措置此事?”

方士再拜,奏道:“吾师得神仙谶书,已悉心拆解明白。

神仙示下:欲除海魔之患,必得大型战船,载以大型连弩神器,入海射杀之!否则,难除魔障,仙药亦不可得。”

秦始皇闻之,一时默然不语,李斯、蒙毅、郑国、胡毋敬四位大臣亦皆缄口无言。

大型连弩威力固然强大无匹,然将其载于战船之上,再入海射杀大鱼,此等举措实乃前所未闻之奇想,究竟是否可行,众人心中皆无定数。

时大将杨端和未在现场,唯蒙毅对军事尚算有所通达。

秦始皇遂将目光投向蒙毅,问道:“连弩上战船,往昔可有先例?”

蒙毅拱手作答:“武安君当年攻楚之时,战船从巴蜀直下夷陵,曾有三艘艨艟大战船装载过大型连弩。然此后似再无此例。”

李斯亦进言:“少府章邯曾久掌秦军连弩大营,此事或可问之。”

秦始皇颔首,决然道:“既如此,速传杨端和赶赴琅邪预作筹谋;

再飞书咸阳,急调章邯赶赴琅邪。”

胡毋敬却皱起眉头,进言:“方士所报尚未核实,老臣以为如此折腾耗费太大。”

秦始皇仿若未闻胡毋敬之言,转对方士道:“你且赶回琅邪,知会徐福大师:待朕亲临,送他再次出海。”

方士慨然应诺:“我师久在大海诸岛寻觅仙踪,接到陛下之命,必当火速赶回琅邪晋见陛下!”

言毕,告辞去了。

“老奉常,你急甚来?”秦始皇这才转头笑着对胡毋敬道,“我方才说甚来?

这方士求仙船队,朕总觉得尚未用够。

岂能教他光在海上漂荡?诸位且思之,可遣其何用?又当如何派法?”

李斯不假思索,应道:“用场明晰,可令其搜索诸海岛,缉拿旧齐田氏等余孽。”

蒙毅亦即刻附和:“正是!旧齐田氏等多隐匿海岛不出,当借此机会斩断这几条黑根!”

郑国道:“以老臣之工程阅历观之,连弩置于战船,并无根本障碍。

不妨将计就计,以徐福所请为名义,派几艘战船为其护航。一则可查勘海岛逃犯……”

胡毋敬心急,忙问:“其二为何?如何不言?”

郑国微微一笑,缓声道:“老臣方才口误,实无其二。”

秦始皇却道:“老令之意,朕已明了。其二乃是防范方士有不轨之心。

毕竟,此前尚有个卢生,亦是方士之名。

安知徐福全然无虚?徐福护朕病体多年,老令恐直言伤朕,故未明言。”

郑国笑而不语,胡毋敬仍坚持道:“陛下,老臣掌天下文事,近年来总觉这儒家与方士皆行径诡秘。

儒家不像正经学者,方士亦不似正道医家,皆透着几分神秘诡异,不可不防。”

秦始皇摇头笑道:“老奉常差矣。

儒家自是儒家,方士自是方士,二者有别。

儒家之异,在于心存复辟之念,未循治学正道。方士所求者何?

不慕仕途,不贪财货,唯欲出海求仙。

神仙之事,本无定数,姑妄听之,任其探寻,亦无大害,何诡秘之有?”

胡毋敬见帝意已决,只得道:“陛下既如此言,老臣亦不再多语。

老臣但想说,这班方士以诡异之术疗人,以虚渺之说惑众。

正道医家向来鄙薄方士,其间道理,老臣实难明了。”

秦始皇略作思忖,道:“也罢。这次求仙若仍无果,便遣散此辈方士。”言罢,拍案而定。

李斯欣然拱手:“陛下圣明!”

君臣议定此事,皆心怀畅意。这场望楼临海的小宴,直至暮色渐浓,方才散去。

巡狩船队鼓帆北上,五七日后,终抵琅邪台。

连日来,热风吹拂,海浪汹涌激荡,舟船颠簸不休。

秦始皇受此折腾,眩晕疲惫之感顿生,登岸之时,脚步虚浮,几近踉跄。

赵高见状,急忙趋前搀扶,与卫士们齐心协力,以军榻将皇帝抬进行营。

是夜,秦始皇生平首次未批阅公文,亦未召见大臣议事,昏昏沉沉,直睡至次日午后方才苏醒。

一直守候在旁的老太医见状,长舒一口气,急命医助捧来煎好的汤药。

被赵高扶着坐起的秦始皇看了看大半碗黑乎乎的汤药,眉头微皱,道:“闻着都苦,不用了,等徐福大师来再说。”

老太医一拱手,正色道:“陛下此病,皆因舟车劳累、风浪颠簸所致,若能静心调息几日,自会好转。方士之术,颇见蹊跷,老朽以为陛下当慎用为好。”

秦始皇揶揄笑道:“老太医固是医家大道,只不见成效。

方士再蹊跷,数年护朕却有实效。事实在前,朕岂无目?”

老太医道:“陛下,方士之术,在医家谓之偏方,治标不治本,陛下之疾,当固本为上……”

秦始皇不悦道:“标也好,本也好,左右得人精神不是?

老太医且回去歇息,过几日随少府章邯回咸阳去了。朕,目下方士在侧,足矣!”

说罢,不待老太医回应,大步迈向沐浴房。

老太医急呼:“陛下!发热之际不宜沐浴……”

“赵高,令其走。”沐浴房内传出皇帝冰冷之声。

赵高素厌老太医之聒噪,闻言立将二人逐出御帐。

俄顷,秦始皇在两名侍浴侍女扶持下走出沐浴房,精神气色较前稍佳。

皇帝坐到书案前,奋然一拍青铜大案笑道:“嘿!老兄弟,我又回来了。”

仿佛与久别老友重逢一般亲昵。

目光巡睃,不意看到了旁案未撤走的那碗汤药,向赵高一招手指点道:“拿过来。”

赵高困惑惶恐地捧过汤药,秦始皇接过来汩汩两口便喝了下去。

见赵高茫然惊愕的神色,皇帝冷冷道:“看甚?你以为朕当真不信医家?

去给蒙毅说一声,老太医不能走。”

赵高哎哎点头,一溜碎步跑出去了。

次夜三更时分,方士徐福在赵高引领下,悄然入帐。

数年不见,昔日富态白皙的老徐福已变得黝黑干瘦,秦始皇颇感意外。

然徐福神色依旧安详从容,先给皇帝做了半个时辰的“真人之气”施治,又给皇帝服下了小半粒红色丹药。

施气之时,秦始皇恍惚如升九天云空,直觉自己飘飞到了无垠的大海之上,与一个半人半鱼的狰狞巨物大战不休。

皇帝喝问巨物何方魔怪,那个狰狞巨物竟说它是海神……倏忽醒来,一身冷汗。

及至服下丹药,皇帝自觉精神大振,这才向徐福说了方才梦境。

徐福悠然轻声道:“陛下为水运天子。

水神乃大秦本神。海神,乃水神之大也。

本神不见本主,此神仙之道也。

故,见陛下并与陛下战者,非海神也,大鱼蛟龙之水魔也。

水魔显于陛下梦境,诚非吉兆也。

老夫可为陛下入海祈祷海神,使海神护佑陛下,护佑大秦,除此恶神。”

秦始皇问道:“先生数年求仙,果遇大鲛鱼为害?”

徐福点头,详述其弟子所报大鲛鱼情形,末了道:“陛下尊奉神仙真人之数百童男童女,已在瀛洲诸岛觅得了三处仙踪,亦在之罘岛觅到了仙药。

若非大鲛鱼阻拦,之罘岛仙药早归陛下。”

秦始皇大喜,决然道:“善!朕志在必得仙药。

朕即遣三艘大战船,载连弩射杀大鲛鱼,护卫先生尽登滨海三百里内所有海岛。

朕已下令水战将军,若先生出事,灭族之罪。先生但求仙可也。”

徐福拜谢:“陛下圣断。老夫自当为陛下趟开仙道。”

秦始皇道:“三日后,朕亲送先生出海。”

徐福告退。秦始皇重拾案牍,批阅公文,直至红日跃上了茫茫大海。

那一日,秦始皇率领群臣在琅邪台前送徐福船队出海。

此回出海,船队规模依旧宏大,白帆蔽日,樯桅如林,唯不见昔日之童男童女。

每只大船上皆满载粮食、车辆、丝绸等贡神之物。

方士与货船之外,有五艘大船甚为特异,两艘专门乘坐百余名各式工匠的大船,三艘装载大型连弩的战船。出海仪式庄重肃穆。

沐浴斋戒三日的秦始皇祭祀了海神,宣读的祷文是:

“大哉海神,伏唯告之:大秦立国,水德为运,海神乃本,我为臣民。秦帝嬴政,遣使来拜。海神佑秦,赐我仙药,使嬴政得以长生哉!若得如此,秦帝将常祭海神,常纳贡礼。大秦皇帝三十七年夏日祭告。”

祷文宣诵完毕,司礼大臣胡毋敬向大海拱手高宣一声向海神奉送祭品,两排少年方士便将三头活生生的牛羊猪抛向了万顷碧海之中。

徐福亦宣诵了祭告海神书,念诵的是:“大哉海神,散人徐福受皇帝之托,再次入海为皇帝求仙。祈望海神:于约定仙岛会我秦使,赐长生于皇帝,赐国运于大秦,使徐福不负使命。大秦皇帝三十七年夏日祭告。”

在即将登上船桥之时,徐福突然回身对秦始皇低声道:“陛下逢海魔入梦,体魄有不吉之兆。

恳望陛下派一亲信大臣返回秦地,以祈祷大秦山川之神达意海神,护佑陛下……恳望陛下,莫以老夫此见虚妄而不为。

鬼神之事,原本在心也……”万分真诚的徐福殷殷地看着皇帝,第一次显出了一种近于人之本色的踌躇与留恋。秦始皇心头不禁一动,笑道:“先生护朕多年,朕岂有不信之理。派蒙毅还祷山川,如何?”

在绵绵悠长的雅乐中,徐福向皇帝深深一躬,登上了船桥。

秦始皇向船队遥遥招手,直到一片白帆消逝在无垠的碧海。

秦始皇不知的是,从此,这支以求仙为使命的特混船队再也没有回来。

后来的事实是:徐福们在茫茫大海中并未找见海神与仙药,却开拓生存于东瀛,创造了华夏文明圈的第一个海上生长点。

他们与后来出逃海外的两支嬴秦后裔相会合,使中国文明在海外以顽强的生命力重新再现了。

在秦帝国的历史上,这支矢志求仙的方士队伍的出现,始终是一个历史的黑洞,给后人留下了太多的想象空间,以及无法确定答案的众多历史奥秘。

无人确切知晓,这些方士的动机究竟为何?目的又是什么?

他们果真是一支献身于海神的神职队伍么?

与当时的复辟暗潮有无千丝万缕的联系?

抑或,他们究竟是不是六国贵族复辟的一支特异的秘密力量?

以秦政之求实,以秦风之贬斥虚妄,以秦始皇之明锐洞察,以帝国第一代大臣之英才济济,何以始终对这些方士保持着一种难以揣摩的姿态?

如同后世的郑和下西洋一样,其间隐藏的政治秘密究竟是什么?

抑或根本就没有什么政治秘密?

一切的一切,都在太多的矛盾中变幻着无法确定的答案。

若就最终的归宿所蕴涵的漂泊海外奋发求生并顽强地生发传播华夏文明而言,我们不能轻易地以“邪恶”两字概括这支神秘队伍;

若以虚妄之说耗费帝国人力财力并贻害秦始皇本人而言,我们又不能轻易地肯定这支队伍。

一切,仍然隐藏在尚待开掘的历史真相之中。

三两日间,秦始皇的热病似乎未见消退,反有加重之势了。

这一夜,秦始皇又不得已停止了案头劳作,被赵高扶上了卧榻。

眩晕朦胧的皇帝吩咐赵高去找徐福举荐的那个看护方士。

未及片刻,赵高急惶惶飞步赶回,说不见了那个方士,问护卫军士,军士却说方士一直在帐中没有出来……赵高还没有说完,秦始皇已经霍然坐起道:“搜查大帐没有?”

赵高吭哧道:“方士居处向为机密之地,我,我没敢……”秦始皇冷冷道:“鸟个机密,立即搜查,掘地三尺!”赵高飞步去了。

秦始皇略一思忖,拉过一件丝绵袍裹住发冷的身子跳下了卧榻,下令一个侍女立即去请老太医。

老太医匆匆赶来时,秦始皇正对着面前铜鼎中几颗透着怪异的非紫非红又非黑、似紫似红又似黑的药丸发愣。

见老太医进帐,皇帝敲敲铜鼎冷冷道:“此为何物?敢请老太医辨认一番。”

老太医走近案前,打开医箱,用拣药的精致竹夹夹起了一粒药丸,凑近鼻子嗅了嗅,脸色一变道:“陛下,老朽得剖开这药丸。”

见皇帝点头,老太医从医箱拿出一把三寸医刀,从中一刀剖开了药丸,又拿起半粒凑到鼻头一嗅,面色顿时大变:“老朽敢问,陛下可曾服过此药?”

秦始皇淡淡道:“老太医先说,此药有何不对?”

老太医急迫道:“此药为大阳大猛之物也!以狮虎熊豹与海狗之肾之鞭,辅以淫羊肾,再辅以若干补阴草药而成。

此药入腹,强聚体内元气,每每使人孤注一掷凝聚精神,对元气损耗最烈!医家之道,非垂死之人而有大事未了,决然忌药!”

“陛下!方士跑了!帐中有暗道!”赵高一头汗水冲了进来。

“老太医,世上有神仙仙药么?”皇帝对赵高的话浑然未觉。

“陛下,老朽从医五十年,仙药之说未尝闻也。”

“老太医,以朕之象,还撑持得几多时日?”皇帝冷峻得石雕一般。

“陛下节劳静养,正道医治,或可复原。”老太医额头渗出了涔涔汗水。

“知道了,老太医去了。”

“陛下高热不退,老朽立即侍药。”

“先生且先下去,药煎好拿来便是了。”皇帝平静异常。

老太医拱手一作礼,立即轻步匆匆去了。

“赵高,密宣蒙毅……”秦始皇面色苍白,颓然瘫倒在案前。

赵高大惊,连忙过来扶持皇帝。

秦始皇骤然睁开眼睛,一掌掴到赵高脸上却没了力气。赵高惊恐不已,连忙对两名侍女挥挥手起身飞步出帐了。

皇帝被两名侍女扶起,艰难地挪到了卧榻前一头倒下了。

两名侍女连忙放好了皇帝身子,又加了厚厚两床丝绵大被,惶恐得不知所措……未过顿饭时光,蒙毅大步匆匆进帐。

皇帝还是没有醒来,大被下的身躯显然在瑟瑟发抖。

正在此时,老太医汤药送到,那名医助熟练地为皇帝喂下了整整一大碗冒着热气的汤药,皇帝的抖动才渐渐轻了。

未过片刻,皇帝额头渗出了一层细亮的汗珠,蓦然睁开了眼睛。

“都下去……只留蒙毅……赵高,朕不见任何人。”侍女出去了。太医出去了。赵高也出去了。宏阔的御帐静得如同幽谷。“蒙毅,我,行将到头了。”皇帝很平静,殷殷目光中饱含着泪水。

“陛下……”蒙毅扑地拜倒,死死忍住了哭声。

“起来……听,听我说。”

“陛下但说,蒙毅死不旋踵!”

“莫胡说。”秦始皇完全清醒了,声音虽低,却异常清晰,“蒙毅,立即返回咸阳。

名义,还祷山川,为皇帝祈福。

真正要做的事:会同二冯,镇抚咸阳;调回李信十万大军,镇抚内史郡。关中,已经没有老秦人了。一旦有变,李信大军便是支柱。

若有可能,下令李信从上邦将陇西老嬴秦数千户,全数迁回关中……我得立即北上,见蒙恬,见扶苏,安定北边,部署身后大事……不,不能再耽搁了……”

“蒙毅之见:陛下当立即回咸阳镇国!我赴九原,召回长公子并家兄!”

“不。”皇帝清醒地摇头,“半道折返,动静太大,朝野不安。以目下情形,我再撑半年当非大事……我回咸阳,大事便得多方会商。反不如你回咸阳,奉诏直接行事,更方便。”

“蒙毅明白!”

“不要急。明日知会丞相,交接完毕再走,不能显出形迹。”

“陛下,不告知丞相么?”

“丞相……我相机告知不迟。记住,你是密使。”

“陛下,皇营事务交于何人?胡毋敬如何?”

“老奉常迟暮……还是交给赵高了。”

“陛下,赵高素无法度之念,不妥……”

“一个老内侍而已,他能如何?再说,对朕忠心,莫过赵高了……”

“陛下……”蒙毅欲言又止。

“蒙毅,大事托付你了,这里没事,要紧处在咸阳……”

“陛下……”蒙毅一声哽咽,泪如泉涌。

“蒙毅啊,我与汝兄少年相知,情如兄弟。你一样,也是我的好兄弟……”

“陛下!蒙毅何忍弃陛下而去……”

“蒙毅,好兄弟,天下要紧,大秦要紧……安秦者,终须蒙氏也……”

蒙毅泪流满面语不成声,扑在榻前深深三叩,依依不舍地走了。

次日清晨,赵高捧着一道诏书到了蒙毅大帐,宣示了“着郎中令蒙毅为朕之特使,代朕还祷山川,为朕祈上天护佑”的诏书。

蒙毅奉诏,立即与丞相李斯会商交接了诸般事务,又将皇帝行营大帐的事务交接给了赵高,于午后时分带着一支百人马队上路了。

秦始皇没有料到的是:遣回蒙毅,成为他一生最关键时刻最关键的错失。

蒙毅身为执掌中枢的郎中令,堪称最危急时刻最关键的中枢大臣。赵高后来要做的第一个要职,便是郎中令。

更为重要的是,蒙毅秉性公直刚毅而缜密,几乎是历来宫廷内侍的天敌,自然也是赵高的天敌。

若蒙毅不去,秦始皇在最后时刻,至少可以确保自己的各种遗诏得以忠实宣达各方,断不致足不出户而天地翻覆。

若蒙毅不去,赵高纵然有野心阴谋,丞相李斯也万万不会呼应,不敢呼应。

当后人清楚后来的事实,再看蒙毅的离去,便会明白看出:这是秦始皇至为关键的一个败笔。

当然,这也表明了一个毋庸置疑的事实:秦始皇至死也没有怀疑过身边任何一个近侍,也永远不会想到人会发生如此激烈的大扭曲。

从这一基本事实说,秦始皇是一个没有防人机心的君王,六国贵族以及后世儒家攻讦秦始皇奸诈暴虐等等,实在不堪事实验证。

在中国历史上,防止身边乱象最成功者,大约莫过难眩以伪的曹操了。

秦始皇若有曹操之三分权谋机诈,大约历史便得重写了。

蒙毅离去,令人常有扼腕之叹——始皇帝一念之差,诚天意哉!

三日后,大巡狩行营西进了。

这次,皇帝行营从陆路进发,沿琅邪台海疆一路北上,绕过荣成山(成山角)向西抵达之罘岛。

这次行进的不同处是:每日路程不多,却不做一日停留。

丞相李斯对这一变更所做的宣示是:皇帝体恤胡毋敬、郑国两位老臣不耐酷暑,决意减少沿途驻扎时日,徐徐常速返国。

几日行进下来,皇帝的热病时轻时重,总之是比在琅邪好了许多。

至少,皇帝的身影重新出现在海风徐徐的明净时日,不时还从帝车中下来闲走几步。

之罘岛遥遥在望时,杨端和报来了一个令人惊喜的消息——海上连日发现大白鲛鱼,准备以大型连弩射杀之,请皇帝陛下登高观赏!

秦始皇很是高兴,立即下令在之罘岛停顿一日,观赏连弩射杀大鲛。

原来,徐福船队出海后两日,便与皇帝行营失却了通联。秦始皇君臣在方士弟子出逃之后,业已清楚了徐福一干方士必是有意逃遁。杨端和主张追杀,秦始皇淡淡一笑说,算了,茫茫大海,他筹划了多少年,你能追杀得了?

若天意不使他脱逃,还有三艘战船跟着,必能拿它回来。

不料,行营抵达荣成山时,三艘战船却漂了回来,率军大将禀报说:出海第六日夜里,船队停泊在一座无名小岛前,全体人马登岛起炊;

将士们都饮了方士们的劝酒,方士们说,不饮酒要得寒腿病;

可天亮醒来,方士与货船便无影无踪了,他们在海上寻觅了三日三夜也没看见一只船,最后只好漂了回来。

大臣将军们愤愤然,有主张追杀方士的,有主张处罚水军的。皇帝破例地挥了挥手道:“此事错在朕,不在将士。先放这班方士一马,朕不信日后找不回来。”

于是,装载了大型连弩的三艘大战船重归船队,一路驶向了之罘岛,不意竟在航程中发现了大白鲛鱼。

那日清晨,皇帝与大臣们登上之罘山最高峰时,一天明净如洗,霞光万道碧波无垠,海天之间壮丽得无以描述。

大约卯时,岛前深海处白帆点点,遥遥有战鼓号角之声隐隐传来。

未过片时,碧蓝的大海中不断跃起一道道雪岭般的白墙,鼓着浪头隐隐起伏,不断向之罘岛逼近。

俄而远处白帆快速聚拢,从三面向翻飞的雪岭无声地靠近。

正在碧浪中再度矗起一道雪岭时,战船鼓声号角大作,三艘大战船的大型连弩一齐发射,长矛般的大箭呼啸着飞向了那道雪白的山岭。

秦始皇真切地看见了雪白的山脊冒起了几道血柱,渐渐地,翻飞的白色闪电变成了缓慢漂动的雪白山脊……

“万岁——!大鲛鱼中箭了——!”

整个海面都响彻了秦军将士的欢呼声。

骤然之间,泪水涌满了秦始皇的眼眶。

海天之间这壮阔的一幕,永远地镌刻在了秦始皇的心头。 第十六章 芝罘廷议帝心莫测 沙丘宫帷臣意难宁 在从之罘岛再度西进之前,秦始皇于行营召开了一场大臣会商。

依照大巡狩的惯例,一旦离开琅邪台北上,便意味着踏上了归程。

一方面,旧齐滨海地区是皇帝两次巡狩都曾涉足的地方,不会再举办大型的宣教典礼;

另一方面,皇帝与大臣们都或多或少有些身体不适,加之天气愈发炎热,即将进入三伏酷暑,白日行军变得异常艰难。

因此,刚一离开之罘岛,李斯便迅速着手回程的相关部署,任命少府章邯作为夏日行军的前导,命他率领一千铁骑提前两日出发。

这是由于从之罘岛地带返回咸阳,路线极为直接:

由之罘途经即墨或临淄,再到巨野泽、大梁、洛阳,经函谷关,最终抵达咸阳。

此路线乃是齐国通向中原的传统官道,在当时已被纳入帝国驰道体系,路况良好,行军速度能够得到保障,而且全程无需渡过黄河。

正因如此,先行的人马需要提前安排好护卫、救治以及驻屯地等诸多事宜。

而章邯军政才能出众,无疑是担当此重任的最佳人选。

就当时的情况而言,秦始皇在琅邪、荣城已两次发病,众大臣与将军们都认为皇帝理应尽快踏上归程。

若能按照预定的大巡狩路线,从之罘岛南下返回咸阳,便可确保平安无事。

然而,大臣们万万没有想到,皇帝竟然提出要北上巡边!

皇帝给出的理由简单明了且极具说服力。

昨日午后,九原传来捷报,蒙恬率领的大军在第二次反击匈奴的战役中取得了辉煌胜利,一路长驱直入,直捣匈奴单于庭,头曼单于仅带着数万残部狼狈逃窜。

面对如此重大的胜利,皇帝认为自己理应再度北上巡边,一来犒赏英勇作战的将士们,二来督导东部长城的建设,使其能够早日竣工。

昨日的捷报让整个行营沉浸在一片欢腾之中。

乍看之下,皇帝的这一决断无可挑剔。

然而,皇帝的大巡狩行程向来都是事先经过精心策划的,像这样大规模的巡边行动,事先毫无预兆,完全由皇帝临时决定,这本身就显得颇为神秘。

再者,即便要临时改变行程,依照常理,皇帝也应当先与全面负责巡狩事务的丞相进行商议,之后再做出决策和部署。

但从目前的情况来看,丞相李斯似乎对此事也是一无所知。

在这种情形下,大臣们顿时感到忐忑不安。

李斯表面上神色平静,内心却震惊不已,一时呆愣在原地,说不出话来。

郑国、胡毋敬、顿弱、杨端和等几位大臣同样感到十分意外,他们面面相觑,一时间都陷入了沉默。

“诸位不必心存疑虑。”

秦始皇微笑着解释道,“战争的胜负从来都没有固定的时间。我也没想到,九原的军队能够在如此酷热的天气下取得这般辉煌的胜利。

昨天,我本打算与丞相商议此事,可被堆积如山的公文缠住,在书房中忙得疲惫不堪,不知不觉就睡着了。

等一觉醒来,已经到了四更天。

所以,今天就把大家召集起来一起商议。

不然的话,又要白白耽搁一天。”

“老臣认为,陛下的决断英明合理。”李斯率先表态,对皇帝的决定表示支持。

“老臣却不敢苟同。”平日里沉默寡言的郑国站出来说道。

“陛下在琅邪的时候就已经发热,一路走来,病情并未见好转。如今正值酷暑,马上就要进入三伏天,陛下还要长途跋涉北上巡边,这恐怕会对陛下的龙体极为不利。虽然我们在第二次反击匈奴的战役中取得了胜利,值得庆贺,但也不能因此就贸然让陛下以身犯险……”

“老令啊,我现在已经好多了。昨天去观看射大鱼的时候,我不是还自己登上山了吗?”秦始皇回应道。

“陛下,老臣赞同郑国的看法。陛下实在不宜北上。”胡毋敬满脸担忧地说道。

“顿弱也支持老令的观点。”顿弱紧接着说道。

在数位大臣之中,唯有卫尉杨端和一直没有发言。

众人皆知,杨端和行事最为稳健,在秦军大将之中,他是最严格遵循军令与君命的人,与王贲、李信等人的风格截然不同。

因此,尽管杨端和在军旅中的资历颇深,但一直以来都担任副将之职。

如今,杨端和虽然身为卫尉,位列九卿,是正职官员,但依旧直接听从皇帝的命令,很少独自承担重要任务。所以,大家原本也没指望他会发表什么意见。

“陛下,末将也认为北上的举动不太妥当。”出乎意料的是,杨端和最终还是开了口。

“卫尉不妨说说你的理由。”顿弱有意激他多讲一些。

“末将并没有什么高深的道理。只是心中隐隐有一种不安的感觉。”杨端和语气平淡地回答道。

“有什么不安的?如今诸事都进展顺利。”顿弱追问道。

“末将只听从陛下的命令。”杨端和不再理会顿弱,简短地回应道。

“诸位,这件事就不要再讨论了。”秦始皇的语气虽然平和,但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我们出来巡游已经有一段时间了,谁能保证自己不生病?两位老令不也感到疲惫不堪,身体有些不适吗?我也是如此,休息几天自然就会好。况且还有太医时刻随侍在侧,不会出什么问题的。再说了,难道诸位不想亲眼见识一下万里长城的雄伟壮丽吗?顿弱,长城的东段可都在旧燕的土地上啊!”

“万里长城,谁不想亲眼看看?老臣期盼已久,这也是我故乡的心愿啊!”顿弱感慨道。

“敢问陛下,对于行营的人事安排,可有什么指示?”李斯谨慎地插话,打断了顿弱。

“行营的事务,依旧由丞相全面负责。只是我的行辕会有一些变动:蒙毅前去祈祷山川,我书房的事务暂时交由赵高掌管。”

皇帝思路清晰,缓缓说道,“为了便于政事的快速处理,再给赵高安排一项职责:兼领印玺。其他的事情都保持不变,一切按照丞相的部署执行。”

见大臣们都沉默不语,秦始皇又特意补充了一句:“赵高只是暂时代理,蒙毅仍然是郎中令。”

“陛下圣明。”大臣们最终纷纷表示赞同,只是热情明显不高。

行营会商结束后,心情沉重的李斯立刻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之中。皇帝决定北上,这意味着大巡狩的路线发生了根本性的改变:从原本平坦便捷的驰道之行,变成了充满艰难险阻的长途跋涉。

从之罘岛地带前往九原边地,大致的方向是先向西渡过济水、黄河、洹水、漳水这四条大河,然后穿越旧赵国的领土,经过雁门郡的北部,再向西抵达九原。

当然,也可以选择在渡过黄河穿越旧赵之后,从太原再次西渡大河,沿着老秦国的上郡北上,最终到达九原。

但不管选择哪条路线,都无疑要比直接返回咸阳艰难数倍。

李斯深知此次任务的艰巨性,生怕出现任何疏漏。

在与杨端和确定北上路线时,他破例邀请了对天下山川险阻了如指掌的老郑国一同商议。

经过郑国的反复斟酌,三人最终确定了一条西进再北上的具体路线:从之罘岛出发,途经临淄,向西渡过济水,再从平原津西渡黄河,接着西渡洹水、漳水,经过巨鹿郡、恒山郡、代郡,最终抵达九原。

路线确定之后,郑国看着吏员绘制的地图,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说道:“夏日正值河水上涨的季节,要连续横渡四条大河,这绝非易事!斯兄,你一定要格外小心啊。”

郑国的这番话,让李斯心中涌起一阵酸楚,同时也颇为感动。李斯长叹一声,拿起地图,前往皇帝的大帐。

然而,让李斯没想到的是,皇帝只是匆匆看了一眼地图,便点头表示认可,似乎并不打算提及李斯想要着重强调的途中艰险。

见皇帝心意已决,没有改变的意思,李斯也没有再多说什么,默默地告辞离开了。

次日四更时分,大巡狩行营按照盛夏出行的传统,首次踏上了征程。

在盛夏时节,酷热难耐,无论是商旅还是军旅出行,都习惯趁着清晨凉爽的时候赶路,在正午之前选择合适的地方驻屯休息,以避开午后最为炎热的时段。

即便是皇帝的行营,人马强壮,但若是要进行长途远行,也必须遵循这一经过千百年验证的有效传统。

否则,人或许还能勉强支撑,但牛马恐怕就会因酷热而纷纷倒下。

这一部署是李斯事先向秦始皇禀报并获得批准后实施的。

自从巡狩路线发生突变之后,李斯的心情愈发忐忑不安。

仔细回想起来,从去年冬天开始筹划大巡狩以来,诸多事情都让他感到困惑不已。

这种困惑,并非是对某些事情知晓得早晚的问题,而是在决策过程中,自己参与先后顺序所带来的迷茫。

在过去的岁月里,李斯虽然也有许多事情并不知情,但却从未像这次这样感到不安。

这是为什么呢?

自从李斯主政中枢以来,几乎所有的大政方针都是由皇帝与他事先商议决定的。

即便最终的决策与他的谋划稍有不同,但他依然能够从中感受到充实和成就感。

那些他所不知道的事情,几乎都是无关紧要的非核心决策。

然而,这次的大巡狩却截然不同。

好几件重大的事情,都是在皇帝做出决断之后,他才得知消息。

关键的问题在于,比起其他大臣早知道几个时辰或者几天并不重要,重要的是皇帝为什么不再与他共同商议决策呢?

这并不是说皇帝的决断有什么错误,也不是说皇帝凡事都必须与他商议之后才能做出决定,而是皇帝为什么改变了多年来与他之间形成的那种“共谋”的默契呢?

此次大巡狩,皇帝在去年冬天提出的这个提议就显得十分突然。

当时,李斯就明确表示不赞同。

因为以皇帝目前的身体状况,实在不适合进行如此长途而艰辛的跋涉。

按照李斯的设想,皇帝在身体和精力都面临困难的情况下,首要的任务应该是坐镇咸阳,掌控天下大局,切不可轻易冒险进行大巡狩,更不能轻易离开中枢之地。

可是,这样的想法他能直接说出来吗?不能。

敏锐的直觉告诉他,皇帝显然已经有了自己的全盘谋划,所谓的“征询会商”,恐怕只是一种形式,实际上只是告知他一声而已,并非真正要与他商议决策。

皇帝在隐疾频繁发作,且身体日渐衰老的情况下,突然提出大巡狩的计划,必定是有他认为极为紧迫的事情,想要借助大巡狩的名义暗中实施。

但这件事情究竟是什么呢?一开始,李斯并不清楚。

然而,在他与大臣们共同拟定好大巡狩的行程方略,并呈递给皇帝获得认可之后,机警的李斯渐渐察觉到了其中的关键所在。

在李斯看来,本次大巡狩所宣称的两大使命——缉拿复辟罪犯与宣教大秦新政,其实都并不需要皇帝亲自前往才能完成。

李斯和大臣们绞尽脑汁,也想不出还有什么事情非得让威望极高的皇帝不顾自身安危,亲自去做不可。

按照李斯所认定的公事流程,由他领衔署名的巡狩方略呈上去之后,皇帝应该会在方略上增添一些地点。

毕竟,皇帝即便不透露大巡狩的具体目的,也不可能对要去的地方只字不提。只要知道了目的地,事情就会变得清晰许多。

然而,让李斯大为震惊的是,皇帝竟然没有添加任何新的地点,只是批复了“制曰:可。”

完全照准了他拟定的大巡狩方略。惊愕之余,李斯进行了全面的思考和分析,突然恍然大悟,皇帝的心思或许只有一个指向——确定储君!

因为就当前的大秦帝国而言,只有这件事情最为紧迫,却又一直悬而未决。

也只有这件事情,因为其保密性的要求,值得皇帝如此慎重地对待。

李斯暗自猜测,皇帝很可能会在巡狩途中的某个地方——极有可能是旧齐滨海的某个地方——秘密召见长公子扶苏,当场颁布诏书,立扶苏为太子,然后带着扶苏一同返回咸阳。

如果真是这样的话,李斯并不会感到意外,反而觉得这是理所当然的事情。李斯所困惑的是,如此重大的事情,皇帝为什么要对身为丞相的他保密呢?

如果皇帝大巡狩的目的真的是秘密立储,而他这个丞相却被排除在外,那就只有一种可能——皇帝对他产生了深深的怀疑!

否则,古往今来,哪有君王在处理如此重要的善后事宜时,却将丞相完全撇开的先例呢?

而一旦丞相无法参与“顾命”这样的大事,其结局往往不是被废黜,就是性命不保!

毕竟,任何一位君王都不会容忍一个既有雄才大略,又被视为可疑的权臣留在世上。想到这里,李斯不禁惊出一身冷汗。

然而,李斯终究无法确定自己的猜测是否正确。

面对如此强势且深谋远虑的皇帝,任何不确定的事情都需要等待真相大白之后才能采取行动。贸然行事,只会给自己带来灾祸。

李斯决定静静地等待一个事实以及它可能发生的变化,然后再决定自己的应对之策。

他所等待的事实是:皇帝是否会在琅邪、荣城或者之罘召见扶苏。到那时,如果皇帝仍然将他视为顾命大臣,他自然会一如既往地尽忠职守。

毕竟,扶苏与皇帝曾经在重大政见上存在分歧,皇帝事先不告诉他,或许是想要对扶苏进行进一步的考察。

但如果扶苏被立为太子,而他却没有参与顾命之事,那么李斯就必须为自己谋划退路了。

否则,就只能坐等大祸降临。那么,最佳的退路在哪里呢?

答案不言而喻,那就是尽早辞官归隐。

扶苏毕竟是一个诚实守信、重情重义且宽厚仁慈的君子,想必不会为难他这位老功臣。

然此事实始终未出现,李斯再度陷入迷茫之中。

在李斯安排好归程之后,皇帝却召集大臣会商行程,突然提议北上九原。

至此,迷雾终于散去。显然,皇帝有重大事宜欲与扶苏、蒙恬私下商议,若下令二人南下,恐难以避开他这个丞相;

若前往九原,他这个丞相必然要会同百官巡视督导长城工地,如此皇帝便有了极大的周旋余地。

由此推断蒙毅的使命,其返回咸阳必定也是秘密处理某事,所谓祈祷山川护佑皇帝,不过是迷惑朝野的幌子罢了。

如此情形之下,李斯已能清晰预见:皇帝已决意将帝国善后重任托付给蒙氏兄弟;

扶苏若为君主,蒙氏兄弟将执掌朝政,而他这个丞相注定会逐渐被边缘化。

令李斯倍感郁闷的,尚有两件事。

其一,皇子胡亥随皇帝巡狩,他却一无所知。

这位皇少子胡亥,与李斯的小女儿早有婚约,只待胡亥成年加冠后便可成婚。

实则,李斯对胡亥并无好感。

许婚胡亥,不过是嬴氏与李氏多重联姻的延续,李斯已无意考量皇子资质优劣。

对于这样一个近乎“不肖”的未来女婿,李斯向来兴致索然,不愿过问其事。

即便在巡狩途中,李斯亦竭力避开这个每每令他心生不悦的皇子。

李斯在意者,唯有皇帝。

既然皇帝喜爱胡亥,许其随巡增长见识亦无可厚非,然自己身为其未来岳丈,皇帝为何不与他知会一声?

皇帝此举,分明表明他与皇帝之间的关系已渐趋疏远。

其二,皇帝令赵高参政,李斯大惑不解。

以当下大局观之,李斯认为由自己兼领皇帝书房事务最为稳妥。

关键时刻,皇帝重用赵高参政,在他看来无疑是一大失策。

赵高乃去势宦官,纵有功劳与才干,李斯亦本能地轻视此类人物。

以往,皇帝将赵高仅用作车马总管,安排得当,李斯自然不会厌烦。

但如今,竟让这个宦官担任事实上的皇帝书房长史,并兼管皇帝印玺!

李斯实在想不通,皇帝为何如此倚重一个“大阴人”?

李斯曾长期担任秦王长史,对书房政务了如指掌;而大巡狩期间的日常事务,对他这样精于理事且精力充沛的大臣而言,不过是举手之劳,根本不至于忙乱无序,兼领皇帝书房事务绰绰有余。

以皇帝之英明,怎会想不到此点?绝非如此。皇帝不让他兼领书房事务,只能说明皇帝对他已产生难以消除的疑虑……

黎明的星光下,李斯半梦半醒,在马车中摇晃着,沉重的车轮似在无情地碾压着他杂乱的思绪。

次日正午,皇帝行营抵达临淄地界。

李斯深知,皇帝对大都会向来缺乏兴致,除了灭国时期因犒军善后进入过邯郸与郢都,再未专程踏入任何一国国都,连数次路过的洛阳、新郑、大梁亦无意涉足。

旧齐国的临淄虽为赫赫大都,皇帝亦无兴趣。

当然,更为重要的是,此时皇帝正患病尚未痊愈,自然不宜贸然入城。于是,李斯下令在城南郊野的密林中扎营安寨。

赵高匆匆赶来,恭敬地请李斯前往皇帝大帐。

皇帝脸色不佳,倚靠在榻上,身上裹着一床丝绵大被,似乎仍在微微颤抖。

李斯见状,心中一阵酸楚,险些脱口而出劝皇帝即刻改道返回咸阳。

然刹那间,李斯强忍住了。待李斯入帐,皇帝吩咐赵高守在帐口,不许任何人打扰。

又屏退帐内数位内侍与侍女,招手示意李斯坐在卧榻旁的凉爽陶墩上,目光殷切地凝视着他,良久无言。

李斯拱手行礼,刚道一声“陛下”,便已哽咽难语。秦始皇握住李斯的手,轻叹一声道:“丞相,曾几何时,你我君臣竟至相对无言!”

李斯泣不成声:“陛下,老臣实不知从何说起……”秦始皇微微苦笑:“丞相啊,你的心思,朕皆知晓。此事对你言明过迟,嬴政确有思虑不周之处。”李斯惶恐道:“陛下何出此言?老臣不知何事未曾与闻?”

秦始皇仿若未闻,自顾自缓缓说道:“去冬,王贲临行之际,提及扶苏的宽政主张,称其亦表赞同。

加之黥布、徒众逃亡之事,朕便欲先减轻工程徭役。

然闻丞相所言关中老秦人已大量减少,朕心急如焚。

如此重大隐患,朕竟一直未察觉,怎能不急?

故而欲大巡狩,以察天下大势,探究复辟暗流之深浅根基,考量是否需重新迁回老秦人……朕之本意,并非定要北上九原。

然自琅邪染病,方士逃逸,嬴政忽生末路之感,值此之时,朕当如何善后?”

“陛下万勿如此言语!陛下正值盛年!”李斯泪如雨下。

“不。朕已时日无多。”

秦始皇平静而淡漠地摇头,“嬴政不惧死亡。

然朕亦深知自身状况。朕任用方士,实乃自伤之举。

若未被方士迷惑数年,朕纵有旧疾,元气亦尚在……祖父秦昭王,病弱之躯仍撑持十余年。

朕却因妄图长生,开秦法之禁,秘密任用方士。如今追悔,已然不及。”

“陛下!仍有转机!太医们定能……”

“上天公正,不会独宠一人。嬴政亦难例外。”

“陛下……”

“丞相,不必伤悲。朕有正事相商。”

“老臣,谨遵陛下之命。”李斯迅速镇定下来。

“其一,若朕病体能顺利通过平原津,渡过黄河,便北上九原。”

“老臣明白:若陛下在平原津发病,即刻返回咸阳。”

“正是。”

“老臣遵命!”

“其二,关于最后的巡狩路程,丞相有何筹划?”

“陛下既已谋定,老臣……”

“丞相啊,你当如王贲一般,该坚持己见时便直言不讳。有分歧不必畏惧,且当面讲清。”

“陛下,”李斯微微脸红,拱手朗声道,“最后这段路程,老臣以为当谨慎周全。

老臣有三条计策:其一,速发诏书宣扶苏、蒙恬回咸阳,陛下则最好不渡黄河,不过平原津,直接由此返回咸阳;

其二,诏令李信率十万大军回镇关中,并紧急迁移上邽十万老秦人回居关中,蒙毅可在咸阳着手此事;

其三,老臣自请兼领陛下书房政事,掌管印玺!”

“丞相怀疑赵高?”秦始皇的目光骤然一闪。

“老臣不讳言:赵高领印玺不宜。”

“丞相,可否说说依据?”

“老臣无确凿凭据,只是心中隐隐不安。”

“丞相啊,”秦始皇沉默片刻,轻轻一笑道,“赵高追随朕三十余载,多次于危难中护朕周全。

且不说其功劳与才具,仅这三十余年未负朕一事,赵高何错之有?

对赵高疑虑最深者,并非丞相,而是蒙毅。

朕曾对蒙毅言,若因赵高出身隐宫便长久猜疑于他,朕等君臣,胸襟何在?

朕等为人,内侍亦是人,何必如此苛求一人?嬴政一生,无愧于天下,无愧于群臣,唯两件事深感愧疚:其一,有负嬴秦族人。大秦征战天下,老秦人流血牺牲最多,受苦受累亦最多。

百余年来,但凡艰险困苦之地,皆有老秦人的身影。

朕未重用皇族为大臣,未将富庶繁华之地分封老秦人也罢,最终竟使他们远离关中故土。自丞相那日提醒于朕,每每念及,朕便心痛如绞。赳赳老秦,共赴国难……然如今,他们又在何方?”

“陛下,此乃老臣之过!”李斯首次感到内心深处的痛楚。

“丞相主张回迁老秦人,朕甚为赞同。”

“陛下,仍要渡河北上?”李斯面露惊色。

“丞相,朕自觉尚可支撑,定要完成此事。”

“那……”李斯欲言又止,旋即觉得无需多问。

“若赵高出事,便是上天无眼,嬴政亦无话可说!”

李斯落寞地离开行营大帐,一种难以名状的情绪萦绕心头。

隐隐约约间,李斯有种预感,他似乎已错失与皇帝坦诚相待、心意相通的最后契机。

他所提出的三条计策,乃是多日苦思冥想、反复斟酌的成果,本以为今日这般情形下,定能得到皇帝的重视与采纳。

岂料,皇帝仅认可了其中关于回迁老秦人的部分。

诚然,就国家大局而言,这一分支的确关乎根基,皇帝的决策无可厚非。

但对李斯而言,这意味着皇帝几乎未采纳他最为关键、最为核心的谋划。

皇帝执意渡河北上九原,显然是认为扶苏、蒙恬回咸阳或来行营,存在诸多不便;

而这不便的根源,李斯心中暗自揣测,恐怕还是与自己有关。

更令李斯心寒的是,皇帝对赵高的信任已达极致,甚至对其怀有深深的愧疚之意。

皇帝那最后的言语,如同一记重锤,狠狠击中李斯的内心,使他陡然惊觉皇帝的弱点——在那雄才大略、威严霸气的帝王风范背后,竟隐藏着一颗过于仁慈善良、近乎平凡之人的心!

李斯始终坚信,秦始皇乃极具帝王天赋之人。

所谓帝王天赋,其根本在于拥有异于常人的天下之心。

或许有人会说,这种天下之心意味着冷酷、权欲,乃至视百姓如蝼蚁的霸道;

但不可否认,主宰天下的帝王之心决然不能等同于常人之仁善;或者说,帝王的仁善不能以常人的方式展现。

毕竟,帝王需权衡天下利弊,不能被常人的恩怨情感所左右。

若如常人般仁善,莫说成为帝王,恐怕连胜任将军之职都难。

正因如此,在李斯眼中,赵高不过是皇帝豢养的一只猎犬,一个为皇帝效力的奴仆罢了;

主人固然可念及猎犬奴仆的辛劳,但怎可让其参与主人的重大决策?

如今皇帝竟对一个老奴仆心怀愧疚,这岂不是咄咄怪事?

生平首次,李斯对这位如巍峨高山般的皇帝,产生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失望。

“上天无眼,嬴政亦无话可说!”这,难道会是一位以天下为己任、志在千秋的伟大皇帝该有的言语?

李斯仿若迷失了方向,在那片树林中徘徊游荡了整整一夜。

他的内心犹如翻江倒海,往昔与皇帝携手共创大秦盛世的辉煌历程不断在脑海中浮现,而如今面临的种种变故与困惑又如同重重迷雾,将他紧紧笼罩。

他试图从过往的蛛丝马迹中寻找答案,却发现自己陷入了更深的迷茫。

三日之后,大巡狩行营顺利渡过济水,抵达平原津。

平原津,乃旧赵国平原县的一处古老渡口。

此地因赵国平原君而得名,濒临黄河,与齐国接壤,是黄河下游极为重要的战略要冲。

战国末期,秦赵两国争战激烈,帝国君臣将士对赵国的地理形势颇为熟悉,对这一兵家必争之地更是了然于心。

大军一临黄河,秦军将士们便兴奋地指点着河东河西,议论纷纷,惊叹与欢笑交织在一起。

然而,谁也未曾料到,正当杨端和率领将士们紧锣密鼓地筹备渡河事宜时,李斯却下达了丞相令——停止渡河行动,就地扎营起炊,一切等待皇帝定夺!

彼时正值午后,热气稍退,本是渡河的绝佳时机。

这突如其来的命令,令杨端和大惑不解,他心急如焚,立刻飞奔至丞相大营询问缘由。

“此乃赵高所传诏令,老夫亦不知究竟。”李斯眉头紧锁,满脸疑惑。

“皇帝陛下可是发病了?”

“赵高并未明言。”

“如此重大之事,丞相怎能仅凭赵高一言便做决定?理当面见皇帝陛下问个清楚!”

见一向沉稳持重的杨端和竟对自己提出责难,李斯非但没有恼怒,反而和颜悦色地说道:“卫尉所言极是,老夫原本亦是这般想法。只是既有诏令在先,不得不暂且停下。

你若心存疑虑,不妨随老夫一同面见陛下,再做定夺。

倘若陛下当真身体不适,自然是径直返回咸阳为好。”

李斯言语间,看似不经意,实则将每一个关键之处都委婉道出。

他满心期望杨端和能够挺身而出,据理力争,劝说皇帝改变这一在酷暑中艰难北上的行程计划。

两人匆匆赶赴一片最为阴凉的树林之下。

行辕大帐尚未搭建完毕,一辆辒凉车静静地停在大树之下,车帘低垂,两百余名带剑武士在车后呈扇形散开,严密护卫。

唯有赵高与两名侍女伫立在车前。

尽管有树荫遮蔽,树林中依旧闷热异常,不绝于耳的蝉鸣声震得人耳鼓生疼,在场众人皆是汗流浃背,眉头紧锁,整个树林仿佛被一种奇特而压抑的氛围所笼罩,燥热、静谧、烦闷相互交织。

“陛下龙体可好些了?”李斯低声询问赵高。

赵高神色匆匆,眼神中透露出一丝焦急与无奈,他微微使了个眼色,同时用手轻轻朝返回咸阳的方向指了指,那意思分明是说:陛下病情严重,必须即刻返回咸阳!

刹那间,李斯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正欲大步向前向皇帝进言,赵高却已对着辒凉车高声呼喊:“禀报陛下,丞相与卫尉求见——”一时间,李斯与杨端和止住脚步,在辒凉车前几步之处恭立。

“丞相,行营即刻渡河。

朕并无大碍,只是小睡片刻而已。”

在阵阵蝉鸣与滚滚热浪之中,辒凉车中传出皇帝的声音,其间还夹杂着几声轻微的咳嗽。

赵高闻言,脸色顿时变得极为难看,他冲着李斯连连摇头,满脸愁苦,随后默默转身,不再言语。

杨端和却仿若未察,听到皇帝的旨意后,精神为之一振,当即拱手道:“丞相,陛下既有此令,末将便即刻去安排。”言罢,转身快步走出树林,一路上大声传令:“停止扎营!各营迅速准备渡河——”

李斯呆立当场,心中五味杂陈。

赵高的暗示以及皇帝从辒凉车中传出的渡河指令,已然让他洞悉了一切。

皇帝确实发病了,而且病情不轻,否则赵高不会如此急切地暗示他务必返回咸阳。

皇帝此前派赵高传令歇息扎营,或许是一时疏忽,忘却了对他的承诺。

而他与杨端和的前来,使得皇帝忆起曾对他许下的诺言:若无法顺利渡过黄河,便即刻返回咸阳。

皇帝亦深知,若杨端和知晓其病情,必定会力主回咸阳。

无奈之下,皇帝只得下达简短的渡河诏令,以避免君臣之间再生争执。

由此可见,皇帝的心意未曾改变,仍旧执意要渡河北上,哪怕是在病体缠身之际,亦甘愿冒险前行。

事已至此,李斯又怎敢再度坚持己见?

若强行主张返回咸阳,谁能担保皇帝不会心生疑虑,怀疑他别有用心?

毕竟,病中的皇帝往往多疑敏感,远胜常人,李斯岂敢冒此大险?

“卫尉,务必小心照料陛下,待风浪稍息,再护送陛下渡河!”

“丞相放心,杨端和定当全力以赴!”

李斯对杨端和下达了最后一道指令,而后默默回到自家队伍之前,静候渡河。

他心中清楚,此刻已无需他再四处奔波操劳。

夕阳西下,余晖洒在滔滔黄河之上,金红一片。

李斯久久凝视着那奔腾不息、流向天际的黄河水,心中涌起一阵难以抑制的酸楚与悲凉,泪水夺眶而出……他一生追随皇帝,满心期许能辅佐其成就千古霸业,然而如今,为何在这最后的关键时刻,皇帝竟与他背道而驰?

李斯啊李斯,究竟是你错了,还是皇帝错了?

亦或是双方皆无过错,一切皆为命运的捉弄?

又或者,其实双方皆有过错,却又都不得不坚守自己的立场与信念?

李斯满心迷茫,百思不得其解。

生平首次,他双手疯狂地揪扯着面前的青草,直至双手满是泥土,指甲深陷其中,他亦浑然不觉。

他放任自己沉浸在悲痛的哭泣之中,任由那无尽的泪水肆意流淌,落入脚下那无人知晓的泥坑之中……倘若皇帝能与他同心同德,李斯坚信,即便面对再大的艰难险阻,他亦有能力撑起皇帝身后的万里江山,守护大秦的万世基业。

纵然扶苏并非如他所期盼的那般英明神武,李斯亦绝不容许自己亲手谋划并推行的大秦新政毁于一旦!

皇帝陛下啊,为何您会突然性情大变,从一位气吞山河、雄才大略的帝王,沦为如今这般狭隘固执、不可理喻之人?

上天啊上天,难道您真的要眼睁睁看着大秦帝国二世而亡?

若果真如此,当初又何必降下无数英才,共创这辉煌灿烂的大秦伟业,却又如此轻易地让它走向覆灭?

上天啊上天,难道您亦是如此反复无常、难以捉摸吗?

从平原津渡过大河之后,皇帝行营的行进速度变得极为缓慢。

彼时,水势汹涌的黄河下游尚未有可供大军直接通过的长桥,要想渡河,唯有依靠舟船之力。若在平日,体魄强健之人渡河或许并非难事。

然秦始皇此刻正逢病势发作的关键时刻,且又值夏日洪峰肆虐之际,渡河的艰难险阻超乎想象。刚一渡过黄河,秦始皇的病情便如失控的洪水一般,愈发沉重。

七月十三日,原本计划渡过洹水继续前行。

然而,赵高却向李斯传达了皇帝的诏令:原地歇息十日,再视情况决定是否北上。

从赵高那满面愁容之中,李斯敏锐地察觉到皇帝的态度或许有所松动。

顿时,李斯心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他振作精神,与杨端和亲自率领一支马队,不顾路途艰辛,越过洹水与漳水,仔细勘察周遭百里的地形地势。

最终,他们选定在漳水东岸的沙丘宫安营扎寨,以便皇帝能够安心调养身体,接受治疗。

与此同时,李斯迅速做出一系列部署:即刻派遣快马奔赴咸阳,命太医令携所有名医星夜赶赴沙丘;

同时派出百名精明能干的吏员,分赴各郡县秘密寻访隐居的高人名医,火速接来为皇帝诊治。

李斯心中还有一个长远的谋划,只要皇帝的病情稍有好转,他便主动请缨返回咸阳,全力处理积压的诸多政事,以便皇帝能够顺利宣召扶苏南下,接受遗诏。

第十七章 诏命幽微奸邪伺隙 帝星陨落乱兆弥天 李斯决然未曾料到,局势竟如风云变幻,再次脱离了预期的轨道。

彼时,李斯与杨端和仿若离弦之箭,飞马疾驰回返行营。

只见那赵高,恰似热锅上的蚂蚁,正在丞相大帐之前,焦灼地来回踱步,团团转个不停。

其面容之上,写满了忧虑与急切,那双眼眸,不时地望向远方,似在盼望着什么。

待李斯翻身下马,赵高一个箭步冲上前去,匆匆拱手行礼,那动作显得有些慌乱。

紧接着,他不由分说,一把拉住李斯的衣袖,便匆匆忙忙地往前行去。

李斯见状,心中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油然而生,当下大声问道:“陛下如今究竟如何了?”

赵高满脸愁苦,眼眶中似有泪花打转,声音带着哭腔,急切地说道:“哎呀呀,丞相啊,此事真是说不清道不明啊,您且快快随我前去,莫要再耽搁了!”言罢,脚步愈发急促。

李斯一颗心瞬间悬到了嗓子眼,他顾不上擦拭那一身的汗水,也全然不在意满身的泥土,迈开大步,神色匆匆地朝着皇帝的辒凉车奔去。

行至一片葱郁的大树之下,那辒凉车静静地停在那里,车帘已然打开,仿若一张大口,透着无尽的神秘与不安。

车内,秦始皇嬴政正躺在榻上,身上紧紧裹着两层丝绵大被,却仍止不住地瑟瑟发抖,艰难地喘息着,那沉重的呼吸声,在这闷热而寂静的树林中,显得格外清晰,仿佛每一口气息都在诉说着他身体的极度不适。

此时,四周的蝉鸣此起彼伏,似在奏响一曲恼人的乐章,更将这压抑的氛围烘托得令人心烦意乱,仿佛是命运奏响的不祥前奏。

“陛下,老臣李斯前来参见!”李斯强自镇定,声音微微颤抖地说道。

“丞相啊……”陛下的声音微弱而沙哑,仿若从遥远之地传来,“立即……回咸阳……”

“陛下!陛下您说什么?”李斯刹那间瞪大了眼睛,一脸的难以置信,心中犹如掀起了惊涛骇浪。

“立即……回咸阳。朕……错了……”陛下的话语断断续续,每一个字都似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陛下!万万不可啊!”李斯再也抑制不住内心的激动,眼眶瞬间泛红,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声音哽咽,几步冲到车前,俯身凑近陛下的头前,低声而急促地说道,“陛下,您此刻病势正值发作的危急关头,若再经受路途的颠簸,那可真是险之又险啊!陛下,哪怕您此刻要治李斯的罪,哪怕您要杀了李斯,李斯也决然不敢奉命啊!陛下,老臣已然选定了沙丘宫作为驻屯之地,并且已经派出了快马特使,星夜赶回咸阳,急召太医令前来救治。

同时,老臣还派人向附近的郡县四处搜求名医,只盼能为陛下寻得一线生机!

只要陛下此刻安安静静地在此处休养,或许还有转机,陛下,这皆是天意啊,天佑我大秦,陛下定会转危为安!”

此刻的李斯,仿若换了一人,那坚定的神情,决绝的语气,皆是前所未有的。

“好……就依丞相……”陛下的嘴角,艰难地绽开了一丝笑意,那笑意中,似有欣慰,又似有无奈。

“陛下,您这是认可老臣的策略了?”李斯心中仍不敢置信,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落,他紧张地盯着陛下,等待着那最终的确认。

“丞相,你今日此举,尽显坦荡,甚好,甚好……”陛下的声音愈发微弱,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真诚。

“陛下!老臣明白了,陛下您只管安心歇息,其他的一切,皆交由老臣来处理!”李斯的声音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又带着无比的坚定。

李斯旋即转身,没有丝毫的犹豫,那挺拔的身姿仿若一座巍峨的山峰,屹立不倒。

他昂首挺胸,目光如炬,高声下令:“杨端和听令!你即刻率领一千人马,迅速涉过那滔滔洹水,马不停蹄地奔赴沙丘宫,全力清理营地,精心安置陛下行宫,不得有丝毫懈怠!

胡毋敬与赵高,你们二人率内侍侍女,务必小心谨慎,全力以赴督导护送陛下车马渡河,定要确保万无一失!

顿弱与郑国老令,你们立即组织督导行营人马,有条不紊地进行渡河事宜,不得慌乱!

老夫则亲率一千铁骑,负责断后,处理一切善后之事。各部立即行动起来,不得有误!”

秦军将士们,素以纪律严明、英勇无畏著称,越是在这危难之际,越能彰显其英雄本色。

各部将军闻令,齐声高呼:“诺!”那声音响彻云霄,仿若雷霆万钧。刹那间,原本寂静的行营仿若被注入了无穷的活力,将士们迅速而有序地行动起来。

只见那一面面旗帜随风飘扬,一队队人马整齐有序地开拔,马蹄声得得作响,扬起阵阵尘土。

几乎是转瞬之间,庞大的行营便如一条巨龙,缓缓驶出了树林,向着西边那遥遥可见、波光粼粼的滔滔洹水奋勇开进。

夕阳渐渐西沉,那如血的残阳将天空染得一片火红,仿若在为这一场艰难的行军送行。

堪堪在太阳落山之际,大行营的全部人马已然成功渡过了不甚宽阔的洹水,随后,如汹涌的潮水一般,向着沙丘宫浩浩荡荡地隆隆开进。

及至月上中天,那皎洁的月光洒在大地之上,为行军之路铺上了一层银白的纱衣。

大队人马终于顺利开进了沙丘宫。

月光之下,李斯镇定自若,指挥若定,有条不紊地安排着各项事宜。

他下令胡毋敬与赵高等人,速速安置陛下进入行宫歇息救治,而自己则与杨端和一道,不辞辛劳地查勘部署四面护卫,那专注的神情,严谨的态度,仿佛要将一切危险都拒之门外。

直忙到曙色初上,天边泛起了鱼肚白,李斯才拖着疲惫的身躯,缓缓来到皇帝行宫。

然而,此时的陛下已然在服下汤药之后,陷入了沉沉的昏睡之中。

李斯心怀忧虑,默默守候在一旁,整整一个时辰过去,太阳已然热辣辣地升起,高悬于天空之上,陛下却依旧未见清醒的迹象。

胡毋敬与赵高见状,赶忙上前,轻声劝说李斯去歇息片刻,那饥肠辘辘、疲惫不堪的李斯,这才拖着仿佛灌了铅的双腿,缓缓离去,回到自己的营帐之中。

李斯实在是疲累至极,那身心的疲惫仿佛一座大山,沉甸甸地压在他的身上。

他刚刚勉强吞下一盅自己亲手创制的鱼羊双炖,那浓郁的香味此刻却也无法驱散他心中的阴霾。

片刻之后,他便再也支撑不住,软软地倒在案边,鼾声如雷,瞬间进入了沉沉的梦乡。

一觉醒来,已然是中夜月色正浓之时。李斯仿若被一道惊雷击中,猛地一个激灵,翻身下榻,那动作敏捷得仿若年轻了数十岁。

他大步匆匆地出了大帐,眼神中透着一丝迷茫,又带着一丝不安。

一番急匆匆的巡视之后,见各方皆平安无事,没有任何异象,李斯这才长吁了一口气,紧绷的神经稍稍放松了些许。

他漫无目的地在营中缓缓转悠起来,此时的月亮高悬于天际,洒下清冷的光辉,将整个营地照得一片明亮。

天气依旧炎热难耐,那闷热的气息仿若一张无形的大网,笼罩着一切。

李斯的脚步很慢很慢,仿若在梦魇中夜游一般,神情恍惚,思绪飘飞。

在这寂静的夜里,李斯的心中仿若翻江倒海,久久难以平静。

他细细思量,终于恍然大悟,明白了陛下对自己心存疑虑的缘由。

或许是自己平日里太过谨慎,总是一味地顺应陛下的旨意,从未真正地坚持过自己的主见,以至于在陛下眼中,自己缺乏担当大事的勇气与魄力。

然而,李斯心中却深知,自己并非缺乏担待之人。

想那往昔岁月,在帝国的诸多事务中,只要陛下给予信任,委以重任,自己何时不是殚精竭虑、雷厉风行、任劳任怨?

在众多帝国老臣之中,李斯自认为,除了王翦王贲父子那般坚韧不拔、勇猛无畏的强韧之辈,其余之人的风骨,又怎一定比自己更为强硬?

就拿蒙恬来说,想当年逐客令事件爆发之时,他不也是惶惶不可终日,忧虑万分吗?

而彼时,又是谁挺身而出,呈上那流传千古的《谏逐客书》,力挽狂澜?是自己啊!

李斯心中暗自思忖,真若到了危境绝境,自己又何尝不敢强硬相争,为了帝国的利益,为了心中的信念,赴汤蹈火在所不惜!

说到底,并非自己能力不足,而是陛下对自己的了解不够深入,未能给予自己足够的倚重与信任,致使自己空有一腔抱负,却难以尽情施展。

这,或许便是自己一直以来深感困惑与无奈的根源所在吧。

在李斯满心惶惑、不知所措之时,陛下竟一连三日都昏迷不醒。时光匆匆流逝,转眼便到了七月二十日。

这一日,李斯的心中真正地涌起了不安,仿若有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地揪住了他的心。

生平第一次,李斯不顾那可能的违逆诏命之嫌,毅然以丞相的名义召集了大臣们进行会商。

此次会商,最为紧要的议决事项仅有一件:究竟该不该派遣大臣作为特使,赶赴九原之地,召长公子扶苏与蒙恬速速南来晋见陛下?

大臣们齐聚一堂,个个面色凝重,忧心忡忡。

众人议论纷纷,各抒己见,足足商讨了一个时辰,却依旧是莫衷一是,难以达成一致的定论。

典客顿弱率先发言,他神情严肃,语气坚定地认为此事应当尽快施行,且越快越好。

顿弱言辞直白,毫无顾忌地说道:“陛下原本计划北上,然如今却因病被困,无法成行。在此情形之下,宣召长公子与蒙恬南下,乃是顺理成章之事,又有何可犹豫商议之处?依我之见,即刻办理便是!”

然而,胡毋敬与郑国两位老臣却面露难色,陷入了深深的沉吟之中。

他们二人的理由如出一辙:若是当真有此必要,陛下纵然身处病中,这几句话想来还是能够说得出口的;

可如今陛下未曾有此明确旨意,便轻易地召皇长子与屯边大将军前来,毕竟有些不妥,恐生变数。

杨端和则始终保持着沉默,只是在最后表态道,一切皆听丞相决断。

最终,三位老臣亦是异口同声地说道,我等各自皆有不同的见解,然此刻唯听丞相之令,由丞相定夺。

就在李斯几乎要拍板决定之时,赵高匆匆赶来。

只因赵高已然临时接掌了蒙毅的权力,故而李斯此前亦知会了他前来参与会商。

此刻他姗姗来迟,显然是在陛下身边难以脱身所致。

待李斯将方才会商的情形大略叙述了一遍之后,赵高满脸愁苦,哭丧着脸,小心翼翼地提醒了一句:“陛下如今时昏时醒,并非全然昏迷不醒,依我之见,还是先问问陛下的意思为好。”

赵高这一句话,仿若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李斯心中刚刚燃起的决心之火。

李斯当即改变了主意,断然说道:“此事关乎重大,也不争这一两日的时间。自明日起,老夫便守在陛下寝室之外,耐心等待陛下清醒之时,再行禀报,由陛下亲自定夺。”

此时,一道念头如闪电般掠过李斯的心头:扶苏南来一事,或许可以不经陛下认可而施行,然自己若要离开行营,回返咸阳,这等大事,若无陛下的明确许可,又怎能贸然行事?

李斯的决断果断而坚定,众人皆无异议,大臣们纷纷点头表示赞同,赵高亦是默默点头。

七月二十一日夜里,那轮明月高悬于夜空之中,洒下清冷的光辉,仿若在静静地注视着世间的一切。

秦始皇嬴政终于从昏迷中缓缓苏醒,完全清醒了过来。

此时的陛下,虽然浑身依旧疲软无力,仿若被抽去了筋骨一般,但那高热却莫名其妙地渐渐消散,仿若被一股神秘的力量驱散。

陛下挣扎着,在两名侍女的搀扶下,缓缓被扶下卧榻,虚弱地倚在了书案前的大靠枕之上。

恰在此时,李斯前来禀报。

陛下听闻大臣们的会商结果之后,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意,轻声说道:“不必了。朕的热寒之症已然消退,只要明日不再复发,后日,朕便南下回返咸阳……这一番折腾,实在是不必了。朕不信邪,朕定能挺过这一关。待朕病体痊愈之后,再行巡边之事。”

陛下的话语说得如此清晰明确,李斯心中已然明了,当下便不再提及自己先回咸阳之事。

毕竟,陛下此刻正在病中,若无极为特殊的情况,自己身为丞相,自当陪伴在陛下身边,悉心照料,又怎可轻易离陛下而去?

如此,李斯在陛下身旁坐了片刻,看着陛下服下了一盅汤药,心中稍感宽慰,这才微微行礼,告辞离去。

“月亮,好亮啊!”秦始皇嬴政凝望着那碧蓝如宝石般的夜空,心中感慨万千,不禁轻轻惊叹了一声。

“陛下,这几日的月亮皆是这般明亮。”赵高小心翼翼地侍奉在陛下身旁,眼神中透着一丝敬畏,时刻留意着陛下的一举一动。

“此处,乃是赵武灵王的沙丘宫?”陛下微微转头,目光中带着一丝好奇与追忆。

“正是。陛下,沙丘宫向来是避暑养息的胜地。”赵高赶忙恭敬地回答道。

“未曾想到,朕如今竟也步着赵武灵王的后尘,来到了此处……”陛下长叹了一声,那声音中透着一丝无奈与落寞。

“陛下只是中途歇息而已,与赵武灵王的情形全然不同!”赵高急忙辩解道,试图安慰陛下。

“你莫要着急。朕不信这邪,朕定能战胜病魔。”

秦始皇嬴政微微一笑,似在安慰赵高,又似在给自己打气。

赵高闻言,连忙陪着笑了起来,一只手在背后轻轻摇了摇。刹那间,一个脆亮的哭音仿若从远处飘来,打破了这夜的宁静:“父皇,你可好了么?”

随着声音响起,只见那少年胡亥如一阵风般飞一般冲了进来,径直扑倒在陛下的脚下。

秦始皇嬴政看着眼前的胡亥,脸上露出了一丝慈爱,伸出手轻轻抚摸着胡亥那一头乌黑亮丽的长发,笑着说道:“你这小子,倒是依旧白胖光鲜,无忧无虑。”

胡亥抬起头,一双大眼睛滴溜溜地转动着,目光中交织着惊愕、迷茫与泪水,他大声说道:“父皇,你的手好烫啊!”

秦始皇嬴政轻轻摇了摇头,神色平静地说道:“胡亥,莫要哭泣。眼泪,乃是弱者的表现。”

“哎,父皇,我不哭。”

胡亥眨了眨眼睛,脸上瞬间绽放出灿烂的笑容,“父皇,你可要多吃药,快快好起来,那大河可壮观了,我还想和父皇一起去看呢!”

秦始皇嬴政听了,心中微微一动,笑着说道:“大河,自是大好。它,乃是华夏文明之母亲。胡亥啊,长城更是雄伟壮丽,那是大秦新政之万代雄风的象征。待父皇病好之后,便带你去看那万里长城。”

“好好好!我要看万里长城!”胡亥兴奋得手舞足蹈,脸上洋溢着无比灿烂的笑容。

秦始皇嬴政看着胡亥的模样,心中满是欣慰,笑着说道:“到了长城,你便能知晓什么叫做金戈铁马,什么叫做英雄志士了。你……也将会见到你的大哥扶苏。

胡亥啊,你长大后,可要像扶苏大哥一样,有担当,有抱负,如此,父皇便可放心了……

”胡亥面色涨红,仿若被注入了无穷的力量,高声说道:“父皇!我胡亥定当以大哥为榜样,努力成为像大哥一样的人!”

秦始皇嬴政见胡亥如此有志气,心中大喜,赞道:“好!胡亥有志气,父皇甚是欢喜。”

胡亥正要兴奋地继续说话,却听赵高在一旁轻轻咳嗽了一声。

胡亥顿时反应过来,站起身来,恭恭敬敬地向陛下行了一个大礼,说道:“父皇劳累,还请早早歇息,胡亥明日再来守候父皇。”

说罢,不待秦始皇嬴政回应,胡亥便转身噔噔噔地快步离去,那背影渐渐消失在夜色之中。

“赵高,胡亥为何如此听你的话?”陛下的目光骤然一闪,仿若一道寒光,锐利无比。

“陛下!”赵高大惊失色,扑通一声跪倒在地,声音颤抖,带着哭腔说道,“陛下昏睡之时,少皇子每日皆在门外哭泣守候,其孝心可感天动地。

小高子见其如此,心中亦为之动容,遂答应他,待陛下病情好转时,便知会他前来进见。

然小高子生怕皇子年少无知,行事莽撞,便与他约定,由小高子来决断进见的时辰长短……陛下,小高子万不敢教皇子听命于我啊!”

“起来吧。无事便好,莫要再哭哭啼啼。”陛下笑骂了一句,那语气中却并无责怪之意。

“陛下,小高子方才真是吓坏了。”

赵高哭丧着脸,缓缓爬了起来,那模样甚是狼狈。

显然,赵高这一声自我贱称,仿若一把钥匙,开启了陛下往昔的记忆之门。

秦始皇嬴政那原本郁闷的心绪,此刻似乎也因这一丝追忆而好转了许多。

他唤着赵高那许久未曾提及的贱称,长吁了一声,缓缓说道:“小高子啊,朕今日感觉轻松了许多,来,扶朕到月亮下走走。”

“哎。”赵高赶忙小心翼翼地答应着,那神情仿若在侍奉神明。

“你且去找一支竹杖来。你便在一旁跟着朕便是。”扶着赵高站起身来的陛下,脸上露出了一丝艰难的笑意。

片刻之间,赵高便手脚麻利地找来了一支竹杖。

秦始皇嬴政接过竹杖,握在手中,轻轻挥舞了几下,只觉颇为称手,竟高兴得嘿嘿笑了起来。

他扶着竹杖,一步一步缓缓挪出廊下。

此时,微风轻轻拂来,仿若温柔的双手,轻轻抚摸着他的面庞,那丝丝凉意,让他精神为之一振。陛下竟未用赵高搀扶,自己凭借着竹杖,缓缓走向庭院,迈向那月下的湖畔。

虽是酷暑七月,然这下半夜却清凉宜人。

夜空仿若一块巨大的蓝色绸缎,澄澈而深邃,那轮残月高悬于天际,洒下清冷而柔和的光辉。

古老的大陆泽被沙丘宫环抱其中,湖面在月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粼粼波光,仿若无数细碎的钻石在水面上跳动。

湖畔的胡杨林在微风中沙沙摇曳,似在低声诉说着古老的故事。

日间那令人烦躁不堪的连绵蝉鸣,此刻也悄然停止,仿佛知晓此刻不应打扰这难得的宁静。天地间一片幽静,这静谧的氛围,仿若一杯香醇的美酒,令人心醉神迷。

秦始皇嬴政多日来饱受热寒昏睡之苦,此刻清醒过来,面对这夏夜的美景,心中倍感亲切而新鲜。

他停下脚步,长长地、缓慢地做了几个吐纳,那清新的空气缓缓吸入肺腑,一时间,竟觉得自己仿佛已然康复,几乎没有了病痛的困扰。

竹杖笃笃地点着湖畔的砂石,秦始皇嬴政的思绪,仿若一只自由的飞鸟,汇入了无垠的夜空。

一场大病醒来,仿若隔世重生。秦始皇嬴政心中满是疑惑,暗自思忖,自己为何在不断发病之时,那般固执地坚持北上?

先回咸阳,待病体痊愈之后再北上,难道不行么?

抑或,回咸阳之后,再宣扶苏与蒙恬南下奉诏,又有何不可?

仔细想来,目下咸阳朝局稳固,又有何人能够阻挡自己这个皇帝立储善后之事?

思来想去,答案皆是没有。一切的担忧与坚持,或许皆只是自己疑神疑鬼,陷入了虚妄的幻象之中。然而,自己当时为何就认定非要北上九原不可呢?

如今想来,那分明是一种偏执,一种可笑的偏执,可当时的自己,却仿若被一股无形的力量驱使,无论如何都要坚持北上,这究竟是为何?

秦始皇嬴政苦苦思索,却始终难以理解自己当时的心境。

目下细细想来,原因或许有二:一则是自己屡次发病,神志已然不如寻常时日那般清醒,失去了准确权衡利弊的能力;

一则是自己一朝惊觉多年未立储君,可能引发巨大的危害,这精神重压之下,心思过重,以至于所有的评判都失去了往日的精准。

除此之外,又该如何解释自己当时的所作所为呢?

若非此番多日昏迷,仿若在生死边缘徘徊,清醒之后又真正深切地体察到了生命的短促与珍贵,恐怕自己依旧深陷于那偏执的泥沼之中,难以自拔。嬴政啊嬴政,你一生雄图霸业,威震四海,何曾有过如此昏乱褊狭之时?

回首往昔,上天已然给了自己近三十年的时光,可自己却始终未能立定储君。

直至一朝察觉自己身体有了垂危之象,这才惊觉帝国最高权力传承的空白,是何等巨大的危局。

那一刻,自己心中满是慌乱,仿若一只迷失在黑暗中的羔羊。想起来,自己就如同一个可笑的农夫,在广袤的田野中寻觅一颗最茁壮、最完美的麦穗。

错过了丰茂的中段庄稼,总是盲目地将希望寄托在前方;一直快走到田地的尽头了,才发现最初看到的那株,或许才是最为茁壮的。

可当自己回身再去寻找时,又担心那株曾经茁壮的庄稼,已然遭遇了不测。

于是,在慌乱与迷茫之中,自己慌不择路,做出了诸多令人费解的决策。

说到底,皆因自己心太高,心太大,太过追求完美无缺。帝国创制之时,自己求新求变求完美;

盘整华夏之际,亦是求新求变求完美;后宫立制,同样求新求变求完美;立储善后,还是未能摆脱这求新求变求完美的执念。

自来立储,多是立嫡立长,可自己却认为这不是储君的真实尺度,不愿遵循这一古老传统,一心想要创出一条锤炼储君的新法度。

扶苏已然是最具人望的储君人选,可自己却仍嫌不足,还要对他多方锤炼。扶苏与自己在坑儒事件上产生了歧见,自己便愈发觉得他还需更多的历练。

自己平日里自认评判洞察过人,可为何就不能认定这是扶苏有主见的可贵秉性,而偏偏将其视作不谙帝国法治精髓呢?

假如自己能早十年立储,甚或早三年立储,又怎会陷入如今这般狼狈的境地?

上天给了自己近三十年的机会,可自己却一年又一年地在无休止的锤炼与犹豫中蹉跎而过,如今,上天还会再给自己机会么?

若上天将机会无穷无尽地只向自己抛洒,那这天地间,又何来世事变换,兴衰交替?

上天啊,难道自己的路,已然走到了尽头么……

突然,一种莫名的心境油然而生。

秦始皇嬴政本能地预感到,自己的生命,或许即将走到终点。

此刻的清醒,或许是上天对自己最后的一丝眷顾,让自己能够妥善安排身后之事……他凝望着天边那轮残月,一丝清冷的泪水,缓缓爬上了面颊,秦始皇嬴政的心,仿若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紧紧揪住,猛烈地悸动起来。

他心中明白,此刻想要见到扶苏,怕是难以实现了。

然而,无论如何,都一定要给他留下一道诏书。可这道诏书究竟该如何书写,却需慎之又慎。

虽说咸阳朝局目前还算稳定,可一旦自己驾崩,没了皇帝这颗定海神针,谁能保证不会有突兀事变发生?

任何一个举措,都必须防备其中可能出现的万一之变。若是公然颁行立扶苏为太子的立储诏书,最大的隐患是什么?

秦始皇嬴政心中清楚,那便是诏书可能无法顺利抵达九原。一念及此,秦始皇嬴政的眼前,骤然浮现出赵高的面容,紧接着,李斯的身影也出现在脑海之中。

这二人之中,究竟谁会成为那个可能阻碍诏书传递的万一因素呢?陛下沉思片刻,心中认定,最大的可能,还是丞相李斯。毕竟,在自己身后,唯有李斯拥有如此巨大的权力。

赵高,不过是一个宦者之身的中车府令,他能有何作为?相反,在防备这个万一的诸多因素中,赵高反倒可以成为制约李斯的一股力量。对,就这么办!

将诏书交予赵高发出,而后再告知李斯,如此既不违反法度,又可防患于未然。即便如此,诏书亦不宜明写立储之事。

毕竟,扶苏的宽政主张与大臣们之间的分歧依然存在,若未经皇帝大朝议决便独断立储,日后定会给扶苏带来诸多不便。

秦始皇嬴政深信,以扶苏的人望以及自己平日对他的期许,只要扶苏能够回咸阳主持大丧,朝臣们必定会拥立他为国君。

既然如此,这道诏书只需能够确保扶苏奉诏回到咸阳即可。想到此处,几行大字仿若闪电般,在秦始皇嬴政的心头闪烁——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会同大臣元老议立二世皇帝!

如此诏书,其含义与执行步骤清晰明了:兵权交付大将军蒙恬,扶苏即刻回咸阳主持皇帝的国葬,而后再由扶苏主持会同大臣并皇族元老共同议决拥立皇帝之事!

这一系列安排,既完全契合秦国历来的立储立君传统,又严格遵循了秦法以才具品性为立储立君之根本的行法准则。

从长远预后来看,也最大限度地消除了因皇帝垂危而独断传承可能引发的不利后果。

需知,在后世,皇帝独断传承或许稀松平常,无人会多加非议;然在紧接战国之后的秦帝国时期,秦法之奉行已然深入人心,成为社会风气。

遵奉法治的秦始皇嬴政选择以最符合法治传统的方式安排后事,无疑是最为合理有效的抉择。

?否则,历史长河中便不会留下那道如此隐晦不明、仅有一句话的善后半道诏书。

不知不觉间,月亮已然悄然隐没于天际,天边泛起了一丝鱼肚白。晨风吹来,带着丝丝凉意,秦始皇嬴政不禁打了一个寒战。

他没有说话,只是艰难地拄着竹杖,缓缓转身,低声说道:“赵高……回去……冷。”

“陛下,清晨确实有些凉意。”赵高一脸细汗,赶忙小心翼翼地搀扶着陛下,那神情紧张而又专注。

终于,秦始皇嬴政在赵高的搀扶下,艰难地回到了寝宫。然而,他并未走向寝室,而是迈着沉重而缓慢的步子,坚定不移地迈向了书房。两名太医见状,匆匆赶来,欲为陛下诊治。陛下却微微挥了挥手,示意他们退下。赵高心领神会,一个眼神示意,两名老太医便默默站在了书房门口守候。

走进书房,秦始皇嬴政仿若用尽了全身的力气,颓然坐在书案前。他闭目片刻,仿若在凝聚最后的精神,而后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扫视四周,问道:“还有旁人么?都退下吧。”

“陛下,此处已无他人。唯有陛下与小高子在此。”

赵高恭敬地回答,声音微微颤抖,似是感受到了这凝重的氛围。

“赵高,你可算得上是大秦之忠臣?”

陛下的声音低沉而威严,带着不容置疑的肃杀之气。

“陛下!小高子随侍陛下三十六年,犹如陛下的猎犬,忠心耿耿,唯陛下之命是从,焉能不忠!大秦新政的推行,小高子亦曾尽心尽力,洒下些许血汗,又怎会不忠!陛下若不信,小高子愿对天发誓,若有二心,天诛地灭!”

赵高脸色苍白如纸,大汗淋漓,然而话语却异常利落,掷地有声。

“好。朕要书写遗诏。”陛下喘息着,每一个字都仿若用尽了最后一丝气力,艰难地说道,“诏成之后,你将其封存于符玺密室。朕一旦驾崩,你即刻飞送此诏至九原扶苏手中……明白么?”

“小高子明白!”赵高连忙应道,眼神中透着一丝紧张与敬畏。

“赵高,你若敢欺天,朕定让你九族俱灭。”陛下的声音愈发冰冷,仿若来自九幽地狱。

“陛下!……”赵高扑通一声跪倒在地,身体颤抖不已。

“好……笔,朱砂,白绢……”陛下无力地说道。

赵高闻言,不敢有丝毫懈怠,手脚麻利地奔走忙碌,片刻之间,一切所需之物皆已就绪。秦始皇嬴政强打起精神,勉力端坐于书案前,心中只有一个坚定的信念:嬴政,一定要挺住,定要写完这遗诏,绝不能半途而废。

终于,陛下颤巍巍地提起了大笔,那握笔的手微微颤抖,仿若承载着整个帝国的重量。他缓缓将笔伸向白绢,用尽全身的力气,艰难地写了下去——

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

突然,秦始皇嬴政手中的大笔猛地一抖,一口鲜血夺口而出,他的身体仿若失去了支撑,颓然伏案。

然而,陛下并未放弃,他用尽最后一丝气力,支撑着坐起,可紧接着,又一次颓然倒下。

猛然一哽,陛下手中的大笔啪地落到脚边,他圆睁着双眼,一动不动,仿若一座雕像。

这一刻,是公元前 210年七月丙寅日(二十二日)黎明时分。

秦始皇嬴政,这位威震天下、雄图霸业的千古帝王,溘然长逝,只留下了一个广袤无垠却又权力真空的大秦帝国,仿若一艘失去了舵手的巨轮,在历史的汪洋大海中,飘摇不定,不知何去何从。 第十八章 遗诏如谜奸邪伺暗 圣驾若崩乱兆彰天 沙丘湖畔,一片静谧。

这种安静,就像一层轻柔的薄纱,悠悠地飘落下来,慢慢地把这片大陆泽笼罩住。

这片大陆泽,过去一直因为夏日的美好景致而闻名。

每到夏天,这里清风轻轻吹拂,湖水波光粼粼,与周围的山色相互映衬,景色宜人。

曾经,这儿可是绝佳的避暑胜地。

可现在,整个天地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大手按下了静音键。

以往那种充满生机的声音,全都消失不见了。

空气里弥漫着闷热,四周又格外平静,这两种感觉混在一起,让人心里发慌,忐忑不安。

天空中,一弯残月高高挂着,就像一把冰冷的银钩。

那清冷的月光,像涓涓细流,洒在广阔的天空上。

天上的星河,由无数星星组成,像一条长长的河,朝着远方伸展。

城堡行宫外,重甲骑士的营地中,云车望楼上的军灯,一闪一闪的。

这些灯光很微弱,但亮得很坚定,就像是天上的星星不小心掉到了人间,在黑暗里守护着这片土地。

在茫茫的沙丘营地中,只有城堡寝宫那里还亮着灯。

那灯光就像黑暗里的一座灯塔,一直亮着,好像在等着什么,又似乎藏着什么秘密。

寝宫门外,两队拿着矛戈斧钺的甲士,笔直地站着,像古老的雕像一样肃穆。

他们的身影在夜色里,形成了一条黑黝黝的通道,这条通道一直通向巍峨的城门。

在三丈六尺高的城门箭楼上,挂着黑色的大纛旗,旗子沉沉地垂着。

旗面上有个很大的白色“秦”字,在夜色里隐隐约约,仿佛在守护这片土地的威严。

城堡内外,那些原本用来驱赶蚊虫的篝火坑,现在都被盖上了一层半干半绿的艾草。

艾草慢慢升起青烟,轻轻地笼罩着整个城堡行宫,好像在诉说过去的宁静,又像是给即将到来的事蒙上了神秘的色彩。

丞相李斯,这位大秦帝国的重要大臣,在城堡外弥漫的烟气里,来回沉重地走着。

他时不时焦急地朝城堡里面看,眼神里满是不安和疑惑。

他心里突然有种强烈的感觉,觉得必须马上见到皇帝,皇帝肯定有事。

这么想着,他原本沉稳的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像是被什么力量推着,往城堡里冲。

可刚走了几步,他又突然停下了。

他知道,就凭这种说不清楚的直觉,就闯进行宫,在秦国君臣眼里,肯定很荒唐。

毕竟秦国向来崇尚理性,不相信那些怪力乱神的事。

而且,现在行宫看起来很平静,皇帝也没召见他,能有什么事呢?

李斯凭借多年的政治经验,还有对皇帝的了解,心里明白,要是皇帝病中真有什么事,肯定第一个召见他。皇帝性格坚毅,没召见他,说明暂时没事。

作为帝国的首席主政大臣,又是大巡狩的总执事,他得时刻保持镇定,不能失态。

虽然他在心里这样告诉自己,停下了脚步,可那种莫名的心悸却一点没减轻。

不知不觉,李斯抬起头,望向星空,目光在众多星星里急切地寻找,最后看向了紫微垣星区。

他想在这片星空中,找到代表君王的帝星。

突然,李斯脸色大变。

那颗一直高高挂在天空中央,光芒强烈的帝星,现在变得很暗淡,好像被周围的星云遮住了。

看到这一幕,李斯打了个激灵,冷汗一下子冒了出来。他使劲揉了揉眼睛,想看看是不是自己看错了。

可那暗淡的星光,让他心里一紧。

就在这时,好像有一只沉睡的巨兽醒了过来,突然刮起了飓风。天地瞬间变了样,山川在狂风中剧烈颤抖,发出痛苦的声音。

大陆泽旁边的白色沙滩,像是被无形的大手搅动,卷起了一道道沙柱,沙柱冲向天空,仿佛要和风雨对抗。

弥天而起的白沙尘雾,以排山倒海之势汹涌而来,片刻间便将方才还灿烂闪烁的残月朗星彻底湮没,那曾经美丽而宁静的大湖林木行宫,刹那间陷入了一片混沌黑暗之中,仿若被黑暗的深渊所吞噬。

日间那浓荫可人的湖畔森林,在飓风的席卷之下,激荡出连绵不断的长啸,仿若在痛苦地挣扎与呐喊,又似在向天地诉说着自己的冤屈与不甘。

行宫城堡内外,更是天翻地覆,仿若世界末日来临。

骑士营地的牛皮帐篷,在狂风的肆虐下,被一片片连桩拔起,一张张牛皮、一件件衣甲如疯狂的飞鸟,在空中肆意飞旋,整个营地怪异得如同陷入了黑色大蝙蝠群的洞窟,充满了恐怖与混乱,让人毛骨悚然。

城门箭楼的串串军灯,在狂风的猛击下,噼啪炸响着破裂,那闪烁的灯光仿若惊恐的精灵,倏忽间便飞入了无垠的高天暗夜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驱赶蚊虫的一坑坑艾草篝火,被狂风一扫而上天,火星连绵如漫天飞舞的流萤,然而,这看似美丽的景象却仅仅是昙花一现,转眼间便杳无踪迹,只留下无尽的黑暗与混乱。

城门箭楼的黑丝大纛旗,在狂风中狂暴地撕扯着、拍打着那又粗又高的旗杆,仿若在进行一场殊死的搏斗,每一次的拉扯与撞击都仿佛是生命的呐喊。

终于,大纛旗在狂风的裹挟下,裹着粗壮的旗杆猛烈晃动着轰然翻倒,发出一声沉闷的巨响,似在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而那面以帝国功业交织而成的“秦”字大旗,却在这混乱之中轰隆隆张开飘起,于高天之上狂舞一阵,仿佛被一种神秘的力量牵引,突然不偏不倚地正正覆盖了皇帝寝宫的屋顶,仿若在为这片混乱的世界增添了一抹更为神秘而凝重的色彩,又似在暗示着某种命运的转折与交替。

所有的灯光都在飓风中相继熄灭,唯有皇帝寝宫那一片红光,孤独而顽强地闪烁着,恍如在惊涛骇浪中一叶孤舟上的渺渺桅灯,虽微弱却坚定地坚守着最后的希望,仿佛在黑暗中为帝国的命运默默祈祷。

在这猝不及防的风暴之中,天空仿若被激怒的天神撕裂,滚过阵阵惊雷,天河仿若开决了堤岸,暴雨如白茫茫的水帘瓢泼而下,沙丘行宫瞬间便被淹没,顿成一片汪洋。横亘天际的电光,如同一把把耀眼的利剑,骤然划破长空,紧接着,一声炸雷撼天动地,仿若要将整个世界震碎,让人胆战心惊。一片数百年的老林,在这强大的自然力量面前,竟齐刷刷拦腰而断,那断裂的声响仿若痛苦的悲鸣,回荡在风雨交加的夜空之中,久久不散。树身燃起的熊熊大火中,可见一条粗长不知几许的黑色大蟒,在凌空飞舞之中断裂成无数碎片,仿若被命运的巨手无情地撕裂,那些碎片散落抛撒到雨幕之中,狰狞的蟒蛇头颅,不偏不倚地重重砸在了陀螺般旋转的李斯身上,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李斯的心中充满了恐惧与不祥的预感,仿佛这是上天对帝国命运的某种警示。

飓风初起之时,那些入梦酣睡的甲士们,便在凄厉的牛角号声中如被点燃的火焰,裸身跃起。

他们嗷嗷吼叫着,仿若一群勇猛无畏的猎豹,向行宫城堡奔拥而来,眼神中透露出坚定与决然。

巡狩大将杨端和,亦赤裸着上身,紧紧抱着一棵大树,连连大吼发令,声音如洪钟般响彻夜空。

光膀子甲士们闻令而动,立即挽起臂膀,仿若筑起了一道坚不可摧的钢铁长城,结成了一个巨大的方阵。

在阵阵惨白的电光与雨幕交织之中,他们齐声嘶吼着“赳赳老秦,共赴国难”的古老誓言,那声音响彻云霄,仿若能穿透风雨雷电,直达天际,充满了力量与豪情。

他们激溅着泥水,如汹涌的潮水般蹚向了城门洞开的行宫,那坚定的步伐,彰显着大秦锐士的无畏与忠诚,仿佛无论面对何种艰难险阻,他们都将勇往直前,永不退缩。

“丞相何在?大天变!”

胡毋敬那白发在风雨中散乱地飞舞着,他嘶声大叫着跌撞过来,声音中充满了惊恐与不安,仿佛世界末日来临一般。

“老奉常!大风起于何方?”

李斯紧紧抓着那腥臭沉重的蛇头,趴在地面大喊,雨水混着汗水在他的脸上肆意流淌,却无法掩盖他眼中的焦虑与急切,此刻他心中只有一个念头,那就是尽快找到皇帝,确保皇帝的安全。

“乾位!风起乾罡之位!”

胡毋敬抱住一辆铁车,费力地喊了一句,那声音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微弱,却依然清晰地传入了李斯的耳中,仿佛是黑暗中的一丝曙光。

“陛下——!”

李斯骤然变色,仿若被一道闪电击中,一跃起身,大喊着向城堡奋力冲去。

那身影在风雨中显得有些单薄,却充满了坚定与决然,仿佛他的背后承载着整个帝国的命运。

“护持丞相!护持列位大人!”

杨端和带着一个赤膊方阵卷了过来,仿若一阵旋风,将李斯等人紧紧护在其中。

他们的身躯如铜墙铁壁,为李斯等人在这混乱的世界中开辟出一条通往皇帝寝宫的道路,让人感受到了大秦军队的强大与团结。

奋力冲进皇帝寝宫,将士大臣们都惊愕得屏住了气息,仿若时间在这一刻凝固,整个世界都陷入了一片死寂。

眼前的景象让他们震惊得无法言语,仿佛灵魂都被抽离了身体。赵高趴在皇帝身上,那姿势仿若在拼命守护着什么,又似在隐藏着某种不可告人的秘密。

皇帝倒在地上,一片殷红的血从公文长案直洒到胸前,那刺目的红色在昏暗的寝宫中显得格外醒目,仿若一朵盛开在黑暗中的罪恶之花,散发着令人窒息的气息。

皇帝圆睁着那双令人望而生畏的大眼,眼珠几乎要爆出了眼眶,那眼神中似乎残留着未竟之事的遗憾,又似在诉说着对帝国命运的担忧,仿佛他的灵魂仍在这片土地上徘徊,不肯离去。

赵高紧紧抱着皇帝,嘶声哭喊着:“陛下醒来啊!风雨再大,小高子都替陛下挡着!陛下放心,陛下嘱托的事,小高子会办好的啊……陛下,你闭上眼睛啊!小高子怕你的眼睛……陛下,你闭上眼睛啊!”

那哭声中充满了绝望与悲痛,回荡在寝宫之中,让人不禁为之动容。

少皇子胡亥亦抱着皇帝身躯哭喊着,他的声音稚嫩而无助,仿若一只迷失在黑暗中的小羊羔,让人心生怜悯。

一身泥水的李斯骤然一个激灵,浑身一软,几乎要瘫倒在地。极力定住心神,李斯一个踉跄大步扑了过来,猛然扒开了赵高,跪伏在了皇帝身侧。

李斯试图扶皇帝起来,可是,当他双手触摸到皇帝身体时,一阵奇异的冰凉使他惊恐莫名了——皇帝的眼睛依旧放射着凌厉的光芒。

那光芒仿若能穿透灵魂,让李斯不禁心生敬畏,然而,皇帝的身体却已经冰冷僵硬了,仿佛生命在一瞬间被抽离,只留下一具冰冷的躯壳。

心头电闪之间,李斯倏地站起一声大吼:“老太医何在?施救陛下!”

一阵连绵不断的传呼中,杨端和带着一队光膀子甲士仿若一阵疾风,从寝宫外的一根石柱下将两名老太医搜索了出来,护进了寝宫。泥污不堪、失魂落魄的老太医踉跄走出风雨天地,这才骤然清醒过来。

他们看了看一脸肃杀的李斯,又看了看倒在厚厚地毡上的皇帝,两人立即明白了眼前的情势,一齐跪伏在了皇帝身侧。

饶是宫外风雨大作,两位老太医还是依着法度,吩咐内侍扶开了哀哀哭嚎的少皇子胡亥,谨慎仔细地诊视了皇帝全身。

当两位老太医一交换眼色正要禀报时,李斯断然一挥手道:“先依法施救!”

两位老太医骤然噤声,一人立即打开医箱拿出银针,那银针在微弱的灯光下闪烁着冰冷的光芒,仿若最后的希望之光,承载着众人对皇帝生命的期盼。

另一人立即推拿胸部要害穴位,双手如灵动的舞者,在皇帝的身躯上施展着起死回生之术,每一个动作都充满了专注与执着,仿佛在与死神进行一场激烈的较量。

大约半个时辰之内,两位太医连续对皇帝进行了三次全力施救,他们的额头布满了汗珠,眼神中却始终透着专注与执着,然而,皇帝的身体却依然毫无生机,仿佛生命已经彻底离他而去。

“禀报丞相:皇帝陛下,无救了……”

老太医颓然坐倒,那声音仿若从遥远的天际传来,充满了无奈与悲哀,仿佛在宣告着一个时代的终结。

“陛下,陛下真走了,走了。”

赵高一脸木呆,梦呓般喃喃着,眼神空洞,仿若灵魂出窍,仿佛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崩塌。

“不是有方士丹药么!”

李斯一声大吼,仿若愤怒的狮子,那声音在寝宫中回荡,充满了不甘与绝望,仿佛在质问上天为何如此不公。

“禀报丞相:方士走了,丹药毁了……”老太医嘶声喘息着,声音微弱得几乎难以听闻,仿佛在诉说着一个无奈的事实。

“赵高!还有没有方士丹药!”李斯猛力扯过赵高,脸色骤然狰狞,那眼神仿若要将赵高吞噬,仿佛赵高是这一切悲剧的罪魁祸首。

“丞相不信,赵高毋宁追随陛下……”木然的赵高一伸手,倏地拔出了李斯腰间的随身短剑,顶在了自己肚腹之前。

那短剑在昏暗的灯光下闪烁着寒光,仿若死亡的使者,随时准备带走一条生命。杨端和一个箭步过来夺下短剑,一声怒喝道:“赵高大胆!回丞相问话!”

赵高号啕一声扑拜在地大哭起来:“丞相列位大人,果有方士之药,赵高何须等目下施救啊!赵高追随皇帝三十余年,原本是要跟皇帝去的啊!

赵高活着,是奉皇帝严令行事啊!

丞相列位大人,赵高纵灭九族,也不敢迟延施救陛下啊!……”

李斯欲哭无泪,脸色灰白,仿若被抽走了灵魂,仿佛他的世界在这一刻变得一片黑暗。

剧烈地一个摇晃,他颓然倒在了皇帝身边,那身躯仿若失去了支撑,重重地倒下,仿佛他的生命也随着皇帝的离去而失去了意义。

两位太医大惊,几乎同时扑来揽住了李斯,一人掐住了人中穴,那手指仿若命运的指针,试图唤醒李斯的神志,让他从绝望的深渊中苏醒过来。

一人银针便捻进了脚掌的涌泉穴,银针在肌肤下微微颤动,仿若生命的律动,试图为李斯注入一丝生机。

片刻之间,李斯睁开了眼睛,一把推开太医,猛然扑住了皇帝尸身,一声痛彻心脾的长哭:“陛下!你如何能走啊!……”

哭声未落,旁边的顿弱一步抢来抱住了李斯,低声急促道:“丞相不能张声!目下你是主心骨,主心骨!”李斯心头一紧,猛然大悟,倏地挺身站起一挥手厉声下令:“杨端和封闭寝宫!所有入宫之人齐聚正厅,听本相号令!”

杨端和奋然一应,大步走到寝宫廊下高声发令:“铁鹰剑士守住行宫城门!不许任何人再行进入!凡在宫内者,立即进入正厅!军令司马行号:宫外人等集结自救,不需进宫护持皇帝!风雨之后,列阵待命——!”

随着杨端和的连续军令,一排排牛角号凄厉地响彻行宫,穿破雨幕,飞出城门;一队队最精锐的铁鹰剑士挽着臂膀蹚进了暴风雨幕,开入了水深及腰的城门洞下,铁柱一般扎住了行宫城堡的进口出口。

牛角号连响三阵之后,城堡外遥遥传来连绵不断的欢呼:“皇帝大安!万岁——!”

那欢呼声在风雨中显得有些缥缈,却依然坚定地传达着将士们对皇帝的忠诚与祝福,仿佛他们不愿意相信皇帝已经离去的事实。

与此同时,冲进行宫城堡的大臣将士们也齐刷刷聚在了寝宫正厅,一排排光膀子夹杂着一片片火把与一片片泥水褴褛的衣衫,密匝匝延续到风雨呼啸的廊下,杂乱不堪又倍显整肃,仿佛在这混乱之中仍有着一种无形的秩序在维持着。

杨端和大踏步过来一拱手道:“禀报丞相:号令贯通,内外受命,敢请丞相发令!”

“敢请丞相发令!”寝宫内外的将士大臣一声齐应,那声音仿若雷鸣,震耳欲聋,充满了力量与决心,仿佛他们在等待着李斯带领他们走出这片黑暗。

“好!本相发令,所有人等完令之后立即回到寝宫!”

“嗨!”大厅内外一声雷鸣般的回应,仿若能将风雨雷电都驱散,仿佛他们在向命运宣告,大秦的力量依然不可小觑。

“中车府令赵高会同两太医,立即护持陛下安卧密室。

赵高派精锐内侍严密守护密室,任何人不得擅入!”李斯的脸上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第一道命令平静而严厉,显然在片刻之间已经有所思虑了。

他的眼神冷静而深邃,仿若在这混乱的局面中努力寻找着秩序与方向,试图在黑暗中点亮一盏明灯,引领大秦帝国度过这场突如其来的危机。

见赵高带着两名太医与两名内侍抬走了皇帝尸身,李斯继续发令道:“老奉常与郑国老令,督导寝宫吏员立即清理皇帝书房,悉数诏书文卷,一体妥善封存!”

将士大臣们都知道,这是最最紧要的一项事务,皇帝对帝国未来大事的安排几乎必然地包含在诏书文卷之中,自当由德高望重的大臣共同清理,以为相互制约而确保不生意外。

丞相李斯能在匆忙急迫之中如此依法妥善处置,足见公心至上。是故,李斯话音落点,将士大臣们人人肃然点头,从方才那种天塌地陷悲怆欲绝中相对恢复了过来。

胡毋敬与郑国一拱手领命,立即领着皇帝书房的吏员们大步去了。

李斯浑然无觉,继续发令道:“典客顿弱率所部文吏,立即对进入寝宫之将士悉数登录,确保无一人在风雨止息前走出寝宫!卫尉杨端和率全部行营司马,总司沙丘宫内外自救,务使人马减少伤亡!”嗨嗨两声,顿弱与杨端和大步去了。

“其余将士,全数走出寝宫,聚集车马场!”

将士们还在惊愕之中,李斯已经大踏步走向寝宫宫门,从光膀子将士们闪开的甬道中走进了茫茫雨幕。

当此危难之时,秦军将士们立见本色,不管明白与否,立即挽起臂膀护卫着丞相走进了气势骇人的大风大雨之中。

李斯长发飞舞,突然嘶哑着嗓子奋激地振臂长呼起来:“九原大捷!胡虏驱除!上天长风激雨,贺我大秦千秋万岁——!皇帝万岁——!”

皇室将士们大为感奋,光膀子一片齐刷刷举起,在大雨狂风中岿然不动,山呼海啸般的声浪压过了滚滚雷霆:“九原大捷——!大秦万岁——!皇帝万岁——!”

顷刻之间,城堡外连绵呼应,内外交汇的奋激声浪与风雨雷电交织成一片天地奇观。

那声音仿若能穿越时空,将大秦的威严与荣耀传至四方,让天地都为之震颤,仿佛在向世人宣告,大秦帝国不会因为皇帝的离去而轻易倒下。

曙色初显。风停了,雨停了。天空又变得蓝汪汪无边无际,稀疏的小星星在天边闪烁着,仿若在为这一夜的惊心动魄画上一个句号,又似在默默地注视着大秦帝国的命运走向。

一个多时辰的狂风暴雨,将大陆泽畔的壮阔行宫激荡得面目全非一片狼藉。

林中积水过膝及腰,水上漂浮着相互纠缠的旗帜衣甲树枝头盔兵器牛马以及五颜六色的侍女彩衣,仿若一幅混乱而又充满故事的画卷,每一件物品都似乎在诉说着昨夜的惊惶与不安。

除了内外奔走自救的杨端和与一班行营司马在城堡外号令善后没有归来,其余夜来入宫的大臣与将士们都聚在了行宫城堡内的车马场。

几位大臣被将士们围在了仅存的三五辆残破的战车前,尽管哗哗流水浸过了膝盖,却没有一个人挪动脚步。

谁都明白,此刻将要做出的才是最为重要的决断,这个决断将关乎大秦帝国的未来走向,仿若站在命运的十字路口,一步走错,便可能万劫不复。

残破的战车前,李斯伫立在混浊的哗哗流水中,凝视着一大片目光炯炯的大臣将士,双腿不禁一阵阵发抖。

此刻,李斯第一次感到了自己肩负的担子是何等沉重,也第一次明白地感受到“领政首相”这四个字的山岳分量。

也就是在这一瞬间,李斯突然明白了嬴政皇帝超迈古今的伟大。因为,李斯深深地知道,皇帝在三十余年的权力生涯中遇到的每一次挑战都是生死攸关的,而皇帝从来都是毫无惧色地沉着应战,以无与伦比的大智大勇激励着无数追随他的臣下与将士……而今皇帝去了,支撑帝国广厦的重任第一个便压到了自己这个丞相肩上,李斯啊李斯,你害怕了么?你担当不起么?

“诸位!”李斯勇气陡增,一步跨上战车高声道,“今日事发突然,唯我等将士臣工皆在当场,是以须共同会商,议决对策。

国家危难在即,我等将士臣工,皆须戮力同心!”

全场立即便是一声秦人老誓:“赳赳老秦,共赴国难!”

声浪尚在激荡回旋,李斯已经高声接上,“目下非常时刻,当取非常对策。李斯身为首相,要对大秦兴亡承担重责。

诸位在场亲历,同样须为大秦承担重责!

据实审量,李斯以为:目下当秘不发丧,并中止北上九原,宜全力尽速还都。

一切大事,皆等回到咸阳再议。本相之策,诸位以为如何,尽可说话!”

“老夫赞同丞相对策!”胡毋敬与郑国一齐呼应。

“在场任何人,不得泄露皇帝病逝消息!”顿弱高声补充。

“中车府令以为如何?”李斯肃然盯住了赵高。

“在下,赞同秘不发丧。只是……”

“只是如何?说!”李斯前所未有地冷峻凌厉。

“随行将士臣功甚多,若有求见陛下者,不知丞相如何应对?”

“此事另行设法,先决是否秘不发丧。”李斯没有丝毫犹疑。

“老夫以为,天下复辟暗潮涌动,猝然发丧难保不引发各方动荡。就实而论,秘不发丧并尽速还都,确为上上之策!”职司邦交的顿弱再次申述了理由。

“我等赞同秘不发丧!”全场将士齐声呼应。

“好!”李斯一挥手道,“第二件事:径取直道速回咸阳,可有异议?”

“此事得征询卫尉,方为妥当。”赵高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

“急召杨端和!”李斯立即决断。

顿弱一挥手,最擅机密行事的邦交司马立即快步蹚水出了车马场。全场人等铁一般沉默着,等待着,没有一个人说话,没有一个大臣提出新的议题。大约顿饭时光,光膀子散发的杨端和大步赳赳来到,听李斯一说事由,立即拱手高声道:“目下还都,当以军情择路。取道中原,路径虽近,然有两难:一则得返身两次渡河,恐不利陛下车驾;二则山东乱象频发隐患多多,沿途难保不受骚扰迟滞回程!

若从沙丘宫出发,经井陉道直抵九原直道,再从直道南下甘泉、咸阳,则路虽稍远,然可确保安然无事!”

“卫尉赞同九原直道,诸位如何?”李斯高声一问。

“我等赞同!”全场一吼。

“好!”李斯断然下令,“今日在场将士,由卫尉统率全数护卫帝车,不再归入旧部!一应行装整肃,由典客署吏员督导,皆在行宫内完成,不许一人走出行宫!

诸位大臣并中车府令,立即随老夫进入寝宫密室,备细商议还都上路事宜!”李斯话音落点,全场嗨的一声轰鸣,将士大臣们蹚水散开了。

一进密室,几位大臣都一齐瘫坐在了粗糙的石板草席上。素来关照诸般细节极为机敏的赵高也木然了,只矗在圈外愣怔着。

直到李斯喘息着说了声水,赵高才醒悟过来,连忙俯身扯了扯密室大书案旁一根隐蔽的丝绳,又连忙拉开了密室石门。

片刻之间,两名侍女捧来了两大陶罐凉茶。

赵高给每个大臣斟满一碗,说了句这是赵武灵王行宫,一切粗简,大人们将就了,又矗在一边发愣。

李斯汩汩饮下一碗凉茶,抹了抹脸上泥水,疲惫地靠着大书案道:“赵高,你只是中车府令,依法不当与闻大臣议事。

然,此前陛下已经命你暂署符玺与皇帝书房事务,巡狩行营还都之前,你也一起与闻大事议决。来,坐了。”

见其余四位大臣一齐点头,一脸木然的赵高这才对李斯深深一躬,坐在了最末位的一张草席上。

“两位老令,皇帝书房情形如何?”李斯开始询问。

“禀报丞相,”奉常胡毋敬一拱手道,“文卷悉数归置,未见新近诏书。”

“赵高,皇帝临终可有遗诏?”李斯神色肃然。

“有。然,皇帝没有写完诏书,故未交特使……”

“目下存于何处?”

“在符玺事所。”

“既是未完诏书,老夫以为回头再议不迟。”老郑国艰难地说了一句。

“对!目下要务,是平安还都!”杨端和赳赳跟上。

“也好。”李斯心下一动,点头了。从风雨骤起冲进城堡寝宫的那一刻起,李斯的心底最深处一直郁结着一个巨大的疑问:皇帝在最后时刻为何没有召见自己?

是来不及,还是有未知者阻挠?若赵高所说属实,那就是皇帝没有召见自己,已开始书写遗诏了,而遗诏未曾书写完毕,皇帝就猝然去了。

果然如此,则有两种可能:一则是皇帝有意避开自己这个丞相,而径自安置身后大事;

二则,皇帝原本要在诏书写完后召见自己安置后事,却没有料到暗疾骤发。

若是前者,诏书很可能与自己无关,甚或与自己的期望相反;若是后者,则诏书必与自己相关,甚至明确以自己为顾命大臣。

李斯自然期望后一种可能。然则,诏书又没写完,也难保还没写到自己皇帝已猝然去了。

果然如此,自己的未来命运岂非还是个谜团?

当此之时,最稳妥的处置是不能纠缠此事,不能急于揭开诏书之谜,而当先回咸阳安定朝局,而后再从容处置。

“还都咸阳,最难者莫过秘不发丧。”李斯顺势转了话题。

“此事,只怕还得中车府令先谋划个方略出来。”顿弱皱着眉头开口了。

“老夫看也是。别人不熟陛下起居行止诸事。”胡毋敬立即附和。

“中车府令但说!我等照办便是!”杨端和显然已经不耐了。

“在下以为,此事至大,还当丞相定夺。”赵高小心翼翼地推托着。

“危难之时,戮力同心!赵高究竟何意?”李斯突然声色俱厉。

“丞相如此责难,在下只有斗胆直言了。”

赵高一拱手道,“在下思忖,此事要紧只在三处:其一,沿途郡守县令晋见皇帝事,必得由丞相先期周旋,越少越好。

其二,皇帝正车副车均不能空载,在下之意,当以少皇子胡亥乘坐六马正车,当以皇帝龙体载于中央辒凉车;

皇帝惯常行止,在下当向少皇子胡亥备细交代,万一有郡守县令不得不见,当保无事。其三,目下正当酷暑,丞相当预先派出人马,秘密买得大批鲍鱼备用。”

“鲍鱼?要鲍鱼何用?”胡毋敬大惑不解。

“莫问莫问。”郑国摇头低声。

“老夫看,还得下令太原郡守搜寻大冰块。”顿弱阴沉着脸。

“好。顿弱部秘密办理鲍鱼、大冰。”李斯没理睬老奉常问话,径自拍案点头道,“皇帝车驾事,以中车府令方略行之。

我等大臣,分署诸事:卫尉杨端和,总司护卫并行军诸事;

奉常胡毋敬并治粟内史郑国,前行周旋沿途郡县,务使不来晋见皇帝;典客顿弱率所部吏员剑士,署理各方秘事并兼领行营执法大臣,凡有节外生枝者,立斩无赦!

中车府令赵高,总署皇帝车驾行营事,务使少皇子并内侍侍女等不生事端。老夫亲率行营司马三十名并精锐甲士五百名,总司策应各方。如此部署,诸位可有异议?”

“谨遵丞相号令!”

“好。各自散开,白日归置预备,夜半凉爽时开拔。”

疲惫的大臣们挣扎着站了起来,连久历军旅铁打一般的杨端和也没有了虎虎之气,脸色苍白得没了血色。李斯更是瘫坐案前,连站起来也是不能了。赵高连忙打开密室石门,召唤进几名精壮内侍,一人一个架起背起了几位大臣出了行宫。

是夜三更,一道黑色巨流悄无声息地开出了茫茫沙丘的广阔谷地。

这是公元前 210年的七月二十三深夜。 第十九章 蒙恬警兆察君秘事 王离奇逢鉴政危情 连接两封密书,大将军蒙恬的脊梁骨发凉了。

旬日之前,胞弟蒙毅发来一封家书,那羊皮纸在蒙恬略显粗糙却有力的手中,似有千钧之重。

蒙恬站于营帐之中,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可那紧锁的剑眉与深邃眼眸中弥漫的忧虑,却如乌云蔽日。

他身披的甲胄在昏黄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泽,仿佛也感受到了主人内心的沉重。

蒙毅家书言,已从琅邪台“还祷山川”返回咸阳,目下国中大局妥当,陇西侯李信所部正在东进之中;皇帝陛下风寒劳累,或在琅邪歇息些许时日,而后继续大巡狩之旅。

密书最后的话语是耐人寻味的:“陛下大巡狩行将还国,或西折南下径回秦中,或渡河北上巡视长城,兄当与皇长子时刻留意。”

蒙恬敏锐过人,仿若一只在暗夜中警觉的猎豹,立即从这封突兀而含混的“家书”中,嗅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没有片刻犹豫,蒙恬整了整衣冠,那动作带着一丝决然,大步流星地来到了监军皇长子扶苏的行辕。

自去岁扶苏重新北上,皇帝的一道诏书追来,九原的将权格局发生了新的变化。变化轴心,在于扶苏不再仅仅是一个血统尊贵的单纯的皇长子,而已经成为皇帝下诏正式任命的监军大臣了。

列位看官留意,整个战国与秦帝国时代,大将出征或驻屯的常态,或曰体制,都是仅仅受命于君王兵符的独立将权制。

也就是说,主将一旦受命于君王而拜领兵符,其统军号令权是不受干预的,军中所有将士吏员都无一例外的是统兵主将的属员,都得无条件服从主将号令。

其时,监军之职完全是因人而异的临时职司,在整个战国与秦帝国时期是极少设置的。监军之普遍化或成为定制,至少是两汉三国以后的事情了。

此时,始皇帝之所以将扶苏任命为九原监军,本意并非制约蒙恬将权,而是在皇帝与事实上的储君发生国政歧见后对天下臣民的一种宣示方略——既以使扶苏离国的方式,向天下昭示反复辟的长策不可变更;

又以扶苏监军的方式,向天下昭示对皇长子的信任没有动摇。蒙恬深解皇帝意蕴。

扶苏更体察父皇苦心。是故,九原幕府格局虽变,两人的信任却一如既往,既没有丝毫影响军事号令,更没有任何的龃龉发生。唯一的不同,只是扶苏的军帐变成了监军行辕,格局与蒙恬的大将军幕府一般宏阔了。

虽如此,蒙恬还是忧心忡忡。

蒙恬之忧,不在胡人边患,而在扶苏的变化。

自重回九原大军,扶苏再也没有了既往的飞扬激发,再也没有了回咸阳参政期间的胆魄与锋锐。

那个刚毅武勇信人奋士的扶苏,似乎莫名其妙地消失了。蒙恬与将士们所看到的,是一个深居简出郁闷终日且对军政大事不闻不问的扶苏。

有几次,蒙恬有意差遣中军司马向扶苏禀报长城修筑的艰难,禀报再次反击匈奴的筹划进境,或力请监军巡视激励民力,或请命监军督导将士。

可扶苏每次都在伏案读书,那消瘦的背影在营帐中显得有些落寞孤寂。

每次都是淡淡一句:“举凡军政大事,悉听大将军号令。”

说罢便再也不抬头了。

蒙恬深知扶苏心病,却又无法明彻说开。其间顾忌,是必然地要牵涉皇帝

,要牵涉帝国反复辟的大政,甚或要必然地牵涉出储君立身之道。凡此等等,无一不是难以说清的话题。

蒙恬纵然心明如镜,也深恐越说越说不清。

毕竟,蒙恬既要坚定地维护皇帝,又得全力地护持扶苏,既不能放弃他与扶苏认定的宽政理念,又不能否定皇帝秉持的铁腕反复辟长策。

两难纠缠,何如不说?

更何况,蒙恬自己也是郁闷在心,难以排解。

扶苏回咸阳参政,非但未能实现蒙恬所期望的明立太子,反而再度离国北上,蒙恬顿时感到了空前沉重的压力。

其时,帝国朝野都隐隐将蒙恬蒙毅兄弟与皇长子扶苏看做一党。事实上,在反复辟的方略上,在天下民治的政见上,扶苏与蒙氏兄弟也确实一心。

李斯姚贾冯劫顿弱等,则是铁腕反复辟与法治天下的坚定主张者。以山东人士的战国目光看去,这便是帝国庙堂的两党,李斯、蒙恬各为轴心。

蒙恬很是厌恶此等评判,因为他很清楚:政道歧见之要害,在于皇帝与李斯等大臣的方略一致,从而使一统天下后的治国之道变成了不容任何变化的僵硬法治。

此间根本,与其说皇帝接纳了李斯等人的方略,毋宁说李斯等秉持了皇帝的意愿而提出了这一方略。

毕竟,一统帝国的真正支柱是皇帝,而不是丞相李斯与冯去疾,更不会是姚贾冯劫与顿弱。

皇帝是超迈古今的,皇帝的权力是任何人威胁不了的。

你能说,如此重大的长策,仅仅是皇帝接纳了大臣主张而没有皇帝的意愿与决断么?

唯其如此,扶苏政见的被拒绝,便也是蒙氏兄弟政见的被拒绝。

蒙恬深感不安的是,在皇帝三十余年的君臣风雨协力中,这是第一次大政分歧。

更令蒙恬忧虑的是,这一分歧不仅仅是政见,还包括了对帝国储君的遴选与确立。若仅仅是政见不同,蒙恬不会如此忧心。

若仅仅是储君遴选,蒙恬也不会倍感压力。偏偏是两事互为一体,使蒙恬陷入了一种极其难堪的泥沼。

想坚持自己政见,必然要牵涉扶苏蒙毅,很容易使自己的政见被多事者曲解为合谋;

想推动扶苏早立太子,又必然牵涉政见,反很容易使皇帝因坚持铁腕反复辟而搁置扶苏。唯其两难,蒙恬至今没有就扶苏监军与自己政见对皇帝正式上书,也没有赶回咸阳面陈。

蒙毅也一样,第一次在庙堂大政上保持了最长时日的沉默,始终没有正面说话。然则,长久默然也是一种极大的风险:

既在政风坦荡的秦政庙堂显得怪异,又在大阳同心的君臣际遇中抹上了一道太深的阴影,其结局是不堪设想的。

目下,尽管蒙恬蒙毅与扶苏,谁都没有失去朝野的关注与皇帝的信任,然则,蒙恬的心绪却越来越沉重了。

蒙恬的郁闷与重压,还在于无法与扶苏蒙毅诉说会商。

扶苏的刚正秉性朝野皆知,二弟蒙毅的忠直公心也是朝野皆知。

与如此两人会商,若欲抛开法度而就自家利害说话,无异于割席断交。

纵然蒙恬稍少拘泥,有折冲斡旋之心,力图以巩固扶苏储君之位为根本点谋划方略,必然是自取其辱。

蒙恬只能恪守法度,不与扶苏言及朝局演变之种种可能,更不能与扶苏预谋对策了。

蒙恬所能做到的,只有每日晚汤时分到监军行辕“会议军情”一次。

说是会议军情,实则是陪扶苏对坐一时罢了。

每每是蒙恬将一匣文书放在案头,那文书的羊皮纸在灯光下泛着微微的黄色光晕,蒙恬便独自默默啜茶了。

扶苏则从不打开文书,只微微一点头一拱手,也便不说话了。两人默然一阵,蒙恬一声轻轻叹息:“老臣昏昏,不能使公子昭昭,夫复何言哉!”

便踽踽走出行辕了……然则,这次接到蒙毅如此家书,蒙恬却陡然生出一种直觉——不能再继续混沌等待了,必须对扶苏说透了。

“公子,这件书文必得一看。”蒙恬将羊皮纸哗啦摊开在案头,声音中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急切。

“大将军家书,我也得看么?”

扶苏一瞄,迷惘地抬起头来,他的眼神中透着一丝疲惫与迷茫,往日的英气似被一层薄纱所掩。

“公子再看一遍。世间可有如此家书?”

蒙恬目光如炬,紧紧锁住扶苏,似要从他的神情中探寻出些什么。

扶苏揉了揉眼睛,那动作带着一丝慵懒,仔细看过一遍还是摇了摇头:“看不出有甚。”

“公子且振作心神,听老臣一言!”蒙恬面色冷峻,额头上青筋微微跳动,显然有些急了。

“大将军且说。”毕竟扶苏素来敬重蒙恬,闻言离开座案站了起来,身姿虽依旧挺拔,却少了往昔的自信从容。

“公子且说,蒙毅可算公忠大臣?”

“大将军甚话!这还用得着我说么?”扶苏有些诧异,放下手中书卷。

“好!以蒙毅秉性,能突兀发来如此一件密书,其意何在,公子当真不明么?

依老臣揣摩,至少有两种可能:一则,陛下对朝局有了新的评判;

二则,陛下对公子,对老臣,仍寄予厚望!

否则,陛下不可能独派蒙毅返回关中,蒙毅也断然不会以密书向公子与老臣知会消息,更不会提醒公子与老臣时刻留意。

老臣之见:陛下西归,径来九原亦未可知。果真陛下亲来九原,则立公子为储君明矣!”蒙恬一边说着,一边用手比划着,眼神中闪烁着激动与期待。

“父皇来九原?大将军何有此断?”

扶苏骤然显出一丝惊喜,那原本黯淡的眼眸中似有光芒闪烁。

“公子若是去岁此时,焉能看不出此书蹊跷也!”

蒙恬啪啪抖着那张羊皮纸,“这次大巡狩前,公子业已亲见陛下发病之猛。

这便是说,陛下这次大巡狩,原本是带病上路,随时可能发病,甚或有不测之危。

蒙毅身为上卿兼领郎中令,乃陛下出巡理政最当紧之中枢大臣,何能中道返国?

只有一种可能,奉了陛下的秘密使命!

还祷山川,不过对外名义而已。

然则,既有如此名义,便意味着一个明白的事实:陛下一定是中途发病,且病得不轻。

否则,以陛下之强毅坚韧,断然不会派遣蒙毅返回咸阳预为铺排。

蒙毅书说,国中大局妥当。这分明是说,蒙毅受命安置国事!蒙毅书说,李信率兵东来。

这分明是说,蒙毅受命调遣李信回镇关中!陛下如此处置,分明是说,陛下忧虑关中根基不稳!陛下既有如此忧虑,分明是说,陛下觉察到了某种可能随时袭来之危局!公子且想,这危局是甚?

老臣反复想过,不会有他,只有一处:陛下自感病体已经难支……否则,以陛下雄武明彻,几曾想过善后铺排?

陛下有此举措,意味着朝局随时可能发生变故。公子,我等不能再混沌时光了!”

蒙恬滔滔不绝,额上渗出细密汗珠,眼神中满是焦虑与急切。

“父皇病体难支……”扶苏的眼圈骤然红了,那眼眶中似有泪水在打转,声音也带着一丝哽咽。

“身为皇子,家国一体。”蒙恬语重心长,微微叹息。

“不。有方士在,父皇不会有事,不会有事。”扶苏喃喃自语,眼神中透着一丝侥幸与迷茫,他的嘴唇微微颤抖,似在努力说服自己。

“公子,目下国事当先!”蒙恬声调陡然提高,神色冷峻。

“大将军之意如何?”扶苏猛然醒悟,抬头问道,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与不安。

“老臣之意,公子当亲赴琅邪,侍奉陛下寸步不离。”蒙恬目光坚定,直视扶苏。

“断断不能!”扶苏连连摇头摆手,“我离咸阳之时,父皇明白说过,不奉诏不得回咸阳。此乃父皇亲口严词,扶苏焉得做乱命臣子?再说,父皇身边,还有少弟胡亥,不能说无人侍奉。我突兀赶赴琅邪,岂不徒惹父皇恼怒,臣工侧目……”

“公子迂阔也!”蒙恬忍不住呵斥,啪地拍着书案,那书案似也承受不住这股大力,微微颤抖。“当此之时,公子不以国家大计为重,思虑只在枝节,信人奋士之风何存哉!

再说,陛下秉性虽则刚烈,法度虽则森严,然陛下毕竟也是人,焉能没有人伦之亲情乎!

今陛下驰驱奔波,病于道中,公子若能以甘冒责罚的大孝之心赶赴琅邪行营,陛下岂能当真计较当日言词?老臣与陛下少年相交,深知陛下外严内宽之秉性。

否则,以陛下法度之严,岂能处罚公子却又委以监军重任?公子啊,陛下将三十万大军交于你手,根本因由,认定公子是正才。公子若拘泥迂阔,岂不大大负了陛下数十年锤炼公子之苦心哉……”

“大将军不必说了,我去琅邪。”扶苏终究点头了,他的眼神中透着一丝决然。

“好!公子但与陛下相见,大秦坚如磐石!”蒙恬奋然拍案,那声响似要冲破营帐。

可是,蒙恬万万没有料到的是,午后上道的扶苏马队,在当夜三更时分又返回九原大营了。

当扶苏提着马鞭,脚步踉跄地走进幕府时,正在长城地图前与司马会商防务的蒙恬惊讶得瞪大了眼睛,嘴巴微张,却半晌说不出话来。

他望着扶苏,只见扶苏面容憔悴,发丝凌乱,那往日的潇洒风度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疲惫与惶惑。

待蒙恬屏退了左右军吏,扶苏默然良久,才低声说了一句:“我心下混沌,不知父皇若问我如何得知父皇患病消息,我当如何作答?”蒙恬皱着眉头哭笑不得,一个如此简单的问题竟能难倒这个英英烈烈的皇子,昔日扶苏安在!

蒙恬一直没有说话,只在幕府大厅里无休止地转悠着,他的脚步沉重而又急促,似在与内心的焦虑赛跑。

扶苏也一直没有说话,只在案前抱着头流泪,那泪水打湿了他面前的书卷,洇出一片深色的痕迹。

直至五更鸡鸣,草原的浩浩晨风穿堂而过,吹熄了大厅的铜人油灯,远处的青山剪影依稀可见,蒙恬终于艰难地开口了:“公子犹疑若此,误事若此,老臣夫复何言……”一句话没说完,蒙恬已经老泪纵横,径自走进了幕府最深处的寝室。那背影,在晨曦中显得格外落寞与孤寂。

……蒙恬心头的阴云尚未消散,上郡郡守的特急密书又到了。

上郡郡守禀报说:皇帝陛下的大巡狩行营一路从旧赵沙丘西来,业已从离石要塞渡过大河进入上郡,目下已经接近九原直道的阳周段;

行营前行特使是卫尉杨端和的中军司马,给郡守的指令是:皇帝陛下须兼程还国,郡守县令免予召见,只需在沿途驿站备好时鲜菜蔬猪羊粮草即可。

郡守请命,可否报知九原大将军幕府?

两特使回答,不需禀报。郡守密书说,因上郡军政统归九原大将军幕府统辖,上郡粮草专供九原大军,输送皇帝行营后必得另征大军粮草,故此禀报,请大将军作速定夺。

“怪矣哉!陛下进入上郡,何能不来九原?”

蒙恬手持密书,喃喃自语。灯光在他手中摇曳不定,映照着他那写满疑惑与忧虑的面容。

他的心跳陡然加快,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他一边拭着额头冷汗,那冷汗顺着他坚毅的脸庞滑落,滴在地上,一边大步焦躁地转悠着,思绪翻飞地推想着种种蹊跷迹象背后的隐秘。

陛下既然已经从琅邪动身西来,连续渡过济水与大河,其意图几乎肯定是要北来九原;行营既然在沙丘驻屯几日,很可能是皇帝病势再度发作了;

可是,能接着西进渡河,又已经进入上郡,显然便是皇帝病情再度减轻了;

病情既轻,开上直道舒缓行进,距九原也不过一日路程,如何却急匆匆又要立即回咸阳?

如此行止既不合常理,更不合皇帝宁克难克险而必欲达成目标的强毅秉性,实在大有异常!

更有甚者,皇帝即或万一有急务须兼程回咸阳,以皇帝运筹大才,更会提前派出快马特使,急召扶苏蒙恬南下于阳周会合,将大事妥善处置。

毕竟,皇帝要来九原是确定无疑的意向,如何能没有任何诏书与叮嘱便掠过九原辖区南下了?

皇帝陛下久经风浪,当机立断过多少军国大事,无一事不闪射着过人的天赋与惊人的灼见,如今善后大政,会如此乖戾行事么?

“不。陛下断不会如此乖戾!”

蒙恬陡然停住脚步,脑海中似有一道灵光闪过。可瞬间,那念头却如同一把冰冷的匕首,直直刺入他的心窝。

他的脊梁骨一阵发凉,眼前一黑,不由自主地向前跌倒在了将案之上……不知几多时辰,蒙恬悠然醒来,一抹蒙眬双眼,竟是一手鲜血!

上天有眼,幸亏方才额头撞在了案角,否则还不知能不能及时醒来。

顾不得细想,蒙恬倏地起身大步走进浴房,冲洗去一脸血迹,他看着镜中自己苍白的面容,眼神中透着一丝决然,自己施了伤药,又大步匆匆冲出幕府,跨上战马风驰电掣般飞向了监军行辕。

草原的夏夜凉风如秋,大军营地已经灯火全熄,只有一道道鹿砦前的串串军灯在高高云车上飘摇闪烁,似是黑暗中的点点星辰。夜间飞驰,很难在这茫茫营地中辨别出准确的方位。

蒙恬不然,天赋过人又戎马一生,对九原大军与阴山草原熟悉得如同自家庭院,坐下那匹雄骏的火红色胡马,更是生于斯长于斯熟悉大草原沟沟坎坎的良种名马。

一路飞驰一路思虑,蒙恬没有对战马做任何指令,就已经掠过了一片片营地军灯,飞进了监军行辕所在的山麓营地。

“紧急军务,作速唤醒公子!”

尚未下马,蒙恬厉声一喝。那声音在寂静的夜空中回荡,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偌大的监军行辕黑沉沉一片,守着辕门口的艾草火坑躲避蚊虫的护卫司马闻声跳起,腾腾腾便砸进了辕门内的庭院。

片刻之间,原木大屋的灯火点亮了。那灯光昏黄而又摇曳,似在风中瑟瑟发抖。

几乎同时,蒙恬已经大踏步走进了庭院,急匆匆撩开了厚重的皮帘。

“大将军,匈奴南犯了?”

扶苏虽睡眼惺忪,却已经在披甲戴胄。他的动作略显迟缓,眼神中仍带着一丝迷茫,往日的英气被疲惫掩盖。

“比匈奴南犯更要紧。”

蒙恬对扶苏一句,转身一挥手对还在寝室的护卫司马下令道,

“监军寝室内不许有人,都到辕门之外,不许任何人擅自闯入!”

“嗨!”

司马挺身领命,带两名侍奉扶苏的军仆出了寝室。

“大将军,何事如此要紧?”扶苏一听不是匈奴杀来,又变得似醒未醒。“公子且看,上郡密书!”

扶苏皱着眉头看罢,淡淡道:“大将军,这有甚事?”

“公子!陛下入上郡而不来九原,正常么?可能么?”蒙恬的声音微微颤抖,眼神中透着一丝愤怒与急切,额头上青筋隐现。

“父皇素来独断,想去哪儿便去哪儿,有甚……”扶苏满不在乎地说道,眼神有些空洞。

“公子,你以为,陛下素来独断?”蒙恬惊愕地盯着扶苏,眼睛瞪得大大的,目光似要穿透扶苏的灵魂。

“父皇胜利得太多,成功得太多,谁的话也不会听了。”扶苏继续说道,眼神中闪过一丝无奈与落寞。

“公子,这,便是你对君臣父子歧见的省察评判?”蒙恬步步紧逼,声音提高了几分,身躯微微前倾。

“大巡狩都如此飘忽不定,若是君臣会商,能如此有违常理么?”扶苏反问道,眉头轻轻皱起。

“大谬也!”

蒙恬怒不可遏,一拳砸上书案。

那书案“咔嚓”一声,似承受不住这股大力,竟出现了一道裂痕。

额头伤口挣开,一股鲜血骤然朦胧了双眼。他一抹一甩血珠,愤然嘶声道,“国家正在急难之际,陛下正在垂危之时!

你身为皇长子不谋洞悉朝野,不谋振作心神,反倒责难陛下,将一己委屈看得比天还大!是大局之念么?

蒙毅密书已经明告,陛下可能来九原。陛下来九原作甚?

还不是要明白立公子为皇太子?

还不是要老臣竭尽心力扶持公子安定天下?

陛下如此带病奔波,显然已经自感垂危!今陛下车驾西渡大河进入上郡,却不来九原,不召见你我,咫尺之遥却要径回咸阳,不透着几分怪异么?

陛下但有一分清醒,能如此决断么?不会!断然不会!

如此怪异,只能说陛下已经……至少,已经神志不清了……”

一语未了,蒙恬颓然坐地,面如死灰,泪如泉涌。他的身体微微颤抖,似在风中无助的落叶。

“大将军是说,父皇生命垂危?”

扶苏脸色骤然变了,眼中满是惊恐与担忧,嘴唇微微发白。

“公子尽可思量。”

蒙恬倏地起身,“公子若不南下,老臣自去!老臣拼着大将军不做,也要亲见陛下!陛下垂危,老臣不见最后一面,死不瞑目……”

他的眼神中透着坚定与决绝,身姿挺拔如松,尽管面容悲戚,却仍不失大将风范。

“大将军且慢!”

扶苏惶急地拦住了大步出门的蒙恬,抹去泪水道,“父皇果真如此,扶苏焉能不见?

只是父皇对我严令在先,目下又无诏书,总得谋划个妥善方略。否则,父皇再次责我不识大局,扶苏何颜立于人世……”他的声音带着哭腔,眼神中满是无助与彷徨。

“公子果然心定,老臣自当谋划。”蒙恬见扶苏有所转变,神色稍缓,但仍沉着脸,眼神中带着一丝审视。

“但有妥善方略,扶苏自当觐见父皇!”扶苏坚定地说道,眼神中重新燃起一丝希望。

“好!公子来看地图。”蒙恬大步推开旁门,进入了与寝室相连的监军大厅。

他点亮铜灯,那灯光瞬间照亮了整个大厅。

又一把拉开了大案后的一道帷幕,一张可墙大的《北疆三郡图》赫然现在眼前。

图上的山川河流、关隘城池,绘制得精细入微。

待扶苏近前,蒙恬便指点着地图低声说将起来。他的声音低沉而又沉稳,手指在地图上划过,似在描绘着大秦的命运。

忧心忡忡的扶苏不断地问着,蒙恬不断地说着,足足一个时辰,两人才停止了议论。蒙恬立即飞马返回幕府,扶苏也立即忙乱地准备起来。

黎明时分,一支马队如离弦之箭,飞出了九原大营。

那马蹄声得得,在寂静的清晨中回荡,似在敲响命运的战鼓。

清晨时分,蒙恬率八千精锐飞骑轰隆隆向上郡进发。大军行进,尘土飞扬,似一条黄色的巨龙在草原上蜿蜒游动。

蒙恬的谋划是三步走:第一步,派王翦之孙王贲之子王离为特使,赶赴阳周,以迎候皇帝行营北上巡视为名,请见皇帝当面禀报九原大捷与长城即将竣工的消息。

蒙恬深知,王贲与皇帝最是贴心相得,皇帝素来感念王氏两代过早离世,亲自将年轻的王离送入九原大军锤炼。

以王离为特使请见,陛下断无不见之理。

第二步,若王离万一不能得见皇帝,则扶苏立即亲自南下探视父皇病情,如此所有人无可阻挡,真相自然清楚。

第三步为后盾策应:蒙恬自率八千飞骑以督导粮草名义进入上郡,若皇帝果然意外不能决事,甚或万一离世,则蒙恬立即率八千飞骑并离石要塞守军兼程开赴甘泉宫截住行营,举行大臣朝会,明确拥立扶苏为二世皇帝!

蒙恬一再向扶苏申明,这最后一步是万一之举,但必须准备,不能掉以轻心。扶苏沉吟再三,终究是点头了。

王离马队飞到阳周老长城下,正是夕阳衔山之时。九原直道在绿色的山脊上南北伸展,仿若一条空中巨龙,气势磅礴。

夏日晚霞映照着林木苍翠的层峦叠嶂千山万壑,那景色如诗如画,可王离却无心欣赏。他深知此次使命的重大,那凝重的神情仿佛在告诉世人,他背负着大秦的命运。

王离勒住缰绳,极目远眺,只见远处旌旗蔽日,尘土飞扬,皇帝的大巡狩行营正缓缓而来。

他整了整衣冠,深吸一口气,心中默默盘算着如何应对即将到来的局面。此时的他,身姿挺拔如松,双眸坚定有神,尽管内心忐忑,却仍显露出将门之后的英武之气。

“大巡狩行营开到!三五里之遥——!”

斥候的高喊声打破了他的沉思。

“整肃部伍,上道迎候陛下!”王离高声下令,声音响彻云霄。

百骑马队迅速列成整齐的方阵,“九原特使”大旗在风中猎猎作响,他们如同一尊尊雕像,静静地等待着皇帝的到来。

行营渐近,那壮阔的仪仗令人震撼。但王离却敏锐地察觉到,队伍中弥漫着一股异样的气息。

突然,他身后的骑士们纷纷捂住口鼻,战马也不安地嘶鸣起来。

“好恶臭!”

一名骑士忍不住喊道。

王离皱了皱眉头,心中涌起一丝疑惑。

他强忍着不适,厉声喝令:“人马噤声!道侧列队!”

马队迅速行动,整齐地排列在道侧。

王离飞身下马,恭敬地躬身在道边。

此时,他的心跳不由自主地加快,仿佛预感到即将发生的事情将改变大秦的命运。

他垂首而立,目光却忍不住偷偷打量着行营的队伍,只见将士们的面容冷峻,却又似有什么难言之隐,那紧抿的双唇和躲闪的眼神,让王离心中的疑团愈发浓重。

“九原特使何人?报名过来!”

前队将军的喊声传来。

“武成侯王离,奉命迎候皇帝陛下!”

王离高声回应,声音中带着一丝紧张。

“止队!武成侯稍待。”

行营车马停止了行进,一阵马蹄声向后疾驰而去。

良久,一辆青铜轺车在暮色中缓缓驶来。

六尺伞盖下,李斯端坐在车内,他的面容冷峻,眼神深邃,仿佛能看穿一切。

岁月在他的脸上刻下了深深的痕迹,那一道道皱纹犹如沟壑,诉说着他在朝堂上历经的无数风雨。

王离见状,连忙上前,深深一躬:“晚辈王离,见过丞相。”

李斯微微抬了抬手,说道:“足下既为特使,老夫便说不得私谊了。

王离,你是奉监军皇长子与大将军之命而来么?”

王离恭敬地回答:“回禀丞相,王离奉命向陛下禀报二次反击匈奴大捷,与长城竣工大典事!”

李斯沉思片刻,缓缓说道:“武成侯乃大秦第一高爵,原有随时晋见陛下之特授权力。

然则,陛下大巡狩驰驱万里,偶染寒热之疾,方才正服过汤药昏睡。否则,陛下已经亲临九原了。武成侯之特使文书,最好由老夫代呈。”

王离心中一紧,他知道此次禀报之事至关重要,绝不能假手他人。

于是,他高声说道:“丞相之言,原本不差。只是匈奴与长城两事太过重大,晚辈不敢不面呈陛下!”

他心中暗自思忖,此去面圣,不知会遭遇何种情形,陛下的病情究竟如何,是否真如丞相所言那般,可这弥漫的恶臭又作何解释?

诸多疑问在他心中缠绕,却又不敢表露分毫。

李斯看着王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光芒,轻轻一笑:“也好。足下稍待。”

说罢,他向后一招手,“知会中车府令,武成侯王离晋见陛下。”

王离跟随李斯的轺车,缓缓向行营后队走去。

一路上,那股腥臭之气愈发浓烈,他和两名军吏都忍不住捂住了口鼻。

行至一片小树林,王离只觉得头晕目眩,脚步踉跄。

他心中暗暗叫苦,这股气息实在诡异,为何行营众人却似习以为常?

难道其中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

小树林中,光线昏暗,气氛压抑。

一排排驷马青铜御车整齐地排列着,周围是双层甲士严密守护。一条森严的甬道通向御车所在的中央空地。

“武成侯晋见——!”

赵高那悠长尖亮的嗓音在甬道中回荡,令人毛骨悚然。

王离听闻这声音,心中不禁一凛,他久闻赵高之名,却不想今日在此种情境下相见。

“臣,王离参见……”

王离话未说完,便在一阵刺鼻的腥臭中跌倒在地。

这一跤摔得他狼狈不堪,心中又惊又怒,却也只能强自镇定。

“武成侯不得失礼!”

赵高急忙上前扶起王离,脸上露出惶恐的神情,但眼神深处却透着一丝冷漠。

王离抬眼望去,只见赵高面容白皙,却带着一丝阴鸷之气,那狭长的眼眸中闪烁着让人捉摸不透的光芒。

王离站稳身子,重新报号施礼,心中却充满了疑惑。

他不明白,为何这行营之中会有如此浓烈的腥臭之气,而众人却似乎毫无反应。

他偷偷观察着周围的甲士和侍从,只见他们面无表情,眼神呆滞,仿佛被什么控制住了一般。

“九原,何事?”

御车内传来皇帝那熟悉却又略显虚弱的声音。

“启禀陛下:公子扶苏、大将军蒙恬有专奏呈上。”

王离恭敬地说道。

他心中既期待能听到皇帝威严有力的回应,又担心皇帝的病情会让他失望。

“好……好……”

御车内传来一阵艰难的喘息声。

赵高快步上前,接过王离手中的铜匣,走向御车。

王离趁机向车中望去,只见车内一片幽暗,只能隐隐看见皇帝捂着一方大被,大被下露出一片散乱的白发。

他心中一酸,想要凑近看清皇帝的面容,却被赵高低声喝止:“武成侯,不得再次失礼!”

王离无奈地收回目光,心中暗自叹息,陛下昔日的英武之姿难道已被病痛消磨殆尽?

赵高打开铜匣,拿出竹简,内侍举来火把。

王离站在一旁,紧张地等待着。

“臣扶苏、蒙恬启奏陛下:匈奴再次远遁大漠深处,边患业已肃清!

万里长城东西合龙,即将竣工!

臣等期盼陛下北上,亲主北边大捷与长城竣工大典,扬我华夏国威。

臣等并三军将士,恭迎陛下——!”

赵高一字一顿地念道,声音在寂静的树林中回荡。

“好……好……”

皇帝的声音断断续续,“王离,晓谕蒙恬、扶苏……朕先回咸阳,待痊愈之日,再,再北上……长城大典,蒙,蒙恬主理……扶苏,军国重任在身,莫,莫回咸阳。此,大局也……”

王离心中一沉,他听出皇帝的声音极为虚弱,仿佛每说一个字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他想要再说些什么,却见车内陷入了沉寂。

“陛下睡过去了。”

赵高低声说道,脸上却毫无波澜。

王离看着赵高,心中疑窦丛生,这一切似乎太过蹊跷,可又无从说起。

王离深深一躬,含泪哽咽道:“陛下保重,臣遵命回复!”

他转身离去,每一步都显得格外沉重,脑海中不断思索着刚才的所见所闻,那股不祥的预感愈发强烈。

李斯走上前来,神色凝重地叮嘱道:“武成侯请转告监军与大将军:陛下染疾,长城重地务须严加防范;但凡紧急国事,老夫当依法快马密书,知会九原。”

“谨遵丞相命!”

王离恭敬地回应,转身大步离去。他的心情无比沉重,仿佛预感到大秦将面临一场巨大的危机。他骑在马上,望着远方的山峦,心中默默祈祷着陛下能够早日康复,大秦能够度过这未知的难关。

蒙恬军马正欲开出离石要塞,扶苏与王离飞马赶到。

听罢王离的详细叙说,蒙恬沉默良久。

他的眼神中透露出深深的疑虑和不安,那原本坚毅的面容此刻也显得有些憔悴,仿佛一夜之间被忧愁笼罩。

扶苏则表示,既然皇帝有口诏,他便不能前往晋见。

蒙恬看着扶苏,缓缓问道:“你说几被腥臭之气熏晕,可知因由?”

王离回答道:“两位随我晋见的军吏看见了,大约十几车鲍鱼夹杂在行营车马中,车上不断流着臭水!”

蒙恬心中一动,又问道:“如此腥臭弥漫,大臣将士,丞相赵高,没有异常?”

王离皱了皱眉头,说道:“我也想不明白。当真是奇了!丞相赵高与一应将士内侍,似乎都没长鼻子一般,甚事皆无!”

蒙恬目光一闪,说道:“且慢!没有鼻子?对了,你再想想,他们说话有无异常?”

王离沉思片刻,突然一拍手:“对了对了!那仪仗将军,还有丞相,还有赵高,话音都发闷,似乎都患了鼻塞!对!没错!都是鼻子齉齉的!”

“公子,不觉得有文章么?”

蒙恬脸色阴沉地看着扶苏。他心中已然有了诸多推测,却又不敢轻易说出,只盼着扶苏能有所察觉。

“再有文章,只要父皇健在,操心甚来?”

扶苏有些不耐烦地说道。他似乎不愿去相信那些隐藏在暗处的阴谋,只想遵循父皇的旨意,安守本分。

蒙恬满心无奈,嘴角泛起一抹苦涩的笑,旋即缄默不语。以他那超凡的天赋直觉,再加上心底深处的暗自推测,此事的蹊跷之处实在太多,王离所目睹的,定然绝非事情的真实全貌。

只是,他手中并无确凿的直接证据,又怎能轻易将心中所想宣之于口?

王离明明亲见皇帝尚在人世,在这种情形下,若贸然对皇帝的状况有所置疑,岂是妥当之举?

况且,随皇帝出巡的李斯等大臣,无一不是为帝国立下赫赫功勋的元勋重臣,而赵高,更是在朝野之中被视作皇帝忠心耿耿的奴仆,倘若毫无依据地指责他们合谋不轨,这可是关乎社稷安危的弥天大罪。

蒙恬身为尊崇法治的大秦大将军,又怎敢随意脱口而出,陷自己于不忠不义之地?

他此刻心中所期望的,乃是能够巧妙地挑出其中的疑点,以此来触动扶苏,让扶苏能够主动去探寻真相,如此一来,他便可以顺势为其逐一剖析解惑。

其最终的目的,依旧是想要激励扶苏鼓起勇气,南下直奔甘泉宫,抑或是径直前往咸阳,彻查此事,揭开那隐藏在重重迷雾之后的真相。

蒙恬心中已然拟定了最后的应对策略:倘若皇帝当真已丧失了决断国事的能力,又或者已然驾崩,那么扶苏便要即刻联合蒙毅、李信,全力坚守咸阳,稳定朝局。

而他自己,则会毫不犹豫地亲率二十万大军南下,以雷霆之势拥立扶苏登上皇位。

然而,这所有的谋划与布局,首要的关键在于扶苏必须重拾往昔的勇气与果断,让那源自父子间深厚血亲之情所激发的孝勇之心重新在他的胸膛中熊熊燃烧。

只要扶苏对父皇的病情产生怀疑,只要他下定决心要去澄清真相,并且毅然决然地要面见皇帝,那么扭转乾坤的大事才会有成功的可能。

说白了,唯有扶苏能够像从前那般果敢坚毅地付诸行动,蒙恬才能够拥有充分施展拳脚的空间与余地。

毕竟,蒙恬此生肩负的使命,便是实现皇帝的毕生心愿,拥立扶苏为帝,进而安定整个大秦天下。

可如今,扶苏却似被无形的枷锁束缚,变得畏缩不前,一味地只想死死遵循法度,僵化地依照父皇的诏书行事,全然不敢跨越雷池半步。

甚至,他似乎已经对蒙恬的反复劝导与疑虑产生了厌烦之意。

在这样的情境之下,蒙恬哪怕费尽唇舌,向这位已然变得迂腐守旧的扶苏剖析守法与权变之间微妙的转换之理,恐怕也只是徒劳无功。

既然咸阳方面尚无确切的消息传来,皇帝亦未下达明确的诏书,那么当下唯一能做的,便只有默默等待。

“公子且先返回九原,老臣想去眺望一下大河。”

蒙恬双手抱拳,施了一礼,而后转身,迈着坚定而又沉重的步伐离去。

他登上离石要塞那郁郁葱葱、孤然耸立的山峰之巅,俯瞰着那奔腾不息的大河。

只见大河之水仿若自九霄云端汹涌飞泻而下,一路势如破竹,将那巍峨的崇山峻岭从中劈开,滔滔不绝地向南奔腾而去。

蒙恬的眼眶渐渐湿润了,视线也变得有些模糊。三十余载之前,那时的他还是一位意气风发的少年,毅然决然地追随着胸怀壮志、霸气凌云的秦王嬴政。

那一班君臣齐心协力,并肩作战,披荆斩棘,无畏无惧地攻克重重艰难险阻。

他们全力整肃秦政,以非凡的魄力大决泾水,精心打造出一支锐不可当的新军,继而横扫六国,完成了统一天下的宏图伟业。

此后,他们又马不停蹄地投身于重建文明、全面盘整华夏的伟大事业之中,可谓是一鼓作气,勇往直前,那一幕幕波澜壮阔的场景,至今仍鲜活地印刻在他的脑海之中,宛如一幅气势恢宏的画卷,展现着大河自天际奔腾而下的雄伟气魄。

可谁能料到,曾几何时,那原本一片清朗明澈的大秦庙堂,竟会风云突变,变得如此扑朔迷离,令人难以捉摸。

陛下啊陛下,您往昔是那般的康健强壮,那般的英明睿智,神志清明犹如璀璨星辰,为何如今却让这重重阴霾笼罩了整个朝堂?

如今,匈奴之患已然彻底肃清,那绵延万里的长城也即将竣工,复辟的暗流亦已被成功平息。

只要能让那万千参与徭役的民众顺利返回家乡,再稍稍施行宽刑缓政之策,使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恢复民力,那么大秦的万里河山必将坚如磐石,稳如泰山。

在这至关重要的时刻,陛下您只需完成一件事,那便是明确地确立扶苏为储君,如此一来,陛下您的一生便可堪称完美无憾,成就一段辉煌不朽的伟大传奇。

陛下啊,您是何等的英明果断,何等的神武非凡,为何却在确立储君这一最为关键、最为紧要的大事之上,踌躇徘徊长达二十年之久,始终未能作出果决明断?

陛下啊陛下,倘若您真的在此时撒手人寰,离我们而去,那大秦日后的乱象,老臣简直不敢想象,真乃令人痛心疾首,忧心如焚啊……

蒙恬极目遥望南天,心痛如绞,几乎难以承受。

然而,他的眼眶却干涸得没有一丝泪水,仿佛连他的悲伤都在这巨大的忧虑与无奈面前变得干涸枯竭。 第二十章 沙丘谋权赵高蓄势 甘泉驻跸李斯布局 一过雕阴要塞,赵高但觉一股莫名的悸动自心底涌起,那心跳之声,犹如战鼓擂动,一下下撞击着他的胸膛,令他的神情瞬间紧绷,目光中满是复杂的神色。

自沙丘踏上这归程之路,赵高便似陷入了一场无尽的梦魇。

每一个日夜,都被紧张与惶恐的阴霾所笼罩。

若不是在那权力的风暴中心历经三十余载,千锤百炼出了超乎常人的定力,他恐怕早已被这巨大的压力击垮,陷入癫狂。

皇帝的溘然长逝,仿若一颗璀璨的星辰陡然间从天际陨落,那光芒万丈的太阳,竟被天狗无情吞噬,刹那间,天地失色,黑暗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不知所措,仿若置身于混沌未开的洪荒,每一步都不敢轻易迈出,生怕踏入那无尽的深渊。

然而,赵高却与众人不同。在那令人窒息的黑暗之中,他那一双眼睛犹如夜枭,隐隐约约捕捉到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缝隙。

那缝隙之中,似有奇异的光芒在闪烁,仿佛隐藏着一个超脱于尘世的神异天地,这让赵高的心中既充满了期待,又被紧张的情绪紧紧缠绕。

他深知,这或许是他改变命运的唯一契机,若能在这短暂的黑暗时刻,成功飞升进入那神异之境,他便能挣脱命运的枷锁,不再仅仅是那被人轻贱的皇室宦臣,而是能掌控乾坤,拥有那令人目眩神迷的无上权力。

可他也明白,天狗食日不过是短暂的天象,若不能在阳光重现之前达成所愿,一切都将恢复如初,他也只能在那冰冷的宫廷角落,继续做着那默默无闻、仰人鼻息的宦官,永远失去这触手可及的辉煌。

每每念及此处,赵高只觉一股寒意自脊梁升起,呼吸也变得急促而沉重,仿佛有一双无形的大手,死死地扼住了他的咽喉,让他几近窒息。

这短短的归程,于他而言,却似一场漫长而艰辛的跋涉,每一寸光阴都在无情地消磨着他的意志与精力。

白日里,他如陀螺般在车马之间奔波忙碌,周旋于各种纰漏与紧急事务之间,一刻也不得停歇;夜幕降临,万籁俱寂之时,他却独卧于营帐之内,双眼圆睁,望着那漆黑的帐顶,思绪如脱缰的野马,在脑海中肆意驰骋。

他反复揣摩着心中那片神秘的天地,思索着如何才能在这风云变幻的局势中觅得生机,如何才能巧妙地利用各方势力,为自己铺就一条通往权力巅峰的康庄大道。

在这无尽的煎熬之下,仅仅旬日之间,赵高便似被抽干了精气神,那曾经丰神俊朗、意气风发的模样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个形容枯槁、须发虬结的精瘦之人。他身上那原本合身的衣衫,如今松松垮垮地挂在身上,走起路来,衣袂飘飘,活脱脱一副行将就木的模样,引得将士大臣们见了,无不暗自摇头叹息,心中涌起一股深深的怜悯之情。

不知有多少个心力交瘁的瞬间,赵高望着那无尽的黑暗,心中的希望之火几近熄灭,他几乎要放弃那在心底闪烁不定的神异憧憬。

可命运似乎总在关键时刻,给他一丝若有若无的希望。

每当他心中那放弃的念头一闪而过时,总会有一些微妙的迹象,仿若暗夜中的流星划过天际,虽然短暂,却足以让他那死寂的心湖泛起一丝涟漪。

这些迹象,或是一句不经意的话语,或是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又或是一件看似平常却暗藏玄机的小事,都让他心底骤生惊喜,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盏明灯,那原本萎靡不振的精神,瞬间又重新振作起来,心中再次充满了勃勃的野心与斗志。

沙丘宫的那个风雨交加的夜晚,狂风呼啸着席卷而来,吹得宫室的门窗发出阵阵嘎吱嘎吱的声响,仿佛是恶鬼在暗夜中哀嚎。

豆大的雨点砸落在地面上,溅起一朵朵浑浊的水花,整个世界都被笼罩在一片风雨的喧嚣之中。

就在这风雨如晦的时刻,赵高却在混沌中看到了一丝希望的曙光。

李斯在皇帝病逝之后的决策,令赵高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李斯并未要求他即刻在大臣们面前出示皇帝遗诏,亦未提及如何迅速商议处置这至关重要的遗诏之事,而是以当下局势危急为由,将包括皇帝遗诏在内的所有国事,统统推迟到回咸阳之后再行议决。赵高心中暗自思忖,李斯岂是那等因皇帝驾崩而悲痛欲绝、丧失理智之人?他在朝堂之上纵横多年,其权谋与决断力谁人不知,谁人不晓?他这般行事,定有其深意。

赵高细细琢磨,渐渐明白了李斯此举背后的玄机。李斯身为首相,在这帝国的权力架构之中,占据着举足轻重的地位。

如今皇帝猝然离世,二世皇帝尚未确立,他便是这朝堂之上权力最大的人物。而他之所以没有急于处置皇帝遗诏,或许是因为他心中怀有斡旋朝局之私欲,并未将拥立新皇一事视作刻不容缓。毕竟,若他秉持法度,令赵高即刻公示皇帝遗诏,并火速派遣特使将遗诏送往九原,那么赵高心中那刚刚萌芽的神异憧憬,必将如梦幻泡影般瞬间破灭。

届时,一切都将按照既定的轨道发展——扶苏将顺理成章地继承皇位,帝国也将平稳地完成权力交接,而他赵高,也只能在这新皇的统治下,继续做一个微不足道的宦臣。

幸运的是,李斯并未如此行事,而那些慌乱悲戚的大臣们,也在这一片混乱之中,无人察觉到李斯决策的不妥之处,一切都在机缘巧合之下,顺遂了赵高的心意。不,确切地说,唯有赵高一人,如那狡黠的狐狸,敏锐地洞察到了这其中隐藏的巨大变数。

然而,赵高岂会轻易点破?

他只是默默地将这一切深埋心底,暗自窃喜。

因为他深知,精明如李斯,其每一个决策背后,必定有着复杂的考量。

而他从李斯的这次处置中,看到了一丝对自己极为有利的希望——既然李斯能够对随行大臣隐匿遗诏,那么他赵高,自然也可以对李斯秘而不宣。

只要皇帝遗诏尚未公示,丞相李斯内心的隐秘忌惮与私欲便会如影随形,而丞相府这架庞大而威严的权力机器,便极有可能在不知不觉中,倾向于他赵高的世界。

至于李斯究竟忌惮何物,其私欲又指向何方,赵高此时无暇深思,他只笃定一点:一个在皇帝驾崩的危难之际,竟敢搁置皇帝遗诏的权相,其内心必定隐藏着不为人知的私欲,而这私欲,就如同深埋于地下的种子,终有一日会破土而出,露出其真面目。

自沙丘一路西行,赵高仿若在黑暗的隧道中摸索前行,虽前路迷茫,但不时有微弱的亮光在眼前闪烁,给他带来一丝希望与慰藉。

皇帝于盛夏溽暑之际驾崩,秘不发丧,这一路之上,需精心掩盖的痕迹数不胜数,犹如一张巨大而复杂的网,稍有不慎,便会满盘皆输。而面对这重重难题,李斯所展现出的权变之策,每每令赵高惊叹不已,心中暗自折服。

车载鲍鱼以掩尸臭之策,虽最初由赵高提出,然其中深意,以及后续的巧妙运用,却尽显李斯的权谋智慧。

赵高所言鲍鱼,实则是用盐浸渍的各类鱼类。

因盐浸鱼皮,原本写作“鞄鱼”,其读音本为“袍”音,然民间多有转音读字之举,久而久之,无论是盐浸咸鱼,还是那真正产出珍珠的鲍鱼,皆被统称为鲍鱼。

孔子曾言“如入鲍鱼之肆,久而不闻其臭”,此中所提及的鲍鱼,便是这盐浸咸鱼。

夏日炎炎,死鱼经盐腌制之后,那腥臭之气愈发浓烈,再加上皇帝尸身散发的腐臭,两者相互交融,气味之浓烈,简直令人作呕。

行营出发当日,将士们便被这股恶臭熏得苦不堪言,呕吐之声此起彼伏,大队车马行进艰难,速度极为缓慢,一日仅行三五十里。

次日,胡毋敬与郑国两位老臣更是不堪其臭,连续昏厥三次,生命垂危。顿弱亦在车中昏迷不醒,仿佛被那死神的阴影所笼罩。

见此情形,李斯当机立断,决定将三位老臣留在邯郸郡官署调养,待入秋之后,再由邯郸郡护送回咸阳。然而,就在送人之时,却发生了一件令人意想不到的事情。

顿弱陡然醒来,其眼中满是坚定与执着,死死抓住车盖铜柱,声嘶力竭地喊道:“不死不离开皇帝陛下!”其情其景,令人动容,众人见此,也只能无奈地将他勉强留下。

赵高却从李斯的这一决策中,洞悉了其隐秘心思。

他深知,李斯此举绝非仅仅出于对老臣身体的考虑,其背后必定隐藏着更深层次的权谋布局。

不送两位老臣回咸阳而将他们留在邯郸,这看似不经意的安排,实则是有意无意地在疏散朝中重臣。

如此一来,朝中要员便无法在行营回归之前齐聚咸阳,从而避免了可能出现的权力集中与对抗,为李斯在后续的权力博弈中赢得了更多的主动权与周旋空间。

更令赵高拍案叫绝的是,李斯与顿弱及两名太医暗中商议之后,于当晚扎营炊饭之际,在各营炖煮咸鱼的军锅中投放了某种神秘草药。此草药药效奇特,将士大臣们在食用之后,嗅觉尽失,鼻塞难通,自此之后,再不觉那恶臭之气。

其后,辎重营又熬制了凉药茶分发各部,众人日日饮用,竟安然无恙。李斯这等机变之能,实乃源于其渊博深厚的学识与丰富的阅历,赵高自叹弗如,心中不禁感慨万千:只要李斯能与他齐心协力,世间权谋之术皆可于无形中大功告成,那通往神异天地的道路,也将不再遥远。

阳周老长城会见九原特使王离,堪称这一系列事件中最为关键的一个节点,犹如棋局中的生死劫,一步走错,满盘皆输。

彼时,若以公心或法度信念来论,李斯本可有多种不同的处置方式。他或可径直奔赴九原,亲自会见扶苏蒙恬,坦诚相告皇帝驾崩之事,共商危难交接之良策;又或可密令王离速召扶苏蒙恬前来,众人齐聚一堂,共同应对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毕竟,秘不发丧之策,乃是为防备山东老世族趁机作乱而议决,绝非针对扶苏蒙恬等肱股之臣。

然而,李斯却并未如此抉择。他在这关键时刻,反而即刻寻来赵高,与其密谋如何巧妙支走王离,并且竭力阻止扶苏蒙恬知晓皇帝驾崩的消息。

李斯言辞恳切,振振有词:“方今皇帝病逝,九原乃天下之屏障。若皇帝驾崩之消息传入胡地,匈奴必趁势集结南下!彼时,皇长子与大将军悲痛万分,又怎能确保华夏长城不失!

为防万一,当一切如常,国事回咸阳再从容处置!”赵高听闻此言,心中如明镜一般,瞬间便洞悉了李斯内心的忌惮所在。

他明白,李斯所担忧的,并非仅仅是匈奴南下之事,其更深层次的顾虑,乃是扶苏蒙恬手握重兵,若得知皇帝驾崩,他们极有可能会对朝局产生重大影响,从而打破李斯心中那微妙的权力平衡。

赵高同时也清楚地听出了李斯说辞中的巨大漏洞。

九原与咸阳相隔甚远,消息传递本就需要时日,即便扶苏蒙恬知晓皇帝病逝,他们也需时间来做出反应,而在这期间,朝廷完全有足够的时间来妥善安排后事,确保帝国的稳定。

然而,赵高并未点破,他只是不假思索,全力附和李斯,并于须臾之间,凭借其在宫廷中多年积累的人脉与手段,巧妙地安排妥当一切,将年轻的王离瞒得严严实实,仿佛一切都未曾发生过。

若非李斯的种种反常之举,赵高绝不敢贸然推出自己那隐藏已久的秘密计划。在这宫廷权力的舞台之上,每一个决策,每一个行动,都如同在钢丝上行走,稍有不慎,便会粉身碎骨。而赵高,正是凭借着对李斯的观察与揣摩,小心翼翼地迈出了他通往权力巅峰的第一步。

在皇帝身边侍奉三十余载,赵高如同一颗深埋于宫廷权力土壤中的种子,在黑暗与阴谋的滋养下,逐渐生根发芽。

他一寸寸地揭开了庙堂权力的神秘面纱,也深深领略了其中的无尽奥妙与艰险。

即便在秦国这朗朗乾坤之下的庙堂,亦不乏阴暗角落。

那里,是人心深处的私欲汇聚之所,犹如一潭深不见底的黑水,散发着令人作呕的腐臭;

是权力交织缠绕的复杂纽结,每一根丝线都牵扯着无数人的命运与利益;

是风暴来临时各方利益的冷酷厮杀,刀光剑影之间,唯有强者方能生存;

是重重帷幕之后的隐秘世界,隐藏着无数不为人知的秘密与阴谋。

赵高一生,奉皇帝密令办理无数秘事。

他曾像那隐藏在黑暗中的幽灵,秘密扑杀皇帝最为痛恨的太后与嫪毐的两个私生子。

在攻灭邯郸之后,他又手持利刃,将当年蔑视欺侮太后家族与少年嬴政的所有豪强家族与市井之徒屠戮殆尽,其手段之残忍,令人胆寒。

至于刺探王族元老与权臣隐秘,部署侍女剑士进入黑冰台监视姚贾顿弱执掌的邦交暗杀行动,更是数不胜数。

赵高的一生,似在幽暗中潜行,虽精通秦法,却从未真正信奉。

在他眼中,再森严的法治,亦不过是君王手中的玩物;

庙堂权力的巅峰,恰是律法的真空地带。

于巍峨矗立的帝国法治铁壁间,赵高窥见了一丝缝隙,那是律法源头的脆弱——在权力的风暴漩涡中,唯有帝王的至高权力可定乾坤;

帝王能随心所欲更改律法,律法却难以束缚帝王;

一旦帝王改弦易辙,森严秦法亦只能束手无策。故而,屡屡触犯秦法的赵高,为求自保,唯有拼命靠近乃至掌控君王的无上权力。

历经岁月磨砺,赵高终于编织出一顶独特的遮身伞盖。

自从皇帝将少皇子胡亥托付于赵高,这独特的目标便在他心中悄然萌芽。

时光流转,赵高精心培育的这顶伞盖渐趋成形。

数年之间,在赵高的严苛督导下,胡亥出落得丰神俊秀,资质不凡,虽未及弱冠,却已能与大臣们共议国政。

赵高本意,是要胡亥通过修习秦法与皇帝风范,褪去纨绔之气,将来或为能臣,或为良将。

待皇帝驾崩,胡亥便是他的归宿。

赵高深知,自己知晓太多机密,在扶苏继位的朝堂之上,断无容身之处。

岂料,胡亥并未真正领悟皇帝的品性与才具,反倒将皇帝的言谈举止模仿得惟妙惟肖,声音语调亦如出一辙。

一日深夜,赵高于帐中与曾侍奉皇帝的侍女厮混,灯火熄灭,帷幕低垂。

正忘情时,廊下忽闻一声咳嗽,赵高如惊弓之鸟,瞬间从榻上跳起,跪地瑟瑟发抖。

未几,一阵狂笑传来,赵高抬头,只见胡亥笑吟吟地站在面前,一脸狡黠。

赵高又惊又怒,当下厉声呵斥胡亥,称如此模仿皇帝陛下,按律当斩十次,切不可让外人知晓。胡亥惶恐不已,唯唯诺诺,浑然不知秦法并无此等罪名。

若无李斯的会商求告,赵高亦不会轻易亮出“皇帝风范”的胡亥这张底牌。

胡亥,无能却具独特天赋的皇子,更是赵高的根基所在。

当那片神异天地在赵高眼前若隐若现,胡亥便是其中最耀眼的一抹光影。

如今,自沙丘宫至阳周老长城的短暂旅途中,李斯亦似被那神异之光吸引,不时在赵高的视野中徘徊。

然赵高心中忐忑,难以确定李斯是否会真正踏入这片天地。

毕竟,李斯乃位极人臣的法家巨擘,帝国的中流砥柱,权势威望无人能及。

丞相之尊,通侯之爵,家族与皇室多重联姻,荣华富贵已臻极致。

普天之下,除皇帝外,几人能有李斯这般尊崇?

王翦王贲父子虽爵位更高,然性喜恬淡,除战场统兵外,对国政掌控力远不及李斯。

蒙恬蒙毅兄弟一内一外,群臣敬畏,然与实际政务疏离,且与皇族融合之根基亦不如李斯家族深厚;若扶苏不能继位,蒙氏兄弟纵然权势赫赫,亦非无懈可击。

如此李斯,赵高的神异天地能给予他何种诱惑?

正因如此,赵高仍需深入探究李斯,与之结交,洞悉其内心深处的隐秘,看清那心田中的沟壑纵横。

至少,一个突如其来的消息,让赵高对李斯的心思捉摸不透。

一名小内侍奉赵高之命,向李斯禀报“皇帝病况”时,偶然瞧见李斯正与舍人于帐中密议。

小内侍隐约听闻“姚贾如何”数语。待其趋近,舍人匆匆出帐,旋即马蹄声起,渐去渐远。

赵高心中一动,瞬间断定李斯欲邀姚贾北上。姚贾此来何为?

必是与李斯合谋应对之策。姚贾何人?

李斯心腹臂膀,九卿之首的廷尉,久掌邦交,擅于策划机密之事。

如此要员先于群臣而至,岂不是李斯心怀私欲、斡旋朝局的开端?

诚然,李斯私欲愈盛,赵高愈觉安稳。

然此刻令他不安的是,李斯究竟何事难以决断,竟需与姚贾共谋?

其心结究竟何在?

是趋近那神异天地,还是疏离?

赵高唯一能确定的是,无论姚贾作何主张,李斯的盘算方是关键。

不将李斯内心的真实意图探明,一切皆为空谈。

至少,在抵达甘泉宫之前,他定要对李斯的心思趋向有所洞察。

赵高未曾料到,这个洞察的契机竟由李斯主动送上。

送走王离,大巡狩行营连夜从直道南下。

将及黎明时分,夜色仍如浓稠的墨汁,沉甸甸地笼罩着大地,万籁俱寂中,唯有行营中偶尔传来的几声马嘶打破这死一般的寂静。

好容易才在一辆皇帝副车中打起鼾声的赵高,此时正沉浸在那短暂而又难得的梦乡之中。

在梦中,他仿佛看到自己已然踏入了那片神异天地,权力的光辉如暖阳般洒落在他的身上,众人皆对他俯首称臣,那曾经遥不可及的尊荣与地位如今已牢牢地握在他的手中。

然而,美梦终被打破。

突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紧接着,李斯书吏的传令声如炸雷般在他耳边响起:“丞相正在前方一座山头树林中等候中车府令,须得会商紧急事务。”

赵高二话没说,瞬间从梦中惊醒,那惺忪的睡眼瞬间变得清明而锐利。他深知,此刻的召唤必定关乎重大,不容有丝毫懈怠。

他如猎豹般敏捷地跳下车,翻身上马,手中马鞭狠狠一挥,骏马长嘶一声,扬起四蹄,在夜色中疾驰而去。

山风习习,似是在低语着什么神秘的预言,那轻柔的风声穿梭于树林之间,发出沙沙的声响,宛如一首悠扬而又神秘的乐章。林下空地中,李斯的身影在黯淡的月光下显得格外孤寂。

他独自一人在那幽暗中徘徊,仿若一位在黑暗中思索着宇宙奥秘的智者,又似一只被困于棋局之中,苦苦寻觅出路的困兽。

几名举着火把的卫士如雕塑般静立在林边道口,那跳跃的火苗在风中摇曳不定,映照着他们冷峻而坚毅的面容,也为这清冷的山林增添了几分诡异的氛围。

赵高提着马鞭,缓缓走进那一片朦胧的树林。

踏入树林的瞬间,他便敏锐地感觉到了一股不寻常的气息。

那是一种压抑而又充满张力的氛围,仿佛一场无形的风暴即将在此处爆发。

他的目光如炬,在这昏暗的树林中快速扫视着,突然,他的视线定格在了李斯腰间的一口长剑之上。

数十年来,这是他首次见李斯带剑,心中不禁一凛。

此剑,究竟是杀心,还是戒心?

是李斯为了应对这复杂局势而准备的防身利器,还是他对赵高已有了某种猜忌与防备,欲借此剑表明自己的态度?

赵高的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念头,但他的脸上却依旧不动声色,只是缓缓走上前去,深深一躬,而后便默不作声,静静地等待着李斯的下文。

幽暗的夜色中,李斯沙哑的声音如幽灵般飘了过来:“老令,行营将过义渠旧地,这几日行程有何见教?”

赵高心中暗自思忖,李斯此问,看似寻常,实则暗藏玄机。他略一思忖,拱手道:“高无他议,唯丞相马首是瞻!”

赵高深知,在这微妙的时刻,不宜过早地暴露自己的想法与意图,唯有先摸清李斯的心思,方能在这场权力的博弈中立于不败之地。

李斯听了赵高的回答,并未有一句赞许,亦无一句谦辞,只是沉默不语。

他依旧在原地缓缓转悠着,那沉重的脚步仿佛踏在赵高的心尖上,每一步都让赵高的心中充满了不安与期待。

片刻之后,李斯突然打破沉默,问道:“咸阳宫今夏储冰几多?”

赵高心中一惊,他未曾料到李斯会突然提及此事。

这看似无关紧要的问题,背后必定隐藏着李斯更深层次的考量。

赵高思绪电闪,快速在脑海中思索着应对之策,而后拱手道:“禀报丞相,赵高尚未与给事中互通消息,不知储冰如何。然则,以高推测:皇帝出巡,只怕储冰会有减少。”

李斯听了赵高的回答,轻轻叹息了一声,那语气中透着几分无奈:“若储冰不够,国丧之期足下如何维持?”

赵高依旧拱手道:“高无他意,唯丞相马首是瞻!”

他明白,此刻李斯所关心的,并非仅仅是储冰之事,而是在借此事试探他的态度与应对能力,同时也在为后续的决策布局做铺垫。

李斯肃然道:“老夫欲使皇帝行营驻跸甘泉宫,发丧后再回咸阳,足下以为如何?”

赵高听闻此言,心头猛然一跳。

他深知,李斯的这一决策将对整个局势产生重大影响。

甘泉宫地势险要,环境清幽,若在此处驻跸发丧,诸多事宜皆可在李斯的掌控之中。

赵高小心翼翼地回应道:“如此,丞相可尽快处置遗诏事,高无异议。”

他试图在话语中透露出自己对李斯的支持,同时也在暗示李斯,他关心的重点乃是遗诏之事,希望李斯能在后续的行动中给予他一定的利益与保障。

李斯却道:“议决遗诏事,至少得三公九卿大臣聚齐方可。目下宜先行安置好陛下,再相机举行朝会!”

赵高心头又是一跳,他听出了李斯话语中的坚决与谨慎。

当即一拱手高声道:“甘泉山洞凉如秋水,正宜陛下,丞相明断!”李斯微微点头,赵高一拱手,两人便各自散去。

将近午时,一夜行进的将士车马终于在泥阳城外的山林河谷中扎营休憩。泥阳,这座古老的战国秦时城邑,承载着岁月的沧桑与厚重。它因位于陇东泥水下游北岸而得名,约在今陕西旬阳县西北。此地四周环山,河谷蜿蜒其间,山林茂密,郁郁葱葱。那高大的树木如巨人般屹立在河谷两侧,枝叶交织在一起,阳光透过树叶的缝隙洒下,形成一片片斑驳的光影。

当那金色的阳光渐渐柔和,斜斜地洒在行营之上,各营各帐之中已是炊烟袅袅升起,仿佛给这略显紧张的营地添了几分人间烟火气。就在此时,传令兵骑着快马,急促的马蹄声在营地中回荡,他们高举着令旗,穿梭于营帐之间,所到之处,士兵们纷纷侧目。紧接着,那一道道严肃而庄重的书令被迅速送抵各个营帐——丞相奉皇帝口诏,其言辞威严肃穆,如洪钟大吕般在众人耳边回响。各营务必即刻停歇手中事务,所有将士需进行全面的歇息与整肃,养精蓄锐,以最佳的状态迎接后续的行程。

待午后申时,那炽热的阳光稍稍西斜,阳光的热度不再那般灼人之时,全体将士要迅速完成整装,队列整齐,甲胄鲜明,旗帜飘扬。

而后浩浩荡荡地向着目的地进发,一路不停歇,直抵那位于甘泉山之中的甘泉宫驻跸。

在那里,或许将有一系列关乎帝国命运走向的重大事宜等待着众人去面对,去抉择,而此刻,所有人都只能遵循着这道书令,默默准备,心中怀揣着对未知的忐忑与敬畏。

第二十一章 甘泉宫暗影谲谋秘 李斯心困局险途迢 话说那廷尉姚贾,于夜中接到一封密书,当下不敢有丝毫懈怠,星夜兼程,匆匆赶赴那甘泉宫。

甘泉宫原本是巍峨的行宫城邑,坐落在泾水东岸的甘泉山之上。

遥想当初建造之时,此地因林木繁茂、河谷敞亮,故得了个官定之名——林光宫。

然而,这山中的甘美清泉如珠玉般四处涌生,“甘泉山”之名在百姓间口口相传。

久而久之,任官府如何定名,秦川的百姓们皆只呼这座行宫为甘泉宫,那林光宫的名字,也就渐渐如晨雾般消散,无人再提了。

这甘泉宫本是一片小小庭院构成的行宫,然在始皇帝未开启灭六国大战前,因对北方匈奴时刻警觉,便派蒙恬将军坐镇九原郡河南地。

同时,将这北出咸阳二百余里的甘泉山小行宫大肆扩建,使之成为颇具规模的城邑式行宫。

其目的,便是在国难之际,皇帝能驻跸于此,以便督导对匈奴作战。

如今这行宫城邑,周回足有十余里。

沿着山脊筑起的石墙,宛如巨龙蜿蜒;山麓隐蔽之处,砖石庭院(宫殿)错落有致。

那一道道山泉之下,冬暖夏凉的洞窟皆依势改建,成为隐秘且坚固的藏兵之所。

虽其外观不见如何雄伟壮观,实则有着实战统帅部的强大功效。

待六国覆灭之后,秦直道便以甘泉宫(林光宫)为起点,径直通向九原。

因此,甘泉宫始终肩负着总监北方战事的职责,守卫森严,不容小觑。

姚贾的轺车方一停下,便有专一在宫外道口迎候的行营司马,将他领进了一座隐秘的庭院。

司马传丞相之话,言丞相诸事繁忙,让廷尉大人先行歇息。

姚贾心中自是明白,微微一笑,便自去沐浴用饭了。

饭罢,刚刚从咸阳那酷暑闷热中脱身的姚贾,在这谷风如秋的幽静庭院中,酣然睡了半日,直至暮色沉沉方才醒来。

用过晚汤,眼见月已爬上山头,却仍不见李斯传来消息,姚贾心中不禁泛起一丝迷惑。他深知,李斯断不会仅为避暑,便将他召来甘泉宫。

“大人,请随我来。”

将近三更时分,那司马终于前来。

在一道山风轻拂、明月高悬的谷口,姚贾见到了李斯。

只见那李斯腰悬长剑,身形枯瘦,在月光下静静伫立,恰似一尊冰冷的石雕,周身弥散出一种令人不安的气息。

姚贾心下暗自思忖,轻轻咳嗽了一声。

那枯瘦的身影闻声蓦然转身,却久久未曾言语。姚贾深施一礼,恭敬问道:“敢问丞相,可是有长远国策之忧?”

李斯闻此,猛然大步向前,紧紧拉住姚贾的双手,用力地摇晃着,口中说道:“廷尉终是到了!来,过来坐着说话。”言罢,拉着姚贾便走。

二人行至一座山崖之下,一片雪白的大石出现在眼前。

机敏的姚贾抬眼望去,只见谷口已被隐蔽的卫士封锁,这片白岩无遮无挡,又背靠高高石崖,清凉无风,幽静隐秘,在此处说话,任谁也无法听见。

姚贾心中愈发沉重,李斯身为领政首相,向来以政风坦荡闻名,即便是当年与同窗韩非发生政见大争,甚至到了不得不除韩非的地步,也未曾以如此密谋的方式行事。

今日这般隐秘,究竟所为何事?姚贾心下思索着,缓缓坐了下来,拿起旁边早已备好的水袋,啜着凉茶,默不作声。

李斯坐在对面,勉强挤出一丝笑意,说道:“目下情势不同,廷尉见谅。”

姚贾问道:“外患还是内忧?”

李斯沉吟片刻,道:“且算,内忧。”

姚贾又道:“敢请丞相明示。”

李斯却望向那碧蓝夜空的一轮明月,缓缓问道:“廷尉,这山月可美?”

姚贾应道:“美得冰凉。”

李斯继而问道:“设若国有危难,廷尉可愿助李斯一臂之力?”

姚贾念诵了一句秦人老誓:“赳赳老秦,共赴国难。”却巧妙地避开了话根。

李斯缓缓说道:“廷尉,若陛下病势不祥,足下当如何处之?”其言语之间,显得缓慢而艰涩。

姚贾闻言大惊,忙问道:“丞相!陛下当真病危?”

李斯面露痛惜之色,叹道:“方士害了陛下,陛下悔之晚矣!……”

姚贾声音哽咽,追问:“目下,陛下病势如何?”

李斯仰头凝望夜空,眼眶中泪水盈满,悲呼:“上天啊上天,你何其不公也!”

姚贾急切起身,问道:“丞相明示!陛下究竟如何了?”

李斯心中明白,姚贾身为廷尉,依据秦法,对所有王公大臣皆有勘定死因之职责,对于皇帝之死,更是有着最终的认定权。所谓发丧,对帝王大臣而言,乃是经御史大夫与廷尉府会同太医署做最终认定后所发布的文告。

通常御史大夫只是虚领会商,廷尉府才是完成实际程式的关键所在。在所有大臣中,对任何人都可在特定时日保守皇帝病逝的机密,唯独对廷尉不能保密。

因为从发丧开始的所有国丧事宜,都离不开廷尉府的操持,且国丧之事,廷尉府介入得越早越好。李斯以密书召姚贾前来,除了二人向来同心共谋,更因姚贾的廷尉职司至关重要。

沉默片刻后,李斯也站了起来,声音沉痛地说道:

“廷尉,皇帝陛下,归天了!……”言罢,老泪纵横。

姚贾闻此噩耗,如遭雷击,失声道:“何,何时?何地?”

李斯哽咽答道:“七月二十二日,丑时末刻,旧赵沙丘宫……”

“陛下!……”姚贾放声痛哭,浑身颤抖,竟瘫坐在地。

李斯悲愤交加,猛然拔剑,奋力向一方大石砍去,只听火星四溅,长剑当啷断为两截。

李斯一时惊愕,颓然掷去残剑,跌坐于大石之上,双手捂脸,哽咽不止。

姚贾很快抹去泪水,止住哭声,大步走到李斯面前,问道:“丞相,陛下可有遗诏?”

李斯一脸沉郁,答道:“有。在赵高的符玺事所。”

姚贾惊讶道:“没有发出?”

李斯皱着眉头,将当时情形讲述了一遍,末了说道:“山东复辟暗潮汹汹,只能秘不发丧,速回咸阳。不发丧,如何能发遗诏?”

姚贾又问:“丞相可知遗诏内容?”

李斯摇头道:“遗诏乃密诏,如何开启方合法度,老夫尚未想透。”

姚贾愣怔片刻,猛然问道:“行营从九原直道南来,扶苏蒙恬没有前来晋见陛下?”

李斯答道:“王离做特使,前来迎候陛下北上九原,被赵高技法支走了。”

姚贾大是惊讶:“赵高技法?赵高何能支走王离?”

李斯长叹一声,将那日情形细细叙说了一遍,末了道:“这件事,老夫深为不安。庙堂宫闱,似有一道黑幕……”

这一夜,李斯与姚贾长谈,直至山月西沉,方才出了谷口。

次日午后,姚贾前往探视典客顿弱。

姚贾与顿弱之间,渊源颇深。二人同被秦王招揽,一同执掌邦交大任,皆为帝国九卿,且都善于谋划秘事。

然二人却有两处不同,一则家世各异,二则秉性有别。

姚贾出身贫贱,其父乃大梁看守城门的老卒,人称“大梁监门子”。

姚贾全凭自身努力,一步步从底层小吏进入秦国。

而顿弱则是燕赵世家出身,为名门名士,周游列国后入咸阳。

论秉性,姚贾机变精明,擅长斡旋,与满朝大臣皆有交好;

顿弱却是一身傲骨,不屑与人随意交往,公事之余只醉心于揣摩百家经典。

在帝国大臣中,也只有姚贾与顿弱能称得上有些交情。

今春皇帝大巡狩,本有姚贾随行,却因李斯提出廷尉府事务繁多不宜积压,皇帝便下诏免去了姚贾随行。

如此一来,顿弱便成了随行皇帝大巡狩中唯一通晓山东老世族情况的大臣,原先从事邦交秘密使命的黑冰台也实际由顿弱统领了。

皇帝猝然病逝,顿弱虽病体不支却死也不肯离开行营,这让李斯心中不免有些担忧。

姚贾踏入典邦苑之时,顿弱正在扶杖漫步。

这典邦苑坐落于一道飞瀑流泉之下,乃是甘泉宫的独特之处。因依着战时秦王统帅部的规制建造,各主要官署都有专门的公务庭院。

执掌邦交的官署所在,便叫做典邦苑。幽静的山居庭院里,顿弱扶着竹杖,缓缓独行。他白发如雪,身着宽大的布衣,身躯佝偻,步履缓慢,远远望去,恰似一位山居老人。

“顿子别来无恙乎!”姚贾远远地拱手高声招呼。

“姚贾?”顿弱扶杖转身,脸上苍老的沟壑里泛起一丝惊喜。

“顿子,看!这是何物?”

“目下不宜饮酒,足下失算了。”顿弱的惊喜瞬间消失。

“谁说酒了?此乃健身药茶,顿子失算也!”姚贾朗声大笑。

“噤声!笑甚?药茶有甚好笑?”顿弱板着脸。

“哎——你这老顿子,不酒不笑,还教人活么?”

“莫胡说,随老夫来。”顿弱点着竹杖径向瀑布走去。

姚贾心头顿时一亮——顿弱清醒如常!二人同掌邦交多年,诸多习惯皆是在不知不觉中养成。

譬如谈及大事,总要避开旁人耳目,且最好做到即便有人听见,也无法辨别连贯话音。

此刻,顿弱将他领到瀑布之下,水声轰鸣,对面说话声音清晰可闻,然丈余之外却听不见人声,足见顿弱心智并未因身体欠佳而变得迟钝麻木。

二人走到瀑布下,相互一伸手作请,不约而同地背靠高高瀑布,坐在了距离最近的两方光滑的大石上。

顿弱顺手从背后一抄,一支盛满清清山泉水的长柄木勺伸到了姚贾面前,同时说道:“不比你那药茶强么?”

姚贾握住木勺柄腰,低头凑上木勺,大口喝了两下,抬头笑道:“果然甘泉,妙不可言!”

“你既来也,自是甚都知道了,何敢屡屡发笑?”顿弱显然有些不高兴。

“顿子何意?我知道甚?”

“姚贾若以老夫为迂阔之徒,免谈。”

“顿弱兄……如此,姚贾直言了。”

“愿闻高见。”

“请顿子援手丞相,安定大秦!”

“如何援手?敢请明示。”

“以黑冰台之力剪除庙堂黑幕,确保丞相领政,陛下法治之道不变!”姚贾说得慷慨激昂。

顿弱却望着远山,并不答话。沉默良久,顿弱用竹杖点着姚贾面前的大石,缓缓说道:“庙堂究竟有无黑幕,老夫姑且不说。老夫只说一件事:依据秦法,黑冰台只是对外邦交之秘密力量,不得介入国政。否则,黑冰台何以始终由邦交大臣统领?

天下一统之后,陛下几次欲撤去黑冰台,奈何复辟暗潮汹汹而一再搁置。

本次大巡狩之中,大肆追捕山东复辟世族,黑冰台尚未启用。

陛下亦曾几次对老夫提及,秦政奉法,黑冰台该当撤除了……”

姚贾急切问道:“陛下可曾颁了撤台诏书?”

顿弱避开姚贾的问话,点着竹杖正色道:“老夫劝告廷尉,也请廷尉转告丞相。

治道奉法,乃秦政之根基也;纵然国有奸佞,亦当依法剪除;大秦素有进贤去佞传统,只要几位大臣联名具奏弹劾不法,蛀虫必除,庙堂必安!”

姚贾道:“姚贾只是虑及万一。顿子主张,自是正道。”

顿弱不以为然道:“无非赵高在宫而已,有何万一之虑?”

姚贾道:“赵高能使胡亥以假乱真,恐非小事。”

顿弱一顿竹杖,霍然站起,激昂高声道:“以皇帝陛下奠定之根基,一百个赵高,一百个胡亥,也兴不起风浪!

陛下之后,大秦危难只有一种可能:丞相李斯有变!

只要丞相秉持公心,依法行事,任谁也休想撼动大秦!

赵高,一个小小中车府令,纵然在巡狩途中兼领了陛下书房事务,又能如何?

只要召扶苏、蒙恬两大臣还国,召郎中令蒙毅来行营收回皇帝书房事务,你便说,赵高能如何?

目下之事,老夫想不通!行营已到甘泉宫,丞相为何还不急召扶苏蒙恬?

秘不发丧,那是在沙丘宫,老夫也赞同。

如今还能秘不发丧?

纵然秘不发丧,难道对皇长子,对大将军,也是秘不发丧?怪矣哉!丞相究竟是何心思!……”突然,顿弱停住了话语。

“顿弱兄,误会了。”

姚贾正色道,“变起仓猝,丞相纵有缺失,也必是以安定为上。

兄且思忖,丞相与陛下乃大秦法政两大发端,丞相若变,岂非自毁于世哉!

至于没有及时知会九原,只怕是虑及万一。

毕竟,边塞空虚匈奴南下,其罪责难当……”

“老夫失言,廷尉无须解说。”顿弱疲惫地摇了摇手。

“姚贾一请,尚望顿弱兄见谅。”

“廷尉但说。”

“今日之言,既非政事,亦非私议……”

“老夫明白,一桶药茶而已。”

“如此,姚贾告辞。”

“不送了。足下慎之慎之。”

姚贾匆匆走出典邦苑,登上轺车,直奔丞相署而去,却发现李斯不在行辕。

且说李斯欲与赵高会面,赵高也欲寻李斯,二人终在望夷台下相遇。

望夷台,乃是甘泉宫十一台之一。

咸阳北阪原有望夷宫,取意北望匈奴,日日警觉。

甘泉宫既为对匈奴作战而设,自然也有了这座望夷台。

此台建在一座最大山泉洞窟对面的孤峰之上,高高耸立,恰似战阵中的云车望楼。

登上望夷台顶端,整个甘泉山尽收眼底,那条壮阔的直道如巨龙般从苍翠的大山中飞出,直向天际。

李斯与赵高在台下不期而遇时,两人都有瞬间的尴尬。赵高指着那道巨大的瀑布说道,要找丞相禀报陛下安卧所在,好让丞相安心。李斯打量着望夷台说,要向赵高知会发丧日期,好让中车府令预为准备。

几乎同时,两人都觉得望夷台是说话的好地方。

待登上巍巍高台,残阳晚霞之下,遥望巨龙直道与壮美山川,两人却一时都无言。

赵高说道:“丞相,但有直道,驷马王车一日可抵九原。”

李斯淡漠地点头,回应道:“中车府令驭车有术,老夫尽知。”

赵高又问:“丞相又带剑了?”目光中透着殷切。

李斯威严地按着长剑,答道:“此剑乃陛下亲赐,去奸除佞。”

赵高道:“这支金丝马鞭,亦陛下亲赐,在下不敢离身。”

李斯道:“足下与老夫既同受陛下知遇之恩,便当同心协力。”

赵高忙道:“丞相与陛下共创大业,在下万不敢相比!”神色显得十分惶恐。

李斯切入正题,说道:“发丧之期将到,老夫欲会同大臣,开启遗诏。”

赵高谦卑地深深一躬,说道:“在下一言,尚请丞相见谅。”

李斯道:“你且说来。”

赵高道:“在下之意,丞相宜先开遗诏,预为国谋。”

李斯脸色一沉,问道:“中车府令何意,欲陷老夫于不法?”

赵高再次深深一躬,说道:“丞相见谅!沙丘宫之夜,丞相原本可会同随行大臣,当即开启遗诏。然,其时丞相未曾动议,足见丞相谋国深思。在下据实论事:陛下遗诏未尝写就,说是残诏断句,亦不为过;既是残诏,便会语焉不详,多生歧义;若依常法骤然发出,朝野生乱,亦未可知。为此,在下敢请丞相三思。”

李斯微微点头,道:“也是一说。”

赵高语气诚恳,说道:“丞相肩负定国大任,幸勿以物议人言虑也!”言罢,语带哽咽,再次恳请。

李斯思忖片刻,终于点头道:“也好。但依中车府令。”

赵高喜道:“丞相明断!”言罢,一抹泪水,扑倒在地,咚咚叩首。

刹那间,李斯感到一种尊严与欣慰。

想那皇帝在世之时,赵高官职爵位虽不算高,却是人人敬畏的人物。

对于大臣们,赵高向来不卑不亢,从不与人卑辞酬答。

唯有在皇帝面前,赵高才自甘卑贱,无论皇帝如何发作,他都忠顺如一。如今赵高对自己如此恭敬,甚至对大臣行扑拜叩首之礼,这对赵高而言,是极为罕见的。

就当下境况而言,李斯虽可不在乎赵高是否敬重自己,但却不能不在乎赵高是否会听命于自己。

若赵高公事公办,将已封存的皇帝遗诏径自交传车发出,那谁也无权干涉。

若真如此,李斯便只能正当发丧,安国,不再作其他斡旋之想,哪怕扶苏即位后贬黜自己,也只能听天由命了。然而,若赵高信服自己,听命于自己,那事情便大有可为。

至少,李斯可在遗诏发出前,最大限度地安置好退路,不让扶苏与自己昔日的歧见成为日后隐患;若能更进一步,通过拥立新帝加固根基,进而继任丞相,辅佐新帝弘扬大秦法政,成为始皇帝身后的千古功臣,那此生便无憾了。

所幸的是,赵高对自己的敬重超出了预料,他所恳请自己做的事,也恰恰符合自己的心愿,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在这片刻之间,李斯完全忘记了自己曾对姚贾提起的宫闱黑幕。

那时,李斯从另一角度揣摩赵高,认为他封存遗诏不发,是为谋取个人晋身之阶,其心奸佞可见。

如今,赵高恳请自己先行开启遗诏,这似乎是一心一意地依附自己了。

李斯心中评判:这才是真正的赵高面目,他能清醒地权衡当下的权力轴心,并立即紧紧依附。

此时,李斯已不需要对赵高做道德评判。

他深知,在大政作为中,只有最终目标能指向最高的道德,而对具体作为的是非计较,往往会诱使当事者偏离最高的为政大道。李斯秉持的最终目标,是坚持始皇帝身后的大秦法治,这是确定无疑的为政大道。

因此,任何依附于李斯者,都符合最高的大政大道,无需去计较其琐细行径的正当性。

李斯如此这般地疏通了自己的精神路径,同时也似乎疏通了赵高的行为路径。

山月初上时分,赵高领着李斯进入一座守护森严的山洞。

赵高称,这便是甘泉宫的符玺事所。李斯曾长期担任秦王长史,也曾亲掌秦王符玺。

那时,所谓“李斯用事”,一是指李斯谋划长策秦王无不采用,二是指李斯执掌秦王书房政务及符玺事所。

符玺,即兵符印玺。符玺事所,是昔日秦王兵符印鉴、如今皇帝兵符印玺的存放密室。

任何兵力调动,都需从这里由君王颁发兵符;任何王书诏书发出,都得在此加盖印玺。

故而,符玺事所历来是皇室命脉所在,是最为机密的重地。

不过,就职事而言,帝国时期的符玺事所并未成为独立的大臣官署,既非九卿之一,也非独立散官,只是郎中令属下的一个属官署。

从秦王嬴政到始皇帝时期,执掌符玺事所的大臣先后有王绾、李斯、蒙毅。赵高当下执掌符玺事所,只是在蒙毅离开大巡狩行营后暂领而已。

论资望,李斯是内廷大臣中的老资格,本不担心赵高在遗诏封存上故弄玄虚。

但即便如此,李斯从未在甘泉宫住过,更未进出过甘泉宫的符玺事所,不知这符玺事所竟设在如此坚固深邃的洞窟之中,心中着实有些惊讶。

“天字一号铜箱。”

一进洞窟,赵高吩咐了一声。

洞壁两侧虽有油灯,两名白发书吏还是举着火把,从洞窟深处抬出了一只带印白帛封口的沉重铜箱。

铜箱在中央石案前摆好,赵高从腰间皮盒掏出一把铜钥匙,恭敬地双手捧给李斯。

虽未进过这甘泉宫石窟的符玺事所,但李斯对王室皇室的符玺封存格式再熟悉不过,只一眼,便知这是极少启用的至密金匮。

古人所谓的周公金匮藏书,便是这种白帛封存的大铜箱(匮)。

依照法度,这种金匮非皇帝亲临,或大臣奉皇帝诏书,任何人不得开启。

今日,赵高将始皇帝遗诏封存于如此金匮,李斯立刻洞悉了赵高的心思:任何人都不能说赵高做得不对,但任何人也无法开启此匮,除非赵高愿意听命。

因为皇帝不在了,没人有皇帝诏书,而赵高却能随意说出皇帝如何遗嘱此匮开启之法,也可随意拒绝他想拒绝的任何人开启金匮。

当然,赵高若想拒绝李斯,只怕李斯会同大臣议决开启遗诏,也得大费周折。

在此情形下,赵高自请李斯开启金匮,且拱手送上钥匙,这难道不是天意吗?

李斯清楚,即便大臣奉诏而来,打开金匮还得靠符玺事所的执掌官员。

因为这种金匮有十余种锁法开法,没人能准确预知当下金匮是何种开法。

执掌吏员捧上钥匙,只是皇帝亲临的一种最高礼仪,并非要皇帝亲自开启。

如今,赵高对自己表现出了最高的敬奉,李斯觉得够了。

“中车府令兼领符玺,有劳了。”李斯破例地一拱手。

“在下愿为丞相效劳。”赵高极尽内廷下属的恭敬。

李斯小心翼翼地撕开盖着皇帝印玺的两道白帛,小心翼翼地反复旋转钥匙打开金匮,又小心翼翼地拿去三层丝锦铜板,好不容易显出一方黑亮亮的木匣。

赵高这才对李斯肃然一躬,道:“丞相起诏。”

李斯熟知其中关节,对着金匮深深一躬,长声吟诵:“臣李斯起诏——!”

双手恭敬地伸入金匮,捧起黑亮亮木匣出了金匮,放置到金匮旁的石案上,又对赵高一拱手:“烦请中车府令代劳。”

赵高上前对黑匣深深一躬,啪地一掌打上木匣,厚厚的木盖“嘭”的一声弹开。

赵高又对李斯一拱手:“丞相启诏。”

李斯明白,这个“启”不同于“起”,立即一步上前,一眼看去,心头悚然一惊——一卷渗透着斑斑血迹的羊皮纸静静地蜷伏着,弥漫出一片肃杀之气!

“陛下!老臣来也……”李斯陡然哽咽了。

“丞相秉承陛下遗愿,启诏无愧!”赵高高声说道。

电光石火之间,李斯的精神状态转变了。

他不再觉得自己是未奉顾命的大臣,而是变成了谋划长策且与始皇帝同道同心的帝国栋梁。如此李斯,启诏何愧哉!思绪飞转间,李斯捧出那卷血迹斑斑的羊皮纸,缓缓展开在眼前——

“以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

“陛下——!”

李斯痛彻心脾地长哭一声,颓然软倒在冰凉的石板上。

恍惚间醒来,望着摇曳的灯光,李斯仿佛置身梦中:“这是何处?老夫为何,为何不在行辕?”

旁边一个身影立即凑过来,殷切低声道:“丞相,在下私请丞相入符玺事所。丞相无断,在下不敢送回丞相。”

刹那间一个激灵,李斯恢复了神志。他双手一撑,霍然坐起,道:“赵高,屏退左右。”

赵高应了一声,偌大的洞窟顿时没了人声。

李斯从军榻起身站地,才发现洞窟中已安置好了长谈所需的一切。

石案上饭菜齐备,除了没有酒,应有尽有;

石案两厢各有坐席,坐席旁连浸在铜盆清水中的面巾都准备好了。

李斯没说话,刚要迈步过去,赵高已绞好面巾,双手递来。李斯接过冰凉的面巾,在脸上狠狠揉搓一番,一把将面巾摔进铜盆,板着脸道:“中车府令何以教李斯?说。”

赵高肃然一躬,道:“丞相错解矣!原是赵高宁担风险而就教丞相,焉有赵高胁迫丞相之理?赵高纵无长策大谋,亦知陛下之大业延续在于丞相。赵高唯求丞相指点,岂有他哉!”

“中车府令,难矣哉!”

良久默然,李斯长叹一声。

“敢问丞相,难在何处?”

“遗诏语焉不明,更未涉及大政长策……”

李斯艰难地沉吟着,“再说,此诏显是陛下草诏,只写下最要紧的事,还没写完……老夫久为长史,熟知陛下草诏惯例:寻常只写下最当紧的话,然后交由老夫或相关大臣增补修式,定为完整诏书,而后印鉴发出。

如此草诏断句,更兼尚是残诏,连受诏之人也未写明……”

“丞相是说,此等诏书不宜发出?”

“中车府令揣测过分,老夫并无此意!”

“丞相,在下以为不然。”沉默一阵,赵高突然开口。

“愿闻高见。”李斯语气冷漠。

“如此草诏残诏,尽可以完整诏书代之。”

赵高目光炯炯,“毕竟,陛下从未发出过无程式的半截诏书。更有一处,这道残诏无人知晓。沙丘宫之夜风雨大作时,在下将此残诏连同皇帝符玺,曾交少皇子胡亥看护,直到甘泉宫才归了符玺事所。如此,在下以为:皇帝遗诏如何,定于丞相与赵高之口耳。丞相以为如何?”

“赵高安得亡国之言!非人臣所当议也!”李斯勃然变色。

“丞相之言,何其可笑也。”

“正道谋国,有何可笑!”李斯声色俱厉。

“丞相既为大厦栋梁,当此危难之际,不思一力撑持大局,不思弘扬陛下法治大业,却径自迂阔于成规,赵高齿冷也!早知丞相若此,在下何须将丞相请进这符玺事所,何须背负这私启遗诏的灭族大罪?”

“赵高!你欲老夫同罪?”李斯惊愕。

“丞相不纳良言,赵高只有谋划自家退路,无涉丞相。”

“你且说来。”李斯思忖后,终于点头。

“洞外明月在天!赵高欲与丞相协力,定国弘法,岂有他哉!”

“如何定国?如何弘法?方略。”

“丞相明察!”赵高一拱手,高声道,“始皇帝陛下已去,然始皇帝陛下开创的大政法治不能去!

当今大局之要,是使陛下身后的大秦天下不偏离法治,不偏离陛下与丞相数十年心血浇铸之治国大道!

否则,天下便会大乱,山东诸侯便会复辟,一统大秦便会付诸东流!

唯其如此,拥立二世新帝之根基只有一则:推崇法治,奉行法治!举凡对法治大道疑虑者,举凡对陛下反复辟之长策疑虑者,不能登上二世帝座!”

“中车府令一介内侍,竟有如此见识?”李斯有些惊讶。

“内侍?”赵高冷冷一笑,“丞相幸勿忘记,赵高也是精通律令的大员之一。

否则,陛下何以使赵高为少皇子之师?

赵高也是天下大书家之一,否则,何以与丞相同作范书秦篆?

最为根本者,丞相幸勿相忘:赵高自幼追随皇帝数十年,出生入死,屡救皇帝于危难之中。

丞相平心而论,若非始皇帝陛下有意抑制近臣,论功劳才具,赵高何止做到中车府令这般小小职司?

说到底,赵高是凭功劳才具,才在雄迈千古的始皇帝面前坚实立足也!功业立身,赵高与丞相一样!”

这一番话,赵高说得酣畅淋漓,大有久受压抑后扬眉吐气之感。

“中车府令功劳才具,老夫素无非议。”李斯态度淡漠。

“丞相正眼相待,高必粉身以报!”

“大道之言,中车府令并未说完。”李斯淡淡提醒。

“大道之要,首在丞相不失位。丞相不失位,则法治大道存!”

“老夫几曾有过失位之忧?”

“大势至明,丞相犹口不应心,悲矣哉!”赵高叩着石案,“若按皇帝遗诏,必是扶苏称帝。

扶苏称帝,必是蒙恬为相。赵高敢问:其一,丞相与蒙恬,功劳孰大?”

“蒙恬内固国本,外驱胡患,兼筹长策,功过老夫。”

“其二,无怨于天下,丞相孰与蒙恬?”

“政道怨声,尽归老夫,何能与天下尽呼蒙公相比。”

“其三,天赋才具,丞相孰与蒙恬?”

“兵政艺工学诸业,蒙恬兼备,老夫不如。”

“其四,得扶苏之心,丞相孰与蒙恬?”

“蒙恬扶苏,亦师亦友,老夫不能比。”

“其五,谋远不失,丞相孰与蒙恬?”

“不如……足下责之何深也!”李斯有些不耐了。

“以此论之,蒙恬必代丞相总领国政,丞相安得不失位哉!”

“也是一说。”默然有顷,李斯点了点头。

“更有甚者,扶苏即位,丞相必有灭族之祸。”

“赵高!岂有此理!”李斯愤然拍案。

“丞相无须气恼,且听在下肺腑之言。”赵高深深一躬,殷切看着李斯,痛切言道,“始皇帝陛下千古伟业,然也有暴政之名。若扶苏蒙恬当国,为息民怨,必得为始皇帝暴政开脱。

这只替罪羊,会是何人?自然,只能是丞相了。

丞相且自思忖:天下皆知,李斯主行郡县制,开罪于可以封建诸侯之贵胄功臣;李斯主张焚书,开罪于华夏文明;

李斯主张坑儒,开罪于天下儒生;

而举凡刑杀大政,丞相莫不预为谋划,可说件件皆是丞相首倡。如此,天下凡恨秦政者,必先恨丞相也。

其时,扶苏蒙恬杀丞相以谢天下,朝野必拍手称快。以蒙恬之谋略深远,以扶苏之顺乎民意,焉能不如此作为哉!”

“大道尽忠,夫复何憾?”李斯额头渗出晶亮的汗珠。

“丞相何其迂阔也!”

赵高痛心疾首,“那时只怕是千夫所指,国人唾骂。

普天之下,谁会认丞相作忠臣,谁会认丞相为国士?”

“中车府令明言!意欲老夫如何?”突然,李斯辞色强硬。

“先发制人。”赵高淡淡四个字。

“请道其详。”

“改定遗诏,拥立少皇子胡亥为帝。”

“胡,胡亥?做,二世皇帝?”李斯惊得张口结舌。

“丞相唯知扶苏,不知胡亥也。”

赵高正色道,“虽然,少皇子胡亥曾被皇室选定与丞相幼女婚配。

然在下明白,丞相很是淡漠。

根本因由,在于丞相之公主儿媳们对胡亥多有微词,而丞相信以为真也。

在下就实而论,少皇子胡亥慈仁笃厚,轻财重士,辩于心而拙于口,尽礼敬士;始皇帝之诸子,未有及胡亥者也。胡亥,可以为嗣,可以继位。

恳请丞相定之,以安大秦天下也……”猛然,赵高再次扑拜于地,连连叩首。

“你敢反位拥立!”李斯霍然起身,“老夫何定?老夫只奉遗诏!”

“安可危也,危可安也。丞相安危不定,何以成贵圣?”

“老夫贵为圣人?赵高宁非痴人说梦哉!”

李斯喟然一叹,继而不无凄凉地长笑一阵,泪水不觉弥漫了满脸,“李斯者,上蔡闾巷之布衣也!幸入秦国,总领秦政,封为通侯,子孙皆尊位厚禄,人臣极致,李斯宁负大秦,宁负始皇帝哉!足下勿复言,否则,老夫得罪也!”

“秋霜降者草花落,水摇动者万物作。”

赵高并未停止,反而更加殷切,“天地荣枯,此必然之效也,丞相何见之晚也!”

“赵高,你知道自己在说甚也!”

李斯痛楚地一叹,“古往今来,变更储君者无不是邦国危难,宗庙不血食。李斯非乱命之臣,此等主张安足为谋!”

“丞相差矣!”

赵高同样痛心疾首,所言却全然相反,“目下情势清楚不过:胡亥为君,必听丞相之策;如此丞相可长有封侯而世世称孤,享乔松之寿而具孔墨之智。

舍此不从,则祸及子孙,宁不寒心哉!谚云,善者因祸为福。丞相,何以处焉?”

“嗟乎!”李斯仰天而叹,老泪纵横,“独遭乱世,既不能死,老夫认命哉!”

“丞相明断!……”赵高哽咽,扑拜于地。

……

天将破晓,李斯才走出符玺事所的谷口。

手扶长剑,李斯独自踽踽而行,不知不觉又登上了望夷台。

山雾弥漫,曙色迷离,身边五光十色的流云怪异飞动,李斯仿佛飘进了迷幻重重的九天之上。

今日与赵高密会竟夜,结局既在期望之中,又在意料之外。李斯期望的是赵高的臣服。

毕竟,赵高数十年宫廷生涯,资望深,功劳大,知晓机密多,若要安定始皇帝身后大局并攀登功业顶峰,没有他的协助,任何事都棘手。

这一期望实现得很顺利,赵高从一开始就表现出对皇帝才有的忠顺与臣服,其种种谦卑姿态,让李斯获得一种对手敬畏后的深切满足。

然而,李斯没料到,赵高付出一切,是以最后提出拥立胡亥为二世皇帝为条件的。

始皇帝二十余子,李斯和几位重臣并非没考虑过二世人选,尤其在扶苏与始皇帝发生政见冲突时。

但无论怎么考虑,少皇子胡亥都不在李斯的视野内,也不在其他大臣视野内。

一个向来被皇子公主、皇族大员和知情重臣视为不成正道的懵懂儿,以皇子身份做李斯的女婿,李斯都觉得不堪,何况是做皇帝?

若胡亥真当了大秦皇帝,天下还有正道吗?李斯纵然不拥立扶苏,也该认真挑选一位有威望的皇子,怎会轮到胡亥这末流皇子?

那一刻,李斯惊得说不出话,其震惊的根源便在于此。即便赵高极力夸赞胡亥,李斯仍怒斥其“反位拥立”。

可就在此时,赵高冷漠地露出狰狞胁迫——若不依从,祸及子孙!李斯既已与赵高走进符玺事所,共同私开了皇帝遗诏这最高机密,便注定与赵高捆绑在一起了。

老泪纵横、仰天长叹之际,李斯满心懊悔,后悔自己走进符玺事所前太过失算。

两人同在望夷台时,李斯真切感受到赵高的臣服,尤其是赵高首次跪地叩拜,李斯几乎认定他已是自己驯服的奴仆,自己则是他的新主人。

那时,李斯心中满是欣慰。当赵高主动提出开启遗诏预先谋划时,李斯判定赵高是真心为新主人出谋划策,对自己如同对先帝般忠诚。

此前,李斯自己也在谋划如何先开启遗诏。

他唯一顾虑的是赵高不认可自己,只要赵高认可并臣服,一切便不足为虑。因此,在真切感受赵高的臣服后,李斯几乎不假思索地随他走进洞窟。

在满朝大臣中,李斯向来以心思缜密、理事能力强著称。

数十年来处理政务,他的确未曾出错,故而赢得举国赞誉,自己也极为自信。

长子李由曾向他请教理事才能,李斯曾言:“理事之要,算在理先。算无遗者,理事之圣也!”

李由问他自认为理事水平如何,李斯傲然宣称:“老夫理事,犹如白起统兵,算无纰漏,战无不胜!”

可就是这样的李斯,只算到赵高会自保求主,却未料到他竟有如此野心,妄图将自己那不成器的学生推上帝位!

更痛心的是,面对赵高这不可思议的野心,李斯毫无反击之策,只能无奈接受。

“李斯,执公器而谋私欲,必遭天谴。”

“不。李斯唯有功业之心,绝无个人私欲!”

一个李斯内心忐忑,一个李斯态度坚决,二者相互质问,难解难分。

从公器公心而论,李斯身为领政首相兼大巡狩总事大臣,在皇帝猝然病逝时,既未开启也未发出遗诏,听任赵高封存,此等行为怎会不是私欲作祟?

可李斯当时如此行事,真的是谋求个人出路吗?

绝非如此!那一刻,李斯的第一反应是:若遗诏发往九原使扶苏继位,始皇帝的新文明与法治大政恐难延续。

故而,他宁可暂缓行动,若能与扶苏蒙恬达成国策不变的盟约,再发遗诏也不迟。

若将此视为私欲,李斯定然不服。毕竟,帝国文明的创建饱含他的心血,他与始皇帝堪称帝国新文明的核心缔造者!

别人或可忽视帝国文明的变革,他却不能。这是他内心深处的忧虑,也是他对扶苏蒙恬的最大忌惮。

虽说李斯也有对自身权位后路的考量,但那不过是一丝微弱念头,远不及维护帝国新文明的信念那般坚定。毕竟,李斯已位极人臣,封侯拜相,对青史评判和功业传承的重视,远超个人官爵的得失。

在符玺事所初见始皇帝残诏时,李斯的功业雄心瞬间熊熊燃烧。

他仿佛看到了这样的前景:只要他愿意,便可拟定正式的皇帝遗诏,另立一位新帝,稳固地守护帝国新文明!

甚至在新帝时期,他有望登上如同周公摄政般的功业巅峰!

若能如此,李斯才算不负始皇帝的毕生倚重,为大秦江山筑牢根基,使帝国文明之路成为华夏历史上永不倾颓的巍峨丰碑。

那一刻,李斯被这炽热的雄心所触动,面对血迹斑斑的残诏,念及始皇帝功败垂成、溘然长逝,不禁悲痛万分……如此李斯,指责他有私欲,是否公允?

诚然,从某一角度看,或许有失公允。但另一个李斯发声了:赵高胁迫之下,你李斯竟应允共谋,这难道不是私欲?

明知胡亥为帝会将帝国新文明拖入未知的惊涛骇浪,你为何不抗争?

你难道没有权力?

没有威望?

没有兵力?

没有才能?你大权在握,却仍选择妥协。这不是私欲是什么?

若是商鞅在世,若是王翦王贲在世,会如此行事吗?如此看来,说你李斯毫无私欲,难道公平吗?

悠悠青史,千秋之下,李斯难辞其咎……

且慢!坚定的李斯愤然而起。彼时,若我不暂且应允,怎知赵高不会揭发我威逼私启遗诏之罪?

一旦如此,我必将陷入巨大的纷争漩涡。

而赵高极有可能倒向扶苏,交出遗诏,助扶苏登基。果真如此,我能逃脱私启遗诏的大罪吗?

显然不能。

更甚者,扶苏蒙恬掌权后,定会矫正帝国大政,为始皇帝的铁血反复辟举措开脱,而我必然成为替罪羊,“暴秦”之名亦将借此澄清。

那时,我的获罪尚在其次,帝国文明的扭曲变形,怎能忽视?绝不能!只要我仍在朝堂,便能与胡亥赵高周旋,设法铲除赵高,将胡亥变为有名无实的皇帝,亦非毫无可能。

也就是说,只要我屹立不倒,帝国文明便不会偏离正轨!若非如此,我又怎会强忍内心剧痛,默默忍受?春秋时程婴救孤,公孙杵臼曾问:“立孤与死,孰难?”

程婴答曰:“死易,立孤难耳。”如今我李斯不死,是因畏惧死亡吗?非也,乃是为拯救帝国文明而隐忍!这怎能算私欲?

“如此,公将赵高胡亥视作政敌?”心虚的李斯低声问道。

“然也!”坚定的李斯果断明了。

“公将设策除奸佞?”

“自当如此,否则国无宁日。”

“果真如此,世间将不复有今日之李斯!”

“不信?且拭目以待。”

当朝阳从那霭霭晨雾笼罩的苍翠群峰间冉冉升起,恰似一幅天然的金碧山水画卷于天地间徐徐铺展。

李斯独立于望夷台上,山风烈烈,衣袂翩跹,仿若遗世独立之高士。其目光初时仿若幽潭积郁,此刻却因那朝阳的恩泽,仿若明珠拭去尘埃,熠熠生辉,那自信又如春草重生,渐次蔓延开来,盈满他的眉梢眼角。

他遂提步前行,那步伐恰似闲庭信步,却又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笃定,缓缓走下望夷台。每一步似都度量着乾坤,引得那台下的山石亦仿佛有了灵犀,默默颔首。

既而趋近轺车,他仿若灵猿轻巧,登车入座。

驭者见其仪态,不敢稍有怠惰,挥鞭起行。

那轺车便似离弦之箭,破风而去,径向姚贾的秘密庭院疾驰。沿途但见晨露闪烁,恰似繁星陨落,两旁草木摇曳,仿若为其送行。

李斯安坐车中,面色沉静,然其心中却似江海翻涌,正思量着那庭院中的风云际会该是何等模样。 第二十二章 赵高谋宫胡亥惊变 李斯扶君秦廷暗流 赵高匆匆踏入阴山宫时,阳光正烈,炽热的光线如万箭齐发,洒在宫墙之上,泛起一片耀眼的金黄,似给这古老的宫殿披上了一层华丽的金纱。

胡亥却在亭下,与几个侍女沉醉于坊间博戏。

侍女们娇笑连连,全然不顾此地乃皇帝寝宫,仿若置身于市井小巷,肆意放纵着自己的欢愉。她们偎伏在胡亥的腿上肩上,那亲昵之态,仿佛世间唯有这博戏之乐,再无其他烦忧。

一个扮成贵胄公子的中年侍女,与少皇子杀枭正酣,一时间,惊呼声、笑叫声交织在一起,如同一曲杂乱而又充满生机的乐章,在宫室间回荡,打破了这原本应有的庄严肃穆。

赵高远远望去,眉头紧皱,脸上闪过一丝阴霾,犹如乌云遮住了骄阳。

他立即下令几个内侍武士守在了寝宫入口,那几个武士身姿挺拔,如同一尊尊冷峻的雕像,手持兵器,目光坚定地注视着前方,不许任何人进来,仿佛是守护圣地的卫士,忠诚而又威严。

片刻间,部署妥当,赵高大步流星地朝着亭下走去,每一步都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似能踏碎这不合时宜的喧闹。

他厉声呵斥道:“此乃皇帝寝宫!不是坊间市井!”

那声音如同惊雷乍响,瞬间打破了博戏的喧闹,在宫室间回荡,震得人耳鼓生疼。

侍女们闻声大惊,恰似受惊的小鹿,倏地站起,慌乱的眼神中满是惊恐,仿佛世界末日来临。

正要散去时,却见一排执法内侍从林下森森然逼了过来。

他们身着黑衣,面色冷峻,脚步整齐划一,仿佛黑夜中的幽灵,带着死亡的气息。

赵高一挥手下令:“尔等诱使皇子博戏,一体拿下,全数囚禁饿毙!”

侍女们个个面色青白,身体微微颤抖,绝望的目光纷纷盯住了亭下枯坐的胡亥,似在祈求他的庇护,然而胡亥却低头不语,那落寞的身影在这慌乱的场景中显得愈发孤寂,仿佛被世界遗弃的孤儿。

侍女们顿时颓然倒在了草地上,如凋零的花朵,没有一个人向赵高求告,一个个默默地被执法内侍们架走了,只留下一片死寂和胡亥满心的惶恐与不安。

“老师,这,这……”

胡亥终于站了起来,脚步略显迟疑地走了过来,眼神中满是惶恐与不安,犹如迷失在黑暗中的孩子。

“公子随我来。”

赵高径自走进了寝宫东偏殿,他的背影挺直而坚定,仿佛带着某种使命,又似是走向命运的漩涡中心。

胡亥惶恐不安地跟了进来,低着头,双手不安地搓着衣角,一句话也不敢说,仿佛犯错的小兽等待着主人的惩处。

赵高却一脸急迫道:“公子何其荒诞不经也!目下虽未发丧,可几个要害重臣谁不知情?更不用说还来了一个姚贾!当此之时,公子竟能做坊间博戏?传将出去,岂非大祸临头!公子如此不思自制,终将自毁也!”

他的眼神中满是忧虑与焦急,额头的青筋微微跳动,似乎在为胡亥的未来担忧不已,又似在为大秦的命运而心急如焚。

“老师,我,知错了。”

胡亥喃喃垂首,一副少不更事模样,那稚嫩的脸庞上写满了懊悔,犹如被霜打过的花朵,失去了往日的生机。

“公子啊公子,你叫老夫操碎心也!”

赵高的眼中闪烁着泪光,那泪光中既有对胡亥的失望,又有对他的怜惜,仿佛一位父亲看着不成器的儿子,爱恨交织。

“老师,胡亥不,不想做皇帝……”

胡亥抬起头,眼中满是迷茫与无助,如在迷雾中徘徊的孤舟,找不到前行的方向。

“岂有此理也!”

赵高捶胸顿足,“险难之际,岂能功亏一篑哉!”

他的声音在偏殿中回荡,带着几分决然与不甘,似要冲破这命运的枷锁,为胡亥开辟一条通往皇位的道路。

“做皇帝,太,太难了。”

胡亥无奈地叹了口气,眼神中透露出对未来的恐惧,仿佛看到了一条布满荆棘与陷阱的道路,而自己却不得不踏上。

“老夫业已说服李斯,何难之有?”

赵高的语气冰冷坚实,如同一把出鞘的利刃,斩断了胡亥的犹豫,又似是命运的宣判,不可抗拒。

“丞相?丞相,赞同老师谋划?”

胡亥惊讶万分,眼睛瞪得大大的,仿佛听到了世间最不可思议之事,犹如听到了天方夜谭,震惊得无法自已。

“老夫奉太子之命会商,李斯敢不奉令!”

赵高的话语中带着一丝得意与傲慢,似在炫耀自己的功绩,又似在向胡亥展示自己的能力与手段。

“老师,胡亥还不是,不是太子。”

胡亥小声地辩解着,声音微弱得如同蚊蝇,仿佛害怕被命运听到自己的反抗。

“不。公子切记:自今日始,公子便是大秦太子!”

赵高的眼神中透露出不容置疑的坚定,犹如命运的定数,不可更改。

“老师,这,这……”

胡亥搓着双手,额头渗出了涔涔汗水,那汗水顺着脸颊滑落,滴在地上,溅起微小的尘埃,仿佛是他内心的慌乱与不安在地上炸开了花。

“公子如此失态,焉能成大事哉!”

赵高很有些不高兴了,他皱起眉头,眼神中满是不满与责备,仿佛一位严厉的导师在训斥不成器的弟子。

“老师……胡亥,只是心下不安。可否,许我告知父皇……”

胡亥小心翼翼地询问着,眼神中带着一丝期待,犹如在黑暗中寻找一丝曙光。

“此举倒也该当,公子且去。”赵高一点头又叮嘱道,“然则无论如何,公子不能走出寝宫,更不能再度嬉闹生事。

发丧之前,最是微妙之际,公子定要慎之又慎!公子但为皇帝之日,何事不能随心所欲?不忍一时,何图长远哉!”

胡亥认真点头,那点头的动作如同小鸡啄米,带着几分乖巧与顺从,仿佛是在向命运低头。

赵高说声老夫还要巡查寝宫,一拱手匆匆出了偏殿。

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廊道尽头,只留下胡亥一人在偏殿中,望着赵高背影,胡亥长长地出了一口气,抹了抹额头汗水,从东偏殿偏门悄悄出去了。

甘泉山最幽静的一片小河谷里,坐落着东胡宫。此处四周环山,山峦起伏,犹如一条巨龙蜿蜒盘旋,守护着这片神秘的土地。

山上树木繁茂,枝叶交错,阳光只能透过层层叠叠的枝叶,洒下斑驳的光影,似是大自然绘制的神秘画卷,光影变幻间充满了生机与灵动。

山谷中,一条清澈的小溪潺潺流淌,溪水撞击在石块上,溅起朵朵白色的水花,发出清脆悦耳的声响,似在演奏着一曲悠扬的乐章,诉说着这山谷的宁静与祥和。

溪边绿草如茵,野花盛开,五颜六色的花朵在微风中轻轻摇曳,散发出阵阵淡雅的清香,仿佛是大地献上的芬芳盛宴,吸引着蜜蜂与蝴蝶在其间翩翩起舞。

东胡宫便隐匿在这片清幽之地,它规模较小,却别具一番风味。宫殿的墙壁爬满了藤蔓,那藤蔓如同绿色的丝带,将宫殿装点得宛如童话中的城堡,充满了梦幻与诗意。

宫殿四周,几株古老的松树参天而立,松枝舒展,犹如巨大的绿伞,为宫殿遮风挡雨,仿佛是忠诚的卫士,默默守护着这座古老的宫殿。

甘泉宫周围近二十里,有十二座宫殿十一座台阁,其功能、名称均与对胡战事相关。

这东胡宫便是谋划辽东对胡战事的一座小幕府,昔年常驻着十几个国尉府的司马,四面墙上挂满了东胡地图,那地图上标记着山川河流、关隘要塞,每一处标记都仿佛在诉说着曾经的战火纷飞,见证着大秦将士们的英勇与智慧。

一切有关辽东战事的消息都在这里汇集,这里曾是决策的中枢,是智慧与谋略的汇聚之地,无数的战略决策在这里诞生,影响着大秦与胡虏的战局走向。

而那座最大的阴山宫,则是谋划对匈奴主力战事的行宫幕府,灭六国之后才改成了皇帝寝宫。

在灭六国后的十余年里,帝国君臣忙得连轴转,皇帝除了几次大巡狩,都守在咸阳埋首山海一般的天下急务,几乎所有的关中行宫都没有帝国君臣的足迹了。

唯甘泉宫不同,因地处九原直道必经之路,便成了事实上的一座皇家驿站。皇帝北上九原巡视,必在甘泉宫驻跸几日。

九原直道修筑时期,更有郑国、王贲的行辕长期驻足甘泉宫。直道竣工之后,则不时有过往大臣因秘事留宿。

纵然如此,甘泉宫依旧是大显冷清,最深处的宫殿台阁显然地有了人迹罕至的荒冷气息。

而东胡宫,则是最为荒冷的一处。在甘泉山十二宫里,东胡宫最小,地处甘泉山最为阴寒的一片河谷,纵是炎炎夏日也凉如深秋。正是这一特异处,李斯与赵高共商,将始皇帝的遗体秘密安置在了东胡宫,在发丧之前又设置了秘密灵堂。

胡亥心绪很乱,很想对父皇禀报一番自己的想法。他漫步在东胡宫的小径上,小径两旁的草丛中,不知名的小虫在低鸣,似在为他的烦恼而叹息,又似在诉说着这古老宫殿的秘密。

虽身为少皇子,胡亥却从未出过咸阳宫,自然也没有来过甘泉宫。

然则,胡亥对甘泉宫的这座东胡宫,还是烙印在心头的。少时,胡亥便听乳母断断续续地悄悄说过一些故事。

故事说,胡亥的母亲原本是一个东胡头领的小公主,因部族战败族人流散,小公主流落燕国。

后来,小公主又随胡商进入了秦国,被胡商献给一个秦国大臣做了女仆。

后来不知如何,小公主便进了咸阳宫。

两三年后,小公主又被总掌内宫事务的给事中分派到了甘泉宫,在甘泉宫里,小公主成了东胡宫的侍女头目。

故事还说,那年秦王北上九原,巡视了甘泉宫的所有宫殿幕府,暮色时分进入东胡宫,直到次日清晨才出来。

乳母说,小公主后来有了身孕,才被给事中入册为秦王妃,重新回到了咸阳宫。

那年秋天,小公主生下了一个小王子。小公主对乳母说,王子生日她记得很清楚,是乙亥年丁亥月亥时生的。

后来,小公主上书驷车庶长署,说少王子“生逢三亥,母为胡女,请名为胡亥”。

驷车庶长转呈小公主上书于秦王,忙得不可开交的秦王不晓得看了没看,便以例照准了。

可是,在胡亥长到一岁多时,小公主却又请命回到了甘泉宫,依旧住进了人迹罕至的东胡宫。

三五年后,已经是皇帝的秦王再来甘泉宫时,东胡小公主已经死了。

乳母说,她与小公主只是在咸阳宫相处过年余时日,这些故事都是听小公主说的。

小公主临走时叮嘱说,要她权且当做故事,将来说给小王子听,记住记不住由他了。

乳母说的故事,胡亥记得很清楚,始终烙印在少年心头。

他站在东胡宫的庭院中,望着那片曾经母亲居住过的地方,思绪飘远,仿佛穿越时空看到了母亲的身影在这庭院中穿梭,听到了母亲的轻声细语。

庭院中的那株桂花树,在微风中轻轻摇曳,金黄的桂花纷纷飘落,似在诉说着往昔的故事,又似是母亲的思念化作的花瓣雨,洒落在胡亥的心田。

对亲情,胡亥素来很淡漠。从呱呱坠地到一天天长大,胡亥没有过母爱,也没有过父爱,唯一可以算作亲人的,只有每个皇子都专有的一个乳母,与每个皇子都专有的一个老师。

少年胡亥的一切衣食起居与行止,都是乳母照料的;后来,又加进了老师赵高。

如同每个皇子公主一样,胡亥自幼就有一个小小的人际防护圈。

除了极其罕见的父皇会见、考校学业等公事聚集,胡亥极少与皇子公主们共处,更无共享兄弟姊妹天伦之乐的机会,相互陌生得如同路人。

在所有的皇子公主中,除了皇长子扶苏认识所有的兄弟姊妹外,其余皇子公主,都认不全自己的血肉同胞。

因为母为胡女、师为内侍等胡亥无法选择的天定缘由,胡亥在诸皇子中更显落寞,更生疏于自己的皇家兄弟姊妹,除了大兄长扶苏,胡亥几乎没有一个可以相互说得几句话的兄弟姊妹。

还在懵懂无知的孩童时期,胡亥便知道一个说法:自己的命相不好。那也是乳母悄悄说给他的。

乳母说,小公主当年流着泪说,亥属猪相,少王子同占三亥,终将非命也!

胡亥记得很清楚,乳母末了悄悄说:“公主通巫术,不忍见少皇子非命,故此才早早去了。”

后来,胡亥将乳母的话说给了老师赵高。赵高却大笑了好一阵子,拍案慨然道:“胡人巫术何足论也!皇帝陛下从不言怪力乱神,却成就了千古大业,与命相何干!少公子只听老夫督导,来日必成为大秦能臣无疑,何言非命哉!”也就是从那一刻起,胡亥真正地依附了赵高,仿佛在黑暗中找到了一盏明灯,尽管这盏灯的光芒或许并不那么纯粹。

只有对父皇,胡亥的敬畏是无以言说的。他站在东胡宫的回廊下,望着远方,思绪仿佛穿越时空,回到了往昔。

固然,父皇没有皇子们期盼的亲情关爱的抛洒,然则,父皇的皇皇功业却是如雷贯耳连绵不断地填满了皇子们的岁月。

每逢大捷大典,咸阳宫必大为庆贺,皇子公主们也必全数出动踏歌起舞。一次又一次,年年不知几多次。

在少年皇子胡亥的心目中,上天源源不断地将人世功业塞给父皇,只能说父皇是神,父皇是最得上天眷顾的真正的天子!

唯其如此,无论父皇如何记不得自己,也没与自己说过几次话,胡亥都对父皇有着无以言状的敬畏与感佩。大约只有在这一点上,胡亥与所有的兄弟姊妹一样,笃信父皇的威权,膜拜父皇的神异,崇敬唯恐不及,从来没有过想要冒犯父皇的丝毫闪念……开春之时,老师设谋使胡亥随父皇出巡,胡亥简直快乐得发晕了。

那天,他在咸阳宫的胡杨林下咿咿呀呀地不知唱了多少支歌,虎虎生风地不知舞了多少次剑,煞有介事地不知背诵了多少遍秦法,而这一切的一切,都是他准备献给父皇,博得父皇一笑的。

老师说,陛下劳累过甚,只有少皇子能给陛下欢悦,但使陛下一日大笑几次,少皇子天下功臣也!这番话,胡亥非但听进去了,而且牢牢刻在了心头。

胡亥别无所长,然对取悦父皇却是乐此不疲,甚或,为此而模仿父皇的言谈举止,胡亥都是孜孜不倦的。能让父皇开怀大笑,胡亥甚事都愿意做。

甚至,胡亥曾经想过,要拜那个滑稽名士优旃为师,专门做一个既能取悦父皇又能谏言成名的能臣。可是,老师赵高却给胡亥当头浇了一盆冷水:“公子才智于优旃远矣!若为滑稽之士,必早死无疑!”

老师赵高给胡亥讲了一则亲见的故事:昔年,还是秦王的陛下听一臣之言,欲将秦川东部全数划做王室苑囿,以驯养群兽野马;数名臣子谏阻,秦王皆大怒不听。

此时,旁边身高不过三尺的侏儒优旃,腆着肥肥的肚腹上前,昂昂高声道:“秦王圣明!若是秦东皆为苑囿,秦国必多猛兽鹿马。

若六国来攻,放出漫山遍野群兽鹿马冲将过去,敌必大败无疑!如此可省数十万大军,何乐而不为也!”

秦王愣怔片刻,又哈哈大笑一阵,立即下令废除了这道王命。末了赵高冷冰冰一句道:“若遇难题,公子可有如此才思?”

胡亥打消了做滑稽名家的念想,对父皇的崇敬奉献之心却丝毫未减。

他缓缓走进东胡宫的灵堂,灵堂内烛光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晃动,仿佛是灵魂在不安地徘徊。

四周静谧得可怕,唯有那微弱的烛光在风中闪烁不定,似是在挣扎着抗拒黑暗的吞噬。

胡亥的脚步轻轻落在石板地上,发出轻微的回响,每一步都仿佛带着千钧重担,他的眼神中满是敬畏与惶恐,望着那放置着父皇遗体的地方,心中五味杂陈。

沙丘宫的风雨之夜,胡亥是亲见父皇死去的唯一皇子。那日黎明,胡亥一觉醒来见父皇书房灯火依旧,睡眼惺忪地提着丝袍,兴冲冲跑进了父皇书房。

便在那一刻,胡亥惊恐得几乎昏厥了过去——迎面一股鲜血喷出,父皇眼睁睁看着他,直挺挺地倒了下去!在老师赵高哭喊着扑上去时,胡亥也扑了上去……任风雨大作雷电交加,胡亥都没有放开父皇的身躯。

后来,父皇被安置在寝帐卧榻,胡亥又扑上去紧紧抱住了父皇身躯,任谁也拆解不开。

三日三夜,胡亥不吃不喝地抱着父皇,任父皇的身躯在自己怀中渐渐变冷渐渐发出了异常气味,胡亥依旧死死抱着父皇不放。

若非老师赵高对胡亥施放了迷药,胡亥被内侍们生拉硬扯地掰开了臂膊,胡亥很可能便随着父皇去了……后来,胡亥守护着父皇的身躯上路了,任驷马王车中腥臭扑鼻,胡亥的面色如同死人般苍白,却依旧是寸步不离地守护着父皇。

那时,胡亥获得了生平最大的尊严,老师看着他哭了,丞相看着他哭了,所有知情大臣看见他,都哭了。

在九原直道的阳周段,老师在暮色之中唤醒了他,要他假扮父皇声音支走王离特使,他想也没想便照着做了。那时候,胡亥只有一个心思,为了父皇安心,他甚事都可以做,假若需要,他会毫不犹豫地为父皇去死。

胡亥的改变,源于老师赵高的开导与威逼。

在进入甘泉宫的当夜,老师又施放了迷药,将胡亥从安置父皇的冰冷的东胡宫背了出来。胡亥醒来时,山月已经残在天边了,曙色已经隐隐可见了。

榻边没有侍女,只有老师赵高守着。赵高关切地问他清醒没有,他没有说话,却点了点头。老师说有件大事要对他说,让他饮下了一壶冰凉的山泉水,又让他服下了一盏太医煎好的汤药。

胡亥精神了,站起来了,老师这才说话。那一夜的对话,如同天边那一抹怪异的云霞,至今清晰犹在眼前耳边。

“皇帝陛下走了!”

老师先自长长一叹,眼眶中溢满了泪水。刹那之间胡亥的一颗心怦然大动,几乎又要放声恸哭了。

老师赵高沉着脸道:“危难在即,公子如此儿女态,何堪大事!”胡亥对这个老师,素来敬畏有加。

老师赵高教他学问才具,对他的督导极为严厉。

自从父皇为他定了这位老师,老师便奏明父皇,将他与乳母及两名侍女一起搬进了老师在皇城里的官署庭院。

老师与乳母侍女事先约定:他对少皇子的教习,任谁也不能干预,否则不做胡亥老师。

乳母侍女个个都知道赵高是追随皇帝数十年的功臣,功劳才具声望,至少在皇城这片天地里显赫得无人可以比肩,自然是诺诺连声。

从此,胡亥告别了在乳母侍女照抚下的孤独而自在的懵懂岁月,开始了令他倍感吃力的少年修习。

他清晨贪睡不起,老师会用那支金丝马鞭抽打卧榻四周,直到他爬起来梳洗。

那金丝马鞭在晨晖中闪烁着冰冷的光,每一次抽打在床榻上都发出清脆的声响,仿佛是命运敲响的晨钟,催促着他从慵懒中觉醒。他一捧起法令典籍便大感头疼,不是打瞌睡,便是找出种种理由逃脱一日学业。

老师在父皇身边忙得昼夜连轴转,却总是有机会在他无法预料的时刻出现,只要他没有写完当日秦篆,或没背诵过当日律令条文,老师便一定会将他关进府邸密室。密室中阴暗潮湿,四周墙壁散发着一股陈旧的气息,唯有从狭小通风口透入的微弱光线,勉强能映照出他孤独而又无奈的身影,直到他在老师再次出现时连连哭喊饿了渴了,老师才放他出来。

他练剑常常偷懒喊累,老师便派一只凶猛灵异的獒犬看守着他,那獒犬身形魁梧,眼神凶狠,呲牙咧嘴时仿佛能撕裂一切。他只要在不该累的时候停了下来,那只猛犬便会冲过来将他扑翻在地呜呜怒吼,吓得胡亥毛骨悚然一身冷汗,爬起来泥土不掸便呼呼挥剑。

如此反复无数,胡亥终于不再折腾自己了,老师说学甚便学甚,老师说如何学便如何学,再苦再累也咬着牙关强忍了。

虽则如此,胡亥也明白一点,老师百般呵护着自己。没有老师,他不会走进父皇的视界。没有老师,他在深广的皇城便是一片飘荡的树叶,随时可能被人踩在脚下。

一次,一个老内侍不许他踏进那片他最喜欢的胡杨林去练剑,还冷着脸咕哝了一句甚话。这时,老师出现了,一马鞭便将那名老内侍抽得滚出了丈余远。

胡亥清楚地记得,老师显出了从未见过的粗莽凶悍,用金丝马鞭刮着老内侍的鼻梁狠狠地说,给我悉数知会皇城宫人,但有欺侮蔑视少皇子者,老夫活撕了他人皮!从此以后,只要胡亥在皇城游荡,所有的内侍侍女对他都礼敬有加。

第一次,胡亥有了皇子的尊严。也是从此之后,胡亥对老师有了一种难以言说的依赖敬畏之情,心头每每闪出“假父”两个字。

胡亥知道,那是父皇当年对长信侯嫪毐的叫法,早已经在皇城被列为第一禁忌了,否则他真的会对老师喊出那两个字来。

胡亥总觉得,老师真该做他的假父,老师虽是内侍之身,却是天下罕见的雄杰……

“老师但说,我听便是。”胡亥忍住了欲哭的酸楚。

“陛下发病猝然,少公子已经濒临危境也!”见胡亥圆睁着两眼发愣,赵高忧心忡忡道,“陛下只给长公子留下了一道诏书,对其余皇子公主没有只言片语,没有封王封侯。

届时,长公子回咸阳做了二世皇帝,而少皇子没有尺寸立足之地,为之奈何?”

胡亥有些惊讶,也有些释然,摇着头道:“秦政不封建,原本如此。父皇依法行事,不写诸子,老师何可私说者!”赵高缓缓摇头道:“老臣所言本意,此等情势可变也,非私说陛下之过也。

少皇子且想:皇帝突兀病逝而尚未发丧,方今天下权力与社稷存亡,皆在少皇子、老臣及丞相三人耳。

老夫本心,愿少皇子起而图之也。少皇子,做君抑或做臣,制人抑或制于人,岂可同日道哉!”

胡亥大感意外,愣怔良久摇头道:

“废兄立弟,不义也。不奉父诏而畏死,不孝也。

因人之功,无能也。三者逆德,只怕天下不服,身败名裂,社稷不血食……”

胡亥不敢直面斥责过甚,只是沉重地诉说着那样做的后果。赵高却连连摇头,慷慨激昂的话语叫胡亥心惊肉跳:“少皇子差矣!汤武革命,天下称义,不为不忠。卫君杀父,史载其德,不为不孝。大行不小谨,盛德不辞让。做事顾小而忘大,后必有害。狐疑犹豫,后必有悔。断而敢行,鬼神避之,后有成功!愿皇子听老臣谋划,以成大事!”

那时,胡亥眼见老师第一次如此目光炯炯奋然激烈,心头一时怦怦大跳,既觉无法拒绝老师,又觉此事太过不可思议,长长一声叹息道:“今日巡狩行营尚在半道,父皇尚未发丧,岂能以此等事体扰乱丞相哉!”

老师却倏地起身,断然拍案道:“时乎时乎,间不及谋!赢粮跃马,唯恐后时!”

显然,老师要他当机立断先发制人,其急迫之心令胡亥心头一阵酸热——老师身为一介老仕宦,若非虑及学生身后,所图何来也!

那一刻,情非得已,胡亥只有答应了。

然则,胡亥无论如何都没有想到,老师居然真的说服了丞相!

老师带来的这个大大出乎意料的消息,使胡亥顿时眩晕了懵懂了,一时竟不知是喜是忧。

方才为几名侍女活活饿死而生出的郁闷,早已飘散到九天之外去了。

此刻塞满心头的,有惊愕有惶恐有喜悦有担忧有疑虑有奋然,种种思绪纷至沓来,胡亥总算第一次知道了甚叫做打翻了五味罐不知酸甜苦辣涩,一路念叨着晃悠着不知所以了。

噫!

丞相居然能赞同拥立我胡亥做皇太子,怪矣哉!

先前,丞相连小女儿嫁我胡亥都不屑说起,今日如何能这般转向?

丞相究竟是先认了我胡亥这个女婿而拥立我这个皇子,还是先认了我这个皇太子而后再认我做女婿?

胡亥啊胡亥,你知道么?你准定不知道。是也是也,丞相的心思你却如何知道?

不可思议,不可思议。胡亥漫无边际地转悠着,兀自念叨着,念叨得最多的便是这四个字——不可思议。对于丞相李斯,胡亥原本是奉若天神的。

父皇是神圣,丞相也是神圣。王翦蒙恬功劳固大,丞相则功劳更大,毕竟丞相领政,是与父皇一起执掌庙堂一起运筹决断的,任何臣子都无法与丞相相提并论。

唯其如此,当初丞相对将女儿嫁给胡亥的冷漠,胡亥也自甘卑下地接受了。

在胡亥看来,天神一般的丞相不愿将女儿嫁给他这个一无所长的落寞皇子,实在是太正常了;果真丞相愿意了,胡亥倒是要大大惊愕了。

唯其如此,李斯这个丞相竟能赞同拥立他为皇帝,不是不可思议么?如此不可思议的事体,如何不让胡亥百思不得其解?更有甚者,如此一个天神丞相,如何能被老师这个还未进入大臣之列的中车府令说服了?

老师也是神圣么?或者,老师比神圣还更是神圣……

以胡亥的阅历与心智,这件事实在太费解,实在太深奥了。

酒醉般晃悠进东胡宫,疲惫眩晕的胡亥抱着幽暗大厅里的灵牌瘫倒了。

胡亥再也没有力气向父皇禀报了,烂泥般倒在石板地面呵呵笑着呼呼大睡了。

直到掌灯时分,一名进来换牺牲祭品的老内侍才发现了蜷伏在灵堂帷幕下的胡亥,连忙飞一般禀报了赵高。

赵高丢下公事大步赶来,亲自将胡亥背走了。

临走时,赵高对东胡宫总事厉声下令,谁敢私泄少皇子今日之事,杀无赦! 第二十三章 甘泉秘策李斯谋筹 胡亥嗣位朝议惊忧 【章前墨】

秦皇骤崩,如天倾地陷,社稷将摇。

李斯赵高之谋,为权欲之钩饵,亦系大秦命脉之端。胡亥立嗣之议,惊煞群臣,此中真伪难明,仿若迷雾障目。

冯劫、蒙毅诸臣于朝会之态,或刚直或狐疑,尽显忠心与疑虑交加。李斯之抉择,关乎己身荣辱,亦牵连大秦运数,其心忐忑,其情复杂,恰似风中残烛,欲明燃以照前路,又恐风急而火灭。

验诏之时,封帛胶异,疑云顿生,如阴霾蔽日,使朝局更添诡谲。此般细节,为兴衰之征兆,亦乃权谋之伏笔。大臣之反应,或噤声或应和,映射人心百态,趋炎附势者现,忠君守正者隐,皆于无声处闻惊雷。

姚贾之赞同,胡毋敬等之随附,如多米诺之倾,渐次奠定胡亥嗣位之局。然冯劫之怒、蒙毅之疑,仍如暗流潜涌,未肯平息。

此章之要,在立嗣之争,见大秦廷风云变幻,亦展诸臣性格于细微,为后续兴衰荣辱之大变奏响先声。

如弈棋之开局,一招一式,皆蕴深意,只待中盘之搏杀,收官之定局,方知胜负兴衰,千古之下,令人长嗟短叹,感喟不已。

——

秋风乍起,仿若无形之手,轻轻撩动着甘泉宫的静谧。

一时间,车马穿梭往来,似那被惊扰的蚁群,匆匆忙忙,原本仿若沉睡巨兽的甘泉宫,便这般缓缓苏醒了过来。

那率先清醒之人,乃是丞相李斯。

自与赵高于符玺事所历经那一夜漫长且惊心动魄的谋划之后,李斯的心绪,恰似被一道犀利之光骤然穿透层层迷雾,瞬间明亮了起来。

赵高心中所谋者,乃是拥立胡亥,此乃其当下之急切算计。

然李斯心中,又岂会无有自身对于大秦未来的深远图谋?

他暗自于心底细细盘算,思及那胡亥,不过是一稚气尚存、未经世事磨砺且缺乏治国雄才大略之年轻皇子。其身旁左右,何曾有能与自己相较、可称通晓大政之肱股大臣?此答案自是昭然若揭。

非但如此,为保大秦这锦绣江山社稷于风云变幻之际稳如泰山,坚如磐石,胡亥势必会赋予自己更为广袤、更为厚重之权力。

试看这大秦天下,犹如一片浩渺无垠、波谲云诡之沧海,其局势繁杂错乱,其治理艰难险阻,绝非等闲之辈可轻易掌控操持。

唯有自己坐镇的丞相府,仿若那沧海之中巍峨耸立之灯塔,能够通盘运筹天下政令,使其如臂使指,畅行无阻。倘若没有自己这般砥柱中流之人物全力撑持,莫说是一个赵高,便是十个、百个赵高,亦难以在这风雨飘摇之时,稳定住大秦天下之大局。

果真若此,待来日时机相宜,自己便可毫无顾忌地放开手脚,尽情盘整天下民生,再度强力推行那曾令天下瞩目的大秦文明新政。

如此作为,既未辜负陛下之临终遗愿,更未辜负天下苍生对太平盛世之殷切期盼。

念及此处,李斯只觉心中那原本郁积的烦闷忧闷之气,仿若被一阵清风瞬间吹散,消失得无影无踪。

嘴角竟不由自主地泛起一丝冷笑,暗自叹道:“赵高啊赵高,你自以为机关算尽,巧妙地算计了老夫,却殊不知,你此举无异于为老夫送上了一架通往无上功业的天梯。”

心意既定,李斯旋即着手与姚贾进行会商。

初始之际,李斯出于谨慎,并不打算将所有的内情和盘托出,此非对姚贾心存丝毫疑虑,实乃朝堂大政,犹如那精密复杂的巨大棋局,重臣之间的协同合作,贵在把握主轴方向,至于那些琐碎细微之事,实则不必一一详尽言明,此乃庙堂之上心照不宣的法则,姚贾身为久经官场的老臣,又岂会不明此理?

李斯对姚贾所言的情势乃是:陛下临终之时,曾将遗诏郑重交付与少皇子胡亥;

赵高却坚称,陛下内心真实意愿乃是要将帝位传承给胡亥,故而恳请自己遵奉遗诏拥立胡亥;

而自己因未曾亲见那份遗诏,无奈之下,只能暂且依据赵高所言,初步赞同了拥立胡亥之举;

然最终究竟该如何抉择,此事干系重大,自己实难独断,尚需与姚贾这般足智多谋的重臣商议之后,再行定夺。

末了,李斯特意神色坦然地说明:“廷尉为九卿之首,贾兄与斯相交多年,情谊深厚,兄若不愿参与此事,斯又能何为哉!”

姚贾闻之,沉吟良久,良久之后,方缓缓开口,只说了一句话:“不见遗诏,此事终难服人也!”

李斯心中明白,姚贾已然敏锐地认准了皇帝遗诏乃是此事的关键要害所在,且显然对自己所说的未见遗诏之言,并未深信。

李斯心中暗自思忖,姚贾此人果然心思缜密,见事极快。当下,李斯有意岔开话题,神色凝重地拍案慨然道:“自秦灭六国,天下一统以来,我等殚精竭虑,全力以赴创制大秦文明新政,毕生心血尽皆倾注于此。

然终因种种错综复杂的利益纠葛与势力纷争,虽有所建树,却亦有诸多壮志未酬、未能竟成之事。

譬如,秉持法治理念,以铁腕手段应对复辟暗潮一事,若不是有那一班别有用心之人无端肆意干预,岂能致使焚书令最终落得个有名无实的尴尬境地?

又岂能使那坑儒铁案被后世无端诟病,污蔑为暴政之嫌?

而今陛下已然仙逝,若无上策加以强力制衡,那一班心怀叵测之人定然会以《吕氏春秋》为依据,大肆推行宽政缓法的王道之术。

彼时,山东六国复辟暗潮必将如汹涌澎湃的潮水般汹汹而起,天下臣民皆会将先帝与你我视作暴虐不仁的君臣,如此一来,大秦文明新政的宏伟蓝图岂不是将毁于一旦?

你我毕生心血,岂不付诸东流?”

姚贾闻之,不禁微微一怔,旋即问道:“如此说,丞相是要真心拥立胡亥了?至于遗诏究竟如何,丞相已经不想探究了?”

李斯见姚贾心思如此敏锐,深知此事难以深瞒,否则必将失去这位至关重要的大臣的支持。

片刻沉吟之后,李斯喟然长叹一声:“贾兄何其敏锐也!

李斯如今实陷两难之境,还请贾兄教我。”

言罢,李斯缓缓起身,向姚贾深深一躬。

姚贾见状,连忙起身扶住李斯,道:“奉诏行事,本为天经地义,丞相何难之有?”

李斯苦笑着摇了摇头,道:“拥立胡亥,却未见遗诏;拥立扶苏,又恐秦政消散。

此中艰难,实难言说!”

姚贾目光灼灼,紧紧追问道:“如此说,陛下有遗诏?”

李斯缓缓点头,道:“有。然乃残诏。”

姚贾又问:“丞相亲见?”

李斯答曰:“正是。其上仅书‘兵属蒙恬,与丧会咸阳而葬……’”

言罢,李斯停顿下来,似在回味那残诏中的只言片语,神色间满是凝重与疑惑。

姚贾惊愕道:“就此两句?”

李斯长叹一声:“此,或许便是天命吧!”言罢,泪光隐现,眼神中透露出一丝无奈与悲哀。

姚贾沉思片刻,判定李斯所言非虚,遂分析道:“此诏有三残。其一,受诏之人不明;其二,陛下全部遗愿未竟;其三,未用印玺,不成正式诏书。如此残诏,当真千古罕见。”

李斯点头称是:“廷尉所言极是。依大秦法度,此等诏书向不发布。”

姚贾目光深邃,仿若能穿透重重迷雾,直视那隐藏在背后的真相,缓缓道:“若依此诏,朝局将有三大变。其一,扶苏继位为帝;其二,蒙恬掌天下兵权;其三,蒙毅执掌皇城政务……然丞相之位,应可无忧。”

李斯微微一笑,笑容中却带着几分苦涩与自嘲:“贾兄洞察秋毫,何必与老夫虚与委蛇?

蒙恬掌兵,不过权宜之计,贾兄岂会不知?

九原大军之中,尚有武成侯王离。兵权终归王氏,而领政相权交与蒙恬,廷尉重任委于蒙毅,如此布局,方合此残诏深意。

贾兄之才,可曾见过这般神来之笔?

寥寥两句,便厘定乾坤。”

姚贾闻之,脸色微变,似乎对这背后的深意颇感意外与震惊:“蒙毅?任廷尉?”

李斯道:“当年蒙毅勘审赵高之时,陛下已有此意。”

姚贾心中似有不悦,冷哼一声:“如此说来,陛下善后,竟将我等老臣排除在外?”

李斯见状,只淡淡一句:“此中玄机,各人体察。”

言罢,不再言语。两人对坐,沉默良久,终无言。在李斯看来,姚贾聪慧过人,点到为止即可,至于自己抉择,无需多言,亦不宜言透。

而姚贾亦知,李斯已将关键道出,至于背后详情,不必深究。

待月上中天,李斯站起身来,一拱手默默离去。

姚贾未留亦未送,只愣愣枯坐,直至东方破晓。

次日午后,姚贾方醒,便见丞相府庶务舍人送来一卷官书,乃是“丞相兼领皇帝大巡狩总事李斯”

所发正式书令,敦请姚贾迁至廷尉别署。

姚贾心中明了,此乃将密事转作公务之举,意即自己若入住廷尉别署,便将参与处置皇帝丧葬大政。

依当时战国遗风,姚贾有二途可选:一则以未奉正令为由,返回咸阳待命,如此亦不会得罪李斯;

二则顺应此事,入住廷尉别署,开启公事。

此乃李斯对姚贾之试探,既予其抉择自由,又隐隐透露出后续大业之态度——志同则留,志不同则去。

姚贾心中会意,只淡淡应道:“好。搬过去再用饭。”

待迁入那幽静宽敞的山泉庭院,姚贾心情稍畅,仿若从隐秘行事的阴霾中走出。

用过午膳,漫步于山泉林下,直至暮色笼罩方归。

姚贾料想,夜间李斯必有大事相商,遂晚汤后整冠束带,于庭院中踱步等候。

然月上中天,仍无动静,姚贾心中莫名烦躁,索性安睡。次日清晨梳洗完毕,正欲游山,丞相府侍中仆射忽至。

这侍中一职,源起西周,本为侍奉天子殿中之人。

秦帝国之侍中,又称丞相史,乃开府丞相属官,无定员,类后世之秘书处。

其职责主要为往来丞相府与皇帝政务书房及各朝会之间,代丞相府禀报政务,兼理书令公文。

侍中署长官,便是侍中仆射。

今日侍中仆射亲至,必是正式公事。姚贾虽不耐李斯行事风格,然仍整衣迎至厅堂。

只见丞相府书令仅有两行:“着廷尉姚贾入丞相行辕,会商大巡狩善后诸事。”

姚贾瞥之,不禁皱眉,看向侍中仆射。

那侍中仆射恭敬捧过一卷竹简后,便垂首不语。

姚贾心中诧异,暗自思忖:李斯此前试探尚属常理,此次却如此隐晦,实难揣测。

当此之时,最为紧迫者莫过于皇帝发丧,而发丧首关,便是廷尉府勘验皇帝正身,确定驾崩之事。

所谓大巡狩善后诸事,实则以此为主,为何不以公文明言,却藏于会商之中?

如此行事,真令人哭笑不得。

然细细推究,姚贾心中渐沉。李斯如此做法,只能说是再次做最实际的试探——姚贾究竟愿否与李斯同道?

若自己“奉命”前往丞相行辕,则李斯定会正式出具书令,进入发丧事宜;

若拒之,则此前密谈皆成孤证,李斯若不认,自己亦无法以阴谋罪牵涉于他,更无法传播密谈内容,唯有将秘密深埋心底。

如此,则后续之事便可想而知:若自己不愿与李斯合作,李斯定会推迟皇帝发丧,直至寻得替代自己之廷尉人选。

盖因无廷尉主持,皇帝发丧难以成立;除非先行立帝,更换廷尉,再行发丧。

而李斯若敢如此行事,唯有一可能,即已与赵高、胡亥合谋,做好先行立帝的准备。

若果真如此,自己面前之路唯有一条,若不与他们同道,恐难出甘泉宫……念及此处,姚贾心中愤然。自己本已倾向李斯,难道他竟毫无察觉?

不会,以李斯之能,定不会如此懵懂;然他如此行事,或因此事太过重大,不敢轻信于人……

“走。”

姚贾不愿多想,遂决然前往。

偌大的丞相庭院,仿若被一场无声的风暴席卷而过,空空荡荡,往昔那会商国事时的热闹喧嚣之象,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唯余一片死寂般的寂静。

姚贾前来之际,李斯仿若从一场漫长而又混沌的梦中惊醒,匆匆快步迎出廊下,遥遥地便深深一躬,那腰弯得极低,仿若要将满心的愧疚与不安都倾注于这一拜之中,口中连声道:“贾兄见谅,老夫失礼也。”

姚贾但见李斯这般模样,只是淡淡一笑,微微一拱手,却并未多言。

待走进正厅,李斯赶忙屏退左右,又是深深一躬,那额头上的皱纹似更深了几分,声音中满是无奈与苦涩:“贾兄,此事太过重大,老夫实是无奈矣!”

姚贾见李斯这般情状,这才一拱手笑道:“斯兄鱼龙之变,贾万万不及也,焉敢有他哉!”

李斯闻之,不禁脸上第一次泛起红潮,连说惭愧惭愧,一时间,竟有些唏嘘之感,仿若岁月的沧桑与命运的无常都在这刹那间涌上心头。

姚贾见李斯不再有周旋之意,心下稍觉踏实,遂一拱手道:“丞相欲如何行事,愿闻其详。”

李斯不再顾忌,低声吩咐了侍中仆射几句,便将姚贾请进了密室。

那密室之中,唯有烛火摇曳,光影在墙壁上晃荡不定,似在诉说着不为人知的秘密。

直至夕阳衔山,余晖将天空染得一片血红,恰似这宫廷之中暗藏的汹涌波澜,两人才匆匆出了密室。

旬日之间,甘泉宫仿若成了天下的中心,车马如流,往来不绝。

先是御史大夫冯劫亲率太医令与相关重臣,飞车赶赴甘泉宫,那车轮滚滚,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弥漫,似在预示着一场重大之事即将来临。

众人会同廷尉姚贾,迅速立定了国丧勘验署,而后,带着一脸的凝重与肃穆,正式拜会丞相行辕。

李斯遂召集了大巡狩随行大臣及相关人等,在丞相行辕与国丧署大臣正式举行朝会。

李斯站于大巡狩总事大臣之位,面色沉痛,声音低沉而缓慢,对皇帝于大巡狩途中猝然病逝事宜做了详尽禀报。

言辞之间,仿若那一幕幕场景就在眼前,皇帝的音容笑貌仍在心头萦绕,却已天人永隔,不禁令闻者心酸。

赵高则以皇帝临终时刻唯一的近侍臣子身份,禀报了皇帝发病的诸般细节,每一言每一语,皆似一把利刃,刺痛着众人的心。

同时,赵高亦禀报了皇帝临终三诏。

赵高声泪俱下,哽咽着道:“皇帝临终之时,留下了两道事先拟好的遗诏,交赵高封存于符玺事所;赵高收好诏书,皇帝业已吐血,留下的最后一道口诏是:‘山东动荡不定,取道九原直道返,秘不发丧,遗诏交丞相,会同诸大臣朝会施行。’赵高涕泪唏嘘地说,皇帝陛下话未说完,便抵案归天了。

那日,胡亥作为唯一的随行皇子,两太医作为最后的施救者,都一一做了眼见实情的禀报。最后,典客顿弱与卫尉杨端和禀报了当时由丞相李斯主持的对策议决。

全部朝会,除郑国与胡毋敬因病留邯郸未到,所有的情形都有清楚的禀报,也都被史官完整地录写下来。”

朝会完毕,勘验署三方大员仿若肩负着千斤重担,缓缓进入了供奉皇帝尸身的东胡宫。

那东胡宫之中,弥漫着一股压抑而又哀伤的气息,众人皆敛声屏气,脚步沉重。

经两个时辰的繁复勘验究诘,姚贾主持的大员合署终于确证:皇帝因暗疾突发而身亡,并无他因。

之后,御史大夫冯劫会同三方大员连夜会商,对朝会禀报与勘验文书做出了正式论定,由廷尉姚贾拟就官文呈报丞相。

次日清晨,两件三方联署的官书便如命运的判决书一般,报到了丞相行辕。

李斯恢复了领政丞相身份,仿若一位在暴风雨中掌舵的船夫,虽心怀忐忑,却仍需坚定前行,立即开始了连续作为。

李斯先行郑重拜会了冯劫、姚贾与太医令三大员,提出了“立即下书咸阳并邯郸,召三公九卿同来甘泉宫议决国丧事宜”的主张。

冯劫闻之,颇不以为意,浓眉一皱,高声道:“丞相多此一举也!以大秦法度,先君薨去太子未立,丞相便是暂摄国政之决策大臣。

目下法定勘验已毕,官文已报丞相,丞相有权批定是否发丧,何需惊天动地将一班大臣弄来甘泉宫?

再说,冯去疾、蒙毅、李信三大员镇守咸阳,能轻易离开么?”

李斯面色肃然,眼中透着一股坚定与忧虑,正色道:“冯公差矣!陛下乃超迈古今之帝王,今猝然病逝,又有两道遗诏未发,此所谓国疑之时也。

三公九卿同来甘泉宫,一则会商,二则启诏,其间若有疑义,正当一并议决之。

主少国疑之时,该当坦荡理政,此当国之要也,何能以鞍马劳顿避之?以镇守咸阳免之?”

姚贾在旁微微点头,轻声道:“在下倒是赞同丞相之策。冯公啊,善我始皇帝之后,非同寻常也!”

冯劫眉头皱得更紧,似心中仍有疑虑,却又不便直言,只得道:“如此说,扶苏是九原监军大臣,蒙恬是列侯大将军,也该召来同议了。”

姚贾闻言,忧心忡忡道:“此两大员须当慎之。九原,那可是北边国门也!”

李斯面色凝重,仿若在心中权衡着天下大势,思忖了一阵,终于拍案道:“陛下在世时尝言,‘九原国门,不可一日无将也。’目下,万里长城正在合龙之际,匈奴诸胡正在秋掠当口,九原大军压力甚大,大将确实不宜轻动。

冯公但想,当年灭六国大战何等酷烈,陛下尚从未调蒙公南下,况乎今日?

匈奴但闻陛下离去,势必全力犯我,其时两统帅不在其位,预后何堪设想哉!”

冯劫一挥手,似想将心中的纠结与烦恼一并挥去,道:“也是一说!不召便不召,不需说叨了。”

李斯却是少见地耐心,手指叩着书案缓缓道:“不召两将,并非不知会两将。老夫当同时发出官文,备细知会甘泉宫诸事,之后再度知会三公九卿议决诸事;

蒙公与长公子若有异议,必有快马回书……”

“行行行,不需叨叨了。”冯劫不耐地打断了李斯。

“冯公总是将庙堂当做军营。”姚贾淡淡地揶揄了一句。

“当此危难之际,老夫如履薄冰,诸公见谅也!”

李斯沉重地叹息一声,那叹息声似在这寂静的屋中回荡,久久不散。

“丞相真是!”

冯劫倏地站起慨然高声道,“陛下纵然去了,还有我等老臣,莫非撑不起这片天不成!

老夫今日一句话撂在此地:谁敢不从始皇帝遗诏,谁敢不从丞相调遣,老夫第一个找他头来!鸟!大秦有国法,危难个甚,谁敢反了不成!”

“慎言慎言,冯公慎言。”

李斯连忙过来摁住冯劫坐了下去,转身走到厅中对三人深深一躬道,“李斯蒙诸公同心定国,不胜心感也!大事既定,老夫便去打理,告辞。”

“这个老李斯!官越大胆子越小。”冯劫看着李斯背影嘟哝一句。

“举国重担尽在丞相,难矣哉!”姚贾喟然一叹。

“也是,难为老丞相也!”

冯劫的一双老眼溢满了泪水,那泪水似在诉说着对往昔岁月的怀念与对未来的迷茫。

李斯回到行辕,仿若一刻也不敢停歇,立即拟就书令发往咸阳邯郸。

三日之后,咸阳的冯去疾、蒙毅、章邯等与邯郸的郑国、胡毋敬都陆续飞车赶到了。

次日清晨,甘泉宫正殿举行了三公九卿朝会,由丞相李斯主持;中车府令赵高、少皇子胡亥、皇帝大巡狩随行太医及太医令等相关散官,旁列与闻。

参与朝会的三公是:左丞相李斯、右丞相冯去疾,御史大夫冯劫;此时王贲已逝,太尉未补,故缺一公;

朝会九卿是:廷尉姚贾、郎中令蒙毅、治粟内史郑国、典客顿弱、奉常胡毋敬、卫尉杨端和、太仆马兴、宗正嬴腾、少府章邯。

全部三公九卿,除去病逝的王贲,全数与会。从法度说,正式大朝会还当包括所有侯爵大臣将军与重要郡守县令,以及诸如博士仆射等中央散官。

然则,作为日常决事定制,三公九卿与皇帝组成的朝会便是轴心决策的最高规格。

且天下大事多发,三公九卿能如今日这般全部到齐,已经是很不容易了。

因此,大臣们都明白,今日朝会乃皇帝缺席的非常朝会,在新皇帝即位之前,今日朝会所作的一切决断都将是有效国策,都将决定帝国的未来命运。

“诸位大人,”李斯站在帝座阶下的中央地带,一拱手沉痛地开口了,“今日朝会,行之于甘泉宫而非咸阳,皆因非常之期也。非常者何?皇帝陛下于大巡狩途中,业已弃我等臣民而去也!……”

一言未毕,大殿中哭声暴起,仿若决堤的洪水,汹涌澎湃。李斯老泪纵横,身形摇摇欲倒,仿若风中残烛。

三公前座的冯劫一步抢来扶住了李斯,沉声道:“丞相如此情态,何以决大事!”又转身连声大喝,“哭个鸟!要不要朝会了!都给老夫坐好!听丞相说话!”

这御史大夫的职司便是总监百官,更兼冯劫忠直公正秉性火暴,一阵吼喝,大殿中顿时肃然一片。

李斯勉力站定,声音嘶哑颤抖道:“当此之时,我等三公九卿,当协力同心,依据法度,安定大秦。唯其如此,今日朝会第一件大事,便是御史大夫禀报皇帝正身勘验事,之后议决是否发丧。”

说罢,李斯对冯劫一拱手,站到了一边。

“诸位,”冯劫从案头捧起了一卷竹简,声音凄楚,“业经老夫官署会同廷尉府、太医署三府勘验认定:始皇帝陛下,确因暗疾骤发,薨于沙丘……这,三府勘定的官书……廷尉,还是你来……”冯劫老泪纵横语不成声,将竹简交给了姚贾。

姚贾离座,接过竹简展开,一字一字沉重地读着:“御史大夫府、廷尉府、太医署三府合勘书:三府得皇帝行营总事大臣李斯书令,知皇帝异常而薨,遂赶赴甘泉宫合署勘验。

业经三府依法反复勘验正身,一致判定:皇帝积年多劳,暗疾深植,大巡狩至琅邪发病,曾遣郎中令蒙毅还祷山川,祈福于上天;

其后,皇帝巡狩西来,途中发病三次;

七月二十二,行营驻跸沙丘宫,皇帝夜来不眠,书罢遗诏,口诏未完,吐血而薨……其时,两随行太医多方施救,未果……大巡狩行营总事大臣李斯,会同随行大臣,遵奉皇帝口诏,议决,秘不发丧而还……三府合署论定:皇帝薨因明确,行营善后无误;国丧如何发布,由摄政丞相决断。

大秦始皇帝十二年,秋八月。”

“诸位大人,可有异议?”李斯抹着泪水问了一句。

“我等,无异议……”殿中一片哽咽。

“在下一问。”

蒙毅突兀站起,高声一句引得举殿惊愕,“敢问三府合勘署:始皇帝陛下口诏,何人受之?随行太医可在当场?行营取九原直道而还,显然是舍近求远,何能言善后无误?”

“姚贾作答。”冯劫对姚贾挥了挥手。

“在下遵命。”

姚贾对冯劫一拱手,转身面对群臣道,“郎中令所言,亦是三府勘验时所疑。

业经查证:陛下伏案劳作完毕,已是寅时初刻四更将罢,随行太医煎好汤药之后正在小憩,中车府令赵高侍奉汤药;

陛下正欲服药,猝然吐血,赵高欲唤太医,被陛下制止;

陛下随即口诏,口诏未完,陛下已薨……以法度而论,赵高一人所述口诏,确为孤证;然陛下夤夜公务已成惯例,赵高一人侍奉陛下也是惯例。

故,合署勘验取赵高之言。郎中令,此其一也。

其二,取道九原而不走河内大道,一则有陛下遗命,二则有山东动荡之实际情形。

如此情势,不知姚贾可算说清?”

“姑且存疑。”蒙毅沉着脸坐了回去。

“甚话!”

冯劫不悦拍案,“山东复辟暗潮汹汹,疑个甚来!”

“冯公,还是教郎中令直接询问赵高的好。”

李斯一脸忧色。

“不用!”

冯劫拍案高声,“都说!还有无异议?”

“无异议。”

其余大臣人人同声。

“好!孤议不问。丞相继续大事!”

冯劫慨然拍案。

李斯无奈地摇了摇头,对蒙毅一拱手道:“公有异议,待后也可质疑于老夫。

当此非常之时,冯公秉持大义,老夫勉力为之了,尚望足下见谅。”

见蒙毅目光直愣愣没有说话,李斯拱手一周高声道,“诸位,三府勘验完毕,定论明白无误。

朝会议决,亦无异议。

老夫依法宣示:大秦始皇帝,业已薨去……然则,此时国无储君,尚不能发丧。

立储发丧之前,诸位大臣亦不能离开甘泉宫。

此,万般无奈之举也。

诸位大人,可有异议?”

“丞相是说,国丧之秘绝不可外泄么?”冯劫高声问。

“正是。主少国疑,李斯不能不分外谨慎。”

“非常之期,在下以为妥当!”姚贾第一个附和了。

“在下,无异议。”大臣们纷纷哽咽点头。

“好。”李斯含泪点头,转身对殿口的甘泉宫总事一点头,“进午膳。”

“如何如何,在这里咥饭?”冯劫第一个嚷嚷起来。

“国难之际,大事刻不容缓,老夫得罪诸位大人了。”李斯深深一躬。

“好了好了,何处吃喝不都一样?”冯去疾瞪了冯劫一眼。

“也是,不早立储君,万事不宁也!”寡言的郑国叹息了一句。

甘泉宫总事带着一班内侍侍女,抬进了一案又一案的锅盔肥羊炖。

李斯游走食案之间高声道:“国丧未发,哪位若欲饮酒,得在三爵之内,以免误了饭后朝会。”

冯劫顿时红了脸高声道:“你这丞相甚话!国丧未发,便是皇帝没薨么?

老夫不饮酒,谁敢饮酒!”一脸沉郁的大臣们纷纷点头。李斯连忙一拱手道:“冯公息怒。老夫也是情非得已,恐诸位老军旅耐不得有肉无酒也,见谅见谅。”

大臣们遂不再说话,人各一案默默地吃喝起来,全然没有了秦人会食的呼喝豪气。

一时饭罢,片刻啜茶间大殿已经收拾整肃,司礼的侍中仆射便高声宣示朝会重开。

“诸位,国不可一日无主。立储朝会,至为重大。”

李斯肃然一句,举殿静如幽谷。李斯从自己的案头捧起了一只铜匣,语气万分沉重地开口了:“大巡狩行营至于平原津时,皇帝陛下给了老夫一道诏书,书匣封口写就‘朕后朝会开启’。

老夫手捧之物,便是皇帝诏书。此时诏书未开,老夫先行对天明誓:无论皇帝遗诏如何,李斯皆不避斧钺,不畏生死,决意力行!老夫敢请,两位冯公监诏。”

骤然之间,举殿大是惊愕。三公九卿大臣们都知道的是,皇帝留有两道遗诏,皆在赵高掌管的符玺事所封存;

可没有一个人知道,皇帝给丞相李斯还有一道遗诏!

李斯本是帝国领政首相,皇帝有遗诏于李斯毫不足怪,假若没有遗诏于李斯,反倒是奇怪了。大臣们惊愕的是,皇帝遗诏于李斯,自当李斯本人亲启,为何要李斯当着朝会开启?

是皇帝怀疑李斯可能谋私么?

一时惊愕之下,竟良久无人说话,连李斯亲请监诏的冯劫、冯去疾也默然不语了。

“老丞相既已明誓,还是自家开了。”直率的冯劫终不忍李斯被冷落。

“两公监诏,秉公护国,何难之有哉!”

李斯有些不悦了。

“如何?监诏了?”冯劫对邻座的右丞相冯去疾低声一句,见冯去疾已经点头站起,遂霍然离座一拱手高声道,“好!老夫与右丞相监诏。”

两人走到李斯面前,对着铜匣深深一躬。

冯去疾肃然站定。冯劫上前接过了诏书铜匣,放置在了今日特设在帝座阶下的中央位置的丞相公案上,对旁边肃立的冯去疾点了点头。

冯去疾面对大臣们高声一句道:“诏书外制无误。”

显然,这是报给所有大臣听的,是说该诏书的存放铜匣与封匣白帛以及印鉴等皆为真实。

之后,冯劫拿起了案头备好的文书刀,割开了带有朱红印玺的白帛封条,原先被封条固定的一支细长的铜钥匙赫然呈现眼前。

冯劫拿起钥匙,打开了铜匣。旁边冯去疾又是一声通报:“匣制封存如常,启诏。”

冯劫拿去了最上层的一张小铜板,又拿去了一层白绢,这才捧起了一个带有三道铜箍的筒状物事。旁边冯去疾高声道:“尚坊特制之羊皮诏书,开诏。”

冯劫大手一顺,两道薄片铜箍便滑落在了匣中。

冯劫展开了黄白色的细薄羊皮,一眼未看便肃然举在了冯去疾眼前。

冯去疾仔细打量片刻,高声通报道:“始皇帝手书,印玺如常,宣示诏书——!”冯劫遂将诏书翻过,一点头,高声念诵道:“朕若不测,李斯顾命善后,朝会,启朕遗诏安国。诏书完毕。”

殿中依然是静如幽谷。

大臣们对皇帝以李斯为顾命大臣,丝毫没有任何意外,若皇帝没有以丞相李斯为顾命大臣,反倒是大臣们不可思议的。

李斯执意以监诏之法开启诏书,显然是在国疑之期秉持公心,虽显异常,大臣们也全然体察其苦心。

大臣们多少有些意外的是,顾命大臣如何只有李斯一个人?

依照常理与朝局实情,至少应该是李斯与大将军蒙恬、御史大夫冯劫三人顾命安国,而今只有李斯一人,似乎总有些不合始皇帝陛下的大事赖众力的政风秉性。

然无论如何,诏书既是真实的,谁又能轻易提出如此重大的疑虑?

毕竟,始皇帝信托丞相李斯,谁都认定是该当的,能说此等信托是过分了?

“遗诏已明,敢请丞相继续朝会。”二冯一拱手归座。

“先帝将此重任独托李斯,老夫愧哉!”

李斯眼中闪烁着泪光喟然一叹,“老夫解陛下之心,无非念及,李斯尚能居中协调众臣之力而已。

立储、立帝两件大事一过,天下安定,老夫自当隐退,以享暮年治学之乐也……”

“国难之际,丞相老是念叨自家作甚!”冯劫不耐烦了。

李斯悚然一个激灵,当即一拱手正色道:“御史大夫监察得当,朝会立即回归正题。”

说罢转身一挥手,“中车府令、兼领大巡狩行营皇帝书房事赵高,出封存遗诏于朝会。”

李斯着意宣示了赵高的正职与行营兼职,显得分外郑重。

毕竟,仍有并不知晓皇帝大巡狩后期随行臣工职事更迭的大臣,如此申明,则人人立即明白了皇帝遗诏由赵高封存而不是由郎中令蒙毅封存的缘由,心下便不再疑惑了。

随着李斯话音,赵高带着两名各推一辆小车的内侍,走出了帝座后的黑玉大屏,走到了帝座阶下的李斯中央大案前,停了下来。

赵高上前,先对李斯深深一躬,再对殿中大臣们深深一躬,这才转过身去对两名内侍挥手示意。

两名内侍轻轻扯去了覆盖车身的白绢,两辆特制的皇室文书车立即闪烁出精工古铜的幽幽之光。两内侍各自从文书车后退几步,肃立不动了。

赵高一拱手道:“符玺事所封存之皇帝遗诏到,敢请丞相启诏!”

“老夫之意:此遗诏,由御史大夫与郎中令会同监诏。”

“臣等无异议。”大臣们立即赞同了李斯的主张。

“如此,御史大夫请,郎中令请。”李斯对冯劫蒙毅分别遥遥一拱。

“又是老夫。”冯劫嘟哝一句离座挥手,“老夫只看,蒙毅动手。”

蒙毅没有推辞,离座起身对李斯冯劫一拱手,走到了文书铜车前。

蒙毅与三公九卿中的所有大臣都不同,出身名将之家而未入军旅为将,自入庙堂便任机密要职,先做秦王嬴政的专事特使,再做长史李斯的副手长史丞,再做始皇帝时期的郎中令兼领皇帝书房事务,长期与闻署理最高机密,对宫廷事务洞悉备至。

而三公九卿中其余大臣却不同,王贲冯劫冯去疾杨端和章邯嬴腾马兴七人,出自军旅大将,素来不谙宫廷机密事宜;

郑国胡毋敬两人,一个太史令出身,一个水工出身,职业名士气息浓厚,更对种种庙堂奥秘不甚了了;

姚贾与顿弱两人倒是颇具秘事才具,却因长期职司邦交,也对皇城内务不甚精通。

也就是说,全部三公九卿之中,只有李斯、蒙毅具有长期职司庙章政事的阅历,对最高机密形成的种种细节了如指掌。

目下,李斯已经是顾命大臣主持朝会,自然不会亲自监诏。

只有蒙毅监诏启诏,才是最服人心的决断。

李斯主动提出由蒙毅冯劫监诏,大臣们自然是立即赞同了,并实实在在地对李斯生出了一种敬佩。

就实而论,蒙毅也是三公九卿中对此次朝会疑虑最重的大臣,此刻既有李斯举议,蒙毅自然不会推辞。蒙毅自信,任何疑点都逃不过他久经锤炼的目光。

一眼望去,两辆文书车是甘泉宫的特有物事,大巡狩行营的符玺事所以轻便为要,自不会有此等重物。

当然,蒙毅是不会纠缠此等枝节的。

毕竟,皇帝遗诏从小铜匣装上文书车,只是一种行止转换而生出的礼仪之别,远非其中要害。蒙毅所要关注的,是遗诏本身的真实性。

“启盖。”蒙毅对大臣座区外的两名书吏一招手。

这两名书吏是郎中令属下的皇帝书房文吏,是蒙毅的属官,也是每次朝会必临大殿以备事务咨询的常吏,本身便对一应皇城文书具有敏锐的辨识力。

两人上前一搭眼文书车,相互一点头,便各自打开了铜板车盖,显出了车厢中的铜匣。蒙毅对冯劫一拱手,两人同时上前打量,不禁同时一惊。

“有何异常?”

圈外李斯的声音淡淡传来。

“诏书封帛有字!”

冯劫高声道。

“冯劫糊涂!封帛岂能没字!”座中冯去疾有些不耐。

“有字?念了。”廷尉姚贾淡淡一句。

“好!老夫念了。”冯劫拍着文书车高声道,“第一匣封帛:朝会诸臣启诏。

第二匣封帛:储君启诏。蒙毅,可是如此两则?”

“是。”蒙毅认真地点了点头。

“敢问郎中令,如此封帛何意耶?”座中胡毋敬远远问了一句。

“列位大人,”

蒙毅对坐席区一拱手道,“这是说,两道遗诏授予不同。

第一道遗诏,授予丞相领事之三公九卿朝会,目下当立即启诏。

第二道遗诏,授予所立储君,当由新太子启诏行之。”

“诸位对郎中令所言,可有异议?”李斯高声问。

“无异议!”大臣们异口同声。

“如此,敢请两位开启第一道遗诏。”李斯向冯劫蒙毅一拱手。

冯劫大步上前,在文书车前站定,做了动口不动手的监诏大臣。

蒙毅走到车前深深一躬,俯身文书车一阵打量,见一切都是皇室存诏的既定样式,细节没有任何疑点。

蒙毅双手伸进了车厢,小心翼翼地将铜匣捧了出来。

一捧出车,蒙毅将铜匣举过了头顶,着意向铜匣底部审视了一番。

此刻,蒙毅有了第一个评判:这只铜匣是大巡狩之前他亲自挑选出的存诏密匣之一,铜匣底部的“天壹”两字是老秦史籀文,谁也做不得假。

蒙毅对冯劫一点头,冯劫的粗重嗓音立即荡了出去:“密匣无误——!”

然则,蒙毅并没有放松绷紧的心弦。他将密匣放置到文书车顶部拉开的铜板上,仔细地审视了封帛印玺。

封匣的白帛没错,略显发黄,是他特意选定的当年王室书房的存帛,而不是目下皇帝书房玉白色的新帛。

印玺也没错,是皇帝大巡狩之前亲自选定的三颗印玺之一的和氏璧玺,印文是朱红的阳文“秦始皇帝之玺”。

蒙毅记得很清楚,这颗和氏璧大印是皇帝的正印,所谓皇帝之玺,便是此印。

大秦建制之时,是蒙毅征询皇帝之意,将原先的和氏璧秦王印改刻,做了皇帝的玉玺。

因材质天下第一,此印盖于丝帛或特制皮张之上,其印文非但没有残缺,且文字隐隐有温润光泽,比书写文字更具一种无以言传的神秘之感。

然则,这颗皇帝之玺却有一个常人根本无从发现的残缺密记,那是制印之前皇帝与蒙毅密商的结果。

蒙毅犀利的目光扫视过旧帛上的印面,立即从玉玺左下方的最后一笔的末端看到了一只展翅飞翔的鹰;即或颇具书写功力之人,也会将这一笔看成印文书写者的岔笔或制印工师的异刀技艺,即或将它当做意象图形,谁也说不准它究竟应该是何物,只有皇帝与蒙毅,知道它应该是何物。

目下既是正玺,蒙毅心头方稍有轻松。

“封帛印玺无误——!”

冯劫的声音又一次荡开。

蒙毅终于拿起了文书刀,轻重适度地剥开了封帛。

在小刀插进帛下的第一时刻,蒙毅心中怦然一动!不对,如何有隐隐异味,且刀感颇有黏滞?

蒙毅很清楚,皇室封存文书皆用鱼胶,也便是鱼鳔制成的粘胶。惯常之时,鱼胶主要用于制弓,《周礼·考工记》云:“弓人为弓……鱼胶耳。”此之谓也。然封存文书为求平整坚固,不能用面汁糨糊,故也用鱼胶。

寻常鱼胶封帛,既有坚固平整之效,又有开启利落之便。

蒙毅不知多少次地开启过密封文卷,历来都是刀具贴铜面一插,封帛便嚓地开缝;

再平刀顺势一刮,密匣平面的封帛便全部开启;再轻刮轻拉,密匣锁鼻的封帛便嚓啦拉起;

两道交叉封帛的开启,几乎只在片刻之间。

可目下这刀具插进封帛,显然有滞涩之感,且其异味令人很是不适,足证其不是正常鱼胶。

大巡狩之前,皇帝书房的一应物事都是蒙毅亲自料理的,三桶鱼胶也是蒙毅亲自过目的,如何要以他物替代?

“敢请御史大夫。”

蒙毅向冯劫拱手示意。

冯劫已经从眉头深锁的蒙毅脸上看出了端倪,一步过来俯身匣盖端详,鼻头一耸皱眉挥手:“甚味儿?怪也!”

蒙毅心思极是警觉,对大臣座区一拱手道:“敢请卫尉,敢请老奉常。”

大臣们见冯劫蒙毅有疑,顿时紧张得一齐站了起来——这遗诏若是有假,可真是天大事端也!

原本若无其事的李斯也顿时脸色沉郁,额头不自觉渗出了涔涔汗水。

卫尉杨端和已经扶着步履蹒跚的胡毋敬走了过来,两人随着冯劫手势凑上了封帛。

一闻之下,壮硕的杨端和茫然地摇着头:“甚味,嗅不出甚来。”

胡毋敬颤动着雪白头颅仔细闻了片刻,却一拱手道:“冯公明察,此味,好似鲍鱼腥臭……”

“如何如何?鲍鱼腥臭?一路闻来,我如何嗅不出?”杨端和急了。

“老夫尝闻,行营将士大臣曾悉数鼻塞,足下可能失味了。”

“那便是说,封帛是用鲍鱼胶了。”蒙毅冷峻得有些异常。

“敢问丞相,此事如何处置?”冯劫高声问李斯。

李斯拭着额头汗水勉力平静道:“遗诏封存符玺事所,中车府令赵高说话。”

“赵高,当殿禀报。”冯劫大手一挥虎虎生威。

原本站在圈外的赵高大步过来,一拱手高声道:“禀报列位大人:沙丘宫先帝薨去之夜,暴风暴雨,几若天崩地裂,其时沙丘宫水过三尺,漂走物事不计其数。

在下封存诏书之时,原本鱼胶业已没有了踪迹,无奈之下,在下以宫中庖厨所遗之鲍鱼,下令随行两太医赶制些许鱼胶封诏。

在下所言,行营内侍侍女人人可证,两名太医可证,少皇子胡亥亦曾亲见,在下所言非虚!”

“也是。”胡毋敬思忖道,“那夜风雨惊人,老夫大帐物事悉数没了。”

“且慢。”蒙毅正色道,“此前三府勘定发丧之时,论定云:沙丘宫之夜,皇帝先书遗诏,后有口诏。敢问中车府令,皇帝书定遗诏,其时风雨未作,如何不依法度立即封存遗诏?”蒙毅语气肃杀,大臣们骤然紧张起来。

“禀报郎中令。”赵高平静非常,“皇帝素来夤夜劳作,书完遗诏已觉不支,在下不敢离开。其时,在下只将诏书装进了铜管,皇帝便开始了口诏,没说几句骤然喷血了,便薨去了,便风雨大作了……在下非神灵,何能有分身之术?”

蒙毅默然了。赵高所言,不是决然没有疑点。然则,要查清此间细节,便须得有种种物证人证;

至少,皇帝书诏的时刻要有铜壶刻漏的确切时辰为证,否则无以举疑。

然则,当时不可能有史官在皇帝身旁,纵有也不会做如此详细的记录,若非廷尉府当做重大案件全力勘察,何能一时清楚种种确切细节?

“郎中令,还有勘问处否?”李斯在旁边平静地问。

“目下没有了。”蒙毅淡淡一句作答。

“冯公意下如何?”李斯又对冯劫一问。

“启诏!”冯劫大手一挥。

蒙毅再不说话,文书刀割开了黏滞的鲍鱼胶,钥匙打开了铜匣,掀开了匣中覆盖的第一层白绫,又熟练地拉开了第二层铜板,这才捧出了一支铜管。对这等铜管,大臣们人人都不止一次地接受过,可谓人人熟悉其制式,一看便确定无疑是皇室尚坊特制的密件管。

冯劫一声无误宣示,蒙毅便剥开了封泥,掀开了管盖,倾倒出一卷筒状的特制羊皮。蒙毅将黄白色的羊皮双手捧起,捧给了冯劫。

“好。老夫宣诏。”冯劫对诏书深深一躬,双手接过。

举殿寂然无声,大臣们没有一个人回归本座,环绕一圈站定,目光一齐聚向了中间冯劫手中的那方羊皮。

眼见冯劫抖开了羊皮,大臣们骤然屏息,等待着那似可预料而又不能确知的决定大秦命运的宣示。不料,冯劫白眉一抖,嘴唇抽搐着却没有声息。

“冯公,宣诏。”李斯平静而又威严。

“好……”冯劫白头微微颤抖着,双手也微微颤抖着,苍老的声音如同秋风中的簌簌落叶,“朕之皇子,唯少皇子胡亥秉持秦政,笃行秦法,敬士重贤,诸子未有及者也,可以为嗣……朕后,李斯诸臣朝会,拥立胡亥为太子,发丧之期着即继位,为二世皇帝……诏,诏书没了。”

大臣们骤然惊愕,大殿中死一般沉寂,李斯也是面色灰白地紧紧咬着牙关。

蒙毅倏地变色,一步抢到冯劫身边,拿过了诏书端详。

没错!皇帝手书是那般熟悉,连那个“帝”字老是写不成威严冠带状的缺陷也依然如故!

印玺也没错,尚坊羊皮纸也没错。怪也!皇帝陛下失心疯了?

何能将帝位传给胡亥?何能不是扶苏?

一时之间,蒙毅捧着诏书思绪如乱麻纠结,全然蒙了。举殿良久默然,所有的大臣也都蒙了。

“陛下——!”

李斯突然一声恸哭,扑拜在蒙毅举着的遗诏前。大臣们一齐拜倒,一齐恸哭,一齐哭喊着先帝与陛下。

然则,在哭喊之中谁都说不出主张来。

丞相李斯是奉诏立帝的顾命大臣,大臣们能跟着李斯拜倒哭喊,实际是将李斯的悲痛看做了与自家一样地对皇帝的遗诏大出意料,甚或可说是大为失望地痛心;

然则,毕竟李斯只是恸哭而没有说甚,谁又能明白喊将出来?

以始皇帝无与伦比的巨大威望与权力,纵其身死,大臣们依然奉若天神,谁能轻易疑虑皇帝决断?

就实而论,此时的大秦功臣元勋们毕竟有着浓烈的战国之风,绝非盲从愚忠之辈,若果然李斯敢于发端,断然提出重议拥立,并非没有可能。

李斯不言,则意味着李斯虽则痛心,却也决意奉诏。而无论发生哪一种情形,对此时的帝国大臣们都是极其严峻的。

此时李斯未发,情形未明,哀哀恸哭的大臣们谁也不能轻易动议。

“诸位,老夫认命矣!”

李斯颤巍巍站了起来,嘶声悲叹一句,拱着双手老泪纵横道:“惜乎老夫明誓在先,无论陛下遗诏如何,老夫都将不避斧钺,不畏生死,决意力行……而今,陛下以少皇子胡亥为嗣,老夫焉能不从遗诏哉!焉能背叛陛下哉!

焉能背叛大秦哉……”一言未了,李斯因情绪过于激动,身形摇晃,竟跌倒在地,额头不意撞上铜案,顿时鲜血满面。

众大臣惊呼一声拥来,甘泉宫大殿顿时乱成了一片。

待李斯悠悠转醒,已是暮色时分。

大臣们依然肃立在幽暗的大殿,围着丞相李斯,没有一个人说话,也没有一个人就座。李斯开眼,终于看清了情形,示意身边两名太医扶起了自己。

李斯艰难地站定,一字一顿道:“帝命若此,天意也,夫复何言?目下,大秦无君无储,大是险难矣!愿诸公襄助老夫,拥立少皇子胡亥……敢请诸公说话。”

大殿中一片沉重的喘息,依然没有人应答。

“诸公,当真要违背遗诏?……”李斯的目光骤然一闪,带着一丝警告与威迫。

“遗诏合乎法度。廷尉姚贾赞同丞相!”突兀一声,打破了沉寂。

“老臣赞同。”胡毋敬率先应和,声音虽轻,却在寂静的大殿中清晰可闻。

其面容之上,带着几分无奈与顺服,眼神微微低垂,似是不忍直视眼前这凝重的局面。

“老臣赞同。”

郑国亦紧接着发声,他与李斯素有深交,情谊非比寻常。

此刻言语之间,虽有几分惆怅,然态度亦颇为笃定,仿佛已将自身命运与这一决议紧紧相连,再无他念。

“老臣亦赞同。”

章邯随后附和,作为军中将领,其声如洪钟,打破了片刻的寂静。

他身形魁梧,站在那里宛如一座巍峨的山峰,目光坚定地望着前方,只是那眼神深处,隐隐透着一丝难以名状的复杂情绪。

眼见冯劫等一班出身军旅的大臣与蒙毅、顿弱皆沉默不语,李斯眉头微皱,抬手轻轻一挥,道:“何人不欲奉诏?但说无妨!”

然将军们仿若被寒霜打过的秋林,依旧默默无言,蒙毅与顿弱亦是双唇紧闭,如铁铸一般。

李斯心中暗自思忖,良久之后,决然开口:“既如此,老夫以顾命大臣之身份宣示:朝会议决,拥立少皇子胡亥为大秦太子,待返咸阳之后,即刻即位为帝!

在返归咸阳发丧之前,由廷尉姚贾监宫,所有大臣不得擅离甘泉宫一步,违者依法拘拿!朝会,至此散去。”

言罢,李斯再不迟疑,转身缓缓离去。

“老丞相!……”

冯劫见状,猛然一声高呼,其声如雷,震荡着整个大殿。然李斯仿若未闻,脚步虽略显蹒跚,却未曾有丝毫停留,摇摇晃晃地消失在那幽暗的殿口。

难堪的沉默如浓雾般弥漫在大殿之中,令人几近窒息。

姚贾微微摇头,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苦涩,他轻抬脚步,那脚步声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一步一步,似是踩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之上,缓缓地离开了大殿。 第二十四章 咸阳宫幽影惊君位 丞相府暗流涌政争 【章前墨】

观夫大秦之兴,奋六世之余烈,振长策而御宇内,吞二周而亡诸侯,履至尊而制六合,何其威也!然盛极必衰,始皇既崩,胡亥践祚,遂启乱端,天下汹汹,皆为秦忧。

此章所叙,正胡亥登位之景,朝堂风云变幻,人心惶惶,奸佞赵高弄权,忠良蒙冤受屈,李斯亦陷权争之涡,皆为秦之大变局也。虽则秦事与往昔诸朝更迭各有殊异,然兴衰之叹,古今一理。今且以笔代喉,将此段历史演为篇章,使后人观之,知秦亡之因,亦感世事无常,人心难测也。

诗曰:

大秦功业震八荒,七百余载起苍黄。

祖龙归天新主立,奸佞当朝忠义殇。

朝堂空有奉诏语,宫闱难觅旧荣光。

兴衰荣辱皆成梦,后世凭书话短长。

那咸阳宫的正殿之中,气氛压抑得仿若暴风雨来临前的死寂。

胡亥,这个即将被命运推上风口浪尖的人物,于一片令人心寒的冷落里,缓缓登上了太子的尊位。

宫廷的穹顶之下,本该是欢呼雷动、群臣朝拜的盛景,往昔新君登位之时,咸阳宫必是钟鼓齐鸣,朝臣山呼万岁,声震屋瓦,彰显大秦之威。

然此刻,唯有冰冷的空气在无声地流淌,大臣们面面相觑,眼神中满是复杂的情绪,有惊愕,仿若骤闻惊雷,不知所措;

有疑虑,似对这突兀之变心存猜忌;有对先皇驾崩的悲恸,眼眶泛红,哀思难掩;

亦有对未来莫测的惶恐,眉头紧锁,忧心忡忡。

胡亥的身影在这空旷的大殿里显得格外渺小与孤单,他的脚步略显迟疑,似在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中迷失了方向。

那象征着无上荣耀的太子之位,此刻却像是一座冰冷的囚笼,将他困于这权力的漩涡中心,而周围的一切,都在这难堪的寂静里,悄然见证着大秦命运的又一次重大转折。

朝堂之上,拥立大典的进行犹如一场无声的闹剧。

李斯,这位一向以智谋和沉稳著称的丞相,此刻也只能强作镇定,将“奉诏”二字,一遍又一遍地高声念诵,似是要以这重复的声响来掩盖空气中弥漫的不安与质疑。

然而,大臣们的反应却冷淡至极。

没有那预料之中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奉诏之声,没有慷慨激昂、掷地有声的拥戴言辞,甚至,连那最为必要、关乎国家未来走向的对太子政见方略的询问,也未曾有人鼓起勇气提出。

整个大殿之内,除了奉常胡毋敬那机械而冰冷的司礼宣诵声,仿若被一片死寂的浓雾所笼罩,往昔那些隆重大典所必备的喧闹与祥和,此刻已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一般。

胡亥加冠礼成之后,李斯,这位深谙权谋之道的政客,以他那一贯机变的口吻,忧心忡忡地向众人申明:“今日奉诏拥立太子,实乃逢于国家之非常时期,诸位大臣皆因伤怀于先帝之驾崩,痛心于国家之命运,故而沉浸于哀伤之中,难以言语以表对太子之拥戴,然此等忠心,定能为上天所明鉴!

待日后若有良策妙计,诸位自当如往常一般,向太子上奏,而太子亦必当迅速与诸位会商决断。

如此一来,君臣齐心合力,天下方能恢复太平,重现安宁盛景。”

依照拥立太子大典的传统礼仪规范,最后一道关键程式,必定是太子当众宣示其治国之策与施政方针。

然而,李斯却在自己话音落下之后,便匆匆宣布了散朝,全然未曾有请胡亥进行宣示。

司礼大臣胡毋敬对此亦未表异议,仿若一尊木偶,只是默默遵循。

而台下的大臣们,更是面面相觑,一片默然,无人敢发一言。

于是,这场本应庄严肃穆、承载着国家希望与未来的隆重大典,便在这一片诡异的寂静与落寞之中,幽幽散去,徒留无尽的叹息与疑虑在空气中飘荡。

李斯拖着沉重的步伐,刚刚回到丞相行辕,尚未从那大典的阴霾中缓过神来,门吏便前来通报赵高求见。

李斯此刻心绪低落,如坠深渊,只是微微点头示意,便无力地坐在原地,动也未动。

赵高匆匆而入,深施一礼,那弯腰的瞬间,眼中似有光芒闪烁:“太子有请丞相,欲与丞相会商国家大事。”

李斯抬眼,冷冷地看着赵高,沉声道:“今日大典之情形,中车府令可知晓这其中维持国家安定之艰难?”

赵高恭敬地回道:“唯因艰难险阻重重,方更显丞相之雄才大略。

在下对丞相之敬仰,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李斯心中那紧绷的弦,因这几句恭维之词而略微松动,矜持之色浮于面庞:“足下亦颇具才情,依你之见,老夫今日于大典之上的处置,是否得当?”

赵高一拱手,言辞恳切:“从大局观之,丞相之处置极为得体,尽显丞相之高瞻远瞩与沉稳风范。”

“如此说来,难道尚有不足之处?”

李斯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揶揄之意问道。

赵高微微一顿,直视李斯双眼,缓缓道:“若论细枝末节,丞相之底气似有不足。而最大之失误,在于未曾请太子宣示国策政见。”

李斯脸色骤变,阴沉如墨:“足下且平心而论,太子他有何国策?

又有何政见?

老夫亦曾想请他宣示,只是怕他自取其辱,徒增笑柄。”

李斯对这即将即位的储君,竟出此傲慢之言,实乃其生平之首次,话语中满是对胡亥的不屑与轻视。

赵高目光中寒芒一闪而过:“时至今日,丞相仍将太子视作庸才,如此态度,又怎能全心全意谋国?

赵高虽不才,然可担保,太子今日已然备好了国策政见之宣示,其核心要旨,不过八字:‘上承先帝,秉持秦法’。丞相以为如何?”

李斯轻轻一笑,笑容中却带着几分讥讽:“既有这般准备,为何不提前告知老夫?”

赵高一拱手,姿态愈发谦恭:“此乃大典之必经程序,在下又怎会料到丞相会绕开此程式?”

李斯目光如炬,紧紧盯着赵高:“足下当知,太子平日之声望欠佳。

大典之上绕开此道程式,乃是老奉常之建言,并非老夫之本意……然值此乾坤巨变之际,老夫亦只能勉力而为,实乃无奈之举!”

赵高轻声道:“丞相于这关键时刻,似仍有犹疑之意……”“休要再聒噪。走。”

李斯不耐烦地打断赵高,霍然起身,似是下了某种决心。

胡亥所居住的宫殿,隐匿于一处山坳之中,四周静谧清幽,那冷落孤寂之态,丝毫不亚于东胡宫。

当赵高亲自为李斯驾车赶来之时,天色已然堪堪过午。

阳光透过斑驳的树叶,洒下一地碎金。

胡亥正在林下悠然漫步,闻得那辚辚车声渐近,便快步迎上前去,远远地便向李斯深施一礼,其身姿恭敬,礼数周全。

刹那之间,李斯不禁心潮澎湃,思绪如潮水般涌回当年第一次面见秦王政之时的情景。

那时的他,不过是一介布衣,却有幸踏入秦国这方充满机遇与挑战的土地,得以先后侍奉两朝帝王,此等际遇,实乃人生之大幸。

感慨之余,李斯并未如初见秦王政那般,恭敬虔诚、满怀敬畏地行礼,而是安然坐于轺车之上,坦然接受了胡亥这一拜。

而车前的赵高与车下的胡亥,仿若未觉丝毫不妥,一个飞身下车,殷勤地扶住李斯双臂,一个快步上前,再度肃然行礼,从另一侧小心搀扶。

“太子如此大礼,老夫岂敢承受?”

李斯淡淡地说道,却并未有挣脱之意。

“丞相之贤能可比周公,乃国家之栋梁,亥怎敢不以圣贤之礼相待?”

胡亥言辞谦恭,态度温润如玉。

“中车府令曾言,太子仁慈宽厚,今日一见,方知所言非虚。”李斯微微点头,对胡亥予以嘉许,仿若一位长者在奖掖后进。

“国家之长远谋划与大政方针,还望丞相多多赐教。”

胡亥目光诚挚,满是期待。

“太子能如此礼贤下士,敬重贤才,何愁天下不能长治久安?”

李斯终于开怀大笑,那笑声在这寂静的宫殿中回荡,似是驱散了些许阴霾。

进入正厅,胡亥恭敬地将李斯引至左手边(东)的坐案前,自己却并未坐于那象征着尊位的北面主案,而是选择了李斯侧旁的一张小坐案落座,其姿态谦逊,俨然一副准备聆听圣贤教诲的模样。

仅此一举,李斯心中顿生“帝师”之尊严与快慰,一时间竟觉得胡亥颇具贤君之风范。

思及此处,李斯心想,若自己的小女儿能嫁与他为皇后,日后母仪天下,倒也是一段佳话。

心念转动之间,侍女已轻盈地捧来刚刚煮好的鲜茶。

胡亥见状,当即离座,亲自从侍女手中接过铜盘,小心翼翼地躬身放置到李斯案头,而后又轻手轻脚地掀开白玉茶盅的盖子,一躬身,作请茶之态,待李斯端起茶盅,方坐回自己的小案。

李斯见此情形,心中颇为满意,暗自点头,一拱手道:“太子欲商议何事?老臣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胡亥骤登太子之位,心中实感惶恐不安,还望丞相不吝赐教,为亥指点迷津。”

胡亥眼眸中泪光闪烁,言辞间满是无助与迷茫。

“太子所欲询问者,可是安国之策?”

李斯神色沉稳,气度不凡,尽显丞相之威严。

“朝堂之上众人皆轻视于我,天下百姓亦对我疏离,胡亥不知该如何应对,方能安邦定国……”

胡亥言至此处,声音哽咽,几近泣不成声。

“太子不必忧虑,此乃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之考验。”

李斯慨然拍案,声如洪钟,“若论长远之策与宏伟蓝图,关键在于十六字:秉持秦政,力行秦法,根除复辟,肃边安民。

简而言之,太子只需谨遵先帝之治国之道,坚定不移地推行秦法,天下自可安然无恙。

若论当下之紧急应对策略,则可归结为四字:整肃庙堂。”

“丞相真乃圣明之人!”

胡亥听闻,额头冷汗涔涔而下,急切道:“曾闻鲁仲连年少时所言,‘白刃加胸,不计流矢’。胡亥此刻寝食难安者,并非那长远规划,而是卧榻之侧的潜在威胁!”

“太子竟知晓鲁仲连之言,可见学识颇有造诣。”

李斯面露赞许之色,气定神闲地说道。

“愿闻丞相关于整肃庙堂之详细谋略。”

一直沉默不语的赵高,此时终于开口,打破了片刻的寂静。

“老夫倒想先听听中车府令的高见。”

李斯微微转头,淡淡地看向赵高,眼中带着一丝审视。

“如此,在下便先抛砖引玉,略述一二。”

赵高明知李斯对自己心存蔑视,却仿若浑然不觉,神色自若地说道,“以在下之浅见,太子既已确立,当下之关键要务,乃是确保太子顺利登上皇位。

唯有如此,方可稳定大局。故而,当务之急,便是铲除另一位潜在太子及其党羽势力。

否则,乾坤之变仍有可能发生逆转,局势将陷入混乱。”

“愿闻其后之谋划。”李斯心中暗自惊诧于赵高思维之敏锐,然面上神色依旧平静如水,不露丝毫波澜。

“其后,便是对国中三明两暗五大势力进行整肃。”赵高胸有成竹,侃侃而谈。

“三明两暗?五大势力?”李斯不禁微微皱眉,眼中掩饰不住地流露出惊愕之色。

“丞相乃朝堂之上运筹帷幄、掌控全局之大才,自不会在意这些人事琐事之细节。”

赵高先对李斯予以一番颂扬,而后以手叩击书案,面容冷峻,语气肃杀:“首要之一大势力,便是扶苏、蒙氏及九原大将所结成之朋党。

此党羽势力庞大,盘根错节,且在军中威望颇高。

其次,冯去疾、冯劫、李信,再加王翦王贲父子之后的王离及其军中亲信,亦不容小觑。

此两大势力,皆以统兵大将为羽翼,以蒙氏、王氏两大将门世家为根基,众人皆知其影响力,可谓之两明。

第三大势力,则是以丞相、姚贾、郑国、胡毋敬为首,以及出自军旅的章邯、杨端和、马兴等三公九卿重臣。

这一方势力,以丞相为核心,亦是朝野上下尽人皆知,自然属于明势力。”

“中车府令之论调,实乃前所未闻。那暗处之两大势力又为何?”李斯听得惊心动魄,心中暗暗警惕。

“所谓暗处势力,并非是指其行事阴谋诡计,而是因其在朝野之中常被人忽视。”

赵高有条不紊地解释道,“暗处第一势力,乃是典客顿弱所掌控之黑冰台及其全部邦交人马,外加遍布各郡尚未遣散之秘密商社。

此等势力,唯皇命是从,不依附于任何朋党,神秘莫测,令人难以捉摸。

暗处第二势力么,便是皇城、皇室、皇族及内侍政事各署,在下所掌管之中车府,亦忝列其中……敢问丞相,国中局势之格局,大体可作如此观否?”

李斯惊愕之余,静静地凝视着正在啜茶的赵高,良久无言,心中思绪万千。

赵高之言论,犹如一道惊雷,在他心中炸响,令他脊梁骨阵阵发凉。

李斯暗自思忖,自己一生在国事朝会决策之中纵横捭阖,却从未曾想到,一个在以往国事决策中从未有过话语权的车马内侍令,竟能对国中政局洞察入微,了如指掌,其见解之深刻,连自己这个丞相亦未必能及,实乃不可思议。

不,自己向来专注于谋事,一心只为成就大业,却从未曾用心去谋划人事布局,思索各方势力之消长与制衡。

如今看来,赵高之心,犹如山川之险峻,深不可测,令人敬畏,亦令人厌恶。

蓦然之间,李斯心中五味杂陈,对自己当初卷入这场权力争斗之抉择,不禁产生了一种如梦如幻般的失落与恍惚之感……正沉思间,李斯心头突然灵光一闪,仿若被一道闪电击中:待老夫在这权力之漩涡中站稳脚跟,定要寻机除掉此人妖,以绝后患……

“敢问丞相,若要整肃这五大势力,应以何为先?”

见李斯与赵高皆陷入沉默,胡亥心中惶急,终于按捺不住,打破了这令人窒息的沉寂。

李斯闻声惊醒,目光缓缓移向这位身着冠带袍服、看似气象端正的太子,然其言语之间的懵懂无知,却令李斯嘴角不禁微微抽搐,心中哭笑不得。

显然,赵高此前对胡亥的教导,并未预料到会出现如此局面。

此前,李斯亦曾隐隐察觉到赵高对胡亥之事无巨细,皆悉心教导,胡亥之言行举止,仿若皆是赵高精心雕琢之结果。

纵然如此,李斯亦万万未曾想到,胡亥在自家商议国事之时,竟会如此懵懂昏庸。

片刻之间,胡亥竟将方才赵高所言的当下急务忘得一干二净,竟以为要同时对五大势力进行整肃,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还要询问从何处着手。

如此毫无主见、懵懂无知之态,又怎能担当起决断国家大事之重任?

一时间,李斯苦笑摇头,心中暗叹,不知该从何说起。

“太子因悲伤过度,以致心智恍惚,丞相还望多多体谅。”

赵高见势不妙,急忙眼中含泪,为胡亥解围。

赵高话音未落,胡亥已顺势哽咽起来:“丞相见谅……”

“老夫愿闻中车府令之首要策略。”

李斯仿若未闻胡亥之哭泣,径直向赵高问道。

“丞相乃扭转乾坤之巨匠,在下才疏学浅,岂敢妄自揣测丞相之高深谋略?”

赵高分外谦恭,言辞之间尽显卑微。

“中车府令亦是书法大家,今日为何独将此事推诿于老夫?”

李斯嘴角上扬,露出一丝淡淡的笑意,然笑意之中却带着几分冷意。

“在下虽擅长书法,然胸中文墨有限,怎敢与丞相这等书圣相提并论?”

赵高神色坦然,仿若对李斯之嘲讽毫不在意。

“也罢。便依你所言,先出第一策,安定北边,以保太子顺利即位。”李斯沉思片刻,终是点头应允。

“丞相此举,乃安国立帝之万世功勋,必将名垂青史!”赵高言罢,扑地拜倒在李斯面前,姿态极为恭敬。

“丞相护持秦政,父皇在九泉之下亦能心安矣!”胡亥亦随之肃然长跪,向李斯深深一躬,言辞恳切,感激涕零。

李斯见此情形,心中那久未被触动的尊严感油然而生,仿若找回了往昔之荣耀与地位,不禁拍案喟然长叹:“老夫深受先帝陛下知遇之恩,得以位极人臣,今日自当效仿商君,全力护法,虽肝脑涂地,亦在所不惜!”

言罢,李斯欲起身离座。胡亥见状,立即敏捷地站起,恭敬地搀扶着李斯起身。

“中车府令,明晨来老夫书房,共商后续事宜。”

李斯对赵高叮嘱一句,便任由胡亥扶着臂膊,缓缓走出大厅,登车离去。

明月高悬于天际,洒下清冷的光辉,山影在月光下显得愈发萧疏。

甘泉宫的秋夜,凉意渐浓,那丝丝寒意仿若能穿透衣物,直抵人心。

丞相庭院最深处的书房,灯火摇曳,却驱不散李斯心头的阴霾。

他独自在书房中徘徊,那孤独的身影在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落寞。

直至四更天,李斯方缓缓坐于案前。

以李斯之才,本应挥笔如飞,然此刻,他却为一件文书而陷入了前所未有的困境。

李斯之难,并非在于笔端之技巧,而在于其内心深处那如沟壑般难以逾越的矛盾与挣扎。

就文书制作而言,此文书虽非同寻常,但对于曾起草过无数秦王书令与皇帝诏书的李斯而言,本不应成为难题。

更何况,赵高亦是此道高手,二人合力,本应能制作出一份无可挑剔的真正的诏书。

然而,李斯之内心,却如波涛汹涌之大海,久久无法平静。

以当下之时势而论,他手中这道“皇帝亲诏”的目标,竟是要让扶苏与蒙恬这两位大秦忠臣良将结束生命。

以天道良心而言,李斯实难提起案头那支曾经运筹天下文明架构的铜管大笔。

想当年,李斯对扶苏与蒙恬,皆曾由衷地激赏。

扶苏之资质、历练、秉性、人品、声望与才具,皆堪称历史罕见之雄主储君。

若扶苏能登上皇位,必能如周成王继周武王、秦惠王继秦孝公那般,将大秦帝国之辉煌延续,使其拥有更为坚实而波澜壮阔的后续发展,开创一代盛世。

蒙恬更是与李斯有着深厚的渊源。

自少年时期,他们便结识于苍山学馆,同窗于荀子大师门下,自此结下金石之交。

当年,李斯以吕不韦门客之身,得以被秦王重用,蒙恬在其中起了举足轻重的作用。在大秦元勋之中,蒙恬是最早与少年秦王结交之人。自与秦王结为少年相知,蒙恬以他独具的天赋与坦荡的胸襟,为秦王引进了王翦,引进了李斯,举荐了王贲,担保了郑国。

可以说,没有蒙恬,秦国的朝堂便没有如此勃勃生机人才济济,便没有如此甘苦共尝和衷共济的强大运转力。

此间之要,在于蒙恬最容易被人忽视的最大的长处——不争功,不居功,不揽权,不越权,根基最深而操守极正,功劳极大而毫无骄矜,与满朝名将能臣和谐共生如一天璀璨的星辰。

在李斯被驱逐出秦国的时候,是蒙恬甘冒风险,将李斯的《谏逐客书》呈到了秦王案头。

在李斯遭遇入秦韩非的最大挑战时,李斯因同门之谊而颇为顾忌与韩非争持,其时,是蒙恬在秦王面前一力支持了李斯,批驳了同是学兄的韩非;

若无蒙恬支持,李斯没有勇气接受姚贾谋划,径自在云阳国狱处死韩非。

在李斯用事的时期,蒙恬身在九原统兵,其胞弟蒙毅却在秦王身边操持机密,做李斯的长史丞;

副手蒙毅能始终与李斯协力同心,不能说没有蒙恬的作用。

灭六国之后,在创制帝国文明新政的每一长策谋划中,蒙恬也都义无反顾地支持了李斯。

而对于功业,蒙恬也素来以大局为重。

秦国名将如云,灭六国大战人人争先,而蒙恬身为名将之后,本身又是名将,却一直防守着北边重镇,没有一次力主自己统兵灭国。

当最后统兵南下灭齐时,适逢王贲南下更有利,蒙恬立即接受了秦王主张,从巨野泽回兵九原,将灭齐之功留给了王贲。

在满朝军旅大将之中,包括军功最为显赫的王氏父子,无论是否与蒙氏一门有渊源关系,都对蒙恬敬重有加。

将兵九原十余年,蒙恬对边地军政处置得当,爱民之声遍及朝野,为稳定秦政起到了基石作用。凡此等等,才有了天下皆呼蒙公的巨大声望……

蒙恬有功于大秦新政,有功于天下臣民。蒙恬无愧于李斯,实实在在地有恩于李斯。教如此蒙恬去死,教如此扶苏去死,李斯何能下笔哉!

然则,庙堂逐鹿业已展开,李斯又岂能坐失千古良机?

李斯所以愿意起而逐鹿,根基在于自己对自己的评判:李斯功劳虽大,然若李斯就此止步,在秦国重臣眼中,在身后国史之中,李斯便始终是个颇具声名的谋臣而已。

所以如此,全部根基只在一处:秦始皇帝的万丈光焰,掩盖了李斯的身影;

有嬴政这般秦王这般皇帝,任何功臣的功业足迹都将是浅淡的。李斯不满足。

李斯要做商鞅那样的功业名臣——虽有秦孝公在前,青史却只视为商鞅变法!

李斯要做周公旦那样的摄政名臣——虽有周成王在前,青史却只视为周公礼治!

对目下李斯而言,达此圣贤伟业之境地,一步之遥也。

而若退得一步,依据秦法秦政之道,秉承皇帝素来意志拥立扶苏即位,则李斯很可能成为惨遭罢黜甚或惨遭灭族之祸的祭坛牺牲品。

赵高固然可恶,然赵高对皇帝身后的变局剖析却没有错:扶苏为帝,蒙恬为相,则必然要宽缓秦政,要寻找替罪羊为始皇帝开脱;其时,这只替罪羊当真是非李斯莫属也。

也就是说,要依据皇帝素常意志行事,李斯也相信天下可以大定,但却一定要牺牲李斯!

那么,李斯做牺牲的道理何在?公平。么?若李斯是庸臣庸才,自是微不足道,作牺牲甚或可以成就名节。

然则,李斯恰恰不是庸才。由是,另外一个追问便强烈地在心海爆发出来:若李斯继续当政,继续创造前所未有的功业而使天下大治,便果然不如扶苏蒙恬之治道么?

李斯的回答是:不会不如扶苏蒙恬,而是一定大大超越扶苏蒙恬!

对为政治国,李斯深具信心。

扶苏固然良材美质,然其刚强过度而柔韧不足,则未必善始善终。

蒙恬固然近乎完人,然其大争之心远非王贲那般浓烈,则未必能抗得天下风浪。

李斯固然有不如扶苏蒙恬处,然论治国领政长策伟略,则一定是强过两人多矣!

唯其如此,一个必然的问题是:李斯为何要听任宰割?

李斯的老师是荀子。当年,李斯对老师的亦儒亦法的学派立场是心存困惑的。

直到入秦而为吕不韦门客,为吕不韦秉笔编纂《吕氏春秋》,李斯才第一次将老师的儒家一面派上了用场,体察到丰厚学理带来的好处。

后来得秦王知遇,李斯又将老师的法家一面淋漓尽致地挥洒出来,从而连自己也坚执地相信,自己从一开始便是法家名士。

李斯不讳言,对于老师荀子的渊深学问与为政主张,他是先辨识大局而后抉择用之的。

也就是说,李斯并不像韩非那般固守一端,那般决然摒弃儒家,而是以时势所许可的进身前景为要,恰如其分地抉择立场,给自己的人生奋争带来巨大的命运转机。

在李斯的心海深处,对老师的学问大系中唯一不变的尊奉,便是笃信老师的“性恶论”。

与孟子的性善论相反,老师的理念是人性本恶。

李斯记得很清楚,老师第一次讲“性恶论”时,他被深深地震撼了。

自幼经历的人生丑恶与小吏争夺生涯,使李斯立即将老师的“人性本恶”之说牢牢地钉在了心头。

入秦为政,李斯机变不守一端,大事必先认真揣摩秦王本心而后出言,正是深埋李斯心中的“性恶论”起到了根基作用。

李斯相信,人性中的善是虚伪的,只有恶欲是真实的。是故,李斯料人料事,无不先料其恶欲,而后决断对策。

多少年来,李斯能一步步走向人生巅峰,不能不说,深植心田的警觉防范意识是他最为强固的盾牌。

至今,老师的《性恶》篇李斯还能一字一句地背诵出来:

人之性恶。其善者,伪也。

今人之性,生而有好利焉,顺是,故争夺生而辞让亡焉!生而有疾恶焉,顺是,故残贼生而忠信亡焉!生而有耳目声色之欲,顺是,故淫乱生而礼义文理亡焉!然则从人之性,顺人之情,必出于争夺,合于犯分乱理,而归于暴。故,必将有师法之化礼义之道,然后出于辞让,合于文理,而归于治。由此观之,然则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今人之性恶,必将待师法然后正,得礼义然后治。今人无师法,则偏险而不正;无礼义,则悖乱而不治

……

孟子曰:“人之学者,其性善。”曰:是不然!是不及知人之性,而不察人之性、伪之分者也。凡性者,天之就也,不可学,不可事之在天者,谓之性。可学而能,可事而成之在人者,谓之伪。……今人之性,饥而欲饱,寒而欲暖,劳而欲休,此人之情性也。今人若饥,见尊长而不敢先食者,有所让也;劳而不敢求息者,有所代也。子之让父,弟之让兄,子之代父,弟之代兄此二行者,皆反于性而悖于情也。

……

凡礼义者,生于圣人之伪,非故生于人之性也。……凡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夫薄愿厚,恶愿美,狭愿广,贫愿富,贱愿贵,苟无之中者,必求于外。故富而不愿财,贵而不愿艺,苟有之中者,必不求于外。由此观之,人之欲为善者,为性恶也。……凡人之性者,尧舜之与(夏)桀(盗)跖,其性一也;君子其与小人,其性一也。……礼义积伪,岂人之本性也哉!……所以贱于桀(盗)跖小人者,从其性,顺其情,安恣睢,以出乎贪利争夺。故,人之性恶明矣!其善者,伪也!

……

尧问于舜曰:“人情何如?”舜对曰:“人情甚不美,又何问焉!妻子具,而孝衰于亲;嗜欲得,而信衰于友;爵禄盈,而忠衰于君。人之情乎!人之情乎!”

……

李斯自然知道,老师荀子作《性恶》篇的本意,是为法治创立根基理论——人性之恶,必待师法而后正!

乃老师性恶论之灵魂也。

即或对人际交往之利害,老师也在《性恶》篇最末明白提出了“交贤师良友”之说,告诫世人:“……与不善人处,则所闻者欺诬、诈伪也,所见者污漫、贪利之行也,身且加于刑戮而不自知者,靡使然也!传曰:‘不知其子,视其友;不知其君,视其左右。’靡而已矣!靡而已矣!”

也就是说,荀子的性恶论,本意不在激发人之恶欲,而在寻觅遏制人性恶的有效途径。

虽然如此,对于李斯,《性恶》篇之振聋发聩,却在于老师揭示的人世种种丑恶,在于老师所揭示的恶欲的无处不在的强大根基,在于性恶论给自己的惕厉之心。

老师在《性恶》篇中反复论证的六则立论,一开始便深深嵌进了李斯的心扉:

一则,人性本恶,无可变更;

二则,善者虚伪,不可相信;

三则,利益争夺,人之天性;

四则,人有恶欲,天经地义;

五则,圣人小人,皆有恶欲;

六则,圣贤礼义,积伪欺世,效法必败。

总归言之,老师的《性恶》篇在李斯心中锤炼出的人生理念便是:人为功业利益而争夺,是符合战国大争潮流的,是真实的人生奋争;笃信礼义之道,则是伪善的欺骗,结果只能身败名裂。

李斯深信,师弟韩非若不是探刻揣摩了老师的性恶论,便锤炼不出种种触目惊心的权术防奸法则。李斯也一样,若不是以老师的性恶论作为立身之道,也不会有人生皇皇功业。在灵魂深处,李斯从来都坚定如一地奉行着自己的人生铁则。今日,有必要改变么?

……

鸡鸣之声随着山风掠过的时刻,李斯终于提起了那管大笔。

这是蒙恬为他特意制作的一支铜管狼毫大笔。

那是蒙恬在阴山大草原的狼群中特意捕猎搜求的珍贵狼毫,只够做两支铜管大笔。

蒙恬回归咸阳,一支大笔送给了秦王嬴政,一支大笔送给了长史李斯。

当年,李斯曾为这支铜管狼毫大笔感动得泪光莹然。

因为,李斯知道蒙恬只做了两支,曾劝蒙恬将这支大笔留给自己。

蒙恬却是一阵豪爽的大笑:“斯兄纵横笔墨战场,勾画天下大政,焉能没有一支神异大笔也!

蒙恬刀剑生涯,何敢暴殄天物哉!”

自那时起,这支铜管狼毫大笔再也没有离开过李斯的案头。

每当他提起已经被摩挲得熠熠生光且已经变细的铜管,手指恰如其分地嵌进那几道温润熟悉的微微凹凸,才思源源喷涌而出,眼前便会油然浮现出蒙恬那永远带有三分少年情怀的大笑,心头便会泛起一阵坚实的暖流,是的,蒙恬的笑意是为他祝福的……

此刻,当李斯提起这支狼毫铜管大笔时,心头却一片冰冷,手也不由自主地瑟瑟颤抖起来。

蒙恬的影像时隐时现,那道疑惑的目光森森然隐隐在暗中闪烁,李斯浑身不自在,心头止不住一阵怦怦大跳……李斯屏息闭目片刻,心海蓦然潮涌了。

宁为恶欲,不信伪善!人性本恶,李斯岂能以迂阔待之哉!功业在前,李斯岂能视而不见也!扶苏蒙恬当国,必以李斯为牺牲,李斯岂能束手待毙乎!

……终于,那支大笔落下了,黄白色的羊皮纸上艰难地凸现出一个一个只有始皇帝嬴政才能写出的独特的秦篆——

朕巡天下,制六国复辟,惩不法兼并,劳国事以安秦政。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朕之所为。扶苏以不得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蒙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安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兵,属裨将王离。始皇帝三十七年秋

当最后一个字落下羊皮纸时,李斯的大笔脱手了,噗的一声砸在了脚面上。

疲惫已极的李斯颓然坐地,蓦然抬眼,幽暗的窗口分明镶嵌着蒙恬那双森森然的目光!

李斯心头轰轰然翻涌,一口鲜血随着山风中的鸡鸣喷了出来……

正是:

权欲熏心良善灭,人心险恶胜豺狼。

第二十五章 长城新筑欢歌未远 扶苏蒙恬诏书骤临 题曰:

北塞旌旄卷朔黄,长城雄峙韵悠长。

忽闻丹诏惊天地,怎辨忠奸泣血殇。

大草原的秋色,恰似一幅雄浑壮丽的天然画卷,其神韵意境,实难落于笔端,亦无法以言语倾诉详尽。但见那无垠草原,仿若一片苍黄的瀚海,波涛汹涌,草浪翻卷不息,绵延至天涯海角,与那湛蓝苍穹相融相契。

其间,霜白似银的白桦,傲然挺立于天地之间,身姿矫健,如忠诚的卫士,默默守护着这片广袤大地;苍苍胡杨,红若烈火燃烧,炽热而奔放,似在诉说着岁月的沧桑变迁与坚韧不屈。

远处,横亘天边的巍巍青山,巍峨耸立,雄伟壮观,仿若大地挺起的脊梁,撑起了这方天空;而那恬静流淌的滔滔清流,恰似大地的血脉,蜿蜒曲折,润泽着世间万物生灵。

再看那苍穹无垠的蓝蓝天宇,澄澈如镜,广袤无边,令人心生敬畏与渺小之感。

还有那散布在草原之上,无边散落的点点牛羊,如同繁星洒落在绿色的天幕之间,悠然自得,为这寂静的草原增添了几分灵动与生机。

这般景色,其色调之斑斓绚丽,恰似上天以自然为笔,以四季为墨,随意挥洒而成,纵使圣手,也无由调制出如此神韵;

其蕴含的天地造化之器局,仿若包容了宇宙万象,那雄浑奇崛之气度,又与柔婉妖冶之风情相融合,任你是豪情满怀、慷慨激昂之人,或是不羁狂放、洒脱随性之士,亦或是极易被触动心怀、多愁善感之辈,皆能于此间寻得心灵的慰藉与共鸣,或任情感肆意宣泄,或沉浸于无尽的感动之中,或被莫名的忧伤所萦绕。

两千二百余年年前的这一日,草原秋色似被点燃,化为一团炽热激越的火焰。

万里长城即将于九原郊野合龙,消息传开,整个阴山草原皆沸腾起来,仿若一锅煮开的沸水,喧闹不止。

巍巍起伏的阴山山脊之上,各式旌旗随风猎猎招展,似在向天地宣告这一盛事。

沉重悠扬的牛角号声,与大鼓大锣的轰鸣声交织缠绕,响彻云霄,连绵不绝,仿若远古的战歌在回荡。

阴山南麓的草原之上,黑色铁骑排列成两个距离遥远的大方阵,阵容严整,气势恢宏,仿若两尊钢铁巨兽,静静蛰伏。

方阵之间的广袤草地上,是从阴山南北各地汇聚而来的万千牧民,他们驱赶着牛群、马群与羊群,一时间,牛羊的嘶鸣声与人们的欢声笑语相互交融,喧闹非凡。

牧民们或于火坑之畔欢快踏舞,身姿矫健,舞步轻盈;

或围聚一处畅饮美酒、引吭高歌,歌声嘹亮,响彻草原;

或彼此交换货物,讨价还价,热闹非凡;

或兴致勃勃地摔跤较力,肌肉贲张,力量尽显。

这忙碌而喜庆的氛围,首次弥漫在这片久经征战的大草原之上,仿若阴霾散去,阳光洒落。

更有那修筑长城已然休工的万千黔首,他们头裹黑色头巾,身着粗布衣衫,背负行囊,手拄铁耒,个个精神抖擞,奋力挤在雄峻巍峨的长城内侧的山头山坡之上,指指点点,评头论足,漫山遍野皆是人声鼎沸,仿若浪潮涌动。

草原的中心空旷区域,恰是东西长城的合龙口所在。

那自陇西临洮蜿蜒而来的西长城,与自辽东海滨延伸而至的东长城,即将在九原北部的阴山草原边缘地带合龙相衔。

此刻,秦砖构筑而成的长城大墙与垛口已然全部完工,唯余中央垛口处一方大石尚未砌上。此石,正是今日竣工大典所需用以填充九原烽火台龙口之物。

此时,中央龙口与烽火台皆已遍披红绸,台上台下旌旗林立,随风飘扬;

烽火台上,垂下两幅巨大的红布,其上分别贴着硕大的白帛大字,东边一幅写着“千秋大秦,北驱胡虏”,字迹刚劲有力,仿若刀削斧凿;西边一幅则是“万里长城,南屏华夏”,笔锋雄浑,气势磅礴,彰显着大秦的威严与霸气。

“蒙公,长城万里,终合龙矣!”一将满脸欣喜,高声呼喊。

“长公子,逾百万民力,终可荷耒归田也!”另一将亦是激动万分,声音颤抖。

烽火台上,蒙恬与扶苏并肩伫立在垛口,皆望着眼前盛景,心中五味杂陈,有着难以言传的万般感喟。短短一个月里,蒙恬已须发皆白,仿若被岁月霜雪覆盖。

扶苏虽未见老相,亦是精瘦黝黑,一脸疲惫沧桑,眼神中透着深深的忧虑。

自皇帝行营经九原直道南下,王离请见未见虚实,蒙恬扶苏两人便陷入了无以言状的不安之中,仿若置身于迷雾,不见前路。

其间,蒙恬接到郎中令府丞的公文一件,说郎中令已奉诏赶赴甘泉宫,九原请遣返民力事的上书,业已派员送往甘泉宫呈报皇帝。

蒙恬由此得知皇帝驻跸甘泉宫,心头疑云愈加浓厚,仿若乌云蔽日。

几次提出要南下甘泉宫晋见陛下,却都被扶苏坚执劝阻了。

扶苏的理由颇为扎实:父皇既到甘泉宫驻跸,病势必有所缓,国事必将纳入常道,不需未奉诏书请见,徒然使父皇烦躁。

蒙恬虽感扶苏过分谨慎拘泥,却还是没有一力坚持。

毕竟,蒙恬是将扶苏视作储君相待的,深知没有扶苏的明白意愿,任何举动都可能适得其反,仿若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然则,蒙恬并未放松警觉,立即提出了另一则谋划:加快长城合龙,竣工大典后立即遣返百万民力;之后以此为重大国事边事,两人一起还都晋见皇帝。

此次,扶苏赞同了蒙恬主张。只因蒙恬提出了一个扶苏无法回答的巨大疑点:“皇帝勤政之风千古未见,何能有统边大将军与监军皇子多方求见而不许之理?

何能有遣返百万民力而不予作答之理?

纵然皇帝患病不能理事,何能有领政丞相也不予作答之理?

凡此等等,其间有没有重大缘由?

你我可等一时,不可等永远也。”

那日会商之后,两人分头督导东西长城,终于在不到一个月的时日里完成了最后的收尾工程,迎来了今日的长城大合龙,仿若在风雨中望见了彩虹。

“万里长城合龙大典,起乐——!”

司礼大将的长呼仿若洪钟,响彻草原。

伴随着齐鸣的金鼓与悠扬的长号,以及万千民众的欢呼呐喊,声浪滔天,淹没了群山草原,也惊醒了沉浸在茫然思绪中的蒙恬与扶苏。

两人肃然正色之际,司礼大将的长呼又一波波随风响彻了山塬:“监军皇长子,代皇帝陛下祭天——!”

此声一出,片刻之间,牧民们停止了歌舞,黔首们停止了欢呼,牛羊们停止了快乐的嘶鸣,大草原仿若被施了魔法,瞬间静如幽谷,落针可闻。

扶苏从烽火台的大纛旗下大步走到了垛口前的祭案,神色凝重,向天一拜,展开竹简宣读祭文:“昊天在上,嬴扶苏代皇帝陛下伏惟告之:大秦东出,一统华夏,创制文明,力行新政,安定天下。北边胡患,历数百年,匈奴泛滥,屡侵中国!为佑生民,筑我长城。西起临洮,东至辽东,绵延万里,以为国塞!祈上天佑护,赖长城永存,保我国人,太平久远——!”

扶苏悠长的话音尚在回荡,山地草原便连绵腾起了皇帝万岁长城万岁的山呼海啸般的呐喊,仿若雷鸣,震撼天地。

“大将军合龙长城——”

良久,司礼大将的传呼又随风掠过了草原。

号角金鼓中,白发苍髯的蒙恬凝重举步,从烽火台大纛旗下走到了待合的龙口前。

两名身披红帛的老工师,引领着两名赤膊壮汉,抬来了一方红布包裹的四方大石,端端正正地搁置在龙口旁的大案上。

蒙恬向老工师深深一躬,敬意满满;向两赤膊后生深深一躬,感激之意溢于言表;

向红布大石深深一躬,仿若在向长城致敬。遂双手抱起大石,奋然举过头顶,长喊了一声:“陛下!万里长城合龙也——!”

吼声回荡间,红布大石轰然夯进了万里长城最后的缺口……骤然之间,满山黔首举起了铁耒欢呼雀跃如森林起舞,人人泪流满面地呼喊着:“长城合龙了!黔首归田了!”

那声音中饱含着喜悦与希望,仿若久旱逢甘霖。随着黔首们的欢呼,合龙烽火台上一柱试放的狼烟冲天而起,烽火台下的大群牧民踏歌起舞,引来了茫茫草原无边无际的和声——

阴山巍巍边城长长

南国稻粱北国牛羊

黔首万千汗血他乡

牧人水草太平华章

穹庐苍苍巨龙泱泱

华夏一统共我大邦

那一日,蒙恬下令将军中存储的所有老酒都搬了出来,送酒的牛车络绎不绝,仿若一条长龙。大军的酒,牧人的酒,黔首的酒,都堆放在烽火台下积成了一座座小山,仿若酒的海洋。

万千将士、万千牧人、万千黔首,人海汪洋地聚在酒山前的草原上,痛饮着各式各样的酒,那酒液仿若流淌的欢乐。

吟唱着各式各样的歌,歌声此起彼伏,交织成一片音乐的海洋。大跳着各式各样的舞,舞姿翩翩,仿若百花盛开。

天南海北的种种语言汇集成了奇异的喧嚣声浪,仿若百川归海。

天南海北的种种服饰汇集成奇异的色彩海洋,金发碧眼的匈奴人、壮硕劲健的林胡人、黝黑精瘦的东胡人与黑发黑眼黄皮肤的各式中原人交融得汪洋恣肆,酒肉不分你我,地域不分南北,人群不分男女老幼,一切都在大草原自由地流淌着快乐地歌唱着百无禁忌地狂欢着……

扶苏生平第一次大醉了。

在烽火台下喧嚣的人海边际,扶苏不知不觉地离开了蒙恬,仿若一片孤叶被人流卷走,不知不觉地汇进了狂欢的人流。

几大碗不知名目的酒汩汩饮下,扶苏的豪侠之气骤然爆发了,长久的阴郁骤然间无踪无影,仿若乌云散去,阳光普照。

走过了一座又一座帐篷篝火,走过了一片又一片欢乐流动的人群,扶苏吼唱着或有词或无词的歌,大跳着或生疏或熟悉的舞,痛饮着或见过或没见过的酒,脸红得像燃烧的火焰,汗流得像涔涔的小河,心醉得像草地上一片片酥软的少女;

笑着唱着舞着跑着跳着吼着躺着,不知道身在何方,不知道身为何人,不知道是梦是醒,不知道天地之伊于胡底!

那一日的扶苏,只确切地知道,如此这般的快乐舒坦,如此这般的无忧无虑,在他的生命中是绝无仅有的。朦朦胧胧,扶苏的灵魂从一种深深的根基中飞升起来,一片鸿毛般悠悠然飘将起来,飘向蓝天,飘向大海,飘向无垠的草原深处……

蒙恬亲自带着一支精悍的马队,搜寻了一日一夜,仿若在大海捞针,才在阴山南麓的无名海子边发现了呼呼大睡的扶苏。

那是镶嵌在一片火红的胡杨林中的隐秘湖泊,扶苏蜷卧在湖畔,身上覆盖着一层微染秋霜的红叶,两手伸在清亮的水中,脸上荡漾着无比惬意的笑容……当蒙恬默默抱起扶苏时,马队骑士们的眼睛都湿润了,仿若被这一幕深深触动。

随行医士仔细诊视了一阵,惊愕地说长公子是极其罕见的醉死症,唯有静养脱酒,旬日余方能痊愈。

蒙恬第一次勃然变色,仿若被激怒的雄狮,对监军行辕的护卫司马大发雷霆,当即下令夺其军爵戴罪履职,若长公子再有此等失踪事端,护卫军兵一体斩首!

那一刻,监军行辕的所有吏员将士都哭了,谁也没有抗辩说大将军无权处置监军大臣之部属。反倒是二话不说,监军帐下的所有吏员将士都摘去了胸前的军爵徽记,不约而同地吼了一句:“甘愿受罚!戴罪履职!”

立即南下的谋划延期了。忧心忡忡的蒙恬只有预作铺垫,等待扶苏恢复。

此间,蒙恬连续下达了五道大将军令,仿若五道惊雷,将长城竣工的后续事宜轰轰然推开,务求朝野皆知。

第一道将令,所有黔首营立即开始分批遣返民力,各营只留十分之一精壮,在大军接防长城之前看守各座烽火台;

第二道将令,三十万大军重新布防,九原大营驻扎主力铁骑十万,新建辽东大营驻扎主力铁骑十万,其余十万余步骑将士以烽火台为基数,立即分编为数十个驻长城守军营;

第三道将令,所有重型连弩立即开上长城各咽喉要塞段,粮草辎重衣甲立即开始向各烽火台运送囤积,以为驻军根基;

第四道将令,修筑长城的黔首民力,若有适合并愿意编入军旅之精壮,立即计数呈报,分纳各营;

第五道将令,以九原、云中、雁门、陇西、北地、上郡、上谷、渔阳、辽西、辽东十郡为长城关涉郡,以九原郡守领衔会同其余九郡守,妥善安置并抚恤在修筑长城中死伤的黔首民力及其家园。

五道将令之外,蒙恬又预拟了两道奏章,仿若两支利箭,蓄势待发。

一道是在北方诸郡征发十万守边军兵,以为长城后备根基;

一道是请皇帝下诏天下郡县,中止劳役征发并妥善安置归乡黔首。

依据常例,这两道奏章蒙恬该当派出快马特使呈报咸阳,以使皇帝尽早决断。

多少年来,这都是奋发快捷的秦国政风,无论君臣,谁也不会积压政事。

然则,这次蒙恬却反其道而行之,非但没有立即发送奏章,而且将大将军令发得山摇地动,且有些不尽合乎法度的将令。

蒙恬只有一个目的:九原大动静使朝野皆知,迫使咸阳下书召见扶苏蒙恬。若如此动静咸阳依旧无动于衷,那便一定是国中有变皇帝异常,蒙恬便得强行入国了……

恰在此时,皇帝特使到了九原。“何人特使?”一闻斥候飞报,蒙恬开口便问特使姓名。“特使阎乐,仪仗无差!”“阎乐?何许人也?”“在下不知!”

蒙恬默然了。依据惯例,派来九原的特使历来都是重臣大员,除了皇帝亲临,更多的则是李斯蒙毅冯劫等,这个阎乐却是何人?

以蒙恬对朝中群臣的熟悉,竟无论如何想不出如此一个足为特使的大臣究竟官居何职,岂非咄咄怪事?

一时之间,蒙恬大感疑惑,仿若陷入迷宫,带着一个五百人马队风驰电掣般迎到了关外山口。

眼见一队旌旗仪仗辚辚逶迤而来,蒙恬既没有下马,也没有开口,五百马队列成一个森森然方阵横在道口,仿若一座坚固的堡垒。

“公车司马令特领皇命特使阎乐,见过九原侯大将军蒙公——!”

前方轺车上站起一人,长长地报完了自家名号,长长地念诵了蒙恬的爵位军职及天下尊称,不可谓不敬重,不可谓不合礼。

熟悉皇城礼仪与皇室仪仗的蒙恬,一眼瞄过便知仪仗军马绝非虚假。

然则,蒙恬还是没有下马,对方报号见礼过后也还是没有说话。

几乎有顿饭时光,双方都冰冷地僵持着,对方有些不知所措,九原马队却一片森然默然,仿若寒夜中的坚冰。

“在下阎乐敢问大将军,如此何意也?”

“阎乐,何时职任公车司马令?”

蒙恬终于肃然开口。“旬日前任职。大将军莫非要勘验印鉴?”

对方不卑不亢。“特使请入城。”

蒙恬冷冷一句。马队列开一条甬道,仪仗车马辚辚通过了。

蒙恬马队既没有前导,也没有后拥,却从另一条山道风驰电掣般入城了。

蒙恬入城刚刚在幕府坐定,军务司马便禀报说特使求见。

蒙恬淡淡吩咐道:“先教他在驿馆住下,说待公子酒醒后老夫与公子会同奉诏。”军务司马一走,蒙恬立即召来王离密商,而后一起赶到了监军行辕。

扶苏虽然已经醒过来三五日了,然其眩晕感似乎并未消散,恍惚朦胧的眼神,飘悠不定的举止,时常突兀地开怀大笑,都令蒙恬大皱眉头,仿若看到一朵盛开在迷雾中的残花。蒙恬每日都来探视两三次,可每次开口一说正事,扶苏便是一阵毫无来由的哈哈大笑:“蒙公啊蒙公,甚都不好,草原最好!老酒最好!陶陶在心,醉酒长歌——!”

明朗纯真的大笑夹着两眶莹莹闪烁的泪光,蒙恬实在不忍卒睹,每次都长叹一声默然不言了。

今日不同,蒙恬带来了王离,务必要使扶苏从迷幻中彻底摆脱出来醒悟过来振作起来,仿若要将一颗迷失的星辰拉回正轨。

“长公子!皇帝特使到了!”

一进正厅,王离便高声禀报了消息。“特使……特使……”

扶苏凝望着窗外草原,木然念叨着似乎熟悉的字眼。“皇帝,派人来了!父皇,派人来了!”

王离重重地一字一顿。“父皇!父皇来了?”

扶苏骤然转身,一脸惊喜。“父皇派人来了!特使!诏书!”

王离手舞足蹈地比划着叫嚷着。“知道了。聒噪甚。”

扶苏显然被唤醒了熟悉的记忆,心田深深陶醉其中的快乐神色倏忽消散了,脸上重现出蒙恬所熟悉的那种疲惫与郁闷,颓然坐在案前不说话了。

蒙恬款步而来,神色凝重,向着扶苏深深一揖到地,口中诚恳言道:“长公子,目下国之吉凶祸福如悬于一发,亟待公子清醒振作,畅抒高见。”

扶苏闻得此言,仿若从幽沉梦魇中骤醒,身躯蓦地一震,旋即敏捷起身,应道:“蒙公且耐心稍候。”言罢,大步流星迈向那后厅深处。

约摸一顿饭的时分悄然流逝,扶苏疾步而出。

但见他一头乌发如瀑,湿漉漉地肆意散披于肩头,几缕发丝尚自滴着晶亮水珠,在晨光的映照下,闪烁着点点碎芒。

一袭月白绫罗丝袍,宽宽大大地裹于身躯,那丝质柔光在微风拂动间隐隐流淌,替代了往昔那身散发着酒气的汗湿衣裳。

想是冷水沐浴之故,此刻的扶苏仿若脱胎换骨,往昔的飘忽眩晕、朦胧木然全然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脸的清新冷峻,双眸之中透着深邃与坚毅,恰似寒星乍现,令人不敢逼视。

“敢请蒙公不吝赐教。”

扶苏又是毕恭毕敬一揖,而后端然正坐于对案之畔,身姿挺拔,如松如柏,全神贯注等待着蒙恬言语。

“长公子,这位特使来路着实蹊跷,老夫为此深感忧虑。”

蒙恬眉峰紧蹙,语调低沉而缓慢,似有千般疑虑、万种沉思皆凝于言语之间。

“敢问蒙公,何谓特使来路蹊跷?”

扶苏微微倾身向前,额头处悄然渗出一片细密汗珠,在光洁的肌肤上闪烁着,他的眼神中满是疑惑与不安,急切地追问道。

“公子且听。此公车司马令一职,位处卫尉辖下,实乃皇城机要关键之位,往昔向来皆由功勋卓著之军吏拔擢担当。

卫尉杨端和本是秦军赫赫大将转任,其下一应要职,无一不是从久历沙场、战功赫赫的军旅大吏之中遴选而出。

然皇帝大巡狩之前,公车司马令尚为当年王贲幕府之军令司马,正值盛年,精力充沛,才干优长。却怎料想,大巡狩之后竟遭突兀罢黜?

公子试想,皇帝陛下用人向来讲求功过分明,若无重大罪愆,断不会如此毫无缘由地将此等要职易主。

况且,若真有触法获罪之举,我等身处边地,亦不可能毫无所闻。而今这阎乐,吾等皆闻所未闻,此中难道毫无可疑之处?岂不怪哉!”

蒙恬目光如炬,言辞恳切,一边说着,一边以手轻击桌案,似在以此节奏来梳理那纷繁复杂的思绪。

“以蒙公之高见,如此特使究竟有何关联?”

扶苏抬手,以袖轻轻拭去额头汗珠,那袖角在面庞拂过,带起一丝细微的凉意,然他的心中却依旧燥热难安,话语之中不免带着几分颤音。

“人事关联,一时之间实难彻查。”

蒙恬微微摇头,神色愈发沉重,仿若被一层阴翳所笼罩。“然当务之急,实乃此道诏书。

老臣暗自揣测,皇城人事既已发生这般天翻地覆之变,皇帝陛下那边恐有异常……老臣今日不妨直言:古往今来,雄主亦尝有不测之危。

昔齐桓公姜小白,一生雄武,威震诸侯,然暮年垂危之际,却为易牙、竖刁等奸佞所困,险些断送齐国霸业。吾辈岂可不防……”

“岂有此理!父皇绝非齐桓公那般!决然不是!”

扶苏恰似被烈火点燃,猛然拍案而起,怒吼之声响彻屋宇,那桌案上的茶盏亦被震得微微晃动,茶水几欲溅出。

“老臣亦衷心但愿并非如此。”蒙恬目光冷峻,犹如寒潭之水,深不见底,令人望而生畏。

“蒙公之见,当下该当如何应对?”扶苏缓缓坐下,气息稍定,脸上满是歉意,拱手向蒙恬施了一礼。

“老臣与王离暗中谋划一策,唯需公子定夺可否。”蒙恬亦拱手回礼,而后目光转向一旁的王离。

“王离,你且将此策细细道来。”扶苏疲惫地将身躯向后靠去,脊背轻轻抵住身后书架,那书架上的书卷似也感受到了他的沉重与无奈,微微晃动了几下。

“公子且看。”

王离双手展开一方羊皮地图,小心翼翼地铺展于扶苏面前。

那地图之上,山川河流、关隘城池皆以墨线勾勒,虽简约却极为精细。

“吾等多方探知,皇帝行营现今仍驻于甘泉宫,且三公九卿皆被召至甘泉宫,整个甘泉山仿若铜墙铁壁,戒备森然,车马行人只许进入,不许外出。

由此观之,朝局必定发生异常之变故!蒙公与末将所谋之策乃是:即刻秘密拘押特使,由末将亲率五万精兵,悄然插入泾水河谷,继而挺进中山要道,截断甘泉宫南下之路;而后蒙公统率五万飞骑,长驱南下,将甘泉宫团团围住,求见皇帝陛下,当面陈说国事利害。

倘若其间有异常情状,蒙公便当靖国理乱,拥立公子即位!……”

“若,并无异常,又当作何处置?”

扶苏面色阴沉,仿若被乌云遮蔽,不见一丝光亮,话语中带着一丝冷峻与质问。

“若无异常……”

王离微微低头,沉吟良久,方艰难吐出话语,“蒙公与末将自当领罪请罚……”

“岂有此理!为我即位,难道要王氏蒙氏俱皆灭门么!”

扶苏怒目圆睁,双手连连拍案,那声响在寂静的屋内回荡,震得人耳鼓生疼,他的脸庞涨得通红,恰似燃烧的火焰,怒形于色间尽显愤懑与决绝。

“公子,此间关键之处,在于朝局已然异常,此乃确凿无疑。”蒙恬以指节轻叩书案,发出笃笃声响,似在以此提醒扶苏,亦似在坚定自己的信念。

“请罪之说,原不过是以防万一……”王离小心翼翼地补充说道,声音低弱,几不可闻,眼神中带着一丝惶恐与不安。

“万一?莫说万一,便是十万一亦决然不可行!”扶苏怒火中烧,那怒火仿若能将世间万物皆焚烧殆尽,此等盛怒之情,实乃罕见。

“若诏书果有诈谬,公子难道便要束手待毙不成!”

蒙恬言至此处,不禁老泪纵横,那泪水顺着他那饱经风霜的脸颊缓缓滑落,滴落在衣袍之上,洇出一片深色痕迹。

“蒙公……”

扶苏亦哽咽难言,泪水在眼眶中打转,几欲夺眶而出。

“扶苏与父皇政见不合,已然致使秦政秦法为天下所疑,亦令父皇备受煎熬……值此之际,父皇带病巡狩四方,意在震慑复辟势力,纵然一时令我受屈,忘却自我,然扶苏又怎可举兵相向!

……蒙公与父皇自幼相知,数十载栉风沐雨,并肩同行,又怎可因扶苏之故,与父皇兵戎相见!

……王氏一门,两代名将,一生戎马倥偬,未曾尽享尊荣,便已在劳顿中相继而去,仅留王离袭爵入军。我等怎可因扶苏一人之进退,而令功臣之后蒙受灾祸!

……蒙公蒙公,王离王离,休要再提此议!休要再提!……”扶苏痛彻心扉,仿若心被撕裂,伏案放声恸哭,那哭声悲切,令人闻之动容。年轻的王离一时手足无措,唯有紧紧抱住扶苏,亦随之痛哭流涕,泪湿衣衫。

蒙恬见此情形,唯有长叹一声,那叹息声中饱含着无奈、忧虑与悲痛,而后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离去,背影落寞而孤寂,恰似那秋夜中的残烛,在风中摇曳不定。

次日清晨,阳光洒落于九原大地,却未能驱散笼罩在众人心中的阴霾。

扶苏衣冠齐整,神色肃穆,踏入大将军幕府。

往日里,蒙恬总是鸡鸣即起,忙碌于军务,然今日却颇为反常,依旧沉醉于沉沉梦乡之中。护卫司马满脸忧色,低声禀报道:“大将军昨夜独自饮酒,直至酩酊大醉,人事不省,被扶上卧榻之时,犹自微微发热。”扶苏闻得此言,心中顿时涌起一阵不安,仿若被阴霾笼罩,急忙唤来九原幕府中唯一的太医,令其速速为蒙恬诊视。

恰在太医匆匆步入幕府寝室之时,蒙恬悠悠转醒。

他未及问询扶苏来意,便匆匆起身,草草梳洗一番,而后手提马鞭,大步而出,仅对扶苏微微点头示意,便径直出了幕府。

扶苏见状,心中难免有些难堪,然又无言以对,只得向护卫司马使了个眼色,随后紧跟蒙恬而出。

待护卫司马带着军榻与数名士兵匆匆赶来,欲要抬蒙恬回营休息时,平日里待士卒亲如兄弟的蒙恬却仿若换了一人,陡然暴怒。

只见他飞起一脚,将那军榻踢翻在地,发出一声轰然巨响,紧接着手中马鞭一挥,鞭梢如灵蛇般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抽在司马身上,司马一个踉跄,险些摔倒。蒙恬大吼一声:“老夫生不畏死!何惧一酒!”

言罢,抛下一众惊愕不已、唏嘘叹息的士卒,腾腾大步,向着远方走去,身姿挺拔,仿若一座巍峨的山峰,虽历经风雨,却依然坚毅不倒。

当驿馆令诚惶诚恐地迎进扶苏与蒙恬时,特使阎乐不禁微微一怔,脸上闪过一丝惊愕与疑惑。

昨日蒙恬的冷漠与蔑视,已然令阎乐深感不妙。他深知,在这虎狼之师的驻地,蒙恬若要取他性命,当真易如反掌,犹如捻死一只蝼蚁。

阎乐心中畏惧,不敢轻举妄动,既不敢理直气壮地赶赴监军行辕或大将军幕府宣读诏书,又不敢将此间情形暗中密报甘泉宫。

毕竟,九原之地目前并未显露出明显的反象,自己亦尚未宣示诏书,蒙恬与扶苏究竟会作何应对,他心中全然无底。

倘若贸然行事,一旦密报回去,非但无功,反而彰显自己无能。

而此次出使,于他而言,实乃立功晋身的绝佳良机,恰似那高悬于天际的明月,令他梦寐以求,又怎可轻易断送。

反复思量之后,阎乐决意暂且按兵不动,先冷眼旁观,再作计较。

他心想,扶苏与蒙恬皆是威望素著的天下正臣,谅他们亦不会轻易反叛,诛杀特使之事,应不至于发生。

遥想多年之前,阎乐不过是赵国邯郸城中的一个市井少年,其父经营一家酒肆,因与几个常来饮酒的秦国商贾相熟,于秦军灭赵大战前夕,得秦商劝告,举家仓皇秘密逃往秦国,在咸阳城中重开了一家赵酒坊。后来,机缘巧合之下,经由入秦的老赵人牵线搭桥,阎父结识了同样出身赵国的赵高。

自此,机敏聪慧且精悍能干的阎乐,方始进入赵高的视野。三五年间,赵高将阎乐举荐至皇城卫尉署,任一名巡夜侍卫。

待赵高成为少皇子胡亥的老师后,阎乐又幸运地成为少皇子舍人。

除了处理一应日常杂务,赵高私下交予阎乐的秘密职司唯有一项:暗中探查所有皇子公主的一举一动,尤其是他们与皇帝之间的往来情形。

阎乐对此事可谓尽心竭力,办得滴水不漏,将胡亥侍奉得称心如意,赵高见之,亦颇为满意。

皇帝大巡狩之际,胡亥随行,阎乐则奉命留守咸阳,守着少皇子府邸,操持着诸般琐碎事务,同时亦不忘时刻留意着城中的风吹草动,探查各类消息。

待皇帝行营尚在直道南下途中时,阎乐便已被赵高的内侍系统悄然护送进甘泉宫,于彼处默默等候。

正因阎乐在咸阳城中消息灵通,根基深厚,赵高对咸阳大势方能了如指掌,曾对胡亥胸有成竹地言道:“咸阳公卿无大事,蒙毅李信无异常,不碍我谋。”

甘泉宫之变后,阎乐仿若一夜之间平步青云,成为太子舍人,这般突如其来的惊喜,令他自己都几乎不敢相信。

然更令他意想不到的惊喜,尚在其后。

那夜,赵高与胡亥于密室之中召见阎乐。

阎乐一入室,赵高便面色阴沉,目光如刀,劈头问道:“阎乐,可想建功立业,成就一番惊天动地之伟业?”

阎乐闻言,心中大喜,急忙拱手高声回道:“愿为太子、恩公效犬马之劳,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赵高微微点头,继而又问道:“若有身死之危,子将如何应对?”

阎乐毫不犹豫,昂首挺胸,赳赳高声道:“虽万死亦难辞其咎!”

赵高见其决心已定,遂将以皇帝特使之身出使九原,宣示皇帝诏书的重大使命,一五一十地向他细细道来。

阎乐何曾料想,自己这般出身市井的寻常之人,竟能有朝一日成为皇帝特使,跻身朝堂大臣之列,此等天赐良机,他岂会有丝毫犹豫,当即慨然应允。

于是,胡亥旋即以监国太子之名,当众宣示奉诏擢升阎乐为公车司马令之职,并委以皇帝特使之重任,命其出使九原宣示皇帝诏书。

阎乐自始至终,对皇帝的生死状况茫然不知,然他心中却极为清楚,自己该问之事与不该问之事,绝不可有丝毫逾矩。

故而,他涕泪交加,唏嘘不已地接过诏书,却始终未曾开口询问一句皇帝的旨意,只是一味地向赵高请教出使过程中所能想到的一切细节,诸如礼仪规制、言辞应对、可能遭遇的情形及应对之策等等。

赵高见他态度恭谨,用心良苦,遂耐心细致地为他一一讲述其中种种关节要害,末了,赵高神色凝重,语气森然地叮嘱了一句:“发诏催诏之要,务求扶苏蒙恬必死!”

阎乐闻得此言,心中不禁打了个寒颤,然一想到事成之后的荣华富贵,又迅即将那丝畏惧抛诸脑后。

待诸事交代完毕,赵高忽又展颜一笑,难得地露出一丝笑意:“子若不负使命,凯旋而归,老夫便将胡娃嫁你为妻。”

阎乐一听,顿时欣喜若狂,仿若置身梦境,当即连连叩首,拜见岳父,额头撞击地面,渗出斑斑血迹,亦浑然不觉,兀自不肯停止。

赵高见他这般模样,亦未加制止,然片刻之后,却又倏地沉下脸来,冷冷说道:“子若不成事,休怪老夫无情,定叫你九族陪你一同赴那黄泉地府,共赏那地下风光。”

阎乐对此毫无惊讶之色,只是默默点头,心中对赵高的心思洞若观火。

他深知,赵高此人,阴狠至极,却又极为护持同党,只要下属对其忠心耿耿,不生背叛之心,不做坏事,赵高定会给予超乎想象的丰厚赏赐;

反之,若有违逆之举,必将遭受灭顶之灾。

想那胡娃,本是一个匈奴部族头领的小公主,金发碧眼,容貌娇艳,别具一番异域风情。

然自被掳为战俘,送入皇城之后,便一直过着无所事事、四处游荡的生活。只因皇帝陛下日理万机,极少涉足后宫女子群,故而这胡娃亦从未有缘得见皇帝一面。

后来,赵高因熟悉胡人习性,且对胡人女子颇为欣赏,便私下将这个孤苦伶仃、如孤魂野鬼般游荡的少女认作义女;

恰逢一个适当的时机,赵高又巧妙地向皇帝进言,请求将此女正式赐给他做女儿。

阎乐自从偶然间邂逅这胡娃之后,便被其美貌与风情深深吸引,魂牵梦萦,难以自拔,几次三番欲向赵高请求赐婚,却皆因心怀畏惧,未敢启齿。

如今,这大好机遇摆在眼前,特使之事若能圆满成功,自己便可一跃成为朝中大臣,又能抱得美人归,此等美事,世间罕有,何乐而不为?

即便事败身死,亦不过是命该如此,怨不得旁人。似他这般熟悉市井博戏之道的人,向来深谙下赌注之道,为求富贵荣华,不惜押上身家性命,在他心中,倘若上天赐予如此良机,自己却不能牢牢把握,那才是真正的该死之人。

此等行径,与那战国时期的疲(痞)民相较,实乃如出一辙,大抵皆是为了功名利禄,甘愿冒险一搏,不惧生死存亡。

……

此刻,依着那庄重肃穆的对皇子与高位大臣宣诏礼仪,阎乐双手捧着那铜匣,神色恭敬,小心翼翼地迎出正厅。

扶苏与蒙恬二人一前一后,缓缓步入庭院。

阎乐见状,立即深深一躬到地,腰肢弯曲,仿若一张绷紧的弓弦,口中谦卑说道:“监军皇长子与大将军劳苦功高,在下阎乐,对二位大人之威名与功绩,实乃敬仰有加,犹如滔滔江水,连绵不绝。”

阎乐心中牢记赵高的叮嘱:依据法度,特使在未宣诏之前,对诏书内容一无所知,故而宣诏之前的礼敬务必恭谨有加,万不可有丝毫懈怠。扶苏面色平静,微微拱手,淡淡地说道:“特使宣诏了。”

阎乐闻言,再次拱手,口中恭敬地应了一声,而后在随从的协助下,将书案安置妥当,开启那铜匣,从中捧出诏书,缓缓展开,清了清嗓子,高声念诵起来:

“朕巡天下,制六国复辟,惩不法兼并,劳国事以安秦政。今扶苏与将军蒙恬,将师数十万以屯边,十有余年矣!不能进而前,士卒多耗,无尺寸之功,乃反数上书直言,诽谤朕之所为。扶苏以不能罢归为太子,日夜怨望。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将军蒙恬与扶苏居外,不匡正,安知其谋?为人臣不忠,其赐死!兵,属裨将王离。始皇帝三十七年秋”,阎乐的声音,恰似深秋残叶在风中瑟瑟发抖,虽极力维持平稳,却仍难掩那丝丝颤意。他始终不敢抬眼,仿若那目光一旦与众人交汇,便会被看穿心底的惶恐与不安。

几名随行的司马与护卫,听闻诏书,恰似被施了定身咒,惊愕得动弹不得,周遭空气仿若瞬间凝结,唯闻扶苏那悲戚的呜咽声,如泣血杜鹃,声声断肠。

公子扶苏的面容,起初是困惑与木然交织,似被迷雾笼罩,茫然不知所措;继而惶恐如潮水般涌上眼眸,那双眼珠子里,满是对未知命运的恐惧与无助;

终至悲怆如汹涌波涛,将他整个人彻底淹没,身形晃了几晃,便如断了线的风筝,扑倒在地,放声恸哭起来。

那哭声,在庭院中回荡,似能撕裂这朗朗乾坤,令闻者无不心碎神伤。

白发苍髯的蒙恬,宛如一座巍峨的石雕,屹立于原地,纹丝不动。

唯有那双眼,透露出惊讶与沉思,目光似能穿透这重重迷雾,探寻背后的真相。

他面色铁青,仿若被寒霜覆盖,那铁青之下,双目却犹如寒夜星辰,熠熠生辉,炯炯直视着阎乐,似要将其灵魂灼烧。

“蒙公,此乃陛下亲封诏书……”阎乐被那目光盯得心头直发毛,言语间不自觉地露出几分心虚,那声音,轻得如同蚊蝇嗡嗡。

“特使大人,老夫耳聋重听,要眼看诏书。”蒙恬仿若未闻其心虚,语调冰冷,令人不寒而栗。

“诺。敢请蒙公过目。”阎乐双手恭敬地递上诏书,那双手,微微颤抖,仿若捧着的不是诏书,而是炽热炭火。

蒙恬接过诏书,目光匆匆一瞄,刹那间,面色如纸般苍白。

他心中清楚,此诏书笔迹确凿无疑是皇帝陛下的,那熟悉的笔触,曾无数次在朝堂政令、军情批复中出现,如同一把利刃,直直刺入他的心窝。然他无论如何也不能相信,这道诏书会是皇帝的本心。

在他心中,皇帝陛下犹如那高踞九霄的神祇,雄才大略,超迈古今,洞察世事如掌上观纹,知人善任,用人不疑。

大秦一统天下以来,诸多功臣皆得善终,从未有过无故诛杀之事。陛下怎会突然下此旨意,要将自己的长子与股肱重臣置于死地?

除非,皇帝陛下被奸佞迷惑,心智大乱,可这,又岂是他所能接受的?

如此诏书,定有蹊跷,绝不能轻易就范,定要南下咸阳,面见皇帝,问个明白。

“敢问蒙公,有何见教?”

阎乐强自镇定,可那微微颤抖的语调,还是泄露了他内心的波澜。

“老夫要与特使一起还国,面见陛下!”

蒙恬言辞坚定,不容置疑。“依据法度,蒙公此请,在下不敢从命。”阎乐硬着头皮回应。

“阎乐,要在九原乱命,汝自觉行么?”

蒙恬冷冷一笑,那笑容里,似藏着无尽的嘲讽与威慑。“在下奉诏行事,绝非乱命。”阎乐虽心中畏惧,却仍咬牙坚持。

“好个奉诏。”

蒙恬面色肃杀,仿若杀神临世,“唯其无妄,足下何急耶?”

“蒙公业已亲自验诏,此说似有不妥。”阎乐见扶苏仍在哀哀哭泣,实难揣测这位关键人物的心思,不敢对蒙恬过分逼迫。

毕竟,此地是九原,三十万重兵枕戈待旦,扶苏身为皇长子,威望素著。若扶苏与蒙恬联手反抗,以武力挟持他南下面圣,他便如瓮中之鳖,插翅难逃。

届时,所有的荣华富贵、锦绣前程,都将化为泡影,只余无尽悔恨与懊恼。

“蒙公,不需争了。”此时,扶苏缓缓起身,仿若被抽去了灵魂,眼神空洞,木然说道。

“长公子……”阎乐捧着诏书,欲言又止。

“扶苏奉诏……”扶苏伸出双手,那双手,似已失去了所有力气,在空中微微颤抖。

“且慢!”蒙恬大喝一声,如洪钟乍响,一步跨出,挡在扶苏身前。“蒙公……我心死矣!……”扶苏哽咽着,泪水决堤。

“公子万莫悲伤迷乱。”蒙恬紧紧扶住扶苏,目光诚挚,语重心长,“公子且听老臣一言,莫要自乱方寸。公子试想,皇帝陛下乃超迈古今之雄主,洞察深彻,知人善任,生平未出一则乱国之命。陛下委你我以三十万大军,北击匈奴、修筑长城,此乃关乎大秦社稷安危之重任。

陛下若对我等心存疑虑,怎会让你我手握重兵十余年,而无丝毫猜忌?诏书所言你我无尺寸之功,此等话语,岂是陛下平日之口吻?

再者,自天下一统,大秦从未无故罢黜功臣,陛下又怎会因些许流言蜚语,便诛杀本当作为储君锤炼的皇长子?

又怎会轻易舍弃如老臣这般追随多年、忠心耿耿的功勋重臣?

今日仅一道诏书,一个使臣,并未面见陛下,安知其中有无奸人作祟,致使朝局生变?……公子当清醒振作,你我一同面见陛下!

若陛下当面明示赐死,老夫愿坦然受之,绝无二话!公子亦当有此勇气!然若陛下被奸佞蒙蔽,你我之死,岂不是要让陛下背负昏君之名,令大秦陷入万劫不复之地?”

“父皇罪我,非一日矣……”扶苏泪如雨下,心中犹疑不定。

“蒙恬!你敢违抗皇命么!”阎乐见有机可乘,高声呵斥,妄图以皇威震慑。

蒙恬仰头大笑,声震云霄,戟指阎乐,高声道:“特使大人,老夫之功,足以抵得三五回死罪,见陛下一面,岂容你这小小特使阻拦?

来人!扶监军皇长子回归行辕!”

司马卫士们闻令而动,齐声吼喝,仿若虎啸龙吟,风一般簇拥着扶苏出了驿馆庭院。

蒙恬转身,冷眼望向阎乐,冷笑道:“老夫正告特使大人,近日匈奴屡屡骚扰劫掠,若特使派信使出城,被胡人掳去泄我国事机密,休怪老夫军法无情!”

言罢,蒙恬迈开大步,腾腾而去,那背影,似蕴含着无尽的愤怒与决心,令阎乐望着他的背影,擦了擦额头冷汗,长吁一声,如释重负又满心忧虑,颓然跌坐在石阶上。

蒙恬扶苏回到幕府,扶苏仿若失了魂儿,只一味地木然流泪,对蒙恬的苦口婆心仿若未闻,不置可否。蒙恬见此情形,心中满是无奈与忧虑,只得亲自带着司马护卫,护送扶苏回监军行辕。

一路上,蒙恬面色凝重,仿若泰山压顶。行至行辕,蒙恬精心安排,将行辕中唯一的太医留下,又将护卫司马唤至近前,低声叮嘱,那声音虽轻,却透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务必时刻守护在长公子身边,不得有丝毫懈怠,若长公子有任何差池,行辕护卫将士一体军法论处,绝不姑息。

诸般事宜安置妥当,蒙恬方拖着沉重的步伐,缓缓离去,那背影,在夕阳余晖下,显得格外孤寂落寞,恰似一只离群索居的孤雁,于天地间独自徘徊。

正是:

盛事将阑忧暗蕴,繁华渐散叹幽情。? 第二十六章 蒙恬幽虑苦怀惊梦 扶苏悲怆饮刃绝晨 题曰:

幽林孤影心忧忡,边地惊澜意难宁。

朝堂秘事风云涌,忠义拳拳困厄中。

话说蒙恬回到幕府,之后当夜,蒙恬孤影徘徊于幽林之中,周遭静谧得只闻他的足音,每一步落下,皆似踩碎了夜的寂寥,那绵软的落叶,如岁月的残笺,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幽响,似在低诉着无尽的烦忧。

月影透过枝叶的缝隙,洒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宛如一幅凌乱的墨画,映照着他那写满忧虑的面庞,恰似那寒潭中的月影,虽清冷却满是波澜。

秋风瑟瑟,仿若冰刃般穿梭于林间,无情地撩动他的发丝与衣袂,却吹不散他心头那如乱麻般的思绪。

他时而仰首,望向那被枝叶切割得支离破碎的夜空,繁星闪烁,却仿若都在冷眼旁观他的困境,宛如那高不可攀的权贵,只可远观而不可近求;

时而俯首,凝视那暗影中的地面,思绪纷纭,恰似这脚下交错的枯枝,找不到明晰的方向,仿若迷失于茫茫大雾之中的孤舟。

蒙恬心内暗自思忖,扶苏如今这副悲怆迷乱之态,恰似那折翼的孤雁,想要他与自己一同南下咸阳,直面这莫测的风云变幻,恐是难如登天。

而若扶苏一味沉溺于这哀伤的泥沼,不能自拔,自己便如独撑危局的孤舟,在汹涌的波涛中艰难前行,孤掌难鸣。

咸阳城中,蒙毅仿若石沉大海,未传只字片语,那朝堂之上,似被一层神秘的轻纱所笼罩,一切皆归于寂静;

朝中一班曾与自己并肩作战、甘苦与共的元老重臣们,亦似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惊得噤若寒蝉,毫无消息,仿若被施了定身咒一般;

便是那往昔交谊笃厚的丞相李斯,竟也如消失于这天地之间,音信杳然,好似那春日里的残梦,醒来便无了踪迹。

一国大政,仿若被一层诡异的迷雾所笼罩,将九原这重镇隔绝于外,此等情形,岂得正常?分明是暗藏玄机,波谲云诡。

如此这般,只能表明咸阳国政定是经历了一场翻天覆地之变,且绝非寻常小变。

而这变乱之根源,蒙恬想来想去,只在一处,那便是皇帝恐如昔日齐桓公般,陷入了病危困境,已失出令之能,否则,何人敢如此肆意妄为,颠倒乾坤?

当此危急情势,蒙恬于纷纭思绪中苦苦挣扎,终是理出了一丝头绪:目下当以先行复请为急务,后续之策再另行谋划。

复请者,即就那道赐死诏书再度上书申辩,恳请另行处置。

此策之可行,在于特使虽有督诏之权,然却无法阻拦复请之举;

即便特使强行阻拦,蒙恬亦有办法强行为之。

譬如往昔大臣于法场高呼刀下留人,而后即刻上奏请求重新勘审,行刑官亦难以贸然行事。

这般谋划之关键,在于威慑特使阎乐,使其不敢对扶苏催逼太甚。

而此点,蒙恬自是信心满满。不需自己亲自出面,只消那些有着拼死护卫统帅传统的老秦热血骑士,便决然不会让阎乐肆意张狂。

只是,蒙恬仍需再三叮嘱他们,万不可逾矩行事,以免授人以柄。

在复请之际,既可等待扶苏清醒振作,又能与王离暗中筹谋后续重大应对之策。

先保扶苏性命,再图后事,此诚为目下最为妥善之对策。

四更将尽,寒星渐隐,蒙恬拖着沉重的步伐,踏着秋霜落叶,缓缓回到书房。

案上烛火摇曳,昏黄的光影映照着他那疲惫而坚毅的面容,恰似那落日余晖下的残碑,虽历经沧桑却依旧挺立。

他提起大笔,饱蘸墨汁,思绪翻涌如潮,止不住的热泪潸然而下,滴滴洒落于羊皮纸之上,晕开一片墨痕——

复请诏命书

老臣蒙恬,惶恐顿首,启奏陛下:长城合龙大典之日,晴空忽闻霹雳,特使捧诏降临九原,竟赐老臣与监军皇长子扶苏以死罪自裁。彼时,皇长子悲恸欲绝,迷乱失神,老臣亦如遭雷击,不知所措,唯冒死复请陛下。臣自弱冠之年,便追随陛下,三十余载风雨兼程,矢志效命疆场,马革裹尸亦无悔。陛下不以臣愚鲁,委以三十万重兵,驱匈奴于大漠,筑长城以靖边。忆往昔,陛下使皇长子年少入军九原,委老臣督导之重任,更有身后之事相托。每念及此,臣感激涕零,肝脑涂地不足以报陛下知遇之恩。然岁月匆匆,皇长子方于奋发砥砺之中渐露峥嵘,老臣亦于整肃边务之际未敢懈怠,陛下却忽降雷霆之怒,责老臣与皇长子无尺寸之功、无匡正之力,竟赐臣等死罪,此诚臣等万死莫解之惑也!老臣死不足惜,然皇长子英年才俊,正堪为大秦社稷之栋梁,今猝然赐死,陛下宁不思文明大业之传承乎?宁不思北疆边患之复燃乎?陛下圣明烛照,洞察秋毫,然亦有偶因疲惫烦躁而失察之时。昔年逐客令之误,陛下当记忆犹新;因太后事连杀七十余人,谏者尸横大殿三十六级白玉阶;邯郸大杀戮,此皆陛下暴怒失常下之决断。陛下虽非凡人,然亦有七情六欲,偶有失心亦在所难免。今陛下暗疾频发,喜怒无常,或因奸佞蛊惑,一时失察,致下此荒诞诏书。老臣直言,陛下可杀老臣,秦之良将如繁星璀璨;然扶苏不可死,秦之未来雄主唯此一人耳!老臣唯恐陛下受奸人蒙蔽,一失足成千古恨,故强固复请,敢求免扶苏之死,并明立扶苏为太子,以安天下人心,定大秦社稷。陛下若能明察秋毫,照准老臣所请,老臣愿即刻自裁,以谢陛下之恩,死而无憾矣!陛下若心存疑虑,愿陛下召老臣咸阳面陈,或复明诏,老臣定当披肝沥胆,坦陈无讳。

草原长风呼啸而过,送来阵阵鸡鸣,曙光初现,蒙恬搁下大笔,长舒一口气,然心中忧虑,却如这秋霜,愈发浓重。

原本,蒙恬尚打算修书一封与李斯,盼他能于朝堂之上设法匡正皇帝陛下之误断,然终是凝思良久,未曾提笔。

在这大秦帝国三大功勋家族之中,蒙氏兄弟与王氏父子,情谊深厚,坦诚相待,其交谊之笃,仿若芝兰玉树生于阶庭,自然而和谐。

王翦年长,于君于臣于国事,皆有进退周旋之智慧,故在以年轻奋发之士为主的秦国庙堂重臣之中,略显世故圆融。

然蒙恬与王翦相交,心底始终踏实安稳。

盖因王翦秉性之中,有一无法撼动之根基——于大事绝不让步。

换言之,王翦于无关大局之琐事,不乏虚与委蛇,然关乎邦国命运之大事,身为大臣的王翦,定是最为强硬坚定。

此点,王贲犹胜其父。想当年灭赵灭燕大战,王翦皆曾与以秦王为轴心的秦国庙堂决策于关键之处有不同见解,且每次皆坚执己见,不肯妥协;

灭楚大战更是如此,秦王虽可另择将领,然若用王翦,便得以王翦决事。

王翦可等待时机成熟,然绝不轻易退让半步。

此便是蒙恬与王氏父子相交,心底踏实之根本缘由。

蒙恬深信,若王翦王贲父子任何一人尚在人世,甘泉宫之谜团,定会迅速解开,甚或根本不会发生。

王翦沉稳练达,或许会迂回行事,然终归不会坐视奸佞误国。

若是王贲,则会毫不犹豫,仗剑直入,谁敢阻拦,王贲之剑定当洞穿其胸膛。

王氏父子天赋于大秦,实乃上苍眷顾,一大奇观也。

灭六国之战,王翦独揽所有大仗长仗,提举国之兵与敌国经年相持,此等重任,非王翦莫属。

而王贲则专打奇仗硬仗疑难仗,飞骑一旅,纵横万里,数万之众,便能摧枯拉朽,每战皆令人目眩神摇,其雷厉风行之战风,几无一人可与匹敌。战风迥异,政风亦有别。王翦于国事,可谓深谋远虑,极少涉足非关总体之政务细事。

王贲则恰恰相反,从不过问大局谋划,只醉心于将一件件交付于己之政事,快捷利落地办妥办好。王贲以将军之身而能居三公太尉之职,非独功勋卓著,亦见其非凡才具。

当然,论根基才具乃至功劳,蒙恬出任太尉,似比王贲更适合。然蒙恬对王贲毫无嫉妒之心,反以为此乃皇帝用人之英明抉择。

若为太尉,蒙恬恐难有北却匈奴之赫赫功绩哉!

……

此刻,蒙恬念及王氏父子,心头便是一阵揪痛,国难当前,却无人可与并肩作战,此等孤苦无助,实令人痛心疾首!

上天早丧王氏父子于大秦,莫非果真预示着天下将有一场无可挽回之劫难?

蒙恬与李斯之交往,却始终笼罩着一层难以言说之隐隐隔膜。

与王翦相较,李斯之周旋斡旋,缺乏一种深沉厚重之力度。在蒙恬记忆之中,李斯从未有过决然之坚持。

无论长策大谋,抑或庙堂事务,李斯即便曾明确申述己之主张,然一旦有大臣力加反对,李斯往往便会改弦易辙。

当然,若秦王皇帝持异议,李斯则定会另行谋划,直到君臣朝会达成一致。与李斯相交,谈话论事虽和谐顺遂,然在蒙恬内心深处,总有一种无法探底之隐隐虚空感。

蒙恬与李斯、韩非结识于同时。蒙恬更喜那孤傲冷峻、不通世故之韩非,无论与韩非如何激烈争辩,面红耳赤,蒙恬仍会兴致勃勃,捧着美酒,再度登门,与韩非畅抒己见。

其根本缘由,只在一处,韩非胸无城府,其结结巴巴之言辞,恰似一团团透明炽热之火焰,虽看似拙朴,然内里却蕴含着无尽之真诚与睿智。

后来,蒙恬偶见《韩非子》中解析防奸术之几篇权谋论说,不禁惊愕得呆若木鸡——能将权术阴谋剖析得如此透彻入微,然于实际生活之中,却对权术阴谋一窍不通,人之神异,实难用言语形容!

即便如此,蒙恬依旧钟情于韩非,尽管后来他亦认同了杀韩非之举……韩非与李斯,实乃两类截然不同之人。

在蒙恬眼中,李斯生涯之中最为耀眼夺目之爆发,当属《谏逐客书》。

彼时,李斯孤身一人,毅然决然,痛陈秦政之错失,一举扭转了秦国新政于起步之初便濒于毁灭之危境,此功堪称扭转乾坤,奠定了他在朝野之声望,尤其于入秦山东人士之中,威望如日中天。

应当说,这是李斯人生中唯一一次决然之坚持。

然蒙恬自李斯之后来作为中,却总嗅出一种隐隐之异味:《谏逐客书》并非李斯本性强毅之体现,而似绝望之时之最后一声呐喊。

于帝国文明新政之创制过程中,李斯诚然淋漓尽致地挥洒了其大政之才,堪称长策伟略之大手笔。

李斯领政,所有大谋长策之功皆归皇帝,所有错失之误皆归丞相府承担,极大维护了皇帝陛下神圣之威权声望,此等担当,不可谓不大。

然蒙恬却分明察觉,自己对李斯之那种隐隐疑虑,王贲亦有同感。

那是一次军事会商,蒙恬提及李斯之主张与秦王一致,王贲嘴角轻轻一撇,虽未发一言,然此后亦从未在蒙恬面前提及李斯。

仅此一撇,蒙恬便已洞悉王贲之心声。越至后来,蒙恬对李斯之不安感觉愈发鲜明强烈。

于震慑山东复辟之大政论战中,皇帝对六国贵族之怒火昭然若揭,李斯旋即提出“以法为教,以吏为师”之焚书令,后又坚执主张坑杀儒生;彼时,李斯对回咸阳襄助政事且反对震慑复辟过于严苛之扶苏很是冷落;

李斯明知一直沉默的蒙恬也是扶苏之见,却从未与蒙恬有过任何坦诚之磋商……凡此种种,皆令蒙恬深感匪夷所思。

以他对李斯秉性才具之熟悉,李斯为政不当有如此铁血严酷之风。然李斯一时间竟如此强硬,强硬得连皇帝陛下于焚书令上亦只批下“制曰可”三字之宽缓决断,而非以“诏曰行”之必行法令批下。

李斯如此强硬,实在是一个匪夷所思的突兀变化,蒙恬实难揣测其中缘由,又因不欲过多牵涉扶苏而不能找李斯坦诚会商,此道阴影,便始终如鬼魅般萦绕心头……不知自何时起,蒙恬与李斯之来往愈发稀少。

甚或,在朝之蒙毅与李斯之来往,亦渐趋生疏。

实则,蒙恬从军,李斯从政,彼此交织之大事有太尉府统筹,大政会商之实际需求亦确实有限。

然此绝非彼此生疏之根本缘由。其根本,在于李斯对扶苏与蒙氏兄弟之着意回避,亦在于蒙氏兄弟对李斯此种回避或多或少之蔑视。

蒙恬为此颇感不是滋味,然一时之间,却苦寻不到合适契机与李斯倾心长谈。

在这难堪仍在延续之岁月,蒙恬自蒙毅片言只语中得知:皇帝大巡狩之前,李斯之心绪似颇为沉重。蒙毅揣测,定是王贲临终之际对皇帝道出了自己对李斯之评判,而皇帝亦定对李斯有所流露。

蒙恬虽信蒙毅所言李斯之郁闷沉重,然却严厉斥责了蒙毅对皇帝之无端揣测。

蒙恬坚信:皇帝陛下胸怀如海,绝不会轻易疑忌李斯,纵然偶有不快,亦不会流露足以令李斯陡感压力之言辞。

此非皇帝善于隐忍,实乃皇帝有着常人难及之宏大胸襟。果若如此,李斯郁闷沉重又能源自何方……

蒙恬未就此过多耗费心思,盖因即便百般思索,亦依旧如置身迷宫,难觅出路。

此即蒙恬,料人多往善处想,料事多思其艰难,凡事皆举轻若重,筹划务求稳妥无虞。正因如此,蒙恬不善防奸,且极易将简单之事趋于繁难复杂。

此刻,蒙恬之思忖面面俱到:其一,绝不能拉扶苏与自己共同复请,而应独自担当,以使皇帝对扶苏之怒气不致加剧;

其二,己之复请书当以替扶苏陈情为主,而非为自身开脱辩解;

其三,复请期间,务必要全力保护扶苏,使其免遭意外;

其四,值此危难之际,既不可牵涉蒙毅,亦不可累及李斯,不得与二人互通消息,更不可邀二人相助;

毕竟,自己或触怒皇帝,或触犯秦法,若牵涉蒙毅李斯,于国家不利,于二人自身亦有害无益。

……

霜雾弥漫,黎明前之黑暗如墨浓重,九原幕府之飞骑特使马队,如离弦之箭,疾驰南下。

清晨卯时,蒙恬亲将《复请书》副本送至驿馆特使庭院。

阎乐展开那卷复请书,目光缓缓扫过,眉头紧皱,脸上的神情凝重而深沉,似在掂量着这书中每一个字的分量。

他的眼神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却又很快被掩饰住,只余下一片阴沉。良久,他才缓缓抬起头,沉着脸,声音低沉且带着一丝冷硬道:

“蒙公欲我转呈皇帝,须得有正印文书。”

那语调,像是在努力维持着自己的威严与镇定,却又难以完全遮掩内心的波澜。

蒙恬神色平静,仿若一泓深邃的湖水,不起丝毫涟漪。他微微抬眸,淡淡地瞥了阎乐一眼,那目光中透着一种从容与淡定,缓声道:“上书复请,本就不劳足下费心。老夫只是想让特使知晓,九原之行,足下怕是要多住些许时日了。”

言罢,他负手而立,身姿挺拔,气度雍容,仿若这天地间的一切纷扰都难以动摇他的决心。

阎乐闻得此言,顿时如遭雷击,脸上的镇定瞬间瓦解,惶急之色溢于言表。

他的双眼圆睁,大声喝道:“蒙恬,你敢拘押本使么!”那声音中带着几分颤抖,几分惊怒,在这寂静的庭院中回荡,似要冲破这压抑的氛围。

蒙恬嘴角微微上扬,露出一抹冷笑,那笑容中却无半分笑意,只有无尽的冰冷。

他冷冷地瞥着阎乐,眼神犹如寒星,一字一顿道:“老夫目下无此兴致。只是足下要自家斟酌言行。”

说罢,他袍袖一挥,大踏步径自离去。他的脚步沉稳而有力,每一步落下,都似踏在阎乐的心尖之上,衣袂随风飘动,猎猎作响,仿佛带着一种无形的威压,久久不散。

阎乐望着蒙恬那渐行渐远却仿若带着千钧气势的背影,一时间,只觉心头犹如被重锤猛击,怦怦大跳不止。

他心中暗自思忖,此事如今恰似一团乱麻,且愈发棘手难办,而那纠结难解之处,全系于蒙恬一身。这老蒙恬久掌重兵,仿若一方诸侯,他若决意不受诏,众人当真只能望洋兴叹,无可奈何。

然则,阎乐心思电转,此事虽险象环生,却也并非全然无解,其间尚存一线生机。

此种可能之根基有二:一则蒙恬心中笃定,皇帝陛下定然在世,此点仿若暗夜之明灯,最为要害,若此根基崩塌,一切便将如大厦倾颓,全然化为泡影;

二则扶苏性情较蒙恬远为温和柔弱,若扶苏亦如蒙恬那般坚毅强硬,只怕如今这局面早已失控,变得面目全非。

有此二者为凭,这盘险棋尚可勉力为之,阎乐咬了咬牙,暗忖自己尚值得在这荆棘丛中再往前试探几步。

“禀报特使,监军行辕无异常,扶苏昏睡未醒。”

恰在此时,阎乐此前派出的随监吏匆匆归来,禀报消息。这随监吏者,乃是随同“罪臣”督导诏书实施之官吏。

秦国自来法政森严,向有定规:但凡国君遣特使下诏,特使便有督导诏书即刻实施之大权;

若逢治罪诏书,则特使必得亲力亲为,监察以诏刑处置之全程,事后更要将一应情形详尽上书禀报。

阎乐此番以特使身份前来,自当拥有督刑之权。

然情势突变,“罪臣”竟不奉诏,反倒要复请等待重下诏书,特使便依法拥有了亲自或派员跟随进入“罪臣”官署监察其行迹之权,此即所谓随监。

蒙恬扶苏二人,位高权重,威势赫赫,甲士环绕犹如铜墙铁壁,阎乐深恐自身难保,哪里敢亲自随监两家;

故而,只各选派了两名随行文吏分别前往监军行辕与大将军幕府随监。

这般依法行事之随监,蒙恬扶苏亦不便公然拒绝。

清晨前来向阎乐禀报者,便是随监监军行辕的一名随监吏。

吏员禀道,监军行辕戒备森严至极,仿若龙潭虎穴。

两名随监吏只能一外一内,各司其职;

外边一人于辕门庭院之中,却也只能局促地在两层甲士间小心转悠,犹如困兽;

进入内室者,更是如履薄冰,紧紧镶嵌在四名甲士之间,寸步不敢挪移,唯能默默守候在扶苏寝室之外;寝室之内,唯有两名便装剑士与一名贴身军仆、一位老太医相伴。吏员又言,直至四更时分,扶苏寝室仍有隐隐哭泣之声传出,仿若幽咽泉流,令人心碎。

天将拂晓之时,那哭声却戛然而止,仿若被利刃斩断。

此后老太医匆匆而出,神色慌张,片刻后又匆匆而入,出来时两手空空,进去时却捧了一包草药,其行色匆匆,令人疑窦丛生。

至于清晨,扶苏寝室依旧悄无声息,仿若死寂之渊。

“清晨时分,蒙恬未去监军行辕?”

阎乐目光闪烁,仿若幽暗中觅食的饿狼,试图从这蛛丝马迹中探寻出些许端倪。

“没有。在下揣测:行辕动静,司马自会向蒙恬及时禀报。”

“扶苏有无早膳?”

“没有。在下揣测:一日一夜,扶苏水米未沾。”

“好!你随我来。”

阎乐略一思索,一招手,将那个随监吏领进了特使密室。

密室之中,幽光黯淡,阎乐低声吩咐,那随监吏连连点头。

片时之后,随监吏带着一个须发灰白的老吏匆匆出了驿馆,径向监军行辕而去。

阎乐心中暗自谋划,如今对蒙恬,实是无可奈何,索性佯装示弱放手,做出一副对功勋大臣敬重有加的模样,如此或可麻痹蒙恬,令其不再苦苦纠缠于特使;

而对扶苏,则要趁其迷乱之际,猛下针砭,绝不可有丝毫放松。

监军行辕的随监吏刚走,大将军幕府的随监吏便回来禀报了。

幕府随监吏言说,大将军幕府尚算礼遇有加,他们两人只能在正厅枯坐待之,蒙恬或在庭院悠然转悠,或在书房默默操持,他两人一律不能跟随,亦不能近前,一夜竟无事发生。

如此情形阎乐早有预料,听罢只淡然问了一句,方才蒙恬回府没有?随监吏答曰没有。

阎乐心中一动,立即吩咐随监吏速回幕府探查,定要查明蒙恬究竟去往何处。

午膳时分,幕府随监吏匆匆回报,说裨将王离于大约一个时辰之前进入幕府,与蒙恬书房密会片刻,而后两人竟率领一支马队风驰电掣般出了幕府。

片刻之后,阎乐特意撒在城外的吏员快马加鞭赶来禀报,言说蒙恬马队如狂飙般向阴山大营疾驰而去,王离却并未一起出城。

阎乐闻得此讯,心中一阵欣喜,仿若暗夜中瞥见一丝曙光,心头立即浮现出一个新的谋划。

秋日苦短,仿若白驹过隙,倏忽间暮色便如墨汁般浸染了整个天地。

初更时分,阎乐抖擞精神,打出全副特使仪仗,一时间车马辚辚,仿若长龙,浩浩荡荡开抵监军行辕。

行辕护卫司马见状,挺立于辕门之外,一拱手,身姿赳赳,高声喝道:“末将未奉大将军令,特使大人不得进入!”

阎乐面色平和,然话语间却透着不容置疑的正色道:“本使许大将军复请,已是法外施恩,特例特办。本使依法督诏,大将军亦不可阻拦,难道不知国法威严乎?”

护卫司马不卑不亢道:“特使督诏,业已有随监吏在,特使大人不必多此一举!”

阎乐冷笑一声,猛然亮出特使的皇帝亲赐黑玉牌,仿若亮出尚方宝剑,沉声道:“本使只在庭院督诏片刻,纵使大将军在,亦不能抗法!若足下执意抗法,则本使立即上书陛下,到时休怪国法无情!”

护卫司马见那黑玉牌,心中一凛,却仍沉稳道:“现武成侯正在行辕,容在下禀报。”

言罢匆匆走进了行辕。片刻之后,护卫司马大步流星而出,一拱手道:“特使请。”

朦胧月色之下,监军行辕大庭院内甲士层层叠叠,仿若森罗殿。

阎乐扶着特使节杖,仿若帝王出巡般矜持地走进了石门。

只见那年轻的王离,手提长剑,面色冷峻,仿若寒星般沉着脸伫立在石阶下,对走进来的阎乐竟视若无睹,丝毫未曾理睬。

阎乐心中恼怒,然面上仍强作镇定,上前一拱手道:“陛下以兵属武成侯,武成侯宁负陛下乎!”

王离仿若未闻,良久,方沉声道:“足下时辰不多,还是做自家事要紧。”

阎乐心中一寒,不敢再与这从未打过交道的霹雳大将王贲之子硬碰硬,只得一挥手,吩咐随行吏员速速摆好了诏案。

而后,他从案头铜匣中小心翼翼捧出了那卷诏书,仿若捧着千斤重担,一字一字地拉长声调念诵起来,念到“扶苏为人子不孝,其赐剑以自裁”时,阎乐仿若用尽全身力气,几乎是声嘶力竭,那声音在寂静的庭院中回荡,仿若夜枭啼鸣,令人毛骨悚然。

诏书念诵完毕,阎乐又强提中气,高声对内喊道:“扶苏果为忠臣孝子,焉得抗诏以乱国法乎!扶苏不复请,自当为天下奉法表率,焉得延宕诏书之实施乎!……”

“够了!足下再喊,本侯一剑杀你!”

王离突然暴怒,仿若雷霆乍惊,大喝一声。阎乐被这突如其来的怒吼吓得一哆嗦,连忙道:“好好好,本使不喊了。赐剑。”

言罢连连拱手,又一挥手。

依着法度,诏书云赐剑自裁,自然是特使将带来的皇帝御剑赐予罪臣,而后罪臣以皇帝所赐之剑了断自身。那日因蒙恬阻挠,未曾履行“赐剑”程式,扶苏便被蒙恬等护送走了。

以行诏程式而言,阎乐此举合乎法度,任谁亦无法公然阻挠。虽则如此,当阎乐将皇帝御剑捧到阶下时,却被王离黑着脸截了过去,仿若抢夺猎物般递给了身后的监军司马。

阎乐见状,还欲开口争辩,王离却大手一挥,四周甲士如潮水般立即逼了过来,阎乐心中大恐,只得悻悻然离去,那背影仿若丧家之犬。

次日清晨,当蒙恬快马加鞭,仿若流星赶月般飞马赶回时,九原已然在将士们的悲恸哭声中天地变色,仿若末日来临。

在城外霜雾弥漫的胡杨林,那霜雾仿若轻纱,却透着彻骨的寒意。王离率领马队如鬼魅般截住了蒙恬。王离此时已然泪流满面,哭声嘶哑,仿若杜鹃啼血。

王离哽咽道,阎乐的赐剑一直在司马手里,他亦一直如忠诚的卫士般守护在扶苏的寝室之外;夜半之时,阎乐的随监老吏在寝室外只喊了一声“扶苏奉诏”,那声音仿若恶魔的低语,便被他怒发冲冠,一剑斩于剑下;

分明寝室中毫无动静,军仆与太医始终守在榻侧,两名便装剑士仿若门神般一直守在寝室门口,可就在五更鸡鸣,太医颤颤巍巍诊脉之时,却惊觉长公子已然没了气息;

王离闻讯,仿若疯魔,飞步抢进,亲自揭开了扶苏的丝绵大被,只见那柄寒光闪闪的匕首深深插进腹中,仿若恶魔之齿,令人触目惊心……王离又道,惊慌失措的太医在扶苏全身施救,然人已无力回天,却意外地在扶苏的贴身短衣中发现了一幅字迹已然干紫的血书——

抗命乱法,国之大患。扶苏纵死,不负秦法,不抗君命。

蒙恬双手颤抖,接过那幅白帛血书,空洞的老眼仿若干涸的古井,没有一丝泪水,唯有无尽的悲痛与绝望。

直至血红的阳光如利箭般刺进火红的胡杨林,蒙恬依旧仿若木雕泥塑般木然地靠着一棵枯树瘫坐着,那模样比古老的枯木还要呆滞。无论王离如何诉说,如何劝慰,如何愤激,如何悲伤,蒙恬皆仿若未闻,没有丝毫声息。

人算乎,天算乎,蒙恬痛悔得心头滴血,却茫然不知差错究竟出在何处。阎乐相逼固然有因,然观此干紫的血书,扶苏显然是早早便已心生死志,仿若冥冥中自有定数,或者说,扶苏对自身的命运有着一种他人无法体察的预感。

扶苏这幅血书,虽只寥寥几句,然其意却深邃如海,大有含义,甚至不乏对蒙恬的告诫。

血书留下了扶苏领死的最真实的心意:宁以己身之死,维护秦法皇命之神圣;也不愿强行即位,以开乱法乱政之先河。身为皇帝长子,事实上的国家储君,赤心若此,夫复何言哉!

蒙恬实在不忍责难扶苏缺少了更为高远的大业正道胸襟,人已死矣,事已至此矣,夫复何言哉!

蒙恬所痛悔者,是自己高估了扶苏的强韧,低估了扶苏的忠孝,更忽视了扶苏在长城合龙大典那日近乎疯狂的醉态,忽视了覆盖扶苏心田的那片累积了近三十年的阴影。那阴影是何物?

是对庙堂权力斡旋的厌倦,仿若困于笼中的飞鸟,失去了自由翱翔的勇气;

是对大政方略与纷繁人事反复纠缠的迷茫,仿若置身迷宫,找不到出口;

是对父皇的忠诚遵奉与对自己政见的笃信所萌生的巨大冲突,仿若冰火两重天,煎熬着他的灵魂;是植根于少年心灵的那种伤感与脆弱……而这一切,都被扶苏的信人奋士的勃勃豪气掩盖了,亦被蒙恬疏忽了。

蒙恬也蒙恬,你素称虑事缜密,却不能觉察扶苏之灵魂的迷茫与苦难,若非天算大秦,岂能如此哉!

直至昨日,蒙恬还在为扶苏寻觅着最后的出路。

他仿若孤注一掷的赌徒,飞骑深入了阴山草原。那草原广袤无垠,仿若绿色的海洋。他找到了那个素来与秦军交好的匈奴部族,那部族的营帐仿若星罗棋布。

与那个白发苍苍却又壮健得胜过年轻骑士的老头人商定:将一个目下有劫难的后生送到草原部族来,这个后生是他的生死之交,他不来接,老头人不能放他走,当然更不能使他有任何意外。

老头人听闻,慷慨地应诺了,仿若豪爽的侠客。他举着大酒碗,胸脯拍得当当响:“蒙公何须多言!蒙公生死之交,也是老夫生死之交!只要后生来,老夫便将小女儿嫁他!老夫女婿是这草原的雄鹰,飞遍阴山,谁也不敢伤他!”

……蒙恬星夜赶回,便要将迷乱悲怆的扶苏立即秘密送进草原,而后他便与王离率五万飞骑南下甘泉宫了……一切都安置妥当,仿若万事俱备,只欠东风,然最要紧的扶苏却溘然长逝,仿若美梦破碎,人算乎,天算乎!

“蒙公,三十万大军嗷嗷待命,你不说话我便做了!”

在王离的愤激悲怆中,蒙恬仿若从无尽的黑暗深渊中艰难地浮出水面,终于疲惫地站了起来,疲惫地摇了摇手,那喑哑颤抖的声音仿若破旧的风箱,字斟句酌道:“王离,不能乱国,不能乱法。唯陛下尚在,事终有救。”

王离听闻,急得跌脚愤然道:“蒙公何其不明也!长公子已死,阎乐更要逼蒙公死!栋梁摧折,护国护法岂非空话!”

蒙恬面色冷峻,仿若寒霜覆盖,冷冰冰道:“老夫不会死。老夫宁可下狱。

老夫不信,皇帝陛下能不容老夫当面陈述而杀老夫。”王离大惊失色道:“蒙公!万万不可!皇帝业已乱命在先,岂能没有昏乱在后……”

“王离大胆!”蒙恬被王离的公然指斥皇帝激怒了,仿若被点燃的火药桶,满面通红声嘶力竭地喊着,“陛下洞察深彻,岂能有连番昏乱!不能!决然不能!”

王离被蒙恬的怒吼震住,一时语塞,不再说话。

蒙恬亦仿若耗尽了全身力气,不再言语,唯有沉默。

……

三日之后,阴山大草原仿若成为了人间炼狱与神圣殿堂的交融之所,见证了一场亘古未见的盛大葬礼。

扶苏身死的消息,仿若插翅的飞鸟,不知是如何传遍四方。

昼夜之间,沉重呜咽的号角仿若恶魔的咆哮,响彻了广阔的山川,整个大草原仿若被施了魔法,震惊得陷入了死寂;整个长城内外亦仿若被这噩耗击中,陷入了无尽的悲痛与惊愕之中。

正在寻觅窝冬水草地的牧民们仿若被定身咒束缚,中止了迁徙流动,万千马队仿若汹涌的潮水,风驰电掣般从阴山南北的草原深处向一个方向云集;

预备归乡的长城民力纷纷仿若中了邪术,中止了南下,万千黔首不约而同地改变了归乡路径,潮水般流向了九原郊野。

……

第三日清晨,当九原大军将士护送着灵车出城时,山峦河谷的情境仿若末日审判之景,令所有人都莫名震撼。

霜雾弥漫之下,茫茫人浪仿若连天的云海,无边无际,群峰在这人海之中仿若渺小的礁石,草原则成为了这悲痛之海的浩瀚洋面,多姿多彩的苍黄大草原,第一次变成了黑压压黔首巾与白茫茫羊皮袄交相涌动的神异天地。

无边人海,缓缓流淌在天宇穹庐之下的广袤原野,仿若时间停滞,森森然默默然地随着灵车漂移,除了萧瑟寒凉的秋风仿若恶魔的呼啸,几乎没有人的声息。

渐渐地,两幅高若云车的巨大挽幛仿若从天而降的神幡,无声地飘近了灵车。

一幅,是草原牧民的白布黑字挽幛——阴山之鹰,折翅亦雄。那白布在风中猎猎作响,仿若雄鹰垂死前的挣扎;黑字仿若恶魔的诅咒,透着无尽的悲痛。一幅,是长城黔首们的黑布白字挽幛——长城魂魄,万古国殇。那黑布仿若暗夜的幕布,笼罩着哀伤;

白字仿若幽灵的低语,诉说着对扶苏的思念。蒙恬与王离麻衣徒步,仿若孝子贤孙,左右护卫着扶苏的灵车。

九原大军的三十万将士史无前例地全数出动了,人俱麻衣,仿若一片白色的海洋;马尽黑披,仿若乌云蔽日。

十万器械弓弩营的将士仿若忙碌的蝼蚁,在营造墓地;十万步卒甲士的方阵仿若钢铁长城,前行引导着灵车;

十万主力铁骑方阵仿若黑色的风暴,压后三面护卫着灵车。大草原上矛戈如林仿若钢铁森林,旌旗如云仿若绚烂晚霞,辚辚车声仿若死神的脚步,萧萧马鸣仿若幽灵的哀号,在血色霜雾中镌刻出了虽千古无可磨灭的宏大画卷……

巍巍阴山,仿若一位垂暮的巨人,在血红的霞光与霜雾的交织中,渐渐隐去了它那雄伟而冷峻的轮廓,似是被这天地间的哀伤所笼罩,无言地融入了那一片苍茫的血色鸿蒙之中。

那山上的树木,仿若垂头丧气的卫士,在悲风的吹拂下,枝叶沙沙作响,似在低吟着哀婉的挽歌。茫茫草原上,牧草在血色的映照下,更显凄惶,每一根草叶都似被泪水浸湿,随着风的韵律颤抖,似在哭诉着命运的无常。

正是:

困厄艰时犹守志,临危境里亦持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