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否:奋斗在广陵侯府》 第1章 广陵李氏族望 李邕,广陵江都人。父善,尝受《文选》于同郡人曹宪。后为左侍极贺兰敏之所荐引,为崇贤馆学士,转兰台郎。敏之败,善坐配流岭外。会赦还,因寓居汴、郑之间,以讲《文选》为业。年老疾卒。所注《文选》六十卷,大行于时。

邕少知名。长安初,内史李峤及监察御史张廷珪,并荐邕词高行直,堪为谏诤之官,由是召拜左拾遗。俄而御史中丞宋璟奏侍臣张昌宗兄弟有不顺之言,请付法推断。则天初不应,邕在阶下进曰:“臣观宋璟之言,事关社稷,望陛下可其奏。”则天色稍解,始允宋璟所请。

既出,或谓邕曰:“吾子名位尚卑,若不称旨,祸将不测,何为造次如是?”邕曰:“不愿不狂,其名不彰。若不如此,后代何以称也?”

及中宗即位,以妖人郑普思为秘书监,邕上书谏曰:

盖人有感一餐之惠,殒七尺之身;况臣为陛下官,受陛下禄,而目有所见,口不言之,是负恩矣!

自陛下亲政日近,复在九重,所以未闻在外群下窃议。道路籍籍,皆云普思多行诡惑,妄说妖祥。唯陛下不知,尚见驱使。

此道若行,必挠乱朝政。臣至愚至贱,不敢以胸臆对扬天威,请以古事为明证。

孔丘云:“《诗》三百,一言以蔽之,曰:思无邪。”陛下今若以普思有奇术,可致长生久视之道,则爽鸠氏久应得之,永有天下,非陛下今日可得而求。

若以普思可致仙方,则秦皇、汉武久应得之,永有天下,亦非陛下今日可得而求。若以普思可致佛法,则汉明、梁武久应得之,永有天下,亦非陛下今日可得而求。

若以普思可致鬼道,则墨翟、干宝,各献于至尊矣,而二主得之,永有天下,亦非陛下今日可得而求!此皆事涉虚妄,历代无效,臣愚不愿陛下复行之于明时。

唯尧、舜二帝,自古称圣,臣观所得,故在人事,敦睦九族,平章百姓,不闻以鬼神之道理天下。伏愿陛下察之,则天下幸甚!

疏奏不纳。以与张柬之善,出为南和令,又贬富州司戸。

唐隆元年,玄宗清内难,召拜左台殿中侍御史,改戸部员外郎,又贬崖州舍城丞。开元三年,擢为戸部郎中。

邕素与黄门侍郎张廷珪友善。时姜皎用事,与廷珪谋引邕为宪官。事泄,中书令姚崇嫉邕险躁,因而构成其罪,左迁括州司马。后征为陈州刺史。

十三年,玄宗车驾东封回,邕于汴州谒见,累献词赋,甚称上旨。由是颇自矜炫,自云当居相位。

张说为中书令,甚恶之。俄而陈州赃污事发,下狱鞫讯,罪当死,许州人孔璋上书救邕曰:

臣闻明主御宇,舍过举能,取材弃行;烈士抗节,勇不避死,见危授命。晋用林父,岂念过乎?汉用陈平,岂念行乎?禽息殒身,北郭碎首,岂爱死乎?

向若林父诛,陈平死,百里不用,晏婴见逐,是晋无赤狄之士,汉无皇极之尊,秦不并西戎,齐不霸东海矣!

臣伏见陈州刺史李邕,学成师范,文堪经国;刚毅忠烈,难不茍免。往者张易之用权,人畏其口,而邕折其角;韦氏恃势,言出祸应,而邕挫其锋。

虽身受谪屈,而奸谋中损,即邕有大造于我邦家也。且斯人所能者,拯孤恤穷,救乏赈惠,积而便散,家无私聚。今闻坐赃下吏,鞫讯待报,将至极刑,死在朝夕。

臣闻生无益于国,不若杀身以明贤。臣朽贱庸夫,轮辕无取,兽息禽视,虽生何为!况贤为国宝,社稷之卫,是臣痛惜深矣!臣愿六尺之躯,甘受膏斧,以代邕死。臣之死,所谓落一毛;邕之生,有足照千里。

然臣与邕,生平不款,臣知有邕,邕不知有臣。臣不逮邕,明矣!夫知贤而举,仁也;代人任患,义也。臣获二善而死。且不朽,则又何求!陛下若以臣之贱不足以赎邕,雁门缝掖有效矣。

伏惟陛下宽邕之生,速臣之死。令邕率德改行,想林父之功;使臣得瞑目黄泉,附北郭之迹,臣之大愿毕矣!陛下即以阳和之始,难于用钺,俟天成命,敢忘伏剑,岂烦大刑,然后归死。皇天后土,实照臣之心。

昔吴、楚七国叛,因亚夫得剧孟,则寇不足忧。夫以一贤之能,敌七国之众。伏惟敷含垢之道,存弃瑕之义;远思剧孟,近取李邕,岂惟成恺悌之泽,实亦归天下之望!

况大礼之后,天地更新,赦而复论,人谁无罪?惟明主图之。臣闻士为知己者死。且臣不为死者所知,甘于死者,岂独为惜邕之贤,亦成陛下矜能之德。惟明主图之!

疏奏,邕已会减死,贬为钦州遵化县尉,璋亦配流岭南而死。邕后于岭南从中官杨思勖讨贼有功,又累转括、淄、滑三州刺史,上计京师。

邕素负美名,频被贬斥,皆以邕能文养士,贾生、信陵之流,执事忌胜,剥落在外。人间素有声称,后进不识,京、洛阡陌聚观,以为古人。或将眉目有异,衣冠望风,寻访门巷。又中使临问,索其新文,复为人阴中,竟不得进。

天宝初,为汲郡、北海二太守。邕性豪侈,不拘细行,所在纵求财货,驰猎自恣。五载,奸赃事发。又尝与左骁卫兵曹柳??马一匹,及??下狱,吉温令??引邕议及休咎,厚相赂遗,词状连引,敕刑部员外郎祁顺之、监察御史罗希奭驰往就郡决杀之,时年七十馀。

初,邕早擅才名,尤长碑颂。虽贬职在外,中朝衣冠及天下寺观,多赍持金帛,往求其文。前后所制,凡数百首,受纳馈遗,亦至钜万。时议以为自古鬻文获财,未有如邕者。有文集七十卷。其《张韩公行状》、《洪州放生池碑》、《批韦巨源谥议》,文士推重之。后因恩例,得赠秘书监。

——《旧唐书卷190中》

李鄘,字建侯,北海太守邕之從孫。第進士,又以書判高等補秘書省正字。李懷光辟致幕府,擢累監察御史。

懷光反河中,鄘與母、妻陷焉,因紿懷光以兄病臥洛且革,母欲往視;懷光許可,戒妻子無偕行。鄘私遣之,懷光怒,欲加罪,謝曰:「鄘籍在軍,不得為母駕,奈何不使婦往?」懷光止不問。

後與高郢刺賊虛實及所以攻取者,白諸朝,德宗手詔褒答。懷光覺,嚴兵召二人問之,鄘詞氣不撓,三軍為感動,懷光不殺,囚之。河中平,馬燧破械致禮,表佐其府,以言不用,罷歸洛中。召為吏部員外郎。

徐州張建封卒,兵亂,囚監軍,迫建封子愔主軍務。帝以鄘剛敢,拜宣慰使,持節直入其軍,大會士,喻以禍福,出監軍獄中,脫桎梏,使復位,眾不敢動。愔即上表謝罪,稱兵馬留後,鄘曰:「非詔命,安得輒稱之?」削去乃受。既還,稱旨,遷郎中。

順宗時,進御史中丞。憲宗立,為京兆尹,進尚書右丞。元和初,京師多盜賊,復拜京兆。以檢校禮部尚書為鳳翔、隴右節度使。是鎮常兼神策行營,前此用武將,始受詔,即詣軍脩謁。鄘以為不可,詔為去神策行營號。俄徙河東,入為刑部尚書、諸道鹽鐵轉運使。

拜淮南節度使。王師討蔡方急,李師道謀撓沮之,鄘以兵二萬分壁鄆境,貲餉不仰有司。是時兵興,天子憂財乏,使程异馳驛江淮,諷諸道輸貨助軍。鄘素富強,即籍府庫留一歲儲,餘盡納於朝,諸道由是悉索以獻,繄鄘倡之。

先是,吐突承璀為監軍,貴寵甚,鄘以剛嚴治,相禮憚,稍厚善。承璀歸,數稱薦之,召拜門下侍郎、同中書門下平章事。鄘不喜由宦幸進,及出祖,樂作泣下,謂諸將曰:「吾老安外鎮,宰相豈吾任乎?」至京師,不肯視事,引疾固辭,改戶部尚書。俄檢校尚書左僕射,兼太子賓客,分司東都。以太子少傅致仕,卒,贈太子太保,謚曰肅。

鄘強直無私,與楊憑、穆質、許孟容、王仲舒友善,皆以氣自任。而鄘當官,以峭法操下,所至稱治。猛決少恩,在淮南七年,其生殺禽擿,多委軍吏,而參佐束手不得與,人往往陷非法,議者亦以此少之。

鄘子拭

子拭,仕歷宗正卿、京兆尹、河東鳳翔節度使,以秘書監卒。

拭子磎

拭子磎,字景望。大中末,擢進士,累遷戶部郎中,分司東都。劾奏內園使郝景全不法事,景全反摘磎奏犯順宗嫌名,坐奪俸。磎上言:「『因事告事,旁訟他人』者,咸通詔語也。禮,不諱嫌名;律,廟諱嫌名不坐。豈臣所引詔書而有司輒論奏?臣恐自今用格令者,委曲回避,旁緣為奸也。」詔不奪俸。

黃巢陷洛,磎挾尚書八印走河陽,時留守劉允章為賊脅,遣人就磎索印,拒不與。允章悟,亦不臣賊。

嗣襄王之亂,轉側淮南,高駢受偽命,磎苦諫,不納。入為中書舍人、翰林學士。辭職歸華陰,復以學士召。

乾寧元年,進禮部尚書、同中書門下平章事。崔昭緯素疾磎,諷劉崇魯掠其麻哭之,言:「磎懷奸,與中人楊復恭昵款,其弟為時溥所殺,不可相天子。」翌日,下遷太子少傅。

磎乃自言為崇魯誣汙,書十一上不止。初,崇魯父坐受賕,仰藥死,故磎以醜語及之,議者譏其非大臣體。

昭宗素所器遇,決意復用之,而李茂貞等上言深詆其非,帝不獲已,又罷為太子少師。於是茂貞及王行瑜、韓建擁兵闕下,列磎罪,殺之於都亭驛。行瑜誅,有詔復官爵,贈司徒,謚曰文。

磎好學,家有書至萬卷,世號「李書樓」。所著文章及註解諸書傳甚多。

磎子沇

子沇,字東濟,有俊才,亦遇害,贈禮部員外郎。

——《新唐书,列传第七十一》

李磎(9世纪—895年),又名李谿,字景望,扬州江都人。唐昭宗时宰相。

大中末,擢进士,累迁户部郎中,分司东都。历官中书舍人、翰林学士。乾宁元年(894年),进礼部尚书、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家有书至万卷,世号“李家楼”。

{李磎字景望,江夏人,拜相麻出,為劉崇龜抱而哭泣,改授太子少傅,乃上十表及納諫五篇以求自雪,後竟登庸,且計崇龜之惡。時同列崔昭緯與韋昭度及磎素不相協,王行瑜專制朝廷,以判官崔鋋入闕奏事,與昭緯關通,因托鋋致意,由是行瑜率三鎮脅君,磎亦遇害。其子渷有高才,同日害之,磎著書百卷,號李書樓,後追贈司徒。}

(新旧唐书和唐时文献经常记载混用郡望和定居地。所以有时候说他家是扬州江都人,有时候说他家是江夏人。准确的说法是广陵李氏出自江夏李氏。

不过本书主角的家族只是借用这一背景。在家族经历的设定上并没有像这个李家那样一早就在扬州。而是在宪宗时迁徙到扬州。所以这个家族的后代不必激动,不是一家,纯属架空历史,只是借一点祖孙两宰相的事迹和虎皮。) 第0章 楔子 冥冥之中,一个孤独的灵魂在飘荡,似梦似醒之间被路过的阎罗殿卒带到轮回台。

阎王爷不管凡间小事,这种小鬼小灵都是牛头马面处理,接下这个灵魂,使用秘术将之唤醒。

我这是在哪里?李昭元出自一个蓝星书香世家,因连续加班两个月赶工作进度,稀里糊涂出现在轮回台前。

“小子,快充钱,充完钱爷爷给你安排个好去处,省得你下辈子吃苦,快点,做完你这单爷爷就下班了。”马面不耐烦的催促。

李昭元终于明白这里是什么地方,自嘲道“生前一身空空,死后哪有钱财。有不要钱的胎可投吗”

一听没钱,马面也不想浪费时间“有有有,没钱有没钱的好,下次来得快,记得下回带钱啊”

李昭元被推到轮回台前,看着轮回之光感慨的念叨“孔曰成仁,孟曰取义,惟其义尽,所以仁至。读圣贤书,所学何事,而今而后,庶几无愧。”

马面惊恐的大叫“你小子瞎念什么?”一把将他推入轮回。“现在的人心理素质真差,投个胎都磨叽,真把大神招出来怎么办?”

殊不知孔孟二位的眸光已经映照在轮回台上“原来是家中十世的读书人,也罢,投个好胎吧”

新书期字数少,收藏欲望不高,对作品质量不确定怎么办?本书有二十余万字前传作品,查看作者另一本书便可找到,质量如何,任由评说。 第1章 昭元贯日 庆历二年五月的汴京春意融融,公子贵女们奔波于各种层级的诗会茶会马球会和其它社团活动,

尽管北方的战云已经密布,压抑的气氛并没有传导到汴京这个花花世界,

痴男怨女每一日都沉醉不知归路,日日难消相思。

相思归相思,要想约会见面,还得翻看黄历,若是遇到不宜出行的日子还是应该按压住一身骚动。

比如这一天的日偏食,把全城小年轻们吓得够呛,一个个安分老实的蹲在家中温书。

略有昏暗的汴京城内城,广陵侯府的氛围却与外面大不一样,

太宗皇帝嫡女,大周广陵郡侯府太夫人,当代官家的嫡亲姐姐,广陵侯李勤的亲生母亲兴国大长公主坐镇嫡长孙的院子。

广陵侯府二品郡夫人封三娘正在指挥男女仆人们进进出出的忙碌。

嫡长孙的房间中正在传来撕心裂肺的哭喊声。

兴国大长公主眼睛眨都不眨,心中默念太上感应篇。

正在默念时,隔壁江都侯府的太夫人带着儿媳妇孙媳妇们赶来帮忙。

广陵侯府隔壁的江都侯府初祖和广陵侯府初祖是不出五服的堂兄弟。

世宗年间从扬州一起到汴梁投军,历经乱世抓住机会,两兄弟分别赚下两家侯府。

因为两兄弟是南人,在北人盘踞的汴梁勋贵中人缘不丰。

当时的广陵侯夫人封氏从宫中走动关系,两座侯府便比邻而居,没有落在公侯街,而是落在了第二甜水巷之中。

江都侯府的媳妇们赶到后,接到消息的侯府各个分支大娘子,交好的勋臣人家当家女眷纷纷赶到这里。

什么样的场面需要劳动这么多贵妇人集体行动?

因为封三娘的嫡长媳,出身曹国公府的李十一娘怀胎十月,

终于在今天破了羊水,历时一刻钟产下了一个男胎。

生产的过程十分顺利,以至于各位匆匆赶来的大娘子接到消息时还是李十一娘已经进了产房。

等她们落轿的落轿,下车的下车进入府门时,侯府的下人们已经欢天喜地的抱着爆竹去炸大街了。

“真真是个好孩子,出生得这么顺,一点都不折磨娘亲,定然是个大孝子”

封三娘欣喜的看着被清理干净的嫡长孙,对婆母大长公主说道。

“谁说不是呢,十一有福气,三娘也有福气”大长公主今天特别有精神,

对身在灵州前线的两个儿子的担忧被嫡长孙的诞生彻底冲走。

“这都是托母亲的福”婆婆还在,封三娘得把福气都归于婆婆身上

十一娘从昏睡中苏醒,心中有些惶恐“孩子呢,我的孩子呢?”

外面陪伴封三娘和大长公主的两个小女孩听到母亲的呼唤,赶紧跑进来“娘,娘你醒了,我在这里”,

李家长房长女静嫣,次女静姝进来就扶着母亲李十一娘的床沿。

封三娘搀扶着大长公主也跟进来“十一,你立下大功了。

八斤的小子能生的这么顺,满汴京的府邸里都是头一个。我已经给曹国公府送信,想来她们很快就到”

现在的大长公主对十一娘满意的不得了,什么嫡出庶出,能生的就是好媳妇。

等大长公主说完,封三娘道“十一娘放心。孩子很好,刚刚奶娘过来喂了奶,现在已经睡着了就在这小床里躺着呢。”

“这就是弟弟吗?长得好奇怪”长女静嫣转过身把头伸进小床里,小小的,刚刚来到这个世界的婴儿弟弟似乎感觉到陌生气息的进犯,不安的动了动。

次女静姝的胆子小,对弟弟也没有概念,看到这个陌生的生物出现在母亲房间里还有些害怕,

躲在姐姐身后悄悄的看一眼就把眼闭上,闭上了又忍不住咪出一条缝观察这个未知生物。

两个女儿如此童趣暂时不能吸引十一娘的注意,此刻十一娘挣扎着起来向封三娘和大长公主请罪

“祖母母亲恕罪,可怜这个孩子值此黑曜贯日之时诞生,于相书大不吉,恐有闲言碎语不能容他。

儿媳愿从此遁入空门,为他赎罪。媳妇无能,让祖母母亲为难了”

封三娘一把抓住十一娘说“快别说这晦气话,一些愚夫愚妇闹出的事端与我家有何干系,我看谁敢给乖孙脸色看。十一不要怕,祖母还在呢,天塌不下来”

大长公主此刻坐在床边,也是安抚道“今日我被黑曜贯日所惊,本有不愈,

乖孙不忍曾祖母受苦,毅然降生冲溃黑曜不吉之气,

这是天降祥瑞于我家,谁说乖孙是灾星,我就拿龙头拐敲碎他脑壳”

这真是越说越气,越气越精神。

日食也就是所谓黑曜贯日自古以来象征着帝王失德或者崩殂,与一般人是无关的。

偏偏这位小公子是广陵侯府的继承人,与官家的关系还算近,在这一天降生就颇具讽刺意味。

毕竟官家没死,那你就是带着官家失德的天象来的,你就说什么意思吧,

李十一娘文化水平还算过关,在要生的那一刹那就想到了这一点,

此刻刚刚醒来第一件事就是确定孩子的安危,生怕侯府把他当作丑闻给处理掉。

李十一娘能想到的,大长公主与封三娘自然也想得到,刚刚在外面就编好了神话段子。

话说自从当年给襄阳侯府老太君现场演示一遍怎么编戏曲段子之后,大长公主的功力也是大涨。

这日偏食前后也就半个时辰,你可以说曾孙是带着黑曜贯日而来,也可以说曾孙来赶走了黑曜贯日。

这后院之中颠倒黑白太容易了,全看当权者肯不肯替你担待。

十一娘很幸运,这个孩子也很幸运,祖母和曾祖母没有放弃她们娘俩。

李十一娘感动莫名挣扎着要起来“媳妇给祖母母亲磕头了,全仗祖母母亲慈恩庇佑”

静嫣和静姝两姐妹也吓得哇哇大哭,很快被吵醒的新生儿也嚎哭起来。

封三娘阻止李十一娘的妄动“身子还弱着呢,逞什么强。我们将门世家门庭硬得很,这点小风浪算得了什么”

大长公主搂住两个小姐妹安慰不停,此刻也说“养好身子比什么都强。这些事情自有府里处理,

按照侯爷临走时的安排,若是诞下嫡长孙,小名你们夫妻做主,

大名就叫昭元,日月昭昭,一元复始,传承不断,富贵绵延”

李十一娘接过小昭元,轻轻的抱在怀中“都是曾祖母和祖母的庇佑,你才能安安稳稳,你要快快长大,孝顺曾祖母和祖母”

李昭元当然听不懂,只知道这个怀抱很温暖,干脆地停止嚎哭闭眼睡了过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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家中孩子呱呱坠地的时候,李十一娘那位丈夫,李昭元的父亲正身处大周枢密院层层保密房间中。

李十一娘的夫君李建业乃是当代广陵侯李勤的嫡长子。

如同父祖一样,李建业生的虎背熊腰,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中闪烁着智慧的光芒。任何一个把他当作单纯武夫的对手都会付出惨重的代价。

李建业兄弟因为文武双全又有很高(在汴京贵族子弟中)的军事素养,被枢密直学士顾偃中调到枢密院帮办军务。

现在枢密院正副史被晏殊和章得象占住,

这两位本身就是宰相,事务缠身,没有什么精力管枢密院,

而佥书枢密院事又空缺,顾偃中就成了枢密院实际领导者,

他又使唤不动两位枢密使的班子,只好自己找信得过官家和大相公们又认可的人来搭班干活,

选来选去,前任枢密副使,广陵侯李勤的儿子们就被抓了壮丁,

谁让他们的亲爹在前线呢?父亲在灵州打仗,儿子们在枢密院还能不尽心办差高效做事?

好在官家已经放出消息,担子既然已经这么重,择日给他升官,早点把枢密院的家当起来。

枢密院这种机要重地,外面人想把消息传进来非常不容易,等消息传到李建业手上时,该知道的人都知道了。

顾偃中让他们兄弟赶紧回府主持大事,

“公务嘛多一天少一天不妨事。

广陵侯府有了嫡长孙,大长公主一定高兴坏了,

今日就回去吧,明日建业也不必来,有建功建晟在,枢府乱不了”

“多谢叔父成全,既然明日准假,今日我当做完这些公务才是”李建业虽然想回家,可眼前的公务不做完,心中总是不得劲。

“滚吧滚吧,家里不知道有多少事,也不知道有多少人等着你回去主持。你们两个把他带走”

顾偃中也不惯着李建业,直接叫建功建晟拉人。这下不得不走了。

李建功李健晟分别是封三娘生下的老二老三,与小侯爷李建业一母同胞的亲兄弟。

同样是标准的李家将形象:既有强悍的体格,也有着从小受到精英教育而养成的一份儒雅。

回去的路上,李建业欣喜自己终于有嫡子,可是天空的日食刚刚散去,在这一日降生的孩子以后会不会受到猜忌让他不能不忧心。

李建功拍拍他的肩膀“车到山前必有路,总归是大喜事,先回去再说”

李健晟也道“父帅前几个月灵州大捷,今天又有嫡长孙降世,我们府里喜事不断,什么腌臜妖氛都被冲的干干净净”

果然不出大长公主所料,当大长公主抛出贤曾孙衔福而生击溃黑曜煞气拯救曾祖母的桥段后,前来贺喜的贵妇们全都欣然接纳了

“就是就是,这就叫积善之家必有余庆,黑曜再凶也挡不住福禄送喜,这真是天赐贤孙呀”

“广陵侯府后继有人,便是天上神仙也要高高兴兴的移走黑曜贯日,放出清气荡涤乾坤”

这就是门第的差别,小门小户的婴儿从娘胎里只能带出结石,高门大户的婴儿带出来的必定是宝玉。

在满街的爆竹声中,李建业李建功李健晟兄弟带着宫里的使者赶到了。

“恭喜小侯爷,小侯爷公侯万代,后继有人”一进门就被一阵贺喜声所包围。

看着涌过来的亲近人家老弟兄们,李建业拱拱手“各位兄弟多有得罪,且容我们弟兄先行进去拜见祖母母亲再出来与兄弟们欢聚”

李健晟道“就是,我大哥还没看到儿子,哪有心思看你们这些老脸皮”这下捅了马蜂窝,各位老亲们一拥而上揪着李健晟揍。

李建功好不容易维持住局面“大伙放心,一会儿啊,酒桌上见真章,我家晟弟说了要喝倒十个”三兄弟这才被放入内院。

“小侯爷们来喽”众多亲眷欢呼中李建业兄弟走进来一拜“给祖母母亲请安,各位婶婶慈安,姐姐妆安”

在亲戚们见礼之后,大长公主叫李建业先去十一娘那里探望,另外两个儿子出去外院主持迎接。

这时大家才注意到地上还跪着一个人,身着宫里的装扮

“启奏大长公主,奴婢奉官家之命前来转达官家和娘娘的问候,娘娘有旨意,待小公子周岁之时定然驾临侯府,为小公子庆生”

大长公主点头道“老身在这里谢过官家与娘娘,你且起来,出去饱餐一顿喜宴,沾沾我重孙的喜气”

“奴婢叩谢大长公主赐福,奴婢真的是养在福气罐中,都不知道回宫该先迈哪条腿了。大长公主万福,侯夫人万福,奴婢告退”

宫中的使者不过是皇家的奴婢,大长公主即便出嫁了也还是他们的主子,

自然不会有什么给使者塞钱的桥段,就是给他们几个大嘴巴子,

这些奴婢还得跪下来喊“主子打得好,奴婢太幸福了”

李建业快步走进卧房,两个女儿如精灵般奔出来,他一手一个抱在手上问“娘亲还好吗”

“娘亲好得很呢,只是娘亲还不能下床陪我玩”

“娘亲总是跟弟弟玩,还不让我跟弟弟玩”

“弟弟只会睡觉,一点都不好玩”

两个女儿像小麻雀一样叽叽喳喳跟李建业捣耳朵。

李建业笑眯眯的抱着她们进入房间。

十一娘还在女使的帮助下照顾小昭元,见到李建业进来,女使连忙行礼

“见过主君”,

李建业阻止还要行礼的十一娘“你们都下去吧”,

女使轻手轻脚的退到外面等候。

“娘子辛苦了。好女儿,快说母亲辛苦了”李建业对扒在自己身上的两小只说

“母亲辛苦”两个女儿说归说,不肯从父亲的怀里下来。

“你们两个淘气鬼快下来,让爹爹好好看看弟弟”十一娘却不肯放过女儿们,

若是不能从小严格教养女儿,以后给婆家来个大惊喜,李氏全族的女眷都要来找她玩命。

十一娘的威慑力很足,女儿们不情不愿的从李建业身上下来,抓住李建业的外袍亦步亦趋。

摸摸她们的小脑袋,李建业悄悄走上前去,十一娘示意他抱一抱儿子,李建业摇摇头,

轻声说道“让他睡吧,我从外面回来,身上不干净,一会还要出去待客,这样看一眼就好”

十一娘说“这个孩子一点都不闹人,出来的也很快,是个有福气的好孩子。只是今日天象大变,恐怕影响他以后的前程”

李建业不在乎“男孩子,有本事就有前程,最多就是进不了两府做宰相罢了,

我们这样的人家也不是非宰相位不可,

我只求他心性坚韧,好学笃志,能继父祖之业,善保有用之身,国家年年多事,总有进用之时。小名就叫保儿吧。娘子放心,万事有我。”

此时我们的主人公李昭元还在昏沉之中,小小的身躯里一个异世而来的灵魂记忆正在与身体融合,

那个灵魂在异世也叫李昭元,出自一个蓝星书香世家,因连续加班两个月赶工作进度,稀里糊涂穿越至此。

蓝星世界的历史与大周所在的历史线有许多相似之处,

只是灵魂带来的负担太重,小小的身躯还不能负荷,

有限的几次清醒先后看到了曾祖母祖母母亲姐姐,哦还有几位乳母,真是太刺激了,每次吃完都很快入睡。

不想竟然博得最容易带小孩的桂冠。隐隐约约好像听到什么非宰相不可,国家年年多事。

哎呦,这地方有点邪乎啊,什么样的人家还要蝉联宰相,这国家又是怎么多事了?

灵魂中带来的好奇没有泛起一丝波涛就消散了。

十一娘拿出手绢轻轻的给儿子擦掉奶渍和口沫,与李建业说了一会话就把他赶到前面去宴客了。

两个女儿也被女使们带到前面去亲戚家的小姑娘们一起玩,炫耀起她们对这个睡神弟弟的新奇观察,引起许多小姑娘的共鸣,

最后竟成了一场脱口秀吐槽大会,既有模仿身形的,也有模仿口气的,还有模仿眼神的,叽叽喳喳中迸发出阵阵欢笑。 第2章 灵州行 灵州是前朝朔方节度使节杖所在,上千年来都是河西中枢之地,灵州存河西存,灵州失河西亡。

自真庙年间李贼继迁起兵以来,广陵侯府就告别河东河北的戍边生涯,奉真宗皇帝之命镇守灵州。

期间几经起伏,到前两年夏州元昊再度举起反旗,官家仍然请广陵侯府前往灵州主持防务。

挂枢密副使衔的广陵侯李勤统帅三支禁军共计四万人进驻防区,依靠父亲当年遗留的壁垒防线面对武装起来的数十万夏州大军丝毫不落下风。

太祖年间,始祖李纲因从征南唐立下大功受封广陵伯,其后因为在雍熙北伐中率领援军挽救即将崩溃的禁军,一路断后奋战保全大部分禁军而晋升广陵郡侯。

发展到李勤已经是第三代侯爷,当年在众多府邸中排名靠后的南方小不点。

如今已经是拥有两千五百不输宫帐军的精锐亲兵,一万五千以上精通战阵的骑马步兵,

两千多受过讲武堂培训,识文断字能绘图识图的青年专业军官团体,

三千座田庄,八百里茶山,一座海港,一支水师,数百家豪商投靠的强大侯府。

正因为广陵侯府名将辈出,兵强马壮,在禁军转入衰弱仓促间不能用的庆历时代,朝廷才会派出广陵侯顶在前面,为全面备战完成争取时间。

两年间凛冽的西北朔风吹干了老将军的皮肤,屹立于最前沿的城堡上,他的目光始终没有离开夏州方向。

嫡长孙出生的消息飞一般的传递到灵州,老侯爷李勤和亲弟弟李贞都为之欣喜。

只是当前局势愈发紧张,并不适合搞一场大庆。就算是嫡亲兄弟也不需要聚。

李勤坐镇灵州,李贞就在城外负责禁军的强化训练与各路义勇效用的整训,一心要在大战之前把这些散兵游勇训练成可以上阵的战士。

转运使韩章时不时带着运输队过来补充军需,同时履行他一个高阶文官天然的责任“督察”。

虽然满朝上下不怀疑广陵侯府的忠心,但是防微杜渐依然刻印在经历了五季乱世的大周社会灵魂之中,人心如此,孰对孰错已经无法计较。

所以接到家信之后,李勤传信李贞不得走漏风声,也不需要在灵州前线搞什么庆祝,免得各级主官擅离职守被贼军钻空子,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天下没有不漏风的墙,最早得到消息的官员竟然是谁都想不到的那位管粮库的小官盛纮,相对于灵州的其他官员,盛纮属于官职小但底蕴最厚的一类。

太祖年间盛纮的曾祖父就是初代广陵侯的门客出身。为初代广陵侯爷安定江南做出了卓越贡献,从而摆脱商籍跻身员外行列。

盛纮的祖父,父亲两代人因此有机会可以读书应举。

须知在当今官家任内,经商人家的孩子才有科举资格,往前数,商贾的出身限制了太多机会。

初代广陵侯当年给出的恩赏正是盛纮的曾祖父母梦寐以求的。

有了这番渊源,任职灵州的盛纮在李勤到任后一直在积极的表现自己,寻找机会。

这个管理灵州粮仓的重任就是李勤在不动声色之间为他安上的。

盛纮的嫡母出身勇毅侯府,是个特别阔气的大方人,为了及时与儿子通信,硬是在朝廷官道沿线盘下了铺子,

派出家生子经营,每个铺子里都备有马匹和善骑乘的家丁,

虽然比不上朝廷金牌急递八天一信的速度,可也能做到十五天一送,堪称壕无人性。

于是在李勤收到消息七天后,门房那边来报盛纮上门为侯府添丁贺喜来了。

“这个盛大郎,倒是个伶俐人,他可是大张旗鼓而来?”李勤劳累了一天,正躺在胡床上用冷巾敷面。

“回主君,倒也不是,他是坐在马车里悄然而来,因有着府里商号的金牌,扮作家里来人进得门。”侍从回话道

“倒是个伶俐人。请他到这来吧,让厨房备一桌家宴,就两人”

李勤伸一个懒腰,缓缓坐起来。

侍从赶忙为他取下敷面的冷巾“偷闲何其难啊”

“盛仓司请”很快,外面传来了侍从的引路声。

李勤从座位站起,漫步走到门口,正见得侍从要入内通报‘不必通报了,贤侄进来吧’

“竟劳世叔久候,纮罪莫大焉”盛纮赶紧固定下叔侄称呼,做出一副诚惶诚恐的样子

“罢了罢了,莫要作此小儿女态,先随我聊聊家常再一起用饭,来人,上饮子”李勤止住盛纮的表演,地位悬殊这么大,没有演的必要。

“贤侄可有时日不曾来我这陋舍,许是我府上茶饮不合口味”

“世叔言重了,蒙世叔看重,委小侄监管仓储大任,小侄恨不能住在粮仓之中以报世叔知遇之恩”盛纮忙站起解释

“坐坐坐,世叔也就是胡说一通,局势使然,上上下下人人都身负重任,吏民无不是废寝忘食。

贤侄一心公务打理粮储,我只有高兴的份。来,世叔以水代酒,敬贤侄一杯”

“不敢当世叔一个敬字,纮得以科甲进用食取君禄,勤恳用事乃是人臣本分,不及世叔之万一,当是纮敬世叔才是”盛纮可不能直接喝,得转圜一下

“好好好,同饮,同饮便是”

“纮今日冒昧前来,乃是收到家信,听闻侯府有添丁之喜,

家中娘子是个好事的,埋怨小侄粗心大意,特意为小公子备下一些赏玩的小玩意,还望世叔笑纳”

盛纮笑意盈盈,似乎为侯府有了新一代继承人而欢欣鼓舞

“将受命之日则忘其家,临军约束则忘其亲,援枹鼓之急则忘其身。

今敌国深侵,邦内骚动,士卒暴露于危境,

君上寝不安席,食不甘味,

百姓之命皆悬于一线,黄口小儿如何能与军机相比。

我特意掩藏此事便是不欲声张,以免境内骚动而遗笑外邦。

也就是贤侄,贵我两家颇有渊源,其他人等的礼我是概不接受。”李勤摇摇头道

“世叔忠志高洁,如青岩之立泰山,春风晓谕冬林,桃李不言,下自成蹊,小侄受教良多矣”

送礼嘛,只要对面收下了,那场面就冷不了,两位“叔侄”就这样攀谈起来。

过了好一阵,侍从在外面禀报“主君,饭食已经备好,可否进膳?”

李勤道“都端进来,我要与贤侄一同用饭。贤侄,在叔这吃过茶饭再走,不许推辞”

盛纮连忙谢道“长者赐,不敢辞,享用侯府的茶饭不知是多少人都未有的福气”

饭食端进来,不过是肉蔬五道菜,酒都没有一壶。“不意世叔清俭若此,实为楷模”读书人的马屁总是无微不至。

“哎呀,什么清俭,图一省事尔,倒是身处战地,按照侯府的规矩不能饮酒,很是刻薄了贤侄,稍后为叔赠你几坛好酒赔罪。”

“叔父说得是哪里话,叔父如此见外,倒叫侄儿难以自处,白水者,古之玄酒也,神明之贡,君子之饮,纮何其幸哉”

水足饭饱之后,见天色不早,盛纮起身告辞,李勤叫他先不要急

“来人,将库中那一对青玉镂空兰花香台取来,再取两坛十年陈酿送去盛贤侄的马车中。”

盛纮惊道“世叔,何以至此啊”

李勤拍拍他肩“礼尚往来嘛,你家娘子出身相府,难为一副热心肠,为叔焉能没有表示?

那一对兰花台不过是个风雅物,在仓库里也是落灰,

赠与贤侄,也期许贤侄每日以君子之道自省,日后可为贤侄孙女做个压箱之物也是好的。

以你家老夫人的性情,侯府添丁,她应当已经备礼贺过,一礼不二贺,我不能冷了贤侄媳妇的心啊”

盛纮只好一脸感动“叔父拳拳心意,令纮不能自已。国事繁重,叔父珍重身体,务请多餐”

这一对露水叔侄就这样依依惜别,待马车拐进盛家在灵州的宅子里,盛家大娘子王若弗迎出来“官人,礼物可送成?”

盛纮已经一脸得意“娘子放心,为夫出马自然水到渠成。

侯爷不但收下了,还赐下美酒两坛”

王若弗一脸失望“就两坛子酒你还美上了”。

盛纮手捧一个礼盒向书房走去“当然不止美酒,侯爷不是小气人,娘子且随我来”两人来到房内。

盛纮小心的将盒子放好,轻轻解开绳结打开包装,好一对晶莹无暇,雕工极其精致的青玉兰花香炉。

夫妻两个的眼神都直了“这可是前朝的内造货,侯爷吩咐留给我家的女儿以后出嫁压箱底,就是我母亲那里,这样的好东西也不多见”

王若弗就更不用说“我们王家也就是靠父亲才能名列公卿,底蕴浅薄,这样的好东西也不多见,我的嫁妆中就没有。还是勋爵人家大气。”

女儿嘛现在还没有,小夫妻两个把门一关,悄悄的制起香来,今天就把这个香炉用上,也过一过钟鸣鼎食之家的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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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二年是广陵侯府的大年,这一年李建业兄弟们纷纷有儿女降世,大长公主在高兴中带着伤感,

重孙子重孙女的这一波爆发预示着孙子们即将踏上战场,古来征战几人回?

旋麥,三月種,八月熟,《崔寔》曰:「三月,可種稉稻。稻,美田欲稀,薄田欲稠。五月,可別稻及藍,盡夏至後二十日止。

八月是夏收完成的月份,李建业兄弟,在京的李锋等叔叔辈都不约而同的奔赴各家的田庄督促工作,各脉的家主少君们也开始动员,为秋后的出征做好准备。

寿州,古称寿春,曾是楚国国都,因其历史悠久与战略位置重要而成为岁月长河中不可忽视的一颗璀璨明珠。

因为历史原因,早期的两府李家兄弟在这里占有大片的田庄,

后来广陵侯府和江都侯府的初祖李纲李纪兄弟建立村丁乡勇马户三级制度时,

寿州因其浓厚的军事传统和广阔的淮河流域农业条件加持,

成为几十年来李家优质的兵源地之一。

今天李建功就被母亲委派,到寿州的李家庄子视察,现场解决秋播后增援灵州的队伍选拔,安抚,奖励等问题。

“功爷,这里是寿州河南两百一十一村集结而来的勇士,共计两千四百多人,

其中马户二百二十,乡勇四百五十,其余都是村丁。

哪怕是村丁最少也是精心调教过几年的好汉子”

李建功的身边簇拥着上一代的老家将们,

他们无论曾经是什么出身,只要还选择在侯府庄田中落户,都被转入马户之中。

平日里不需要向侯府缴纳供赋,直系家人的人头税和免役钱都由侯府出,

每年还能按照制度领养马钱,精盐,米麦豆,绢帛,

家中子弟在侯府卫戍期间,每年也有二百贯的足值铜钱。

他们唯一的责任就是训练自己家的子弟和同庄的村丁,

等候侯府的拣选,现在是他们检验他们出力的时候了。

“先考马户家子弟吧,谁家的儿子不合格就从其它子侄里选,

谁家没有合格的子侄,今日我也不会给面子,该降级降级,该滚蛋滚蛋,

我把话说在前头,各位老家人可不要误会”

顶着炎炎烈日,李建功拄着斩马大剑站在台上。

周围的老家将们汗流浃背也不敢有任何异议“功爷说得是,府里的规矩我们都懂,断不会糊弄人”

“这一次大战,侯爷非常看重,府里子弟无分嫡系旁系,

只要没有职司的都荷甲执戈在秋播后与这些弟兄一起去灵州,

就是打光侯府的男丁也要把西贼摁死在银夏。

你们要切实统计好每一户人家的情况,

如果谁家离了人在农事上有困难短了人手,

或是有家人卧病在床需要延请医生,都报到我这来,

我这一个月就在这里一家一家的走,把每一个弟兄家都料理清楚了再回汴京。

你们都是我家几代的老兵,侯爷都拼命的时候,你们可不要犯怂”李勤的手在大剑上揉了揉。

“功爷说得是,咱们在府里风雨不透,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心中有数。

俗话说食君之禄忠君之事,我们都吃了侯府几辈子的粮,命本来就是侯爷的。

功爷放心,也请侯爷放心,我们家的子弟要多少有多少,

打光了,我们这些老家伙还能拎得动刀骑得了马,绝不给府里丢脸。”

众位老家将许多都是祖父李定时代的老兵,一个个在战场上面冷心硬。

拼掉几个儿孙算得了什么,没有侯府的庇护,一个老兵撸子在地方官绅眼里啥都不是。

炎热的气温不但考验人,还考验战马,

每一个马户之子都是从小与马一起长大,在上场之前都顾不上仪态,

每一个都从家中带来大量的黄瓜等含水果蔬喂马,不停的为马儿扇风擦身降温,而这正是侯府对他们的第一道考验。

一个优秀的骑兵总是从马仆做起,那种对马不熟悉,不爱护的骑兵只会出现在上四军的大爷身上,

广陵侯府每年那么多钱花下来,历代大娘子没有不心痛的,对这些子弟的督促也就格外不马虎。

“王二哥,这天气暖的邪啊,气都喘不上来,侯府里还要校阅。咱兄弟一会出场别晕在马上就好。”

李春远与侯府有远亲,祖上追随初代侯爷一起到汴梁打拼的元从家人。

他们家后来有了官职独立了出去,为了报答侯府的大恩,也为了不与侯府断了联系,特意送一房儿子给侯府做马户,

到了这一代李春远的哥哥怕苦怕死不肯练武,家里只能安排读书。

而从小活泼好动的他就逃不过宿命,只能捡起哥哥不要的兵器马匹在祖父的监督下反反复复的操练,

宿命归宿命,嘴碎的毛病还是留了下来,这个时候大家都在忙着安抚爱马,他又管不住嘴了。

“李老三,你就收收嘴吧,咱们还是沾光的,你看那些乡勇庄丁,

大枪藤甲一身四十几斤站在斗笠下都快半个时辰,人都要熟透了。

听说他们得站满一个时辰才能开始演训。

要不是我们的马吃不消,咱们也跑不掉,还能在这树荫下躲凉?

多少年没这个阵势,侯府这次是来真的”

王二的爹死得早没来得及给他取名,这么多年就王二王二的叫下来。

族中长辈本来给他取了一个王叔粱的吉庆名字,他却对长辈说

“待俺上阵立功之后再来取长者赐名,大丈夫功业未立,要名何用?”,

把长辈气得半死。现在机会来了,可不能被某个嘴碎子坏了好事。

“来了来了,令旗传令,骑兵出击两两一组,骑射,戳刺考核合一,一次通过,快快快,第一组上马前进”

担任指挥的家将看到观礼台旗语,迅速准确的传达军令,早已准备好的骑士们纷纷上马开始考核。

此时步阵还在晒太阳,骑士的考核就在他们眼前,漫天的烟尘混杂阵阵热浪严酷的考验着每一位步阵战士。

西北以寒冷著称,寿州却是火炉一枚。今天就是要在这些子弟兵中选拔出最坚忍的一批人。

至于枪棒和弓箭技艺反而不是重点,在老兵们年复一年的操练下,没有一个人是拿不出手的。

操练持续到太阳落山,马户子弟考核全部过关,又从步卒中选拔五百多名精英定下买命合约,

李建功当场亲手兑现奖赏,即使是落选子弟也有十贯钱跑腿费,

这锃光瓦亮的铜钱拿到手,这一天地狱般的辛苦似乎也算不得什么。

第二天,还没有从疲劳中缓过来的李建功又被寿州河北的近三百座庄子派来的老家将们叫醒,

摇摇头也顾不上洗漱,他爬起来喝下一碗白开水自己穿戴好衣冠背上大剑走出门去。

外面武装侍从们已经整装待发,新一天的校阅又开始了。 第3章 并肩子上 王二和李三牵着载货驴车悠悠的回家,两匹战马也不用牵着,乖乖的跟在车后面,有时候颠颠的跑到主人身边伸出舌头舔一舔主人的脸,仿佛脸上有盐。

昨日考核通过后,他们两个各被赏赐二百贯钱,五十匹绢布,这些就算是卖命钱了。

幸好家里长辈有经验,让他们把自己家的驴车赶过来,靠挑子是挑不回去那么多财货的。

昨天把宝贝马儿累得够呛,今天回程的时候两个人把自己的装备包袱和财货都放在驴车上,舍不得骑马,

就这样拉着驴车一路步行深怕自己的重量加上去把驴也给累着。

眼看着前面就要到分别的路口,李三还要再赶一段路,争取能回家吃个晚午饭,

路口旁的柳树林突然传来马蹄的践踏声,七八个骑士从林中窜出向他们两个包抄过来。

王二和李三显然已经见怪不怪,这些人都是打小其他庄子的玩伴,

与侯府庇护之下的庄子不同,其它庄子的地主背景差的太远,

几代人以来侯府马户的身份足以比肩地方官绅,所以王二和李三别看不起眼,身边的玩伴都是周围地主家的少爷一流。

至于是不是马匪?开玩笑,哪有马匪抢马匪的?

兴奋的骑士们围着车溜了两圈,不但没有吓到人,连两头驴都一幅看淡世情的模样,不管外面几匹马多欢实,自顾自的找路边的草吃。

“无趣无趣,甚是无趣,王二哥李三哥太无趣。”王富贵是周围的一家大地主之子,五短身材,粗壮敏捷,上学不努力,气走先生好几个,早早出来混社会。

拜在王二叔叔(王二的叔叔不能继承家中马户的身份,搬到城里开了武馆,平日里除了教授学员,因为身家清白身手敏捷,还参与武装物流押运工作,在小县城里也是一号人物)门下学得一身军中枪马本事。

李春远喝道“富贵,你站这么高,哥哥看着脖子酸”

“噢噢,小弟失礼了”王富贵几个人赶忙下马

“二位哥哥此行可顺利?可曾见到侯府中的公子”王富贵和几个同伴围过来打听西洋景。

只有汴京的君侯才能搞这种规模的季节演武。他们这些普通官绅人家操练自家庄丁的场面都不多见。今年又提前到夏收,是个人都知道不同寻常。

“见到了,公子自然是神仙中人,手持一丈斩马重剑,威风凛凛如神仙中人”李春远对自己家远房亲戚那叫一个吹

“功爷威武精悍,我们在台下演武两个半时辰,他就带着家将们在台上站两个半时辰,演武结束还与我们赏钱,谈笑自若中气十足,这天气能在露天站足两个半时辰可是件要命的勾当”王二补充道

王富贵们面露羡慕“纵马疆场,分肉麾下,论称分金银,那是何等的霸气,王二哥李三哥真是好福气”

王二看了他们一眼没说话,李三喝道“你们几个今天什么意思?大白天的不在家睡觉跑到这里拦住我哥俩晒太阳?有这么找罪受的?有事快说,我与王二哥急着回家”

王富贵们年纪轻轻也没养出城府,而且李三说得对啊,这日头毒得很,一众人聚在道上挨太阳公公的晒着实傻不啦叽。

赶忙问道“如何敢消遣二位哥哥,自二位哥哥前去响应侯府点兵,我们几个心中就颇为不舍,

想着二位哥哥从此就走出咱们寿县小地方,在外面扬名立万,如何不使我等兄弟牵挂。不如带我们哥几个一起去,路上也好有个伴说说话。”

李三笑道“好啊,在这等着呢,说的比唱的好听,咱哥两在军中几万袍泽,光是我们寿州同乡就出去小两千,多你们几个说话能长肉咋的”

王富贵舔着脸“哎,别人说话怎可与我们兄弟相比。”

兄弟乙起哄道“三哥还没富贵就不想要兄弟了”

兄弟丙丁“就是就是,平日里酒肉开席,咱们都是同进同退,怎的杀贼报国这种好事就分个亲疏?”

王二明白这几个人的意思“你们想投军?刀头上的日子可不是开玩笑的。好好的日子不过,非得找罪受?”

王富贵说“二哥体谅我们,可这大周朝平日也没有我们刀马汉子出头的机会。

学得文武艺,货与帝王家,我们几个马上马下本事也练得十年功,不逮住机会搏一搏如何能甘心。

文官是官,武官也是官,大丈夫一身武艺不为国家出力博一个封妻荫子,每日蹲在家中做草贼,与瘟鸡何异?”

“十年功?上了阵全看你命,曾经祖父选了我爹继承马户,就是因为我爹在几个叔伯中功夫最硬,县里也是大有名气的好汉。

可后来随宛大爷出镇榆林遇上北疆羯奴南侵,不也丢了性命。你们的本事比我叔父,比我父亲如何?

若不是侯府年年恩养,叔伯和外家鼎力支持(叔伯指望他顶住门户,如果王二顶不住,就得从叔伯的儿子里选最猛的),失去顶梁柱的我家岂能安度这许多年?

我家是侯府专门养的鹰犬,报效侯爷是应该的,侯夫人自会为我们料理后事。你们哥几个都是自收自支,有个万一如何是好,王富贵,你家的兄嫂可不是什么厚道人”王二说道

“也不怕二哥看笑话,我家发话了,投军只能投侯爷麾下,去别家都是自找麻烦,只要侯爷收,我爹爹就立刻分家,给我的家产只比大哥少一点,不管我有没有闯出一个名堂,族里都照顾她们娘俩一辈子。

只要能在侯爷麾下,周围都是淮南乡亲,我就什么都不怕。这世道没有出身还不如死了强,过去我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如今有了儿女,不能不为他们想一想,今日只求二哥给个门路。”

王富贵显然不是在开玩笑,其它人也附和,刀尖舔口的日子谁也不想过,可要出人头地改变家族命运,他们这些武夫只有上阵立功一条路。

平日里嘴碎的李春远也沉默了,看向王二。

王二不忍道“都看我作甚,我也就在村头充好汉,去到县衙都不作数,如何能安排你们?给我和李三做小厮?

朝廷在去年已经颁下勇士诏,许四方材勇军前自效。眼下就有一个机会,功二爷这几日要巡视侯府的田庄,他贵人功夫不多,我们这附近几个村的中选人家都会一起拜见二爷,到时候我叫上你们,看功二爷给不给机会。

我听外祖父说这一次侯府也要选效用士,你们几个好歹马上功夫硬,总比步卒有机会”

大伙大喜“一切全都仰仗二哥三哥,这一个月俺们轮流请二哥三哥吃酒,谁心疼谁孙子”

“滚蛋,谁有那许多功夫吃酒,功二爷要来会提前打招呼,忘不了你们。对了,要记得出具保书证明你们是良民,身家清白。”李春远嫌弃道

“二哥三哥,实在不行,给你们做小厮都可以,只要去了前线,还愁没有机会?可千万不要忘了兄弟啊”兄弟丙道

“滚滚滚,大热天的回家挺尸去”李三挥挥手与大家道别,赶着驴车回村,他的马儿也看够了猴戏,从路边的林荫中走出来一路跑回家。

一个月后李建功在寿州选出马户五百二十余,骑马步卒一千二百多,效用士两千七百多人,在官府和各家族老见证下一一订立契约,终于完成任务。

十月初一之前所有中选步骑全部集结于汴京城外李家庄子,这就不用李建功费心了,自会有熟悉道路的老家将们带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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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月初八,从各地庄田赶来的李氏族人齐聚扬州城外的广陵李氏宗祠,既然在淮南各郡进行动员,回一趟扬州祭祀宗祠,祈求祖先的保佑就是应该的事,

何况这一次广陵李氏各个支脉的族人都有参与西征,族人的需求就是最大的正确,即便是贵为侯府也不能不尊重。

匆匆赶来的李建业兄弟到了这里就成了小辈,别说他们,江都侯府的小侯爷李劲,建业兄弟见面就要喊一声爷爷的存在,到了祠堂里也一样排不上前面

族人里辈分最高,年纪最长的还能追溯到两家侯府初代广陵侯李纲江都侯李纪那一辈。

李纲李纪当年在广陵的时候就属于偏房支脉,嫡脉掌握的政治资源落不到他们头上,上完族学出来后除了继承家业竟也没什么正经职司做。

跑过船,当过游侠,目睹了各地水深火热的惨况后毅然决然的带领一众家族子弟投奔了汴梁朝廷——这就是目前的两家侯府崛起秘史的公开版本。

所以回到祭祖现场,支脉仍然是支脉,主持重任落不到李劲的头上,更不要说李宛(先侯爷李定之弟李乘之子,李勤侯爷的堂兄)李建业。

九月二十,奔波近两个月的两府兄弟们终于回到汴京,李建业风尘仆仆到家向迎上来的女使吩咐

“去祖母和母亲房中通报一声,我们兄弟先沐浴更衣再去拜见祖母母亲”女使应声告退。

兄弟几个直冲府里的大澡堂子。澡堂子是初祖李纲曾经“请”来的波斯建筑师们设计建造的,用料考究,还有一丝拜火教的痕迹。

时过境迁,在搞完建筑培养出了侯府的设计施工队后,这几个波斯建筑师拿着大把的金银和周朝名贵特产回国.

因为某一年波斯国来贡,贡使是波斯国某位实权大领主,同样是侯爵,

在大周朝堂上说自己的儿子跑到南唐旅游一圈,探寻传说中的大唐盛世而已,怎么就莫名其妙失踪了,

后来汴京的波斯商人把儿子的信件带回去,他才知道儿子被俘还被当做建筑师用。

好在李纲没有真把他们当作俘虏对待,这事才有一个皆大欢喜的结局。

贡使与李纲进行了友好的交流,回到国内后马不停蹄的派出领地中的强大船队直奔海州,成为广陵侯府和江都侯府出货海外的大渠道商,

每两年一个来回获利极为丰厚,甚至侯府的波斯马种就是这么来的。

那儿子竟然也不避讳东方俘虏的生涯,出版了游历周朝的《东游漫记——我在侯府当客卿》,一举成为波斯国有名的文化人,据说还娶了寡妇公主人生圆满了。

大长公主和封三娘没有询问巡视庄子的细节,对于几兄弟报上来的账目一概核销

只是嘱托道“你们祖父在世时就有预备,家里有现款八百二十万贯,黄金二十一万两,白银一百四十万两,咱们富裕得很,你们去了前线,能用钱解决的就不要用人命去填,人比钱重要。

等各地赴援家丁上路的时候,你们一道押走二百万贯到灵州,告诉西北的所有头人,这一战我们侯府志在必得,把这些钱亮给他们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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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初五,李昭元懵懂中被母亲抱起,睁开眼看到父亲和母亲道别,父亲希望他能叫一声爹,李昭元只能回以“啊啊啊”,

李建业笑着摇摇头,又去抱来李昭亮,随后昭元和大一岁的昭亮被抱进马车,跟着父母前往城外的军营。

除了汉中和蜀地赴援家兵直接开赴灵州,淮南淮北的子弟兵陆陆续续在汴京城外集结,

计有马户五千七百六十骑(九百四十四骑是过去几代侯爷的亲兵和老部下独立出去做官的后代这一次主动送来的,两千八百一十六骑是其它公侯伯府赞助的),

效用骑士三千三百骑(都是淮南京东京西豪强地主),

乡勇五千五百二十(全是骑马步卒),

武装辅兵八千余(够不上效用士还想搏一个出身的中小地主)。

这段时间延州败报已经陆陆续续传来,八万禁军先后折损殆尽,汴京城内到处都是披麻戴孝之家,官家在大殿上痛呼“还我禁旅”直至昏厥过去。

大街小巷都流传着西贼已经杀进关中马上就要打到汴京的恐慌流言,在这个关口,茫茫一万余精锐步骑汇聚在汴京城外,把官家和皇后都激动的跑到城头眺望。

城内的大小官员也在纠结这个当口是不是该上本弹劾,现在禁军已经抽不出兵力增援关中,你总不能再把外面西征的兵马解散吧。

十月初八,经过休整整编后的侯府精锐押着两千辆大车,在内侍省监军宦官点头哈腰的衬托下,李锋(先侯爷李定庶子,排行第三)带领李建业李建功李健晟等人踏上西征之路。

出征之日,大长公主没有出门,一心在家看着嫡子昭元和庶长子昭亮,封三娘带着女眷登台擂鼓为大军送行,

两大侯府的小姐为大军献舞跳到脱力,两万多步骑辅兵就在侯府小姐的舞乐之下排成一支支纵队向灵州进发。

经过五日行军,大军逼近洛阳城郊三十里,洛阳官民群起出城慰劳(看热闹),在大周朝,洛阳是一个特殊的城市,太祖皇帝一度想要迁都过来又因为种种原因没有施行。

在之后几朝凭借临近汴京的地理优势,这里成为许多失势大臣修养的地方,有人打趣说汴京一个朝廷,洛阳一个朝廷,除了官家没有第二个,洛阳这里什么人都有。

出镇洛阳的乃是宗室大臣赵无忌,作为宗室中稀有的进士,他的仕途一路顺风,

除了不能知军,不能做宰相外,等闲也没谁与他过不去,称得上人生爽家,因此坐镇这个失意者之城就更有意义。

赵无忌带着阖城元老出城三十里迎接大军,还准备了十里长的帷幕在大河之畔展开,

帷幕之中文华元老之家,气度天成,女乐牌面之列,仙袂飘飘,文人墨客无不争相目睹行军盛况

许多画师要抓住这长河大日名门宿老美艳歌姬与国朝大军同框的瞬间挥毫泼墨。在他们悠悠然落笔创作之下,富贵逼人的洛阳气息竟然能与上万大军行军的钢铁气势媲美。

李峰带着监军还有李建业兄弟前来拜见赵无忌和洛阳元老重臣,大家往日无怨今日无仇,广陵侯府此次为了平叛又倾尽全力,自然是互相极力吹捧,

赵无忌还命人奉上肥羊五千只,黄金一千两作为饯别礼,李锋毫不客气的收下。

大军在洛阳休整一日后继续出征,围观的群众里有一家人并不引人注目,

这家人是洛阳有名的养殖大户,与张飞是同行,姓荣,祖上是泥瓦匠,攒了钱财后开始做十里八乡收羊宰羊的生意。

五千只肥羊就是赵无忌从荣家敲来的。可是献上肥羊五千只,赵无忌在李锋等人面前连荣家的名都没提,人情全落在赵无忌身上,

这就叫荣家之主心中郁郁“富而不贵,与肥羊何异?不成钟鸣鼎食之家,轻我漫我者何止赵无忌”

十月三十一,大军经过长安抵达庆州,众人已经感受到西北的寒意。十月初十攻不下延州的西夏大军害怕被灵州军偷家而撤离。

大范相公宁远侯父夏松三个人被押解回京问罪。新任延州知州范仲淹已经抵达延州开展工作,被延州人吐槽刚走一个大范,又来一个小范,延州命里范冲。

新任庆州知州的是晏殊的女婿富弼,按照枢密院的安排,从各地赶来西北的义勇效用全部在庆州集结领取兵甲后开赴各个战区,广陵侯府的人马也不例外

富弼豪爽的打开武库,让李锋随意挑选,除了马户之外,其余人等全部从庆州武库获得了一套骑兵锁子甲或者步人甲,到了灵州还有侯府准备的皮甲作为内衬,总算有了精兵的样子。

庆历二年十一月十五,广陵侯李勤摇了一年的援兵两万两千多步骑终于赶到了灵州,此战李勤李贞李锋李建业李建功李健晟以及其它李氏子弟三百余人汇聚一堂,与夏州李氏的命运之战即将上演。 第4章 战延州 回到夏周第一场延州会战之前,因为元昊自立又长达一年多没有大规模军事行动,摸不着头脑的官家认为元昊这些人可能是被吓到了。

他们心中对大周还是害怕的,番邦蛮夷嘛,可能自立就是酒喝多了乱搞的。现在害怕了,下不来台,就僵在这里一年多。

官家是仁慈的,他指示沿边的官员时刻注意夏国求和的举动,能不打还是不要打嘛。

至于中书省对此同样热情支持,打仗往往是武勋的功劳,议和的功劳肯定是落在文官身上的。若是能不战而屈人之兵,无论是对国家还是对文官各个派系来说都是大好事。

李勤接到这种二货命令的时候冷笑一声直接存档。延州城里,参知政事知延州范雍如获至宝,一来二去真的和夏国当局联系上了。

与大周官家对和平的幻想不同,元昊在与范雍一番虚情假意的通信过程中成功的让大范相公相信了西夏求和的事实。

同时元昊对金明寨的操盘也进入尾声,在大范相公的严令之下,金明寨的军营中充满了各处混进来的难民,元昊亲点大军十二万在不知不觉中已经逼近,包括六万衙兵也全都带在他身边。

拂晓,金明寨中突然走水大乱,元昊趁机督军奇袭,经两日血战攻破金明十八寨全境,阵斩万夫不挡之勇的李士彬,立寨一百五十年的金明寨李氏自此团灭,男女老幼皆被西夏送去往生。

李士彬苦苦支撑的两天内向延州城送去求援书信十几封。然而元昊的使者贿赂知州衙门大小官吏,凡是金明寨来的求援都被挡下。

直到第二天午后范雍才得知夏军已经快要打破金明寨防线,可元昊的使者又献上书信,李元昊在书信中言辞恳切,言他攻打金明寨李家只是因为新仇旧恨,纯粹是羌人之间的复仇而已,夏州人都是好人根本没想过要造反。

延州城中统帅厢军的是宁远侯世子顾偃开,他对范雍慷慨陈词,立谏范雍应该向朝廷发出警报,向庆州求援。

顾偃开也应当立即率领一部厢军出城依托城外乡村的高墙立寨,与延州互成犄角。可惜范雍一个都不采纳,反而把顾偃开教训一顿。

形势恶化的极快,金明寨沦陷的第二天西夏兵就出现在延州城下,城外的乡村堡垒全部被夏军轻取,无数百姓遭到血洗与抢掠。

由不得范雍继续做大梦,顾偃开强行命令延州城关闭城门,把许多官民百姓留在城外任由夏人屠戮。

从未经历过战阵的顾偃开展现出了较高的军事天赋和心理素质,并没有被城外地狱般的景象所震慑,他披上铁甲巡视城墙,用实际行动激励每一个厢军士兵。

“少主,这些只是夏州游骑,其主力还不曾到。”一个宁远侯家将说道

顾偃开非常果断“两军交战,士气为先,集结府上亲兵随我出战,败势如山崩,你看城上将士无不是肝胆俱裂,不打一场胜仗这城池守不住”

随后城门开启,他果断率领百骑亲兵出击,击溃数百贼骑,令其余几股夏兵一时不敢上前,好歹是掩护了一些幸存的百姓进入延州,顾偃开的壮举传遍全城,西夏突然进攻产生的恐惧为之一清。

此时的范雍躲在府衙之内,仍然寄希望于这是一场误会,延州城下的惨剧只是羌兵不善于被约束做出的无组织行为。

他试图派通判出去找李元昊谈判。通判也急了“范公欲杀我耶?我请死于城头也不能去贼军受辱。还是快快通知环庆路大军来援为上。”

范雍不得已,只好写下调令一封,命驻扎在环庆与延州交界处土门关的宁远侯来援,并向在庆州坐镇的夏松求援,夏松此时坐拥六万禁军和六万地方各种武装,乃是枢密院安排专门用于增援各处战场的战略预备队。

延州城的一举一动被元昊亲自监视着,与城中所想的不同,元昊并没有一举打破延州城的意图,他这一次出征是夏国立国之战,许胜不许败。周军历来善守,延州又是边疆重镇,但凡城中军队还有勇气,攻城能力低下的夏军就没有机会

他也不愿意把好不容易积累的衙兵精锐投入到血腥的攻城战中。不如示敌以虚,围点打援。

果然,城中派出十几名骑士向外猛冲,元昊命人稍作截杀,留下几骑向着庆州方向亡命逃去。而夏军主力此刻早就开往庆州到延州的必经之地张网以待。

土门关,宁远侯部禁军大营,一身血迹的信使将范雍的书信奉上,宁远侯,监军宦官和顾家二郎三郎以及一众禁军武官都赫然在列。

此刻都被这个消息惊的面如土色。宁远侯问信使“你等突围时,西贼来了多少人?”信使答“贼军大部未至,我们只遇到了部分轻骑”

“范相公还有何交代?”宁远侯继续询问,因为信中给的信息太少

“范相公言君侯当火速进兵,趁贼军立足未稳驱逐之”

“好了,你先下去吧”

等信使下去,宦官着急道“侯爷,可不能耽搁,贵府大公子还在延州城中”

宁远侯没好气道“我儿的性命算不得什么,范相公可是有节度衔的使相,延州城中只有数千厢兵,若是使相失陷敌手,我这个宁远侯就干到头了,公公你也活不了”

宦官脸色更惨“那可如何是好”

“自然是即刻出兵,只要赶到延州附近,即便进不了延州城,夏州人也不敢攻城,我等只要牵制几日,庆州十万大军就能赶到,来人,拔营,去延州”

于是宁远侯以二郎领一千骑兵为前军,宦官监军领两千兵为后军,自己和三郎带着七千步兵为中军,带上几百辆战车向延州前进。

行至三川口,前方哨骑来报“侯爷,二少爷在前方与数千夏骑遭遇,已经接战。”

宁远侯振奋精神,命令各军加速通过三川口,在口外展开阵型支援前军。与二公子交战的夏军只是部落骑兵,装备不齐,训练不严,

除了马术和骑射还算够格,对装备齐全的一千周军骑兵压力并不大,二公子身着亮银锁子甲,手持一杆大枪将这股夏军凿的地动山摇。

夏贼若不是有人数上的优势怕是早就溃了,即便没有溃散,此时的夏军骑兵也在默默的向后退却,周军铁骑的攻势愈发凌厉。终于,这些部落骑兵受不了损伤,呼喝一声打马就跑。

顾二郎止住己方骑兵,专心在三川口外徘徊,掩护已经从口中源源不断赶出来的中军主力。又过了一阵,宁远侯与顾二郎相见“老二打得漂亮。为我大军开了好头。今天你能忍住战功诱惑,及时停止追击把精力留在掩护大军布阵上,为父高兴啊”

顾二郎谦逊道“父帅过誉了。出了三川口,我军前方再无险阻,儿自然是要多加小心。”

可惜顾家父子的小心不能改变结果。大军向前又行军了两个时辰,大家又累又饿,正要在一个河边安营扎寨时,突然后方迂回成功的两万多夏军骑兵出现,仿佛是约好的,前方哨骑来报,数万敌军兵分数路包围上来。

宁远侯虽惊不乱“排阵使,布阵。命令后军向我靠拢,老二,你领前军铁骑出击纠缠贼军一刻钟,掩护我军变阵。老三你带我家亲兵五百向后截击来敌,为父率两百顾家族人接应你,速去”

顾二和顾三的拼死截击为禁军争取到宝贵的时间,一直披甲行军的士卒们迅速围绕山坡将数百辆战车摆出车阵模样,一万禁军士卒在这个河边坡地依靠战车背水列阵。

宁远侯亲率最后一点机动力量将老二接应回来,回到阵中鼓气“今天太阳即将落山,贼人穷鬼一群,入了夜就奈何不了我们。众位将士只要奋勇杀敌,朝廷的赏钱有的是。”

说着宁远侯打开随军的钱箱,把箱子中的钱财全部分给将士,秉承前辈的光荣传统,拿到钱的弟兄们士气大振,面对着几万敌军也能站得稳,手不抖。

很快前后十万敌军包抄而来,一万禁军凭借车阵据守,与夏军激烈对射。李元昊下定决心吃掉这股周军,命令衙兵中募集敢死队一千人身披重甲猛攻周军后军所在地。

这一千重甲敢死队效果拔群,两千后军的防线立刻出现动摇,还不等宁远侯调集预备队来增援,监军宦官就经受不住压力,左右泼皮出身的随从护卫着他拔马就跑。

苦苦支撑的后军将士见监军的大旗倒了,立刻士气崩溃,李元昊大喜,命令全军发起总攻,十万大军如浪潮般一股接一股的拍打在其它战线,同样一股接一股的涌入后军的破口,

“事急矣,不怕死的,都跟我来!”顾二郎带领一千骑兵发起殊死冲锋,试图将后军方向的口子堵住,宁远侯也亲自上阵挥动大斧砍翻十几号重甲敌兵。

战斗一直持续到夜幕降临,顽强的周国禁军暂时打退了西贼。阵地上乱七八糟摞着一层又一层的尸体,车阵残破,没有精神构建土墙,干脆就把尸体堆起来意思意思。

每一名士兵对形势都很清楚,他们已经没有胜利的心气,这一仗后军崩溃,一千骑兵损失殆尽。

英勇无畏的顾二郎身中数十箭落于马下被夏州贼斩首,宁远侯眼睁睁看着爱子惨死却无力回天,还被捅了好几矛,顾三郎带着家兵要抢回二哥的尸体又被打了回来。

一万兵将只剩下五千多,放眼望去人人带伤,再看外面的篝火显示敌军兵力不下十万众,所有人都知道最后的时刻到来了。

第二天一早,元昊好整以暇的让各军吃过早饭。夏军又如潮水一般涌向那个背水的山头。

周军连夜收缩防线,阵型相比昨日更加密集,激战至下午,弓弩手累的拉不开弓,只占全员三成的肉搏步兵抗线愈发困难,依托战车也险象环生。

宁远侯带着亲兵四处堵漏将一个个口子夺回来,不知不觉中一个踉跄,他四十六岁的身躯再也压制不住伤势。

夏军的披甲主力全线押上,战车防线被捅成了蕾丝。顾三郎命令家将护送重伤的父亲突围,他自己穿上父亲的铠甲,手持将旗为父亲断后。

这一战宁远侯仅以身免,顾三郎带领残余将士与突入阵中的西贼白刃格斗,大呼“我乃宁远侯,速来杀我”毙杀西贼十余人,被重重围住。

西夏贵人劝降道“君侯勇烈,人所尽知。今军破既定,忠节已了,何不保全残余将士性命,夫英雄者顺天应时,屈身守分不为罪过。他日两国议和,君侯亦可重归故土再遇家人,岂不美哉”

顾三郎头戴父亲的覆面铁盔拄着捡来的长刀剧烈的喘息,俄而抬头笑道“谢过贵国主好意,大周只有断头将军,不曾有俯身侯爵。

某祖食周禄,不敢做背主之贼。且众将士随我渡河而西,因我无能具丧于此,有何面目苟活于世,不必多言,且取我头”。

夏将郑重行礼,挥挥手,众军挺矛而上,顾三郎挥刀力战,死于乱矛撺刺之下。

两天后,六万庆州驻舶禁军赶到土门关,先一步溜回来的监军宦官为了推卸责任,把事态说的无比夸张。

领军将领不敢把宦官怎么样,又不知道前方军情,连忙派斥候向前打探,又派人向庆州夏松送信。

又过了两天,夏松赶到土门关,严厉督促禁军向延州前进,在路上收容到了逃出来的宁远侯一行。

他们遇到宁远侯时,老侯爷已经发起高烧,夏松一面命军医医治,一面找侯府家将了解军情,恨极了那个宦官的家将狠狠的告了一状,夏松以三司使出镇庆州,位高权重,对一个宦官毫不手软,当即派人回土门关抓捕。

这一场大战夏军以十万对周军一万,虽然战果辉煌,周军将士的英勇仍然给李元昊留下深刻印象

“周军骄悍,未可轻也,虽孤军深入,犹自勇斗至最后一刻,我军虽胜,损失不在周军之下,你们这些草包有什么可狂,庆州还有十几万周军随时来援,打赢他们才算这一趟不曾白来”。

在周军援兵通过三川口后,元昊派出大股骑兵昼夜骚扰。逼得周军无时无刻都在结阵前进。

终于,周军进入到延州城的视野时,十余万夏军倾巢而至。六万周军摆开阵势大战四个时辰,夏军凭借人数优势竟然始终不能突破,反而屡屡被周军骁将反击击溃。

临近傍晚,李元昊终于亮出杀手锏“野利大奎,胜败在此一举”,静难军蓄养已久的三千具装铁骑终于得到了出征的命令。

野利大奎手持两丈骑枪带着日后名震天下的平夏铁鹞子第一次出现在周人的视野。

颇为残破的周军外围步阵再也不能支撑,铁鹞子如同犁地一般将前进路上的一切周军砸的七零八落。

夏松令龙卫军全部出击挡住铁鹞子,可是龙卫军这样的上四军疏于操练已久,之前与夏州的普通骑兵厮杀已经耗费了马力,这时候再让这群二把刀与铁鹞子作战实在是勉强。

硬着头皮顶上去的龙卫军拼尽全力与铁鹞子碰了一次,毫不意外的被打得落花流水,等铁鹞子回到夏州阵内换过战马再次杀过来时,两万多龙卫军骑兵被彻底击溃,连带着三万步阵也全线动摇。

西夏大军趁势猛攻追杀,周军的尸骸阻断了延河河水。“相公快走,事情已经不可挽回了,末将丢掉龙卫军,此等奇耻大辱只有以死谢罪,求相公日后为我龙卫军说话,给我们一个公道。龙卫军,跟我来,横队冲锋!”

“龙卫军,前进!”三三两两的龙卫军散兵汇聚到指挥使的将旗下,来不及收拾更多,指挥使带着数百匆忙集结的龙卫军骑兵向冲进来的夏军发起最后一次冲锋。

夏松带着昏迷的宁远侯一路冲到延州城下,只收拢到溃兵七千多人。六万大军仅仅一天就全完了。

经此一役,夏军缴获兵甲数万套,说一声鸟枪换炮也不夸张。

元昊之后尝试了对延州的进攻,被城内守军拼死挡住,他也不在意,等麾下骑兵将延州附近城市堡寨都扫平之后,带着缴获满载而归。

这一场西夏立国之战就此落下帷幕,而由此引发的内外震荡才刚刚开始。 第5章 善后故事多 延州的惨败震动朝野,官家为惨败着急的嘴角冒泡,官员们则是想方设法的利用惨败为自己谋取政治利益,这一场大败范雍和夏松这两位参政级别的人物倒下,势必要带走一波门生故吏。

所以当务之急并不是增添兵马,整修防线,抚恤将士,赈济灾民。而是追责,究责,确定谁是君子,谁是小人,谁是忠臣,谁是奸臣。

比如顾家二郎三郎是忠臣,顾侯爷就是奸臣,一时之间群魔乱舞,舆情熊熊之下几个宰相都压制不住,也可能他们不想压制。

纷纷扰扰闹到十月中旬,广陵侯府召集的援军都进了函谷关,朝中终于就两位参政级高官派系的政治资源瓜分达成一致,派出几位御史携带台诏奔赴庆州延州。

宫中内侍省也派出精干力量抓捕那位临阵脱逃的监军,追责也不是没好处,各路官员把前线战报翻来覆去拆开来揉碎了琢磨,表现最差的某位监军就脱颖而出最符合奸臣人设。

官家也恼恨这货给宫里丢脸,对于朝中处置这个宦官的要求点头。不过朝臣们可以抛开一切搞斗争,官家却不能不管西北防务被捅出的窟窿。

“官家,奴婢奉命传信于吕相国,吕相国口述,其公子手书一封作答”内侍省都监张公公奉上吕相国的回信。官家无力的摆摆手,张公公悄无声息的退出门外。不多时,晏殊奉命觐见。

“晏师,朕德行浅薄,获罪于天,致有如此奇耻大辱,真是羞对天下人。可是再羞愧,也不能放着庆州延州不管。

尤其是延州被打成一片白地,不能不找一位强干有德之人去收拾残局,重建边防。还请晏师为朕想一想,朝中有没有合适的人才。”官家痛苦的与晏殊交谈。

“还请官家保重龙体,杜牧有诗云胜败兵家事不期,包羞忍耻是男儿。我大周幅员万里,总齐八荒,带甲百万,良将千员,天子振臂一呼,数十万精兵唾手可得,实不必忧劳伤情。

今非自罪之时,官家当鼓起勇气料理朝政,方能让辽国看到我朝的振作之心,不使危机遍布北疆。延州任上,臣思虑已久,确有一人可供官家查察”

“朕受教了,晏师请讲,是何方才俊。”

“范仲淹,范希文,此公刚正不阿,德行出众慨然有匡扶天下之志,出能与黔首交心,入能匡正君过相失。实为不可多得之俊杰”晏殊对范仲淹推崇已久,官家心中也清楚。

“范希文,晏师用心了。朕今日再思索一番”官家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官家明鉴,臣部务尚多,先行告退”晏殊见状只好结束此次觐见

等晏殊走后,官家取出吕府的回信,小心翼翼的裁开信封,取出其中的信纸摊开,只见信纸上写着五个字:延州——范希文。

官家眸光闪烁,良久才吐出一句话“吕公真宰相”。

第二天,官家传旨中书省,拜富弼为庆州知州,范仲淹为延州知州,旨到即行,不得延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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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廷争斗的漩涡也波及到灵州,十一月初,韩章和包拯突然陪着御史的队伍降临灵州,御史台奉旨查问缘边将帅在延州之战前后的作为。

官家派出御史之后心中又怕李勤又不给御史面子,赶紧追加一道圣旨让御史找韩章和包拯组成联合查问团,意在让这两位身处前线的高级文官兜着点,别又惹怒了李勤连带着官家一起弹劾。

御史在之前与韩章和包拯通过气,也就收敛起御史台的那一套审问人的态度,公事公办的开始发问

“请问李相,枢密院既定方略乃是缘边各郡守望相助,兵法云善用兵者,譬如常山之蛇也。击其首则尾至,击其尾则首至,击其中则首尾俱至。敢问侯爷,此番延州前后,灵州军如何策应,使西贼不能兼顾?”

李勤说话无比硬气“回上差,灵州军不曾有异动”

御史“何以不动?”

李勤“自本帅屡任灵州,前后接中书省枢密院敕书金令数十封,二十七封言主动击贼扬我国威,三十三封言善守边境不可轻敌浪战挑起边衅。我把这些文书归类存档,御史可在问话后翻阅。

只是这些文书并非灵州军巍然不动之缘由。正如庆历二年六月我封驳诏书时所言,兵无常势,水无常形。为将者不可拘泥于陈规旧章。延州之战前后十五日,西贼进展神速才是我军不能行动的根源。

金明寨遇袭从庆州传到灵州之时,夏相公所部六万禁军已然殉国有日,如何谈得上策应?若是非要论责,其责在我,为将者不能审时度势先发制人,领有策应不灵之责,请上差具本上奏可也”

刷刷刷,御史台的秘书官奋笔疾书,将双方的问答一五一十誊抄下来。

此后在韩章和包拯的陪同下,御史检查了那些诏令文书和延州开战前后灵州的各种会议记录,走访灵州兰州的战备工作,取得大量的一手资料后返回汴京。

“孙子曰:昔之善战者,先为不可胜,以待敌之可胜。不可胜在己,可胜在敌。故善战者,能为不可胜,不能使敌之必可胜。故曰:胜可知,而不可为。不可胜者,守也;可胜者,攻也。守则不足,攻则有余。善守者,藏于九地之下,善攻者,动于九天之上,故能自保而全胜也。

延州之败,非兵将不肯用命,败在守臣失职也。若能大修防备,拖住西贼月余,敌之可胜出矣。”

灵州城墙之上,送走御史的韩章和包拯陪同李勤观风景,李勤见这两位心事重重,特意安慰。“前事不忘,后事之师。新任守臣果能汲取教训,以三秦子弟之勇武,中国之财力,守之不难”

“谢侯爷赐教,范相公此番着实大意,一生功名付诸流水,可悲可叹”韩章抚摸城砖,不知是在叹息谁

“范相公付诸流水的是一生功名,延水之中流的可都是延州血,延州泪,还有七万多援军的忠魂。每每思之,恨不能发狂长啸,泣血而歌”包拯的手紧紧抓住墙砖,青筋暴突。

“庆历元年,元昊自立,官家曾召集两府及勋臣共议,时相公皆有速战之心,唯诸多勋臣力陈不可。

相公心疼朝廷财赋,曹国公曰,若是陡然战败,前线糜烂,地方残破,不但前功尽弃,朝廷声威尽丧,便是重建大军,抚恤流亡,恢复地方这几项花费都远远超出预料。此时看来,曹国公不幸言中,想来中书诸位相公此刻正为延州恢复而头疼。

这也是我自庆历元年以来所有作为之目的。延州之前,中书必然怨我徒耗钱粮,延州之后中书必是约束我不能浪战,稳守为上。

子曰:攻乎异端,斯害也已!都是圣人门下,大道理一箩筐,知之者易,行之者何其难也。夫处世之道,亦即应变之术,岂可偏执一端?用兵之道,亦然如此,皆贵在随机应变。延州之后,该是灵州了。”李勤轻吐一口气,心中压力依然不轻。

场面一时冷却

韩章主动活络道“大公子即将领军抵达,听说都是侯府的子弟兵,常言道上下一心者胜。有此两万多新锐赴援,父子兄弟共立战功,传出去也是佳话一桩“

包拯也笑道“朝廷许侯府如此动员,可谓信之极矣,此为君臣不疑,上上大吉。拯为枢相贺”

李勤也高兴道“谢过二位吉言,此番援兵抵达,便可凑出九万余战兵。我曾力陈秋守春战之法,明春便见分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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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侯府的儿郎们一路向西,宁远侯府的队伍就惨不忍睹的一路向东,宁远侯被送入延州城的时候仍在昏迷中,全身的外伤受到了紧急处理,内伤则来不及得到治疗。

延州城的大夫好不容易稳定他的内外伤势,不等宁远侯苏醒,来办案的御史就到了。依大周的规矩,范雍作为三朝老臣总是有一份体面,无非是换到别的地方当官直到致仕,这辈子不要想回到中枢。

宁远侯这样的武将就得好好问罪,说不得爵位都有危险。御史本欲锁拿昏迷中的宁远侯,新任知州范仲淹看不下去了,站出来为他求情“宁远侯身形破碎,有不治之险,使者当力保之平安入京交付有司,倘因枷锁残害中途故去有辱天子圣意,淹窃为使者不取也。”

顾偃开面目通红,身形憔悴向使者请命“有道是父债子还,父亲有难,儿子当代其责,请使者锁拿我身,全我孝行,顾偃开感激不尽”

使者见宁远侯确实没有脱离危险,叹口气道“世子不必如此,雇一台好车,好生照料侯爷吧,皇命难为,我只能做到这一步”

延州之战彻底打断了宁远侯府的骨头,顾偃开都不知道回京如何面对族人的目光。这一战宁远侯府六百亲兵只剩下一百二十几人,二百多族人全部打光,还有许多特意调过来谋取战功的多年旧部也折的干干净净,再加上败军覆师,侯府能不能保住可不一定。

至少顾偃开是没有把握应对这么复杂的局面,现在有希望稳住大局的只有宁远侯自己,所以顾偃开在这一刻是真心实意的希望老登赶紧康复,他的肩膀还太稚嫩,扛不起这千斤重担。

至于侯府中现在乱成什么样子,就只有依靠自己的母亲了,娘子秦氏是什么样,顾偃开心里有数,这个时候怕是已经卧病不起了。

宁远侯府,败报传来,儿媳妇秦氏真的就嗡的一声晕过去。侯夫人一脑子悲伤都来不及发泄,只能跺跺脚让人去请大夫。

宁远侯府传到当今侯爷是第三代,姻亲广布,侯夫人顾不得悲伤,抓紧时间修书给所有勋臣亲戚共商后事,同时清点府中财产,这一仗败了,就要担负起责任,那么多冲着侯府的牌子投军的亲朋故旧,那些家里世代恩养的亲兵家眷都要重重的抚恤才能稳住人心。

至于侯爷要脱罪更加离不开上下打点,自从秦氏入门,侯夫人就把中馈交给她打理,已经许久没有查过府里的财产。平日里虽然对秦氏的奢靡抱有怨言,那也只是局限于婆媳矛盾,侯夫人自认气量不俗,不想落得一个与媳妇争权的恶名。

岂料风云变幻竟有此劫,账本拿到手一瞧,公中现金只有二十余万贯,侯夫人两眼一黑,明道五年秦氏入门,自己把公中账目交给她的时候还有一百一十万贯,到庆历二年才区区不到七年而已,只剩下二十万贯,真是好媳妇,真是当得好家呀。

跟了侯夫人多年的女使悄悄告诉她“老夫人,二十万贯也是假的,奴婢刚刚查了,咱家积欠三司九十七万贯有余”

侯夫人大吃一惊“不是只欠二十六万贯吗?怎的这几年就翻了三四倍?我还琢磨再从三司借款三十万贯周转呢”又突然回过意来“这般说来,侯府,侯府已然破了?”

女使连忙安慰道“倒也不是,只是现钱不凑手,侯府财源广进,稍稍节约一些年便可一一还上,只是再不能这般奢靡下去。

今年上元节灯会,府里出资十万贯建鳌山拔得汴京第一,

端午金明湖赛船,又花费三十万贯造船,每年就用一次,第二年再造新的。

府里还养了几支蹴鞠队,杂耍队每每与人赌斗,年耗资材不下十余万贯。

奴婢随大娘子到侯府这么多年,从未见过花钱这般豪爽的,每每都是心惊肉跳。”

“这话你怎么早不讲?”侯夫人只知道儿子儿媳好玩一些,万万想不到开支这么大。

“奴婢怎么敢讲,府里的都是主人,哪里是奴婢可以说嘴的,到了这个地步奴婢再不能看着夫人被蒙蔽,这才犯忌讳与夫人一言。若是平时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终究这个家是交在大公子身上。”

“交到他们身上?冲家之难已在眼前了。罢了罢了,三司的积欠再缓一缓,我来挑一些可以变卖的家产再去求人。年关难过年年过,夜夜难熬夜夜熬。这就是命啊。至于秦氏,等侯爷和大公子回来,我会处理她”

关系到侯府传承的存续,侯夫人再也不能坐视不管。

更不用说这次死了两个嫡子,留下两户孤儿寡母相依为命,就更容不得秦氏胡作非为下去,这个时代婆婆要处理儿媳妇只要不是贪图嫁妆,总是占据绝对优势的。之前有顾偃开护着,侯爷和侯夫人不想计较,现在看来,不计较是不行了。

“让秦氏好生养病吧,晚饭召二房三房过来,老二老三去了,我得多看顾着点”老夫人突然抬头吩咐一声。 第6章 后勤就是军功 “母亲,宁远侯府大娘子给我家下了帖子,儿媳请母亲拿个主意,去还是不去”李勤李建业等人走后,府里冷清了不少,大长公主与封三娘又不好给释老撒钱,每日都会到祠堂中洒扫擦洗,打发时光。

洒扫完毕,总要给炉前换一炷香,祈求历代祖先在天之灵庇佑府中儿郎平安归来,这种祈求随着宁远侯府的惨败消息传开而愈发虔诚。

“去吧,大周勋臣中南人太少,官家轻易不会让他家倒的。宁远侯府虽说不如襄阳侯府亲近,也是树大根深,这么多年来只要涉及南人权益,宁远侯府与我们同进同退甚是可靠。

这个时候首先跳船的不该是我家。只是一点,借钱的话不许。我家手里的现钱也得为前面备着,保不齐够不够”在这祠堂之中只有大长公主和封三娘,婆媳两说话比外面直接很多。

“是,我家与宁远侯府同病相怜,都有大开支,想来宁远侯大娘子不会与我家计较,大约是希求我家保一保他家的爵位,媳妇想着去敲敲边鼓就是。横竖也不是我们一家的事”封三娘扶着大长公主坐下来休息。

“对喽。大将出征在外,家里的人就不宜涉入其它的事,做的越多,对前面的儿郎就是负担。我们勋臣最要命的就是爵位,只要宁远侯的爵位在,别的都与我们不相干。

打了败仗,官面上总是要有严惩的,不然如何树立国威军威?如何向天下臣民交代。天下事,最要紧的就是一个分寸,我听说宁远侯府的小媳妇花钱大手大脚,遇上个年节都要与别家斗富,这样的行事累及门庭也是迟早的。”秦氏的做派都传到大长公主耳朵里了

“是,每到这时媳妇就庆幸公爹选十一娘真是好,贤惠又懂事”封三娘在祠堂里不忘奉承一下挂在墙上的李定

“你也不要只盯着十一娘,你是做婆婆的人,也是做嫂嫂的人,边边角角也是能败坏家风习气的。我的婆婆,你的族祖母临了的时候也是如此嘱咐我,她老人家最不放心的就是我们这些小辈懈怠不敏,有辱家风。

婆母对我恩同再造,自她老人家仙去,我每一日都是小心翼翼,唯恐误了老侯爷老夫人的教诲。我的身体一年不如一年,侯府的未来还是靠你护着,做嫂嫂,做婆母都不能松懈呀”大长公主絮絮叨叨,上了年纪的人总是如此,一遍又一遍的嘱托

“是,母亲,儿媳定然牢记母亲教诲,不叫任何人堕落门风。今日时辰尚早,儿媳陪母亲走走,去看看昭亮和昭元吧,这个年纪的孩子最是招人喜欢”

“哎,好好,我们走,一起去看看,两个活宝贝,一日不见可想得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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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兰灵官道已经颇有寒意,王富贵和一同投军的有志青年被分配到后勤运输队中。最初有志青年们大失所望,纷纷鼓噪要上阵杀贼,运粮有什么出息?我们远道而来就图一个粮道夫子的功劳吗?

总管粮道安全的李贞就带着亲兵来处理刺头,经过一番物理说服,有志青年们强烈认为运输粮草是世界上最光荣的任务,一定要完成的漂漂亮亮。

实际上李贞的任务是利用秋冬几个月的运输组织工作来整训内地来的效用骑士,让他们明白什么叫命令,服从,秩序,组织。

这些人来自内地各个郡县,平时只有村战经验,如果战争设定在明年春季,训练他们掌握骑阵已经来不及。

李勤的安排就是尽快让这些人适应西北,成为具备较强组织度的游骑,可以绕开敌军主力烧杀抢掠摧毁对方战争潜力,决战时也能和对面的部落骑兵菜鸡互啄,保证周军可以集中精锐铁骑投放到重要方向即可。

被李贞说服的三千三百效用骑士分成三十三个指挥,由讲武堂出身的学员担任权指挥使轮番护卫从兰州出发的运输大队沿黄河河谷东岸来回穿梭。

汉中和蜀中的效用骑士比较好沟通,被组成另外一队反复清扫黄河西岸的灵州八镇之地,在一次次的清扫过程中学习真正游骑军的战法。

前方即将到达汤水驿,因附近有几口温汤而得名,是官道上难得的消遣场所。“王富贵,李品德”比大多数骑士还年轻的权指挥使掏出一份安全指南,点出两员都将。

“卑职在”牵着马的王富贵和李品德把缰绳交给自己的同乡,小跑几步到指挥使面前,最近这段时间是被这个古板的指挥使折腾惨了。

不知道哪个缺德的做了一份安全指南,把整个粮道上的边边角角记载的特别清楚,每过多少里有哪些可能藏兵的地点,如何探查,多少人探查,每到一个驿站如何对口令都安排的明明白白。再配上这么个古板的小小指挥使,兄弟们是一点懒都偷不得。

“汤水邑东部有两处山道可通人马,王富贵,你去汤水邑甲号,这次轮到李品德去汤水邑乙号,各领本队速去查探,细细探查,不可疏忽大意”指挥使下令道

“喏”二人领命

“重复一遍命令”

“王富贵探查汤水邑甲号山道,细细探查不可疏忽大意”王富贵大声道

“李品德探查汤水邑乙号山道,细细探查不可疏忽大意”李品德嗓门更大,后面的骑士们早先还会憋着笑,现在已经见怪不怪。

“出发”一声令下,王李二人向指挥使行礼,指挥使还礼。不久两队二十名骑士上马离队而去。

原汴京某伯爵府商队出身,现在连人带车被韩章扣下转为运输队的管事忍不住对手下说“这条大道走了这么多年,这几个月安生的过分。久闻开国的时候公侯治军森严,咱们算是见识到了,连游侠儿都能如此规矩,怨不得人家是侯爷呢。”

手下人也说“可不是嘛,朝廷还是会用人的,派到这边的一个比一个狠,咱们伯府的商队说扣就扣。要说广陵侯府武将出身,手硬心狠不奇怪,想不到那个韩学士斯斯文文的读书人,狠起来也不把人命当回事呢”

“嘿,敢把这一路上所有勋贵商队都扣下来用的人能一般么。伯爷特意写了信来,说这韩转运使有大相公的前程,命我们千万不要得罪。伯爷都惹不起,咱们这些鼻屎大的东西还是小心伺候着吧,不过是运一些军需,忍一忍就过去了”收到伯爷信的那一天,管事就选择彻底躺平

“那是那是,好歹有大军庇护,连马匪都遇不到了,除了路上要演练几次车阵折腾人,小老儿觉得这转运比平时跑商还容易”手下人也连连点头

不提商队中人窃窃私语,被整老实的王富贵带着九名弟兄接近甲号山道,汤水邑这个地方一个半月往来过四次,一个指挥十队骑士对这两个路口都熟悉得很,上一次王富贵探查的是乙号,这一回又故地重游了。

先到甲号山道口外的一侧溜达一圈,这里有一个天然的避风处,可以容留三四百骑兵短暂歇息,留下四个人警戒,王富贵带着五个人下马呈扇形搜索。

“都头,这里有情况”突然,一个士兵叫道,王富贵几人迅速围了过去,只见石头背后有几坨黑乎乎的球状物。大家都是从小和马一起长大的,一眼就认出来这是五匹马的残留物。

“好兄弟,说不得咱们这次要立功了”王富贵惊喜道

“都将,谁知道是不是哪里的商队留下的”

“谁家好人放着大路不走,蹲在这个鬼地方,不是西贼也是匪徒。来人,回去禀报指挥使,其它人带上家伙随我去路口探查”王富贵悄然下令

路口狭窄,不利于骑行,骑术再好的人也要牵着马慢慢通过,所以王富贵他们换上盾牌腰刀骨朵投枪弓箭等物件悄悄的向谷口摸去。路口往内六百步的地方有一处拐口,相对于山路面积较大,二十几匹马组成的马帮有时候会在这里稍微休息。

如果真的有贼人从山中摸过来,那里一定能找到痕迹。

幽静的山谷中只有轻微的呼吸声,有时一丝甲片碰撞的声响都能让九个人停下来整理一番。经过半个时辰的跋涉,颤抖的手悄悄推出盾牌,王富贵在盾牌掩护下向拐口看去,果然有十几名骑兵连人带马在里面休息。

似乎是大山给了他们足够的安全感,这十几个人此刻相当松懈,但真正暴露他们身份的是一身的铁叶甲,这是静难军特有的甲片形制。

王富贵只看一眼就缩回来,向后退出二十步回到队伍之中,轻声说道“十二个西贼,有铁甲,咱们翻山摸上去,投枪打完再冲”。于是大家把投枪背囊解下,扔掉腰刀,把盾牌背起来,拎着投枪背囊弓箭和骨朵手斧爬上山坡向前面摸过去。

拐口完全在投枪的覆盖范围内,九人十八根投枪掷出就抄起骨朵大斧冲杀下去,只留两个人手持强弓点射对面,这投枪效果拔群,对面烤火的人毫无防备,立刻倒下八个

剩下四个人抄起家伙准备反抗,又被弓箭逼的四处乱窜,来不及结成步阵就被王富贵们分成两截,一顿砰砰对敲之后俘虏两个,其它人都给割了脑袋。“哥哥,这下可发达了,十二个西贼,十二匹夏州马,军功不就来了吗”手下一个个喜笑颜开,毫无杀贼后的不适症状。

“好了,收拾一下回去,汤水邑在灵州后方三百里远,西贼深入到这里不知道搞什么名堂,弄不好啊这两个脑袋里的军情更值钱”

王富贵也如释重负,九个人只有两个挨了一下狠的,有铁甲防住受了轻伤,好在不影响走路。来的时候小心翼翼半个时辰,回去的时候哪怕带着俘虏和马匹也只花了一刻钟多。外面指挥使已经带着几十名骑兵堵住口子,正要派人进来搜索。

“好,王富贵,这回你们队立下大功了,等着升官领赏吧”指挥使难得的露出笑容,底下人抱怨运送粮草枯燥无味,其实他也是这么想,可李贞对他们训话很明白,这些人以前都是散兵游勇,不能适应军中约束的兵,本事再大也不能要。

每一个权指挥使都是立下军令状才下来带兵的,王富贵能立下军功,指挥使的军令状可不就完成得很好吗,只要入了贞爷法眼,未来前途光明呀。

“传令,辎重队立刻进入汤水驿,待审讯出结果再上路。我倒要看看茫茫大山里藏着多少惊喜”

第二天一队十名骑士带着报信文书换马不换人的赶往灵州,汤水驿关闭堡门,驿中护卫和辎重队的护卫兵力上墙值守,王富贵们忐忑的蹲在墙上等待灵州的消息。

第五天李贞带着大队人马赶到,辎重队得以重新上路,王富贵们的任务不变,对山中的清扫由本地的义从铁骑承担。这让指挥使在内的一百号弟兄相当失望,只能带着满肚子牢骚老老实实干押运的活。

等王富贵在灵州与王二李三相会的时候才从李三口中得知确切消息,早已掌握山中详细道路的广陵侯抽调义从铁骑和马户从各处山道分路进击,把团聚在山里的一千七百多夏州骑兵堵的严严实实,王富贵这一队车马还没到灵州,奉命向灵州后方渗透骚扰的几股夏州骑兵就报销了。

这些人都是夏州的部落骑兵,最近被编入所谓卫戍军,都是炮灰宝宝,元昊用起来也不心疼,在不熟悉山中路线的情况下在山里转了一个多月,都快饿死了才派人出山探路,被得到消息的灵州军前中后堵了两天就投降了。

“恭喜你了,从九品上陪戎王校尉,你小子现在比我们哥俩位置还高啦”王二高兴给王富贵斟酒

“真哒。我当官了?从九品上?天爷啊,我现在是官啦”王富贵激动傻了,虽然是从九品上,芝麻大点小官,可官民界限如同阴阳之隔,跨过去就是一步登天,从此不似凡人。

“一个散官而已,满足了?你现在回寿州可以领俸禄到死”王三一拍富贵的脑门,发癔症的富贵才清醒过来

“二位哥哥饱汉不知饿汉饥,我可是咱家第一个官呢,我那兄长苦读科举十年,从来就看不起我这武夫,这回轮到我扬眉吐气了,再怎么着他也是民,大不相同啦。小弟谢过王二哥李三哥为我打探消息,来来来,再加菜再添酒,小弟今天不过了”

“酒就不要加了,你小子休假,我们两可是随时待命,喝一壶就够了。来来来,给咱们王校尉敬酒”李三端起酒杯招呼上了 第7章 河东狼烟 十月底,六百多名柘羯骑士乔装改扮之下避过沿途势力的耳目抵达夏州。自此元昊雇佣的二千四百多名柘羯铁骑已经到位。石哈米尔向兄弟下订单晚了点,经过两三年的调度,佣兵团中也只有这么些人是没有单子在身。

元昊倒是很慷慨,依然按照四千铁骑的价格支付了全部款项,这种豪爽大气征服了石哈米尔的堂兄,堂兄与石哈米尔说“我们柘羯铁骑为尊神可以冲锋八次,为雇主冲锋四次。万王之王如此慷慨,我以为可以获得尊神看重,为他冲阵八次可也”

柘羯铁骑的存在是夏州的高度机密,此前出征延州没有随行,元昊明年春出征河东也不打算带上,这支人马俱甲的精锐骑兵是专门为最后的灵州大决战预备的一张底牌。

元昊的计划很简单,欺负大周对将领的遥制造成的反射弧过长,反映过慢。先易后难,将周朝缘边的驻军都击败,剪除羽翼枝叶之后,再与最强的灵州军决战,所以十月从延州回来后,夏军就加强对灵州的武装渗透,虽然效果不好,折损了近三千骑兵,也成功的让大周朝廷认为夏军下一步的进攻方向是灵州。

“河东方向的周军分为三部分,云朔代三州四万余驻军,河东重镇同原两万驻军,麟府丰驻军一万余。云朔代直面辽国,轻易动弹不得。同原驻军缓不济急。

只要我等击破麟府丰防线,同原驻军能守城就不错了。同原之外的城池乡镇足够我军饱掠一番,使周军在河东方向几年都不能恢复元气”元昊陈述先打河东的好处

“陛下回军未久,兵疲马乏,河东与银州相隔八百里瀚海,猝然远征,恐有不测,臣望陛下慎思之”元昊的辅臣杨元素对这么冒险的军事行动深感不安。

“前番攻入延州,虽有数次大战,幸得上天庇佑我族连克连捷,前后不过一月之久,何谈兵疲马乏。

且我欲明春用兵,足够将士休整补充,此次周军大败于延州,延庆主力损失殆尽,以东朝的国力,现在必然是全力以赴重建延庆大军,河东方向必然难有作为,这正是我等用兵的大好机会。”

元昊的分析鞭辟入里,周朝的主要国力都消耗在与辽国的对峙中。只要夏军搞事的能力够强,超越周朝的应对极限,全面议和收取岁币的一天就不会遥远。

“既然陛下胸有成算,卑职自当舍命相陪。去岁大周京东京西大旱大疫死伤无数,陕西路收成也差,又被我军打破延州伤了元气。

若是此番我军能攻入河东腹地。哪怕只是烧杀一圈,也能重创东朝朝野。臣愿为前驱,马革裹尸”元昊把话说到这个份上,杨元素只好说六六六了。

说到攻入河东,在一旁打瞌睡的野利兄弟可就不困了“杨相国但在夏州安坐,那些打打杀杀的粗活交给我们这些粗人便是”“前番打的延州据说在周国还是穷地方,河东路一贯是周朝精华之地,这要是打进去还不撑破肚皮”

元昊看不下去“行行行,没什么事就出去,就知道肚皮那点事”

庆历三年二月末,春寒料峭之中,元昊亲点大军十万自银州北上,绕过沙漠借道辽境向河东进军,首要目标便是盘踞丰州的王氏家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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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军点集的命令秘密下达,可府库中的物资没有那么充足。或者说府库中的物资可以支持一场远征,可是为啥不把这些钱粮留到最危急的时候呢?因为当下还有别的选择嘛。

夏国户部的命令传到回鹘富商帖木儿手上“为防备东朝及春旱济民,伟大的皇帝陛下需要你的忠诚,务必在二月二十五日前筹集粮食五千石干肉一万斤干酪一万斤铜钱三万贯。皇帝陛下将会记得你的家族,记得你的忠诚。”

好家伙,帖子还是群发的。自从甘肃回鹘政权被吞并,这些回鹘富商的日子是愈发艰难,如果不是东朝制裁元昊及其族人,夏州需要回鹘之类的杂胡冒充各国使臣去大周贸易获取经费,这些富商怕是早就被端上餐桌了。

帖木儿无比恭顺的接过户部的令贴,户部的小吏轻蔑的一笑,接过帖木儿管家赠与的一袋金银,颠了颠份量,听一下声响,这才满意的转身大摇大摆的离开去下一家。

“老爷,这可怎么办,这么多钱货交上去,又要伤筋动骨了”管家着急道

“有什么办法,人不能不学会低头,人家的刀更利呀,这刀刮的如此准,定是那杨元素亲自办的,惹不起啊”帖木儿无奈道“还是快去筹备吧,这么搜刮,市面上的东西晚一步就贵一分,伤筋动骨总比掉脑袋强”

“唉,老奴这就去”管家行过礼就急匆匆出门。

当夜,郁闷的帖木儿出门大保健撞到一个乞丐,觉得晦气的帖木儿亲自下车把乞丐暴打一顿扬长而去,打不过夏人还打不过你吗?

可怜的乞丐只能自认倒霉,回到贫民窟中舔舐伤口,一个老夏州人管着这一片好多年,几十年来仗义疏财,经常帮助陷入困境的街坊邻居,在贫民窟中威望卓著。

“这是怎么了?今天被人打了?”年纪大了睡得浅,乞丐一进门就惊醒了他。

“是帖木儿那龟孙,今天故意撞了我还赏了一顿好打”乞丐来自于府州,论起来也是正经的夏州人,只不过嘛,是有编制的乞丐。

“打得越狠事情越急,他给了你什么东西,别怕,爷爷我是夏国国族,过几天收到回信,带着儿郎们去他家为你讨要汤药费,一个回鹘凯子而已”老人笑呵呵道

“就是一个蜡封纸团”

老人接过来一看“这是又要动兵了。征集的物资量很大。不知道要打哪里。也罢,我写一篇密语,明天就发出去”

李定镇边时,周军把银夏绥犁了一遍又一遍,倒戈投降的部落不知凡几,为了抓捕继迁余党,周军大将在各个部落中布下了许多暗线。

德明后来重新立足,却也怎么都清理不干净,毕竟暗线嘛,启用了才有暴露风险,德明时期的大周太内敛了,把边关大将都召回朝内,边疆全面交给文臣,那些文臣可拿不到勋臣们布下的暗线资料,也没有意识要往外面派间谍。

于是当年的暗线们在大夏立国中没有收到任何召唤,许多人还建立功勋获得奖掖,这位老人也曾经是德明亲军中的一员,告老后在夏州城内贫民区分到一片房子,成了这里的话事人。

一边拿着广陵侯府暗中安排的红利,一边拿着夏王府发的钱粮,还租房子和货栈给来往客商,小日子过得美滋滋。

前年广陵侯府给他安排了几个周境内的夏州人过来充当联系人。夏州城外松内紧,这些周朝来的人平日里只能装作乞丐要饭,货栈有活了就去干活混点工钱,日子过得惨不忍睹,这时候老人又站出来施展仗义疏财的技能,赢得周围邻居又纷纷点赞。

“是不是等夏军动向探清楚了再报?”乞丐受了这么久的苦,生怕不能立下功劳

“放心吧,侯府大方得很,你就是随便写几个字都有赏。不要贪多求全,有什么发什么,只怕大军要出征前就会全城戒严,到时候反而走不了信,锅子里有饭食,你生个火热一热”老人轻车熟路的写完密文。

第二天一早老人的儿子,带着卫戍军的巡逻队出城巡逻,将信交给城外某驿站的管事,

管事又派人骑着夏国驿马把信交给夏国某巡检,

某巡检又骑马把信交给前线某处据点的守将,

守将当天放走了几个周国来的走私商人,

这几个商人货物被全部没收,只剩几匹马带着他们灰溜溜的跑回周国,临走的时候守将带着弟兄们嘲笑“欢迎再来哦”

不到四天的时间密信就送到灵州广陵侯帅府。

“大帅,近两日陡然收到十数件夏州急报,我等已经做了记录请大帅过目”参谋官送上今日的军情报告。

“呦,元昊这是不过了,陡然把粮价搞到十倍,你们参谋部什么判断?”李勤问道,手上这份情报都一致的指向进入二月后夏州官府加紧对民间物资的搜刮,导致民生大宗价格暴涨,疑似有新的动兵企图。

当年对夏州的镇边大将以曹国公李继隆为首,然后就是广陵侯李定,所以此次出征,作为知情人的李勤去曹国公府要来了当年埋伏下的暗线权限,曹国公府也没直接把人都交给李勤,而是派出府中的情报主官亲赴灵州,直接指挥曹府暗线的情报活动。

李勤毫不客气的把曹府的情报主管抓进参谋团一起办公,从而实现了对夏州情报工作的单向透明,现在元昊一有动作,虽然还不能查清具体用兵方向,可夏州城内的一举一动已经通过不同来源的情报展现到李勤眼前。

至于夏州对灵州的渗透,早就被清理的干干净净,尤其是各路援军赶到后,关口卡的更加死,户口管理也更加严格,夏州的暗子即便还活着也传不出消息,缘边各路只有灵州凉州做的如此干净。

“参谋部以为,夏军当向河东用兵”参谋官禀报

“就这样吧,除了河东还能是谁,延州一片白地,凉州路途遥远,灵州铜墙铁壁,只有河东看似山河形胜,官场人心却是复杂难言,找机会不难。”

李勤也赞同参谋部的意见“命令,各军骑兵三月十日分批秘密集结至前线各堡,只要元昊一走,咱们就捅他屁股。这一把,我们可得好好开开荤”

参谋官兴奋的领命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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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月初八,转运使韩章冒雪赶到灵州,在帅府指挥厅门口故意跺跺脚,解开鹿皮大氅狠狠地把雪抖掉,随从上前为韩章打落其它残雪,韩章才掀开帘子入内。

“来就来了,在外面跺脚作甚,寒冬腊月,令尊令堂可不准你如此作践躯体”面向地图不动弹的李勤头也不回的发问

“敢问大帅,近来可是要动大兵?”韩章也不搭话,直截了当

“确实如此,我这里上月收到线报,元昊可能趁天气寒冷向我朝边防用兵,我已传信凉州曹国公与麟州令国公。这几日大雪,消息断绝,想来元昊应该起程了”李勤的声音低沉而有力

“既然收到线报,何故我与监军皆不知,也不见大帅向朝堂禀报!大帅,这样做不妥!”

韩章的神色颇为着急,四十几岁的韩章已经是一名成熟的官员,却还残留许多热血在心中,如果在汴京,尔虞我诈之下只会让血冷下去,让围墙升起来。

可在边境,远离汴京的政治氛围,在李勤的调配之下,各项事务变得简单高效,利害关系被降到最低,一切为了军需开路。

平日里见到的都是从各地赴援而来的精壮勇士豪气雄壮震动长空,主动承担军务的各族部民朴实简单言出必行。

各路将领被整饬的规规矩矩一心操练,民政系统上情下达畅通无阻,

每日在兰州大营的城墙上看着粮仓,看着城外的麦浪牛羊,一日的辛劳都会烟消云散,

韩章这辈子还没有过这般简单的官宦历程,也从没有过如此为政事竭尽全力工作过。

虽然每日工作时长超过四个时辰,却让他感到久违的轻松。可现在李勤绕过他和监军直接联系其它边镇将帅,这个行为已经非常敏感,韩章不得不紧急赶到灵州查问。

“我当是什么事,稚圭急什么。不过是边境小小的异动,尚未查实,如何能报上汴京。待有了确实消息再报不迟”李勤故作轻松道

“大帅还要瞒在下到何时?这一月以来兰州骑卒愈发稀少,章一路行来沿途只剩下各处驿站商堡的乡勇轻骑。

禁军义从效用诸军骑士都统统不见,大帅为官之时处处爱民,为将之时为何不爱惜自己呢?这哪里是消息确实不确实的问题。无论消息真伪,不可不报呀”韩章跳脚道

“韩稚圭,吵什么?我传信给你和监军?然后呢?你们敢把消息闷在肚子里吗?还不是要报到汴京去?汴京那里鱼龙混杂,有点消息全天下都知道,我们将帅还打不打仗了?

大将军受命拜将之日,上管九天,下管九地,社稷邦国皆在肩膀之上,虽君命亦不得受。

我告诉你,你不来还好,既然来了,现在还不是解开谜底的时候,你和你的人也待在帅府里不要走了,房间若是不够,你们就挤挤。挤到新消息到来再说。”

李勤手一伸,作势要请韩章去休息

“大帅,稚圭不是来吵嘴的,大帅如果担忧呈报有泄露之嫌,可以走密奏,可以找韩某来署名,韩某也通晓春秋笔法,保管使大帅报而不报。何必如此作践圣眷呢?”

韩章不是小孩子,也不是什么小说里的角色动不动就发生误会,而是原地不动,详细的向李勤陈情。

李勤的脸色缓和下来“稚圭,我们的时间不多了。”

韩章大惊“大帅何出此言?”

“去岁关中欠收,延州遭了兵灾,中州先旱后疫,河东也受了波及。陛下密信与我,令我早做准备,今春开始难有粮草调拨。若是不能速胜,只有议和一途。

为江山计,为社稷计,我身负几代皇恩,不能在朝廷力不能支之时擅起边衅,葬送时局。

唯今之计,最上之策便是在我军粮尽之前,抓住有利战机寻求决战。可我军九万余,元昊却有精兵六万,延州大败后他又获得数万套兵甲,一个冬天过去甲士也该有十万众,若是再以倾国之兵而来,汇聚四十万兵轻而易举,决战取胜何其难也。

此次元昊用兵,若是对着灵州而来,我等取胜无望,只有依靠城寨做持久抵抗,以求重创其丁壮,为和局开先机。

若是对着河东而去,那就是天助我也,趁其兵进河东我当轻骑入夏,速战速决毁其茅庐田舍仓储工坊人口丁壮,待彼得到消息穿越瀚海匆匆赶回,又是一月过去。

人困马乏之下我当以逸待劳击其堕归,使他有兵不能集,有马不能驰,以拔山涉海之兵当我轻锐,焉有不破之理。”李勤顿了顿又说道“所以,稚圭,我不能冒任何风险,我只有一次机会。纵然是得罪稚圭,得罪监军,有违朝堂,也顾不得了”

韩章动容道“大帅不必多讲,章一介文人,不懂军情细故,所思所虑唯有君恩民情。既然大帅决断了,韩某不是怕事之人,必定与大帅同进退。

某拜别君父,诀别妻子,远赴西北历经风沙,所求者无非是社稷军功。既然只有一次机会,不走就不走,大帅赶我走都不成,韩某就是睡马厩,也要等到确切消息。”

李勤大喜“甚好,果有战机乍现,稚圭以重臣之资统领大军坐镇灵州,我无忧矣”

“愿大帅再无隐瞒之心,不使章深陷两难之境,日日拷问臣节,非人臣所能受也”韩章没好气道

“不隐瞒,不隐瞒,稚圭莫怪,稚圭莫怪哈哈哈。这就小备酒菜,为稚圭压惊。”

“酒就不必了,听闻大帅严令禁酒,岂能为我破例”

“玄酒而已,包你百坛不醉” 第8章 兴周关 兴周关过去被本地人叫周爷爷关,原本不是什么重要关卡,历史上的高光时刻是西周初年,河洛有前商贵族叛乱。

周公作为辅政大臣,命一军出函谷,亲领一支车军自镐京出发,北上经这个关道突然插入当时还是戎夷领地的河东地区,搞了一个人类早期的大迂回操作,出其不意的夹击河洛叛军。

并且一路上封官许愿,成功将河东几个盆地的戎夷部落拉入周室的封贡体系。后来诸夏兴起版图扩张,这个关卡通行条件不是最好,一直没有严谨的城关建设。

草草建设过几次也是屡建屡废,只有一个哨站的规格。本地人不知道从哪知道周公征洛的典故,也不管周公其实姓姬,就叫周爷爷关。

到了明道年间,这里来了一个叫戴鹏飞的守将。这位爷可不简单,出自汴京西平侯府戴家,是上一代西平侯的庶子。

虽然没投胎到大娘子肚子里,大小也是个侯府公子,只要不争汴京城的资源,出外打拼为侯府里赚面子里子,宽容大度和蔼可亲的大娘子是非常爱护的。

戴鹏飞与其他汴京府庶子一样,早早就明白了自己的“本分”,不过西平侯府自从上一代西平侯戴威之后,再没有拿得出手的军中大将。

本届西平侯,也就是戴鹏飞的老子相当平庸,平日里就知道去西郊大营点个到,然后回城去娱乐场所逍遥快活,与各路娘子媳妇们探讨人生,屡屡被人家丈夫捉住暴打。堪称开封府的常客,宗人府的贵宾。

遇到这样的老子,无所不知的路人就知道戴鹏飞从小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父爱那是一点没有,爹爹太忙了。

母爱嘛,生母谨小慎微,不与他多说话就是最大的母爱。大娘子是个表面热络的人,小时候还很爱大娘子,长大后懂事了,渐渐明白分寸二字。

俗话说缺啥补啥,这母爱不纯粹,那就去找纯粹的母爱来补。

年少的戴鹏飞想出了一条奇招,在勤练武艺熟读经书之外,迷恋上了版筑糊墙营造之术,尤其迷恋于修建城墙宫墙碉堡之类防御建筑。

这爱好一出来,要是在太祖太宗年间,没准能被天子看重,直接召入宫中答话,从此有个前程。

可惜今时不同往日,这种粗俗的泥瓦匠活早就不在公卿贵族甚至普通官员眼中。

眼看身边的玩伴越来越少,伺候在大娘子身边的某位小娘坐不住了,几次劝他“哥儿啊,收收心吧,名声坏了可就全完了。你还要任官,还要娶亲呢”

戴鹏飞却说“小娘放心,不过是些放松娱乐的雅趣,与我那些兄弟们比算得了什么,不妨事。我身边就一个丫鬟,人粗笨得很,也做不来粗活,我去跟母亲说说,把小娘调过来搭把手好了”

这位小娘大惊“切不可在大娘子面前与我有瓜葛,哥儿你要一心一意孝敬大娘子”

戴鹏飞却笑道“小娘放心,不过是来做一些粗重活计,大娘子明白的,我已经长大了”

翌日,戴鹏飞向大娘子请安,大娘子笑道“飞儿,最近读了什么书?课业我看过了,做得很工整,母亲很高兴,来人啊,把东西端上来,要换季了,男孩子淘气,衣服换得勤,这八套新衣仔细着穿。若是不小心穿坏了只管与母亲说。不要怕,只要好好念书,母亲都高兴。”

“母亲高兴,飞儿就高兴。飞儿一定认真读书,让母亲天天高兴。”戴鹏飞满脸写满了孝顺

“哈哈哈,好孩子,你一来,母亲就高兴得很。近来还做那些营造粗活吗?”大娘子慈祥的问道,并不像其它人那样将营造版筑视作贱役行当。

“是,孩儿正在比对古书,请教工部兵部的官吏和厢军的老工匠,精心研习练手,以后说不得还能为母亲建一座别院以树孝心呢”戴鹏飞天真的一脸憧憬未来

“小狐狸,我说怎么一心一意的学这个,原来是在这等着我呢,你这孝心竖起来了,汴京城里的闺秀还不可着劲挑啊,人小鬼大,你们说是不是”大娘子把话搭子抛给在座的妯娌媳妇们

“这话可不能说,嫂嫂宅心仁厚,子女心怀孝顺也是应当的,嫂嫂为儿子选一门好亲事也是应当的,母子之情孝义之道,这是我们西平侯府的光彩,依我看飞儿的心正得很”弟媳妇答道

“飞弟弟敏而好学,学有所孝,都是母亲教育之功,男孩子有些雅好也是人之常情,飞弟弟专雅好而显孝行,是有德之儿,母亲得此佳儿,端的是福气天成,德行自彰,羡煞汴京百姓”某儿媳妇也奉承道

“哎呀哎呀,你们呀,就都护着这个皮猴子吧。也罢,飞儿,只要不耽误读书,男孩子这点事算不得什么,母亲自会为你打扫干净,你身边就一个丫鬟,总不能让丫鬟来陪你玩泥砖呀。娘亲给你派几个人帮衬着。你说说想要谁?娘来给你想办法调人”大娘子主动开口

“凡是母亲选的定然都是好的,孩儿年幼,也不知如何识人辨人,一时之间也想不出个所以然,母亲都让孩儿选了,孩儿就选芳小娘吧,好赖是母亲调教出来的,一向规矩,定然能让孩儿放心”戴鹏飞满脸谦虚的说

屋子里安静了下来,一个个似乎都不敢看大娘子,其它小娘站在边上也是赶紧低头,面色复杂。芳小娘脸色煞白,颤巍巍的跪倒在地,哆哆嗦嗦说“大娘子恕罪,飞哥还小,不懂事,都是奴婢的错”

不等芳小娘继续说,大娘子打断道“好了,都怎么了,刚刚还好好的,飞哥选芳小娘有错吗?我看他选的很妥帖。你们啊,一个个的还没有一个孩子明白事理。芳小娘,飞哥要你过去帮衬着,你便过去帮衬一阵子,别人去我还不放心,你是一定会护好他的对不对。”

芳小娘强忍激动“是,奴婢谨遵大娘子教诲,一定看护好哥儿”

事后,芳小娘责怪戴鹏飞“哥儿,你太莽撞了,也就是大娘子慈悲,要不然你我岂有命哉。我死便死了,你是哥儿,即使死不了,还会有多少磨难等着你,何苦呢”

戴鹏飞说“小娘你想得太多了,大娘子就是那高高在上的神人,怎么会在乎阿猫阿狗之间的小动作呢?她只会觉得有趣而已。”

同时大娘子房内,贴身女使也在抱怨“真真是个养不熟的,多热切多孝顺,原来都是装出来的,白瞎了大娘子一片苦心”

大娘子捧着狸猫笑道“儿大不由娘啊,总归是会盘算,会说话了,读书啊,真的有用。这点子事值当什么,阿花养了几年也有了许多感情,平日里撒撒娇任任性我都要哄一哄,何况哥儿是府里的正经主子,有点心思算得了什么。”

女使还说“就怕哥儿得逞了一次,以后得寸进尺,算计得越来越多”

大娘子道“哥儿这年纪,没几年就要说亲任官,有心计总比没心计强。以后善于盘算了,就在外地找个缺,这兄弟有本事啊,离得近生怨,离得远反而用处大。

咱们侯府里侯爷这一辈没有什么人才,若是下一代再平庸下去,我可怎么有脸去见祖宗。你也要摆正心思,飞哥是主子,他有心思是好事,你用不着在我跟前上眼药”

女使赶紧跪下自扇巴掌,狸猫被吓到了,一声叫唤从大娘子怀里润到衣柜顶部。

“行了,没得坏了阿花的雅兴。芳小娘是个明白人,总归生养一场,说说话有什么关系,不值当为一个奴婢让哥儿不高兴”大娘子把女使教训一顿赶了出去

就这样戴鹏飞在建筑学上突飞猛进,每日间也能与小娘多说上几句话。几年后成为勋贵圈子里的专业达人,甚至被其他勋臣慕名而来拉到新宅子里看风水,攒下许多家底。

17岁那年在马球场上一展身姿,竟是引得不少门户青睐。几番试探之后,大娘子为他聘了永昌伯爵府的嫡三小姐,这绝对是非常高质量的结婚对象

汴京城的圈内贵妇们无不赞扬西平侯府大娘子之贤,就是皇后也赐下几件首饰给戴鹏飞充作聘礼,庆贺佳偶天成。这可是其他几个嫡子都没有的待遇。

结婚之后,戴鹏飞以恩荫入仕,成为河东路同原府下面偏远的一个哨站做知寨。知寨这种官级别灵活,寨子设置于要害之地,大寨子能让知县兼任知寨,小寨子知寨从九品就能做得。

这个哨站按编制四十几人,实际只有十个兵。戴鹏飞的亲爹好歹还给力一回,替他从庄子里选了十个孔武有力的亲兵,并且拨了并州三个庄子,同原城里一个大客栈,三进院子,两千五百贯钱给他养兵,这就算是分家了。

能落得这么多好处,主要是看在永昌伯爵府的面子上,作为汴京有名的富户,人家姑娘带着丰厚的陪嫁过来,不多分一点,西平侯府的脸面还要不要。

梁家姑娘是个会做人的,嫁过来的时候不但让大娘子满意,也给芳小娘送了一份礼物,芳小娘身无长物,只能给出一套床面缎绣,梁家姑娘也是面含惊喜的收下。之后时不时有些好的吃食,新的衣料缎子总会给芳小娘送一份,把戴鹏飞拿捏的死死的,就是大娘子也对这个媳妇非常满意。

戴鹏飞就任哨站知寨这种小官,要去穷乡僻壤赴任,原想着将梁家姑娘留在同原。但梁家姑娘丝毫不嫌弃条件艰苦,坚决要一起去任上,庄田客栈和住宅自然有陪嫁过来的团队帮着管理,还是紧紧抓住夫君最是要紧。

戴鹏飞这个知寨日子过得蛮爽,到了任上后发现这里虽有一条河流穿山而过,可受到河东龙脉影响田土特别薄,石头倒是多得很。本地几乎养不了人,只有靠往来商队的买卖维持一些人气。

过去的知寨都是些没啥后台的,又只有十来个老弱病残手下,从商人那里刮下来的三瓜两枣勉强饿不死,还要攒出钱贿赂审官院求着调走。

戴鹏飞到底是侯府子嗣,侯爵亲儿子,在汴京侯府里可以没有什么存在感,出了汴京一样身份贵重,甚至到了这犄角旮旯那更是土皇帝的爹皇中皇

以前的知寨只能收一些没后台的商队钱财,可这种商队没啥油水,只能苦熬日子。戴鹏飞到了这里就没有忌讳了,你就是给宫里干活的,也得留下买路财,不信你碰我试试,你敢碰我就敢躺。

梁小娘子随夫赴任,到了地方就傻眼,这个哨站附近少有人家,一旦商队过去几乎就没有人烟,自己带的奴仆都比老公管辖区里的人口多,拿出钱都没人卖东西,根本不能落脚。

没办法,只能去附近打探城镇,最近的县城都在一百里之外,当天上下班都不可能,这可把梁小娘子急上了,经常着急的朋友都知道人逼急了什么事都做得出来,刚在县城落脚置办好宅子,看着冷清的房门,梁小娘子咬咬牙,带足车辆和物资,在家将的保护下头也不回的赶往夫君的驻地。

戴鹏飞也在为这件事头疼,这地方山高石多,开采石头容易,想要立下地基建房子,真的是比登天还难,怪不得一直没有建设强大的城关,就这个哨站估摸着也是花了大代价搞出来的。

“娘子,这边艰苦,我这个知寨也只有一间屋子,还不隔音,娘子搬过来多有不便,总不能把我的部下都赶出去露宿荒野呀。还是待我在此立下威信,便能三五日与娘子团聚一回,以慰相思之苦”在哨站顶楼,采光最好空气最清新的位置是戴鹏飞的卧室。

“去你的,不正经。人挪活,树挪死,这里位置不好,你就不能想着找几个好地方看看,建一个更大的堡寨,何苦死磕这个。管哨站的也是知寨,管县城的也可以是知寨,对我们这样的人家,把县城拆了迁走做不到,给几个堡寨挪挪位置有何不可。”梁小娘子这几天显然是盘算出了一点东西。

“咦,娘子的意思是,把这里拆了,换个地方?前人选址于此也是有讲究的,二十里山路中都是石头地,其他地方还不如此处取水方便,能歇息商旅”戴鹏飞摸摸脑袋,似乎若有所得,可还是抓不住要领。

“这是我这些时日寻往来商贾绘出的大致地图,不算准确,可以看个意思。周爷爷关这里的水源出自山涧,自高落下向东而流汇入晋河,此关向西出去折向北十五里便是桑干河,商旅往往在此沿河北上行四百里进入辽与羯奴的境内。

此关向东经二十里山路出山,周爷爷关山道并非驿路,沿途少有人烟,再行三十里才有村庄,八十里方有县城。我们若是在桑干河边立寨,据此不足十五里,因地处边境,常有羯奴越境,无人敢在此处耕作立户。

若能建成坚固城堡,平日可做往来商旅中转,战时也可庇护周爷爷关山道,与这里的哨站互成犄角之势,更能庇护河东安全。”梁小娘子将打算娓娓道来。

“娘子想的恐怕不止于此吧,大小也是一条通外商路,这番操作之后,便是我家所有,坐地抽利,这是子孙富贵之法。如此还不足够,十四里的距离难以真正翼护山谷,而且出了关就是陕西路,我们是河东路的官员,去陕西路立寨可不是一般人能够为之。容我思虑一番。”戴鹏飞还有些犹豫

“等到何时?不如我们轻骑前往沿途巡视一番。我们两家的门庭在这里,陕西路就是知道了也会把眼闭上”梁小娘子一刻都不想等,连哄带赶的让戴鹏飞换上便装,带着家将向桑干河驱驰而去。

桑干河边,一群骑士簇拥着男女主人在一处高坡上眺望原野。“深山幽谷之中逼仄久了,一到这般广阔天地竟是如此失神,实在是可笑可笑”戴鹏飞摇摇头自嘲道

“夫君伟岸丈夫,本就不会久困于一地,此处扼守府州入河东通道,往南即是榆林县。方圆百里渺无人烟,有桑干河沿岸支撑开垦,辟出田土二十万亩岁积粮谷数十万不在话下,此功大成之日就是夫君龙飞九天之时”梁小娘子看向夫君的眼中迸射出光芒

戴鹏飞精神振奋心情大好“娘子还是说小了。桑干河沿岸二十万亩只是其一,我观地势风水,此处地下水源不缺,即使远离桑干河也可打井耕作,如果好生修缮一番,还能有一百五六十万亩宜耕宜牧的好地。

本朝对官员任内增加田地奖励极大,我们又不担心功劳被克扣,这可是天赐良机。除了在此建设城堡,还需在各处建立十余座庄堡。我本想做一个知寨,娘子是生生将我推到一路镇将的前程。三清观的法师真是厉害,当时就算出娘子旺夫才引得我家母亲点头,这可不是旺的一点半点呀”

梁小娘子白了他一眼“少贫嘴,接下来我们该找门路,想想怎么将这里运作到河东路治下,合并出一个新的治地来”

戴鹏飞说“我已经知道如何做了,以我大周互相钳制之术,入河东的通道绝不可能交于河东镇守。直接将哨站那块地也划入陕西路便是,哪里的官不是官。至于怎么做,就得着落在周爷爷身上了”

梁小娘子好奇道“周爷爷,周公旦?千年前的人物,如何能助夫君一臂之力?”

戴鹏飞得意一笑“娘子请想,天道恒,人道变,此山千载不曾易,此水千载不停息,昔日周公驱兵车千乘入河东之前最后一晚,难道不该是在这桑干河边饮马休整吗?

周公乃是历朝圣人,周公的遗迹便是圣迹,为圣迹建立庙宇,庄田在本朝上下定然是无往不利,就是辽国皇帝来了,他也不敢说不行呀。

如今辽国可是皇太叔摄政,周公也是皇太叔摄政,大周在边境的周公遗迹立庙祭祀,辽国皇太叔会如何想?我若是他,还得给这个庙捐钱题诗呢”

梁小娘子兴奋起来“夫君连辽国皇太叔都考虑到了,不是一日之功吧”

戴鹏飞眨眨眼“我有如此聪明的娘子,只有笨鸟先飞,千虑一得啦。不仅如此,哨站那里,我还有个大礼物”

梁小娘子配合道“那还等什么,天时不早,速回速回”

一行人回到哨站,戴鹏飞指着哨站外一块贼大的卧虎石说“这便是天赐礼物,必能使我们心想事成”

梁小娘子闻言,好奇问“莫非是此处山君化身,若是如此,我们应该好生祭祀。”

“非也非也,故老相传,这是周公卧睡石,当年周公便是在这块奇石上酣睡一夜,醒来时叛乱已平,大周从此进入盛世。这上面还有奇异纹路,似乎是天成文字

可见周公之德感动上苍,降下无边功德笼罩此地,连一块巨石都受到福泽,这可是大大的祥瑞啊”戴鹏飞满意的说,苦思冥想很多天,终于找到最好的利用方法。

“这也能算天成文字?”梁小娘子指着石头上天然的纹理,不确定的说

“必须是,谁说不是还会有人跟你急”戴鹏飞笑眯眯的想到了什么

臣飞言:臣闻太阳含字,天之命也;德水呈文,地之符也。是知光膺宝箓,非幽赞无以享鸿名;对越两仪,非神物何以昌丕绪?

故有元龟负卦,繇表轩功;朱鸟衔书,兆彰姬箓。非圣人之抚运,孰能与于此乎?

伏惟皇帝陛下庆韫上元,与天皇而合德;祥凝太始,体耀魄以齐明。作周锡允,王业本于冰翠,生商降祉,宝祚基于玉筐。

然后枢电效神,皇虹授彩,彤云澹景,标映龙颜,瑞火流光,呈发鸟迹。由是凝图作极,握纪中天,化洽九垓,恩绵八表。

功成戢武,散騑服于桃园;业定宏文,覃正朔于昌海。辑五玉而彰礼备,陈万舞而表乐成。

致德至仁,乘拱岩廊之上;乃圣乃神,远算庙堂之下。

宪文王而授立,招天奖于梦龄,象汉帝以登贤,选仁明于副贰。

国重曜而临照,家万宇而永贞。是以淹岁亢阳。离耀升而元泽降;春畴罕阙,震方建而年稼登。

受册之辰,随轻轮而翊佳气;夏弦之月,接飞盖而吐芝英。

郡国陈孝德之符,烟浮雾集;县道奏明灵之贶,电击雷奔。岂与夫日至月书,可同年而语矣?

臣以不敏,受百岁耆老之邀,斗君赐之胆魄,伏献昌松瑞石于阙下,乡志载大圣周公闻河洛变,卧其上,安睡一日而平洛,臣等奇之,争相睹焉。

素文玉洁,若琼树之华滋,元质碧鲜,拟翠微之远色。虽复霞熛冠岳;晖镂采于介邱;海镜浮山,昭列名于稽屺。方兹秀丽,曾何足云?

犹且动色当年,光华曩志,矧兹天册,显发灵瑞。颂圣德之钦明,通史笔之扬尧典;述国祚之悠永,倍龟策之卜周年;

追美先朝,衍轩邱之德姓,式昭储后,迈钧台之有光;岂非天鉴孔明,圣犹大者祥弥着;灵心至察,德加厚者祚逾长。

是用越契超绳,光前振古,绩无与二,庆溢登千。

臣等自省微生,幸沾鸿造,荷重光之煦育,睹三才之宅心。雀跃无以表其诚,凫趋不足胜其喜,臣无任悦豫之至。

——戴鹏飞《贺周爷爷关周公瑞石表》

晏殊等宰相争相传阅,又递到时任首相吕夷简的手中,吕夷简看完后懵逼了好一阵,硬是把一句“奸佞啊”咽回肚子里。

官家闻讯大喜,命翰林学士等十余名清流京官赴事发地查探,据实回奏。这群清流受不得山谷中的窜谷风,草草看了一眼,一个个心中有了数,互相瞅了瞅,憋了一下感情,不约而同地大礼参拜,大声嚎哭,发誓要把圣人遗迹迎回太学世世代代供奉。

要说是别的祥瑞,这些清流官员肯定是要上本弹劾,绝不能让皇帝有可能沉迷在各地献祥瑞的运动中。

可周公的祥瑞,你就说要不要吧,清流不但不能阻止皇帝沉迷,还得极力的推动皇帝把这个祥瑞无限上升高度,在戴鹏飞这个武夫面前心态能不崩就不错了,对啊,还是个武夫发现的,这都叫什么事。

“戴鹏飞这个滑头篡改前唐宰相的贺表可不能载入朕的实录中,晏师,你是本朝才子,又是宰相之尊,也写一篇贺表吧,呜,还是让几个宰相都写。我大周文华烂漫,总不能用前朝宰相的文章来贺周公”官家心情很好的吩咐晏殊。

晏殊欣然领命“此是臣等的荣幸”

不出所料,有周公的面子自然是一路绿灯,戴鹏飞夫妇奉诏回京受到了西平侯府和永昌伯爵府的热烈欢迎,这种事都做得出来,打小就知道这孩子以后肯定有出息。

就连大相公吕夷简晏殊等人都在枢密院与戴鹏飞见了一面,还以为是什么好事,屁颠屁颠一进门,外面就把门关上,相公们坐成一排,头顶是那块“白虎节堂”匾

戴鹏飞心中一凉,果然,一顿持续几刻钟的轮番训斥狠狠的砸过来,什么这种事可一不可二,以后再有幺蛾子决不轻饶云云。戴鹏飞大呼冤枉,合盘托出自己的全部计划,相公们的神色才缓和下来。

不久之后,官家下诏在桑干河边为周公立庙,外立城垣两道护卫庙宇,并迁并州厢军一部八千余人前往修庙筑城开垦。大周朝廷的动作惊动辽国西京留守司,几天后就有一支骑兵赶到工地。

戴鹏飞单骑入阵,出示大周皇帝诏书,向辽军将领陈明利害,并且暗示会把辽国某位贤人迁入周公庙内作为陪祀。辽军将领大为懵逼,惊呼“你们太会了,还是南人花花肠子多”。

当即领兵撤退,不久后辽国派出使臣前往大周,正式允许大周在桑干河筑城立庙并且私下运作大周礼部把皇太叔的像立到周公庙里去。

不久又来了一波使臣,运作把小皇帝像立到周公庙里去,不久又来了一波使臣,运作把皇太后萧氏的像立到庙里去。

戴鹏飞这里也收到好几波金银珠宝,皇太叔/辽皇/辽太后都托人给他带了话,不管陪祀的人有多少个,皇太叔/辽皇/辽太后必须紧挨着周公,不要怕花钱,我有钱!他们还不放心,又命辽国官府调集顶尖工匠和画师过来亲自造像,可不能让周人暗搓搓丑化形象。

“我的天爷呀,还说我们花花肠子多,辽人玩起来也花得很呀”。左右随从都很为难,周公就两个胳膊,左右仅两个位置,辽国这样搞根本不够分呀,再说都给辽国了,大周朝廷可怎么交代,咱们到底当的是谁家的官?

这个问题却难不倒戴鹏飞“来人啊,建三座大殿,一座供奉少年周公,以辽皇陪祀,

一座供奉青年周公,以辽皇太叔陪祀,

最后一座供奉中年周公,以辽皇太后陪祀。

把几个辽使分开,本官与他们一一商榷,力争刮出五座大殿的开支来。放心吧,只要边疆安定,中书省一定认账”

戴鹏飞先有敬献圣人遗迹之功,后有处置外交危机之能,仅仅十九岁就被委任为兴周镇厢军指挥使,原来的周爷爷关也被改名兴周关,寓意大周兴盛之意。

只是有一点出乎预料,因为麟府丰三镇隶属河东,又通过如今的兴周镇与河东内地相连,所以兴周关依然属于河东路建制,从陕西路挖出了面积归入河东之内。 第9章 势如破竹 上 麟府丰三州毗临黄河,南接延州,西接河东素来是西北边防要地,这三州论规格,顶多比得上内地三个县,可因为国初之时有三家军阀盘踞在此,为表示拉拢各自封了世袭刺史。

其中杨家放弃世袭刺史位,全族迁入大周内地,在太祖朝因功被封为公爵,其它两族仍旧镇守当地,数十年来北抗辽国西拒静难,战功赫赫非是内地已经鱼腩化的驻军可比。

三月底,经过近三十天行军的夏军向北绕过沙漠,从北方逼近丰州。近几十年来辽国与周国相安无事,丰州西有大漠庇护,北方辽国又几十年没有来犯,军队主力都集中在丰洲城和西南方向的据点,北方的防守不出意外的松懈了。

丰州王家家主这一天也不在丰州城,自从令国公带着八千禁军镇守麟府丰以来,三天一小宴,五天一大宴,麟府丰三州的大小家族首领们高高兴兴的陪公爷开趴

令国公从汴京带来时尚单品,美酒美人,八卦新闻让蹲在这里的土包子羡慕不已,还能白吃白喝,一个个不但自己不走,还把许多家族子弟,女眷带过来一起玩。从单纯的宴会发展成了综合性社会观察类真人秀。

入夜,丰州城上一阵兵刃交击,早就反水的夏州部落杀穿这一段城防,随着城门缓缓打开,在城内守军的拼死反击声中,十万夏军鱼贯而入,仅有三千多驻军的丰洲城陷入一片混乱

元昊在亲兵的护卫下缓缓进入这个陷入末日的城市,如释重负,三十天在野外爬冰卧雪,将士们吃尽了苦头,今天就让他们快活快活吧。

第二天,来不及休整的元昊命投奔自己的匕罗部向麟州和府州方向求援,自己分派大军寻找有利地点埋伏。

麟府丰都是穷地方,平日里靠河东粮饷接济才能养接近一万三千边军。

如果麟州府州坚守城池,丰州这地方可经不起十万大军折腾,不能速战速决的话,元昊只能怎么来的怎么回去。

战士军前半死生,美人帐下犹歌舞。

相比于前几代令国公,当今这一位已经是一个标准的汴京贵族,身上没有一丝武人的气质。

唯一的优点大概是还认麟府丰的穷亲戚吧,这一点至少比台下他的儿孙们强。

这些儿孙们的眼中对边地的穷亲戚相当鄙视,碍于父亲祖父的严令,捏着鼻子与亲戚们表演亲爱一家人的戏码。

好在都是在美人的服侍下表演,乖巧的可人总是能恰到好处的舒缓他们内心的不适。

突然,一位幕僚急匆匆进入宴会场,没有搭理任何人,走到令国公身边,低下身来在耳边小声说道“国公,有边地羌民来报,夏军万余骑突入丰州,事起突然,丰洲城已经被团团围住”

国公爷神色大变,站起来踌躇一番,大厅里迅速安静下来,无论怎么寻欢作乐,大家都是时刻看令国公的脸色行事。令国公注意到场上的变化,招招手“阿庆,可拾随我来”

王家家主王余庆,折家家主折可拾不敢怠慢,迅速离席跟上,走到后面院子里,下人们已经将后院清空,令国公已经等不及回到书房,就在这后院花园中与两位家主说“刚刚收到羌民报告,万余西贼攻入丰州境内,已经围住丰洲城”

王余庆神色惨然“国公爷,请看在两家多年的情分上,救上一救”

话说到这个份上,令国公也没有选择,王家折家是令国公府的铁杆盟友,数代联姻的交情。

这位公爷军事素质稀巴烂,作为政客的搞关系天赋非常好,王家遭了难不救,那折家会怎么想,杨家在这里的百年影响力还要不要。

果然折可拾也在看着令国公。在两位老亲的目光下,令国公肯定的点头

“当然,我们三家守望相助近二百年血浓于水,名为三家实为一家,丰州被围有何惧哉?

我领八千禁军出击,杨家军留守麟州,可拾也回府州调兵,两路并进击退西贼。北路既然出现敌兵,南边的西贼怕是不远了,我们要速战速决”

折可拾欣然答应,没有人怀疑这次来的西贼是不是只有一万人,过往几十年三家与廆名家激战许多次,每一次战场都是在大漠南麓的丰州府州,因为北线的自然环境支撑不起大军行动,能过来一万人简直是奇迹。

至于南线可能的敌军威胁,三家立足这里百几十年,又有朝中支援,防线早就修的密密麻麻,靠麟州府州为核心的防御圈争取时间,一举击垮北线敌军,解放王家兵力回援南线是最可行的方案。

很快,八千禁军开出麟州,折可拾回到府州调集四千兵在半路与禁军会师,两军会合后声势更壮,

更喜人的是麟府丰三州之所以守望相助,便是因为离得不远,令国公和折可拾信心倍增,传令全军加速前进二十里下营,明日一鼓作气冲到丰州城下。

二十里后,颇有些疲劳的援军开始安营扎寨,埋伏已久的八万敌军如同神兵天降四面包抄。

令国公开始还信心满满要打一仗,可登高一看,这兵力起码在四万以上(人一过万无边无沿,仓促之下更多的数量看不出来)当时就吓尿了。

下得戎车,召来折可拾和王余庆就要点起兵马向南突围,王余庆这时候也不指望能解围丰州了,丰州在不在还不知道,如果丰州已经丢了,自己身边的王氏子弟就是王家最后的族人,可不能再出意外。

元昊意气风发骑马立于附近的一处高坡,淡定的看着各路骑兵按照指令分道包抄,又淡定的看着周军慌张的拔营南撤。随着各路兵马不断传来报捷声,麟府丰会战的决定性战果已经收入元昊囊中。

此役周军损失一万多人,令国公和折可拾在乱军中走散,令国公带着残军向南突围不成,一路糊里糊涂向东跑路,直到被闻讯向西搜索情况的戴鹏飞部骑兵发现,杀退了夏军追兵才脱离危险。

一路头也不回的经兴周关逃往同原,留在麟州的杨家子弟和美人都顾不上了。 第9.1章 势如破竹 下 折可拾拼死杀回府州城,带出去的折家军丢得干干净净,只能强征城里所有男丁和壮妇上城防守。

王余庆将随军的一部分王家子弟交给了令国公,自己带着王家最后的兵马断后,慷慨就义于丰洲滩前。

元昊一战功成,威震河东,遂分兵攻略麟府丰剩余城市据点,麟州杨家子弟吓破了胆,在消息传来的第一时间没有组织城防,而是带领全部家人撒腿向南方延州府跑路。

麟州留守的杨家军是令国公府统领一百几十年的亲信部队,即便入周后,周太祖太宗为了给周围羌胡树立榜样,都没有过于干涉几千杨家军的内部事务。

令国公府的公子们跑路,杨家军自然护卫着公子们一起走,其它守军见状也是一哄而散,两日后麟州全境沦陷,那些公子哥颇有跑路天赋,因为反应太快,竟然被他们逃过一劫。

只剩下折可拾在府州据城坚守,元昊亲自引军两万围城,命其余八万按照预定计划兵分两路向河东境内挺进,一路进攻兴周关意图打通官道直扑同原,一路进攻朔州偏头关,意图攻入朔州,阻断精锐的代北禁军回援。

折家家兵不到六千,损失四千绝对是伤筋动骨,即便扫地为兵,将妇女都送上城头,也只是凑出一万守军而已。

元昊在阵中亲眼目睹折家将的勇猛无敌,好不容易把他们打到穷途末路,顿起招揽之心,于是派出舌辩之士入城,递上招降书信。

府州城内一片愁云惨淡,夏军文士一路走来越走越自信,折可拾能在短时间里组织好城防已经是良将之才,可惜天意助曹不助袁呀。

“府君与我主本为一族,今胜负已明,再战无益,折家数千子弟为周主殉难,已经报答了东朝的恩情,我主爱惜人才,愿以公侯之位相待,望将军不要自误”文士带着胜利者的气势,好声好气的向在座的各位折家将领阐述元昊开出的优惠条件。

“这位先生不必多言,我家本为羌种,蒙太祖皇帝不弃,收为臣下,解衣衣之推食食之,先祖由是感激,从此为大周皇帝安心守边。

历代先帝年年厚赐,恩遇倍于汉臣,宠信多过节相,往来四世七十年从不相疑。

祖宗官家委我以大任,义重如山,天恩似海。我堂堂丈夫焉能背义投敌!

城若破,有死而已,玉可碎而不可改其白,竹可焚而不可毁其节,身虽死,名可垂于汗青史册,何所惧哉?”

折可拾在这一刻如同关二爷附体,一番慷慨陈词让对面的文士尴尬汗颜,折家一介夏州匹夫,化入中原七十年已经如此节义无双

文士全族定居夏国,名为汉人,本以为与夏人无异,可这一刻似乎有什么光芒刺得他睁不开眼,踉跄着退后几步,知道事已不可挽回,只能深揖一礼婉言告退。

使者离开了州衙,折可拾环顾屋内其他折家武将和门外赶来的折姓子孙

“我家祖食周禄,世为周臣,你等呱呱坠地之日便有朝廷官职封赏,凡折姓子孙概莫能外,今大军压境,子孙殉难者不知凡几,我等若不思忠君报国,复仇雪耻,与禽兽何异。我主在东南,城破之时,我家子孙当面南而死,不做那等背主之贼”

几位将领和在门外等候的折家子孙皆拜倒在地宣誓“祖食周禄,世为周臣,人臣之义,有死而已,为赵氏臣,做赵氏鬼”

庭院之中阵阵悲怆的呼声惊起一阵乌鹊,在空中徘徊久久没有落下。

“陛下,卑职无能,那折可拾已存必死之心,陛下的书信被他当堂焚毁,请陛下降罪”使臣回到夏军大帐向元昊禀报。

元昊叹了一口气“东朝小官家虽然无能,祖宗遗泽之下人心未失,此事怪不得你,你且退下吧”

大帐内的将领们面露喜色,不投降好啊,不投降打破城市才能为所欲为

“陛下,我观那府州已经是笼中之鸟,网中之鱼,大败之下定然人心惶惶,末将请命攻城,要将那折家人头齐齐整整献给陛下”一员大将出来请战。

其余将领也不甘落后,这里有两万夏军,对面主力尽丧,可能一个冲锋就把城墙夺下来了,最先夺下城墙的能抢大头,那个将领这种时候不抢主攻,回去是要被部下打闷棍的。

元昊收起廉价的感慨,大业尚未稳固,现在还不是伤春悲秋之时,仍要奋发进取攻城略地削弱周朝军力国力

“不错,让匠造营打造工程器械,准备妥当后四面攻城,这一次我们不留余地,先破城者受上赏,子女玉帛优先挑选,朕分毫不取!”

“得令!”几位将领异口同声,互相之间大眼瞪小眼,流露出跃跃欲试的眼神。

“家主,西贼在伐木,想是要打造工程器械。恐怕攻城就在几日后了”一员战将向巡视城墙的折可拾禀报

折可拾看着外面的夏军大营,神情镇定“无妨,西贼来的都是骑军,本就不善攻城,我们只要守住前两日即可,我就不信元昊舍得把骑兵送在攻城战中。

我们府州城内粮草充足,军械堆积如山,守城器具日日养护不曾懈怠,靠区区几日打造出来的攻城器械根本打不动。只要坚持十五日,朝廷自有援军赶来。

元昊带着大军跨越沙漠远征,来得艰难,回去更艰难。我们就安心的待在城里坐看西贼大败而归”

战将连连称是,折可拾为他整一整兜鍪,拍拍胸甲,让他继续工作。

与战将分别后,折可拾继续巡视城墙,墙上的男女老幼纷纷起来向他行礼,折家虽然是军阀,更是一个部落部族首领,与下面的部民关系很是密切。

折可拾也非常自然的一边走一边与他们交谈,府州人有着边民的坚忍。

即便损失了四千男丁,家家户户都有亲人殒命,也没有人怪罪折可拾,因为折家丢掉的命几百条,胜败经历得多,坚忍的府州人就不会沉浸于悲伤中,而是从府库中领取兵刃甲胄弓弩,日日擦拭保养,安静的等待敌军进攻的旗鼓。

一个妇人身着皮铠,带着几个孩子,怀里还抱着一个婴儿,默默的在一边喂婴儿吃流质辅食。

折可拾的脚步在这里停下“二十三媳妇,孩子受不得风,回去歇息吧”。

二十三的媳妇低着头,也不看折可拾,继续给小儿子喂饭“城里命令女人都上城,我是军属,怎么能躲在屋中歇息。城池守住,几个孩子也能为拙夫续上香火,若是守不住,吃几天风又值当什么。母子母子,总归要站在一起为好。黄泉路上也好有应,这么小的孩子,要是走散了,该被多少妖鬼欺负。”

折可拾叹口气“不要折磨自己,折磨孩子。这个城一定守得住,对面待不了多少天就得走了”

这位媳妇猛地抬头,眼神中有了光彩“当真,是朝廷的援兵到了?”

折可拾点头“朝廷早已接到情报,只是不知道详情,西贼在河东多一日就多一分凶险,夏州大本营也保不住。快把孩子抱回去,过几日西贼退兵,这孩子再有个三长两短,那就太不值当了”

“哎,哎,咱这就把孩子抱回去,让几个娃娃照应着,族长莫怪,几个娃娃知道二十三去了,这几天都不肯说话”媳妇的情绪明显好转

“去吧,去吧,不要为难孩子”折可拾摆摆手,继续巡城 第10章 风雨不透戴鹏飞 上 西贼大举入寇麟府丰三州的消息最早是随着生活在丰州的部族逃难传到兴周关。

兴周关两堡一关九寨近五万军民一日三惊,戴鹏飞不得不带领五十家将和两百骑兵全副武装巡视各个堡垒村寨,见到戴鹏飞还没有慌,百姓们才稍有安定。

很快消息得到验证,至少五万骑兵在麟府丰三州境内作乱,戴鹏飞除了派出飞骑急报同原,又连下命令放弃靠近西边的村庄,所有军民携带物资粮食向一宫一关九寨一线转移。

所谓一宫一关九寨是戴鹏飞任职六七年折腾出来的成果。

作为自学成才的土木狗+风水大师,戴鹏飞夫妇创造性的将辖区内土地分成九片。

三片靠近桑干河的二十万亩地拿出来到同原发卖,他们自己买了一片,筹集资金三十几万贯,戴鹏飞附赠风水堪舆和堡寨修筑指导。

又从辽国修大殿的钱中敲了四十万贯出来为厢军军属修建另外六片的聚居地,建设重点就是周王宫到兴周关一线的村寨,临近桑干河的土地分不到厢军军属的头上

戴鹏飞指挥军民用四处抠出来的几十万贯钱修建了一条联通桑干河与山谷中溪流的灌溉总渠,又从灌溉总渠延伸出许多支线,为了对抗未来的旱情,还挖出深井四百多口,基本解决了村庄的建设困难。

每几座村庄还设计有一个大型夯土堡垒用于存储常平粮,紧急情况时可以保护村民,对外就称之为寨。九座寨子在庆历三年完工了六座另外三座仅仅存在于对外招商的宣传中。

配合中书省拨款建成的周王宫(就是桑干河边用于祭祀周公的城池),兴周关城(山道里面建不了,在出口外面建了新城)。六七年间一片荒原之上已经是颇有人气,数万人在此扎下根来繁衍生息。

二十七上下的戴鹏飞蓄起了胡子,塞上的风沙也让他的形象愈发粗糙魁梧。梁小娘子,哦,现在是梁大娘子站在他身边,颇有一种美女与野兽的和谐。

“这遭瘟的西贼,早不来晚不来,春耕了跑过来寻死,戴鹏飞,我告诉你,一定要挡住西贼,咱家在河边可是有两万亩地,准备了两年,今年已经备好了再开六千亩地的人力物力,要是被元昊毁了,咱们全家都喝西北风”

戴鹏飞倒是神色轻松“喝什么西北风,咱家的收获不是一直存在周王宫仓库吗,城外的庄子没了就没了。

元昊也是发了疯,这个季节青黄不接,地里什么都没有,我只要把人撤到城寨里,西贼在村里再怎么折腾也只能吃土。

夫人稍安勿躁,咱家发达的机会来了,你的诰命服也该换一换了。”

提到诰命服,梁大娘子立刻由阴转晴,因为戴鹏飞非常争气,表现出来的才能又是中枢相公们特别喜欢的防守型将领(不惹事,喜欢搞土建,能与老外搞关系平事),

在周王宫和兴周关城完工后,戴鹏飞的差遣不变品级提升一级步入从七品,册封梁大娘子孺人诰命。

孺人诰命在大周正常情况只有正六品官员才有可能为母亲和妻子挣到,梁大娘子仅仅在夫君从七品的时候就获此殊荣,还是大周朝的头一个,这把子风光实在是不能用言语描述尽兴,肯定比全身都是大周朝独一无二的时尚单品要风光无数倍。

“夫君~,这话从何说起,妾身的诰命都是夫君的功劳不能尽彰,折到妾身头上而已,国朝之中已是瞩目重视,如何(什么时候)能再获升迁呢?”梁大娘子的声线温柔甜美,一点都不像生过三个孩子的妇人。

“汉宣之世,宣帝之道在于为官久任。当今之世赵官家之道在于为官尤其不能久任,若非这里情况特殊,我们早该回汴京走关系待选,

今年城堡修缮大致完工,本该是我们夫妻离任之年,谁能料到还有此劫。只要我们守住两城,大功加身之下,连升几级又有何难,且看为夫表演”

戴鹏飞深谙升官四绝技“说学逗唱”

这就有了人心惶惶之际一边下令村民向东迁徙避难,一边带人大张旗鼓的巡视村庄,每到一处都发表慷慨激昂的演讲,鼓励百姓们摆脱恐惧抗击残暴的贼寇,还转身下马,脱下外套,拼命推动百姓家陷入泥坑的马车,演出一幕幕官民鱼水情的戏码

当然这样的戏码一定是在其它官员的眼前发生的,让跟来的文武官员,现场的贫民百姓无不动容落泪,纷纷加入到帮助搬迁的队伍中。

又过了三日,四五万夏州骑兵逼近完成了坚壁清野的兴周关地区,面对依靠灌溉总渠建立的城堡防线,和城堡上满坑满谷站着的守军,这一批夏州骑兵一脸的问号“你们这城上城下得有好几万军队吧?就这么个破地方值得摆这么多兵?”

相比于顿兵坚城之下的这一路夏州兵,进攻偏关的夏州人就舒服许多,他们仅仅是派遣小部队分别在榆林和偏关门口勾引了一圈,就让两座城关的守军杀将出来,上万骑兵再一波扫荡,榆林和偏关就落入了西贼手中

城破之时榆林知县携全家老幼自焚于县衙,周军收复榆林后还将他搬入城隍庙,给他在榆林城隍阴司封了个职位。

为啥西贼要这种打法呢?详情请看某庆历二年枢密院敕书“西贼苟袭边墙,各府州县军寨不得畏敌怯战,当主动出击歼敌于边墙内外,不伤我百姓分毫。”李勤有胆子不奉诏,戴鹏飞有胆子不奉诏,不代表大部分兵将有同样的胆子。

由于榆林和偏关的迅速失守打开了夏军进入同原的通道,原本进攻兴周关的四万多夏军只留下一万五千骑,三万骑被调到榆林继而穿越大山直扑同原。

四月上旬,奉诏仓促出城迎击的忠敬侯带领的朔州禁军被蜂拥而来的夏军击败,忠敬侯力战殉国,世子身负重伤之下带领朔州军退保城内死守

(忠敬侯也是倒霉,带领的禁军名义上一万战兵,实际上在兵部老爷的管理下只有七千多,还跨越各个年龄段,因为兵部和中书省没钱遣散老弱,又分了一千多在偏关驻守,实际捏在手里的就五千上下,偏关丢得太快,为了赎罪,为了不让夏军冲入同原腹地,不得不领兵出战,不幸遇到五万以上的夏军骑兵,直接完败)。

夏军以偏支兵围城池,主力五万骑进入同原地域,震惊朝野。

打到痛处的大相公们再也不能安坐,在红了眼的官家连番催促下急调宿国公程国公领汴京禁军十万北上,兵分两路发起钳形攻势

同原要是不保,再往下走就与汴京隔河相对。辽人再起什么心思,几代人在云朔代的经营可就全完了。

可惜宿国公程国公倒了血霉,战前完成整编强化的禁军只有上四军和西边的三支禁军(其实也没完成,还是李勤他们自己收的尾)

龙卫军一战尽没后,官家无论如何不肯派出另外三支上军,所以这十万禁军不但是老幼咸有,空额不明,多才多艺

还充斥了相当多之前从西征禁军中提前跑出来的“聪明人”“关系户”。

这种兵稀烂,将没种关系还硬的禁军,也难为两位国公能带着走到河东不散伙了。至于钳形攻势,钳形是有,攻势嘛,夏州人说没看到。

夏军在河东腹地如何肆虐暂且不提。戴鹏飞在兴周关经营七年多也不是吃素的,坚壁清野之后,面前的一万五千骑兵兵无所获,野无所食。

周军一旦出城进攻阻断各城寨之间联系的夏军,跑到各地放牧的夏军就赶紧骑马赶来,各城寨之间通过烟火传信,总是在夏军援军到达前撤退,等到夏军又去桑干河放马,周军又出城突袭了。

几次三番折腾七八天,折损了一千多人的夏军被折腾的人困马乏,只好收缩防守,再也不敢深入八个城寨之间,如此双方又相持十天。

“报,西贼主力抵达同原城外,我们与同原失去联系,英国公命我们坚守待援,利用春荒拖瘦拖垮当面之敌”

从兴周关派出的斥候从云州英国公处等来的最新的命令,另一路斥候抵达朔州城外,确认朔州还在坚守中。 第10.1章 风雨不透戴鹏飞 下 戴鹏飞将获得的各方消息在脑子里一遍遍的过,终于吐出一口气“传令,下去,在军中拣选八百勇士,人皆赏百贯,酒十斤,肉十斤,今夜随我出城讨贼。”

这段时间一次次的小胜让戴鹏飞积累出了威信,由于军饷的充足,又给军属分了地,这里八千厢军不但齐装满员,求战欲望更是远超一般禁军,西贼一日不走,春耕一日不开,误时大仇不共戴天。

命令传下去全军沸腾,不多时优中选优的八百壮士加上戴鹏飞自己的一百家将都领下钱财,赐下酒肉,如同古之猛士一般在众人面前大嚼大喝,一个个竟然真的把十斤肉十斤酒消化的干净,引起围观吃播现场的弟兄们一片喝彩

在这个年代,人们朴素的认为越能吃的人越猛,猛人就该像廉颇那样饭一石肉十斤。受益于这场吃播大会,兴周关守军信心倍增。除了八百勇士,另外两千将士也是饱食足饮,黎明之前牵着马匹集结于城墙下等候前方信号发出。

入夜,戴鹏飞在梁大娘子的相送下披挂整齐,带着九百名劲卒向桑干河夏军大营摸过去,四月天的夜间已经不似三月寒冷,戴鹏飞等人默默牵着马匹埋伏于被风的草坡之中

等到黎明时分,天边有了一丝亮色,戴鹏飞的亲兵在阻隔夏军视线的草坡斜面举火为号,事先准备好的其他士兵一路接力举起火把将行动信号传到周王宫,等候已久的两千骑马步兵翻身上马,辅兵们将他们的腿脚与马鞍马镫捆上,今天他们就要临时充当骑兵破阵了。

九百勇士戴上事先准备好的鬼怪面具,翻身上马提起长枪发起冲锋,夏军在这里没有建立稳固的大营,在提前清理掉一部分巡逻士兵后,九百骑兵直接踏入营门,有的值夜夏兵听到动静赶来查看,却发现一群厉鬼出现在面前,当场吓得精神崩溃,大喊大叫的就像其它地方跑去

这也怪不得小兵迷信,这年头谁不迷信呢?你困得眼睛都抬不动的时候突然抬眼看见这么一群丧神,你不懵逼谁懵逼?值夜夏军被突破,营内的帐篷就成了不设防目标被铁骑一座座踏平,踏平的营帐内有一团团扭曲蠕动的身影被甩在鬼怪身后,好似真的能洗魂夺魄一般。

夏军大营陷入空前混乱。夏军主将见识比小兵强一点,虽然也相信什么阴兵鬼将,可阴兵哪有这么巧非得对着自己的营盘来一下,他还想重新集结兵力发起反击,被戴鹏飞发现,戴鹏飞催促有些疲劳的战马再一次向夏军主将所在发起进攻

那些匆忙被聚集起来的夏兵看着对面几百名如同鬼神的骑兵杀过来,吓得刀剑都握不稳,好在身边已经有一千多同伴,又有主将的督战队在后,不拼也得拼。

两支兵马就这样撞在一起,戴鹏飞一马当先挑飞迎面而来的刀枪,连拍带砸将拦路的几名夏军击倒,他的亲兵吓了一跳,赶紧不要命的向前刺杀,好不容易将戴鹏飞团团护卫在身后

此刻他们已经深入阵中,戴鹏飞清晰的看到对面主将所在,又获得了亲兵的掩护,放下长枪从马上取出铁胎弓,破甲箭连连射击,对面的夏将也非常瞩目离自己最近的这一队周军

眼见对面要放箭,赶紧一个打滚避过破甲箭,可身边的官佐兵将被挤的严严实实,想躲也躲不掉,被戴鹏飞一个个射中面门或者咽喉,一时间就倒下七八个,夏将就被倒下的一个倒霉催的压了一下,二百多斤的体重砸下来,好玄没把他压死

费力的推开尸体,在亲兵的护卫下重新上马,却看到对面又奔出几千援兵杀过来,本来就被九百骑兵压着打的夏军将士瞬间崩溃,夏将也被亲兵裹挟跟着大军一起溃散。

到了天色完全大亮之时,桑干河边夏军大营已经易手,喜气洋洋的兵士们在夏军营地中拣能用的零碎,同时收容敌我将士尸体,敌军的用来统计表功,我军的还要归还家属。

戴鹏飞和两千九百勇士躺在草坡上晒太阳,刚刚接近一个半时辰的拼杀太过瘾了,过瘾之后就是现在这副集体脱力的鬼样。

好在梁大娘子早有所料,组织城中百姓为大军做了丰盛的早餐运到这里,军士们集体食用了早饭,留下清理干净的前西贼大营高高兴兴的回到周王宫。

此战周军投入厢军两千八百人,击溃驻扎在桑干河的一万夏军主力,斩首五千余,溃散夏军再也不能对周军构成威胁

打出手感的戴鹏飞在随后十天连续发起进攻,取得三战三捷的好成绩,留守在兴周关的夏军基本丧失战斗力逃往府州,直到夏军主力从河东腹地归来返回夏州才收住手脚重新守城。

四月中旬,灵州军攻入夏州的军情传到元昊手中,元昊看着面前遗留了百余具攻城器具残骸也仍然久攻不下的府州城,不得不下达命令“终于来了,召回大军吧,我们回夏州”

四月末五月初,周夏河东之战基本结束,周国河东军遭受重创,城邑乡村残破极多,本就因为自然灾害而空虚的国库雪上加霜,无数灾民流离失所,尽管元昊大军也受到了一定的损失,可周国上下对于继续作战的意愿被连续不断地天灾兵祸消磨。

停战议和的呼声在朝野间广泛传播,官家对此始终一言不发,全部交给大相公们应付。心领神会的官员纷纷上表呼唤和平,就连辽国使臣也提出可以由辽国出面主持调停,好在被还有理智的大相公们所婉拒。

“此次河东之战历时一月有余,我朝折损之大触目惊心。

有庸臣(某些盲目开城迎敌的)用兵不畅,

有奸臣(某些丢下大军和城池跑路的)弃军而逃,

有忠臣(关二爷附体的和四战四捷的)殊死奋斗,

请陛下垂降霹雳甘霖,撤平庸,惩奸佞,褒忠良”朝会上谏院御史说完递上奏本

官家看完后定下基调“战阵之上,危机难辨,万里之外,功罪难言,朕心中没有奸臣,都是忠臣”。

那肯定都是忠臣了,令国公府根基深厚,如果定性为奸臣,那就意味着要拔掉一家开国公府,这个政治影响太大,可以冷落不能治罪。

连番受挫之下官家已经不想再大动干戈。那些主动开城迎战的也不能追究,反而要褒奖,因为他们是不折不扣执行枢密院的命令,枢密院又是不折不扣遵照官家的意思下达命令,如果治这些人的罪,以后谁还听官家的?

枢密院正副使又是中书省两位大相公,发出这种搞笑命令,他们要不要担责任?要不要滚蛋?

大相公的变动往往意味着一场政坛地震,这不是现在想要稳定的官家能接受的。

剩下来的就是抚恤殉国将士,奖赏忠勇臣民,这些自然也都是忠臣。

谏院和御史台自然不依又闹了许久,可这是官家和相公们一致的意见,不是区区几个清流言官可以动摇的,很快这些清流言官都被发配出京,跑到地方当官去也。

“门下:云骑尉治果副尉左金吾卫员外郎将权知兴周关事戴鹏飞,

家近圆城,任隆方岳,惠洽藩部,功宣朝廷。元昊构虐,遂穴生氛,能拒妖凶,固守臣节。

拒凶厉而安边,破强暴而功成,计议并深,忠恳咸到。

书劳有典,方隆将帅之班;举善不遗,宜拓公侯之宇。

擢升上骑都尉宁远将军左金吾卫郎将,封归义县开国子,世袭罔替,食邑二百户,主者施行。”

“门下:孺人梁氏,勋茂玉树,贤良淑德。

贞义天行,思备万全。孝行真挚,舅姑称焉,悌德昭明,兄弟荣焉,

宜室宜家,兴旺门庭,铭环铭佩,宁静院宇,晋五品令人,赐冠服,主者施行”

中书省钦使连续宣读两份诏书,戴鹏飞夫妇具有封赏,不但梁大娘子真的获得了诰命晋封,更加让夫妻二人欣喜若狂的是戴鹏飞成为开国子爵,世袭罔替

这才是社会意义上真正的阶层跃升,即便回到汴京,梁大娘子也不害怕变回梁小娘子,戴鹏飞也有可能为生母争取诰命,从此人生大不同了。 第11章 银瓶乍破水浆迸 上 “官人,近来你都不在家安置,可是出了什么大事?”面对匆匆回家的盛紘,王若弗关心地问道。

“娘子不必担心,我就在城中不出去,近来事情繁多,娘子小心守好门户,不要轻易出门了。忙过这段时日就可安稳一阵,娘子也不要问有什么事。上峰的口风很严,我这等微末小吏可不敢胡乱猜测。”

盛紘回家只是更换一些衣物打包带走,最近几日要住在仓储衙门里片刻不能离开

如果是王若与,这时候就会嘲讽盛紘的胆小,嘲讽盛紘的上峰也是微末小吏,完全不会把灵州文武放在心上。

王若弗不同,一来性格较为憨直,又因为从小养在叔叔家,不似王若与那般目中无人。

听到盛紘的吩咐也不自由主的连连点头“官人说的是,我一定紧守门户,除了必要采买和向母亲报平安的书信,绝不留任何人出入”

盛紘听后颇为欣慰,虽然这个媳妇也间歇性发作一下相府大小姐的脾气,大多数时候还是能听得进话,能够很好的配合自己周游在官场中,只要定期顺毛捋捋就行。

“不错,真要有急事,就派人去粮库寻我,我这段时日轻易不会离开粮库,你且安心在家高乐,莫要生无谓担心”

“官人再急,总能在家吃一顿便饭再走,虽不是饭点,小厨房一直有预备,家里的饭食总比外面的安心,而且,妾也有事与官人讲”王若弗貌似有些羞涩,也有兴奋

“也罢,娘子说的是,皇帝不差恶兵,咱家到粮库也就盏茶功夫,吃一顿饭误不了事。娘子有事请讲,我们夫妻一体,娘子的事就是我的事”盛紘一听有理,好不容易把积压的事情干完,哼哧哼哧回家一个时辰应该没啥大事。

“来啊,速速给老爷备饭”王若弗一脸精神的向女使招呼

女使笑着退出去布饭,在盛紘的期待下,王若弗不好意思的说“官人,我有了”

盛紘一愣,又很快反应过来“娘子说有了?是那个有了?”

王若弗点点头“已经请郎中来诊过,确是喜脉无疑,足足两月,妾不敏,竟迟迟不能察觉,延误至今实在是不该”

盛紘惊喜到语无伦次“不不不,娘子说得什么话,好好好,我盛紘有后了。娘子放宽心,母亲不在身边,我们夫妻两难免有些疏漏,不妨事不妨事,哦,母亲,对对,给母亲去信了吗?该死该死,无论如何,我该给母亲亲笔报信才是”

“因等不着官人回来,我就自作主张给姑婆和母亲都写了信,也报了平安,这几日我去城中佛寺道观都拜了神仙,请来平安符,夫君可要收好,莫要离了菩萨真人的保佑”王若弗拿出一沓平安符来,也别问寺庙里怎么会有平安符。

盛紘的人生,本质上是缺爱和缺安全感,与王若弗在灵州的岁月虽然艰苦,却是人生第一次两不缺岁月。

小两口在此相依为命,又有了第一个孩子,尚且年轻的盛紘捂着脸,竟在王若弗面前哭了起来。

王若弗却以为盛紘是为孩子来的太迟而哭“官人,官人,妾错了,妾早就知道盛家子嗣单薄,妾不该一心专宠,早该为官人谋划小娘进门绵延子嗣,妾改,一定改正”

盛紘一把搂住她“不,你没错,我是喜极而泣,娘子做得好,娘子是最好的,我是感谢母亲选到了娘子这么好的媳妇,我,我就是想哭”

有了这么大的喜事,盛纮更不着急回衙门,天大地大没有娘子大,留下了与王若弗好好说了一个时辰的闲话,一起憧憬到未来孩子婚嫁,孙子女的婚嫁。

所谓人逢喜事精神爽,在家里补魔完毕的盛仓管精神奕奕的回到粮库值房,只见一位顶盔贯甲的年轻将军带着几个亲兵在室内等候。

盛纮使个眼色,下人带着从家里带来的行李绕路去后面布置,这才整理一下衣服向前寒暄道“纮有过,回家食用了一顿茶饭,险些误了军务,不知哪位将军当面”

年轻将军站立起来,甲片碰撞出一阵清脆的叮当声“鄙人李建业,托大叫盛仓管一声贤弟,不知妥当否”

盛纮大为惊喜“竟是小侯爷当面,纮久欲拜访请教,未得良机,实为憾事。如何当得小侯爷一声贤弟,实在汗颜之至”

李建业爽朗大笑“贤弟能呼我父为叔父,缘何不认我呢?是怨我空手而来,不识礼数耶”

盛纮连连作揖求饶“兄长折煞小弟了,兄长万金之躯何等显要,是小弟高兴的傻了,傻了”

李建业也不是真要认什么小弟,笑着掠过话题“刚刚见你春风满面,可是有什么喜事”

盛纮大为惊奇“兄长真乃神目,天下还有谁能瞒得过兄长?小弟今日回家取一些换洗衣物,蒙上天怜爱,拙荆已有身孕,是以高兴得傻了些”

“哈哈哈,果真是大喜事,所谓来得早不如来得巧,九郎,待会回去将府上收到的鹿肉分出一份送去盛家,我们也沾沾喜气”李建业立刻吩咐身边亲兵

“小侯爷太客气了,纮今日就厚颜谢过小侯爷赏赐了”盛纮连连称谢

“这算得了甚么,我听说贤弟这些时日几乎是吃住在粮库中,日夜用心公务,实在是我等做臣子的楷模,便是家父知道了也会拨下赏赐奖励贤弟的。”

李建业说了几句好话就披露目的“这是帅府给我部的调粮文书,今日我恰好在城中,拿了文书便过来取粮,还请贤弟帮衬一番,给些新鲜好粮才是”

盛纮接过文书一看,确认为真,赶紧躬身道

“小侯爷这是说得哪里话,无论哪路兵马来取粮,纮焉能不尽着精细新粮供给?非常之时岂能苛待国士?小侯爷放心,只要纮在粮仓一日,绝不会让哪路兵马在粮草上受了委屈。纮这便为小侯爷办理手续,即刻调粮。说来近日军粮调配频繁,不知可有什么变故?小弟也好有所预备”

李建业看了盛紘一眼“我所知并不全,也很难讲与贤弟听,贤弟妇只管待在城中,身边不能离了护卫便是。

贤弟用心公务令人感佩,我等也没有一日懈怠,军中上下同样日日用心,枕戈待旦。其他的,都听上峰的指令行事”

“是是是,兄长说得极是,小弟也是做此想,一切都依上峰之命是从,踏踏实实的把份内之事做好,做实,方才不负君上,侯府的栽培”盛紘一脸赞同道

李建业嘴角抽抽“贤弟如此笃行精诚,前途不可限量。为兄军务在身不能久坐,待日后汴京城中再好生招待贤弟,一叙世交情谊”

“兄长美意,小弟却之不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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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建业回到帅府行辕,只见眼前闪过一人匆匆而行,不由惊喜呼唤“三叔,什么时候回来的?”

此人正是李勤的三弟李锋,还没到灵州就玩起了失踪,在灵州,李贞管粮道安全,调教缺乏训练的效用骑士,李勤就带着一拨人遣入夏境,穿梭于危险的敌群之中。

元昊立国只是建立起来廆名家的天下,却阻断了大部分部落与周国直接交通贸易的渠道,而这些部落在之前都是能与大周境内直接贸易的。

现如今只能靠元昊组织的走私商队分一点残羹冷炙,心中并不快活,架不住元昊这个人威严深重,一个个不敢反抗。

可广陵侯府也不是好惹的,李锋化妆潜入,一个个头人就当看不见,不知道,除了观望之外还想搭上侯府的门路,重新把买卖做起来,竟然还努力保护李锋一行人免遭夏国官府的发现。

整整一个冬天,李锋都在夏国度过,搜集到了大量的一手情报之后成功返回灵州,在今天之前,李建业都不晓得三叔行踪,今日遇见了可不就相当惊喜。 第11.1章 银瓶乍破水浆迸 下 “是建业啊,三叔是劳碌命,刚刚才被你爹解除门禁,咱们要有大动作了”李锋的看到大侄子,心情也是大好,当然真正大好的原因是带回来元昊出征河东的详细情报。

“三叔可得好好与我说说这几个月做了何等大事业,如今走路带起来的风声都不同了呢”李建业直接捧了一句

“你小子就会瞎掰,一会儿在会上你们都会知道,快走吧,这一把军功小不了,晚一步肉都分到别人碗里了”李锋一边说一边脚步丝毫不停

参加军议的人陆陆续续赶到,一进门就能看到大堂内的沙盘上标注好了灵夏银绥四州敌我驻军和据点城镇。韩章正跟在李勤后面围着沙盘转。

军官们陆续进来,两个大佬也不再观察沙盘,与每一个进门的军官交谈两句就命他们先在一旁就坐,可文武大佬都站着,别人怎么敢坐,一个个悄悄的都站在大佬身后人数越来越多,等到李锋和李建业进门就看到屋子里乌压压一片都在李勤和韩章身后。

李建业一愣,正要报到,李锋先开口“何以至此,太隆重了,我不过是有一点微末贡献,不值当两位大帅率众位将官如此等候。”

李勤没好气道“少说怪话,赶紧入列,还迎接你,就显你脸大”

韩章笑而不语,这种时候他这个漕帅在这里就是个监督作用,既不能抢指挥权,又不能放任军队自己干,发挥出盯梢作用就可以,以后国朝编修这段历史,官家查问这段历史,作为亲历者,无论胜败自然有大好前程,当然能胜是最好了。

随着最后一名军官赶到,李勤命伙房给每个军官都上一大壶热茶,就带着大家围绕巨大的沙盘站好,揭晓今天的议题

“根据多方探报,庆历三年二月底,元昊亲率铁骑十万远征河东路,为防我部突袭灵州,在我当面聚步骑兵五万防守。参谋部以为元昊此去河东山高路远,往返必有两月余,现在算算,已经过去一月仍无音讯,可以确信战机已经到了。

各位,三月四月是春耕的月份,今岁春耕,大周河西各郡已经在收尾,西贼也不例外,元昊好巧不巧,非得在三月出征,四月都赶不回来,那今年夏州的春耕可就无论如何赶不上了。

我军有整整一个四月的时间可以深入银夏,此役不为攻城略地,不求俘斩数额,只需摧毁西贼战争积蓄,城郊人口牲畜矿场田亩青苗沟渠打乱其既有节奏,夏州人颇为记仇好斗,人丁损失愈重,复仇之心愈强,可没了春耕,下半年也好,明年也好,就要挨饿,挨饿就要投降。

要想不投降不挨饿只有在夏末之前打破灵州获取粮草。我要你们打出气势,打出效果,打到元昊不得不从瀚海归来就立刻决战,我要他在灵州坚城之下碰它个头破血流!”

众将在这个冬天除了练兵就是吃吃睡睡,早就待的发馊,李勤一声令下欢声雷动,只等李勤具体分派指令,若是捞不到战功,少不得要闹上一闹

“此役本帅亲统轻骑奔袭夏州,转运使韩章接掌帅印坐镇灵州,鹤翼伏波军,黑槊龙骧军,威远军,镇戎军由韩帅统领,攻打我军当面五万西贼步骑,务必牢牢牵扯住对面兵力,不使其一兵一卒增援夏州。

记住,不要死拼夯打,等元昊回来才是真正的硬仗,要是谁损兵折将在后面出不了力,本帅的刀也未尝不利”

鹤翼伏波军都指挥使,黑槊龙骧军都指挥使,威远军都指挥使,镇戎军都指挥使纷纷出列应诺。韩章也当着大伙的面,单膝下跪接下金箭旗牌“大帅但请放心,章定会保障大军后路畅通无阻”

李勤说“国家大任,在我肩上,也在公肩上,我肩上的太重,这段时日不得不分与公一些,还请韩公多担待”

韩章躬身一礼“为国效命,恪尽臣节,不敢言苦,下官开笔之时就学得的道理,一日不敢忘怀”

李勤受了礼,等韩章站起来捧着大帅的令箭令旗归位,又继续下令,

李建业统领侯府马户骑兵,

李贞统领效用骑士和灵州义从骑士,

李锋统领各地整编的乡勇骑马步兵和兰州灵州投军的土豪骑士,

李建功李健晟等两府子弟分别进入李贞李锋麾下,共计各类骑兵(含骑马步兵)三万五千余,其中就包括两家侯府在内的六百多广陵李氏子孙,堪称一场豪赌了。

四月初二,利出行,卜卦大吉,五万多禁军边军在韩章的指挥下各自锁定目标,带着早就准备好的攻城器械按照预定方案相继出击。

三百里战线风云突变,无数懵逼的夏州驻军仓促之间全线接战,在这里的夏军都是训练度很低的部族军,元昊的财力也实在不能维持更多的常备军团。

李勤就是抓住了夏国的这点硬伤,平日里不做挑衅,这一刻赌上全部筹码,直接拉满强度给这些部族军上课。

在周军充足准备的攻城之下,不擅守城的部族军逐渐崩溃,一座座据点和城寨在随后几天被周军啃碎。

而在内应的帮助下,夏军防线漏洞被周军抓住,三万五千铁骑带着近十万匹各类马匹蜂拥而入,绕过沿途据点城寨,留下滚滚浓烟作为背景板,巨大的钢铁洪流向夏州席卷而去。

滚滚黄河之畔,韩章带着随从官员和将领目送李勤大军消失在地平线下,过了许久,属官擦了擦激动的眼泪,向韩章躬身一礼

“韩帅,河边风大,不可久留,三军皆已就位,不可久离帅位啊”

韩章收拾起情绪,掏出两份表章

“这是李帅与我的请罪表,发往汴京吧。嘿,十万大军无令出战,想不到我韩章也有如此跋扈的一天。这个滋味,真的,真的是,高兴啊”

属官郑重接过表章,安慰道“官家圣明,必能体谅李帅和韩帅的苦衷。还请韩帅保重,勿要伤情劳神”

韩章轻轻一笑“伤劳什子情,韩某无事,李帅把后路交给我等,韩某哪里有闲时伤情,如何有资格自艾,走,去大营。

传令,两日后解除灵州道路封锁,恢复樵采商旅出行,那时候李帅已经在夏州城下了吧” 第12章 铁骑突出刀枪鸣 上 “臣章奏:古来善用兵者,动入九天之上,守藏九地之下,风火山林变化无一,后学之人不可不察也。

河西险塞,四战之地,臣履任逾年,行经集镇皆为古大臣所遗留,饮马之地皆有古名将之酒泉,感怀思古,考察得失,若有所得。

河西悬中州之外,孤军奋斗,下情难达,尤赖官将高德远谋,外清夷氛,内和番汉,使寡少之兵,单薄之库藏皆尽其用,而外贼终不能害也。

诚如魏文贞所言,有善始者实繁,能克终者盖寡,岂其取之易而守之难乎?

昔取之而有馀,今守之而不足,何也?夫在殷忧,必竭诚以待下;既得志,则纵情以傲物。竭诚则胡越为一体,傲物则骨肉为行路。

虽董之以严刑,震之以威怒,终茍免而不怀仁,貌恭而不心服。怨不在大,可畏惟人。载舟覆舟,所宜深慎,奔车朽索,其可忽乎!

河西之远,如舟在海中,欲锚而无石,求拴而无涯,二千里风雪冰霜,四十日往返驿路,军情如火,四十日间京灵不能安枕,信报甫至而战机去矣。

是以汉唐以降,河西战守所赖者,唯太守之机敏与中朝仁德尔。

今臣闻贼寇河东,凶焰猖獗,士民震恐,夷狄惊诧。河西陇右臣民莫不痛心疾首,切齿痛恨。

臣与李帅考察近月军情,奔走前沿寨堡,兵将赤心求战,炙沸渊海,士民歃血作耻,声动祁连,此皆祖宗神灵盛德之遗陛下矣。

臣等乃定三军之师,依枢院前计,分出六路,趁其不备,深入不毛,剿灭叛臣。

君门万里,情况难达,机不可失,罪不可赦,臣不甚惶恐之至,伏愿吾皇神圣明察,枷锁远流甘之如饴”

李勤和韩章的请罪奏疏一路飞向汴京,灵州大军主动出击的消息伴随着逐渐放开的驿路官道以爆炸性的速度冲向四面八方。

“怪不得官人这些日子有家不能回,忙的昏天黑地,原来是大军出征痛击贼寇。

好好,畅快,真是畅快,这一年尽是贼寇如何打官军,官军如何招架不力。总算有官军击贼了。官人,这一战打赢了,你也有功勋的吧。”

某位怀着孕的大娘子兴奋道

盛紘心中得意,嘴上还是谦虚一下“哎呀,都是为了朝廷,论辛苦也辛苦不过娘子,为夫上报天子,下安百姓,中间就是报答娘子了。有没有军功不重要,为夫这心里高兴”

王若弗也说“那是,哪有只许别人打我,我不能打人的道理,官人,我这就写信给母亲和父亲,叫他们使使劲,不能让官人一番辛苦被人忽视了”

盛紘心中那个美啊“这么大的事,是该向母亲,岳父岳母大人知会一声。不过我们位卑职轻,点到为止即可,岳父岳母大人深明大义,一定会体谅我们的不易,写得多了徒令他们担忧反而不美”

王若弗觉得此话有理“是了,官人说的是,我只说两三句报个平安,相隔几千里,让母亲担心可就是罪过了。”

两口子又腻歪了一阵,盛紘不得不换身衣服回粮库办公,李勤的大军走远了,韩章的大军还需要灵州城供应粮秣,盛紘还没到可以休息的时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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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胡闹,真是胡闹,下面的人不懂事,怎么李子远还不懂事,还有那韩稚圭,堂堂朝中大员,朝廷派他去做什么的心里没数吗?一个给马安辔头的自己带着马撒欢了,这还像话吗!”

章得象气得哇哇大叫,罕见的发了火。

自从开战以来,堂堂天朝被打得连战连败灰头土脸,好几个禁军军团几乎可以整建制从枢密院的名单中划掉,上四军都折进去一个。

面对一个边鄙小邦打得这么难看,朝野的压力不会发泄到官家身上,他这个首相就是罪魁祸首,百口莫辩。

一开春,噩耗再度传来,元昊直接打穿了麟府丰防线,继牛逼哄哄的宁远侯府完犊子后,无敌的令国公府也倒下了。

西贼大军趁着河东没有反应过来,甚至直接打进河东腹地,一路上破军杀将,夺城陷官视大周威严于无物。

河东腹地,同原脚下的政治意义可不是之前在河套平原来回掐架可以比的。

现在每天都有少则一百多道,多则几百道弹章送到御前弹劾章得象这个饭桶统兵无能,治政无方,可算是把前半辈子积累的能臣名誉给赔干净了。

章得象是前任宰相吕夷简王钦若派系的大佬,晏殊又是两朝皇帝亲信,在中书省,王俭一向是不发表意见,眼见得章得象措辞越来越激烈,不得不出言打断一下

“章相所言极是,事已至此,论罪论功也要打完再说,当务之急要为他们善后才是。晏相,你有何高见”

晏殊也被气得脑门疼,他是神童试出身,先帝怜惜他年幼,连地方官都没给他做过,一路从词臣做到太子近臣,又凭借从龙之功登上相位,拉帮结派还可以,找女婿也很擅长,可要说打仗,那就两眼一抹黑了。

作为次相和枢密副使,这一年多的仗打得稀巴烂,章得象首当其冲被骂的抬不起头,他这个老二也没好到哪里去,现在开诗会都没几个人来参加。

上次有人来参加诗会,写了个嘲讽的佳作,晏殊为了显示宰相气度,不得不当众阅读和点评,忍着肝疼跑回家,真是丢人丢到金明湖里。

现在每天下班回家,朝拜神佛的时间也越来越长了。

“庆州军打光了,延州军刚刚开始重建,人都没凑齐。三月起河东军又被重创,灵州军已经是我朝制衡西贼的最后一支强兵,再有个三长两短,天下之大,晏某只能去先帝庙前抹脖子了”

听到晏殊如此说,章得象悲从中来,这些无耻逆贼好好过日子不行吗,干嘛非得玩真的。

“无论如何,无旨调动大军,还是十万大军,到底是罪无可恕,还是情有可原,老夫已经乱了方寸,还是请圣裁吧” 第12.1章 铁骑突出刀枪鸣 中 晏殊强打精神“章相说得是,韩章的奏疏写的也有道理,驿路往返四十日,事事都等汴京旨意,想策应也不可能,终究心是好的,只要在夏州打出效果,元昊在河东就待不住,早日结束兵灾,功过留待以后吧”

王俭也赞同“李节帅和韩漕帅此举有违制度,却大涨我朝士气。若是中书省匆忙定罪于彼,只怕朝野汹汹物议不会再有我等容身之地。只要能逼元昊撤军就是大功一件,对朝廷对百姓也是有好处的”

三位相公统一了意见,拿着李勤和韩章的奏疏走到宫门前递牌子请见。

官家看到这两本奏疏,也是无力的按了按额头,内侍刚要上前为官家按摩被官家制止“各位相公是什么意见?”

章得象站起来回话“臣等以为,大敌当前,李子远和韩稚圭用心是好的,先打完这一仗,其它的容后再做计较,无论如何,西北只有灵州军尚堪一战,再不能有闪失了”

晏殊和王俭都附议

官家深吸一口气,努力使头脑清明,缓缓说道“参战将士,文武属官的功劳不可抹去,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事迹突出的要立出典型重奖。

李子远韩稚圭的功劳苦劳朕都认,可十万大军的调动终究不是等闲,等战情平稳了,另选他人代之,召这两位回京褒奖。

你们的辛苦朕也明白,不要在意那些弹章,朕还没有糊涂”

三位相公做感动状,大礼参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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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闹得沸沸扬扬,夏州境内也是沸沸扬扬,受限于原始的通讯条件,除了早就接收到指令的人员,绝大部分夏州城乡居民猝不及防中就被外来的铁骑狂暴的轰碎平凡的生活。

夏州城

杨元素正在处理政务,他与元昊留下的宗室大将廆名浩统领一万兵马镇守夏州,突然外面传来一阵甲叶声,廆名浩匆匆闯了进来

“大事不好了,杨相,外面来报灵州军主动进攻我们前线大营,战况激烈啊,我们得点集各部兵马前往增援才是。还有一支轻骑已经渗透进防线,算算时日可能已经防线后方截断信路,甚至可能杀到夏州来。”

杨元素闻言大惊“这可如何是好,陛下不在,你我如何能号令各部,点起大军?”

“那总不能眼睁睁看着前线大营被拔掉呀,那些兵可比不上东朝精兵,阵法都搞不明白,如何能长久坚持”廆名浩着急道

杨元素说“将军莫急,我有陛下金箭,虽不能号令各部,在廆名部中发出召令,给将军凑五万兵还是可以的。我这就签发文书,将军尽管去各村选兵便是”

廆名浩闻言大喜

突然一名驿官前来报信“有一支约莫两千人的东朝轻骑杀入进来,遇人便杀,遇村就烧,一人三马迅捷如风,在乡的勇士俱都敌他不过,小人侥幸逃过一劫,请相公速速发兵剿灭”

杨元素和廆名浩都愣了一下,面面相觑,杨元素叹道“半点颜面都不要,陛下这是把东朝惹急了。廆名将军,你素领五千骑驱逐这支周军,沿途招募在乡勇士,凑足五万之后直接增援前线大营,不得有误”

廆名浩大声接过令箭“末将遵令”

廆名浩是个有点计谋但不多的人,他心中明白对面未必是两千骑兵,可前线并没有说明有多少人漏进来,想来是不算多的,最多就四五千?

于是他花了半天时间,在夏州城内和周围临近乡村一阵点集,凑出廆名家本部一万部落骑兵,加上五千常备兵合计一万五千人急匆匆的出发剿灭那支胆大包天的“轻骑”,一万五打五千,优势在我。

“大公子,该撤了,夏州城里的骑兵向我们这边过来了”亲兵向李建业汇报,

为了诱出夏州城的兵马,李勤的大军进入夏州后进入静默状态,大军周围的一切人类活动都被抹去,只有李建业带领两千马户骑士在外面一顿烧杀,大造声势,逼夏州城里派出兵马迎战。

“也好,都把火烧旺着点,让那些西贼好好看看与大周为敌的下场,给他们指指路,别跟丢了“,

劫了八九个村子和一个牧监,带着收集到的夏州马,李建业所部已经近乎一人四骑,马力充沛的他丝毫不把逐渐接近的廆名浩部放在眼里,又等了一会,游骑禀报敌军只有二十里地,李建业才带领兵马向预定的地区转移。

廆名浩一路上已经见到了好几个废墟,废墟之中人畜皆亡,井都给填满了,真真是绝户作为,搞得这些夏军又怒又怕。

廆名浩知道不能放任周军乱搞下去,加之收到探报,周军确实只有两千人上下,顿时放下心来

“东贼只有两千骑,都跟我杀上去,这些东贼一日不除,我等家眷就一日危险,都跟我上”

听闻只有两千骑,已经扩充到一万六千多的夏军纷纷牛逼起来,发出种种怪叫向前冲去

追击战持续了一天一夜,人均只有两匹马的夏军实在是有点吃不消了,是马吃不消了。

李建业所部也累的够呛,这种带着大军溜边的操作特别考验军队组织度和将领能力,对精力的消耗也极大。

好在终于可以结束这一切。李勤趴在沙丘之后,看着一万六千夏军进入伏击圈,一挥手,十几个传令兵吹响了嘹亮的号角,早已准备就绪的大军从各路杀出,向着夏军斜向冲击,形成包抄绞杀之势。

廆名浩听到莫名响起的周军号角,肝胆俱丧,在这个马力不济的关口,即便是想跑也跑不了“快,向我靠拢,下马布阵,迎敌,迎敌”

周围亲兵高声传达命令,疲惫的夏军在恐惧的驱使下开始围绕中军下马列阵,然而周军并不会给他们机会,

夏军除了五千常备兵,剩下一万一千部族兵就是无人干扰,平日里也需要半个时辰才能搞出一个粗糙的阵列,更不用说现在的坑爹时刻了。

只见周军之中迸射出无数箭矢,无论是马户骑兵还是灵兰投奔而来的番汉义勇骑兵都是骑射的好手,效用骑士里面也有不少人骑射了得。 第12.2章 铁骑突出刀枪鸣 下 不会骑射的没关系,也有一柄骑兵弩跟着凑数,打完一发就跟着大队撤出在马上装填,

侯府乡勇为核心的一万多骑马步卒身披两层重甲在百五十步之外翻身下马,顶盔掼槊聚集成阵之后向着聚成一团的夏军步步紧逼。

仓皇之中从夏军阵内射出一波又一波的箭矢,周军步阵的士卒只是稍稍脑袋前倾,用铁笠盔帽檐遮盖护住眼部,人人相依之下顶着夏军的远程打击毫不畏惧的向前踏去。

铁甲覆盖率百分百的周军不惧箭矢,夏军这种穷鬼就不一样了,除了五千常备兵有一身铁页甲之外,其它兵的护甲主打一个随缘,在一万多精于骑射的周军攒射之下如同被剥掉的洋葱皮,一层层的垮塌,不断露出里面新鲜的汁肉。

廆名浩的精神都快崩溃了,打又打不过,跑也跑不掉,谁能想到在夏国腹地,夏州境内,竟然会被逼到这种地步,这老小子几次拿起刀要朝着脖子来一下都被左右亲兵拦下来

“我就说吧,我就说吧,好好的日子不过,没事惹人家东朝作甚?几万铁甲骑兵说来就来,我们完了,夏州也就完了,全完了”

一边说着一边哭,百五十步的距离须臾之间就抹平,周军步战精锐方阵如同绞肉机一般蛮横的撞上夏军,接触线上的夏军如同急眼的兔子拼命想要窜到别的位置,不要正面面对恐怖的重甲战阵。

可惜很快就被如收割机一般的枪阵收割的痛痛快快,地上满是抽搐的身体,很快就被一只只包铁长靴踩过,很快就没有了生息。

李建业没有参与这最后的绞杀,两千马户是侯府赖以在朝野生存的本钱,既然已经出了大力,疲惫了一日夜,最后稳赢的场面也不值得继续冒险,如果因为疲劳导致折损才叫冤枉得紧。下得马来,在左右搀扶下一步一步走到李勤身边,李勤看了一眼“裤裆烂了?一日夜奔波,你们辛苦了”

李建业摇摇头“没有误了大事便好,这一场大胜,对朝廷总算有交代了”

李勤瞪了他一眼“我广陵侯府做事,何须向任何人交代。

你小小年纪,上了战阵不思克敌制胜,满心思向谁交代,从哪学来的腐儒习气。

满府上下数十万男女的性命,镇守一方几十万军民的安危如何能交到腐儒之手!”

李建业臊眉耷眼“父帅教训的是,儿子知错了。儿子只是初次上阵,见识短浅了”

李勤也心疼这把被用狠了的长子“好好看着,这般大场面,一辈子见不到几次。这次之后就是元昊来寻仇了,再往后可就不容易遇到”

李建业开心道“夏州城中应该派不出大军,银夏草原可以任我驰骋了”

李勤也展颜一笑“你就跟在我身边好好休养,把功劳让给其他兄弟和故旧,我们吃肉,大家只喝汤也不好,咱家成了郡侯,等闲是不指望升国公了,百官不希望,官家也不乐意,若是明年我们的弟兄里再出一批爵爷,侯府这一趟开销才不算亏。”

李建业连连称是“这一遭宁远侯府受了重创,我们广陵侯府更要审时度势,免得军中势力失衡,殃及池鱼”

李勤笑一笑,不再聊这个话题。历经一个时辰的抽丝剥茧,廆名浩带着亲兵被长枪戳成了花洒葫芦,大军悠哉游哉的打扫战场,胜利的欢呼惊动食腐的鹰类久久不敢落下。

第二天,李勤分派任务,十余路周军骑兵被分派出去,在暗探的引领下奔赴各个廆名部落和亲近廆名氏的夏州社群。

夏州实行兵民一体,全民皆兵的体制,连青壮女性都要服兵役接受训练,必要时作为正兵出战,一旦点集发出往往能在一个月内召集三四十万“大军”。

配合上七八万衙兵精锐,也是一股不可小觑的军事力量。可惜那需要时间发出点集命令,没有被召集的时候就是标准的平民,面对正规军的突袭毫无还手之力。

在精准情报的指引下,周军的打击来的极为迅猛精确,一时间镇寨乡村处处浓烟滚滚,田中的秧苗也被故意赶进去的羊群吞食,许多地方的水利沟渠被挖开,滚滚黄河水毫无节制的淹没大地,所幸是春天枯水期,还不至于形成不可逆的水灾,当季的收成是指望不上了。

在夏州城中急得团团转的杨元素却不敢派兵支援受到袭击的部族,因为夏州城外,李勤和李建业带着三千多骑兵正在虎视眈眈。

沿河兴建的一群军工作坊已经被周军焚烧破坏,大量的铁质兵器农具被一筐筐的倾倒进黄河之中,上千名来不及逃走的工匠也做了刀下亡魂,李勤没有兴趣带着一群俘虏回去。

十天之后,越来越多的周军完成了破坏任务,云集夏州城下,看着城外红彤彤的周军阵列,杨元素在城里拼了命的拉壮丁登城防守。

恰好就让更多的城中百姓眼睁睁的看到了周军对夏州周围田地的破坏,一个塞上江南瞬间成了塞上荒原,恐慌在军民之间逐渐酝酿。

夏人并不怕战争,可饥荒从来不曾远离,无论是故老相传,还是亲身经历,大家对如此惨烈的农业破坏的后果都门清,城中的粮价一下子翻了几十倍,杨元素狠狠的砍了十几颗“奸商“的脑袋也遏制不住,毕竟手里有粮的都不是一般人家,都要饥荒了,这些亲贵谁还给你面子。

“快送信,多派游骑,一定要把陛下给找回来!”

急白了一半头发的杨元素苍老了许多,这几天每天都派出一波使者向元昊告急,称得上十八道金牌反向召唤了。

算算日子,出兵以来已经二十天了,李勤召回全部兵马,由他自己亲自断后,各部有序撤出返回灵州,留下一片片的白地作为给元昊迟来的新年礼物。

远远的,一队骑士若隐若现“石哈米尔,你选中的万王之王看起来要不行了”

石哈米尔笑道“不行就不行,不行了,这么好的地方也就有机会归入真神的怀抱”

“你可不要玩火自焚,天朝的军力可是出乎预料的强盛呢”

“强不强,试一试就知道了,对我们生意人来说,这里的位置太好了” 第13章 一元复始 周岁大吉 上 四月二十六日,三万多大军回到灵州,一路上已经看到原先的夏军前线堡垒要塞大多被周军攻占毁弃,囤积的军粮也被韩章动员灵州百姓通通运了回去。

为了激发百姓的热情,韩章分毫不取,谁背回家就是谁的,灵州百姓八辈子都没遇到这么好的事情,使出吃奶的劲昼夜搬运,竟然连很多城寨的木头也被扒拉下来运回城里,说是这些木头经过处理,都是上好的建材。

还没进入灵州城,就听见城内沸腾一般的欢呼声,李勤和李建业父子相视一笑,招呼断后的马户骑士们

“都把队伍排齐整喽,咱们回府,吃席!今明两日不禁酒”

骑士们同样欢呼雀跃,练武之人,几乎都好一口酒,跑到前线来一年,饮酒的机会少之又少,大家早就酒虫子附体了。

来到城门边,韩章和监军宦官带领灵州留守文武前来迎接“大帅功昭日月,扬威朔漠,开吾皇未有之篇章,章为大帅贺,为大周贺”

文武像排练过一样“为大帅贺,为大周贺”

监军宦官一边满脸笑容的贺喜,一边暗暗观察李勤的表情

李勤摆摆手“各位,行百里者半九十,我等尚需努力,以竟全功。某期待与诸位一并论功,他日汴京朱紫之中有你们的位置,哦,韩帅除外”

“哈哈哈哈”大家都给面子的大笑

韩章哭笑不得的摇摇头“大帅还是随我等进城,酒宴已经摆下,这一回非要与民同乐不可”

监军宦官也说“韩帅说得对,大帅早点入城,满城百姓也好再见一见大帅和这些勇士的风采,奴婢以后还要回宫与官家解说今日胜景呢”

李勤笑道“也好也好,想必我军将士都已归心似箭,韩帅,监军,我们入城吧”

韩章和监军又为谁来给李勤牵马争起来

“大帅立下如此大功,我一介书生为大帅牵马,与有荣焉,公公何必与我争抢”韩章抓住缰绳不肯放手

“哎呦韩大帅,您还真不如奴婢理由充分呢。

李枢相李节帅可是大长公主之子,是奴婢正儿八经的主子,奴婢服侍主子是天经地义的。

别说奴婢要服侍李帅,就是奴婢的干爹,干爷爷当年都服侍过李帅,奴婢服侍起来那叫一个孝顺,今日韩大帅要是抢了奴婢的差事,奴婢还有什么脸回宫呀”

宦官说话的底线可比韩章低多了,能言善辩的韩章一时间竟不能抵挡。还是李勤制止了他们

“就让这位公公来吧,韩大帅立下大功了还为我牵马,这大功不就白立了吗?建业,为韩帅牵马。”

又是一番谦让,韩章力不能支,被李建业拱上马背,与李勤并列进入灵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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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勤谨奏:伏以圣略远加,制胜前定,神功不测,告捷如期。

夏州忘国厚恩,岁犯边境,贼首元昊,驱我蒸黎,徇其凶逆。

展锄鹤以成锋刃,杀耕牛以恣燔炮,魑魅昼行,虺蜴夜噬。

自延州失守,延河丧师,养虎灾深,驯枭逆大。

物无不害,恶靡不为,豺狼贻朝市之忧,疮痏及腹心之痛。

陛下料其进退,知其无策,亲以规模,授于诸将。

俘馘既多,羊马甚众。此皆宸心悬照,不差毫发;

天威远被,克壮师徒。

遂令智勇云起,妖氛电扫;合符圣断,有此丰功。

坐观无外之庆,载美即叙之勋。

罢柝可期,戢戈有望。亲承睿算,忽验于今。

奉睹戎捷,不胜庆快之至!

四月初二,臣与韩学士各督大军,或深入盐夏,或攻拔要塞,历二十日,大小百余战,拔城一,堡二十七,横行两千里,俘斩八万余,所向克捷,谨以微功并列有功文武将佐兵士如下.......表奏以闻”

官家捧着李勤的奏疏看了一遍又一遍,又不满足的放下来,捡起韩章的奏疏看了一遍又一遍,一边看一边笑,一边笑一边哭。

对面坐着的三位相公就比较尴尬,互相使眼神想要别人把官家唤醒,三个人大眼瞪小眼好多圈,头脑不免有些发昏,干脆就把目光投射到官家身边的内侍省都监身上。

都监心中发苦,面露哀求,三位相公面色庄严,似乎拒绝讨价还价,都监硬是拖了一阵,待官家将两位帅臣的奏疏又看了一遍,轻声提醒道“官家,三位相公还等着回话呢”

官家惊醒,看了看三位相公,面露尴尬“中书省的家是诸位在当,都说说吧,难得有场大胜仗,朝廷这边有什么表示”

官家都定调了,难得有场大胜仗,相公们心里就有底了,这个官家就是好,有什么事都能交个底,不需要下面人费尽心思瞎猜,无形中省去许多内耗。

章得象起身奏道“启奏官家,臣等作了计较,凡有功人士,文官皆本官提一级,武将依成例从优议叙,对于有拔城破军之功的军官将佐,也可拨出一些男爵子爵以资奖励。

各地应募的效用勇士,战功如实者如勇士诏所书赐予官身,广为宣导激励天下士气。李枢相,韩学士之功,待战事平定之后再做奖掖。”

官家想了想“罢了,朕看这奏疏中,许多勋贵子弟也立有功勋,相公在其中圈出突出者,这次一并赐爵。

勋臣家中派出那么多精锐亲卫,总该给点甜头才是,如若不然,有钱都去养戏班子,养蹴鞠队,养金明池花船,养鳌山师傅,国家有事之时能打的兵将凑不出一打,这样的勋臣如何屏藩皇家?”

大相公们集体应承“官家如天之仁,明见万里,臣谨遵圣谕”

官家“抓紧办理,想来灵州文武都盼望着众位相公降下甘霖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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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短的庆祝过去,仍然要面临现实,夏州被折腾的元气大伤,并不代表夏国政权失去了一战之力。

元昊带在身边的十万大军损失不大,尤其是八万衙兵保存的很好,只要这一批兵马回到夏州,面对即将无粮的现实。

最好的办法就是纠集尽可能多的大军到灵州报复,胜可以获得灵州存粮,败又能送掉一大波累赘减轻负担。 第13.1章 一元复始 周岁大吉 中 所以李勤在一晚上的歇息过后,又投入到紧张的工作中。大兵一动,黄金万两,灵州兰州的存粮经过消耗后还可以支撑大军四个月,这意味着四个月内必须裁军减支。

朝中自从开年以来就没有运输一粒粮食到兰州,如果不是四个月内还有一场夏收,可以获得支撑到明年二月的粮食,局势会让人更加绝望。

可关中的局势也令人担忧,今年是一个灾年,一旦粮食歉收,少不得要从兰州往关中调粮,也怪不得此战之前汴京从上到下都在谋求和议,实在是打不下去了。

大周难,夏国更难,被周军这么一顿霍霍,夏收是指望不上了。

要是就此议和,不裁军不赈济的话存粮同样支撑不到九月,可这一次受灾最重的就是廆名氏族的各个亲信部落,不赈济试试?

一赈济连七月都熬不到。眼瞅着经历两年大战,参战双方竟然都存在熬不下去的现实,一场迫在眉睫的大决战已经提上日程。

韩章捧着金箭和旗牌走入帅府公房,听得动静的李勤抬起头来“是稚圭呀,来得何其疾也,坐,来人,给韩学士看茶”

韩章将金箭旗牌轻轻放在李勤的办公桌上,犹如放下一个千斤重担,怡然自得的坐到旁边的椅子上开口道

“用我的时候一口一个韩帅,用不着的时候就是韩学士了,韩某这是误上贼船啊”

李勤接过话来“李某的小船可载不动韩大学士,大帅嘛,不过是兵撸子的头,学士才清贵逼人,贵于帅位可也。

如今韩大学士统帅数万大军攻城略地,军功傍身,宰执之路已是板上钉钉,

今天是韩学士,明日就是韩大相公,相公肚里能撑船,李某的小船生意万万离不开韩相公啊”

韩章乐了“李大帅此番战功显赫,回到朝中少不得一顶相帽,自己的肚子就能撑船,还需要韩某的瘪肚子作甚?

祖制八员宰相,现今只有五员,官家迟迟不肯增补,显然是虚位以待”

李勤摇摇头“我这身份,只合做一个空头相公,虚耗国帑有甚意思,

这一遭范希文,富彦国,庞太元,包希仁,还有你韩稚圭,

一茬茬新锐官员涌现而出,都是宰执的好苗子,只待今夏战事完结,东西二府就会塞得满满当当。你等就是想躲也躲不掉”

韩章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关键词,端起刚刚送上来的茶水“今天的茶水不错,唇齿留香。回到汴京也要有同款好茶才是。”

李勤笑道“茶水就这么点学问,玩不出花来,永远都是这个味。不过韩学士用不了多久还得做一回韩大帅,这段时日还是都在灵州饮茶吧”

韩章莫名其妙道“大帅已经回灵坐镇,又有韩某何事?”

“元昊乏粮,必以倾国之兵相拼,以求夺粮减丁之效。

我拟亲帅大军坐镇北边堡垒防线,阻敌于灵州之外,灵州城中还需稚圭坐镇,明察阴阳,安抚人心。

夏州被我毁了,如果灵州再被元昊毁了,今冬我们两家都过不下去。

无论如何朝野军民数年辛苦不能毁于我手。”李勤抚摸着温热的茶壶,走下台阶为韩章续了一杯

韩章侧身谢过“战战兢兢,如临深渊,如履薄冰。章原以为夏军经此折腾,已是待死之身,不意灵州还有诸般凶险,章还是迟钝太多。“

李勤抿一口茶水道“将材考虑眼前,帅臣着眼以后,

官家委我以大任,圣旨我可驳之,军情我可掩之,监军我可奴之,信任之隆倍于常理,

恩信愈重,勤愈发不能自在,唯有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元昊其人先侵延庆,再战河东,穷兵黩武,赌性极大。越是穷途末路,越要防备反噬一口。”

韩章眸中神光一闪“国家多事,唯大臣勉之”

李勤也不管韩章怎么想“稚圭啊,过两日来我府中吃一碗长寿面,不要带贵重礼物”

韩章问“府上哪位贵人庆生?章必定登门道贺”

“还真是庆生,我那嫡长孙周岁之喜,赶在大战之前把灵州城里的文武叫过来松快松快,吃碗面条,也是我这个主官一份心意”李勤开心的不加掩饰

“哈哈哈,着实是难得的大喜事,下官给侯爷贺喜了”韩章一听也放松下来

其实庆历二年是广陵侯府新生儿的大年,除了李昭元,其它各房嫡出庶出子生了十五六个,

只是李贞他们不事张扬,几兄弟和李姓亲戚们关起门来吃了好多次长寿面,李昭元毕竟身份不比寻常,不对外办一下可就交代不过去。

尤其是昭元黑曜之日出生,李勤这个爷爷越是低调办周岁宴,外面越会猜测侯府对李昭元的真实态度,那索性就好好办一场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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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州都开始办周岁宴,汴京自然更加重视。

因着战情紧张,为了不消耗侯府的福运,影响前线爷们,国家又非常困难,汴京城里披麻戴孝的禁军家属到处都是。

大长公主和封三娘决定只宴请亲近的亲戚人家,不搞大操大办,只比其他孙儿周岁宴略微提高一些规格,以示昭元身份的不同。

又因为大灾之年,汴京城外囤积着大量的灾民接受赈济,侯府也向开封府捐赠了五千石粮食算是做个善事尽一份心意。

算上这一年陆续过周岁的孙子孙女,侯府光是给开封府的捐赠就直追三万石。

搞得其他高门大户有个红白喜事,也不得不你几十石我几百石的给开封府送粮,免得无端落个不好的名声传到宫里去。

说到灾民聚集在开封城外,也曾有官员提出把这些人迁到别的城市去,比如南京归德,那里同样临近运河,离南方还近一点,转运粮食更加方便。 第13.2章 一元复始 周岁大吉 下 被官家训斥一番“人皆有廉耻之心,桑梓之义,这些百姓曝露于霜野之中,栖息在田埂之上,

夫妻难保全,母子难两存,

去家离乡数百上千里,忍受白眼饥馋,避过山贼强盗,闯过重重困苦而到汴京,是何故也?

汴京城中有君父在也!

百姓戴我如日月,视我为父母,天下有避人不纳的日月?天下有驱赶子女的父母吗?

人在汴京,朕还能看得见,粥棚也不敢怠慢,若是迁移到其他府县,他们的财力比开封府如何?

那里的百姓同样困难,谁又愿意,谁又可以救济这般多外乡人?

还迁到归德,朕获罪于天,致使百姓遭难已经羞愧汗颜,还要让归德帝陵的老祖宗跟着操心才是吗?

这些灾民哪里都不去,就在汴京待着,你们容不下他们,朕就带着皇后与百姓一起出去讨饭。”

这下百官不得不使出全力赈济,免得皇帝真的出城去跟灾民同住同食,皇帝名声是涨停了,这些大臣可就没法在史书上立足了。也有些心思花花的在肚子里吐槽

“这种事想起来带皇后了,你咋不带张贵妃呢?”

虽然是只有亲戚收到邀请,可京城之中广陵李氏出身的官员和家眷,大长公主那边的一堆宗室亲戚,封三娘这边的封氏亲戚,李十一娘那边的曹国公府亲戚,还有江都侯府广陵侯府这么多年各个支脉还在汴京的亲眷也是密密麻麻来了两千人,这个低调实在是有点名不副实。

为了接待好宾客,不但封三娘和李十一娘提前一个月就开始准备,封三娘的几个孩子的媳妇也被婆母抓过来帮忙,至于李贞李锋李范的媳妇,更远一点的李乘一系的婆媳也都早早的赶过来在大长公主的指挥下帮忙。

隔壁江都侯府不但派出由大娘子带团的全部女眷,还把两府之间的月门打开,清空一切可以清空的室内空间摆放桌椅,就这样也不够,大家都是有身份的人,总不能像没出身的人家请客那般局促,你得让人坐着宽敞,

又在演武场搭上一座座青庐,说是两千人,十个人一桌也就两百桌,可万一有许多人不请自来呢?

伸手不打笑脸人,人家来讨一杯喜酒吃,总要安排周全了,最后两家侯府一起算上凑出三百六十桌酒席,就连厨房都是各家府邸提前派来厨子组合供应,要不然仅仅是两家侯府的厨房还真办不了这么大规模的高级宴席。

睡得深沉的李昭元被一阵咸猪手弄醒,睁开细细的眼睛,只见奶娘和女使在给自己套衣服,

这起床气当场就压不住了,爷投胎到这样富贵的人家,睡到自然醒的待遇都不给吗?

我还是个孩子呀。张口就是一声嚎,奶娘赶紧把李昭元抱在身上逗弄安抚,女使也在一旁帮忙“噢噢噢噢,小祖宗不要闹喽,今天有大酒哦”

折腾了好一会,李昭元终于心满意足的换好衣衫,又睡了过去。

等到又被唤醒时,已经被母亲李十一娘抱在怀里,奶奶封三娘和曾祖母都在看着自己,一屋子贵妇珠光宝气将屋内都照的更加亮堂,可这还没完,C位上站着的居然不是自己的曾祖母,而是两位看起来三十岁上下的夫妇。

只听那位丈夫说道“朕与皇后早就说过要在昭元周岁之时沾沾喜气,皇后看看昭元,何其讨喜啊”

皇后曹氏也赞同道“有姑母大人的教诲熏陶,哪有不讨喜的孩子呢,昭元以后定然也是一位出色的美男子呢”

皇帝赶紧同意“姑母大人数十年如一日,教养侯府上下,朕在幼冲时就时常听父皇母后说起,着实是我们晚辈效仿的模范呢”

现场还有许多李氏长辈,宗室亲戚,大长公主可不能再让帝后两口子吹下去了

“老身谢过官家皇后称赞,愧不敢当。说起来我不过是萧规曹随,时时刻刻不忘先舅姑教诲,不忘父皇母后叮嘱,日复一日不敢懈怠而已,

要说模范,那也是先舅姑模范于我。昭元既然醒了,咱们就开始抓周吧,人老了,站不动,先把礼节过了,放老婆子我歇歇”

官家和皇后一左一右亲自搀扶大长公主,不知不觉就把C位还上了。

李昭元一脸懵逼的被放在一个铺满厚重毯子的桌面上,桌子上已经提前摆好了弓矢纸笔玉彩缎印章铜钱金饰九件物什。

原来是抓周呀,李昭元现在小心翼翼的扮演婴儿,遇到抓周礼可就要思量一番了,无疑这九件东西代表了九个未来,比如弓和矢,同属武力范围,一个是射,一个是被射,

纸笔同属文学范畴,一个是写,一个是被写。

然而周围观众的眼中,李昭元的故作沉思就相当可爱了,没有孩子的帝后尤其兴奋,把夹在中间的姑母大人都比了下去,

沉思没过多久,李昭元哼哧哼哧倒爬到弓矢一侧,没错,他还没有掌握正爬的能力,也不知道是不是爬行能力不归灵魂管,反正向前爬就是不会,反而倒爬天赋颇高,伸手摸向弓矢,是的,两个都要。

抓到手里后,向着母亲和祖母啊啊啊的叫唤,祖母赶紧上前将他抱起,李昭元在祖母的身上还不安分,手伸向弓矢做渴求状,

母亲李十一娘赶紧把弓矢拿起来放到他眼前晃荡,李昭元的小手握住弓矢,砸吧砸吧嘴,竟然又睡过去了。

充作司仪的官家轻声询问大长公主,大长公主点点头,官家高声宣布抓周礼成功,亲戚们一起将堂内的结果传达到外面去,原来在外面还有许多晚辈和旁支进不来门庭,都聚集在院里院外等待着。

伴随着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大长公主发话,官家和皇后传话“开席”两家侯府三百六十张桌子挤得满满当当。

是的,官家和皇后都来了,许多大臣也带着家眷上门祝贺,低调的初衷是彻彻底底的告吹。

忙着迎宾的李范脸部肌肉都感觉不到了,三百多桌子,男宾就有一百多桌,早上提前吃了一顿垫肚子,站了一上午都给消化了,现在又空着肚子灌酒水,谁都得照顾周到了,

靠江都侯府留守的同宗兄弟挡了一阵又一阵,直到宾客都走了才带着兄弟们在后厨新拼出的一桌上开干。没办法,谁叫他这一辈的李勤李贞李锋,李乘家的李宛李爽李迅都在灵州前线呢,他不站出来,还真没合适的人。 第14章 八百里分麾下炙 上 汴京城里还在开周岁宴的时候,李元昊等不及全军集结,留下野利兄弟俩在府州整军,自己带着两万骑兵经大漠南部边缘匆匆赶回夏州。

一入夏州境内,就看见处处残破场景,周军的破坏非常有力,无数百姓在残垣断壁之中扒拉着能用的物资,一个个脸上充满了惊惶。

元昊的这两万骑兵几乎都是生活在夏州的廆名家族名下部落出身,眼见如此惨况,军心更加躁动不安,李元昊顾不上停留,大军一口气赶到夏州城,将士们的心中已经被怒火填满。

夏州人的风俗就是好斗好复仇,一人受辱全族一起拼,这回可不是哪个人受辱,这是老家被偷了个干净,还不知道断粮危机的夏州武士已经迫不及待的请战,要去灵州和李家拼个你死我活。

杨元素下跪请罪“老臣无能,折了廆名浩将军,还丢了数万大军,夏州根基之地也被周军肆虐,老臣没脸见陛下,老臣死罪啊。”

无论心中怎么想,此刻风雨飘摇的夏国政权经不起更多的动荡,李元昊翻身下马,亲自扶起杨元素

“先生无罪,周军狡诈不敢正面当我,行此卑鄙之事谁人能知?此事不会就这样算了,我夏人有仇必报!”

周围的亲信也抓住机会嘶吼起来“有仇必报,有仇必报”逐渐扩展为城内城外无数军民的共同誓言“有仇必报!”

鸡血的效果总是短暂的,现实不是特摄剧,不会说吃瓜群众喊一声就能加战斗力,如果喊一声就能赢,夏人的嗓门也喊不过周人。周军这一轮短促突击的效果拔群,李元昊不得不坐在宫里查问现状“都说说吧,我们损失了多少,还有多少本钱”

臣子们面面相觑,还是夏州相国杨元素硬着头皮站出来

“启奏陛下,此战我朝良田被毁五成四,预计风调雨顺的话,这一季收成只有往年的三成,因为周军盯着我们最好的田下手最重,

仅仅修复沟渠,堤坝,恢复被毁的田地,都会使我们赶不上这一季的补种,如果我等不努力应对,可能夏播之前都不能整理完被毁的田亩。

连续损失两季,便是大辽也救不了夏州。此外夏州城外的铁作,甲作皆被焚毁,来不及撤回城内的工匠损失千余人,当前还有军匠两千七百余人可用,然铁作被毁,甲作仅剩之前的三成五,影响极为恶劣。

夏州各部落受创尤为严重,十九个部落被团灭,其余三十八部损失丁口三成至八成不等。仅夏州可用兵丁已从战前的二十余万滑落到当前的十四万左右。

前线大营五万大军不足一万,前沿堡寨和军粮几乎被周人拆毁干净,我夏州属实到了生死存亡的关头,是战是和,皆在陛下一念之间”

“一念之间,好一个一念之间。我平生何时吃过这么大亏?岂能就这么算了。即便要与东朝议和,也不能放任这么新锐的一支大军在身侧,想来就来,想走就走,这种刀斧之下的和局,何足凭也?

先生不必担心,我夏国还有最后一战之力,东西南北扫地为兵尚有五十余万,依三月粮草计,足可支持四十万兵马去灵州寻仇。

他拔掉我前线大营,我也要拔掉他灵州所有堡寨城池,我就不信四十万大军填不满他们的城墙沟壑,不把灵州军打废了,我等旦夕不能安寝,和谈建国?谁与我们谈?”

“陛下所言极是,老臣已经备好征召诏令,请陛下过目,用印发出,凡13岁以上男女,无论门第,皆须从征。”杨元素也是个狠人,狠人狠起来连自己家都不放过。

“先生辛苦,让公主带令哥去大辽,我愿以令哥为质,换取大辽继续支持,尤其是支援一批粮食过来,帮助我们度过饥荒。”

李元昊是一个很有谋略的赌徒,在这一刻,一切可以用上的外援都会用起来,亲儿子,第一顺序继承人也可以当作牌打给辽国,就赌辽国舍不得夏国这张牌。

如果辽国收下了,送来援助,那么辽国的和亲公主就仍然是夏国主母,令哥也是下一位夏皇。

如果辽国不肯继续投资,那什么公主就拜拜吧,大辽投资了这么久,送你个儿子也算两清了,

元昊设身处地思考,大辽是不会甘心就获得这么一点结果,此战无论胜败,都会积极斡旋夏周和解。

周朝此番损失也是极惨,一旦大辽认真施压,赵家皇帝其实也没有别的选择。

头人的儿子早熟,令哥已经十五岁,生的如元昊一般虎背熊腰,身负夏辽两国皇室血脉,可谓初生的牛犊不怕虎。

“父皇,儿臣有缚虎之力,开两石弓之能,每日身披重甲刺枪一千次从不懈怠,值此国战拼搏之时,为何要去大辽,那岂不是逃兵一个,一生一世都被族人看不起”

辽国公主,夏国皇后拉住儿子“令哥,不要这么说,你父亲是为你好,他一辈子没有求过人,第一次向外人低头就是为了你”

李元昊说“你母后说得对,为父一辈子天不服地不服,祖宗多少代人奋斗才把夏州人从任人驱赶的边鄙小族发展到今天这个西北大族,竟然能撼动不可一世的东朝天子。

这是一百年前的祖宗们做梦都不敢想的。世事无常,族运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如今我们已经被摆在了列国大棋盘之上,成为周辽之外的胜负手,我们倒向辽,则周国力不能支,我们倒向周,则辽国时刻有亡国之危。

所以从你的爷爷开始,辽国就着力扶持我们廆名氏,没有大辽的扶持,仅仅靠我们的勇武那是不成的。

我们夏人勇武,周人之中的勇士更是十倍百倍于我们。你看这一年多,爹爹打败了周国禁军二十万,可仅仅一个灵州军就让我们根基动摇。

待到明年,周国重新完善了河东和陕西防御,调派真正的名臣良将坐镇,修改掉那些陈规陋习,仅以贫瘠残破之夏州,又能有何作为?” 第14.1章 八百里分麾下炙 中 “你的勇武只是与一员普通的衙兵相当,可你的身份,你的血统,却能在辽国发挥出千万倍的作用,这比你去前线拼杀要有用得多。

去了辽国,多听你母后的话,万事隐忍,不要耍脾气。只要夏周和局达成,辽国一定会送你和你母后回来的”

皇后垂泪道“就不能现在议和吗?我可以修书到上京,我们多备财宝送过去,求一个安宁就是,东朝地大物博,我们以一州之力抵挡三百州之兵,何时能杀得完。

若是再败一场,东朝真的能收手罢兵吗?莫如趁着现在还有十余万精兵,大家各退一步好了。

妾身虽是大辽公主,可也是陛下的皇后,令哥的母亲,大夏没了,辽国宗室公主数以百计。妾身又算是哪只草鸡。”令哥难过的在一旁哭泣

李元昊纵然是枭雄一个,面对皇后的深情告白,也不能不感动

“皇后啊,朕也是没有回头路了,如果还养着十余万大军,我们粮草支撑不到十月,又有城外的无数廆名氏部民要赈济,

现在求和,不用东朝要求,我们的大军就要全部散伙,如果东朝还不愿意接济粮草,即便大军散伙,今明两年都要经历连续的饥荒,到时候我们这个小小夏国就真的烟消云散了。

勇士可以不怕死,但没有一个不怕饿肚子的。届时周国只要带着粮草招降纳叛,我们全家的性命可就都完了。

所以我们必须打出一个漂亮仗,一为削减丁口,节省粮食。

二为打残打垮灵州军,使之不能对我继续威胁,

三来以战胜之资逼迫东朝对我供粮供岁币。

只有这样才能让大辽有信心继续支持夏国,

只有这样才能让廆名氏之外的部族继续臣服于我们,

只有这样才能在廆名氏损失极大的时候削弱其它部族,不至于力量失衡。

去大辽,万事难以如意,多带金银财宝,重贿辽国重臣,免得有小人作祟,拖延时日。

令哥我就拜托娘子了。有个万一,你就带着令哥在大辽生活,不要再掺和大事。”

辽国公主都有自己的牙帐,李元昊再送一批夏人和财宝,一旦夏国这边失败,皇后带着令哥在辽国也能过得自由自在。

令哥与皇后这才理解李勤的这一轮打击造了多大的孽,快准狠的一手让夏国走在悬崖边。

令哥咬牙切齿“李子远好狠的心,好毒的计,我廆名令哥不会放过他的”

李元昊拍拍他的胳膊“李子远还不是你能对付的。

当年老侯爷坐镇灵州,麾下铁骑纵横盐夏银绥,多少英雄好汉甘为门下犬马,我夏人中英雄辈出,也不过是他们刀下亡魂。

你爷爷和曾祖被碾的如同老鼠一般,要不是东朝皇帝忌惮他功高震主,中途召回了老侯爷,我们廆名家能不能回到夏州可真难说。

我要是李子远,我也会对夏州狠狠的来一把。

父皇唯一没想到的是李子远敢不与周朝中枢禀报就擅自发动十万大军,我原以为等李子远发现战机,禀报周朝枢密院,获取授权,集结部队,至少需要五十日以上。

欺负的就是周朝皇帝对前线大军的遥制之策,通常来讲再好的大军也会被汴京折腾的呆头呆脑。

可惜,我们遇上了李子远这么一个不要命的,一点都不在乎赵官家的猜忌。

我过去还以为他只是个承袭父荫的纨绔子弟,想不到啊,广陵侯府还是这般凶狠,代代不衰。错了就要认,为父得亲自去弥补”

安抚好了妻子,李元昊派出金箭令使前往沙瓜甘肃盐银绥召唤所有能动员的部落,熟悉各部情况的他规定了一个既能留下种子,又能榨干民力的动员数量,加上夏州出征回来的八万多大军(河东战损一万多),总计动员四十三万,号称百万。

你说这也太夸张?反正那些部落民刚被征发的时候还非常忐忑,等到在夏州集结,无边无际的大军海洋就让他们信心倍增。

等上面说咱们这次有百万大军,比对面灵州连人带狗还多,一个个士气不用打鸡血就蹭蹭蹭的暴涨。可谓深得欺软怕硬狐假虎威之精髓。

百万大军可以糊弄贫民,糊弄不了各地汇聚而来的头人,等闲不会有这么多头人聚会,这一碰面,一个个就知道大事不好,什么样的敌人用得着夏国这么拼命,日子不过了?

更不提其中许多头人首鼠两端,不少人还是周国暗谍,不经意间散布一下周军的强盛,达成一些“谨慎用兵”的共识,丝毫不显违和。

不同于新来的那些部落兵组成的“卫戍军”躁动不安,一股悄无声息的人事调动正在夏族本部中进行。

情感宣泄之后的六万夏族本部精兵在沉默中一点一点准备着随身的装备,破损的甲页要替换,磨损的皮甲要拆开来重新编,一边编着,一边流泪,因为那个为他编织皮甲的人儿已经没了。

鬃是一个普通牙兵,早早的因为勇武从族中选拔而出,这次在河东,他靠着敢打敢拼先后拿下四个周军性命,被陛下赏赐周军步人甲一套。

虽然这个甲的质量远不如夏国牙兵的冷锻硬甲,全重只有三十斤,可也是正经的铁甲,拿回部落交给弟弟也是极有面子的。

除了铁甲,鬃在河东抢到一个铁锅,一个大户人家女眷用的铜盆一面铜镜还有十几件女人衣服。

软弱的周人就像一些奇形怪状的昆虫,只要打破他们的甲壳,抢下他们的城墙,就会露出柔软的肉体,任由大夏勇士索取了。

一座座周国的村镇被鬃和战友们烧成灰烬,一条条蜿蜒的河流被周人逃难的尸体断流。

营养丰富的河水中,鱼儿欢畅的的浮游于浅水,好似在享受盛宴。

鬃不读书,不懂什么大道理,他只知道自己的刀和身上的甲,只知道想要什么,就要去抢。

只要敢抢,敢动刀子,丝绸,粮食,钱财,女人都会有的。就像他们兄弟在攻略河东时所做的那样。

----------------- 第14.2章 八百里分麾下炙 下 无论是乡野人家还是高门大户,夏人的铁骑都让周人绝种绝望。多少白花花的身子袒露在他们的面前任由索取。

无论是上去一个人,还是上去一百人,无论是何等的年龄,都比羔羊还要乖,比丝绸还要顺滑,鬃没有文化,不知道如何形容,如果非要他憋出一个字,那就是“爽”!

若是不拿起刀枪,若是不跟着大王起兵造反,那些周人只会永远视夏人为蛮荒野人,连言语都不会多说吧?

铜盆底下有些脏,那个凶悍的大周女人试图举起铜盆砸过来,被鬃用佩刀随手攮死,周人的军兵都跑了,区区一个女人,面对大夏的武士,还敢不从?

自己找死怨得了谁?虽然从了的女人还是会死。不就是家里还有几个儿女吗?

我们都是手艺娴熟的老手了,只要让兄弟们都快活了,自然会给你和你的儿女们一个痛快,生不能一起来,死可以一起走,有什么不好的?

可惜了,动手的时候没有注意,血污沾了上去怎么洗也洗不掉。

不过媳妇是个好女人,不会计较这点血污的,没准是因为周国的河水吸饱了血污,换成我们夏国的水就能洗干净呢?

媳妇?我还有媳妇吗?水?夏国的水真的干净吗?

天杀的周军,不敢正面与大夏铁骑对抗,趁着我们衙兵不在,对后方的老弱痛下毒手。

鬃发疯一般的赶回部族所在的村庄,只见整个村庄已经成为废墟,听幸存下来的人讲,周军根本不是为了抢劫,除了马匹,其它人畜一概不留,连水井都被他们搬石头堵了。

而鬃的家也是房倒屋塌,鬃的父亲母亲两个弟弟都倒在门边烧成黑炭,鬃的媳妇怀着身孕在倒在墙边被烧得面目全非,为什么鬃会认得她?

因为她的怀中还有一坨细小的骨架呀。

久经沙场的鬃呆滞的坐在烧毁的门庭里,脑子里一遍又一遍的复原周军的所作所为,

他们侵门踏户,见人就捅,脾气暴烈的父亲和弟弟抄起兵器隔着门与周军交战,不敌周军完全的防护,很快被撂倒在门边,

母亲从房里拿出一根大棒守在怀孕媳妇的门前也被周军所害,等他们进入室内,见到倚靠在墙边的媳妇,直接一矛过来把媳妇钉住,搜刮完屋里屋外之后将整座院落付之一炬。

鬃在家里坐了很久,看着家中的残垣断壁,回想着父母兄弟的音容笑貌。

回想着和自己青梅竹马的妻子相伴的一生,记得那一年,为了给她凑出结婚的聘礼,自己和族人们去外面截杀了商队,抢回来几匹丝绸,屁颠屁颠的送到她家父母的门前。

妻子黝黑的脸上那个明媚的笑容,月亮般的眼神,深深的印刻在鬃的脑海中。

在他心中,那一刻的妻子就是世界上最美最好的女人。

哪怕是在周国上过上百个不同的女人,哪怕她们比妻子还要白亮温润,也万万比不上那一天,那个女孩答应做他的新娘。

存活下来的长老登门,劝他将家人入土为安,鬃艰难的点点头,挣扎着起身去村外的坟堆刨出一个大坑,把那些女人衣服垫在坑底,

回到家中,将父母两个弟弟,媳妇,未出世的孩子收殓好一一葬入大坑,家里没有任何财产了,鬃就把那个铜盆和铜镜陪在他们身边,木然的一铲一铲将坑填平。

鬃不识字,村里现在也没人识字,实在是做不来木牌,他销平家里没烧干净的一截木头,在上面刻画了一家六口人的模样,狠狠的插在新土之上“等我,我很快就来陪你们”

第二天,鬃匆匆回到军营,很平静的找到长官,开口就是“我要报仇”,

长官静静的看着他,他的眼神毫不躲闪,几乎没有波澜。

长官点点头“刚刚接到命令,要从衙兵中选两千敢死勇士承担大任,你可要想好了”

“鬃什么都不想,只要报仇”鬃一字一句的讲得清楚。

上官叹一口气“好吧,你想开些,我这就给你报上去。这不是一个人的仇,我们夏州本部,家家户户都有仇要报,人活着才有希望,你下去吧”

第三天夜晚,两千敢死兵选拔完毕,大家都以为是要披两层甲做那种破阵先登勇士,可到了秘密军营之后,发下来的却是一个从未见过的强弩和两支破甲铁矢。

弩这种东西大家都会用,在教官的指导之下,这种新式弩具很快就上手起来,这个时候才发现这种弩具的强力之处,百步之外一箭就能射穿冷锻重甲,堪称大杀器了。

可强大的拉力竟然没有人能徒手拉开第二次,即便是用上腰力脚力,也要上弦器帮助。

更有天才设计,集合两个人的腰力脚力一起拉,倒是能够拉开挂衔,可这样在战场上几乎没有战术意义,

弩本来就射速慢,这么一搞,对面射二十箭都不够这种弩射第二箭。大家只好带着疑惑跟着教官坚持训练。

不知过了几日,晚间,元昊来到这里,他带来了上好的牛肉,也带来了答案。

“你们的任务,是在敌军中军七十步的地方对他们的指挥戎车上的主将射击,你们手里的弩具只有一发的机会,这意味着你们活下来的可能很低。

我们夏人从来都是如野草般坚韧,周人一向以高贵自诩,瞧不起我们。高贵又怎么样?高贵不也是肉做的?这样的肉,我们在河东遇见过的少了?

想想吧,我的兄弟们,两千具弩齐射,两千具这样强大的弩齐射,再猛的主将也要灰飞烟灭!

让他们的高贵,让他们的傲慢,让他们对我们部族乡民做出的恶行,都在这两千具弩的威胁下清算吧!

这就是我给大家找到的报仇机会,我们所有将士都会竭尽全力,为你们打开一条缝隙,你们届时只管冲进去,对着他们中军主将处射击,然后就趁乱杀进中军吧。

只要你们成功,周军大乱,我们就能打破灵州,用灵州的骨血来滋养祭奠我们的亲人,来人,上肉,上酒,朕要与勇士们一起大醉一场!” 第15章 了却君王天下事 上 夏州大点兵的动作遍布东西两千里地皮,根本无法隐瞒,元昊也不想隐瞒,仗打到这个份上,大家都已经是明牌。

元昊的军队撑不了几个月就得散伙,灵州军同样撑不了几个月也要解散,乏粮是双向的。一波波情报渐渐把夏军的动向勾勒得越来越完整。

灵州广陵侯别院中,李勤李贞李锋李宛李爽李迅广陵侯府六大金刚和江都侯府带队支援的同辈李钊李铜李琦李鸾四大护法坐成一团,

后面建字辈的小家伙们连坐的资格都没有,在长辈身后找个地方站着。

李勤提前准备好八份摘录的情报汇总,时间紧迫,实在是来不及抄写更多份,大家互相交换着看。

“怎么样,有什么想法?四十几万大军找我们寻仇来了,我这压力还真有些大呢”等大家都看过一遍,李勤发话了

“不过是土鸡瓦狗之辈,老幼女人都拉上了才四十几万,这也好意思继续造反”李贞对这种垃圾军队嗤之以鼻

李锋笑笑“我与贞哥一个意思,这种烂货,来多少都是送,也不知道拿这些老人小孩女人的斩获报到枢密院那边,人家认不认,别参奏咱们一个杀良冒功”

屋里的人都笑了

李宛说“姥姥,自己寻死与我等何干,兵部和枢密院有意见,咱们也不是吃素的”

李爽李讯一口一个“大不了去敲登闻鼓”“花钱找御史弹劾那帮大头巾”

李钊是这次江都侯府带队的领头,他与李勤同辈,父亲乃是老江都侯李纪的二郎,

显德年间大战,江都侯府伤亡惨重,李纪的二郎和三郎管理侯府内外,教育小侯爷李劲长大,从未有过阴私事情。

后来李劲长大后又娶到一沓符家女儿开枝散叶子女近四十个轰动汴京,二郎和三郎就成了周公召公一样的人物,在民间声望极高,

大娘娘在世时,听说了江都侯府二郎和三郎的事迹十分感动(不感动也不行)以当今官家的名义封二郎为仪征县子,三郎为真县男。

也算是弥补老侯爷李纪临终的时候对二儿子三儿子的愧疚之情。

李钊作为父亲最出色的儿子,继承了江都侯府的关系进入黑槊龙骧军从小小都头做起,历经二十几年做到厢指挥使,

李勤在汴京整顿兰州大营所辖部队的时候,黑槊龙骧军都指挥使贪生怕死,直接托关系卸职赋闲了。

李勤也毫不客气,一本奏疏保举李钊为龙骧军都指挥使。

从那时候起李钊就带着江都侯府支援的九百多兵将大大加强了龙骧军,在此后的多次作战任务中,整训过后的龙骧军展现出了七八分开国强兵的风采。

李钊与李铜李琦李鸾对视一下,对李勤说

“来时家里都吩咐了,江都侯府所有儿郎不得后退一步,不管夏人来几十万还是几百万,我们龙骧军只认识前进的路,我们侯爷说了,这次先送八个儿子过来,打光了还有”

这话让后面站着的八个江都侯的儿子不好意思起来,与其他兄弟们嘻嘻哈哈互相取笑。

李勤敲敲桌子“笑什么,道理就是这么个道理,四十几万,不少了,排着队给你们打都抡不完。

接下来的战局非常艰难,你们以为钊哥是在开玩笑?

你们填进去,我们也会填进去,打光了,家中其他的男儿继续填进来。

我们李家爷们,在幽州没有怂,在真定没有怂,在灵州也不会怂。

不要以为打了一场大胜仗尾巴就翘到天上去了。

咱们两家侯府不提,襄阳侯府,人家长房派不出子弟,二房五个儿子来了四个,老亲各家出了这么多精锐,

还有魏王府鲁国公府(曹家)等勋臣之家送的子弟兵马。既是来支持我们,也是来谋取功勋的。

上一场打得好看,我这里堆满了他们家主发来的溢美之辞。

下一把要是大败亏输,咱们不一定有机会夹着尾巴做人。

给大家看看情报,一个个心中有数,有什么后事能安排的赶紧安排,免得以后家中生乱。”

兄弟子侄们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也没有露怯的,纷纷称是后继续扮演轻松,还在一起泡了个澡堂才回到城外大营,没两天李勤也把帅帐转移到前线堡垒区。现在这个局面也不存在计谋,大家围绕堡垒区硬碰硬就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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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廷襄顾廷美顾廷丰顾廷彦四兄弟是柳十七娘的四个活宝,

当初带着家将跪在帅帐外嚎丧不肯走,李勤气得要打他们,结果他们说大帅的军棍只能打大帅的部下,大帅要是打他们,他们四个就是大帅的人了,

好说歹说硬是逼得李勤收下他们,他们运气倒还好,正巧赶上了一大批聪明人从军中出逃,空出了许多位置,李勤除了在军中选拔有力低阶武官外,这些自带干粮的勋臣子弟经过测试能力后,也被安排到合适的位置,

像顾家四兄弟带着六百襄阳侯府亲兵过来,李勤干脆空出一个完整的指挥安置他们。

一个指挥理论上只有五百多人,他们一伙六百零几人还塞超编了,

枢密院当家人之一是顾老爹,见这安排也是服了李勤,捏着鼻子认下批了身份文书。

李家开会没有叫他们,不过这几个人和李建业李建功李建晟熟得很,这不,李建晟就来找他们收家书了。

顾廷襄作为老大,就干着指挥使的差事,李健晟要收家书自然是到指挥使营房里,

他们这个指挥是襄阳侯府的家将们组成,战力在整个灵州驻舶禁军中首屈一指,平日里几乎用不着顾廷襄兄弟费什么心,这些经验丰富的老兵就把事情料理的妥妥当当。

所以四兄弟除了巡营和带人去边境巡哨,平时一向是比较清闲,也就是战时禁赌,要不然少不得摸几把叶子牌,正好四个人方便得很。

“哥几个都在呢,正好我也不用多跑了,把你们营的信都交出来吧,我这边盖章封印之后交给军中邮传,大帅开恩,五月开始信件一月两送”

李健晟一进门就看到这几个人带着家将在地上玩投壶

“晟哥儿,有日子没见了,想死你了”顾廷美怪叫一声

顾廷丰眼神一亮“晟哥儿,那个,带了吗?”

顾廷彦说“晟哥儿什么人,必定是带了的。就是不知道味道够不够正”

李健晟没好气的说“什么想死我了,我还不如一罐醪糟”

军中禁止饮酒,这帮贵族军官不能明面上违反,暗地里搞一套醪糟粥也是苦中求乐。反正这一营都是自己人,等闲也没外人知道。

听到醪糟,顾廷襄也摆不了架子了“哎呦,晟哥这话说得哥哥好不心伤,这不是军规森严,弟兄们都快憋死了吗。谁想到在这前线,憋屈比白刃相搏还要难熬,有点醪糟解一解馋虫也是好的”“是呀是呀,晟哥你先坐下,我们这还有点零嘴,大家一起快活快活”

李健晟也不多话,把带来的两罐醪糟交给最小的顾廷彦,顾廷彦和家将赶紧找来一锅温水化开醪糟,伴随着醪糟的米酒香味,一个个酒鬼如同中了邪一样嘶嘶的猛烈呼吸,如登仙境。

李健晟坐下后看他们那个熊样,没好气的讲“憋屈?放心,很快就不憋屈了,过不了多久,你们还会怀念现在的憋屈。”

四个活宝闹归闹,机灵也是真机灵,连醪糟都不顾了,一个个围上来问“这其中有什么说头?可是有军情?”

“晟哥可得留意着,给我们营留一个硬骨头啃”

“就是就是,上一回才拔了两个寨子就撤兵,功夫全在搬迁打扫上,十分的不尽兴”

李健晟今天就是来各个营头吹风的,给大胜之后的基层军官念念紧箍咒

“咱们把元昊打惨了,这老小子现在满世界征兵,据说已经在夏州集结四十几万人马,不日就要南下来寻仇。所以你们哥几个也别觉得憋屈,四十几万,咱们各个营肯定能砍到吐” 第15.1章 了却君王天下事 下 顾廷襄惊叹“乖乖的,四十几万,这是大决战啊,打完就能回家了。

就冲这个,咱们兄弟没说的,肯定把元昊弄得舒舒服服的,让他什么仇什么怨都烟消云散”

李健晟咪上一口醪糟水“所以啊,把心都收一收,四十几万敌军,这战功出几个伯爵不过分吧,子爵男爵就更别提了,哥几个富贵不富贵可就看命了”

顾廷丰接话“这是晟哥给的大人情呀,咱得兜着,不过伯爵就不想了,咱们兄弟就这点本钱,拼光了也够不着伯爵,

听说那怀远镇鲁达兵强马壮,之前又积累了十多年战功,只是苦于无人提拔,地位才不显,大帅对他相当欣赏,特意拨了许多兵马加强怀远镇,这一把要是带着怀远镇立功,说不得就是一个庆历伯爵了。”

顾廷彦也说“是呀,出伯爵还得是高阶将官,咱们兄弟里能出一个男爵就不错了,再怎么大的战功,一个营指挥要是能出男爵,中书省还不得气死”

李健晟没好气道“滚滚滚,别人家能和你家一样吗?

你们亲爹顾姨父就在枢密院里。

再说上一次你们就立下大功,这一次再表现得好一些,两次大功并到一处,男爵有什么不可能的。

你们又不是鲁达那等没门路的厮杀汉”

顾廷襄们嘿嘿直笑,也不好多说什么,兄弟们喝过这碗酒,哦,这碗醪糟粥水,李健晟拿起打包好的大包裹盖章收封,说一声告辞后就带着伴当去下一个营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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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韩章收到李勤给的情报,惊悉夏军四十万号称百万即将来袭,因天色将晚,为了不引起城中恐慌,他按下出城找李勤的冲动,等到第二天城门开启,他才坐着马车带着护卫如同寻常一样速度出城。

早上赶时间出城樵采和运输的人车还挺多,城门处直接拥堵了一阵,韩章还特意命令车夫把车停到一边的餐馆门口,带着护卫和车夫一起在餐馆吃了顿早茶,等城门交通恢复正常才悠然会账走人。

老板是灵州本地人,见识过许多任灵州官员,像韩章这样说话和气,不紧不慢的官老爷还是第一次见.

韩章走远之后,小二对老板说“这是哪位大老爷,可真威风啊,就像庙里的神官一样,被他一看我的腿肚子直打漂”

老板没好气道“这是我们河西漕帅,就是转运使,全灵州文武吃公家饭的都从他那里领工钱,当然是大人物了。也就只有这般神仙人物才能镇压夏贼那等凶顽,你看他走路不慌不忙,说话不急不躁,这说明啊,夏贼已经蹦跶不了几天了”

小儿崇拜的说“掌柜的,还是你厉害,就这么一会儿就有这么多说头。反正我就是觉得,这位老爷威风凛凛,还让人安心”

老板轻轻笑道“要不然我怎么是掌柜的呢,这样的老爷准没错,你快去后厨催一催,我来招待客人”

直到接近驻军的城堡,韩章的车马才加快速度,这里除了军方已经没有百姓出没,不会有动摇人心之虞。

接受重重检查,韩章终于在城堡内李勤的临时办公室门前停车,韩章下车走进门,正遇上清早巡视营房和早饭情况的李勤在房内歇息。“稚圭啊,来得正好,刚刚煮出的一炉茶,吃一口爽爽嘴吧”

韩章很有风度的坐下“岂敢劳大帅奉茶,章也有些点茶的本事,且看我为大帅制茶”

李勤笑道“军中简陋,无甚好料以佐茶,稚圭可要做无米之炊了”

韩章答“做媳妇的向来如此,有什么做什么,尽到心意便可,有米吃米,无米也能捋一捋槐花,桑叶,榆钱和水成就一锅。既是做了媳妇,总归要想办法过日子才是”

谈笑媳妇之道的过程中,韩章手艺娴熟的将两盏茶做好,奉出一盏给李勤,李勤接过茶盏,轻轻一品“嗯,香而不妖,留有余味,就是缺些佐料,后继乏力啊,也很不容易了,这就叫韩学士茶?”

韩章说道“后继乏力?大帅这是听说了什么?”

李勤道“我能听说什么,寄到你处的是敕令,给我的是官家的私信。

关中大饥,官家要从兰州调粮救陕。

在信中把话说得那般痛苦,我又有什么办法。剿灭贼寇是为了还百姓太平,总不能为了剿贼就把百姓逼上绝路,那西贼未平,陕贼就起了。”

韩章松了一口气,大战迫在眉睫,谁也不知道战局会如何发展,眼下的粮食即便加上秋收也撑不到明春,中书省又要从兰州先期调粮一百万石济陕,

这还是第一期,赈灾这种口子一开,后面就会源源不断,因为这种时候各个地方是真的没粮食。中书省会抓住每一根救命稻草,即便有时候用力过猛,会把没出事的稻草拉断。“大帅仁慈,章无话可说”

李勤摇摇头“这可不像我认识的稚圭,世间事不如意者十之八九,大丈夫百折不饶,焉能事未毕而气沮。

走吧,今日我还要巡查怀远镇,稚圭与我同去散散心,见识这河朔风光,只要熬过这一关,我朝就能全面开发灵州,届时重现塞上粮仓,也不必为了些许粮食而心急了。

此消彼长,我有信心。至于眼下这关,做媳妇的不止你一人,穷也有穷过法”

说着,站起来的李勤从一边的酒壶向两盏韩学士茶中倒出一股牛乳,牛乳入茶即化

“看,这下味道就醇厚了,虽是失了几分草木清香,却也变得雄浑有力。易也,时也”

韩章捧起一盏轻饮一口,第二口直接一饮而尽“好茶,这般时候雄浑有力才是上品,草木清香?顾不上了”

怀远镇

李勤仔细检查了城防,武库,粮仓,水井,柴草,厨房。

鲁达紧紧跟随为李勤作向导“一年时间,七千精兵练成,筑城一座,扩充旧城一座,田亩也开到一万顷,向灵州输粮二十万石,稚圭啊,你看鲁提辖的功劳够不够一个爵位啊”

鲁达的耳朵立刻竖起来,可脸上的表情就有些管不住了。

韩章说“上马治军,下马治民,功勋屡建,别说男爵,我看子爵也能试试。就鲁提辖的本事,做一个刺史也是可以的”

鲁达的脸上笑开了花“漕帅就拿我老鲁开心吧,刺史都是有大学问大功名的读书人才能做得,

我鲁达不过是招徕一些商户开垦坐地分成,除了收割的时候盯一盯,平时什么都不干,这哪能做刺史呢。

不怕漕帅笑话,老鲁打拼一辈子,有个男爵就知足了”

韩章哈哈大笑“什么都不干就已经比大多数刺史做得好了,

鲁达呀鲁达,你以为李大帅与我随意说说?

他这是在为你说情呢。只要他这个大帅和我韩某人都上书保奏你,你的爵位就到了。

韩某是个爽快人,你现在的功勋,我立刻就能上表为你请一个男爵,若是之后的大战中还有战功,子爵伯爵我也请得。

李大帅爱才惜才,我也不差哦”

鲁达听了心花怒放“末将谢过大帅栽培,谢过漕帅慷慨,漕帅先不忙上奏,元昊那厮就要到了,待末将立下大功,漕帅一并上奏,为末将请一个子爵就好”

韩章点点头“一言为定,一场五十万人的大战,出一批爵位理所应当,你一定要努力呀”

李勤的目光从城墙投射到不远处的黄河,韩章也走到他身边,鲁达觉得长官们要谈大事,悄悄地退开十几步。

“大帅在作何想?”

“唉,怀古而已,怀远镇是前朝古镇,我们脚下的位置,也曾伫立过许多朔方名帅,那时候朔方名臣良将车载斗量,横扫西北何其威风。恨我生不逢时啊”

“大帅,既是怀古,何不做诗一首,不枉来此一遭”

“唔,那就试试吧。

辰时马蹄处,前代古兵销。

三花伴浅草,五韵弥初朝。

白马三千里,大风百钧刀。

但闻河朔紧,谁解君王劳”——《凉州词,灵州怀远镇周广陵侯李勤怀古》

“谁解君王劳,希求猛士归。

转战四十载,燃尽一尺泪。

赏时不愈夜,罚作有良规。

辰时升帅帐,安得容鲜卑。”——《凉州词,天章阁直学士中书舍人韩章灵州怀远镇和周广陵侯李勤》 第16章 赢得生前生后名 上 汴京皇城

“官家,为何迟迟不睡?”官家在床上辗转反侧,张贵妃大为不解,难道自己身上不香了?

“唉,睡不着啊,陕西河东京西京东不是兵灾就是旱灾,百姓们嗷嗷待哺,朕如何睡得下。

今日又接到灵州急报,那西賊元昊被痛击后还不死心,意欲重新纠结大军四十余万进犯灵州报仇雪恨。

算算时间,说不得两边已经对上了”这段时间官家的忧愁实在是有点多

“我泱泱天朝,怎么就突然山穷水尽了呢?”

“罢了,不睡了,昨天还有些公务耽搁了,天上一天,地上一年,朕这里耽搁一夜,百姓那里不知道要耽搁多少昼夜,你先歇着吧。我去垂拱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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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日灵州急报,元昊正在聚集四十万兵马号称百万欲要打破灵州。

自西贼起兵以来,打延州则延州破,打河东则河东败,接二连三,朕是真的不想再打灵州这一场了。可惜元昊欲壑难填,不得不战啊。”

官家神色疲惫,坐在垂拱殿对章得象晏殊叹息。

晏殊安慰道“广陵侯家学渊源,久历战阵,去岁以来所获尤多,灵州军在广陵侯的淬炼下已非吴下阿蒙,灵州不是元昊想动便能动的。

只要广陵侯与之相持一段时日,和局便成了”

官家还有别的担忧“朕是信得过表哥的。可是以九万之众,其中禁军仅仅四五万对抗西贼四十余万倾国之兵,不知要战到何其惨烈境地,

表哥本可高墙深垒,坚壁不战逼退西贼,陕西的百姓却等不到那时候,

这种要紧的关头,朕不但不能为表哥添一份力量,还要抽走他的军粮,朕的心在滴血啊。”

晏殊还要劝“官家”

官家摇摇手“阵亡官军民的抚恤赈济,堡寨的重新修缮,征募新军的养家钱,开拔钱,战区加俸。

范希文上了奏疏,说是原占据金明十八寨的西贼已经撤走,他已经领兵收复全部失土,恳请拨款修筑寨堡四十二座,

除了原先的十八寨在原址整修,另外二十四座寨堡趁西贼撤走,向前大大跃进一步,圈下更多形胜之地,一旦落成,延州从此无忧矣。

他说得轻巧,二十四座寨堡又要花掉九十五万贯,这还是匡算上来的,朕御极以来只见过预算不够用,越修越贵的。

真要批了他,一百二十万贯也不知够不够。桩桩件件,你们几个宰相是怎么熬下来的”

晏殊两眼一红“臣等也是无可奈何,只能商议出一个轻重缓急,救民第一,三司的钱款优先救民,西北边军重建第二,但凡有些钱都拨给延州庆州。

三司还在发卖各地的贡物,库房里那些边边角角整理出来的物件能卖的都卖了。

钱粮是一手等不到下一手,章相公急得害了眼病,陛下还给请了御医整治。实在没得过,臣等只能奏请陛下用最后一个办法了”

官家一愣“都已经这般艰困,还有什么办法?卖掉朕的龙椅?朕倒是没意见,能换来钱粮便可”

晏殊说“何至于此,臣等查阅三司账目,发现历年钱粮积欠亿万。我等实在是无法,便在这里面打主意了”

官家摇摇头“百姓积欠也是穷困所致,朕是知道的,大娘娘在的时候就教过朕,那等小民之家,祸福就在旦夕之间,

竭诚输税已是不易,有个头疼脑热就要耗尽家财求医问药,一时缴不上赋税也是可怜,

为君者要大度些,给小民留体面就是给官家留体面。现今多少灾民嗷嗷待哺,骤兴追讨,是嫌弃灾民还不够多吗?”

晏殊知道官家想岔了“官家,不是百姓积欠。

是官员勋臣之家积欠五千两百余万贯,

比天下百姓欠税还要多,实在惭愧,就是臣家中,也欠了三司七千二百贯”

官家一脸诧异“怎的有这般多?这是做什么?三司是为谁开的?”

晏殊一脸难堪“官家,臣也非常诧异,回家查问方知,勋臣高官之家,自太宗年间起就有与三司借款之举,盖因朝廷不纠,太宗皇帝也不以为意。

相比于市面借款,从三司借款没有利钱,就是常年不还,也不担心利大破产,是以四品以上,有爵之家多有申借,或开销,或转手放贷。

我等想来想去,百姓的积欠不能动,高品官员和勋臣之家大多就在汴京,

家家户户并非无钱,只要给出时间筹措现钱,几月之内收回三千万贯应当能够度过难关。”

官家倒是不像有些皇帝大喊“朕的钱,都是朕的钱”,

心里就是这么想,面子上也要过得去,这才是我大周官家的传承

“以今年为限吧,都催上来,收不上来的,一概夺爵罢职。

这才五月开头,七个月时间筹措,一分利钱不要,朕这个当家的总是对得起各家吧。过了年关再来还钱,朕可就不要了”

自古伴君如伴虎,当今官家即便以仁善著称,可龙就是龙,一有威严发作便是风云变色,海内动荡。

晏殊领命而去。汴京高门大户陷入一片鬼哭狼嚎之景,

对于家族而言夺爵罢官可比要某个人的命还狠,那些欠款不多的比如晏殊家赶忙筹措好钱财跑到三司平账,

而宁远侯府这种欠款一百一十万贯的(为了给下面发抚恤,侯府大娘子又借了十几万贯)人家可就陷入风雨飘摇之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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五月十四,灵州前沿防线上,执勤的官兵看到远处的天际线出现模糊的烟尘,

大家正在议论之时一支支哨探侦骑仓皇打马撤回,他们背后还有许多夏国侦骑追逐。

哨骑们每路过一个堡垒都大喊“西贼来了,西贼来了”,警觉的守堡将士迅速掀开蒙着的各种守城器械,支开避箭的战棚。

堡垒其他休息的士兵也互相帮助,迅速着甲,而后带着兵器噌噌噌的爬上城头。

守将登高观察发号施令“三队四队留守城墙,一队二队下城休息,把水缸打满,伙夫速速烧饭。点起狼烟,三束!”

狼烟从最前沿的堡垒迅速升起,如同接力赛一般一座座堡垒次第升起狼烟,

灵州城留守的最高官员就是韩章,等他登上城墙时,北方的天空已经被白色的狼烟填充“韩帅,西贼来了,我等该怎么办,还请示下。”

韩章早就练过,此刻不慌不忙“派出骑士与大帅联络,无论日夜,每个时辰都要有消息传来。

城外居民迅速回归各村镇壁垒,入城避难居民全部登记,查访间谍。

向南方官道派出巡军,沿途侦察敌情,防备粮道安危。

命令官道所有堡寨戒严,严防夏贼渗透之兵。

灵州城升起三束狼烟,向南方示警。”

接到命令的相关官员纷纷得令转身去办。

韩章突然一句“盛参军来了吗?”

本以为没有自己什么事的盛纮应声而出“回大帅,卑职盛纮在此。”

韩章看着盛纮说“官仓所在是重中之重,城中人手不足,听说你家人多,派些人把官仓所在的积粟坊看守起来。

积粟坊出了什么事,我唯你这个参军问罪”

之前一场大胜,灵州上下官员都或多或少得到嘉奖。

李勤报功的文书上也为盛纮多写了两笔,

中书省看在王俭的份上直接让盛纮混上了军功,连升数级,现在已经是从七品三司灵州钱谷事录事参军。

盛纮面色一苦,暗叫不好,作为官员,本能的讨厌给自己加职责以外的担子。

可韩章不是等闲人,他的命令下来盛纮也只能受着,

盛纮心里清楚,怕是韩章知道盛家有原来勇毅侯府出身的武装家丁,与灵州本地毫无关系,这种非常时期属于可以信任的武装,

差事只要做好了就是大功一件,既可以说加担子,又可以说送功劳。只是依盛纮的性格,是万万不想多事的。

回到家中,盛纮找来家丁头子,说了韩大帅的意思。老家将很是为难

“主君,非是小老儿不济事,咱家中这一百来号后生守家绰绰有余,

可一个坊,一百来人不够呀,大娘子又是有孕在身,家中没了守卫,老奴万万担待不起。”

盛纮叹口气“大娘子那边我去说,仓城那里也有院落,收拾出来我与大娘子一起住,

好歹那里是守卫重地,墙壕是直接按城墙规格建的,大娘子住在里面更加安心,家中只要留十人看门就好。

坊中也有百姓和巡丁,韩帅就是看重我们家与本地无关联,要你们多多巡查而已。

先把这一阵熬过去吧。韩帅也吩咐了,会给你们留出兵甲,这段时间按照边军待遇给一份薪俸,咱们不能不识好歹。”

话说到这个份上,老家丁只能无奈的应下。盛纮也去找王若弗疏通了。

----------------- 第16.1章 赢得生前生后名 下 李勤站在城头,最前线的城堡群已经被夏军逐一包围,

此战夏军的兵力非常充沛,即便包围了各个城堡,还能拿出三十万人马来与李勤拼命,丝毫不担心各个城堡中杀出兵马前后接应。

李勤问道“怀远镇还能联系上吗?”

参谋答道“最近的堡寨传来的消息,那里有四万上下的兵马围困,恐怕难有作为。”

李勤点点头“只要不是衙兵,四万临时征召的卫戍军还困不住他们。都下去按计划准备吧。我们的堡垒是那么容易围的?”

按照参谋部的计划,战场分为怀远镇的奇兵战场和灵州北面堡垒群的正面战场,

李勤领九万大军坐镇于此,眼下敌军士气正盛,报复之心最强,先用堡垒消耗他们的心气。

各个堡垒之间距离有限,根本展不开大军,

这样就能降低西贼强大的兵力优势,

在一个个小战场中利用灵州军兵精粮足的优势不断取得小胜,积累大胜,

歼灭击溃阻断各个堡垒联系的敌军,

也能不断把物资兵员输送进去,把伤员撤出来,这般循环往复机动防御,足够夏军喝一壶的。

眼下是五月中旬,到六月中旬,灵州就会步入炎热天气,

届时连战连败,心气疏散,更加不耐热,军纪更松的夏军就是灵州军的盘中肉,掌中食,破之不难了。

多日后,灵州北线堡垒群威远堡外,四千多淮南步兵组成的一座座方阵掩护携带大量军资的车队向北攻击前进,

粮草供应一直不充分的夏军见到许多的后勤车辆,眼睛都直了,

在威远堡外被打得头破血流的他们也顾不上背后的威胁,自恃兵多的将领组织下草草结出阵法向周军援军压了过去。

威远堡上守军互相唠嗑,对这个场景已经见怪不怪“这帮淮南兵的军阵是真硬啊。这么多天夏兵愣是一次都没啃动过。“

“可不是吗,听说都是侯府从小就训练的精锐,打这些穷叫花子还不是轻轻松松”

“这么多日,禁军都没出动过几次,

就这些淮南来的步军带着军资从南到北,从东到西打穿了好几次,

把前面受伤的弟兄都接回灵州治伤了。

我看啊,就这种几千对几千的仗,再来多少次都是白给”

“没辙啊,这些淮南兵大多数都没有军职,

这次统帅又是广陵侯爷,不怕被卖也不怕上官贪功,

他们还不拼了命的攒功劳呀。这一仗要打出多少官绅来”

“嘿,咱们也不是吃素的,这西贼是把老祖宗都刨出来攻城了,正合我心意,这一把我要带几百贯钱回家买地当财主”

城上还在热火朝天的唠嗑。城下不远处的夏军阵脚已经被淮南步兵打穿。

这些淮南步兵是由广陵侯府的乡勇和淮南各地前来投军的地主子弟组成,在侯府的村庄中每个男丁都要学习武技阵法,

等到十八岁时选拔武艺精强的前几名入选村丁接受侯府年岁赏赐,

二十五岁时又会参加乡勇选拔,选上乡勇后不但已经步战手艺大成,又会被配发劣等马匹当作骑马步卒培养,

按照某些世界的标准,村丁就是广陵侯府轻步兵,

乡勇就是广陵侯府资深步兵,

马户就是军士了。

这一次带出来乡勇五千五百二十(全是骑马步卒)就是专门干这个步战破阵的买卖。

得益于七八个月的训练,淮南那些投军的地主组成的八千余武装辅兵(够不上效用士)在这个时候也被训练成堪比乡勇的重甲步卒,

他们本来就精于枪棒弓箭,只是不擅军阵运动。

现在也被编入到乡勇之中分成三军各四千余人,轮流担负击溃围堡夏军,保持交通线通畅的重任。

对面的夏军吹牛逼是什么民风彪悍,全民皆兵,什么少习兵事,擅于厮杀,其实还是一群老百姓。

遇上接受了严苛正规训练的大周步兵算是三生有幸,

有幸让每个步兵都挂上好几个记录,就等着战后合并起来论功行赏了,

这么长时间的辛苦有了盼头,淮南兵自然是越打士气越旺盛,

就连夏军派来救场的骑兵大队都被这些步兵打崩,要不是掩护车队的重任,大家高低要跟夏军骑军分个高下。

“陛下,这么打不行啊,周军各个堡垒之间难以展开大军,儿郎们挡不住周军的援军。这十来天已经填进去好几万了。

再这么打下去,我们夏人可就完了”野利大奎着急的对元昊进谏

“急什么,不过是些偏远部落,谁晓得他们的心向着谁,填进去就填进去吧,我们廆名家实力大损,不填掉一些人,怎么镇得住?

我知道不能这么打,这十来天一直在积攒攻城器材。明天开始,我们一个堡垒一个堡垒向前拔,各部轮流出动,昼夜不息。

李勤想耗我,我人多,不怕耗”元昊的精神很好,并不觉得这十几天的损失算个事。

第二日,夏军推出了数以百计的攻城器械向着前线多个堡垒发起强攻。

周军毫不畏惧,派出援军依托堡寨机动,与各路夏军大打出手。战至两日后,

“急了,这是真急了,这么多攻城器械一起上,日夜不息的打,这是欺我兵少啊。

传令,龙骧军出击,前线五堡的兵士焚烧堡寨,随龙骧军后撤。

二十五个堡寨,我倒要看看夏贼能疯多久。一粒粮食都不要留给他们”

夏军是倒了血霉,刚开始前线的五座堡垒还算好打,因为是地处前沿,并不是必守之地。

越往里面攻,遇到的堡垒愈发高大坚固,军令也就愈发严苛,

等到六月中旬,周军放弃第二层九个堡垒组成的防线,退守最后十一个堡垒时,

日夜猛攻二十天的夏军卫戍军已经精疲力竭。

他们只能绝望的看着周军好整以暇的撤入前方更加威猛的十一个城堡,没有久战功成的喜悦,绝望的情绪在夏军中蔓延。

前面十四个堡寨不过是开胃菜,剩下的十一个城堡才是真正的主防线,

为了前面的堡寨,已经填进去五六万人,主防线打下来,还有多少人能去碰一碰灵州?别忘了,灵州城本身就是个要塞。

夏军打不动了,就轮到周军上场了“元昊小儿欺负我兵少,来一个日夜猛攻,十五个堡垒够给他面子了吧。

可是这一个月下来,除了他的衙兵,夏贼各部还有完整的吗?

还打得动吗?现下烈日炎炎,夏贼饥渴,久战疲乏,我军饱食足饮,睡眠充分。

也该轮到我们动一动了。明日全军出击,我要趁着夏贼精力不曾恢复前与之决战,

要么拿衙兵来与我拼,要么就等着被这些晒晕的草鸡到卷珠帘吧”

李勤的话音一落,将领们激动不已,明明周军的战力更强,

这些日子却是一退再退,将士们纷纷害怕要是打不赢,前面的军功战获是不是要打折扣,

毕竟朝廷议功,你斩获再多,打不赢也没什么说头,顶多给些钱财,升官就别想了。

如果你斩获多还打输了,对不起,不认账,将士们的情绪都会冲击将领们,

也就是现在,要是开国之前,不满足士卒情绪的将领可没有好下场。

所以眼下的情况是夏军进展大士气低迷,周军步步后退反而求战欲望更强。

人的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如果再等一些日子,

元昊把夏军的精神状态调整好,周军的求战欲望又掉下去,仗就没那么好打了。

晚间,在军中带兵的李家子弟惊奇的发现晚饭全是硬菜,有经验的老兵都知道这是要来活了。

所谓苦夏,大家的胃口都不好,李建功所在的部队身负重任,

在老兵的示范下,李建功咬咬牙,拿起一大块烤肉就炫

“吃,都别客气,吃饱了有力气,明天才有命吃晚饭。

生死有命富贵在天,说不定明天打赢了,我们就能回家了”

庆历三年六月十七,周军大开营门,九万大军蜂拥而出,在十一座堡垒前列阵。

夏军本想休整数日恢复元气,见到周军全军押上,元昊也不敢怠慢,剩下三十万人马也一字排开,决定命运的大决战就这样开始了。 第17章 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 上 六月中旬的清晨,南北向的河谷中还透着一丝凉风,

提前准备好的周军披挂完全,人人带着一囊干净的清水向着夏军大营迈开坚定的步伐。

周军指挥调度的金鼓打破了旷野的宁静,夏军阵营也被惊醒,

在短暂的发呆后,元昊终于明白了李勤的用心

“好毒的心机,丝毫不给我们喘气的机会,也罢,就摆开来做过一场吧。”

昨日九个堡垒被焚烧,今天还在冒烟住不得人,

夏军只能在野外将就一晚,着实没精力扎下新的营盘。

灵州前线堡垒群是环绕一个谷地而建,

前沿十四堡卡折谷地前端与后方十一堡之间有十五里的距离。

正好能让全副武装的士兵徒步一个时辰赶到。

这一日十四堡已经失守,夏军主力进入谷地东西三十几里塞得满满当当。

李勤乃命令黑槊龙骧军一万六千人依黄河列阵担负左翼攻击重任,

淮南步兵承担中路一万四千承受中路冲击,

鹤翼伏波军两万人加强威远军一万一千人,在右翼形成一个强大的攻击箭头。

李建业领马户五千七百六十骑,李贞领效用骑士三千三百骑,

李锋统领侯府汉中蜀地骑士两千一百骑,灵州义勇骑士两千,

灵凉豪强骑士一万四,共计两万七千多骑兵组成的机动兵力作为预备队镇守后方,

躲在一片稀疏的树林中。至于六千灵州边军就留在十一堡中防守了。

夏军部族军这些日子苦逼的很,昨日好不容易打下来第二层防线,

这些人心中的一口气就散了,今天一大早浑身酸痛就在一脸懵逼中被赶上战场,许多人连早饭都没吃。

元昊的布阵相当简单,右翼是黄河,有一条官道在,通行条件最好,直接摆上六万衙兵,

其它十几万部族兵填到中间和左边。

元昊自己带领两千质子军,两千敢死军,

三千具装铁骑和租来的二千四百人马俱甲的柘羯铁骑前后混在一起,

这些人都在马下休息,远远的别人也看不清。

从高空看去,粗黑的曲线缓缓向着南方蠕动,

暗红的曲线也在一节节的北上,每过二十步,红色的方阵们就要停下来整队一次,

走在最前面的是弓弩方阵,远远的进入射程后,强弓劲弩万箭齐发,

临近河道的衙兵队伍还好,部族军的穷鬼只能靠盾牌防箭,

又不会组成盾阵,伴随着凄厉的啸声落下的箭雨让部族军的阵中大片的人一阵瘫软就委顿在地,

附近的队友充耳不闻中箭者的嚎哭,除了根据军官的指令放箭回击,

就是继续闷着头向前走,后面的人上前补位,

让阵型尽可能完整。要是有嚎哭的厉害的,军官还会上去给他一个解脱。

周军九万大军是清一色的铁甲兵,有些兵铁甲质量不好偷工减料的,

外面还套一层纸甲加强防护,面对射过来的箭雨,有盾顶盾,无盾就向前低倾帽檐,

如同伞盖的范阳帽放下顿项只露出一双眼睛,最大程度的遮护士兵的面部和脖颈。

一阵阵的箭雨除了激起叮叮当当的打铁声,并没有造成周军的减员。

李勤的戎车拉上了一处高坡,站在车上可以比较方便的俯瞰战场。

出击各部也能容易的看到帅旗和旗语。

“不出所料,看来龙骧军和淮南军对面的就是夏州衙兵了,

好啊,最难啃的骨头就得子弟兵去啃。

这样看来今天的突破口就是伏波军和威远军了。”

“大帅高风亮节,伏波军和威远军定然服气得紧”

“战场上没有容易的活,作为主帅只能尽量一碗水端平。

伏波军和威远军也不容易,三万人要打破十几万敌军,

就算是鱼腩也够喝一壶的。

让骑兵都歇着吧,上午不一定有机会”

骑兵可以歇着,身处前线的淮南兵阵中,

李宛李爽李迅兄弟还有李建功,

李健晟在内的除了李建业之外的建字辈分布在各个方阵中,

已经进入到肉眼可以看清对面的射程中,

淮南兵个个都是善射的勇士,

随着李宛的调度,方阵陆续停下,

兵士们取下一石强弓,许多人用的还是一石二斗以上的大弓,

搭上配发的破甲箭,依照军官指令向前斜射而出,

破甲箭就不是之前的箭矢可以相比的,

对面的衙兵中陆陆续续有许多人拿不稳盾牌,

身上的铁甲薄弱处被射破,阵亡负伤者越来越多。

夏国虽然铁甲用料比周国强,可防护面积远不如周国制式铁甲全面,

由于贫穷,他们的防护面积还比不上前朝的两档全身甲,

在一波又一波的破甲箭射击下,只能凭借多年来严格的训练死撑。

淮南兵的铁甲是当初富弼开后门直接在庆州武库选的上等货,

比不上伏波军那种武装到牙齿全身上下只留一双眼睛的牛逼防护。

防护面积上也远远超越对面的夏国衙兵,

对面的夏国也远不如周国财大气粗,

可以给部队配发几十万枝破甲箭,

所以这一轮对射,即使是夏国衙兵也落入下风。

等到两军相距二十步。

双方都收起弓箭,夏军抬起长枪准备厮杀,

周军第一线部队部队提枪向前,后面的军士又拔出插在地上的投枪,继续给对面衙兵上强度,

衙兵们慌张的竖起两丈多的步战长枪在头顶左右摆动,

试图拨乱投枪,第一线的周军就挺着长枪从慢速跑到中速,竟然维持着整齐的阵型捅了上去,

后面投出投枪的方阵在投枪刚刚离手的时候就捡起长枪,

一气呵成的跟上前面方阵,小跑二十步上去就给夏军衙兵一顿戳刺。

这就是真正的训练差距了,

周军用突破夏军认知的战术在第一时间就打崩了猝不及防的一线夏军衙兵。

李元昊面色铁青的看着二线衙兵上前止住溃势,

与前面的周军一起合力对着溃军刺杀,

只有向着方阵间隙逃窜的溃军幸免遇难,

跑到后方被督战队抓起来十一抽杀,重新整编。

淮南兵如此,其它禁军部队这几个月辛苦操练,

也把这一套阴招掌握到位,之前二十天都是小打小闹,

连元昊都不觉得周军在阵型上练得有多好,

在他心中衙兵已经是天下精锐,要不然还能怎么练?

目睹夏军第一线崩溃的李勤笑出了声

“打得好,就这么打,精锐?老子打的就是精锐”

可惜战场上禁止交谈,

大家都默默看着李勤装逼,

察觉到众人的目光,李勤的笑容立刻收敛。

李建业在下面统带马军,也看不到老爹出丑,

与一众将士站在战马身边小心的伺候,

太阳逐渐升起,天气渐渐炎热,

战马尤其需要降温排汗,

每一个马军士兵都是爱惜马匹的,宁肯自己劳累也要让马儿舒服一些。

刚刚给爱马做完一套马杀鸡,

李建业拿起水囊轻轻咪上一小口加了盐的大麦熟水,

味道不算好喝。

战马闻到大麦的香味,

不住的把脑袋伸过来,

李建业可不能给它尝到,

这点熟水要支撑今天一天,

给马喝一口就没了。

马儿还是喝兽医调配好的盐水吧,

还有些果子可以时不时的安抚它。

没有骑士会没出息的和马儿抢果子吃。

大家一边与马儿无声的交流感情,

一边等待着命令的下达。

只有辅兵们非常辛苦,去黄河边打满水,

用马车运回来给马儿擦身子。一桶一桶的永远没个完。

顾廷襄顾廷美顾廷丰顾廷彦兄弟到现在都没上阵,

他们在龙骧军最后方,

与其它勋爵府邸出来的亲兵们待在一起,

倒也不是李钊偏袒,而是这些人武技超群,

人人都有军中校尉级别的武力,用在方阵互捅上屈才了。

大家都没忘记夏军的杀手锏是三千具装铁骑,

如果向着龙骧军冲过来,前面的长枪阵未必顶得住,

额,应该就是顶不住。

这时候就要他们这些身披重甲的猛男拿着特制的大斧长鞭骨朵上了。 第17.1章 胡运何须问,赫日自当中 下 用长枪限制住具装甲骑的速度,

猛男敢死队迎面冲上去把甲骑打下来剁掉,

这种硬碰硬的战法就是今天周军为对面撒手锏准备的下酒菜。

不但龙骧军是这样,

淮南军里李建功带着的也是这样的大斧队,

李勤真正把公平刻在了每一次行动安排上,

李家子弟人人安排到危险岗位。

曹国公一系的伏波军和关系更远一点的威远军上下自然是心服口服。

方阵互敲,长枪对刺,这里没有武林高手,也没有武学宗师,

有的只有一波接一波的大枪撺刺,互相交换生命和信念。

一个方阵打崩了,残余将士交替掩护向后面方阵的缝隙撤离,

后方的方阵向前迈进接过阵线,大家都是如此,没有什么花巧,比的就是方阵轮转的流畅程度,

但凡运转不够流畅,就会被对面抓住机会突进打乱阵脚,

进而带崩周围其它的方阵,

周军凭借更强的训练,更强的防护,

在上午屡屡抓住夏军轮转的间隙向前突进,

夏军的左翼,十几万部族军那边情况尤其严重。

全靠数倍于周军的兵力才堪堪挡住伏波军和威远军一轮轮的猛攻,

战至中午,大部分人没来得及吃早饭又一上午没有喝水的部族军状态下降尤其明显,

竟然被同样疲惫的周军打得摇摇欲坠,李勤等待的战机终于出现了。

只见戎车上的李勤连下命令

“李建业领马户骑兵不动,

李贞李锋统帅所有骑士支援伏波军威远军,

不惜代价打破对面中线和左翼部族军。”

得到命令的李贞拍拍大侄子李建业的肩膀,

和李锋一起带着骑兵兵分两路向着伏波军和威远军奔驰而去。

“报,陛下,周军骑兵已经出现在我军左翼,

部族军正在死战,长老们请求陛下速发援兵,

周军攻势极其凶猛,迟了就怕挡不住了。”

中线和左翼的部族军领军长老们连续派出信使向元昊请求援兵,

伏波军和威远军按照平时训练,为骑兵迅速留出出击通道。

部族军见周军主动收缩宽度,还以为有便宜可拣,

谁想到对面竟然是直接派出了一万多铁甲骑兵,长老们吓得脸都白了,

至于那些顶在前面的部族军,直接就爆发了混乱,

只见周军骑兵负枪跃马呈波浪队形发起冲击,

如同热刀切黄油,一片片部族军方阵就如同雪花般消逝。

“别以为我不知道,这些长老们还留有余力,

一个个贪生怕死,都想着给族里留一口气。

告诉长老们,我们与东朝争的就是一口气,

你留一口,他留一口,就是现在这般被东朝压着打的局面。

命令他们把亲信子侄都填上去,周军不是天兵天将,

他们也会累,也会死!谁要是保存实力,战后我找谁算总账。”

战局到了关键时刻,元昊也必须逼出夏军所有潜力。

部落制度就是这样,各个部落的领袖总是想给部族留下种子,

不像对面的周国禁军,打光了将帅们也不会心疼,

只要周国在,自然会重建起来。

长老们接到命令只能无可奈何的派出最后一万多生力军,

这些人都是长老的亲信武力,装备水平上在部族军中处于前列,

可作为长老依仗的核心武力,即便是有元昊的严令,

大家也不会真的拼死拼活找周军干。

于是部族军的战场依然是十几万人被打的节节败退,

只是看起来在生力军投入后好像暂时崩溃不了。

这些都是假象,暂时没有崩溃,

是因为他们退的太快,

伏波军和威远军将士解开没有坏的水囊,

互相补充一下盐水,就拖着沉重的步伐慢慢向前移动,

这一快一慢,才让部族军没有受到周军步骑的联合打击。

随着部族军一方生力军的加入,似乎暂时稳住阵脚,

可以让他们眼睁睁看着周军步兵一步一步拉近距离,

满是血污的铁胄留下的那一丝缝隙中,全是给他们带来死亡的目光。

李勤要的战机到了,元昊要的战机也到了。

野利福奎带着三千具装铁骑已经上马,

雇佣来的柘羯铁骑将作为第一阵冲开周军淮南兵阵线。

夏国三千铁骑将不做纠缠直接通过柘羯铁骑打开的通道冲向李勤本阵,擒贼先擒王,

至于带着两千强弩的敢死军作为第三阵。

元昊身边侍从的令旗挥舞,夏军铁骑绕过山丘,缓缓出现在双方将帅的视线中。

“打旗语,对面重骑现身左翼,命令李建业率马户出击”

李勤的中军指令一前一后传播到各军之中。

龙骧军这边,顾家四兄弟看到旗语纷纷抄起家伙准备开罐头,

突然旗语变化“对面重骑现身中路”,

顾廷彦打破沉默“不好,是冲着淮南兵去的。”

顾廷襄低声喝道“闭嘴,做好准备,等候军令。”

果然很快军令就下来了,

辅兵们冒死把他们的驭马送到前线,

这些大斧队勇士纷纷上马向淮南兵的防线赶去。

直面夏国铁骑的淮南兵已经激战近三个时辰,

即便是有轮换,在夏天的骄阳下,

体力消耗也濒临极限,

就算是李建功的大斧队也没好多少,铁甲被晒得滚烫,

里面还有一层厚衣服捂着,这滋味谁来谁知道。

对面重骑出动到左翼的消息传来时,

李建功心中还暗骂运气不好,准备去左翼支援。

谁想到对面重骑在官道上奔驰一段后离开官道,

竟然直接奔着淮南兵杀过来。

这下大家都安逸了,排空思绪,

李建功大吼一声,三军不可夺气,

上千大斧兵也大吼上前。

李勤的计算在这里出现一点小小的问题,

他得到的情报是三千具装铁骑,依靠长枪大斧的削弱,

五千二百多马户骑兵的冲击,即便是三千具装铁骑,也不会有好果子吃。

唯一漏算的就是现在多出了两千四百骑柘羯骑兵。

这些骑兵处于高度保密状态,

即便是曹国公府和广陵侯府的暗探们都没把这些骑兵查出来。

体力接近透支的淮南长枪手死死的押住两丈多(五米)长矛,

对面的骑士穿着有些奇怪制式的铁甲,

丝毫不躲避的撞进阵内惊起一片血花。

后面的骑士鱼贯而入撕扯开淮南军的防线,

匆匆赶来的李建功见状红了眼,

大吼一声带领大斧队对着口子杀了进去,

李建功迎难而上,

作为长辈的李宛迅速调度后备方阵跟着李建功去堵缺口。

五千多具装铁骑的冲击何其惨烈,

第一线十几个方阵瞬间崩溃,口子宽度长达三里地,

幸存的士兵互相结阵缩小阵型继续拼斗,

处在一线的李爽李迅就在这十几个方阵中,

李迅连人带矛被撞到飞起,

大队重骑踏过他的方阵生死不知,

李建晟嚎叫着带领自己的方阵变阵横队向李迅的方向延申,

试图去接应打探李迅的死活。

这种惨烈的冲击极大震撼步兵的心理防线,

许多人即便没有被攻击也被震懵逼,

李爽从警醒中回过神连踢带打的将被打蒙的士兵重新组织,

亏得许多都是侯府乡勇,以他们为骨干,逐渐聚集起被打散的士兵,

可是靠残破的他们想要反攻封堵缺口就不可能了。

只能眼睁睁看着第一阵打进淮南兵后向两翼运动纠缠,

第二阵夏国重骑顺着口子杀向中军,

第三阵只有锁子甲的轻骑兵也冲了过去,

想来是元昊能派出的全部突击力量,连轻骑兵都填进来了。

“奇怪,那些轻骑兵怎么都带一个大弩,

有弩为何不射一波,也好为重骑踏阵减轻压力。”

李爽的心中疑惑刚起,重新运转的大脑突然明白

“这些是给中军准备的。元昊的目标是中军!”

可眼下他还在努力收拢士卒,

竭力与附近的淮南兵聚合重组防线。

只能心中祈祷中军的马户可以挡住这些重骑和弩骑,

一定可以的,我家马户天下无敌! 第18章 千古英灵安在 上 鬃被夹在敢死军的中间,身背大弩,

手持圆盾遮护不顾一切的跟随前面的重骑前冲,

前面两拨重骑冲过的时候,

周军还没有组织起有力的反击,

轮到他们敢死军通过缺口,

回过神的周军预备队不但向前封堵,

也有许多人不要命的抵近拉弓射击,

仅仅只有一件锁子甲的他们不断有同伴坠马,

通过缺口的时间短暂而又漫长,

即便心中充满仇恨,死亡的刺激下肾上腺素激发,

一股心火燃烧着心肝肺,几乎可以肯定喝水都不能解。

恍惚间,鬃的视角掠过一片浮光,

好似看见了交替躺在地上的重骑和周军步兵,

看见了不顾一切举着大斧扑上前砍杀的周军勇士,

看见了许多周军军官主动变阵,通过拉薄纵深来弥补缺口,

看见走路都不稳的士兵握紧长枪,

在吃人的目光下步步前进压缩夏军空间。

鬃不明白周军为何能做到这一步,

五千多重骑兵的冲击,

瞬间摧毁三分之一的军阵都不能让周军崩溃,

这是哪里的道理?

明明是他来复仇,

周人有什么理由如此拼命?

如果周人都这么拼命,

夏国又是怎么横扫陕西河东呢?

似乎预感到死之将至,

鬃的脑袋里思维空前活跃,

许多过去不曾想,

不会想的问题一一浮现,

拼命压制混乱的思绪,

一片恐惧涌上心头,

这些都是懦夫的毛病,

我是部落的勇士,怎么可以有周人那般多愁善感?

我不是懦夫,我还要复仇!

鬃跟着重骑兵冲入周军淮南军阵的时候,

李建业率领马户骑兵从树林中出来,

根据旗帜指引的方向绕过障碍和高坡与夏军具装铁骑迎面撞击!

具装铁骑号称人马俱甲刀枪不入,

可马户骑兵的防护丝毫不差,

只是战马没有裹上甲衣避箭而已。

凭借手中的马槊,

集合成密集队形的马户骑兵依然凭借动能戳落击杀具装铁骑,

两军都没有玩远程攻击的花哨,

夏军是不方便,周军是没意义,

地面上凭空长出的两丛长槊林越来越近,

剧烈的碰撞,惨叫,马匹崩溃的嘶鸣响成一片,

无数折断的槊峰槊杆乱射而出。

夏国最强的骑兵与周国最强骑兵之间只能有一个胜者,

这是最快最强的终极对决。

李建业被大军牢牢护卫在中间,

对面的夏军重骑经过前面勇士的层层削弱,

到他面前时往往两手空空,

他抓住机会轻松刺下两人,

战马高速对冲下被锋利的马槊刺中,

坚固的冷锻甲同样被洞穿,

李建业有些奇怪这些骑兵的盔甲样式不似周夏辽三国所有,

电光火石之间来不及细思,

夏军第二阵重骑上来了。

这次来的就是正常的夏国样式的重骑了,

有点强迫症的李建业舒服不少,

竟然发挥更好一口气刺中三人。

事情还没完,重骑之后出现一群轻骑,

这些轻骑看到马户骑兵从重骑中踏阵而出,

纷纷拨马左右避开,马匹的速度已经提起来岂是那么好避的?

顷刻之间第三阵轻骑也被兜住一块,数百人被击落马下。

马户们历经三阵洗礼,

减员一千多人,因为轻骑被兜住不少,

第一次对冲夏国的伤亡更多。

天气炎热,战马和骑士全都气喘,

体力流失极快,李建业知道不能停,

冲起来还能有点风,一旦停下只会成为烤鱼,

透阵而出的马户在行进中转弯,结阵一气呵成。

夏国重骑却没有恋战,继续狂飙突进向着李勤的中军戎车奔去。

此刻中军有五百李家子弟组成的亲卫营和临时抽调的两千护军还有一圈战车环绕作为屏障。

李勤作为主帅不会管中军的应变,

中军都虞侯一声令下“巨盾架枪,中军迎战”,

层层叠叠的盾墙树立起来。

如何突破步阵车阵,拓羯骑士是有经验的,

他们在行进中调整角度,对着周军车阵的边角杀过去。

中军的素质同样不同反响,

近千名站位不同的士卒在军官光速一般的指令下,

隔着高大的战车对空抛出两轮投枪,

强弓对重骑没用,投枪是有用的,

两波近两千支投枪在技术军官指引下精准的落在重骑兵行进的队列中,

中枪的自然是透甲而过成了串串,

前后左右没中的也受到冲击落马许多,

一下子造成五六百减员,冲击的势头也大幅降低。

拓羯兵冲到近前左右分开,投射出飞斧标枪飞锤等兵器,

经验老道手法刁钻,这一角的防守瞬间被连续不断的投掷砸乱,

后面夏国铁骑抓住机会猛烈不顾牺牲冲入中军阵中,

五百李家子弟临时换成大斧队对着攻破一角进来的夏国重骑前赴后继大砍大杀,

战况空前惨烈。

那些拓羯骑士绕开之后继续对着其它方向的周军中军投射武器牵制增援干扰判断,

他们只是雇佣兵,今天这短短的冲击竟然要了一千多拓羯骑士的性命,

东方的战争强度太可怕了。

天气又炎热,再这么硬冲一次,

马匹都活不到带着他们撤离战场的时候,既然是东方国家之间的战争,

大家拼过一场伤亡过半,对夏国也有了交代,接下来打打酱油即可。

眼见中军遭到攻击,李建业急了,马户们也急了,

侯爷是大家的衣食父母,

这一代的马户每一家都是侯府辛辛苦苦喂养大的,

犹如出生以来就发上了编制,

生老病死全都包,徭役赋税一概没有,

议亲的时候即便家里没有官声都能找县里属官豪绅富商联姻,

娘子的陪嫁少于两千贯的提都不要提,丢不起那人,

小日子比一般地主爽多了。

李建业也顾不上躲在军阵中间,

打马加速而出长朔一指中军

“大丈夫建功立业,只在今朝,

歼灭此股顽敌,夏贼再无活路,杀一贼赏五百贯!”

“杀,杀,杀”前面都是废话,

夏贼怎么样大家又不懂,

真金白银的许诺开出来才有用,

“五百贯一贼”的传话声此起彼伏,

不用李建业多说,以李建业和亲信伴当为矛头,

剩余的近四千骑兵轰然冲向中军方向,

突破口太小,周军重步兵补位及时,

后方周军骑兵又在逼近,夏军指挥官野利福奎不再犹豫

“让敢死军上,对准戎车,两波叠射!”

铁骑掩护下,那些轻骑纷纷下马取弩上矢,

一千多人分成两组隔着重骑对准周军方向。

野利福奎一声令下,堵在阵外的重骑左右分开,

露出背后的弩手,这在兵法中叫“伏弩”,

中军指挥官大叫“举盾,护卫大帅!”

为时已晚,仓促举起的盾牌只拦住第一波箭矢,

强劲的弩矢射穿盾牌连持盾甲士一并带走,李勤尚未来得及反应,

左右护卫倒下让戎车一阵不稳,李勤下意识抓住戎车桅杆,

就听见一声“大帅小心”

新一波数百支弩矢覆盖了戎车上下,

中军指挥官当场阵亡,李勤的身体一阵颤抖,

数支铁矢刺破两层铠甲扎入体内,他清晰的感觉到生命力迅速流失,

明明是夏天,竟然感觉到久违的寒冷, 第18.1章 千古英灵安在 中 中军一片混乱,

大周军法,主帅有失,中军皆斩,

更要命的是执旗手也猝然阵亡,军中帅旗一并倒下,

幸存的军官们踉跄的爬上戎车,

只见李勤身中数箭背靠桅杆缓缓坐下,

见到军官们爬上来,李勤使出全部力气,

指了指阵亡的执旗官,大家会意,

赶紧把帅旗又重新举起来,一圈人围住李勤

“大帅,大帅,叫军医,叫军医啊”

倒是有激灵的,手忙脚乱的将李勤的铁胄解下,

这铁胄也是带着顿项的覆面甲,平时人在里面就憋气,

不要说李勤都这副模样了。铁胄被解开,

李勤狠狠的呼吸几口,有了一点精神,

留恋的看了一眼中军官,中军官是李勤从小一起长大的伴当,

当年在万卷楼,父亲李定从数千上万马户子弟中精心为他选出,

那个年代李勤作为小侯爷,连女使都没有,伴当倒是先来了,

此后两个人一起求学,一起在讲武堂受训,先后成婚,

三十年间多少风风雨雨,虽不是亲兄弟胜似亲兄弟,

两人不能同年同月同日生,同年同月同日死也还不错,

可惜,几个儿子不在身边。想到这里,李勤艰难的开口“叫大郎回来”

这里都是李家的亲近官佐,

眼见侯爷这个样子,一个个垂泪不已,

侯爷开口,立刻有人答应退下前去召回长公子,

其余人照顾李勤,尽量不使他大出血。

李建业在途中见到军中大旗倒下,心知不妙,

唯今之计必须击溃这一股突袭中军的敌人,接管大军保住战果。

从两侧展开的夏军铁骑兜出一个四分之一圈,马头又指向李建业所部,

两支精锐骑兵即将迎来第二次碰撞,

在中军镇外游走的拓羯骑兵找不到机会,见两支骑兵又要对碰,慢腾腾从另一个方向杀了回来。

又是毫不相让,毫无技巧的对撞,

即便是李建业,因为身处前沿,刺杀对面的夏骑,拨开来袭的马槊,

也没有挡住有一人冒死使出的回马枪,

尽管那个人很快就被后面的周军捅死,

临死前那一枪还是正中李建业后背,

虽没有破甲,也受了内伤,嘴中涌出一股血腥。

马户骑兵们激愤之下,残余的不到两千夏军重骑几乎全军覆没,

野利福奎带着数十骑头也不回拨马就走。

跑在途中的千余拓羯骑兵见状生生地中途转向,

跟着野利福奎将军反向攻击前进。

杀红眼的周军骑兵狂暴的轰入敢死军的阵列,

本就与中军缠斗脱不了身的敢死军放下执念,

与前后包围他们的周军殊死搏杀,

李建业顾不得许多,直接从战车通道处冲入中军,

一路跑到戎车上,很幸运,李勤还有气,军医正在尽力救治,

见到李建业来了,李勤苍白的面色有了神采,

艰难的伸出手,李建业摘下头盔,

露出两行鼻血,上前一步紧紧的抓住,张开一口血牙

“父亲,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李勤摇摇头,似乎有无数话想说,

精力还在流逝,战争还未结束,他笑了笑,

目光投向保管李勤头盔的那位军官,

军官上前单膝跪下“大帅,有何吩咐?”

李勤喘上一口气“配,帅胄”

语音低沉,李建业和军官偏偏都听清了,

军官向李建业献上大帅铁胄“奉大帅命,请大公子配胄”。

大帅的铁胄不同于一般将官,

装饰更加华丽,有神话图腾刻印其上,

秉承唐末五代遗风,造型颇有宗教元素,在军中绝对是独一无二。

李建业看看父亲,父亲满脸的期盼“勉力矣,勿作儿女态”。

建业点点头,亲手取过帅胄戴上,拉下面甲,

在外围的军官见到此景,明白大帅已经移交指挥权,

纷纷单膝下跪“见过少帅”

李建业身穿将官铠甲,头戴帅盔,缓缓站起身来,

忍痛不再看李勤,向着兵线方向看去,

右翼伏波军和威远军在短暂整理后已经压了上去,

夏军左翼十几万大军逐渐崩溃,周军骑兵在步兵的配合下穿插分割,

许多夏国部族的旗帜已经向着后方移动,显然是在撤出战场。

淮南兵方向夏国衙兵趁着淮南兵的方向被撕开大口子蜂拥而入,

淮南兵各部有被分割的风险,但他们依然努力保持阵型,

即便是被包围,也自行组建了大小方阵坚守拼杀,

外面龙骧军组织的预备队和淮南兵预备队正在向里面突击,

打成了一锅粥。

再看中军这里,夏军千余敢死队纷纷倒下,

李建业命令马户去树林换马,换马之后立刻支援淮南兵防线,

务必坚持到右翼各军赶到。

李勤看到李建业井井有条的指挥,欣慰的闭上了眼睛,

最后一口气放心的散掉,军医带着哭腔喊了一声“大帅,走了”。

中军兵将抑制不住悲伤,在头盔里低声抽泣,

李建业的眼角同样流下泪水,哽咽着坚持指挥战斗。

马户们换好新的战马,顾不得查看中军的状况,

淮南兵是他们的桑梓乡亲,也是许多人的兄弟亲朋,

支援命令一下达,大家不顾疲劳直接整队出发。

李健功的大斧砍下两个重骑两个轻骑,

还没有完全堵住缺口又被冲进来的夏国衙兵团团包围猛杀,

元昊似乎把这一段缺口当作救命稻草,不断地调兵遣将向这里发起冲击,

淮南兵其它防线也同时险象环生,李宛的预备队很快就填了进去,依然比不上夏军增兵的速度。

好在龙骧军那边派来了一千五百重甲斧兵,

他们落下驭马,拿出斧钺鞭锏等重兵器,

李宛没有了预备队,就把自己当作预备队,跟着龙骧军的兵马发起猛烈反击。

李建功仗着铠甲坚固,不顾防守,挥舞大斧劈死好几个夏军甲士,

后面的夏军看出他是一个军官,更多的人举着枪矛鞭锏打过来,

跟在他身边的大斧兵越来越少,

不知战到什么时候,只剩下他和伴当背靠背被百余夏兵围在中间,

李建功在头盔中喘着粗气,

对面的夏兵们也大口大口喘着气,

双方默契的越围越紧,

李建功和伴当同时举起兵器大喝一声“大志,来生再做兄弟!”,

伴当大志大吼“一言为定!”

一阵激烈的格斗,

夏军再次丢掉四个人,

李建功和大志被十几根长矛戳住钉在一起,壮烈牺牲。

李健晟主动变换横阵增加宽度摊薄了阵型,

终于杀到李迅方阵所在,

只接下了二十几个聚在一起抵抗的残兵,

李迅的遗体怒目圆睁似乎还有无穷斗志凝固在了那一刻。

顾不得悲伤,

摊薄阵型的代价就是一线的将士得不到轮换,因为所有人都在一线。

面对夏军一波又一波不间断的冲击,

很快李健晟也站在了最前面拿着步槊撺刺,

李家作为将门,孩子们从小就练习步槊马槊,每日千次刺击寒暑不避,

这种基本功渗入到李家子弟的每一枚细胞中,

挺枪,突刺,突刺,对面的夏军无不是面门和咽喉被精准的一槊带走,

毫无花巧,就是比你快,比你准,比你狠。 第18.2章 千古英灵安在 下 李爽在残破的军阵中艰难的聚集四百多名残兵重新结阵,

还未稳当就迎来了大股夏军衙兵的冲击,

最前面的乡勇有不少人丢了兵器,顾不上寻找合适的兵刃,

一阵趟地刀姿势就滚到夏军脚下,拔出身上的匕首对着甲缝就戳进去,

这些英勇的士兵亡命突击有效阻挡了夏军的脚步,

被这些不要命的猛人震撼,夏军前锋士兵出现了犹豫踌躇,

趁着这个时间,四百周军结成了新的阵型,

没有兵器的也在地上随便捡拾一把,依照长短兵器分工迅速整队。

直到更多的夏军杀上来,四百多人毫不畏惧,

与数倍于己的敌人决一死战。

像这样的场景在淮南军中非常普遍,

即便草受重创,在李家优秀的军官团带领下,淮南兵迅速恢复组织,

即便元昊在这个方向增兵一万,也没能压垮淮南兵的斗志与抵抗。

他们用自己的信念和武器,坚持到了马户骑兵的到来,

马户们补充了战马和兵刃,

直接在马上用强弓对着突入进来的夏军攒射,

远射近凿,一块一块的清理,

让彼此孤立的大小阵型重新建立联系。

这些马上马下全能的战士战斗力远高于乡勇组成的淮南兵,

更高于对面的夏军衙兵,随着龙骧军援兵和马户的支援,

淮南兵逐渐封堵好缺口,收缩了防御范围。最危险的一段时间终于过去。

淮南兵在浴血奋战,黑槊龙骧军同样困难,

淮南兵那边打开了缺口,为了牵制住龙骧军,

在元昊的强令下,夏军对龙骧军阵线的冲击更加疯狂,

派出一千五百斧兵后,龙骧军的兵力同样吃紧,

李钊明白到了关键时刻,

李铜,李琦,李鸾带着江都侯府的亲兵和全部的军预备队分头救场,

许多阵地数易其手,无论涌入多少敌军,江都侯府的公子们都举着鞭锏斧锤硬生生把他们打出去。

战况最激烈的地段,敌我反复交手,两军尸体叠了一层又一层,几乎成了一处高坡。

李铜,李琦先后战死,李鸾身负重伤被亲兵们拼死抢了下来。

江都侯府的建字辈小侯爷们也伤亡惨重,

被侯府兄弟子侄亡命打法所鼓舞,

即便激战近五个时辰,龙骧军将士照样奋不顾身,

元昊想要牵制住龙骧军,却反过来被龙骧军率先打出了缺口。

六万衙兵,原本三万在龙骧军这边,三万在淮南兵那边。

淮南兵被冲破后,元昊一边命令从龙骧军当面调走近万衙兵去淮南军突破口。

一面强令剩下的不足两万衙兵疯狂冲击龙骧军阵线。

疯狂就意味着不稳定,持续的疯狂积累持续的不稳定,

龙骧军的训练度原本就高衙兵一头,衙兵发疯一阵后,终于后继乏力,

李钊抓住战机命令发起全线进攻,

龙骧军将旗随着护旗方阵猛烈前插,

护旗兵们一边用武器荡开敌人的攻击,一边奋力高呼“龙骧军,做先锋!”

这是开国时期传下来的龙骧军战吼,

一代代龙骧军人无论是好是孬都刻入灵魂一般的记得。

一杆长槊枪出如龙破开对面的防御,

“龙骧军,做先锋!”李钊模糊的脸模糊的声音从顿项中传出,

当面不足一万的衙兵再也抵挡不住,崩溃迅速发生。

元昊久经沙场,很快看出来调兵的不妥,

作为一个枭雄,他不能没有大军,

目前左翼部族军已经显露败相,苦苦支撑。

淮南兵的阵线始终坚韧不屈,龙骧军反而率先打破局面,

当务之急取胜已经无方,把衙兵撤下来才是正理。

他一面传令淮南兵方向的衙兵撤军,

一面带领质子军亲自驰援龙骧军正面的残军,必须为大军撤退保住官道通畅。

元昊质子军一动,李建业顾不上悲伤,

拔剑一指“中军护卫出击,沿官道助力龙骧军”

剩下一千多中军护卫纷纷上马赶往龙骧军所在,

这个时候多留一个敌人都是胜利。

外面的尸体堆中,鬃静静的趴着,

他在战斗中被击晕过去,刚刚醒来,悄悄的抬头看去,某位头戴金盔的大帅依然在戎车上发号施令,

鬃悄悄的找到身边不远的一把硬弩,它的主人来不及使用它就被击毙。

默默的上好铁箭,鬃躲在尸体中等待机会,

终于,中军护卫纷纷离开奔赴战场,只剩下两百多人护卫在戎车附近。

趁着似乎没有人注意这边的间隙,

鬃猛然站起,对着戎车上那个身影就是一箭,铁箭准确的射中那个人。

反应过来的护卫嘶吼着过来将鬃砍倒,

身体上的痛苦已经消散,

鬃的思绪飘上天空“耶耶,娘,弟弟,娘子,还有那从没见到的儿子,我报仇了”

那支铁箭从背后斜着射入,

李建业忍住痛苦,浑身痉挛,咬牙说道

“把我绑在桅杆上,大战未结,军心不能乱”,

左右只能哭着照做,一边由郎中止血,一边将李建业捆在桅杆上,

大家左右扶住他,郎中带着哭腔“这箭太毒了,隔着两层甲还射入心肺,小侯爷不成了。”

李建业说“莫哭,扶着我,我要看着元昊兵败才安心”

此刻前线的局势已经非常明朗,李贞李锋的骑兵彻底击溃部族军的抵抗,

元昊草草收拢了两三万衙兵就向北撤退,各军开始最后的追亡逐北。

李建业痛苦中露出了满足的笑容,一字一字的最后交代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传信灵州,我军大胜,一切拜托韩帅”

庆历三年五月,夏主元昊亲提百万大军,寇掠而南,诏以勤为都部署击之,

六月十七,两军会战灵州,

自旦至暮,奋斗五时辰,

聚而溃散,散而复聚,

烈士不休,斗志俞盛,

杀伤甚重,俘斩二十余万,

虏皆大哭而去,国威大振。

然勤受虏骑冲突,坚不移位,

慨然自若,神色刚烈,

终不免中矢而殉于其位,

将死矣,传其胄于世子建业,

建业戴其胄,复掌大军,

身当百难,终克其功,

功成之时亦为流失所伤,殁于戎伍。

呜呼,贤父子尽忠王事,海内皆知,

当元昊携陕西河东连胜之势,

将百万兵而来,

投鞭断流,马踏山崩,

士大夫震恐忧心者何其众哉?

贤父子尽起府中精兵锐士驰援灵州,

调和番汉,安抚黎庶,

操演兵将务求其真,查验库藏尽求其实,

卒以九万之众当边防之先,

前后两载,转危为安,

功为三边第一矣。

三月后官家追赠李勤谥号忠武,赠吴国公,赠枢密使,赠太尉。追赠李建业谥号武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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注:大概有些知否的粉丝会很不适应本书中的设定。总是不自觉地把宋或者明的模板套在周的头上。然后还会抱怨又不明又不宋。

趁着免费章节,与大家谈一谈世界的设定,和我为知否世界修的历史。

笔者之所以创作这本书,并不是被剧情所吸引(电视剧剧情确实精彩就是了),而是被这个设定矛盾的世界所触动。

其实不妨换个思路,不用争执宋或者明。而是把目光投向宋之前的贵族时代。尤其是晚唐岁月,许多矛盾就豁然开朗了。

晚唐到宋,是贵族世家不断削减,寒门庶族不断崛起的历史。大周完全可以看作晚唐发展出来的另一种可能。

即广陵李氏这样的老世家元气大伤之余,还有一些生命力存在。开国之初的新兴王朝贵族虽然接受了杯酒释兵权,但交出的只是国家兵权。

他们在兼并统一战争中获利丰厚,第一代贵族处于效仿唐朝老贵族的心态,拥有庞大的产业和部曲人口。

其中赵家皇帝相对于任何公侯都有压倒性的实力。

但是公侯伯们拥有的私兵总量在第一代贵族时期却超过皇家拥有的禁军数量,官家只是全国最大的军头和最大的股东,甚至有时候没有控股权。

所以这些公侯伯相对于后来通过科举任命的文官更加高贵强势也在情理之中。

这一时期我称为贵族共和时代。贵族共和政体并不罕见,不说别的国家,像辽国,像西夏,像后来的满清旗主议政,议政王会议都可以看作贵族共和的一种。

可以说在大周这个时期,从大唐分裂出来的辽夏都是贵族共和政体。周带有这种色彩是有合理性的。

也因此历代官家有意让勋贵无害化,广发恩荫,开放勋臣子弟的科举之路就是其中的手段之一(这就是为什么既有爵位世袭,又有勋臣子弟参加科举的不宋不明原因)。

这样做的后果就是我们熟知的冗官,为了制衡贵族子弟的权力,干脆叠床架屋,让所有人都没有足够的权力,一个差事既有贵族干又有更多的寒门文官干。除了苦一苦百姓,成功冲淡了贵族在行政权中的份额。

同时逐渐重文轻武,开始有意扶持庶族文臣崛起,逐渐能够与贵族分庭抗礼。

庆历时代的官场就处于这个临界点,文官的势力很可能已经超越了勋臣,但是文官自己还没有意识到。

勋臣们力量已经逐渐落入下风,但勋臣的威风还在,门第还在。所以这是一个重文轻武和武(勋)贵文轻交错的混合时代。

----------------- 第18.3章 千古英灵安在 尾 以下是大周历史梗概:

大周的建立者是郭姓天子,郭天子即位是一场意外,在位数年间让混乱的局势缓和下来。

第二任天子是世宗郭(柴)某人,他是郭天子的外甥,一生南征北战功业斐然,敢于打破河北与河东人对禁军的垄断,把原有禁军编入殿前司,利用战胜红利另外组建一批侍卫司禁军。

侍卫司的禁军面向当时周国全境和全天下英雄豪杰开放,广陵李氏的两位老祖宗李纲李纪就是这一时期获得潘美推荐通过世宗面试后从卖盐的变成军职。

世宗北伐时不幸病故,不巧的是北伐之前,世宗唯一的儿子也病故。由于五代时期形成的藩镇传统,殿前司和侍卫司各自推举出领袖角逐天子之位。

最终赵家老大技高一筹,通过种种手段瓦解了人马来源于四面八方的侍卫司,侍卫司首领李重进含恨自杀。

李家老祖宗是南方人,即便是侍卫司中,南方人也是弱势群体,在这一轮属于陪跑的。却因祸得福,成了赵大清洗侍卫司核心层时提拔起来的原边缘派人物。

分到了自己的核心禁军部队——侍卫司下属黑槊龙骧军左右厢,李纲领左厢兵马使,李纪领右厢兵马使。

(从领的部队编制上可以看出来地位差距。李家两个府加在一起才能经营一个龙骧军,且只有一万六千人,相当于一家只领八千。而后来与李家结亲的曹国公府老部队鹤翼伏波军一个军就有两万人的编制。)

虽然清洗了侍卫司,但是赵大毕竟不是篡位,他完全遵照当时的“禁卫军继承法”推举上台,具有合法性,所以他不能明着另立新朝,而是把郭姓天子尊为太祖,恢复了第二任的柴姓。

这样一个姓郭,一个姓柴,自己姓赵,大家姓都不一样,可不就是正常即位吗?郭天子绝后,柴天子还有族人在,赵大出于政治考量和私人情感,从柴家族人中过继了一个孩子给世宗,从此留下柴皇一脉。通过这个举动也能安抚柴天子的旧臣,改良自身合法性,减少政治阻力。

也因为这场继承过于轻松顺利,赵大接手时顺便继承了前面两位封赏的勋臣阶层,他又要对自己的小弟大封赏。

于是大周的勋臣从一开始就显得高配且庞大(这一点类似李渊时期接纳承认了一堆隋朝封爵)

等到后面赵大平灭南唐,又册封了一批南征勋臣(包括李家的两位祖宗时为广陵县伯李纲,江都县伯李纪,册封时都没混上杯酒就被收走了黑槊龙骧军的兵权。)。

太祖朝(赵大活着的时候没想当太祖,赵二给他弄上的,也不知道有没有嘲讽赵大合法性的意思。乱世臣子们捏着鼻子认了。)的勋臣共计有五位异姓王,十九位国公,四十二位侯爵,一百一十五位伯爵。

太祖时期,通过杯酒释兵权,拿走了最后一批老弟兄手中的禁军与厢军军权。

作为交换,允许公侯伯们在交出兵权时,可以享有公爵不超过四千人,侯爵不超过两千五百人,伯爵不超过一千五百人的亲兵部曲队伍。异姓王的部曲与公爵规格类同。

所以太祖时期,理论上勋臣们共有172500+105000+96000=373500私兵的合法编制,并允许为这些兵配备重甲。

而太祖本人提领的亲信禁军不过十万人,又收编了各家上交的禁军厢军整编后留下了十几万人,到太祖末期总共二十余万禁军还没完成整编。

从表面上看,勋臣集团手中的总兵力超越皇帝,所以他们在朝中举足轻重,太祖朝很有一种贵族共和的味道。

但太祖也不是吃素的,因为勋臣中有大量的前朝贵族,那些贵族能得到的私兵编制被大大压缩,而且领不到实际军职。所以在太祖朝,勋臣们实际的私兵数量也就二十万左右。

即便如此,对于只能相信十万亲信禁军的太祖来说,也是个沉重的议价砝码。

太宗时期,通过伐蜀,伐北汉,伐幽云不断扩编禁军部队,并且拉着公侯伯的私军上战场消耗。

一度加强了皇权,但是雍熙北伐的失败让禁军受到重创,太宗的威信受损,而勋贵集团也遭遇第一次重大伤亡,大部分第一代贵族或战死,或伤重而亡(初代广陵侯李纲因伤不治,病逝于汴京。)。

北伐失败后太宗皇帝信心受挫,产生心理问题,生怕被老爹和大哥泉下问责,在兴国公主的劝谏下保全了太祖一系的子孙,送到各地担任小官,没诏令不得入京。

但是太宗朝的北伐并非毫无硕果,另一路周军拿下云朔代三州,将河东防线向北大大的推进一步。引来辽军其后近二十年的攻打。

太宗遣令国公,英国公,修国公等国公或合力在云州抗敌,或轮换驻守,又派遣大量公侯伯进驻河东,从而形成了面对幽州的河北驻防勋贵和镇守云州前线的河东驻防勋贵两大派系。无形中将勋臣一分为二。

(在这里我修正了英国公府的地位,他家只是河东勋臣派系的大佬之一,在仁宗末年,河东几大国公府相机堕落,只有英国公府尚且强力,

于是成为河东系勋臣中名望最高的公府。而不是剧中所描绘的好像天下兵马大元帅郭子仪一般的地位。这种设定过于女频,我直接改了。)

其后太宗又派遣二代曹国公李继隆,二代鲁国公曹弁带领兵马出征西北,降服银夏静难军,夺下灵州和兰州。相比于大宋,武德更加充沛的大周获取的版图显然更大一圈。

太宗时期,勋臣的话语权弱于太祖朝,但并不多,太宗主要靠政治手段分化拉拢。太宗用政治手段消除了大约一半的勋爵门户,为后面的真宗整合勋臣集团铺平了道路。

同时严格管理各家的私兵,收缴了私兵部曲的铠甲,任何想要使用铠甲的府邸必须申请批准,除爵爷本人外不得私藏。

真庙时期,派遣曹国公李继隆攻占凉州并镇守之,鲁国公收兵回朝。没想到静难军在辽国支持下开始叛乱。

真宗调遣鲁国公之弟曹玮驻延州,姐夫二代广陵侯李定出镇灵州,从那时起,凉州曹国公府,灵州广陵侯府成为北方边防的第三大勋臣派系——河西驻防勋贵。

至此勋臣从初始的北方——南方勋贵对立,到北方南方对立仍然存在,又被到处调动形成河北河东河西在京四个勋臣大派系。错综复杂让人头晕。

而勋臣按照皇家的设计,也有了自己的生活方式。

比如广陵侯府的联姻对象除了淮南士子官宦家族,在勋臣中只与南方贵族,河西贵族联姻。河东河北汴京的概不考虑。

江都侯府镇守真定,长期与河北贵族,南方贵族,淮南士子联姻,河东河西汴京的概不考虑。

勋臣的力量在一次次派系分拆重组中始终不能凝聚,自然也不能威胁皇权。但真宗时期勋臣的话语权大于被竭力扶持的文臣。

事情的转折点在辽国太后萧燕燕发起的南征作战。除了广陵侯府(南方人,势力小,信任度高)在内的少数几个勋爵府。绝大部分勋爵府尽起兵马跟随皇帝亲征河北。

包括江都侯府在内的大部分府邸伤亡惨重,公爷侯爷小公爷小侯爷战死的不胜枚举,勋臣的私兵也伤亡巨大。

真宗皇帝在战后抓住机会,一方面故意拖延还残留有勋臣影响力的禁军部队补充。一方面优先让赵家的上四军齐装满员,趁着勋爵府几乎都受到重创的有利时机,推动一批府邸弃武从文(比如齐国公府)。

连立下大功,将静难军余孽剿的抱头鼠窜的姐夫李定也被真宗找机会卸下兵权,回家养老。西夏李家因此躲过灭门之灾。

在真宗后期,勋臣集团的私兵总兵力已经下降到十万以下,再也不复旧观。文官在真宗的扶持下,趁着勋臣几乎一口气送掉两代人的机会崛起。

真宗封禅泰山的动机,很可能不是因为击退了辽人,而是彻底驯服了勋臣集团,稳固了皇权,以此作为坚持封禅的内核原因。

仁宗时期,彻底将军队管理交给文官,勋臣连枢密院都不能把持,所有枢密使和枢密副使由进士出任。

不过也刻意提拔几个中进士的勋臣家族子弟进入枢密院系统,他们中出了枢密副使(三代广陵侯李勤,上错花轿嫁对郎男主之一,真宗朝一甲进士,托孤重臣,保护仁宗登基亲政,亲政后第一年被踹回家退休,元昊造反后重新启用,开赴灵州)。

枢密使(顾偃中,上错花轿嫁对郎男主之二,历任地方及枢密院官职,官至枢密使,真宗朝进士,也是官家伴读襄阳侯的堂弟,倍受信赖,受封忠毅伯。)

仁宗时期,勋臣话语权衰落,私兵被主动裁撤节省费用以供贵族享受,但仍受尊重,枢密院的人员设置中必有一名出自勋臣之家,很幸运仁宗有足够的勋臣子弟进士可用。

到赵宗权时期,他之所以一开始就要顾廷烨袭宁远侯爵,又拉拢英国公。就是为了在南北两边的勋臣中都有自己人,方便稳固皇权。这也是赵家历代天子的传统。

比如太宗亲近李继隆(当时李继隆很年轻,父亲早死,势力不强但是爵位高关系硬)

真宗亲近勇毅侯(太宗时期由军官直接册封的侯爵,与太祖朝及之前的旧贵族不是一路人,还是金陵人,属于南人贵族,不强势)

刘大娘娘时期继续信任勇毅侯,恩养勇毅侯独女,又扶持起广陵侯世子李勤,拉拢广陵侯府(南方人,党羽不多且军力犹存。)

仁宗亲政后亲近襄阳侯(南方人,党羽不多,伴读,从小关系好)

主角所处的大时代,就是这样一个混沌的过渡时代,勋臣们日薄西山但太阳还没有落山。文臣已经崛起,但还没有建立心理优势和绝对的实力优势。

皇权已经成为彻底的控股方,小心翼翼的掌握着文武之间的平衡,甚至仁宗在后期开始注重培养新一代勋臣,希望把勋臣力量扶植起来一些,好平衡越来越强势的文臣。

在主角这一代勋臣手中,随着边境的逐渐稳定,朝廷没有继续开边的意思,自家的侯府该选择什么样的道路,何去何从就成为这一代人必须做出的选择。 第19章 捐躯赴国难 视死忽如归 上 持续一天的大战落下帷幕,身先士卒的李贞和李锋也没落得好,

李贞被夏国射雕手集火,身中三十几箭,血流数斗。

战斗结束时一口气散掉就从马上栽了下来。

李锋运气好一些,吃了敌军的几次砸击,内伤严重仍然坚持作战,

把落下马的李贞带回要塞。可随之而来的噩耗把李锋也击倒了。

淮南兵中的李建功慷慨赴义,李健晟被发现与对面的一员西夏将官互相刺穿对方胸口,诡异的都没有倒下。

李宛负了一些内外伤安全的撤了下来,李爽率领四百多步兵吸引了三千多夏军围攻,奋战近一个时辰全部殉国。

李迅则是在重骑兵冲锋的正面与一个重骑正面相撞,同归于尽,

他们带来广陵侯府的建字辈的儿子牺牲也很大,阵亡超过六成,余者人人带伤。

所谓广陵侯府李定李乘两系传承下来的六大金刚,一口气折了李勤李爽李迅,

还有李贞病危,李锋昏迷,只有李宛还能躺在床上办公。

江都侯府四大护法中李钊存活,李铜李琦牺牲在反击夏兵的第一线,李鸾身负重伤没有脱离危险。

江都侯府建字辈的子弟伤亡一样惨重,八位侯爷公子战死六位,仅有两位被从人堆中扒出来送往后方就医。

为了防止恐慌蔓延,李宛和李钊联手封锁了消息,请灵州现存的最高官员韩章立刻赶来接掌大军,善后料理。

韩章原本的安排是每个时辰获得一次探报。

只是六月十六决战当天,探报就被截留在城堡中远远眺望战场,

看得就非常不清楚了,一直焦急的等到傍晚,李建业的消息传来“我军大胜,一切拜托韩帅”

韩章当时觉得这话很奇怪了

“前线大军有李帅,什么叫一切拜托我?你仔细与我说,到底出了什么事?”

信使哽咽的说道“前线战况太过惨烈,元昊具装铁骑杀入李帅中军,李帅中矢身亡,

遗命小侯爷接掌大军,临近胜利,小侯爷亦中流矢,弥留之际命我等前来找韩帅报信,请韩帅掌军”

“什么,什么流矢,侯爷和小侯爷那么硬的甲,什么鬼流矢连续要两代侯爷的命?

还有天理吗?来人,备马,快备马”

韩章震惊过后就爆发了,这个事实太过惊骇,他连续努力好几次才从座位上站起来。

“天爷啊,我要怎么样向侯府交代,向宫里交代,快,快备马”,

侍从将马牵过来,韩章却罕见的几次上不了马,管家对着侍从吼一声“还愣着干什么,备车,快备车”

说完扶住韩章,竟然感觉到韩章浑身在颤抖“老爷,老爷,不能急,万事不能急”

韩章努力克制,眼泪却刷刷的往下落“对,不急,不能急,叫车,老爷我这样子不能被人看见,叫车”

管家连续安慰道“已经叫了,车来了,这就来了”

一番折腾,到了前线城堡中,十一个城堡里已经躺满了前线送下来的伤兵,

提前征集来的医师们,尤其是侯府培养的几百名医生带着学徒们穿梭在每个城堡间与死神赛跑。

除了这些伤兵,大军还没有完全从战场上撤下来。除了灵州边军的人,前线连一个能来迎接的将领都没有。

“惨,实在是太惨了,韩帅,末将这辈子想都没想过会有这么惨的仗,末将现在是既羞愧又害怕”

灵州边军将领陪着韩章视察满营伤兵,一盆盆血水端出去,一盘盘箭镞之类东西从伤兵体内取出,血气冲的人站不住脚

“撤下来的将领在哪里?带我去探视”

陪同将领连忙带着韩章进入主堡,主堡里每个房间都躺满了将领军官。

李勤和李建业的遗体暂时躺在大堂中,军中来不及置办棺材,

先用床板顶着,一切后事等着韩章来指挥调度。

韩章深吸一口气,颤颤巍巍的上前瞻仰两代侯爵的遗容。身体一软,被跟在后面的随从扶住

“公中出钱,为殉国将士置办棺木,征调灵州佛道修士,为阵亡将士举办水陆道场,超度亡魂。有谁受伤较轻可以说话的吗”

“回韩帅,执掌淮南劲卒的宛大爷受伤较轻,尚可卧床回话”军官回答道

“都起不来了,还受伤较轻,准备笔墨,说完后,我还要给朝廷写塘报报捷”

韩章挣扎着起来,跟着军官往李宛的病房走去。

李宛的病情确实严重,刚刚服过药睡过去,韩章本不欲打扰,李宛的随从却强行叫醒了他,

大概是心中有事放不下,李宛醒的很快“韩帅来了?末将这副样子,不能给韩帅行礼了,请饶恕则个”

韩章擦掉眼泪“宛将军说得是哪里话,你们戍边卫国,舍身忘死,桩桩件件都是韩某亲见,韩某只有感动敬佩,扯那些虚礼作甚”

李宛苦笑道“这么急请韩帅来,想必韩帅都知道了,王师苦战大胜,也是大损,将士们心中充满戾气。不适合带回灵州驻扎。

请韩帅过来一为殉难将士争取身后之事,一为抚恤整理大军。

大帅和小侯爷骤然离世,我等将领皆不足以总揽大军,只能劳动韩帅了。

具体的细枝末节,侯府有现成的参谋团可以辅佐韩帅做事。

韩帅只需决策就好,以末将的私心,我军此战是上上之获,还请韩帅争取破格上赏。厮杀汉,舍此无他愿也。”

韩章握住李宛的手“将军放心,立功受赏天经地义,章舍掉这身官皮也不会寒了兄弟们的心”

然后韩章拿来纸笔,听李宛陈述战况,李宛说着说着就睡了过去,

韩章走到房外,招来侯府的参谋,详细记录战役经过,查阅命令底稿,

运用他的笔杆子为将士们争取待遇是他最后能为李勤父子做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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消息尽管被封锁,王师大胜的传闻还是飘到了灵州官府中,

毕竟韩章的许多命令还需要灵州官员去执行,比如收集棺木。

官员们智商都很高,命令中收集棺木的数量惊人,

灵州全城的棺材铺,私人家中收藏的棺材都拿出来还不够,一个个心中就明白这一战伤亡巨大。

收集木料,现场打造棺木。收购瓷瓶,柴火燃料准备火葬的命令一道接着一道传来,

折腾几天后终于有官员回来,一个个脸色惨白,同僚们问起来都说“太惨了,太惨了。”

盛纮从衙门回家,特意叮嘱所有下人不得在娘子面前说嘴,

娘子问就是王师大捷,西贼已去,谁要是惊扰了娘子,下场一定凄惨。

众人都诺诺称是,宰相门人七品官,他们这些官员家的仆役也属于消息灵通人士,

王娘子正在孕期,盛纮生怕她受了刺激,不得不拿出家主威严狠狠的敲打一番。

夜深人静,盛纮默默的睡在书房里,捂着脸偷偷的哭,

哭好不容易抱上的大腿没了,以后的仕途还是只能靠老丈人。

----------------- 第19.1章 捐躯赴国难 视死忽如归 下 无论结果多么骇人,报捷的信使还是沿着官道一路奏捷,

七月二日,汴京城门外,鸿雁信使踏马而来,

城门处的禁军迅速疏通人群为信使让开道路,信使在城门处勒住马匹,高声报喜

“灵州大胜,王师打破西贼百万,西贼望风而逃”

城门处的士民陷入一片欢腾中,信使已经见过许多次这种场面,

从灵州,兰州,庆州,长安,洛阳,每到一处城池按照规矩都要露布报捷。

这一日官家依然在焦虑中开始朝会,朝会上也没有好消息,天灾兵祸人祸交织,

灵州会战更是关系西北全局,一旦灵州战败,延庆边军都是新建不到半年的新兵蛋子,人员刚刚齐整,兵甲都没有配齐。

整个西北最能打的只剩下一些乡兵义勇,官家实在不知道谁能收拾那样的残局,

也不知道会丢掉多少领土,周围有异心的藩属又要搞出什么样的事端。

官家神游天外,朝臣们还在争执弹劾,几位大相公看着官家走神也不知道该不该提醒,

君臣僵持之际,殿外突然传来一阵鼓声把大家的魂都给叫回来了。

官家回过神来,以为是谁敲响登闻鼓,开口道

“御史台着人去登闻鼓院看看,何人鸣冤带到殿上来,当着众多卿家的面,朕来断一断冤情”

大老板发话,又是名正言顺的事情,御史中丞出列“臣领旨”

这时候资格最老的章德象晏殊同时出声“且慢”,

见章德象也出声,晏殊施礼“章相请”,

这种时候,章德象也不能谦虚,作为首相,发现不对要首先站出来,这叫当仁不让。

大殿中安静下来等着章德象的表演,章德象又等一下,听清了鼓音,

朝堂中已经有几个经历过的老年勋臣明白了,露出一些激动的神情,

章德象终于出班奏道“启禀官家,九鼓一通,此乃奏捷贺喜之音,臣请陛下稍安,稍后自当揭晓”

官家目露惊奇之色“何方奏捷?可是灵州吗?”

晏殊上前一步说“露布当在途中,禁中不能驰马,使者必是正在步行而来”

官家想要站起来,又努力的坐回去“传旨,传旨,命使者无需守礼,疾行紫宸殿。

使者若是身体不佳,沿途侍卫宫人背也好,抬也好,速速给朕把人带来!朕,与大相公们要问话”

官家发话,效果拔群,宫里的人几乎是接力把使者拼命往紫宸殿抬,

很快就到了殿外,等不及殿外禀报,看到人影的官家开口一个字“宣”

内侍愣了一下,不敢耽搁对外传道“宣”,话音刚落,一个小内侍才跑到内侍身边低声道“灵州捷报”。

这才是正常流程,得有外面的消息传给内侍都监,

都监把消息传给皇帝,皇帝再说宣,

都监把细节补充“宣某人”,殿中殿外的内侍们才能一声声传出去,

而不是现在尴尬的一声“宣”,你到底宣谁呀?

不过这个答案即将揭晓的时刻,负责纠弹礼仪的御史都没心思管这种失礼小节,

除了史官职责所在要记录下这一幕外,所有人的心都悬了起来。

殿外班直将信使架进来,信使一路奔行,昼夜不息,硬是比正常的加急塘报早了大约五天抵达汴京。

人被架进来时已经累脱了相“陛下,灵州大捷,灵州大捷,卑职有韩帅捷报数件献上”

“呈上来”官家难得的喜形于色,老督监亲自下场取来信件,

章德象出列道“官家,信使精疲力尽,形容枯槁,请安置别室,宣御医诊治,贺捷之使不当受罪”

官家点头道“章相说得对,宣御医,带使者到后殿修养,用朕的汤药。待他恢复精神,少不得还要问话的”

神情萎靡的信使被轻手轻脚的抬到后殿,这里是官家歇息的场所,把一介信使安置在这里,也就是当今官家做得出来。

官家激动的打开封装好的信匣,里面从上到下有薄厚薄三份奏疏,

心中有些诧异的官家打开第一封薄的,上面是韩章常规报捷的内容,信息量不算大,

该给的日期天气时辰战况胜负都写得清楚,斩获还在统计中,截至发信前一夜已经统计出四万多,余者容后上奏。

结尾写了个噩耗——广陵侯李勤,小侯爷李建业遭到夏国伏弩暗算,先后阵亡于帅位之上。

今天实在是太刺激了,一开始紧张焦虑,刚才又大喜激动,看到结尾如同一盆冰水浇下,浑身颤栗。

台下的相公们,百官们还巴巴的看着官家,

一大早的大家过来陪您上朝也不容易,有点新闻您倒是快播啊,不带这么延时的。

官家捧着奏疏的手微微颤抖,合上第一份匆匆放回托盘,竟然罕见的没有安置规整,

迫不及待的取出第二份,动作之大之剧烈,将第一份没有安置规整的奏疏刮下了托盘,

清脆的文件落地声在大殿中清晰可闻,也惊醒了官家,语气凄惶

“拾起来,给大相公们传阅”

百官们心中闪过许多种可能,是不是灵州打败了,为了安稳人心,故意讳败为胜,只是将实情写在奏捷文书中?

文官们对这种掩耳盗铃的操作相当有天分。老都监将书匣交给一位小侍者,

自己捡起第一份奏疏给章得象送去,章得象点头致意接过奏疏展开阅读,

很快就脸色一变,深深地吸一口气把奏疏交给晏殊。

由于大相公们站在最前面背对着大家,百官们得不出更多的信息,

只好耐心等待相公们吃完头汤,然后由内侍省都监当堂公开全文。

第二份厚重的奏疏就是韩章采编第一线信息,历时一夜呕心沥血创作而成的灵州战记,详细描写了决战当日发生的场景,

期间几易其稿,比如有的军官本来没有消息,就要写还在搜寻,

写到中途的时候传来消息已经发现了,是死是活,活的话伤到什么程度,又要改写。

也有的将官军官傍晚的时候还在昏迷,快写完的时候人去世了,又得改笔。

一片混乱之下仅仅是一份描述战情的文字,韩章写的是既艰难又深情,

比当年科考连作九天的文字还要痛苦艰辛。

第二份奏疏,韩章写的艰难,官家看得同样艰难,奏疏中一个个熟悉不熟悉的将官名字,在韩章的笔下仿佛活了过来,

坐在这大殿之中龙椅之上,官家的眼前仿佛穿越时空进入到那一场大战之中,

勋臣子孙奋力前行而孤立无援,热血义勇力挽狂澜却敌众我寡,

广陵侯府,江都侯府,曹国公府,襄阳侯府,魏国公府符家,鲁国公府曹家等等勋臣之家这一次损失尤其惨重。

看着看着,热泪止不住的盈眶而出,竟然失态到当场哭泣。

这时候第一份奏疏已经给到佥书枢密院事顾偃中的手上,

终于升入枢密院四相之一的他此刻牵挂的只有前线的儿子们,

迫不及待的从参政王俭手中接过奏疏,一目十行的浏览开来,连御座上已经失声痛哭的官家都不管了。

顾偃中不管,其他官员可不能干看着官家哭,章得象带队下纷纷下拜“请陛下节哀”

是的,必须由看过奏疏的宰相们先定调子,

其他官员才知道官家是失声痛哭还是喜极而泣,

毕竟这段时间压力太大了,来的是个大好消息,官家高兴的哭起来也不是不可能。

官家还沉浸在悲痛之中,顾偃中却领先一步直接晕倒了。

一个丞相倒下可吓坏了众人,宰相们纷纷叫嚷着,宣御医,快宣御医。

周围的官员纷纷上前要搀扶委顿于地的顾偃中,襄阳侯一马当先冲了上来抱住弟弟。

官家被吓了一跳,赶紧发话“快把顾相送到后殿安置,命御医一并诊治。襄阳侯也跟着进去吧。”

襄阳侯顾不上虚礼,将弟弟抱入后殿。

朝会开成这样,显然是不成了,官家就命都监将第一份奏疏公开念出,众臣才一片哗然,原来是这么个胜局。

“散朝吧”官家无力的吩咐结束了这个纠结的上午。

总得来说灵州军的大胜是毫无疑问的,群臣们一路走一路念叨,

有些官员还公然向那些给灵州派出子弟的公侯道贺,公爷侯爷们神色勉强,他们才后知后觉有哪里不对劲。

也有官员在互相探讨“你说顾相也是久经历练之人,怎么看一份奏疏就瘫了呢?他与广陵侯府的关系未免太好了”。

旁边经过一位枢密院的官员没好气的回头道“少说两句吧,你把四个嫡子送到灵州打仗,你也晕”,

几个低级官员深吸一口凉气“怪不得,怪不得,顾相这是破家为国,令人感佩”

消息如同旋风一般随着官员们下朝而疯狂传播,很快就刮进了广陵侯府。 第20章 千古艰难 上 再难的事情也要面对,官家回到后殿,信使和顾偃中接受了紧急治疗都醒了过来,本来想要再问问信使,现在也没有心情。

询问完韩章还有没有别的话要带之后,官家命内侍赏黄金五十两,温言一番就把信使打发了。

襄阳候和顾偃中神色紧张的看着官家,官家叹口气,

将韩章的第二份奏疏交给顾家兄弟“朕很惭愧,你们家也伤筋动骨了”

襄阳候和顾偃中连连称谢,迫不及待的阅读起来,少顷,襄阳候让顾偃中先说,

毕竟弟弟死了儿子,这时候襄阳侯不想再发表什么代表性言辞,免得兄弟离心,

唱高调吧“死的又不是你儿子”

“我特么也想有儿子”,

不唱高调吧又显得襄阳侯对官家有怨言。

顾偃中郑重的拜倒在地“臣请陛下以苍生为念,节哀息怒,暂休刀兵,赈灾奖功,休养生息。”

顾偃中一个字都没有谈儿子的死活,虽然四兄弟只有顾廷襄完好,

顾廷美残疾,顾廷丰顾廷彦兄弟为了保护大哥先后阵亡。

可顾偃中是国家大臣,佥书枢密院事,枢密院实际上的掌舵人。

灵州之战既然打完了,国家该如何利用这场难得的胜利选择什么样的战后道路才是一个大臣该做该想的。

襄阳侯顾偃一同样拜倒

“诚如顾相所言,国用匮乏,府库枯竭,请陛下以苍生为念,

襄阳侯府世受国恩,臣与顾相的家事自会料理清楚。岂可劳陛下挂怀。”

在场的都是自己人,官家也不掩饰

“朕也是血肉之躯,也有骨肉亲情,公侯之家皆是我骨肉同胞,同胞殉难,我岂能不痛。

襄阳侯府遭此大难,我已经无颜见二位爱卿,

广陵侯府打空两代人,大长公主四个儿子,勤哥殉难,贞哥弥留,锋哥昏迷不醒也是危在旦夕,

勤哥的嫡子建业,建功,建晟全都没了,

朕能怎么办,朕不知道该怎么面对大长公主,怎么向广陵侯府交代。

都是朕勉强各家走向战场,提前决战,都是朕的错啊”

官家越说越激动,竟然嚎啕大哭起来。

官家都哭了,外面的内侍侍女们也得跟着哭。老都监见势不妙,暗搓搓命人去后宫请皇后过来。

按照常理,官家都哭成这样了,臣子应该立刻劝慰,请官家不要哭,

可在场的两位顾家爷们与官家关系非比寻常臣子,这时候竟然与官家一起抱头痛哭,

越哭越伤心,把外面的老都监急得团团转。

官家身体一直不好,这样要是把官家哭出个好歹,大家都没好果子吃。

中年男人嘛都是这样,平时有事自己扛,直到有一天再也扛不动,精神崩溃就在一瞬间,

谁要是觉得太夸张,送掉几个儿子体会一下就知道了。

直到皇后娘娘驾到的唱名声响起,三个尊贵的人物才迅速收敛哭声,尽可能擦干眼泪,

希望皇后这样的女眷看到他们这么狼狈的模样,这该死的中年男人。

曹皇后经历过许多风波,这种场面还是第一次,

好在将门人家的女子,全家戴孝,男人崩溃女人哭的场面没见过也听长辈说起过。

知道这个时候言语的安慰并不顶用,也就换了一个方式

“陛下,今非哭泣之时,逝者已经远去,活人还需前行,

将士们舍弃父母妻子,捐躯赴难,视死如归,甘蹈白刃。

所求的并不是我们痛苦伤神,还有更重大的使命需要我们来完成。

无论如何,处理好将士们的身后事,赏功罚过,树碑立传,颁赠官职名爵也远远比哭泣自责要有用得多。

天下臣民还在等着陛下和相公们。”

曹皇后的策略就是给男人们找事做,给一个台阶,

让男人们恢复到工作状态,不要沉浸在单一情绪中走极端。

“官家请将韩学士的奏疏拿与我看,我心中有数之后就亲去各家致祭哀悼。

这种时候万不能让臣民空等”

被曹皇后这么一搅和,三个男人也反应过来,官家叹一口气

“二位兄弟,速速回府安抚家里吧,事情传开来,家中还不知道闹成何等样子。

更详细的奏报传来后,我会与皇后亲往各家致祭。”

顾家兄弟也无心上班,向官家告假之后纷纷回到各自府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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曹皇后在看第二份奏疏,官家翻出了第三份,看到封面恍然“原来是勤哥的遗表”。

遗表中毫不客气的把官家批评一顿,

严肃的指出开战以来发现的许多不合时宜的陈规旧习,

中枢朝堂的胡乱指挥,从官家到朝臣的懈怠懒惰

“今日差不多,明日差不多,日日差不多,这竟是一个差不多朝廷耶?

彼辈元昊日日希求精进实用,以精实对差不多,以小族而欺大国,颜面尚在乎?

殊可畏者,天下仅有一元昊?

设若缘边各国有雄主出,其主雄于元昊,其族强于夏贼,我朝该当如何?

差不多拱手相让?”

字字句句让官家无地自容,不管有多少理由,这个世界的正理就是以大欺小以多欺少。

周国又大,国力又强,兵力又多,打个小国打到吐血,这本来就不合理。

作为官家,作为宰相怎么可以不深思反省呢?

要不然列国都追求更大的疆土更多的人口干什么?搞笑吗?

看着人看着,官家再一次哭出来,曹皇后抬起头来“官家因何而三泣?”

官家答“此乃表哥遗表,辞真意切,真情流露,恨铁不成钢也。

朕想到父皇和大娘娘为朕留下吕相公和表哥一文一武两位干城最是忠诚无私,

以往无论何种困局,文请吕相公,武请表哥,朕都无忧矣。

如今亲政不过数年,父皇和大娘娘留给朕的两根擎天柱石都离我而去,

尤以表哥之殇是朕亲手摧残,往后国家有事,朕还有何人可以依靠?

梁柱崩塌,忠臣喋血,岂能不痛心疾首?”

曹皇后看过遗表,沉默一下说“想不到广陵侯遗表不为侯府谋划一言,倒是冒犯陛下了”

官家摇摇头“曲在我身,表哥说什么都是应该的。

从记事时起,我就记恨表哥在父皇大娘娘面前更得宠爱。

长大后,我又忌惮表哥面容与父皇相似,

他又威严肃重,义理天成,每每与之相处,如面老父。

是我心中作祟,明知表哥的忠心也顺水推舟让他赋闲在家。

他怨我恨我,我都不会计较。

可是临终的遗表,他还是心心念念朝政的刷新,痛斥我的过失,

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我再也没有镜子了。”

皇后抓住官家的手“官家节哀,广陵侯上这道遗表,也是下了决心的。

还望官家时常阅读自省,广陵侯仙逝之前尚且惦记给官家留下这一面镜子,官家切不可辜负他的一片苦心。”

官家点点头“我也知晓朝政多有症结,此战前后决策疏漏频发。

待此番和议达成,必定提拔新锐大臣刷新政治,革除旧弊,卧薪尝胆,振作自强!”

曹皇后道“父皇和大娘娘可以为陛下找到镜子,陛下也当主动寻找新的镜子,

以人为镜,天下人中必定还有忠恳直臣,

只要陛下畅通言路,察纳雅言,明镜之臣必如雨后春笋,萌发不绝,生生不息。”

“唉,朕得去中书省,皇后说得对,将士们去国离家,舍身忘死,

朕不能负了他们,哪怕是看在勤哥哥的面子上,朕也不能”

“妾也得去广陵侯府,这种事,不可以命一介内侍去告知。”

夫妻两人又说了一些话,纷纷去做各自的事情。

皇家夫妇,责任大于感情,历史不会留给他们情情爱爱的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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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州大捷的消息在城门处一传出来,又被露布信使沿着御街一通宣扬,

广陵侯府和江都侯府的亲眷们,尤其是家中有男人出征的人家纷纷赶来府中等候消息,

王师大胜,男人们带着荣耀和财富官职回来,许多妇人都有种苦尽甘来的感觉。

老太君大长公主被请出来坐镇大堂,封三娘这些做媳妇的服侍大长公主和其它老人,

李十一娘这些做孙媳妇的忙前忙后照应各家娘子,

尽管人人都忐忑家中男丁的安危,

可面上,都得恭喜侯爷荣立大功,侯府再续辉煌,

这时候一定要喜气洋洋讨个吉利才是。

不知过了多久,在外面得到消息的李范脸色苍白,踉跄着进了府门,

见到府中一片喧闹,一把拉住了小厮“不要走前庭,带我去母亲房中。”

小厮被吓一跳,连忙点点头,

李范绕过前庭,从小路疾行到大长公主院中,

院中留守的老妈妈很奇怪范爷怎么跑到这里来,李范止住话头

“不要多说,去请母亲和嫂嫂回来,我这有宫中消息禀报,不要给其他人知晓”

又对着另一个一等女使说“去请专门给母亲瞧病的御医来,快去”

一等女使见范大爷这么严厉,心中不由得恐慌,施礼之后忙不迭地去寻御医。

老妈妈去了前庭找大长公主,

李范坐在母亲的房中,双手颤抖着想提起茶壶倒一杯水,茶壶盖抖动得厉害,好不容易才续上水,

水还没有进肚皮,李范的双眼就已经泪如雨下,放下茶杯,趴在桌上,捂住嘴巴,

在母亲的房间里,支走了所有人,他仍然不敢放声大哭,只能死死咬住胳膊,间歇性的发出一声抽泣。 第20.1章 千古艰难 下 大长公主身体不好,家中一直有御医常年施诊,不多时御医比大长公主先到了,

李范带着哭腔,吩咐御医在外面等候

“家中有不好的消息不得不禀报大长公主,

恐有不测之事,届时还需劳驾先生施救,保存母亲元气”

御医连说“不敢不敢,卑职心中有数”

过了一会,大长公主找了借口带着封三娘脚步匆匆的回到院中,

看到李范那副衰样,两人就觉得大事不好。

“孽障,到底出了什么事,快快说来”

大长公主拉住封三娘和一旁的老妈妈,稳住身形后坐了下来,

大长公主进来,李范立刻站起来退出几步,扑通一声跪下,

哽咽的说“母亲,刚刚传出的消息,大哥和建业,为保王师胜迹,负伤之后不肯治疗,坚持指挥大军,先后离我们而去了”

李范得到的是第一本消息,只知道李勤李建业的消息。仅仅这两位的牺牲,就已经足够天崩地裂。

大长公主只觉得脑袋一阵眩晕,身边的老妈妈一直紧张留意,当即扶住“御医,御医”。

封三娘却没有这么好命,站在婆母身后的她直接瘫软在地。

御医听到召唤,不敢怠慢,带着药箱冲进来,

懵了一下不知道先救哪个,很快反应过来应当先瞧大长公主。

殊不知大长公主比所有人想象的都坚强“予无事,先救三娘”

封三娘也没什么事,瘫软只是一时的,被人扶到榻上后就慢慢缓了过来,

御医也就回过头给大长公主诊脉,告诫大长公主一定不能惊惶,不能受刺激,

大长公主不想跟他浪费时间,叫他在外面候着。

看着跪在地上的李范,大长公主喝问“到底怎么回事,是谁与你的信?”

李范说“孩儿今日在侍卫司衙门当差,鲁国公修国公还有几位老亲一下朝就来找孩儿,

字字句句是真,今日灵州告捷信使带来三份文书,

第一份就是转运使韩章写的奏捷塘报,我军险胜夏贼,

大哥和建业所在的中军几次被夏军突击,他们两先后负伤犹自留在戎车不肯后退,都是伤重而亡。

两位公爷和老亲们都是这么说的,孩儿草草谢过他们的情谊,赶紧坐车回来报信。

哦,对了,朝会上,顾家老二看了塘报晕倒在地,

襄阳侯带着顾老二被官家安置在紫宸殿后殿修养,没有随各位大臣一起退朝。

或许襄阳侯会知道的更多一些”

封三娘在榻上无助的哭泣而大长公主愈发冷静

“顾老二有五个儿子送了四个给你大哥,他心中惶恐是理所当然,

你好生收拾一下,持我的帖子入宫面圣。

现在家中就你一个顶门立户的,这段时日,母亲要倚重你”

李范肃拜于地“孩儿最是无用,是几位哥哥怜惜我才不允我上战场。

苟且偷生已经是无耻,如何当得母亲倚重,母亲只管吩咐。“

大长公主的情绪终于抑制不住

“混账东西,谁说你苟且偷生?

我等勋贵人家,出生之时性命就交给了朝廷,

换来这无边尊荣富贵,你的父祖兄弟如此,侄子如此,你也是如此。

隔壁江都侯府,景德年那么大的挫折,那时候我何尝不是心惊胆颤。

要不是老侯爷安排他家二郎三郎看守家业,现在的江都侯府谁去恢复?

他们家如何能有这般多出色的子弟?

留着他们就是为了保住传承,你兄长们留下你,也是为了保下我们广陵侯府的传承,

别忘了,建业他们的孩子还年幼得很。

你这个叔爷爷的担子很重,做不好是要让祖宗蒙羞受辱的!

去,到宫里请见。告诉陛下,广陵侯府有我在,什么消息都经得住。”

李范又磕一个头,哭着腔走出去。大长公主才起身坐到榻上,抱住封三娘

“孩子,哭吧,哭出来就好了,哭一辈子就是我们将门媳妇的命”说着说着,婆媳两人都嚎啕大哭。

哭过一阵,封三娘缓过来“母亲,不可让宾客久候,

况乎知晓了夫君和建业的事,前庭的宾客来相贺就不合时宜,

我们还需赶紧挂上白幡,准备丧仪。

算起来,夫君和建业的二七都过了,

也不知道在灵州,他们是怎么料理的身后事”说着说着又悲从中来,

大长公主点点头“三娘说得是,我们不能乱,不能让他们爷俩走得不安心,得赶紧置办起来”

两位贵妇人在下人的服侍下换过衣衫,清理面部,重新补妆。

一茬茬的下人按照指令出去采买丧仪物什。

等两位从里院出来,已经有仆人在外面更改装饰了,

一众亲眷目瞪口呆人心惶惶,越是这个时候越不敢走,

大家本来就是来听消息的,好消息也好,坏消息也罢,总好过在家空等煎熬。

李十一娘尤其难受,婆婆带着祖母撤了,大概是有了消息过来。

可要是好消息,早就回来欢庆了,只有不好的消息才需要这般慎重,

十一娘一面心中忐忑,一面还要欢笑着招待所有的来宾,

熬了不知道多长时间,就见得外面许多仆从忙碌起来,

叫来一问,说是主母封三娘下令准备丧仪,

十一娘眼前一黑被侍女们扶住,眼尖的亲眷们立刻混乱而不知所措起来。

十一娘咬一口舌头,强自警醒,强自镇定的安慰大家

“两国交战,伤亡难免,想来是府中有子弟出了事,

诸位都是侯府的亲眷,更有十一娘的长辈在,数十年来历经多少次战事,一定都能理解的。

请各位稍安勿躁,侯府一定全力打探各家男人的消息,

那么多子弟奔着侯爷而来,广陵侯府一定要将他们都带回家”

年轻的媳妇们还要哭泣,年长的长辈们,无论是哪家府邸的,都是经历过早年无数大战的人物,接受力更强,连忙管束住自家晚辈,向十一娘告罪

“大事将至必是忙碌,十一宽心为上,我等先回去更换衣衫装束,待消息确定,再来府上吊唁。”

这时候恰好封三娘和大长公主回到厅中,众人顺势向两位告辞。

众人走后,十一娘紧紧拉住封三娘的手“母亲,可是,可是”她激动又害怕说出那个名字。

封三娘扶着她一起落座,点点头“范叔叔刚刚回府传了信,为了完胜夏贼,侯爷和建业都折在阵上。十一娘,我们都要坚强。侯府不能在我们手中垮掉”。

十一娘哭道“我明白的,我明白的,我一个粗鲁的庶女,能够嫁与建业为妻,娘家祖父祖母当时就与我讲过缘由,是我选的路,是我选的命,十一福薄,不能带着建业平安归来,可十一绝不会让建业走的不安心。”

大长公主和封三娘听了之后心中更加凄苦“傻孩子,军国大政,与我们女子何干,你要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孙儿们,以后的路还长着呢”

其它亲眷可以等消息,李乘家的,李贞李锋家的媳妇纷纷赶回广陵侯府帮衬丧事。

江都侯也把大娘子派过来,他们也在担心着派到灵州的儿子兄弟和侄儿们。江都侯大娘子待在家中坐立不安,干脆就过来一起伤心了。

众多媳妇们带来的充足人手,加上这一年多汴京城丧事实在是多,各种等级的丧仪物件库存充足,等到李范从宫里回来,已经布置的有模有样了。

因为消息有限,只来得及刻上李勤和李建业的灵牌,金漆都没来得及描绘。

李范进门后就在下人的帮助下褪去衣衫,换上大功之服,这才走到灵位前掏出宫中给的帖子“母亲,婶娘,嫂嫂,侄媳妇,官家给了一份帖子,摘录了我们两府殉难子孙明细。

贞哥哥锋哥哥身负重伤,正在修养。

建业,建功,建晟,建奎,建锐,建朗,建明......殉难,

江都侯府李铜李琦殉国,李鸾重伤,李钊负伤不重,正在修养。

江都侯府建字辈侄儿们,只有建苔,建秋,建洺,建椎重伤活命,

其余十一位侄儿全部殉难。母亲,我们李家伤得好重啊”

两府李家的娘子媳妇们顿时混乱起来,大长公主精力不济,江都侯府的太夫人喝道

“大丈夫即食君禄,马革裹尸在所难免,

今嫡传子侄殉难数十员,我李氏阖府与有荣焉,岂可自乱阵脚为天下笑。

打开江都侯府全部正门,所有的院子都收拾出来,

就在侯府里,在祠堂外,把丧事办的热热闹闹的,

让全汴京的人都知道,我们广陵李氏是打不垮的。嫂嫂,今日我僭越了,请嫂嫂恕罪”

大长公主摇摇头,起身要站起来,身边人赶紧搭把手,她提起中气

“不错,打开全部大门,把孩子们的英灵都迎回来,

儿郎们舍身报国,这是我们全族的光荣,

我们不能让他们走得不安心,院子都收拾出来,给各家都分到一个院子办事,

等丧仪过去,再一起请入祠堂,永世供奉” 第21章 西行迎亲 两家侯府的丧事就在这种猝不及防中仓促上演,其实不止两家侯府,

其它公侯府邸,禁军将校凡是在韩章的奏报里提到亡故的,都紧锣密鼓的开始治丧。

李范作为他那一代在京唯一的男子,带着年纪还小的子侄们迎接外客,主持治丧。

午后,确认各家已经开始治丧迎客后,皇后娘娘的车驾离开皇宫,第一站就是广陵侯府。

李范在内的李家族人,前来吊唁的宾客们纷纷下跪行礼,

曹皇后缓缓走入灵堂安静的行礼,转身走到大长公主这一边的主家答谢位置说

“姑母恕罪,官家在宫中哭晕过去数次,

醒来后先去中书省主持忠烈兵将的封赠抚恤事宜,我这个外甥媳妇只好先来致祭,

官家稍晚的时候会来府上送表哥和侄儿们一程”

大长公主答礼完说

“国事要紧,殁于王事乃是无上光荣,我们都是勋爵人家,朝廷总不会亏欠的,

还望官家优先封赠抚恤那些寒门官将,禁军士卒,乡兵义勇,效用志士。

他们的家中更加困难,也急需皇恩的抚慰。老身这边无需挂念。”

皇后恭声称是,又与封三娘,十一娘一一叙话安慰,

封三娘和十一娘逐一谢过皇后,谢过官家。

皇后没有停留,又转向门外,去往各个院落,不避嫡庶与辈分,

在每一家的灵前都庄重致祭,一丝不苟。

把各家娘子媳妇和孝子们感动的稀里哗啦。

广陵侯府这里结束了,不顾身体上的疲劳,又走到门外转身去了江都侯府,

从江都侯府的正门唱名而入,同样庄重的一一祭拜,

对每一家女眷温言宽慰,表达哀思。

离开江都侯府,皇后的车驾没有回宫,

继续去往汴京其它公侯伯子男有阵亡儿郎的府邸悼念,

直到夜幕时分,宫门落锁了才回到宫中,

此后数日,她继续出宫,连此战禁军中的指挥使以上将官家中都获得了皇后的驾到。

曹皇后的行为极大的振奋了军心民心,

连辽国使臣给国中的报告都高度称赞她是堪比圣神宣献皇后(萧燕燕)的贤后。

这份报告让辽国上层统一了认识,尽管南朝看起来受到重创,可是禁军主力尚在,

又有曹皇后这般能够笼络人心的君主,难保没有广陵侯那样善战的武将。

相比于韩章还需要等初步统计结果才能发出塘报。

灵州之战中,大辽也是有观察团蹲在现场的,

周军以少敌多的超强战力和上下一心的牺牲精神深深震撼这些辽国将军,

大辽祖上是怎么能压着南朝打的?这不科学啊。

元昊带着质子军去接应衙兵之前,这些辽国将官见势不妙就先一步跑路了。

快马加鞭回到西京道的他们面见辽国皇太叔皇太后皇帝,

呈上见闻十余篇,力陈南朝军力强盛不可轻取。

后来又收到汴京发来的报告,曹皇后这么勇的举动在辽人的心中也加分极多,

辽人推己及人,如果大辽的皇后皇太后也这么做,辽军士气也一定爆炸式上涨。

很快,摄政皇太后和皇太叔发出诏令,主动出面调停周夏两国,

同时调动大军二十几万进逼云州,既不能刺激周人鱼死网破,也要保住夏国,

最好能收回点军费,涨涨岁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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刚刚发走奏报,辽使就迎来了馆伴使,

大周中书省在灵州取胜之后,终于,首次邀请辽使出面调停周夏战争。

辽使摇摇头,苦笑不已,周人做外交不懂行,运气倒是很好,

这么恶劣的局面硬生生给灵州军民扳回来了。

在没有接到新的命令的前提下,辽使重复之前的主张

“夏周两国恢复战前边界,大周需要向辽国增加一倍的岁币,割让云州。

大周必须承认夏国,承认夏皇并且每年支付岁币四十万贯,绢布四十万匹”。

让辽使没想到的是,之前不肯松口的周朝中书省,这次却说有得谈,

抱着疑惑的心情,辽使步入中书省开始了谈判。

备受重创的广陵侯府,恨不得像仙侠小说里那些被打崩的名门大派一样来个封山百年,

可事情不能这么做,家里的儿郎们还在灵州躺着。

一边治丧,大长公主又命令李范带着家丁护送封三娘李十一娘等女眷前往灵州,

将李勤等人的灵柩接回广陵老家的祖坟安葬。

清早,数十辆马车载着广陵侯府江都侯府密密麻麻的女眷出城,

除了坐马车的,还有几十位娘子骑着战马带着刀弓簇拥着马车。

除了李范还有江都侯府几位小侯爷也带着家兵忙前忙后。

汴京人议论纷纷,很快就传开这是侯府女眷西行迎亲,

偌大的侯府已经没有多余的男丁云云,把李范等人华丽的无视了。

这些传说几经加工,在后世又成书《李门女将西征记》,

从迎回亲人灵柩变成了李勤等人兵败殉国,西贼十几万大军兵围灵州,

白面书生韩章先是拒发援兵导致兵败,

又在灵州城内吓得魂不附体,连连请求朝廷发兵增援,

偏偏辽国又大军压境,朝中竟然无人能够统兵西征,

于是广陵侯府老太君大长公主以七十高龄携一杆太祖御赐龙头宝杖在朝堂上当着众多大臣的面使了一套三十六路太祖棍法,威猛无比,群臣震惊以示尚可用,

官家大喜,亲自奉上帅印请老姑母挂帅西征云云,

像封三娘李十一娘之类的老中青三代女眷也被编排上各种天上星辰,

人人都是力能缚虎善使兵刃的奇女子,

一路打破十六道关口斩下无数好汉,打得夏国狼狈逃窜云云。

封三娘这些女眷不知道以后会被说书人们捧到什么样的高度,

韩章也不知道自己以后和庞籍潘美这样的猛人一起荣登大周反差三人组。

现在的韩章还沉浸在悲伤之中,老老实实的给阵亡的三万多将士办后事呢。

由于实在是没有足够的棺木,除了军官外,普通士卒的尸体直接焚烧,军中根据身份一一记录,

灵州城赶制了许多瓷瓶瓦罐来盛每一个战士的骨灰,外面用红漆写上战士的姓名年龄身份住址籍贯。

为了做好这件事情,在得知军中识字的人不够之后,韩章把灵州城里识字的狗都抓到大营中帮办后事。

盛纮同学一直以来引以为傲的字体没有引来韩章的重视,

反而苦逼的在各种瓷瓶瓦罐上郑重的书写,

这可不是考场,写错了还能换张纸重新写,

这里的瓶瓶罐罐都是有数的,众目睽睽之下两榜进士写错了字就特别丢人。

这一仗淮南兵的损失尤其大,他们是最早投入战场的一批抗线军团,

本身的铠甲又只是在庆州武库中选出来给边军用的货色,本来就是之前庆州驻军挑剩下的,

由于前面二三十年和平,防护和用料上面就坑了许多,

尽管富弼慷慨的让他们随便挑,也只能矮个子里选将军。

李勤的办法就是把庆州的纸甲也带走,

防护不够是吧,外面再套一层,只要不遇到下雨天,防护就能补足了。

可惜因为外面套了纸甲,让元昊误以为淮南兵是软柿子,后娘养的,

五千多具装铁骑的突破口也选在了这里。

所以元昊踢到了铁板,前后八千多淮南乡勇效用倒在了阵地上,

仅剩四千多人伤残存活的淮军直到最后一刻都没有放弃,

他们在各路援兵的支援下硬生生拖到了右翼步骑大军的赶到,

据说许多仓皇逃窜的夏军是绝望的一路哭一路跑,

他们不明白要什么样的攻击才能击垮这些疯子。

淮南兵的牺牲大不代表其它各部的伤亡小,九万大军阵亡三万多,

仅仅是阵亡数字就超越了三分之一,勋贵子弟的阵亡更是达到五成,

灵州军经此一战基本丧失了作战能力,各支军团的编制都不完整。

只有怀远镇鲁达利用围攻的夏军素质差的优势,周旋近月麻痹对手后突然杀出,

在决战当日一举击溃围城夏军,还一路打到灵夏官道上堵住了不少溃军一顿收拾,

趁势占领了许多夏军遗留下来的堡寨村镇,把大周的边境狠狠的向前推进了四十里。

周军的战绩还不止于此,灵州这里大打出手,确信元昊主力在灵州后,

凉州方向,整训已久的曹国公亲帅步骑一万主动进攻甘肃二州,

二州的兵马壮丁被抽调走大半,存粮也被强行带走,

曹国公不费吹灰之力就拿下甘州,惹得肃州,沙洲,瓜州全都倒戈来降,只要有粮食,大家早就想投奔大周了。

所以曹国公当务之急就是筹粮赈灾,真是活见鬼了,

后方在赈灾,前方城市拿下来不但抢无可抢,也要出动钱粮赈灾。

曹国公心中不妙的感觉越来越重。

果然后来周夏和议,朝廷命他把四州交还夏国,

灾难深重的大周实在是养不起四州的老百姓。

曹国公在这段时间散尽财富到处筹粮让四州的人白吃两个月,

引得百姓们交口称赞,无不视其为父母,

谁成想到了落得个血本无归,这哥们气得回到凉州就称病罢工。 第21.1章 西行迎亲 侯府的车队从潼关进入陕西同州,饥荒的颜色就扑面而来,

同州这里距离关东近,朝廷赈灾的粮食到这里比较方便,所以聚集了数不清的灾民。

女眷们在汴京太平世界中只知道这里遭了灾,朝廷已经在救济,

现在实地感受一样要大受震撼。

宁为太平犬,不做乱离人,行到中途她们收到情报,得知朝廷已经在与辽夏和谈时还义愤填膺。

等她们见到那一片片嗷嗷待哺的灾民时,

突然理解了大相公们为什么顶着骂名也要答应辽国的苛刻条件,大周朝是真的打不动了。

“听说关中百姓分成两股,一支在同州领救济,一支在庆州延州以工代赈。

灾荒之年秩序脆弱,离开官道就难保太平。”

马车里,十一娘与封三娘柳十七娘闲聊,三个女人都故作坚强,试图用其它方面的消息互相开解。

柳十七娘也感慨

“可不是吗,旱灾是灾,兵灾也是灾,陕西百姓先遭兵灾,又遭旱灾,没有流寇大起已经阿弥陀佛了。”

封三娘笑一笑“记得第一次见到十七娘时,十七娘就与我说那一双金错鞭的本事就传自柳家女眷,

当年河东兵连祸结,柳家这样书香门第的老牌世家,女孩子也要勤习武艺帮助家中度过灾荒。

一晃眼已经快四十年了。现在你们柳家的姑娘还学武艺吗?

该不是到你身上,柳门绝学就失传了吧”

十一娘捂着嘴咯咯直笑,柳十七娘嗔道

“哪壶不开提哪壶,当年是什么年月,现在是什么年月,

现在的姑娘们,也就举得动鸡毛掸子吧。收拾郎君也够用了”

其实一路上并非没有流寇匪徒,很多时候饥民和匪徒没有多少区别,

只是看到来人是广陵侯府的队伍,又打听到车队是来迎接阵亡的将士回家,

即便有许多貌美女眷在车里车外,匪徒们也纷纷退避三舍,

还有许多人拿出不多的果子果核跪在路边设祭,

不敢抢抗击夏贼的英雄李爷爷家的车队。

每每遇到路祭之人,李范都要派出使者,多少给一点吃食和铜钱,

不知不觉间车队顺利的抵达长安,短暂休息后又踏上去庆州的路。

长安这里还是海家海纲峰坐镇,

这位爱民如子的清流名臣在大半年的赈灾生活中早就不修边幅,心力交瘁,

长安城中粮食匮乏,甚至派不出一支军马护送侯府的女眷,

只有侯府在这里的庄子抽出了一些壮丁带着兵器扁担随行,

庄子中的大牲口早就被海纲峰带走统一运粮,现在说不定在哪里下了锅也未知。

这回派出一批丁壮,虽然有削弱庄子防御力的危险性,

一来可以向主子表忠心,二来跟着主子混饭吃,好歹可以给村子里省几口。

到了庆州,富弼因为得了兰州许多粮食,这里的赈灾有条不紊,

每天都有大量的粮食从兰州来,又有大量的粮食运到延州供应范仲淹组建新军和修建堡垒。

大慷他人之慨的富弼给侯府的车队补充了充足的粮食和马料,

那些从长安庄子来的汉子在这里吃上了第一顿饱饭,

要不是李范拿棍子打,这些人非得撑死不可。

到了这里,噩耗有所更新,流血数斗的李贞终究没能坚持到亲人抵达,

只有李锋有所好转,已经能与身边人说说话,来报信的人就是李锋派来的。

众人整理好心情,又经过二十多天的跋涉,终于抵达灵州。

白天做了许多法事,又哭了许多场,疲惫的李十一娘来到李建业之前的房间,

白日间,李锋说决战前夜,李勤曾吩咐众人再留一封书信,

若是活下来就当没有,若是阵亡了,家里人会带回家交给亲属。

十一娘今晚就宿在这里,房间是按照李建业的习惯布置,她轻车熟路的找到一个书匣,

里面有两封给自己的书信,一封是正常的家书,应当是在半月一次的投递时间之间写的,没有来得及寄出,

还有一封是决战前夜的绝笔。

“爱妻十一见字如面,一别经年,思何可支,去岁以来,谨遵钧命,三日一信,从不耽误。

决战将至,奉父亲之命,再留书一封,提笔之际,踌躇许久,不知落笔何方。

赴援灵州以来,信件数十封,桩桩件件皆已交代清楚。思来想去,尚有一事可以托付。

少小为媒,十载春秋,爽约在我,痛在你身,

十一年华正盛,岂可为旧人蹉跎时光,令我泉下不安,

别盼另觅良人,余生安堵,我愿足矣。

素素本为良家女,年华更少。

我为主君,其为臣妾,主君崩逝,绝无守节之理。

今书写此文权作放归文书,

丹心赤诚,原谅则个,不知所言,唯神明鉴之。”

十一娘悄悄把信件收好,抚摸着信封上李建业的文字,

喃喃说道“李建业,你混蛋,你真混蛋......你好狠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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灵州的事终有办完的一天,

最后一日,李家郎君们的棺木陆陆续续通过灵州南门时,

韩章送出了他写给李勤的最后一首送别诗

地陷传东海,天倾覆西疆

谁言春秋远,但惜日月长

玄龟不增寿,腾蛇亦悲惶

将军驰远道,路人祭断肠。《送李将军之归故里》周.韩章

灵州到凉州的官道上,无数百姓骑着马骡骆驼自发护送李家的车队,

你送一程我送一程,程程接力,男女老少尽其所能只为陪伴李勤更久一点,

千里路途流淌着西北番汉百姓的拳拳爱意。

在庆州,沿途送行的百姓中,一身布衣的包拯和公孙策设下路祭,默默的为李家男子送行,

前来致谢的李府使者并没有认出这位就是能止小儿夜啼被陕西百姓称为青天的陕西廉访使包龙图学士。

哪怕他的名声大到有几个番人部落仰慕的太厉害,集体改姓为包。

可在一身布衣的人群中还是那么不起眼。

因为锦衣华服的公卿官员里,包拯的肤色很突出,

布衣百姓之中,大家都黝黑得很,包拯的肤色恰到好处。

公孙策说“希夷既然赶了三百里路专程祭拜,何不亮明身份护送一程?

侯爷不幸崩逝,你我都曾受老侯爷一饭之恩一言之教,此时也该尽一尽心意。”

包拯摇摇头“君子之交淡如水,老侯爷也好,侯爷也罢都对我们有只言片语之恩。

我若亮明身份护送,却有成就名声之嫌。

公孙兄与我默默送三十里就是,尽一份心意而已。

况且灵州至此上千里,多少百姓一程一程接力护送,谁又去侯府通报了名姓?

我读圣贤书多年,焉能不如番人深明大义?岂不羞哉?”

庆历三年九月,辽国斡旋下,周夏暂时和解,

周国交出占领的夏国四州与鲁达(被封为南郑县伯)拓展的四十里疆土,

每岁给予夏国赏赐二十万贯,十万匹绢,

夏国上供周国良马百匹,青盐百石,互相放归战俘。

周国感谢辽国调解之德,每岁给予辽国的岁币翻倍,但拒绝辽国索要云州的要求。

谈成这笔交易的是从庆州任上被抓过去顶缸的富弼。

因为朝野对条文不满严重,可怜的富弼被贬到河北做知州。

汴京李锋宅中,在家养伤的李锋获悉条约内容之后激愤异常

“我兄弟率淮南子弟万几千人渡河而西,

穿州过县,爬冰卧雪,生还桑梓者十之一二,竟成大功。

诚如此约,有何面目见家乡父老,归葬祖灵?”

挣扎着爬起来书写“耻”字八幅,竟吐血而殁。

追赠上护军,忠武将军,宜陵子爵,谥武烈。 第22章 担起责任 上 这么一个不败而败的合约引爆了朝野舆论,

老百姓认为都是因为富弼这个直接谈判的人太过软弱,

于是富弼被调到河北任知州,朝中官员的看法就不一样了。

富弼虽然位置不低,是摆明的宰相预备役,

可这样的国际合约还不是富弼能定的,这种破事都做得出来,

能决策的除了大相公们,还是大相公们,

尤其是史馆相章德象,目前昭文相空缺,就属史馆相最为尊贵,

签下这么一通丧权辱国的条约,你这个史馆相还好意思继续做?

弹章从御史台扩大到许多在京官员。

两制以上官员消息渠道又不同,对章德象同情大于鄙视,

真要算起来,章德象这一遭拍板已经算是拜相以来最爷们的一次了。

他在地方时尚且是一名平清讼狱,破除旧弊的优秀官员,

以卓越的政绩调入中枢,在前任吕相公的栽培下步步高升,一路成就史馆相高位,

当上首相的他面对的局面就是次相晏殊的圣宠更高。

这时候章德象展现了他又一个优点——心态好。

不骄不躁,安心做事,不提出政治主张,遵循旧政,直接躺平。

这就无意中做对了,晏殊虽然得宠,却是个很注重名声的男人,

章得象躺平竟让晏殊如坐针毡,处处主动维护首相的尊严,

又没有强势的性格,官家的性子软,心底仁善,

见章德象也是一个凡是商量着来的性子,愈发觉得吕相公选人目光独到,颇合脾气,

最末位的参政王俭同样是个好脾气,一直以来就是个无为而治的态度。

这君臣四人组很快就组建了共同的舒适区,你侬我侬的过上幸福生活,

比起官家后宫皇后和某贵妃之间的争端站队不知道和谐多少倍。

也难怪像李勤这样脾气硬的老资格始终没有复相的机会,

不要说李勤,中书省这三个人班子硬是干了好几年,

天子总是顶住压力不加人,可见对当前政治班子的满意程度。

两制以上官员顾不上官家满意不满意,这么多空位不给咱们上,官家可不要怪我们不厚道。

章得象虽然倒霉,虽然展现了一个宰相的担当勇敢背锅。

可我们这些高官也是要进步的呀。

好不容易遇到这么大的风波,章得象乖乖的回家避位待参。不得仔细筹划再进一步?

退一万步说,被一个夏国打到现在这副山穷水尽的模样,这几个宰相背锅冤枉吗?

官家你组建的舒适区真的靠谱吗?

不引进一些新人,不进行改革,凋敝的国力还有希望吗?

无论我们的动机是什么,做出的举动都是统一的:改组朝廷,刷新政治,革除旧弊,富国安邦。

章得象在命令富弼签约的时候就明白自己的政治生命到头了。

他失落过,彷徨过,憋屈过,现在早就释然了,

说到底,他不是一个有魄力的宰相,

战争之前中书省的备战就没有竭尽全力,总是一副太平年间的节奏。

战争之后满目疮痍,面对遍布好几个路一百军州的兵火水旱疫灾害,

他竭尽最大努力还是没有处理到理想的程度,

枉食君禄这么多年,最后背一口大锅走,也算是发挥了一次正面作用。

人在位上的时候,大权在握,绝不会想到这么深,

躲在家里默默等待罢相的这段时间,脑海里如走马灯一般一遍遍过着经历的岁月。

有中举时的轻狂自信,有跨马游街时的意气风发,

有同年之间举杯共饮时立下报效君父,澄清玉宇的豪情万丈,

也有平反冤案,兴修水利,废除陈旧不合规税费时无数百姓的拥戴欢呼,

有父老给出的那一碗甜水的沁入心脾。

还有改革部门支出规定,砍掉许多灰色收入与灰色支出时横眉冷对的大义凛然,

再到中书省岁月中事事做不成,事事不能如意的迷惘,

在迷惘中步步高升的困惑,最后史馆相任上的躺平。

早就修炼得水火不侵的脸皮上流下了久违的热泪。

“啪啪”两声门把手拍在门上的声音。

章得象惊醒回过身来,见到那个熟悉的身影,镇静的俯身拜见

“罪臣拜见陛下,未及远迎,请陛下降罪”。

官家缓缓走入章得象的书房

“不请自入是为恶客,罪在客身才是啊。这些日子让你受苦了”

章相泣声道“臣才疏志短,治政不力,上干天和,下害百姓,财穷兵竭,官民皆怨。

致使大周受此屈辱,臣之罪大矣。

臣虽不敏,然忠心可鉴,百官弹章字字句句说入臣心,辗转反侧,悔之莫及。

今日之事,都是臣咎由自取,枉食君禄,无颜复见官家矣”

官家的心里也不好受,章相在自责,官家也在自责,

亲政以来就顾着过舒心日子,对许多危机视而不见,充耳不闻,

小灾酿成大祸,小贼养成大患,

损兵折将十几万,更把擎天保驾的李勤折了进去,

把威势赫赫的广陵侯府打断了骨头,

官家这些天暗搓搓写了好几篇罪己诏都被曹皇后烧掉了。

“许多事由不得你,多少事怪不得你。你的苦,你的不易,朕是知道的,明白的。

明日回中书省办公吧,千头万绪好大一个烂摊子,

我们君臣勉为其难将庆历三年走完吧。遇到难事就跑,不该是大臣的体面”

官家缓缓的说道

三言两语,官家就把今年的安排,明年的人事安排透了出来,

章得象神情淡然,离任在即的他心中一片轻松“臣遵旨”

“秋风送爽,万物收获,赈灾整整一年,近来总算有好消息了,

各地补种的庄稼,这些日子陆续收获,百姓和官府有了一点余粮,日子也就有了盼头,

你这个大相公不要泄气呀。那不是棋盘吗?就着这场秋风,陪朕手谈一局吧”

官家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章得象的心中有些感动,官家带来的这个消息,便是要他做一个成功赈灾的宰相,

留一个好名声,毕竟明面上最大的罪名是签下丧权辱国的条约。

条约只是面子上不好看,每年给的那些岁币对于大周来说九牛一毛,并没有实质伤害,

赈灾之功拿到手,足够弥补条约带来的损害,也算是给了章得象一个挽尊的面子。

“臣遵旨,说来老臣也曾精研棋艺罕逢对手,自是进了中书省,许久不曾执棋,竟已生疏了。”

“生疏了好啊,朕就喜欢与生疏的切磋”官家一挑眉,神秘兮兮的说

章得象乐呵呵的取下挂着的棋盘“那官家以后可有的是生疏的切磋”

----------------- 第22.1章 担起责任 下 官家忙着收拾烂摊子,从灵州回来的众人也在大长公主的面前算账。

这一次出征,各家赞助的兵马奖励抚恤不需要侯府出面,各家自会料理。

但是每家都要备上厚礼,情谊这种东西有来有往,不能耽误。

这一点在众人去西北的时候,大长公主就已经一一办妥了。

府里珍藏的珍稀物件被一挑挑的送到各家门里,

珍珠玛瑙,珊瑚翡翠成箱成车的装运,论货值也有二三百万贯,

没办法,谁让这次赞助商们损失太大了呢,

尤其是公侯的子侄们伤亡的七七八八,能完整回来的只有三成,

多少人家屋里面在闹腾,不送重礼,心中留下疙瘩,以后的情谊也就说不上了。

只有江都侯府和襄阳侯府把礼物退了回来,

说是这样太不像话,跟着广陵侯府蹭功劳也好,为国效力也好,

亲戚之间帮忙也好都没有这么收礼的道理。

子侄们家里的抚养照顾自己府里会照顾好,用不着如此生分。

处理了贵族之间的人情债,就轮到侯府部下的人情债了。

这里面两千五百户马户家庭前后出了三千名马户骑兵,

侯府过去的老部下们又送来子弟九百四十四骑,

效用骑士四千五百骑(都是淮南京东京西含汉中蜀中豪强地主),

乡勇七千八百六十(全是骑马步卒),武装辅兵八千余(够不上效用士还想搏一个出身的地主)。

原本的意思是效用骑士和武装辅兵都是奔着朝廷勇士诏来的,

他们的战功和抚恤当然归中书省和兵部来管。可是实际情况并不是这样。

投到李勤麾下的这些人,同样是奔着广陵侯府的好名声来的,

这些好名声是侯府几代侯爷和将军们辛苦积攒出来,

才能在短短的时间里产生那么大的号召力。

跟着侯府出生入死,于情于理不能不有表示。

其二么,就是李勤的遗言安排了,按照朝廷初始的设计,这些人是打打辅助,守卫一些不重要的位置,为主力大军争取时间。

可李勤把他们训练成堪比乡勇和马户的精锐,投入到极其残酷的正面战场参与主力会战,伤亡必然非常惨重。

如果伤亡很小,乡亲们都明白马户是侯府养的,效用士是临时投奔的,待遇上差距大理所应当,

可现在的情况就是伤亡巨大,说一声古来征战几人回也不为过。

这个时候再给一点微薄的抚恤,家里的子弟还有脸去面对乡亲们吗?

所以李勤的决定就是,

既然这些人战斗力被练成主力,

使用的时候当作主力用,

牺牲的时候也不逊于主力,

那待遇也应该如同马户骑兵一样待遇。

封三娘的算盘啪啪啪的打

“这样算来,侯府名下的兵马就是两万四千七百六十人,

按每人两百贯奖励或抚恤,那就是支出四百八十六万零八百贯”

李十一娘苦着脸立刻将算出来的数字填进账单里

大长公主的拐杖点一点地面

“你乘叔父家几个孩子带了四百亲兵,贞儿,锋儿带去的一百亲兵,也该走我们公中的账上报销。”

封三娘点点头继续计算“五百亲兵需要开支十万贯”

李十一娘继续填数字

大长公主看了看李勤的遗书

“好在西北勇士的钱提前用那二百万贯结清了。这一回省了事。

下一个是鹤翼伏波军和威远军阵亡军官的悼唁和随礼,

侯爷作为上官,给阵亡官将送一份礼钱也是理所应当,

这一回阵亡官将两百多员,按照级别一一计算”

封三娘问道“其中许多是江都侯府的亲戚,也要送吗?”

大长公主点头“当然要送,虽说各家顾各家,可那是指各家送来帮场子的兵马。

这些人都是正经的朝廷军将,是依照朝廷的命令调入侯爷名下作战,这是上下级之间的人情往来”

封三娘答应下来,与李十一娘劈里啪啦一阵算“媳妇算下来需要二十四万贯”

大长公主深吸一口气“算个总账吧,你们都听听,都学学,这种大场面,我也只在婆婆的教导下经历过一次”

旁边站着的各方媳妇们恭声称是,封三娘和十一娘验算两次无误,

报出来“不计花在西北的二百万贯,总计支出五百二十万零八百贯”

大长公主掏出一份账册,上面是侯府公中的全部储存

“老侯爷在的时候就为这回的大战想尽办法攒钱,老侯爷去了,我接下了这个得罪人的差事”

说到这里,媳妇们连说不敢。

“让你们过了这么多年的苦日子,心里有埋怨也应该,

别人家侯府什么排场,我们家的媳妇姑娘是什么排场,

受委屈得多了,我虽老,眼睛可没花,心中有数。

记得那是雍熙三年,我的公公,初代侯爷临终前教导我说,

不要把马户庄户当作讨债鬼,

他们是侯府的门,是侯府的窗,是侯府的砖,是侯府的瓦,他们在,侯府才有体面。

那些斗茶,曲乐,衣裳式样,首饰变化,香粉胭脂,宝马香车,前呼后拥都是富贵之后自然而然纠缠上来,算不得真正的富贵。

几十年过去,我的体会一日比一日深,不愧是能在乱世中立下侯门的人物,留下的教训足可帮助几代人。

你们是侯府的娘子,心中也该分得清孰轻孰重。

好了,我继续说,去岁的时候家里总算攒出来现款八百二十万贯,黄金二十一万两,白银一百四十万两,今年各地又交上来八十万贯铜钱。

去掉去年运走的二百万贯,去掉刚刚算出来的五百二十万零八百贯。

还有一百七十九万贯现钱,黄金二十一万两,白银一百四十万两。

年底平各种账还需大约一百万贯。

所以总得来说,我老婆子有机会做一回送财老太婆,各房凡是出战的,年底都加一份奉例,过一个松快年。

原先我最担心的不是你们这些媳妇娘子的体面,而是家中女儿出嫁的嫁妆。

若是打赔了,耽误了女儿出嫁,我这个老祖宗还有什么老脸呢?

现在看来待嫁的姑娘们可以放心了。

近十年已经嫁出去的姑娘,嫁妆都被耽误了许多,

今明两年,府里都会一一弥补。这些年让她们受委屈了”

老太太一发话,下面的媳妇们一个个喜极而泣,

她们中许多都有女儿已经出嫁或者待嫁,

十年以来老侯爷为了凑钱备战,那段时间出嫁的侯府女儿们婚事都受了影响,

原本定好规格的嫁妆被削减不少,其实引发过不小的怨言,

可老侯爷是战场下来的统帅,心心念念侯府的荣光延续,心肠硬得很,

任谁去哭去求都没有用,要钱就是没有。

现在仗打完了,看侯府这样子,以后二十年都不会再披挂上阵,总归可以对之前的遗憾进行弥补。

“老祖宗真是菩萨心肠,媳妇们都感动得很呢”李十一娘奉承道

“什么菩萨心肠,手心手背都是肉。老侯爷那时候也难过得紧。

只是灵州得失关系侯府富贵安危,不能不下死力气去争取胜利。

他说我们侯府又不是那等小门小户人家,要靠嫁妆抬高女儿地位,

就凭侯府这几千兵马,谁敢给我家女儿气受?

他一个粗鲁汉子,如何能体量后院女眷的辛苦,说的比唱的好听,

家长里短的争斗,哪里是兵马能解决的,谁家是这么过日子?

他拍拍屁股走了,留下我给他收拾残局,不把事情都料理干净,我闭不上眼呀”大长公主感慨不已

封三娘打断道“快别说了母亲,您还有许多福要享,

昭亮昭元还要母亲照看长大娶妻生子呢。

您这是劳碌命,一辈子被李家算的明明白白。”

大长公主开心道“是是是,我被李家算得明明白白,

你们也被李家算得明明白白。一起明明白白吧”

李十一娘的院子卧室内,李昭元和李昭亮睡在一起,两小只本来是坐在床上一起玩耍,

李昭元玩着玩着就困了,倒头就睡,睡眠似乎能传染,李昭亮趴在李昭元身边,也跟着呼呼大睡起来。

素素姨娘,奶娘,女使妈妈们赶紧给哥俩换下衣服,盖好被子,生怕他们着凉感冒。

过了一会,大长公主在儿媳妇孙媳妇的陪伴下来看望重孙,

就见到两个睡宝,笑一笑示意不打扰,看了一会又出去。

这些日子各房都回侯府料理后事,许多重孙辈都回来了,

大长公主这个老祖宗高兴的忙不过来,还有好多重孙等着她一一探视呢。 第23章 散财与求财 上 无尽的车马从广陵侯府中驶出,从日至暮奔流不息,汴京人非常奇怪,侯府这是在做什么?

慢慢的,几日后,越来越多的消息在吃瓜人士的散播下传遍大大小小的酒楼饭铺

“听说了吗?广陵侯府整天都有车马进出”“内城就这么大,谁不知道似的”

“据说啊,马车里面都是金银财宝呢”

“你说书呢,不年不节不婚不嫁的,运财宝用得着这么大的阵势?

当年广陵侯府和曹国公府结亲都没这么大排场”

“你还别说,我真知道一点消息”“咦你什么时候能探听侯府的消息?”

“这话说的,我是没本事探听,可这事情落在我眼前了,我不就知道了吗?

不过我只说我知道的一点啊,别的传言有多离谱可跟我没关系”

“嘿,来来来,先把这一壶酒喝了再讲,省得你不尽不实故弄玄虚”

“你咋还不信呢?好,我喝,让你见识见识爷的本事”

“哎呦,爷,豪饮伤身呢。先吃菜先吃菜”

“哎呀,芸娘还心疼上了。不行不行,我吃醋了,我来斟酒,还必须让老弟喝痛快了”

“爷,我服侍的不好吗?爷的眼里都是芸娘姐姐,何时能看一眼奴奴呀”

“哎呦,美人吃醋了,爷错了,爷错了,爷罚酒,爷给小美人赔罪了”

“喏,看吧,酒壶干了”豪饮完的酒客向同桌的男女亮出壶底

“好好,兄弟厉害,哥哥服了,快说说那侯府的车队里有什么玄机?”

“好叫哥哥们知道,小弟家中也是禁军门户,近年来西贼大起,我们汴梁禁军之家又添了许多白事,说起来小弟也是每日提心吊胆”

“那是自然,这汴京城的老街坊,谁家没几个禁军亲戚呢?

听说广陵侯府在灵州一场大战,打得老惨了。

侯爷小侯爷,几个大爷小爷都折进去,功大爷早年行走江湖,我还拜见过,

生的是一个雄壮非常,走起路来跟门板一样,一把丈二长剑虎虎生威,两京路的好汉没有不佩服的。

跟在功大爷身边的侯府亲兵卫士也是威猛无比,

个个都有千斤之力,能与战马角力,与疯牛对攻,看着就甚是吓人。

功大爷都这样,想来府里的贞爷爷,锋爷爷,宛爷爷也是一般悍勇。

这西贼是哪里蹦出来的妖孽,竟然能与这么多英雄好汉拼的同归于尽。”

这个酒客号称老街坊,可酒后几句话显然暴露出不少信息,必然是一个混过江湖的好汉。

“唉,侯府传承自然不是我们这些小门户可以想的,我就是说我那可怜的姐夫,

之前就在黑槊龙骧军中做一个不上不下的使臣,

也是个壮健的汉子,家中的石锁每日勤练不辍,那胳膊比我大腿还粗。

常常跟我吹他能穿一百斤铁甲放箭挺枪半个时辰不喘气。

这牛皮我是不接的,可他那日夜打熬的身子做不得假。这一回命不好,也折在灵州,家里留下七个孩子。

可怜我那姐姐就这么守了寡,姐夫家中产业不多,没了那份俸禄,以后还不知道日子怎么过。

我自幼失怙,家中虽有一个铺面,每日租出去得点利钱也就够那点学费。

全靠姐姐姐夫护持才能长大。姐夫殁在灵州,我焉能没有心肠?

这段时日就在姐姐家中帮衬。前日,门前就来了侯府的一辆马车,

几个侯府的家人进门来代表侯府拜祭过姐夫,留下一千贯足值好钱,好多箱子就这么直接搬进来。

有了这些钱,我的外甥外甥女们读书习武出嫁都有指望了。

所以我猜啊,这些天侯府出来那么多马车,都是给阵亡的禁军之家送奠仪的”

“那就说得过去了,可也不对啊,侯府应当只是给阵亡的军将家送奠仪吧,总不能连小兵都送?

那军将之家就那么点,了不起百十户,至于每天这么多车马吗?那大通车马行近些日子都不接我铺子里的生意了”

“嗨,你们啊,一叶障目不见泰山。侯府要送奠仪,也不能紧着汴京城送啊。

我在东水门码头瞧得真真的,那些马车在码头卸货,箱子都装到货船里,在侯府兵将的护卫下往南走呢。

我一直想不明白这是作甚,听了贤弟的说法,这就对得上了。

西水门外的那些船上一定都是钱,运到京东和淮南去给侯府庄子里的武士家发抚恤和恩赏的。

怪不得要这么大动静,听说这次侯府光是能打的家丁就带走了上万人,还都折的七七八八,

我从扬州办货回来,运河一路上好多人家在办丧事呢,那些都是侯府恩养的亲兵人家”

“哎呀,这可不得了啊。一口气抚恤上万人,出手就是一千贯,侯府底下有金山吗?”

“那就不知道了,人家那等门户,平日里也不知道积攒了多少家底,

这一下使出来可不就惊呆我们这些俗人嘛”

“此言妙极,来,为我们俗人,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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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城御书房

“官家,下面报上来,广陵侯府向外面运输钱财,给阵亡将士发抚恤和犒赏呢”一个老内侍说道

官家一愣神“你这老货,说话不尽不实,给什么样的将士发抚恤和犒赏?

说不清楚,污蔑侯府的后果可是要命的。”

曹皇后也在,她说道“你可要想清楚回话,广陵侯府就剩下幼儿和女眷,泼脏水也不是这么泼的”

老内侍跪下连连磕头“官家恕罪,娘娘恕罪,是老奴嘴笨。

侯府只是给此次灵州大战中牺牲的禁军将官二百多员送了奠仪”

官家说“是每家一千贯吧,这是老例了,朕是知道的。

大小将官们是家中的顶梁柱,一旦殁于阵上,家里总是困难的。

朝廷的抚恤都有规制,勋臣们给亡故的亲近将佐送一份奠仪,也是国朝故事,人之常情。

汴京城里就这么点小事?你这差事越做越轻松了?“

老内侍继续磕头回话“回官家,广陵侯府今天可不止这点动作呢,府里的马车进出络绎不绝,

许多装钱财的箱子一路运到东门西门和西水门,

有的装车经陆路运输,有的经水路往南边去了。

小的们可是看花了眼,一直到城门落锁才回来,看这架势,明天还有得搬呢”

官家摇摇头对“朕大概是知道怎么回事了。唉,让姑母操心了。

过些日子,朕与皇后去广陵侯府,吃一顿好茶饭,带些宫里的好东西吧。

朕这个官家现在是两袖清风,就宫里这点子陈设还能拿得出手。”

曹皇后道“是该去,宫里虽然亏空,宝物还有不少,变卖出去有损体面,赐给臣下挣个门面也好。

不但要去广陵侯府,其他几家也该去去,比如襄阳侯府这一回受创也大,顾相公眼见得憔悴下去,这样可不成啊”

官家也说“是啊,顾老二这个样子真叫人心疼,朕给他四个儿子封爵,

虽说是男爵低了点,可毕竟是一个指挥营里当差,朕总不能给四个子爵伯爵吧。

两个儿子殉难,朕也难受,一个儿子残疾不便出来参与册封朕也理解,不是还有个老大顾廷襄全须全尾的回来吗?

朕要册封,竟然也不出来。

他不来,朕就过去,咱们这回就带着册封圣旨和印信去襄阳侯府看看他顾老二在玩什么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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广陵侯府上演大场面的时候,同样遭受重大打击的宁远侯府也在上演大场面。

当代宁远侯有五个儿子,老大老二老三都比较成器,老四老五养成了纨绔性子,这种成材率实际上也不低了,

过去宁远侯一直对此非常满意,直到庆历二年的延州之战,老大老二老三先后投入战场,只有老大活着回汴京,老二老三牺牲的都很悲壮。

依照惯例,出征之前老二老三被分了家,只是遵循孝道,两兄弟的媳妇和子女暂时不分居,仍旧住在宁远侯府。

宁远侯在时,大儿媳妇秦氏与几位妯娌关系差归差,总是能收敛得住,

又有老大顾偃开调解,秦氏还需要表演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

女人间的矛盾被很好的掩藏起来。可男人们一出征,一个个没了顾忌,

你是东昌侯嫡女怎么了?我们谁不是勋贵家的嫡女?谁不是太祖太宗的元勋旧臣?

拽什么呀?猪鼻子插大葱装什么象。

至于宁远侯夫人,将侯府的管家大权交给秦氏后也只求一个面上清净,

小媳妇之间斗来斗去是管不了的,谁年轻时候不是这么过来的?

事情的转折点在延州惨败,侯爷身负重伤被送回汴京,老二老三就这么走了,

侯夫人伤心过度大病一场还要操持内外事务,四处借钱给亲兵旧部发抚恤送奠仪。 第23.1章 散财与求财 下 宁远侯府是太宗朝新立的,本就不如太祖勋贵们吃到头汤,

历代宁远侯又是兵撸子性格,不善于聚敛财富整治产业,家底难免就薄很多。

难为侯夫人忙里忙外,秦氏还是只围着大儿子顾偃开做出一副柔弱不能自理的样子,动不动就生病。

等顾偃开不在家,与妯娌斗的时候渐渐失了分寸,让守了寡的弟媳妇气得牙痒痒,

横竖以后秦氏当家,赖在侯府也没什么意思,与侯爷和侯夫人说了几次,等丧事办完,两位弟妹直接带着孩子搬家走人,

美其名曰带着孩子去丈夫坟前结庐而居,督促孩子们守孝三年,搏一个孝子的名声。

顾偃开是个传统的长子,他既心痛弟弟的牺牲,又经不起秦氏的软磨硬泡,还心动顾家多几分孝子的名声挽一下战败的面子。

对弟妹们搬家只好采取把头埋进沙子里的姿势。桩桩件件让侯爷夫妇都看在眼里,记在心上。

正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

前面战败的善后工作刚刚做完,官家在财政危机的逼迫下,

在大相公们的启发下,终于想起来还有官员欠款这一个血包可以榨出钱来。

到了年底不去三司把帐平了,罢官除爵决不轻饶。

这一下可就引爆了宁远侯府的危机,因为战败的影响,

他们家在三司的帐从庆历二年初的九十多万贯,一路涨到庆历三年的一百二十万贯。

庆历三年年底必须平账,杀了宁远侯也做不到。

做不到就得出去借,上一回为了善后,关系亲近的府邸能借的都借了,

一时之间哪里能凑出一百二十万贯。

除了襄阳侯府给出十五万贯以外,竟然找不到第二家能借的。

更让侯爷夫妇破防的是,亲家东昌侯府也欠三司二十万贯,

别说借了,还反过来通过秦氏和顾偃开来宁远侯府要钱。

恰在此时,有一位旧部来宁远侯府拜访,

提及扬州白家老爷子家资巨万,愿意在汴京豪门中为独生女寻求一门好亲事,

白家是扬州盐业巨头,豪富号称半城。

半城不半城的,顾侯爷是不信的,扬州那地方水多深呀,

本朝两家侯府就出自扬州,还有许多名宦世家也在扬州,白家一介贩盐的也好意思叫半城。

可话又说回来,没有白叫的名号,这个白老爷子为了嫁女儿,真的能拿出百万嫁妆甚至更多。

顾侯爷连忙推出自己的老四老五应聘白家姑爷岗位。

几天后,旧部又上门来回话“侯爷,白家那边对女儿骄纵宝贝了些。四爷五爷平日里折腾的动静有些大,门第相差太大,

还是愿意在伯爵子爵之家寻找,白家特意请卑职与侯府说和,免得有所误会伤了情面,”

顾侯爷也不是第一天出来混江湖的,心里明白白家是看不上老四老五,心里气归气,还是很客气的与旧部告别,回家找夫人商议对策。

“养不教,父之过。老四老五这两不争气的,古人说丧德行丧德行,老四老五这两个丧德行的,

这么好的姻缘就这样没了,烂泥扶不上墙,连商贾人家都看不上他们,我这个当爹的老脸往哪搁”在家里,顾侯对着夫人懊恼道

“现在说这些还有什么用。想办法找到钱保住爵位才是正理。

老大媳妇又在耍花样想要取钱给东昌侯府,刚刚被我打发回去,还不知道要跟老大闹成什么样。

我现在还头疼的厉害。当初怎么就找了这么个亲家,真是被外人笑掉大牙”

宁远侯夫人头上缠着抹额,用冷巾敷上额头,颇有一种神经衰弱的样子。

“我也知道要找钱,本想着老四老五争气一些,从白家那里找个百八十万贯的救救急。

谁想到把白家吓跑了,这两个逆子,名声都传到扬州去了。

实在不行就变卖祖产吧,卖个清净,让老大顶个空头爵位,也比一介白身强”

顾侯也是被逼急了,汴京城里全是凑钱的人家,卖祖产的不胜枚举。

这个节骨眼上卖祖产,折价之严重是近二三十年罕见的。

顾家的祖产也不算多,就是按平价算都不到二百四十万贯,这个时候卖出去凑钱,真就只剩个空壳子了。

侯夫人突然恨声道“就算给老大一个空头爵位,也要把秦氏休掉,

宁远侯府全盛之时都养不起这个活祖宗,

没了祖产滋养,这个祖宗还不知道要闹出多少风波。

靠着老大的本事,宁远侯府这么多老亲的关系渊源,再有个能干的大娘子,

只要有爵位在,东山再起并非不可能。

可这个祖宗恨不得把老大绑在身上,哪里会放老大出去拼搏仕途?

入府好多年,推说身体不好不肯生养,要不是老大去打仗之前逼着要一个,到现在连个孙子都交不出来。

公公婆婆把偌大一个侯府交到我手里,儿子死了,家业败了,再给老大留这么一个媳妇,我还有什么脸面去见祖宗?”

老侯爷脑筋里电光一闪“等等,你说要把老大媳妇换了?”

侯夫人狠狠的说“怎么了?你还舍不得?再让她待下去,我们俩的丧葬费都不一定能够。怕是要靠亲戚们凑钱入土了”

老侯爷一拍大腿“我怎么没想到呢。哎呀,真是蠢笨,真是蠢笨到家”

大腿一拍,把侯夫人吓一跳“你做啥呢?想到什么了?”

老侯爷如同柯南附体“白家看不上老四老五,是因为老四老五不争气。这没什么可说的,我认。

老大媳妇不是个能共患难的,也不是个能旺夫旺家的,

连守寡的妯娌都容不下,搞得两家亲家心中有火,这次都不搭理我们。我也认。

所以,干脆就让老大休妻,娶白家姑娘,一来可以得横财平三司的帐保住爵位。

二来用不着变卖祖产,侯府的根基实力得以保全。

三来商贾人家虽然地位低,可姑娘必然是能经营善盘算的,帮助府中振作正合时宜。

四来盐业历来是重利,有白家做亲家,我们侯府的买卖就能做到盐上,可比苦哈哈的收租来钱快多了。”

老侯爷越说越兴奋,直起身来回踱步,苦思冥想

“既然是休妻,总要有个名目。秦氏虽然不肯生,到底留下一个儿子,不能说无后。

入府六七年孳息单薄还不给老大纳妾,可以说善妒,不知道勉强不勉强。”

关于休掉秦氏,侯夫人早有考量“还找什么借口,秦氏忤逆不孝,入门六七年,向我这个婆母请过几回安?

她背着公婆向东昌侯府输送钱财二十多万贯,天底下有这么吃里扒外的媳妇?

东昌侯府要是有意见,我不但要他们还钱,还要他们还利息!

宁远侯府又不是三司,更不是开善堂的。”这口气,显然是考量许久了。

“如此一来,老二老三家的亲家们火气也能平复,给老大留出的人脉才称得上厚实。好,就这么干。”

顾侯也不婆婆妈妈,第二天就把顾偃开叫到房里密谋此事。

顾偃开自然是极力反抗,侯夫人把侯府账册桩桩件件摊开来说,秦氏的作为一五一十这么多年被记录的清清楚楚,

宁远侯府因为秦氏在财务和人脉关系上的损失更加惊人,现在竟然危及爵位传承。

这层层叠叠的打击之下,被爵位继承人责任困住,被孝道压力镇住的顾偃开,在痛苦的挣扎数日后,提笔写下休书一封。

宁远侯府休掉东昌侯家嫡长女的消息立刻传遍汴京,引起勋臣圈层的热议。

就连襁褓中的李昭元都听到女眷们叽叽喳喳谈论这件事,

李昭元心想“这不就是债务重组吗,先解决旧债权人。接下来该引入新的战略投资人了吧。宁远侯府,有点意思啊”

“娘,昭元的眼睛咕噜咕噜转,好像在憋什么坏主意”

李静嫣的脑袋突然出现在摇篮边,大眼睛一闪一闪,显然觊觎李昭元很久了。

“哪里哪里”李静姝扑腾扑腾的跑过来,自从长开之后的李昭元和李昭亮粉嫩可爱,

尽管年岁还小,两位姐姐对弟弟的血脉压制已经逐渐开启了。

李昭元被突然出现的大脑袋一惊,认出来是李静嫣,对着她咧嘴一笑,深吸一口气“哇哇哇”大哭起来。

李十一娘赶紧过来对着李静嫣一顿教训

“你还是做姐姐的,怎么这么不小心,总是盯着弟弟吓唬,看把你弟弟怕的”说着熟练的安抚起来。

李静嫣看到了李昭元的邪魅一笑,大为不服气的说“小昭元是故意的,他哭之前还朝我笑呢”

“说什么胡话呢,他还这么小,什么都不懂,李静嫣你的功课做了吗?拿过来给娘检查检查”对付女儿,李十一娘也是轻车熟路。

李静嫣和李静姝听到功课,浑身一颤,乖乖的回到一边小桌子上完成课业,

只是这课业越写越气,显然这场姐弟战争才刚刚开始。 第24章 顾偃开二婚 上 庆历三年十月,宁远侯府休掉嫡长媳秦氏的消息霸榜汴京热搜榜多日。

十一月就传出小道消息,恢复单身的宁远侯世子即将迎娶一个盐商女儿,更加轰动京城的上流社会。

宁远侯府这个破天荒的举动标志着大周商人阶层向国家权力中枢发起的渗透逐渐取得成效,

尽管当事人顾家和白家并不知道这桩婚姻的伟大进步意义,白老太公也不晓得所谓商人阶层要做什么。

广陵侯府,大长公主卧室内春意融融,老年人上了年纪就畏寒,侯府里早早把地龙烧起来。

卸下严严实实防护的重孙孙们像斗蛐蛐一样被放到特制的大床上面交流感情,表演翻身挺肚爬行吊嗓子等绝技。

年龄稍大的孩子跟着孙媳妇儿媳妇们围在大长公主面前说话。

大长公主舍不得孩子们久站,开恩道

“孩子们都去隔壁玩耍吧,婆子们都看顾好了,只许在烧了地龙的屋子里耍乐,不得放人在外面着凉。”

孩子们自然是欢呼一声纷纷跑了出去。把在另一边大床上表演才艺的宝宝们急得不行。

经验丰富的女使们拿出许多玩具逗弄,非常方便的转移了宝宝的注意力。

李昭元满脸绝望的躺在一众宝宝们中间,极力的试图表现自己非常合群。

孩子早慧是祥瑞,成熟就是妖怪了,尤其是他这个日食期间降生的娃娃,

在许多人心中都挂了号,不努力表演合群谁知道以后会不会上火刑柱。

哇,来了,它来了,或许是灵魂融合的不完美,李昭元麻利的双眼一闭,在众多热情的兄弟姐妹中安然入睡。

见怪不怪的侍女妈妈们早就麻木了,熟练的将李昭元打包,相比于早慧成熟之类的都市传说,嗜睡就显得很正常了。

觉多的孩子多好带,妈妈们心里清楚,为着不给自己找麻烦,

她们也不会泄露李昭元的这一特质,免得被其他关系深厚的婆子顶掉这份好差事。

孩子们都走了,大人们就可以说说闲话。大长公主首开话头

“近来汴京都有什么乐子?我一个老婆子出不了门,就靠你们这些耳报神听个乐呵”

一个媳妇说“母亲,汴京城还是一如既往的热闹,近来最热闹的事莫过于宁远侯府的家事了”

第二个媳妇说“那消息可带劲了,东昌侯府秦家的女眷,尤其是那些外嫁女这些时日都不见出来行走了。”

一个孙媳妇说“祖母,母亲,各位婶婶,我昨日刚听说最新的消息,

宁远侯府就要接亲了,就是刚刚休妻的嫡长子,刚换了旧人,新人就要到了,真是让人摇头”

在场的都是大娘子,不管对秦氏是什么态度,顾偃开这种刚离婚就纳新妇的举动在他们心中扣分极大。

大长公主道“顾侯家的家事教训很深呀。家中子女管束不严,教导不力,以后闹出事端来,全族老小都要跟着受罪。

秦家也是大家族,族长的嫡长女被婆家以忤逆不孝休掉,东昌侯府还不敢吭声,

这就坐实了秦家女忤逆不孝的名声。其他各房的秦家女在婆家如何抬得起头?教训不可谓不深痛”

封三娘接茬道“母亲教训的是,儿媳定当日日用心,不敢稍有怠慢”

其他媳妇们也连声答应。

大长公主感慨“男人犯了错,尚且有立功受奖东山再起的机会。

女人犯了错,一辈子就这么毁了。

以往再好的夫君,休妻之后再娶也是毫不犹豫。只是不知道是谁家与宁远侯府结亲?”

一位孙媳妇答道“回祖母,孙媳听说不是汴京人家,是从扬州聘来的姑娘。”

一听说是扬州来的,大家的目光都聚焦到封三娘身上,封三娘一脸茫然

“最近娘家传来的书信没有提起谁家女儿嫁到汴京啊?

难道不是扬州城里的人家?母亲,老家最近来的消息有这回事吗?”

大长公主也说“这倒是奇了,扬州大族皆以我李氏封氏为首,

有女儿嫁到汴京侯府做大娘子这么大的事情,怎么会不来支应一声。

好歹都是乡里乡亲,于情于理我们侯府都是要作为娘家人帮帮场子的。

难道我们家什么时候得罪过老家的各个大族?”

封三娘摇摇头“范叔巡视完各地庄子的钱粮抚恤,上个月还在扬州与各家会面,其乐融融,没听说有不愉快呀”

要说媳妇多了还就是神通广大,另一位媳妇不好意思的说

“之前我倒是听说了一个不足信的消息,说是顾侯在与扬州白家议亲”

封三娘和大长公主都迷茫了,对视一眼,封三娘懵逼的摇摇头

“没听说扬州有个白家。这家出过哪位官员?现在何处?”

那位媳妇说“我也就是那么一听,似乎是一家盐商。

当时我还以为是给他家老四老五议亲,就没往心里去。

可今日才知道他家嫡长子的新妇就是扬州来的,属实惊吓到我了,

该不会是把嫡长子拿出来与白家议亲吧,堂堂侯府,如何能这般委屈自己?”

封三娘笑道“唉,捕风捉影的事,倒让我们说的真真的。

盐商也是商人,宁远侯府找一介商人结亲,图个什么,图财也用不着拿嫡长子出来糟蹋”

大长公主也说“对头,这些话咱们自家人关起门来说说就是,外面如何说嘴都不要掺合。平白得罪人的事情做不得。

三娘,去信扬州打听一下,不拘是哪一家,嫁入汴京便是乡邻,

许是哪一家觉得当上侯府大娘子有分去我们府上风头的嫌疑才如此低调。

用不着这么多心,扬州来的媳妇,别说是在侯府做大娘子,未来就是进了王府,进了宫做大娘子,我们家也只有高兴的。”

封三娘领命“母亲说的是,三娘稍后就去信扬州,只是,如果真的是类似盐商之类的下等人家,该当如何?

宁远侯府毕竟欠着宫里一百二十万贯的帐。用侯府嫡长子换百万贯钱财,说不定他们家真的能做出来。”

大长公主纠结一下“真真是什么稀罕事都有。管她是来自哪家,就算新妇家里是杀猪的,那也是扬州媳妇。

我们家是扬州士林领袖,几代侯爷在世时,世家子也好,寒家子也罢,都一视同仁。

家中现在是我们一众女眷当家,又怎么好对世家女寒家女区别对待,显得我们女人心胸不如男人?

怎么说都是扬州姑娘,汴京城谁都可以怠慢,唯独我们家不能怠慢。”

婆媳妯娌们纷纷称赞大长公主霸气,提振我们广陵侯府的逼格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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汴京众人议论纷纷中,十一月底,宁远侯府不知从哪里得了一大笔钱财,赶在年底前终于在三司把帐平了。

顾侯带着顾偃开亲临三司,顾偃开麻木的目光注视下,顾侯郑重的签下名讳。

不管顾家人心情如何,这一笔落下,人人都把心落在地上。

赶在运河封冻之前,白家庞大的送嫁船队把新娘子送到了西水门。

早就得到消息的两家李府女眷兴冲冲的跑到西水门外自家别墅的楼台上观望着。

“三娘嫂嫂,你说这宁远侯顾家也奇怪,好赖是个大喜的日子,竟是没有给我们侯府发帖子。”

封三娘摇摇头“那是母亲吩咐,早就与各家通过气,我们家重孝在身,

这三年红白喜事一概不方便。并不是故意轻视我家。”

“我家不方便是真,可这礼数不该不尽一尽,这段时日也不是没有其他府邸有喜事,

都是给咱们家发了贴,人不去好赖可以赚一份贺礼不是吗?”

“对面不远处是修国公家的女眷,我早遣人去问了,刚刚得了消息,修国公家也没有得到帖子”

封三娘不得不表示震惊“这顾家人是怎么回事,三媒六聘的大娘子,排场如此小。是欺我扬州无人吗!”

几位姑姐妯娌赶忙安慰“姐姐莫要动怒,顾家人这一年办的混账事还少吗,不缺这一件。

姐姐要想给新娘子撑腰,以后找个合适机会就是。

今日好赖是大喜日子,发作起来大家面上都不好看。”

“是呀是呀”

李十一娘也出面“母亲,瞧着这数十船嫁妆还要卸载许久,不如以我们侯府的名义备一箱嫁妆为新娘子添妆好了。

妇人远嫁最是忐忑,这时候母亲站出来主持正义,既能彰显我们侯府在乡人中的声望,

又能雪中送炭,交好一个正室大娘子,还能让顾家人知道厉害。”

封三娘赞许道“不错,就算顾家人有什么意见,我一介妇人,有何惧哉。十一,你速去办。

挑一副上好头面,别的随意添置一些即可,论豪奢,咱家还真比不过盐商之家,就不在真人面前献丑了。”

李十一娘领命退下,众多妯娌姊妹纷纷夸赞封三娘霸气,好福气,媳妇孝顺。

江都侯府符大娘子也吩咐道“九娘,你也去准备一个箱笼,让顾家人看看我们扬州人可不是好欺负的” 第24.1章 顾偃开二婚 下 两府大娘子们都下了命令。在场侯府各个房的主母也纷纷下场添妆。

有道是上级下了命令,下级不但要保质保量的把事情做完,

还要思考怎么把事情做漂亮,让上司更加高兴满意,

伺候上级如此,伺候婆婆也是如此,李十一娘深谙此道。

她快马回府亲自挑选嫁妆,还派出信使去通知在京的扬州籍官员和广陵商会。

按说这本来不关他们的事,可两大侯府把这事上升到了乡土高度,

宁远侯府这个亲事办的又确实低调,大家不得不站出来为这位扬州新娘站台。

免得以后被其他地方的人小觑耻笑扬州人虚有其表,纵然受到慢待也是个棉花糖。

半天不到,待在送嫁船上的白氏就听得女使匆匆进来,白家的阶层太低了,可不像封三娘和柳十七娘当年那般躲在帏帽里。

白氏的手中只有一柄团扇,有人进来了就竖起来遮面,无人就放下。

自己的女使进来不直当遮面,白氏也就关心的问一句“何事,可是侯府迎亲队伍来了?”

白氏肤如瓷玉,面貌姣好,长在豪奢的盐商家庭,举手投足间富贵逼人,

身上的桩桩件件无不是世所罕见的宝物,除了有一些忐忑不安,气质竟是与汴京贵女一般无二。

女使汇报“刚刚小厮来报,迎亲队伍已经出发了,正在过来呢,姑娘不必心急。

是外头有另一件大喜事,不不,是有好多件大喜事。”

白氏镇定的说“既是喜事,快快说来”

女使说“刚刚前面报来,有许多人家的管事求见我家送嫁的爷们,

老爷亲自去接待了他们,姑娘猜怎么回事”

白氏想了想“莫不是父亲在汴京的朋友来充作娘家人贺喜?

那倒是个喜事,我没有娘家兄弟,万事全靠老父一人操持,充作的娘家人也是娘家人,好歹场面上好看些。”

陪嫁女使激动的说“姑娘猜的可小了,刚刚来的是三十几员广陵籍的官员家中人,还有广陵商会的许多大商人,

更有两家侯府各房几十家的管家女使,他们都是来给姑娘添妆的,

不由分说,嫁妆单子和箱笼直接就拉到岸边,连车马都直接借与我家使唤。”

白氏先是高兴“想不到宁远侯府在汴京如此尊贵,我还没有嫁入侯门就已经引得乡人攀附。”对自己的婚姻更加自豪了。

可很快,她就反应过来“你说两家侯府?是,那两家侯府吗?”

陪嫁女使点点头非常激动自豪“嗯呐,咱们扬州人还有别的侯府吗?当然是广陵侯府和江都侯府了”

白氏慢慢冷静下来,渐渐有了泪水,女使着急了“姑娘怎么还哭上了,咱家姑爷多有面子,侯府百官都来给姑娘助阵呢”

白氏摇摇头“你不懂,宁远侯府再厉害,比起我们扬州的两家侯府,差的还是很大。

不是姑爷有面子,是两家侯府给我面子,不不,我算什么,侯府只是给我这个家乡的小丫头一点体面。

他们添妆不为权势,是为乡情啊。去与父亲说,每一家每一户,无论门第高低都记录一份给我。

这是大人情,也是我们以后在汴京生活的底气,虽然我没有娘家兄弟,可有这么多乡亲支持我,汴京城再大再深也都不怕了。

拿到名单给与我看,以后我要一家一家拜见。”

女使高兴的答应“晓得哎,姑娘说什么就是什么,奴婢这就去与老爷说”

略过白老爷子正在高兴的与众多添妆的人家叙话。

顾堰开带领的迎亲队伍吹吹打打已经走出内城,

今天侯府大喜,开封府特意派出兵丁为顾家整理出一条通道,

顾堰开骑在马上,时不时向外咧出笑脸拱手致意,内心冰寒如铁。

看到开封府的兵丁为顾家清道,竟然想到如果自己不卖身还钱,

这些兵丁就该是来府上摘走牌匾,把顾氏一族赶出汴京了,哪里会这么客气殷勤。

一边是家族的门第,一边是秦氏的深情,还有不到两岁就没有母亲的长子顾廷煜,五味杂陈涌上心头。

其实何止顾堰开,宁远侯顾家这桩婚姻办的太明显,太容易落人话柄,顾家上下都相当别扭,

别说没有请广陵侯府江都侯府,便是几个国公之家都没有发请帖。只有襄阳侯府这类确实有亲的府邸才收到帖子。

少顷,一匹快马从远处跑来,宁远侯府打前站的老四已经看到了那些添妆的人家,

赶紧派人给府里送信,他自己急匆匆骑马来找顾堰开。张口就是“祸事了哥哥”

顾堰开恨不得一马鞭抽过去,要不是这货不争气,何至于自己和侯府丢这么大人,

好意思张口就是祸事“嘴上没个把门的,出了什么事快说”

四弟转过马头,落后哥哥半个身板说话“刚刚我和五弟去打前站,看到码头上有许多人聚集”

顾堰开没好气道“废话,这是娶亲又不是发配,有人聚集围观是好事。

你非要全汴京的人都冷眼旁观才高兴吗?”

老四连忙道歉“哥哥错怪我了,是好事,大好事。

若是一般百姓我也只有一般高兴的。那些聚集的人都是有来头的。”

顾偃开奇道“他们白家一介商贾,亲友圈子什么来头能吓到你?”

老四连忙说“怎么能说吓到呢。是惊到。我找白家人打听了,来的是广陵侯府和江都侯府各房的管事,

在京广陵籍贯的数十员文武官员,还有广陵商会许多大商家。他们都是来给白家女添妆的”

顾偃开瞪了他一眼,顾老四用手轻抽一下嘴巴“是给白家嫂嫂添妆的”

顾偃开回过神思索一番“这次是不是没有给广陵侯府和江都侯府发帖子?”

顾老四答“没错啊,大哥也知道,这次都是请的实在亲戚。

他们两家只是与襄阳侯府有亲,与我们并没有实在姻缘,没有发帖也是应有之义,

咱家可没有故意冷落他们的意思啊”

顾偃开瞪了一眼“你是这么想,广陵侯府和江都侯府会这么想吗?

三家侯府又没有仇恨,听说之前为了筹钱,广陵侯府还做了中人让母亲用实在价格处置了一些产业家当,没有叫咱家吃亏。

这回娶扬州姑娘你们还不发帖子,怪不得他们家不与我们商量就跑到码头添妆,这是得罪上了”

顾老四大惊“这可如何是好,他们两家侯府,我们就一家,这种不占理的事,襄阳候府没准还站在他们那边呢。三打一如何能胜。”

顾堰开无语了“你这厮脑袋里都灌着啥?

什么叫三打一。得罪了想办法化解就是,横竖是给人家顺顺气,能有什么过不去的,

大不了把你和老五抵给两家侯府一家一个,打一年长工,多少怨气都化解了”

顾老四懵了“哥哥又消遣我作甚,我就是过来与哥哥说道说道,

免得等下措手不及,弟弟拳拳心意呦,早知道就回府里给爹娘报信了”

顾堰开道“好好好,哥哥承你的情,回头我把房中那柄玉面楼船给你,让你以后一帆风顺好不好”

顾老四大喜,甚么面子里子甚么结怨得罪与他老四何干,都不是他该操心的,抓住机会搞点好货才是正理。

队伍脚步不停,又经过几刻钟终于到了码头,白家以船为家,顾偃开下马上船拜见过老丈人,将新妇从船中牵出来,下到岸上进入马车。

一行人又吹吹打打返回,从外城到内城一路上,不断地有人家打出旗号高呼“广陵XXX为白家姑娘添妆”引起汴京人的阵阵惊叹。

在外城的时候还只是商人之家的旗号,顾偃开只是略略停马致意感谢,

等到内城之中,打着旗号来添妆的都是文武官员,寒暄感谢的时间就更长了。

到了顾家附近的街道,几十家广陵侯府和江都侯府旗号一一亮出,

特意挑出来的亲卫和家丁们用广陵官话嘹亮的为新娘子添妆,把顾偃开整的马都骑不好了。

好事的观众更是轰然叫好,场面喧闹至极,几十家次第唱名,耗时许久,就不能如电视一般一一展现。

马车里的白氏听得一声声广陵乡音特来为她助阵,感动的稀里哗啦,泪流满面,自豪不已。

最后是得到消息的宁远侯府派出许多顾家耆老前来一一答谢,邀请两大侯府各家入内就坐赴宴。

不出意料的,两大侯府都婉言谢绝,言道重孝在身,实在不便云云。

即便如此,顾偃开还是下得马来,在耆老们的陪同之下与每一家的代表都敬上一杯水酒。

这一场大变让他成长许多,磨掉了很多纨绔公子的脾气,即便对面的添妆有下自己家面子的成分,

他也恭恭敬敬一丝不苟的与每一家叙话,感谢,致意。这副大家公子的模样倒是让许多人对他的印象颇有改观。

消息传进宫里,曹皇后笑道“两家侯府给乡人之女添妆,这不是佳话吗?也显得官家教化有功不是?

宁远侯府这回是失策了,这种大喜事藏着掖着又有什么意思,给自己不痛快,给别家也不痛快,被人闹了不是。

闹一闹也好,闹起来有生气,有生气才有未来。本宫怕的就是两家侯府受创太痛,连闹的心情都没有了。

好好好,安排一下,明日本宫要去拜见姑母,好好听一听她们是如何办这件大事的。不得不说,听起来还真解气。”

传到官家耳朵里,官家摇摇头“宁远侯这是怎么办事的,愈发昏聩了,好好的婚事平白多生波折。

既然他家这么想低调,那朕的贺礼缓两天再送。给他们时间反省反省,多少要给姑母一个面子” 第25章 新政登台 上 冬去春来,万象更新。大周朝痛定思痛(连勋贵的欠账都追回来当然算得上很痛了)支持范仲淹修筑了四十二座堡寨,并且重新组建延州边军。

不但收复了延州之前被占领的领土,还把实际控制区通过新增堡寨向前大大的跃进了百里地,

极大的改善了延州的防御态势,也使得夏国的边防形势空前恶化,

元昊在秋收之后收拢了一些余粮,撕毁了条约(元昊认为是周军挺进夏境,毁约在先),聚兵十万重新入侵延州地区。

新生的延州军尽管战力低下,却在范仲淹弓箭手授田法的新政领导下刚刚完成一次秋收,

每一个边军士兵都实实在在分得了土地获得了收成,

守卫家乡的战斗欲望是曾经的延州边军禁军远远不能相比的。

就领着这样一群士气爆棚的的新兵蛋子,范仲淹在正确的战略思想指导下(只抵抗不进攻),

选择了合适的战术“依托堡寨进行短促突击”,

暴打了还没有从灵州大战中恢复过来的夏国部族军(夏国衙兵只来了五千,其他一万五六千人盯着灵州方向)。

这场历时三个月的菜鸡互啄战役,最终以夏军粮尽收场。

延州边军用自己庆历三年一整年的辛苦保卫了胜利果实,

重新恢复大周官府对周边中立部族的威信,范仲淹名声大噪,从西北到内地,人人(士大夫)称之为贤。

在神秘力量的鼓舞下,陕西民谣“军中有一韩,西贼闻之心胆寒。军中有一范,西贼闻之惊破胆。”

“小范老子(范仲淹)胸中有数万甲兵,不像大范老子(范雍)好欺负。”

突破了地理界限,从陕西传遍汴京洛阳,一举取代了顾偃开的热搜霸榜,成为新年期间的风云人物。

造势到这种程度,许多人已经明白官家所想,同时期待年后的朝局变动。

“什么小范老子,要不是我们勤哥拼命打败元昊,重创其主力,他也配让西贼破胆。

整个一吹牛皮不上税,倒显得我们这些将帅人家无能了。”

两家李氏侯府之间有门联通,过年期间自然要多多走动,

这一日广陵侯府的李范就与江都侯李劲,山阳县伯李钊等同辈兄弟一起喝酒吹牛。

两家这一次西征都损失巨大,也一起以孝期为名闭门谢客,

关起门来自家兄弟们自己摆一桌过年,御史知道了也说不得什么。

李范好长时间没有沾过酒,这几杯下肚,聊到最近的汴京热搜就生气,为自己的哥哥和侄子们鸣不平。

“弟弟哎,少说两句吧,那帮子大头巾的德性你还不知道?读的是圣人书,最是小心眼的。

打从闹西贼起,从头打到尾,战前吹出来的文官全被打得稀里哗啦,

有一个韩章吧,还是被勤哥哥分功才有机会,

怎么说那时候勤哥哥是他的顶头上司,韩章的战功自然就不那么纯粹硬气。

好不容易出一个小范老子,不使劲吹能行吗?

范夫子自己建的堡垒,自己练的新军,自己打赢西贼,

前前后后没有一个勋贵将帅参与其中,

尽管三个月斩获只有几千人,远不如韩章那一次几万人的战功。

可现在朝野之中,范夫子是不是隐隐在兵事上压了韩章一头?

他们打得什么主意路人皆知呀。

再说陕西的民谣能传遍汴京,除了那一位,还能是谁的手笔。

以前怎么不见汴京人喜欢陕西民谣呢?”江都侯李劲几口酒下肚,也跟着侃起来。

山阳县伯李钊给李劲和李范斟上酒,又看了一眼浦县子李鸾,杯子空了的就给续上才说话

“宣传范夫子的好处,是因为此战乃是他和富彦国在延州庆州施行弓箭手授田法之后爆发,还赢了。

现在有传言说年后官家要动一动政事堂。我估计搞成了弓箭手授田法的范希文,富彦国还有真正战功赫赫的韩稚圭要大用了”

“文武殊途,大用就大用吧,当今官家,总归是更亲近文臣的。

我们家的希望还是在昭元身上”李范被李劲一劝,也收敛许多

“母亲说了,往后的日子,还需要劲哥哥多多帮衬昭元,昭元没了父祖,我又不是个得力的。

要想保住广陵侯府的威势,只有亲戚们一起帮衬才行”

李劲放下酒杯坐好“弟弟这话就是在打哥哥的脸。

当年我也是父祖俱殁,如同今天的昭元一般,

只能在祖母慈母膝下恩养,在二叔三叔手下学本事,

又是定伯伯和勤哥先后照应着才有今日。

咱们的先祖把两家府邸立在一起,从伯爵升到侯爵都没有更换搬家,那就是要我们两府互相扶持,团结一致。

在我这里广陵侯府只有恩情,哥哥我是一辈子都记在心里。

只要我还有一口气,定然要加倍报答定伯伯和大长公主婶婶的恩遇。我李劲绝不是狼心狗肺之人。”

李钊也说“劲哥哥说的不错,我们两家血浓于水,实为一家,共荣共损绝不含糊。

说起来从祖父建立侯府之前,我们家就全靠封祖母照应度过许多难关,

这里面的情谊是怎么说都不为过的”

李鸾也拖着残疾之躯敬酒道“弟弟从不后悔跟随勤哥征战,落下这么个身子也甘之如饴。

咱们兄弟之间性命都可以托付,儿子都可以牺牲,

就是婶婶不发话,我们也绝不会让昭元受委屈的。”

几位兄弟一边喝酒一边哭,不知不觉又是一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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庆历四年,李昭元两岁,李昭亮三岁。

凭借先天灵魂优势,李昭元早早学会了行走,已经能聪明的扶着墙走好多步了。

身体里压着一个成年人的灵魂装小孩,其中酸爽不足为外人道。

时间久了,李昭元的早熟特质也被母亲祖母和曾祖母知晓。

三位女性都是大喜过望,侯府当前最重要的事情就是培养出一个出色继承人。

李昭元聪慧外露在三位女性看来无疑是上天的庇佑,也是祖宗神灵出手相助,李家的气运灌输的结果。

“所谓慧极必伤情深不寿,对昭元的教养还是应当按部就班,

也不可放昭元出去表现什么神童事迹,没得影响了昭元的福运”

大长公主对重孙子那叫一个上心

封三娘和李十一娘都非常赞同,封三娘说

“我们家也不是那等缺吃少穿的人家,用不着子弟出去演神童求门路,藏拙惜福才是正理。”

李十一娘也说“家中教养子弟都有成规,公爹,叔父,建业兄弟在汴京那是有口皆碑,十一从小便是知道。

不会因为昭元有些小聪明就行那拔苗助长之事。

倒是昭亮明年就四岁了,孙媳妇是犹豫明年给他开蒙,

还是等后年等昭元四岁了再一起开蒙,

咱们侯府各房因着西征,庆历元年二年都有许多孩子降生。

十一想着若是能让这些兄弟姐妹一起开蒙,玩伴多起来也能让侯府多一些生气。” 第25.1章 新政登台 下 大长公主摆摆手“三娘,你拿主意就好,左右不过是三岁开蒙还是四岁开蒙,不是什么大事。”

封三娘应下“这么小的孩子,开蒙也可,不开蒙也可,只是不好因为昭元就怠慢昭亮这个哥哥,

我们家有今天的风气,靠的就是一碗水端平,才能嫡庶一起奋力扩张家业。

这样吧,明年给昭亮昭元还有建功建晟家的宝宝一起开蒙,

让先生不需赶进度,每日上个半天学,认认字就好。

等孩子们长成一些,六岁开始再正式入学。

其他各房每天把孩子抱来上课太危险了,这么小的孩子受不得折腾。

还是等他们十岁的时候再到万卷楼一起读书吧。”

无论何等年代,子女教育永远是大周父母最关心的话题。

可怜的昭元昭亮刚刚会走路,激动起来还会退化到满地爬的年龄,

就在长辈的三言两语之中被定下了未来的课业规划。小屁孩舒适的日子不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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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来用韓章、范仲淹、富弼,皆是中外人望,不次拔擢。韩章暂往朔方,范仲淹、富弼皆在两地,所宜尽心为国家,诸事建明,不得顾避。

兼章得象等同心忧国,足得商量。如有当世急务可以施行者,并须条列闻奏,副朕拔擢之意”

看着眼前这道皇帝手诏,早就有心刷新政治,施行新政的范仲淹,韩章,富弼心潮澎湃

“官家密诏我等呈上新政条陈方略,稚圭彦国,此事关系重大,天子有刷新政治之志,

我等臣下正当其时,正当其位,君臣之遇,古来几人?何其幸也”范仲淹感慨道

“圣天子有振作之心,身为臣下,安能不肝脑涂地以报君恩。

范公,朝争弊病陋规,如何改制,我们三人在西北讨论多时矣。学以致用,此正其时”韩章踌躇满志意气风发想要大干一场

富弼同样是个少壮派“天下之重,在天子,在宰相。天子给予我等执政之位,以国事相托,这就是我们读书人梦寐以求的机遇。

为了报答君恩,为了社稷百姓,我们一定要干出成绩来”

庆历四年三月,官家终于选定韩章,富弼作为枢密院正副使,范仲淹升入政事堂官拜参知政事。

章得象的辞呈也被批准,晏殊升为史馆相,王俭成为集贤相。

大周中枢的配置一跃形成东府晏殊王俭范仲淹三相,西府韩章富弼顾偃中三使的六大执政局面。

其中范仲淹韩章富弼都是所谓新政拥护者。

其它三位执政立场没有那么鲜明,是官家特意用来稳住朝局,中和新政冲击的设计。

四月,范仲淹敬献答《答手詔條陳十事》提出了著名的十项改革主张:

明黜陟、抑侥幸、精贡举、择官长、均公田、厚农桑、修武备、推恩信、重命令、减徭役。

轰轰烈烈的庆历新政在这个春天正式开始了。

新任枢密使韩章在枢密院吏员的引领下参观枢密院,

见到枢密院内有一棵松树伫立,饶有兴致的问道“这株翠松有什么典故么?”

吏员答道“这是故枢密副使先广陵侯李公讳勤初任枢密副使时手植,用以自勉,二十余年风雨,今已亭亭如盖矣”

韩章怔住了,过往与李勤共事的岁月一一浮现,许久之后才叹了一口气

“李帅真国士,我也曾在他帐下受教,今日见到他用以自勉的苍松,我当拜之”

说完就向松树拜了三次,给后世留下一个韩章三拜的典故。

回到家中,韩章罕见的没有加班处理公务,而是躺在卧榻上闭目沉思,

夫人崔氏进得门来韩章的眼睛也没有睁开。

崔氏问道“韩相公瞧见谁家美女,竟不肯睁眼一观老妻?”

韩章苦笑一声“夫人开什么玩笑,不过是偷得浮生半日闲罢了。

今日在枢密院,见到了李相公旧时遗迹,心有所感,一时怀念罢了”

崔氏道“我朝开国以来管过枢密院的李相公有好几位,韩相公说的是哪一位啊?”

韩章无语,没好气得道“自然是李大帅了,别的李相公与我韩章有何渊源。”

崔氏又道“妾身自然是知道李大帅的。国家多难,李大帅阖府赴难,天下人谁不赞一声忠义无双。可是我观你不似单纯的缅怀,好像还在盘算什么。”

韩章只好老实交代“新政推行艰难,虽有许多热血之士奔走努力,朝野迟疑观望者仍然极众。

李大帅风光月霁,雅量高致。我与其相交如饮醇酿,醉不自知,他们家家中子弟的教养也是极好的。

所以今日回来,我就在想,若是能与李家成就姻亲,一来可得一上佳的孙婿,

二来李家在淮南士林一呼百应。

三来李家在京东京西的庄田极多,地方上消息灵通,两京路又是新政成功的关键所在。

若是能得李家的助力,大事平添三分胜算。只是......”

崔氏瞪了他一眼“只是李家只剩孤儿寡母,再把他们全家拖入朝局纷争,太过缺德,对不起你心心念念思念的李大帅是不是”

韩章老脸一红“不要说得这么难听呀。我也在犹豫不是吗?再说什么天仙般的孙女就能借来这么大的力量?

我还没有这么天真,更多的,就是想与李家结亲罢了。你说是不是上好的姻缘?”

崔氏赞同道“此话不假,李家的门风有口皆碑,家中的万卷楼更是执一时学术之牛耳,根基繁复,底蕴深厚。

更兼家中子弟多成器,人人都是文武全才,这样的人家才有前朝公卿世家子弟的风采。论门第可比你们老韩家强出许多”

韩章说“是是是,我们老韩家门第低了一些,要不是就任执政,我也不好意思提这一码事。不过夫人出身清河崔氏,总能弥补一二吧”

崔氏淬道“都是哪年的老黄历了,我们清河崔氏早就丢了传承,不复世家之名。哪里有脸去比人家江夏李氏。

还得靠你韩大相公运筹帷幄才是。听说他们家小侯爷今年才两岁。

咱家合适的嫡孙女只有一个,品貌性情都未知,能不能长成也不知晓,贸然提出来,难有好结果。总要等到孩子十岁以后相看才有意义”

韩章叹口气“小侯爷怎么就这么小呢。等他十岁之时,韩某人已经挂印而去了。可惜,实在可惜”

崔氏说“既然老爷有这样的心思。这些时日我便下帖子,去侯府走动走动,探探口风。

女人间结下交情,以后谈起亲事也不显得突兀。”

韩章喜道“有夫人出马,不愁小侯爷不娶我韩家女”

崔氏却不接韩章的高帽“老爷少说两句吧,李府有大长公主,有闻名汴京的封三娘子,都是精明贤德的奇女子,

咱们这点心思要不了多久就会被人家看穿,成与不成看天爷吧。

此事还得保密,可不能让几个讨债鬼知道,平添风波”

韩章赞同道“夫人所言极是,八字没有一撇的事不能声张。

哎呀,儿女事做不完,犹记得给儿女们选亲家的时候还在眼前,

一恍惚又在给孙女选夫家了”

崔氏说“多亏了老爷平步青云,这亲家选的是一次比一次高,这次都把主意打到侯府身上了”

韩章哈哈大笑“侯府我是不稀罕的,我稀罕的是李大帅的家风。这样的人家,有机会谁不想结亲呀。” 第26章 蒙以养正 上 庆历五年,李昭亮和李昭元和李勤这一支二房三房的两男两女共计六个孩子开始每天两个时辰的启蒙课程。

因为年纪幼小,也不指望教出成绩,封三娘的要求就是学几个字,练一套导引术,适应上课的环境,尊敬老师也就行了。

一切等每个孩子六岁时再去万卷楼的李氏族学蒙学班上课。

李昭元睡意朦胧中被抱到课堂中,抬眼望去都是平时一起打闹的自家兄弟姐妹,

心里一松又要闭上眼被前来探班的李十一娘揪住耳朵,

闻到母亲的味道,一股寒意滋生,哎呀,大意了,这下是真的醒了。

这种托儿所级别的课程难不倒李昭元,好歹有前世的记忆,

世界虽然不同,万幸文字,语言,文化历史背景与蓝星世界的古代非常相似,

书香门第出身的李昭元来这里回炉重造简直是新手村大屠杀。

说起来穿越过来到现在,李昭元也一直寻找自己的金手指在哪里,

别人家穿越不是加点,就是词条,最惨的也能捞一个天生神力,过目不忘啥的。

从吃第一口奶开始李昭元就在重要的人生节点(比如断奶)变换着花样的召唤金手指/系统,神马回应都没有。

今天既然是开始上学第一天,是不是该来了?神豪系统还是学神系统?

只要不是什么重生攻略女神系统这类不靠谱的,我李昭元不挑的啊。

趁着兄弟姐们们还不懂什么是课堂,摆脱了李十一娘的李昭元开始祈祷,

祈祷了许久没有效果,李昭元竟然摆出各种姿势试图召唤灵气降临,一个姿势不好使就换一个。

帘子后面的李十一娘本来与几个妯娌很优雅的在闲聊近来的趣事。

没有注意到李昭元在跳大神,然而没过多久不但李昭元在跳,

李昭亮和其它同班的兄弟姐妹看着李昭元发神经很是有趣,也跟着发神经起来。

把刚刚进来的老师给整懵了。

这位老师是一位广陵李氏外嫁的女儿,去年随夫君升迁进入汴京,

在闺中时就以文学才华闻名全族,著有诗集《眉峰记》,人称眉峰先生。

在这个女性真名不外露的年代,名字皆非外人可知,大家只能称呼她的号,或者直接点:李眉峰。

李眉峰女士看到了在帘子和屏风后面谈笑风生的几位家长,

再看看这些跳大神的孩子,翻了翻课表,可爱的脸上刷出几个问号:这节是导引课?

这几个孩子练的是侯府秘传导引术吗?怎的,怎的如此与众不同?

眉峰女士今年刚刚三十岁,生育了四个儿女,在教育子女方面有口皆碑,

现在被聘入广陵侯府担任小侯爷第一任蒙师,对自家的名气声誉提升很大,

儿女的婚事都能跟着沾光,她是下决心要做好这份工作的。

确认这一节就是她的课后,没有发脾气,而是在台上做起了李氏家族中常见的一套导引术,

时而如盘旋飞举的凤凰,时而如仙人赶路,时而刚劲勃发,时而婀娜轻捷,

比起小屁孩的跳大神,这位李家姑奶奶就是十足十的专业段位。

即便是三四岁的小孩,心中也是分得清美丑的,看看姑奶奶的仙资,再看看李昭元的抽筋,仙女姐姐,哦仙女姑奶奶我来了。

屏风后面的妯娌们在同族姑奶奶进教室的时候就回过神来,同时看到了自家孩子逗逼的表现,当时就要起身去收拾一顿。

李十一娘拉住大家,用眼神指向李眉峰,想要看看她作为蒙师,这时候会怎么做。

这一停顿,就见到了李眉峰名不虚传的一面,

常言道诗三百,思无邪,这些小朋友的年龄还没有能够理解凡尘的纷扰,

一颗赤子之心等待着老师们挥毫泼墨构建塑形,

见贤思齐是君子之德,见美而喜就是童子之德了。

老师的这一通正经导引术与其说是导引虚无的天地元气,不如说将孩子们导引进了课堂的世界。

孩子们被老师的操作征服,乖乖的回到各自的座位,包括此时尴尬到抠地板的李昭元:

我只是一个孩子,我还是一个孩子,没有关系的,没有关系的。第一节课,就从笔画开始学起。

屏风之后,几位大娘子露出了满意的笑容,今天是第一天,课时只有一个时辰,凭借高超的魅力和惊艳的出场,

孩子们很给面子的配合李眉峰老师学习握笔,练习笔画,又听了几个开心的故事,居然依依不舍的下课了。

李昭元看着周围的“同学”摇摇头,你们还不晓得将会面临怎么样的未来呢。

一阵香风传来,几位大娘子从屏风后面走出,笑意盈盈的迎上了李姑奶奶,

李十一娘故意路过昭元身边,昭元连忙摆出一副乖宝宝的样子,却迎来一个脑瓜嘣,

抬头看时,母亲毫不停留的和几位大娘子将老师带出去吃茶了。

在最初的两个月,主要学习的都是笔画顺序,李昭元虽然有前世的经验,可毛笔字和正字早就不用学了,

此世的握笔姿势也与上辈子在兴趣班学的不一样,幼小的身子骨还没有长成,学习起来往往就是脑子说很容易,手却说不行。

只有不断地练习,让身体适应握笔和运笔,可是母亲又吩咐了,两位公子年纪还小,身子又弱要看住他们练字的时间,

整的昭元想卷都不行,整个学习进度就与兄弟姐妹们一模一样,给穿越者前辈们丢人了。

第三个月开始,声韵课启蒙就有些考验理解力,李昭元的经验优势开始发挥,

眉峰夫人每每发现这位小侯爷总是一教就会,闪现出了超常的理解力,对他更加上心了。

此时还没有笠翁对韵和声律启蒙这样的大作,侯府用的启蒙韵书都是广陵李氏自己收藏的,

以李昭元的目光看总是差上一筹,那要不要学一些前辈搞一本声韵类蒙书出来?

李昭元对此表示拒绝,咱又不靠神童人设吃饭,也没有恶毒势力打压迫害,上辈子卷得遍体鳞伤,这辈子有条件还不享受? 第26.1章 蒙以养正 下 时光渐渐入夏,小朋友们逐渐适应课堂生活,放下心来的大娘子们也不会每天都来坐镇课堂,

第一个学期总共四个月,李眉峰老师开始整理每个孩子的表现,约好各个大娘子时间,一一开始家访。

修沐日,李十一娘和素素姨娘罕见的一起下厨,从早间就开始忙活。素素姨娘见日上三竿,

担忧的问十一娘“大娘子,昭元和昭亮也该起了,一会老师进门,弟子却呼呼大睡,总是不成体统。”

十一娘抬头看看天,点点头吩咐身边的女使

“去把两个懒鬼叫起来,老师来之前没有恭恭敬敬的站在门边迎候,仔细他们的皮”

又转过来对素素姨娘说

“这些日子上学辛苦,原是心疼他们多睡一阵。有道是慈母多败儿,我已经有点体会了”

素素姨娘说“大娘子仁慈有什么错,母慈子孝,两个哥儿以后必定是孝顺孩子”

十一笑道“孝顺不孝顺我是不敢想,就指望着他们能学成文武艺,货与帝王家,

不要辜负父祖的期望,不要败坏祖宗的名声,我就知足了。

做李家媳妇可不容易。今天眉峰老师来,她一是老师,二是广陵李氏的大才女,我都得叫一声姑奶奶。

中午姑奶奶来家访,女使们我一个都不带,你来随桌服侍,昭亮在课上表现很好,你也听听”

素素姨娘非常高兴“多谢大娘子体恤,我一定尽心服侍,让姑奶奶宾至如归。只要昭元和昭亮好,我做什么都高兴”

十一娘道“好好好,今天还要借重你的手艺。姑奶奶肯定吃过京城几大名楼,

我想来想去,要体现出诚心,横竖没几个人,咱们就做两道宫廷菜给她尝尝新鲜”

大娘子下了命令,李昭亮不敢赖床,麻利的起床梳洗,李昭元上次在教室里跳大神,系统没召唤到,十一娘的竹板炒肉吃了个饱,

当下不敢怠慢,在母亲贴身女使的照顾下穿好衣裳,好在还是小孩子不需要蓄发,留两条小辫子方便打理,收拾起来的速度还是相当快的。

中午,眉峰夫人应约上门,打扮好的昭元昭亮跟在十一娘后面向先生行礼,

眉峰夫人还礼后由大娘子十一娘恭敬的引入客厅,素素姨娘已经在客厅中布置好“便饭”。

见到眉峰夫人进来,诚心诚意的给她躬身拜礼“奴婢素娘拜见姑奶奶”。

眉峰夫人早就知道李建业房中还有这么一位素素姨娘,也知道李昭亮就是从这位姨娘的肚子里生出来的。

她没想到的是,一场老师家访,十一娘遣走了所有婢女,独独安排了素素姨娘立在这里名为侍候,

实则一起听老师评价教诲两位学生,不由得对十一娘的大气度暗自点头。

酒席过半,十一娘问道“不知姑奶奶看来,两位孩子可有不足之处,说来惭愧,我这个大娘子经史上愚笨得很,只知其然不知其所以然,

教养孩子难免疏漏甚多,还请姑奶奶不吝提点,不求成为神童,但求能日日有所进益,不负先夫所托”一旁的素素姨娘也把耳朵竖起来。

眉峰夫人道“两位公子都是好孩子,刚刚就学有些懵懂之处实属正常,

师者传道授业解惑也,点醒蒙昧,明晰是非,教以礼义,磨炼德行本就是一步步慢慢来的。

传曰:“古之欲明明德于天下者,先治其国;

欲治其国者,先齐其家;欲齐其家者,先修其身;

欲修其身者,先正其心;欲正其心者,先诚其意。”

我只是公子小姐们的初位蒙师,带他们两年将将能入圣学之门,

在我的课上,所学多寡并非至要,引出孩子们学习的诚意就是善莫大焉。

就这四个月来看,亮公子更有规矩,元公子更加聪慧,规矩方能长远,聪慧就要磨练,

须知古来多少神童成于聪慧,也毁于聪慧,公侯之家,子弟多负担社稷大任,

因父祖名声而万众瞩目,信赖倍于寒门,食俸早于贡举,更要行稳致远,恭谨慎行。

九月之后就要开课礼仪,届时大娘子不要舍不得才是。”

十一娘道“论名份,您是师,他们是学生,论辈分您是长辈,他们是晚辈,老师教训学生,长辈教训晚辈都是天经地义的。

我虽不敏,也明白这个道理,届时我不但非常舍得,还会恨不得替姑奶奶出手呢”

末了,眉峰夫人向十一娘告辞,十一娘说“姑奶奶且慢。素素,给姑奶奶敬一杯茶。感谢姑奶奶今日的谆谆教诲”。

在眉峰夫人略显诧异的目光下,素素姨娘砌好茶水奉献给李眉峰。

眉峰夫人郑重的接过茶盏饮上一口“唇齿留香,素姨娘,这茶,你做的很好”。

素素姨娘压住激动道“都是大娘子平日多有教导,日后姑奶奶常来,素素还会些其它的饮子奉献给姑奶奶”

李眉峰点头答应,再与十一娘告别,十一娘带着素素姨娘将眉峰夫人一路送到正门,目送她登车而去。

等十一娘回来,李昭元雀跃的问道“母亲,李师夸我吧”

十一娘似笑非笑“李师夸你聪慧呢,说你是全班最聪慧的,学什么都快,以后有大好前程”

李昭元咯咯笑道“那是,母亲以后就看着吧,我觉得学习一点都不难”

李昭元越说,李十一娘就越想到眉峰夫人刚刚说的多少神童成于聪慧也毁于聪慧,

似笑非笑的从墙上取下竹板,李昭元见势不妙,躲在桌子下面“母亲,这是作甚,我今天很乖的”

李十一娘身手敏捷的把他抓出来摁在板凳上

“李师还说了,你小子聪慧得很,要多多磨练,母亲今日就给你磨练磨练”说完狠狠的抽下去

李昭元哇哇大叫“母亲,我不理解,聪慧还要磨练什么?为什么这么磨练啊,啊,啊”

李十一娘一边抽一边说“李师说得客气话,你这猢狲定是在课堂上依仗聪明,得意忘形,做出许多啼笑皆非之事,今日就给你长长记性”

李昭元痛道“母亲饶命,母亲饶命啊,以后不敢了,下次不敢了” 第27章 十年之约 上 封三娘和李十一娘扶着大长公主在庄园中散步,

自从李昭亮李昭元这一届完成两年的学前班升入万卷楼李氏族学蒙学部后,

李十一娘的精力终于可以抽出一些。

近日御医建议大长公主可以出去走走,泡泡温汤,

李十一娘便送大长公主和封三娘来到家中有温泉的一处庄园,陪着大长公主散步顺便散散心。

大长公主年纪大了,思维还很清晰,对汴京的动态掌故了如指掌

“常言道一家有女百家求。我们家的昭元比女孩还招人惦记。

韩相公的夫人都来了多少次了,每次总要提一嘴昭元,你们可要把孩子看住喽。别被人家三言两语拐跑了”

封三娘道“母亲放心便是,崔大娘子之心,可谓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昭元还小,眼下朝中党争激烈,不是寻找亲家的时候。媳妇醒得”

大长公主点头“不是我要做这个恶人,韩相公这个人必是一代名臣,韩家又是官宦世家,韩家嫡女配昭元从门第上,家学上都是可以的。

只是眼下新政施行艰难,两边均是剑拔弩张,我们广陵侯府牵扯进去没有好事。

我以为韩章家的嫡女可以考虑,韩相公家的嫡女不可以。”

李十一娘悄声回话“是,孙媳妇明白,崔夫人那里就说不着急。想来韩相会体谅我们府中的困难”

封三娘说“他们是文臣,文臣有文臣的操守,有文臣的职能。

我们是勋臣,勋臣有勋臣的责任,官家也不会喜欢勋臣参与到当前的党争中。

暂时不提这件事,韩相公必能明白其中奥妙。”

大长公主又提出问题“韩家嫡女在身份上是足够匹配。

可昭元还小,能匹配昭元的怕是更加幼小,这么点大的孩子能看出什么贤愚?

韩家是官宦世家,吃用都是顶级豪奢的,

我担心这样人家的女子过来,或许不像东昌侯家的那么出格,纵情奢靡享乐是免不了的。

上行下效,一旦侯府开始奢靡,下面人就治不好了。

我家每年耗资亿万维持的马户乡勇队伍也会如禁军一般糜烂。

侯府的大娘子终究不是一般官宦人家的大娘子可比,其中的辛苦你们都能体会得到。”

封三娘沉默了一下“世风日下,母亲,现今汴京世家豪门竞相斗富,

勋臣贵族之家几无祖风,媳妇也是束手无策。或许当从外地世家为昭元挑选良配”

李十一娘也说“我母家曹国公府也是一般无二,当今这位国公还是受到老国公亲手栽培的,

自从凉州受到委屈被召还朝,就一股脑的沉湎于温柔乡中。

家里的事情鸡飞狗跳也不管。曹国公府下一代的女儿中再也找不到将门女的影子了”

大长公主叹口气“这样看来,宁远侯府选的白氏倒是歪打正着了。

虽是一般顶级奢侈,可是小门小户的自带一份恭谨,颇识得好歹进退,

放得下架子处理乡户人家的困苦,又舍得笼络人心,还会经营产业。

几代宁远侯都不会经营家业,搞得侯爵世家累世富贵竟然被一百多万贯击垮。

选来一个商人家的女儿,这两年可是把侯府财务打理的扭亏为盈。这番本事着实叫人佩服。

三娘,这样的大娘子不可因为门第出身而远之。

平日里多多叫到侯府中说说话,给她帮帮场子。都是扬州乡邻嘛,不要冷了人家。”

封三娘高兴道“母亲说得是,白氏是个聪明的,这些年咱们家守孝,不便出去交际才少了来往。

也就是宫里的宴席上遇到过几次,落落大方,不似寒门女局气。

三娘看到这样的扬州姑娘,心中不知道多高兴,也就大着胆子为她说过几次话。”

大长公主笑道“说话就说话,我们家富贵已极,更要慎重交友,

这样的明白人才应该结交,那些个空有名头实则糊涂的女眷,不需要多费精神。

你还是太过小心了。我岂会因为门户之见而把这样的女中秀才拒之门外。

说起来我小的时候,我们赵家也不是什么高门大户,相交的女儿辈中像白氏这样的商户人家女儿也有好几个,

那等岁月商户要命,军将要钱,相互联姻甚是常见,也就是新朝稳当,一个个开始讲究起门面了。

往上数几代都是饿肚子的。哦,罪过罪过,媳妇嘴快,老侯爷和老夫人不是。”

大长公主嘴里的老侯爷和老夫人自然就是李纲和大封氏了。

封三娘和李十一娘不敢笑,一起双手合十面向祠堂方向祷告道歉。

祷告完毕,封三娘说“既是母亲发话,哪能不急着办呢。过些日子隔壁符妹妹有个茶会,我去提醒她不要忘了给白氏一张帖子。

说起来还是符妹妹更方便些,她在外面替白氏挽回过几次口碑。倒是我这个同乡做得不够”

大长公主却说“她是你的同乡,也是予的同乡,同样是符氏的同乡。

出嫁从夫,我们的乡亲只需看夫家,符氏这么做是好的,识大体。你们也要见贤思齐”

封三娘和李十一娘躬身称是。

三位贵妇又走了一段路,封三娘开口道“崔大娘子来了这么多回,也不好一点表示都没有,

终究韩相公是勤哥旧部,念着一丝香火情才热络这么久,一般人家得不到信早就去问别家了。

以后崔大娘子过来,媳妇就把我们府上的忧虑透给她,也好让韩家掂量掂量,总是好过这般杳无音讯怠慢人家。”

大长公主点头“好,你做主便是,家里庶务有十一娘在,你也能松快松快专门注意这些大事。

我老了,没有几年好活,往后的路就得三娘带着李家走下去了”

封三娘和李十一娘连忙安慰,请大长公主安心疗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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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同祖父李勤,父亲李建业一样,六岁以后的李昭元李昭亮就学会自己整理内务,

每天被叫起之后开始跟随武师练功打熬力气,还要背着书包去族学上课。

下了课又去姐姐们院子里玩耍,李静嫣和李静姝姐妹在八岁时领到各自的矮脚马,也当作宝贝一般宠爱。 第27.1章 十年之约 下 李昭元和李昭亮每每逮到机会就去姐姐的院子里与两匹马儿嬉戏,

马是很有智慧的动物,对这两个小人非常熟悉友好,也总是出其不意的逗弄两兄弟,

在这个过程中,两兄弟从姐姐们言传身教中逐渐学习如何与马儿相处,

如何为马儿喂食,喂水,洗澡,修毛,修蹄。

多亏了矮脚马性情温和,随便姐弟几个折腾也不发脾气,

当然也少不得姐姐们骑马遛弯,可怜的弟弟们跟在后面作跟班的场面,

即便是十一娘看到了也不在意,好似还想起了什么“我们勋臣家的儿女不都是这么过来的?

让姐姐们欺负欺负才有感情嘛。静嫣和静姝是大姑娘了,有分寸”。

六岁的蒙学一开始就上了强度,学生们是以《孝经》作为开蒙课本,一如前唐旧制《戒子拾遗》中记载培养子弟的方案:

“男子六岁教之方名,七岁读《论语》《孝经》,八岁诵《尔雅》《离骚》,十岁出就师傅,居宿于外,十一专习两经。”

理解孝经,认字识字对李昭元来说不是问题,老师们对李昭元的识字进度非常惊喜。

他的课程进度在老师的测试下不断延伸,只用一个月就学完《孝经》,开始攻读《论语》。

孝经的理解不难,之所以用一个月,是因为老师要求全文背诵和默写章句并且释义。

在小伙伴的羡慕中,李昭元后悔不迭,怎么就没收住呢?

诸般功课就是这个习字真的是硬功夫,金手指迟迟不到的情况下,只能靠自己一笔一划一张一张临字帖。

作为世家子,学习条件比寒门学子不知道好多少倍,每日使用宫中送来的笔墨纸砚勤练不辍,

根据族学老师的意志,所有学生都要从楷书习起,

有的古板的夫子甚至要求一辈子都用楷书,以此来作为儒生的入世修行功课。

李昭元前世练过一段时间的颜体,这辈子还是选择了颜体,家中藏有颜体真迹十几贴,

好几本是颜真卿上本的奏疏原件,被自己当前朝宰相的老祖宗从大唐档案馆里翻出来神不知鬼不觉的窃回家中。

后来请了技艺精湛的工匠刻录成碑,印刷出许多字帖供子孙辈习练。

对于老祖宗的扒窃行为,李昭元大呼牛逼。

“仲尼居,曾子侍。子曰:“先王有至德要道,以顺天下,民用和睦,上下无怨。汝知之乎?”

曾子避席曰:“参不敏,何足以知之?”

子曰:“夫孝,德之本也,教之所由生也。复坐,吾语汝。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

立身行道,扬名于后世,以显父母,孝之终也。夫孝,始于事亲,中于事君,终于立身。《大雅》云:‘无念尔祖,聿修厥德。'”

——李昭元和李昭亮各自背完今日孝经所学的篇章。

如同后世的家长一样,这是李十一娘和素素姨娘每日必定要检查的功课,当然她们也是非常喜欢参与进来,毕竟现在教的是《孝经》呀,听起来就非常舒坦。

等到两个小朋友都背过一遍。李十一娘捧着孝经,点出其中的句子,要求两兄弟解答其中的意思,

说得对还好,说不对就要打板子,就连素素姨娘也坚决支持从严教育,她怕的不是李昭亮挨抽,而是怕李十一娘在教育中对李昭亮放水。

尤其是最近李昭元学习进度大增,已经开始攻读背诵论语,让素素姨娘心中着急,

她不敢嫉妒,但是看着同班的李昭元进步神速,被老师开小灶超前学习。

同一个父亲的李昭亮进度“落后”,不由自主的产生焦虑情绪,

也就是这个时候不流行补课,否则非得央求十一娘给李昭亮报十几个课外班才甘心。

李氏兄弟水深火热的族学生涯中,轰轰烈烈的庆历新政垮台了。

新政诸君子不敌守旧势力的反对,在天灾人祸的打击下纷纷自请出外,

官家在连战连败之后激发出的那一点振作之心也如滔滔江水,一路冲进海里了。

即便落败了,退下来的执政依然保有体面,韩章被官家安排前往青州坐镇,

汴京码头处,韩章与友人们一一话别,新政派官员这一次被一网打尽,数十名京官一同出京的场面近代罕见。

最后一名官员有些面生,韩章奇怪道

“敢问足下高姓大名,章一介落魄之人,值此风声鹤唳之时,不值当足下冒险前来,足下盛情,章在此谢过”

官员笑道“韩公之贤,天下闻名,新政虽停,官家尚在,韩公不可颓废自轻。

我乃是奉一位长辈之命,敦请韩公夫妇一见,长辈身份特殊,不便暴露于大庭广众之下,还请韩公海涵”

说着交给韩章一份名帖。

韩章打开名帖一看,心中了然“章与内人这便前往”

不多时,韩章夫妇来到一座酒楼前,酒楼已经被持刀武士包围隔离,

瞅着这副气派模样,崔大娘子无声感慨,韩家也有武装奴仆,可是和这家的一比就显出太多不足,大概是业余和专业的区别吧。

酒楼里面坐着的正是封三娘和李十一娘,韩章夫妇进来后,互相行礼落座,

封三娘开口道“耽误贤伉俪的行程实在过意不去,特备程仪一份,祈望贤伉俪一帆风顺”

崔大娘子道“劳动三娘姐姐前来,实在是过意不去,因着老爷的事,临行前不方便去侯府辞行,是我们失礼才是”

韩章点头道“韩章继承李帅遗志,致力刷新军旅,振作国防。

今日功败垂成,自觉无颜见李帅于地下,更没有勇气去侯府李帅的灵前拜别,韩章心中有愧”

封三娘感慨“疾风知劲草,板荡识诚臣,为大臣者守节执中已经是尽了本分。自古以来谋事在人,成事在天。

稚圭不必消沉,须知江东子弟多才俊,卷土重来未可知。

大周的弊病终有一日是要革除的,官家不是糊涂人,新政也未必没有卷土重来的一天。

今日贸然邀请贤伉俪来此,是传达我家婆婆的一句话

韩章家的嫡女可以,韩相家的嫡女不可。崔妹妹来了这许多次,里里外外把我家了解了个遍。

以你二人的聪慧,想来是能明白我们侯府的心意。

偌大侯府的大娘子人选轻易不能确定,毕竟是关乎着侯府东西数万里,南北一百多军州上下几十上百万人的福祉。

现今韩相又变回了韩章,我婆媳二人才敢与贤伉俪一会,论一论子孙辈的姻缘”

韩章感慨道“章谢过大长公主的看重,小儿辈姻缘自是要慎重。

大长公主的心意我已知晓,侯府的忧虑我与内人都明白,

今日斗胆且订十年之约,十年后若是有合适的孙女辈,必当致书侯府,再议此事。

十年间章与内人必定严加教养子孙辈,使知世间冷暖,菽麦麸糠。

这不是侯府要求太高,实在是教养子弟本就该从严从实,戒骄戒奢,

章在此在此谢过大长公主点拨之恩,谢过大娘子直言之义”

崔娘子也说“千里之堤溃于蚁穴。先主云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

诚哉斯言,我与夫君铭记于心。请大长公主保重,请封姐姐保重,请十一娘保重,我们两家来日方长”

封三娘道“国家多难,但请惜身,前路多艰,务请多餐”

当日韩章夫妇坐船前往青州。 第28章 闪亮登场 上 时光荏苒,岁月如梭。转眼之间李昭元十岁了,李昭亮十一岁,

这么长时间装儿子装孙子,每日都被十一娘磋磨功课,

即便是前世的灵魂也被规训的服服帖帖,早就适应了新的身份,接受了新的家人。

清晨,昭元昭亮早早起床,给母亲问过安后,来到院子里的马厩前,这个马厩待过李勤和李建业的第一匹马。

李勤和李建业后来怀念它们,留下两幅写实画卷挂在室内的墙上,

所以如果有外人看到的话,会很惊讶两位侯爷为数不多的画卷墨宝竟然没有画那些神骏的千里马,

而是落笔在蒙童和矮脚马相处的瞬间。这可能是两个铁血男儿心中为数不多的柔情。

李昭元现在还没有想到给自己的元元画像,前世养过猫,养过狗,还没养过宠物马呢,

兼之马有灵性,相处起来极有乐趣,为了抽出时间与元元玩耍,嗜睡的毛病都能改一改。

麻利的给元元清理马槽,换上新的干草豆料还添了几捧大麦,给缸中换上清水,检查毛发皮肤和马掌,

确认过一切安好,与马儿蹭一蹭脑袋才屁颠屁颠的回到房中梳洗,这叫马儿不洗我不洗,马儿不吃我不吃。

广陵侯府从细小环节培养一个军官爱马的习惯。

洗漱之后草草用过早饭,两兄弟牵着马儿去演武场遛弯,

演武场上十四岁以下的侯府公子们纷纷赶到,各自练习。

马儿遛完,主人就在家将的监督下打熬力气,他们年岁还小,侯府不允许接触兵器,

只需要每日勤练力气和耐力,练功的时候,自己的马儿就颇为懂事的在一旁静静的看着,耐心的等主人下课。

大约一个时辰的苦练结束,在边上候着的下人们赶忙给两位公子献上吃食补汤,

李昭元接过一个水果塞到元元的嘴下,元元默契的两口吃掉。

就在演武场边上的澡堂洗浴过后。所有兄弟们背上书包赶往万卷楼,马儿自有仆人们带回各自的院子。

由于进度较快,现在的李昭元已经在最高级的十三岁少年班就读,

《左传》《公羊传》《谷梁传》《诗经》《楚辞》已经学完,现在攻读最难的《礼记》诸经。

在课业之外,李昭元还广泛阅读收藏在万卷楼的各种名家笔记,兵家法家经典,小侯爷好读书的名声已经不胫而走,

素素姨娘早就放弃李昭亮能在学业上跟上李昭元的梦想,现在也不焦虑了,差距太大了,赶不上就是赶不上嘛。

就连万卷楼的学士们都觉得李昭元是异数,几经考较,李昭元是真的能读懂这些前人遗作,

小侯爷越厉害,大家的未来就越光明,许多广陵老家赶考士子已经通过书信将小侯爷的异象添油加醋传回扬州,竟然让仙女庙的香火又旺盛了一波。

父丧,子服孝三年,李家情况特殊,李勤和李建业两辈近乎全灭,李昭元即是孝子,也是承重孙,三年的孝期服的是严严实实。

大长公主和封三娘对此严格监督,不给丝毫留话柄的空间。

等三年孝期结束,考虑到李昭元还小,又雪藏了几年,不叫他参与外面的宴请社交,只在家中招待来访的老亲家孩子。

是以广陵侯府的文武旧部,马户乡勇,庄头,商人都没见过小侯爷。

他们顶多从万卷楼的学士学子那里了解一些小侯爷的情况,

欢欣于小侯爷早慧好学,也不免担心小侯爷弃武从文,

如同别家公侯那般削减武备投入,将亲兵府卫们退化为庄户,绝了大家立功上进的机会。

今年小侯爷十岁,侯府传来消息,李昭元兄弟会出席今年的春操,从汴京沿运河一路看到寿州。

运河沿线的马户乡勇们欢欣鼓舞,近些年春操都是由家将主持,

李范只有一个人,每年春秋操练京东京西汉中蜀中两千多庄子跑断了腿也看不了几个庄子,

没有侯府当家人看着,大家总觉得演练的不得劲。

是日,十岁的李昭元带着兄弟们在祠堂祭祀祖先,穿上特制的绢甲,骑着各自的小马先从汴京附近的庄子开始校阅。

汴京附近的庄子并没有安排马户,只有部分乡勇村丁,因为这里的庄子经济价值更高,

除了向侯府提供许多时鲜农产品,还培育了许多经济作物销往汴京,

是侯府为数不多纯粹为了盈利而设置的庄田。

一行人快马加鞭赶到讲武堂,这里的三百多名本期学子,五百名轮值马户和几百名乡勇村丁已经等候许久。

讲武堂外面是乌央乌央扶老携幼的围观百姓。

家将担心李昭元怯场,毕竟这么大的场面,别说孩子,很多大人站在这么多人面前也会吓得说不出话来,

而且一会一千多号壮汉还会结成军阵,那种威风煞气不是普通的人群聚会可以比拟。

一边的兄弟们就有些怯场,李昭元好歹有两世见识加成,即便腿有点发软,面上还是一脸严肃的步步登台,

怯场的兄弟们自动的跟在他的背后,在家臣们看来就特别欣慰“尊卑有序,蔚蔚自然,小侯爷威武呀”

在家将的指引下,李昭元深吸一口气,坚定的走到台前,

对每一个方阵深深的看上几眼,一股豪情向着肾上腺猛攻,压抑住各种情绪对传令官开口“春操既备,校阅开始”。

传令官打出旗语,早就熟悉流程的围观群众纷纷闭嘴驻足,等场面安静下来,

又是一阵旗语,操场上的大鼓在力士的奋力轰击下敲响,

坐在地上的各支参演队伍纷纷起立,在军官的号令下迅速整队,

台上的李昭元亲眼目睹这种从散漫到整肃的过程口中微微发干。

前面提到过,春操其实更多是找一个借口给下面的庄户发粮食,帮助他们度过青黄不接的关口。

所以演练的科目比较简单,分别是队列,行进间刺击,弓箭射击考察基本功和旗语鼓乐的识别能力。

这些科目一届又一届没有变化,所有人都谙熟于心,场外那些围观群众中就有许多曾经参演的老年人,

有许多小孩看着场内的活动跃跃欲试,从小耳闻目睹之下,以后进入村丁乡勇队伍中也不会陌生。

由于大家都是轻车熟路,一个上午就把科目演练完毕,李昭亮等人从一开始的瑟瑟发抖到后面兴奋的大呼小叫可谓变脸大师。

李昭元到底是成熟得多,他的身份特殊,所有人的目光都在盯着他,

今天的处女秀是他伟大侯爵道路上的第一关,即便心中兴奋,也牢牢地抓住身前的栏杆,面露微笑看完整场操练。

中午就是喜闻乐见的会餐环节。如果是秋操,就会办乡饮酒礼,春操不在收获之时,古来无礼,也就简单的会餐一番,

说是简单,几千人一起吃饭的场面极是热闹,

除了参演兵马,他们的家属也一并受邀,乃至于围观的其它有心人士比如曾经的包拯公孙策,都会被邀请一同用饭。

演武堂的食堂,教室中本有桌凳,乡亲们又从家中搬来许多把偌大的演武场拼的满满当当,

食堂外面一排大锅简简单单的烹饪着肉片焖饭或者烩面,

按照传统,侯府的公子们也没有特殊待遇,一个个捧着碗筷和大家一同用餐。

对于庄户人家来说每年侯府这一顿自助式肉片焖饭肉片烩面是堪比过年的大飨宴,

绝大部分人家过年也没有能力这么不限量胡吃。 第28.1章 闪亮登场 下 许多人从昨晚早早饿了两顿硬是撑到中午就为了多吃一海碗,

打饭的队伍里喜气洋洋欢声笑语,连孩子们都乖乖的捧着大碗,顾不上嬉戏。

对于侯府的公子们,无论嫡庶,这种大锅饭就相当粗粝了,

别看侯府平日里对其它人家奢侈作风颇有微词,以简朴为傲,比起这种高档农家饭食可是牛逼到天上去。

那公子们有没有不高兴不习惯呢?还真没有,

吃饭嘛,精致不精致,好吃不好吃是一回事,很多时候吃饭看的是气氛,

只要你周围的人都说好吃,只要你周围的人都在狼吞虎咽,

你就是不饿,那也很快就饿了。你就是不香,很快也觉得香了。

几千人一起给你表演吃播,你什么感受?当然是一起开动,大嘴猛吃啊。

李昭亮们一大碗下肚,只觉得非常畅快,这是一种在侯府中体会不到的乐趣和豪情,

学着乡民们擦擦嘴,一大碗焖饭吃完了,毫无风度的带着碗又去烩面摊子排队。

庄户们与侯府老爷公子们打交道几辈子,一点都不害怕,一起排队一起吹牛,嘻嘻哈哈好不热闹。

李昭元开始还想端着,可是这种场面下吃饭实在是太香了,

学着前世蓝星的前辈们,端着碗一桌一桌的跑,每一桌上都有各家腌制的小菜。

“这是小侯爷吗,小老儿给小侯爷见礼啦”一个桌上,老兵和乡勇们就要站起来,

李昭元的双手捧着碗筷腾不出来,嘴上招呼道

“都坐下都坐下,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这时候讲什么礼呀,紧着点时间吃,还能吃三碗呢”

说着看向桌中间“这是腌萝卜干吗,谁家做的?”

老兵刚刚坐下,又回话道“这是小老儿媳妇和儿媳在年前做的,今天油水足,拿来两坛给乡邻们解解腻”。

“那给我来点”说着去小菜碗中添一点萝卜干,

继续与桌上的乡亲聊天“哎呦,这萝卜干下本钱啦,用的是好盐呢”。

老兵哈哈大笑“多亏了侯府的照应,才舍得好盐来腌菜。

俺们庄户人家,玩不得城里那么多花式,搞来搞去就是一个实在,怕是侯爷吃不惯”

李昭元又嚼了一口“花式再多,腌菜还是腌菜,能有啥区别,都一样嘛。我在皇宫里吃萝卜干也是这个味”

其实皇宫里请客吃饭怎么会有萝卜干呢,哄得乡亲们高兴就好,官家和娘娘又听不见。

也有杠精戳穿牛皮“侯爷别听他的,每年侯府发的好盐大多被俺们这些人家转卖给乡中大户,

换来的钱可以多买两倍的普通盐,这些腌菜是俺们特意留了好盐精制,

专门摆在春秋操演上,平日里俺们家中的腌菜可没有这般美味”

老头大怒“你个驴日的,这么大碗塞不住你的嘴,回去抽你丫的”

大家哈哈大笑,李昭元打圆场“过日子精打细算不是坏事,这样做很好呀,

平日里过日子落得实惠,现在摆在桌面上挣得脸面,你们持家有道,我也跟着沾光不是”

一边吃着一边继续了解乡亲们的收入,生活,

有没有受到欺压,婚嫁困难不困难,聘礼收多少,嫁妆又要准备多少,多少人家可以读上书。

在别的桌遇到曾经追随李勤征战的老兵(李定时期的老兵基本都去世了),也特意停下来打招呼

“你们都是我的长辈,跟随我祖父,我父亲去那么远的地方拼杀,我感谢你们啊,

你们都是好汉,我从小就知道,家里母亲祖母太祖母经常跟我念叨你们呢。”

“你丢了胳膊捡回一条命,每年收到多少恩养金呀”

“灵州大战阵亡的人家要受到府里十八年的恩养,每年有钱五十贯,细粮三百斤,盐二十斤,布五匹,你们有没有拿到?拿全了吗?”

把许多老人哄的老泪纵横,吃饭都哆嗦后,又端着碗去下一桌。

一顿饭吃完,李昭元兴致大好,命令家将老兵们带着他骑马,顺便巡视麾下的各个庄子,至于兄弟们自由活动吧,到时间就回家去。

望着围绕完善水利设施建设起来的良田,侯在一边的老兵自豪道

“多亏了侯府舍得花钱,俺们庄上的田地在开国时候算不得上佳,这一年年水利修下来,早就不逊色于汴京最好的庄子了。

这些年大旱过几次,俺们家庄子都顺利收成,不似别人家被老天爷折腾得死去活来,还要靠主家救济”

李昭元骑在马上也就与老兵平齐,同样看向田地,心中默念我的我的都是我的嘴上却说

“该救济的时候还是要救济的。只是经营庄田,钱财是省不了的。

要么花在沟渠水利上,要么花在救济赈灾上。

相比于救济赈灾,府里更愿意花在水利修建里,也亏得你们都实心任事,修建得合理得力,这些钱没有白花。”

老兵赌咒发誓“侯府里对俺们如此厚待,哪个孙子图奸耍滑,左右乡邻们都决不宽贷,

对比周围的庄子,大家心里都明镜一般,世上像侯府这样好的主家越来越少了”

李昭元笑道“你是话里有话吗?汴京的公侯伯府邸养的精兵越来越少了,以前的老兵人家纷纷成为普通庄户,心里不安?”

老兵下跪谢罪“侯爷恕罪,小老儿嘴笨,不会说话,做乡勇也好,做庄户也好,都是府里的恩典。”

这话倒是不假,给这些豪门大户做庄户,相当于入了编制,虽然不能发财,荒年却有了保底不至于饿死,

府中产业更喜欢收自家庄子里的人,平时就有更多的就业机会,比起那些自耕农可有保障多了。

“起来吧,想也好,不想也好,爷都看在眼里。你们不必担心,都是去过灵州的人了,知道夏贼不好对付吧。

庆历三年我们家那么拼命,也没打服他们,这几年时不时就要跟陕西边军打几下,胜胜负负的也说不清。

除了夏贼,四面八方的贼人多着呢,怎么都打杀不干净,时不时就要起来闹一下,

我以后还要用你们很多年,不知道还要你们家多少代子孙流血拼命才能迎来太平年间”

李昭元不忍看到老兵给自己跪下,伸出马鞭指示他起来。

老兵大喜“小老儿家子孙世世代代为侯府效命,

侯爷的马鞭指向哪里,俺们家儿郎就平了哪里,不管太平还要多少年,俺们都跟定侯府”

李昭元笑笑“看不出来,你倒是个会说的,说书堂会没少去吧”

老兵嘿嘿直笑

李昭元也不在意,继续巡视

“那边的庄子是谁家的?”李昭元的马鞭指着紧邻李氏庄田的另一片庄子。

一个老兵上前观察一下“侯爷,那是宁远侯府的”

“那庄子与我们家的有争执吗”李昭元问

“牙齿和舌头还能打架呢,两个庄子连在一起怎么会没有点事。

不过都不是什么大事,每每有了争执,报到府里,都会有管事来交涉,

没有伤到感情,因着两家庄子相邻,还有一些婚嫁呢”老兵在一旁解释

李昭元点点头“也好,不生事我也就放心了”

与此同时,在宁远侯庄子中,同样十岁而且早慧的宁远侯世子顾廷煜也在巡视庄子,

顾廷煜自幼身体不爽,生母去世后得知是继室夫人白氏所害,郁郁寡欢,前两年白氏在产中去世,爹爹又迎娶了小姨填房。

不知道为什么,受不得小姨的精心照料,反而迷恋上了出外旅游,

好不容易春暖花开,寒气远去,顾廷煜就带着下人乘坐马车来到城外的庄园散心。

见到对面的庄子有许多人流颇感好奇,招来管事询问“对面可是有喜事?” 第29章初次相逢 上 “回大公子,对面是广陵侯家的庄子。今天天不亮就热闹起来了。

依小人所知,今日是广陵侯府春操的日子,汴京周边他家的庄子都出壮勇去操演。

这么热闹的事自然是扶老携幼一起去看热闹,看这模样是春操结束回庄了”

庄园的管事上前来眺望一番回身禀报。

“大哥,什么是春操?可是有热闹瞧吗?”马车里钻出一个虎头虎脑的小脑瓜。

不同于顾廷煜的清瘦佳公子风度,一身虎气的小孩许是没有长开,肉嘟嘟的极是可爱。

顾廷煜对这个弟弟态度有些复杂,伟岸的父亲交代过要善待弟弟,仅仅十岁的他对父亲的话信服程度远远大于某些人的挑唆之言,

摸摸小弟的头微笑着说“春操就是在春天农闲的时候,集合家里庄户一起操练武艺,防备盗贼。那么多人聚在一起,着实热闹呢”

小弟名叫顾廷烨,闻言眼神一亮“在哪里在哪里,哥哥带我去看好不好”

顾廷煜遗憾道“不巧呢,他们今天已经操练完了,你看对面那些人就是操练结束回来的队伍”

顾廷烨看向对面庄子,满脸遗憾“哎呀,这么好玩的事情没有赶上。哥哥,我们家有春操吗?”

顾廷煜摇摇头“我们家曾经是有的,后来受了委屈,家里穷,就不办了。

你知道集合庄户人家办春操可不是热闹,还要管一顿好饭食,发一些米粮。

多少是一份开销呢。我想过几年,我们家缓过一口气,就能重新办春操”

七岁的顾廷烨还不理解穷富和钱财多寡,只知道家里办不起,心中落寞,

他的眼神非常好,突然看到对面有一行骑士簇拥着一个骑着小马的孩子,顿时大奇

“哥哥,哥哥,对面有好多骑马的人,他们中间有一个像哥哥这般大的也骑着马。”

顾廷煜听得心中一动拍拍顾廷烨“快回去坐好,想来那是广陵侯府的主人家来寻庄,既是邻居,又遇上了,我们上前问一声好”

顾廷烨一听很是高兴,连忙缩回车里安坐,顾廷煜指示车夫向对面庄子驶去,十来名宁远侯府的亲兵围绕马车展开护卫。

立在庄头的李昭元突然看到一圈骑士护卫着一辆马车向自己家庄子驶来,转头看向一个家将。

家将会意带着一个亲兵驱马迎上前去,其他家将和亲兵展开阵型将李昭元围在中间,

李昭元哈哈一笑“这里是我家庄子,我叫一声能出来百十号枪棒齐全的汉子,

有什么好怕的。你们不要乱来,省得被对面宁远侯家的看了笑话。”

众人尴尬的轻笑几声,又把李昭元露了出来,

不一会,前出的那名家将陪在对面的队伍身边,跟着他前去的亲兵打马回来

“禀报侯爷,对面是宁远侯世子和二公子巡查庄务,见我们庄子热闹,特地过来拜访”

李昭元点点头“知道了,传令,庄子里待客用的阁楼收拾一下,我要煮茶待客”

老兵答应一声就驱马向庄内奔去,李昭元带领侯府骑士迎着顾廷煜的队伍缓缓向前。

待到马车近前,车帘一挑,日头西斜,顾家庄子在东,顾廷煜正好迎着阳光,略微适应一下才在仆人的帮助下缓缓下车。

二弟顾廷烨等兄长下车后,蹬蹬不等仆人伸手就从马凳上下来,顾廷煜伸手拉住他一下

“总是这么冒失,对面可是广陵侯家的小侯爷,过几年就要袭爵,可不能再失礼”

顾廷烨咯咯笑起来“大哥放心,我一定乖乖的”。

顾廷煜兄弟正在下车的功夫,李昭元也翻身下马,撸一撸元元的马毛,元元非常聪明,乖巧的跟在李昭元身后滴答滴答的走。

两个十岁的少年人生中第一次相见就是在这么一个乡野之地,正宗的田间地头。

如同大人一般互相叉手见礼,李昭元的叉手礼是唐式的,传承自前朝,代表着家族悠久的历史。

顾家兄弟的叉手礼是周式的,代表了现在的风尚。

顾廷煜是识货的,明白李昭元的叉手礼代表什么,

他也是骄傲的,你们传自前朝了不起,并不代表顾家这样的新兴贵族不会超越你们,

才不会像有些无良人家,明明是新朝科举之后才有崛起的机会,

却处处留心花钱想要打扮成前唐贵族的风度,画虎不成反类犬,惹人耻笑。

“广陵李氏李昭元,见过尊客”

“襄阳顾氏顾廷煜,顾廷烨见过李小侯爷”

“原来是宁远侯家贤昆仲,今日紫气盈门,果有贵客相遇”李昭元开始客套

“小侯爷客气,是我们兄弟不请自来,做了恶客,叨扰之处还请小侯爷海涵”顾廷煜开始谦虚

“常言道相请不如偶遇,我家庄中正在准备茶水,不知贤昆仲是否方便?”

“固所愿也,不敢请尔,我与廷烨恰好有些口渴,厚颜叨扰了”顾廷煜礼貌的回应

随后三个人续过年齿,顾廷煜稍长于李昭元,李昭元遂称顾廷煜为兄,顾廷烨为弟。

广陵侯府的每一座庄子都有一座别院用于待客,这座别院主体是粮仓,用于庄户们缴纳粮食,也会帮助庄户们存储粮食。

同时为了防盗,别院会修的墙高池深,厚度拉满,在闹贼匪的时候也会成为全村的防守核心,庇护村民们免遭匪患的袭击。

顾廷煜和顾廷烨就被这种粗暴美学震撼了一把,顾廷烨想到的只是威风和安全感,

顾廷煜却是从中看出了广陵侯府历经乱世的思考和某些价值观坚持,

宾主谦让一番后,登上谷仓顶部的凉亭,两家侯府的侍卫纷纷站到谷仓顶部边缘的女墙边驻守。

不一会,茶水煮好了端了上来。

李昭元闻到味道,拍拍脑袋致歉“失策失策,未曾想到这里不是府中,没有上好茶汤,只能以麦茶待客,元大大的蠢笨了”

顾廷煜笑道“不妨事,麦茶补益元气,清爽脾胃,也是一味不可多得的好茶”

顾廷烨就有些喝不惯,看看大哥,只见顾廷煜面不改色饮下一大口继续称赞“好茶,好水,好香气”

李昭元哈哈笑道“贤昆仲慢饮则个,不过是农家饮子,当不得如此好评,

我只是在家中练功之时常常饮用,初时不习惯,喝久了倒也尝出其中滋味,慢慢喝得惯了”

顾廷烨好奇“李大哥练得什么功法?怎还要喝麦茶?”顾廷煜也好奇的看向李昭元

李昭元解释道“哪有什么稀奇,我们广陵侯府的子弟十四岁前不允许习练兵器,每日都以打熬气力为先。

至于这麦茶,性甘味平,有解暑之功效。且习练武艺,用兵疆场,最忌讳耍花头,麦茶质朴自然,不加修饰,正合武道至理。

其味先苦而后甜,少饮是这个味,多饮也是这个味,我以为堪称君子之茶了”

顾廷烨听得起劲,看到大哥顾廷煜都能喝,也捏住鼻子狠狠的灌上一口,却被呛着了一阵咳嗽,

顾廷煜赶忙为他顺气“你呀,没人和你抢,这是做什么”

顾廷烨咳着咳着突然笑起来“大哥,我觉着了,先苦而后甜,果真如此,哈哈哈”

顾廷煜摇摇头“舍弟顽劣,让贤弟见笑了”

李昭元夸赞“令弟敢想敢做,做而能悟,天资斐然。宁远侯府有贤昆仲,腾飞之日不远了”

顾廷煜笑着谢过“竟是不知名声赫赫的广陵侯府中,是用麦茶解暑。

确实新奇,就如廷烨所言,这麦茶越是大口喝越有香甜之气,喝得少了反而觉得苦”

李昭元说“练武就是如此,练得少了,这里疼那里疼,疼上百日无一用。

练得多了透了,二三十日过去不但效果显现,还会甘之如饴,越练越快活。

我以为男儿之饮,简单些更好,大家都省心” 第29.1章 初次相逢 下 顾廷煜闻言眼神一缩,细细品味“男儿之饮简单些更好。李贤弟之言发人深省,确实不凡啊”

顾廷烨听不出来哪里不凡只觉得李昭元的话颇合脾胃“是极是极,我就喜欢简单,先生教得课业繁杂些我就头晕”

顾廷煜和李昭元愣了一下,一起哈哈大笑出来。

李昭元笑道“我只是随口一说,贤兄弟一个比一个有趣,一个深省,一个头晕,倒是我的不是了”

顾廷煜和顾廷烨不好意思的笑笑,李昭元举起茶杯

“粗茶一杯而已,待回到城中,贤昆仲尽管来我府上,再请二位喝些真正的好茶,今日好茶喝不到,就喝个痛快吧”

顾家兄弟还是少年心性,当即举起茶杯敬李昭元,大家如同好汉喝酒一般杯子一碰,收回嘴边一饮而尽,哈哈大笑,大呼痛快。

少年人性子一起来,之前的端庄,戒备,礼节营造的疏远在不经意间烟消云散,顾廷煜和李昭元相见恨晚,

不但同龄,而且都是饱学之士,在优渥的学习条件下,两人都已经读通史书,遍览百家,在许多事务上有自己的见解。

顾廷煜对李昭元的欣赏,广陵侯府名不虚传,这么一个深藏多年的小侯爷竟然能在学识见识上隐隐压自己一头,枉我自诩勋臣子弟第一才子,真是羞煞人也。

李昭元对顾廷煜更加惊奇,李昭元这么能侃,固然是因为这些年读书破万卷,知识储备上升到这个时代的高点,

更因为前世处于一个知识和信息更加活跃的年代,前世所见所闻实在过于丰富。

顾廷煜就是正儿八经的自学成才,这未免过于厉害了。

两人一个欣赏,一个佩服越聊越投机,侃的力度过大,

在一旁的顾廷烨只能崇拜的看着两位哥哥发挥。话说着就说到了最近的黄河整治工程中。

“去岁夏汛黄河决口,河北沦为泽国,朝廷专门拨下巨资治河,昭元贤弟可知否?”

几千年来,男人之间的话题就这么几样,作为顶级权贵的后代,同样不能免俗,

反而因为顾忌更少,接触的消息更全面,聊起来也就更加起劲。

“小弟略有耳闻,朝中争执得沸沸扬扬,想听不见都不行啊。顾兄有何赐教?”李昭元反问

顾廷煜说“不敢当赐教,黄河决口,河北士民受创极重,

更兼黄河弃故道而北流,官家忧心如焚,不得不下大决心整治。

成与不成,端看今年夏讯可也。”

“这我倒是不知,北流有何不妥,禹皇治水因势利导,古训犹在,官家忧心何故?”

“官家之忧在河道向北,恐入辽境,他日辽兵南下顺河进军,河南非我所有,

须知汴京也在河南。故而倾尽河北之力也要引黄复东故道”顾廷煜也忧心忡忡

李昭元大感意外转头问顾廷烨“廷烨,你觉得大河是向北走好还是向东走好?”

顾廷烨有些意外,又有些开心,以往哥哥与人交流他只有在一边倾听的份,

可没有人会尊重他这个童子之见,尽管与哥哥论对的人也没有加冠。

他想了想说“水往低处流,黄河不走东道,想来是东道太高,走北道就是北道太低,

官家要引黄河回东道,莫不是把东道挖得比北道低?”

李昭元击掌赞道“童子都知道的事情,可惜大相公们看不明白。

河工修堤就能耗尽河北民力,何况开挖故道,虽十倍之力不能为也”

顾廷烨也不知道是该高兴还是不高兴了,怎么就童子都知道了?

顾廷煜问“以李贤弟的意思,朝廷治黄之策是错的?”

李昭元“这哪里是治黄,这是驱黄,黄河者,大龙也,安能被人力驱使。

莫非我朝的德行已经远迈尧舜,位列禹皇之上?

我看不见得吧。不如旧例顺着新河道修筑堤坝,与之相安。

根据史书记载,黄河每一次变道后短则百余年,长则几百年总能有个安稳,

那时候辽国在不在还两说呢,何必忧心,横竖这一回河道还是在我大周境内。”

顾廷煜主动给李昭元倒上麦茶,又看到顾廷烨眼巴巴看着,给他也满上,

“李贤弟之言颇合自然之理。只是自然如此,我皇却不许。

自幽云十六州沦陷,河北已无险可守,幸有黄河之利为我所用方能在景德年间逢凶化吉。

以后黄河继续北流,终有河险被两国共有的一日,官家怎能不急?”

李昭元轻轻喝一口说“且不说这是不是杞人忧天,便是真有这一日,又有什么好惧?在我看来这是大好事才对。”

顾廷煜两眼一亮,因为身体原因不能练武,他的精力都花在了做学问上,说一句博古通今是过分了,

可说一声晓畅军政丝毫不带谦虚,黄河北流方案他只是根据前方勘测结果认为不妥,却没有想到官家的担忧合理不合理

“惭愧惭愧,廷煜只知复道不合地理。请教何为大好事?

贤弟若是说得精彩,明日我兄弟二人在樊楼订一桌与贤弟共饮”

顾廷烨一听说去樊楼吃饭,高兴的叫道

“元哥哥快些说,樊楼的酒席爽利得紧,包你吃过就忘不了”

李昭元答道“自古北人善骑,南人善舟。大河入辽境,便是我之水师可入辽境,

辽国自幽州出兵伐我,非三十万骑不可全身而退,非五十万骑不可得我汴京。

姑且不论辽国铁骑有没有三十万。

便是三十万大军渡河,过的不仅仅是人,还会有百余万军马,安能一日而过?

其必是迁延时日,旦夕被我侦知,以水师进取便可分辽军于大河南北,

再遣河北禁军击之,其河南已渡之兵不可支也。

顾兄可记得往年辽军自幽州南下进犯河北,都是走哪一条道?”

顾廷煜不假思索“自然是走常山真定而下檀州大名府。”

李昭元再问“为何如此,河北一马平川无限可守,为何辽军沿太行而走硬碰我沿线诸多军城要塞而不放马多路夺占河北全境?”

顾廷煜一愣,忽然眼前一亮“是永济渠!”

李昭元鼓掌“不错,大相公们都以为一马平川无限可守,辽人又是铁骑为主,能够忽东忽西摆脱粮道,

可真要如此,为何开国之初,我军兵败幽州两次,将帅们依然凭借残余步卒挡住数十万南侵辽军?

便是因为即使是骑兵,也需要粮道。永济渠就是辽军南下的生命线,我朝大将沿永济渠布防,便是守其必攻。

辽军唯有在此头破血流别无他法。回到黄河北流之说,即便辽军三十万大军百万军马不及阻拦已经过河,也需黄河河道运送庞大军需,

若是离河而走,等闲府县贮藏有限,如何能供应大军?

这也是我水师扬威之时,届时以禁军驻守河北要津重镇,以水师出击黄河粮道,辽军安能不乱?

在我看来,守河北者,实守粮也,有粮则伐,无粮则退,有何惧哉?

再有一层,河入辽境,黄河之险两国共有,黄河之害两国也必共有之。

我在河上,辽在河下,我灾则彼灾,彼灾而我安,几次三番,幽州民力财力势必穷耗于治河之上,安能为大军助力?

我意黄河肆虐幽州之时,就是官家开启封桩库向辽国买回幽州之日。

幽州之于辽者,无非是钱粮财赋重地,辽国最膏腴之地也,日后大河纵横难驯,千里沃土旦夕而成泽国,辽国莫非有财力物力赈灾否?

治河决堤赈灾再治河如此循环往复,中国殷富尚且疲倦不堪,辽国只此一处膏腴之地,余者非苦即寒,如何能举苦寒之财力而救幽州?

届时能搬空人口,甩卖一个好价给我朝就是最好的抉择。”

顾廷煜惊叹道“好一个黄河之险两国共有,黄河之害两国也共有,我在河上,辽在河下,

贤弟心有猛虎,观人所不能察,筹百年治平之策。

与贤弟畅聊,如见管仲乐毅,真豪杰也”

顾廷烨也用崇拜的眼光看李昭元

“昭元哥哥真厉害,明日樊楼一聚切莫忘怀”感情他已经决心要在樊楼请客了。

顾廷煜和李昭元一愣哈哈大笑起来。 第30章 本侯全都要 上 不管顾廷煜和李昭元多么充大人,时间差不多了还是要乖乖的回家吃晚饭。

晚饭后大长公主先行休息,封三娘和李十一娘听取家将关于今天侯府一众公子表现的汇报。

“我在河上辽在河下,十一,昭元有出息了”挥退了家将们,封三娘忧虑的对十一娘说

李十一娘也担忧“今日昭元之言锋芒毕露,连官家和大相公们都被扫了进去,传将出去不知道要招来多少祸患”

封三娘说“当今官家仁慈,大相公们又爱惜羽毛,不会与一个孩子计较。

我担心的是昭元的想法太好了,会被有心人利用卷入朝争,可就大大不妙。”

朝争的威力李十一娘是清楚的,别看广陵侯府树大根深,既然要争,便要消耗圣眷人情。

范韩富欧阳等公圣心独宠,身负海内人望,也一样在一波波的朝争中耗得干干净净,落得自请出外的下场。

与文官只争朝夕不同,公侯勋贵与国同休,凡事只需考虑长远,用不着在注定一时的朝争中下场押注徒耗风险。

李十一娘着急道“母亲,请一定要救一救昭元,他还小,经不起朝争的风浪。”

封三娘淡定地说“好就好在他还小,尚有挽回的余地。

若是有传言出来,我家也放传言出去,以谣对谣把水搅浑,再有我们亲近的文官帮衬一把,等闲谁也不能拉我们下水。

只是昭元那里,你还要多多管束,小小年纪不可养出好大言的习惯,便是真话在胸,出口之时也要留个六分。

过几年他就是侯爷,每每言语都会被人留心揣摩,官场之上风云变幻,谁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人抓住把柄给予致命一击。”

李十一娘狠狠的说“媳妇明白,一定好生管束,让他知道什么叫祸从口出”

封三娘突然笑起来“终究也是好事,好男儿怎能没有报国之心,没有治民之念。

昭元能说这么多,说明他平时就在留心这些,他对这些感兴趣,这是好事,

总比那些纨绔穿梭于斗鸡遛狗蹴鞠青楼之中强百倍。

只是年纪尚小,不知世道险恶,还需要你这个母亲善加引导。

打人不打脸,明日他还要去赴顾家兄弟的宴席。

听汇报,顾家大郎也是个人才,好呀,昭元能自己结交有用的人脉了,我还是有些高兴的。

既然昭元已经学会有主意了,那就把南京和寿州的事情交给他办,试一试他的成色”

李十一娘心领神会,向封三娘告别。当晚李昭元的院子里“啊啊啊,母亲,我错了,啊啊,别打了,母亲我知错了”

第二天李昭元一瘸一拐的去樊楼赴宴,在顾家兄弟奇怪的眼神下尴尬一笑

“昨日孟浪,误了功课,累家母笞五十,让贤昆仲笑话了”。

顾廷煜和顾廷烨扑哧一声“无妨无妨,我们也是经常领教父亲的惩处,大哥不笑二哥”

李昭元尴尬一笑举杯相邀“巧得很,明日我便要离京南下,谢过贤昆仲赐一顿樊楼的好茶饭为我送行”

顾廷烨好奇地问“昭元哥为何出京?可是去南方游玩?南方有哪里好玩耍?”

李昭元说“为了巡查家中庄田而已。

你们也知道我家的事情,这些年全靠我叔祖父东奔西走维持局面,

如今他年事愈发的高,再这么春秋两季两千里的跑,实在是辛苦。

我已经年长,今年就为叔祖父分担五百里,权且让下面的家人认一认我这个小侯爷”

顾廷煜点点头“正该如此,廷烨,昭元此去是有正事,非是为了游玩,

待你长大一些还想出游,禀明父亲母亲带些护卫就是”

“就以此杯,祝昭元一路顺风,早日归来”

顾廷烨也端起酒杯“祝昭元哥哥一路顺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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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舒服的马车载着李昭元出京,还没好利索的他趴在厚厚的绒毯上拜别了母亲从东水门上船,一百多名亲兵护卫着他乘船前往预定的城镇。

三日后抵达归德,这里是大周龙兴之地,被定为南京,是许多皇族居住之地,

广陵侯府在此没有多置产业,只有两个田庄和一个占地一千二百顷的马场。

“小侯爷,归德这里有四家马户,九名乡勇,一百零二村丁参与校阅,俱都已经集结完毕”家将汇报道。

李昭元已经恢复如初,就一百多号人马也不值得多费功夫,骑上马场里提供的战马,小侯爷跃马检阅这些部曲。

由于两个村庄都是为了马场而设,这些村庄的劳动力除了耕种田地就是被叫到马场帮工,所以男男女女都有一身好骑术。

这一百多男丁竟然人人都分到一匹马,看起来很有精神。

随后的技能演示更加验证这一点,想不到区区一百多人竟然人人能马上开弓骑射,虽然几乎都射不准,可架势已经足够唬人了。

李昭元点点头,射不准没关系,只有马户被要求步战马战精通,

其他人骑到地方下马能打会打就行,侯府也没有那么多资源把会骑马的都培养成骑射好手。

中午吃饭时,李昭元照旧捧着粗瓷大碗与庄户们蹲在一起

“马场是侯府很看重的产业,每年靠贩马的钱财补贴各地的庄户,你们的责任很重呀”

一个年轻的马户抱怨“小侯爷,我们都是侯府的老人了,几辈子跟着侯府从不眨眼,

就是这几年老侯爷走了,咱们侯府是不是说话就不硬气了。

现在什么阿猫阿狗都敢欺侮我们,还抢侯府的产业”

李昭元吃惊道“谁吃了熊心豹子胆,抢劫到我们家头上了?”

马户的话打开了大家的话匣,看起来一个个都憋了很久了。

原来归德是皇族聚居区,这里王爷遍地走,宗亲多如狗,贵人多了,土地就不怎么够用。

广陵侯府这些庄子和马场是开国初年置办的,当时南京这里空地还多得很,

迁来的皇族都是失了势的,也不敢与广陵侯府有冲突。

可是最近三年来,不知道吃了什么耗子药,邕王府居然把手伸到广陵侯府的马场了,他们在紧邻马场的地方盘下一块牧场专门养羊。

这羊养着养着就到处跑,跑到哪里哪里的土地就被邕王府说成是自己的。 第30.1章 本侯全都要 下 靠着这个套路,邕王府这三年已经拿走了两千多顷土地,在南京这一片端的是无人可制。

“所以邕王府现在抢了我家什么产业?抢了几时?”李昭元凝重的放下碗筷

“小侯爷,那厮从三年前开始占我家马场放羊,初始还只是占一点,后来胆子越来越大,现在已经占走了四百顷地了。

我们去找他府上的管事理论,还被打伤了几人,因涉及皇族王爷,我等只好上报侯府请求裁示。

小侯爷,邕王府那些孙子都是绣花枕头,要不是怕给府里惹事,就凭我们这百十号人也能打得他们动弹不得。”另一个马户当家的说道

三年了府里都没有反应,这事蹊跷啊,范叔祖在其中扮演了什么样的角色?

这一路上又有多少个邕王府?李昭元招来家将“咱们家马场被占,府里知不知情?”

家将不假思索“府里是知道的,范大爷向大长公主和主母们禀报过。”

李昭元松了一口气“既然知情为何不处理?区区外放王府罢了,还敢撕破脸明抢?”

家将说“按照太夫人的意思,侯府和王府争端,弄不好就要走公堂上朝堂,

若是只有几亩地几十亩地,折腾起来不足以震慑人心,

唯有引君入瓮,攒出一个大案子才能敲山震虎一劳永逸。所以拖到了现在。”

李昭元点点头,对马户们说“都听到了吧,三年来占我家地八百顷,打伤我家几百村民,此仇不共戴天。

走,先去村里,你们给我指引都有哪些人家被他们殴伤过,我要亲自慰问他们”

几个马户还有点转不过弯,怎么就占地八百顷呢?

还打伤几百人?

是不是哪里搞错了?

家将走到他们面前,给其中年纪最大的一个大耳刮子“糊涂了你,侯爷怎么吩咐就怎么做,亏不了你们”

李昭元走到村里,一一慰问这几年被打的人家,邕王府也没敢下重手,庄户人家身体皮实,没几天就好了。

所以李昭元一脸关心的走进来,亲切的关怀他们几年前伤得怎么样,有没有后遗症,大家都是一脸懵逼的。

尽管庄户们吓得不敢出声,李昭元还是一脸悲痛的宣布这个庄户家的当家人曾经被打吐血,受了内伤,花了二十几贯钱才吊住命,至今还要定期服药,每月花费九贯钱。

这家的当家人脑门上汗都下来了,完全不知道小侯爷想干什么,这钱那钱的加起来都能买走自己的命了。

“所以,你家这三年总共花销了三百三十贯药钱,一百二十贯滋补钱。你受苦啦,来画个押,侯爷给你做主”

马户们有点反应过来了,一个个露出兴奋之色

“马老六,快画押,你小子走运了,侯爷替你走一趟,

你家几个小子女儿的婚嫁彩礼嫁妆钱都有了。妈妈的,我怎么没这种好事”

“你傻呀,侯爷不是说了这些年打伤了我们好几百人吗?咱们两个村总共就几百人,这是要发啊”

家将点点几个人的脑瓜“这下明白了吧,小侯爷要给你们做主,你们怎么说啊”

马户们非常果断“俺们家世世代代命都是侯爷的,侯爷说啥就是啥,

咱们这就去找各家画押,非得把他们邕王府屎都榨出来”

家将低声吩咐“要想拿到这钱,一要听小侯爷的话,

二要敢动手,

三无论如何要保护好小侯爷,这里面的轻重你们要时刻记在心上。

小侯爷只要安然无恙,绝不会亏待大伙,要是伤到一根毛,我们都别想好过。”

众人用力的点头,然后去各家动员准备,这一把一定得搞一个大的。

邕王府这些年仅仅这个牧场靠走散了的羊就兼并了快两千顷草地,

这还是因为牧场不受邕王府青睐,年轻的邕王目光聚焦在南京附近的好田地上。

这些好田往往背后有人,不是宗亲就是官员,甚至还有应天书院的学田。

在以往邕王对和这些势力抢田产是避之唯恐不及的,可近些年来皇子崩逝,官家膝下无子,

已经有风声传来,要从近支宗室中选拔良才,

要论亲缘关系,邕王府和兖王府都是真宗皇帝的子嗣,当今的邕王和兖王正是官家的亲侄子。

邕王这点小心思一下就藏不住了,可风声只是风声,官家今年也就四十岁,

身体康健得很,说不定什么时候又有皇子降生,邕王爷觉得有备无患。

不管后面有没有机会,这个风声传出来,肉眼可见的自己家的地位上涨了,

以往和自己家不冷不淡的宗亲们开始巴结过来,

这种巴结奉承带来的迷失让他觉得在南京这块地皮上可以得到更多。

然而邕王爷可以对天发誓,绝对没有针对广陵侯府的意思,

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发明了驱羊占地套路的管事把羊赶到广陵侯的马场去了。

毕竟邕王爷觉得自己还是很英明的,在南京聚集财富也是为了以后在汴京开路,

一旦被召入汴京没有足够的财源傍身怎么行,收买拉拢赏赐哪个不得充大款?

至于广陵侯府这种牵一发动全身的庞然大物当然是要想办法走门路花钱笼络的对象,怎么能去抢呢?

邕王爷想得很美,可手下人难免捞得太狠收不住,马上就要迎来惊喜了。

两村几百丁壮神情激动的拿着枪棒藤牌,虽然他们中大部分没有被选入村丁,

可一个个从小就看操演,对于旗鼓号令非常熟悉,为了入选村丁也不安分的正经练过枪棒。

现在侯爷一声令下,大家纷纷带上藤盔,带上藤牌木牌,手持丈八枪矛就要跟着主人上门讨债。

原来一百多村丁乡勇在四个马户率领下牵着马立于一旁,侯府亲兵一百多人牵着马立在另一旁。

家将向李昭元汇报“汤药费,滋补钱总计三万七千六百三十贯”。

李昭元满意的点点头“五万七千六百三十贯,有零有整,一看就知道是受了委屈,半点不假的。”

家将感觉一阵天旋地转,咬咬牙小声的问“侯爷,差不多就行了,弄得太狠怕是收不了场”

李昭元意味深长的说“不要怕,他还得谢谢咱们呢。先派一队人去对面的牧场把人给我拿下,一个都不要放跑,再把我的羊都保护好了,一只都不能少。

人都拿下了,就带着一起去南京城,本侯今天要兵围邕王府,钱,粮,土地,全都要”伸出的手突然用力握紧。 第31章 虎啸山林 上 南京地位崇高,在这里有禁军和厢军驻扎,也不设知府而是设置南京留守府,通常以朝中重臣领南京留守坐镇此地。

庆历八年在朝争中失利的参知政事贾文清自请出外就被官家安排到了南京担任留守。

南京这个地方相当安稳,距离汴京几日就到,是大周当之无愧的核心区,唯一难受的就是不好兼并资产。

这里的地产不是宗亲的就是勋贵的,或者是本地户籍官员的,你想找一个没名头的田主可不容易,

幸存下来的无身份田主早就托庇于道观名下,虽然能征得上税,可自己的好处就有限了。

自己一个被冷落的参政级高官,时时刻刻想着的就该是返回中书省再创辉煌,跑到这种立不了功捞不到钱的地方有什么意思?

事情呢,巧就巧在没过多久,邕王居然支楞起来兼并皇族宗亲和官员的产业了。

贾文清耳聪目明,当然明白这背后的因由,心中不免也有一丝期盼,不敢把事做绝,

于是在任上展现出了高超的太极技巧,利用宗亲和官员也不敢得罪邕王府的心理,

一边收受邕王府的礼物,一边对受害者和邕王府各打八十大板,让受害者多少能要回一些产业。

邕王想要获取一位参政高官的投资,也都给了面子,两个人这样互相配合在南京地区可以说无往不利。

“大人,大事不好了,南京城里出现了一支不明身份的军队把邕王府围了”

管家匆匆跑进来报信。贾文清听完第一感觉是邕王的事发了,汴京派人来秘密抓捕,吓得两腿一软瘫坐在地

“早知如此,我就该狠狠的驳斥邕王几次,要是邕王胡乱攀咬,那该如何是好啊”

管家吓了一跳,赶紧把老爷扶起来“老爷,不过是些田产纠纷,能攀咬到哪里去?当务之急是消除官家心中的芥蒂呀”

贾文清恍然道“对对对,你说得对,笔墨伺候,老爷要写请罪表,把罪过把握在我的手里。只要态度诚恳,官家就不会重处我,我这就写,这就写”

管家欲言又止,等贾文清写了好多字后,一个家仆在外面报信,管家出去后询问一番,

喜气洋洋的进来说“老爷,错了、错了,全都错了,不是朝廷的兵。”

贾文清抬起头,愣了一下,如释重负“不是朝廷的兵?不是来拿邕王的?哎呀吓死我了”

搁下笔叫道“快给老爷拿盏茶来”

管家刚要答应,贾文清却突然拍案而起“你说什么?不是朝廷的兵?出现在南京城里?杀千刀的,这是闹反贼了吗?禁军呢?厢军呢?都是干什么吃的?反贼是谁?快快集结集合人手保护老爷去军营调兵!”

管家不敢怠慢补充“老爷,也不是什么反贼,是勋臣带着家兵来寻仇的,估摸着邕王什么时候抢了勋臣的地产,人家带兵从汴京杀过来了”

“这,这,这就好了”贾文清长舒一口气,这就是统治集团的内部矛盾了,内部矛盾好啊,贾老爷熟悉得很。

“是汴京哪一家啊?来就来吧,不打声招呼,太冒失了,出了什么乱子还不是老爷我收拾摊子?”

“据说来的是广陵侯府的小侯爷,带着几百号人浩浩荡荡的,邕王府连个报信的人都出不来。老爷要不要去看看”管家建议道

贾文清略一思索“广陵侯府,没听说他们家在南京有产业呀。而且他们家不是……来的是小侯爷?小孩子?”

管家肯定“下面报过来的就是小侯爷”

贾文清大惊“坏了坏了,快快备轿,是小侯爷就麻烦了。”

管家一边命人备轿,一边伺候贾文清更衣“老爷,就算是广陵侯府也不敢凌迫皇家亲王的”

贾文清恨声道“你知道个什么,他们家小侯爷才九岁还是十岁,正是小孩子没轻没重的年纪,要是手下人没劝住,这种小孩什么事做不出来啊?

就算把天捅破了,只要不是造反,他们这种有丹书铁券的人家能有什么事?谁会觉得一个十岁的孩子会有坏心眼?还不是我这个南京留守遭殃。”

管家终于意识到关键,主仆俩匆忙出门带着一队留守府护卫就往邕王府赶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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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面回到行动前,所有人把枪棒藏到大车上,因为是进城打架,没有用战阵上的大枪,全都是不到一丈三尺(大概不到三米)的短枪短棍,

藤牌木牌也放在藤筐中用雨布遮盖好,一行人戴上斗笠护卫着大车队,在侯府亲兵的领路下向着南京城进发。

“南京城有驻军,也有参政级别的留守官,我们要是杀气腾腾的逼近,肯定会被拦在城外。

留守官九成九要和稀泥,我可不想轻易便宜了邕王,只好对不起这位留守官了,。

让乡亲们都放松一些,我们广陵侯府派到南京的队伍,是进城送礼的,送大礼的”临行前李昭元对下属们面授机宜

由于侯府的旗号迷惑,几百人的队伍带着百十台货车顺顺当当的进入城内直奔邕王府而去。在大周,王爷们是没有官方亲兵的。

他们理论上只能像官员和地主一样招收一些护院,这些护院必须没有管制兵器,也不能有护甲,

所以在王府护院懵逼状态下早有分工的广陵侯府踢馆大队将王府团团包围。

王府大门更是在亲兵的突袭下被瞬间夺占,站在门口的几个护院当即就被缴械,这些护院过去顶多是走走江湖,哪里见过这种军中悍卒的做派。

李昭元倒是没有进王府,在确认控制了大门后,吱吱呀呀打开了所有侧门和正门,

从车队里面提溜出一个王府牧场的伙计用刀子在胸口比划几下“进去告诉邕王殿下,广陵侯府前来讨债,你知道该怎么跟邕王说得吧”

可怜的伙计哭得一塌糊涂,用力点点头,话都说不出来就被丢进王府,

被惊动的王府众人已经组织好护院守住二门并且搬出梯子上墙查看,

越看心越凉,王府周围都被围上,好几个房子上都有弓箭手手持强弓待命。

王府家臣赶紧跑回内院找到邕王

“王爷,祸事了,祸事了,不知道哪里来的强人把王府围得水泄不通,

他们还有弓箭手控制府内通道,王爷万万不可出门一步”

王府家眷们瞬间大人哭小孩叫,邕王也吓得不轻抓住家臣说

“这些强人所求何事?若是要些钱财,与他们便是,万万不要杀进后院。城里的禁军呢?数千禁军怎能容忍强人兵围王府?”

家臣叫屈道“王爷,事起仓促,卑职也是一无所知。派出去两个信使都被擒获了,王府是不是结下了什么仇家?”

邕王心底哇凉哇凉的,仇家,谁晓得是哪个仇家,这几年要说结仇,那可是太多了,嘴上却很硬气

“本王平日最是和善,一向是讲究以德服人,怎会与什么强人结下仇怨?

你再去前面盯着,既然没有一股气杀进来,许是有什么隐情,求财求色本王在所不惜,万万不要伤我府中人性命”

家臣点头应下,在护卫盾牌的保护下又往前面过去,刚到地方就看到一个王府下人打扮的人被提溜进府里。

那人吓得腿软,哭哭啼啼几次都站不起来,只好在众目睽睽之下连滚带爬的接近二门,

护卫们在角门处留出一条缝把他放进来,家臣赶紧上前提审“说,你在王府哪部分做事?你的上官是谁?”

那个伙计大哭道“小人是王府世仆吴二啊,家父吴老全正在府中花坛当差”

这时有王府仆人站出来证实这货就是吴二,家臣点点头,叫那个仆人去把吴老全叫过来认人。

继续逼问道“外面来的是哪里的强人?怎敢光天化日之下兵围王府?不知道王法威严吗?”

伙计一边哭一边说“他们是汴京广陵侯府的亲兵,咱家占了广陵侯府在南京的地,他们是来报复的。我认得他们中许多都是广陵侯府在南京庄子里的人。

我听他们说王府里有钱得很,这一把王爷不给满意的交代,他们就进王府自己拿,还要把王爷全家绑到汴京宗人府吃官司。大人啊这都是什么魔王啊”

家臣吓得肝胆俱裂,王府这几年兼并了不少地皮他是知道的,

可这些年的官司没有一件涉及到汴京的勋贵啊,天地良心,这找谁伸冤去?

两步上前抓起仆人的衣领“说,到底怎么回事?王府什么时候占了广陵侯府的地?一五一十老实讲,要不然你们全家都得玩完”

仆人断断续续的说“小人是在城东的牧场做事,牧场这几年养了四五千只羊,

许管事经常驱使羊侵入其他人家的田土,然后这些田土就划入了王府名下。

我们牧场紧挨着广陵侯家的马场,三年来许管事也划过来不少土地,

从没见过他们告官,只有几个人来理论还被许管事养的打手给揍了。

今日不知何故,突然有一群大汉杀进牧场,把我们全都抓起来带到城里,许管事他们还在外面被人扣着呢”

家臣的心态崩了“许XX,我日你先人!”,

对左右说“快把吴二带到王爷面前发落。向外面喊话,请他们不要放箭,我是朝廷钦派王府官,要出去与他们的头领说话”

很快在亲兵的“陪同下”,王府家臣来到李昭元面前,家臣见到眼前是一个小孩,心里一惊,

能够驱使侯府这么多人做下好大事业,必然是侯府的核心子弟,说明这事情很可能传到侯府当家人那里。

时间不等人,容不得多想主动上前叉手为礼“见过这位小官人”

左右亲兵喝道“大胆,这是我家小侯爷,大长公主嫡长重孙,不得放肆”

家臣从心得很,他与贾文清的思路一模一样,要是来的主人是成年人,那还能交换利益把事情平了。

可这种孩子最容易认死理,还很顾忌别人尊不尊重他,

如今小孩为刀俎,他是鱼肉,还是不要找刺激为好,当即麻利的下跪“卑职拜见小侯爷,小侯爷千岁” 第31.1章 虎啸山林 下 李昭元缓缓说“千岁可不敢,哪个侯爵敢称千岁啊。

我们勋贵人家风里来雨里走为官家出生入死,别说千岁,

五十岁也不一定看得到呀。你能做王府的主?”

家臣连忙说“卑职糊涂,卑职糊涂,卑职冒犯小侯爷虎威,实在有罪。

卑职做不得王爷的主,只是侯爷虎威旺盛,王爷不得不暂避锋芒,

请侯爷暂息刀兵,王爷特意交代有话好商量,万万不可伤了和气”

李昭元冷哼一声“和气?占了我家的地,伤了我家的人,等了你们三年,怎么没等来和气啊。

此番南下,我的曾祖母,兴国大长公主殿下特赐龙头拐杖与我,专门收拾那些侵占我家产业的赵氏宗亲。

当年我曾祖母曾奉太宗皇帝之令,持此杖责真宗皇帝,邕王殿下今日也有福了”

家臣连忙开哄“小侯爷开恩,大家都是皇室宗亲,我家王爷一向是敬重兴国大长公主的,称赞她是皇室楷模,

凡是赵氏子孙都应该世世代代敬仰之。侵犯侯府牧场一事,王爷实在是不知,请小侯爷明察,万万不可伤了和气”

李昭元气笑了“你的意思是我冤枉贵府?还是那些下人诓骗我等,以区区贱籍就敢起弥天大胆夺占当朝侯府的田产?你欺我年幼不敢杀人吗?”

家臣连连磕头“侯爷息怒,侯爷息怒,侵占之事虽不是王爷授意,却是真有其事,还请小侯爷给个薄面,列出规矩,王爷必然是愿意赔偿和解的”

李昭元收起怒气“邕王爷真的这么想?该不会等我收兵后调遣禁军灭了我们吧”

家臣吓得“小侯爷不要开这样的玩笑啊哦,这可是要命的嘞。

我们王爷再多的胆子也不敢指使朝廷军马。

卑职务请小侯爷吩咐,我们王爷最是和善不过,两家和和气气把此事谋一个圆满可乎?”

李昭元示意家将拿出一沓诉状和供状,诉状里面写清了王府家丁对侯府庄户的殴伤以及治疗花费。

供状则是王府牧场管事和仆人的笔录。

家将恶声恶气的说“三年来王府屡屡侵占侯府牧场,一次比一次嚣张大胆,

前后殴伤府中庄户数百人,侯府退避三舍,隐忍三年已经给足了面子,

就算是敲登闻鼓,在金殿上,咱们两家也要掰扯清楚。

请邕王爷想清楚,今日来的只是南京这边的庄户,要是邕王爷不服气,

下次来的就是汴京京东淮北的侯府兵马,到时候文的武的可就不好收场了”

家臣哆哆嗦嗦看完几份,直接看最后总账五万七千六百三十贯,牧场和羊打包送给侯府,另给上好粮食一万石。

心中松了一口气,虽然是狮子大开口,王府里除了粮食倒也拿得出来。

继续哭丧着脸“小侯爷,我们王府认赔是一定的,可这也太多了,请小侯爷稍加体恤,

我们王府人口少,光是这粮食就不曾备下多少,不要说我们,南京城内所有粮库加起来也没有一万石上好粮食。

小侯爷此番南下,带一万石粮食回京也无甚意思,不如宽免了吧,

王爷素来是敬仰大长公主的,愿意赠送一箱珍宝作为贺礼为大长公主祝寿,不知小侯爷以为如何?”

李昭元觉得可以见好就收了,要不然南京留守带着兵来搅和,不知道要多费多少口舌

“也罢,就依你所言,粮食换成轻快宝货。速速前去寻王爷拿个主意。若是一刻钟没有消息,我就自己进王府搬了。”

家臣在此下拜“卑职这就去寻王爷,请侯爷稍待”说完就急匆匆起身,提起官袍下摆向着内院疾步奔跑而去。

等他上气不接下气跑到王爷面前时,邕王爷已经审完吴二,把吴二交给了吴老全带走,邕王爷正坐在椅子上生闷气。

知道来的不是山贼强盗而是广陵侯府的队伍后,邕王爷放下心来,

大家都是贵族,都是体面人,这样才好镇之以静嘛,真要是遇到土匪那才是有理讲不清呢。

看到家臣飞奔进来,顾不上感动,邕王爷沉声问道

“怎么样,来的是广陵侯府哪位大爷?有事为什么不好好商量呢?占了他们家牧场的事,本王真的不知啊”

家臣摇摇头“王爷哟,都占了三年了,这时候说什么都晚了,如今还是赶紧善后,不能把丑事坐实影响王爷声望呀”

邕王拍拍脑袋“哎呀,几误大事,他们怎么说?”

家臣解释'“来的是广陵侯府的小侯爷,他说要是跟您说不通,

兴国大长公主临行前赐下龙头拐杖,专门打王爷这样不好说话的宗亲呢。

小侯爷也就十岁上下,正是不知轻重的年纪,可不能真让他打着啊”

邕王急了,龙头拐杖的典故他是知道的,当年爷爷真宗皇帝都挨过打,

他算什么呀,真要挨打了,在皇室中名声扫地,白白便宜兖王不成?

“那可如何是好,我堂堂亲王,总不能自缚出降给他下跪吧。他可说出要求?”

家臣连忙把要求说了一遍,邕王顾不上许多“给他都给他,拿最大的箱子去府库里选金玉珠宝塞得满满的给他。

遇上这这小瘟神算我倒霉,你快去前面告诉他们本王都答应了,马上就把钱财给他们,那个倒霉催的牧场也送给他们。”

家臣答应下来连忙吩咐账房准备,他又被侍卫们架着跑到前面,寻到李昭元

“小侯爷且慢动手,我们王爷答应了,都答应了,正在用心挑选给大长公主殿下的贺礼,我们王爷是诚心诚意的”

李昭元对着身边刚刚赶到的贾文清和禁军指挥使说

“看吧,我说邕王爷好得很,这不是没事了吗。

贾相公,你也听见了,邕王府承认多占了我家产业,殴伤我家庄户,愿意作出赔偿,只要赔偿到位,我保证王府里一根草都不会伤着。

若是不到位,我就要抓邕王全家去汴京宗人府打官司,届时还望贾相公派出禁军护卫,保护邕王府一家的安全”

贾文清连连拱手“小侯爷莫急,我对邕王是了解一些的,他既然答应了,只会多多的给,是不是呀?”最后是对着家臣说的。

家臣心中一痛,不敢怠慢“诚如相公所言,我们王爷诚意十足,两家私了就好,不必惊扰宗人府令”

当日带来的百十辆大车运走了邕王凑出的铜钱和金块银块还有一大箱子珠宝玉石,

回到庄子,又与前来的南京留守府官吏办理牧场过户手续,把邕王府的牧场转移到广陵侯府的名下。

李昭元依照所谓诉状把钱财一一分到每一户庄户头上。第二天就重新乘船出发巡视新的庄子。

李昭元认真观摩各地春操的时候,南京邕王府的事情在一定层级扩散,等李昭元抵达寿州的当口,兖王府的家令已经带着地契赔偿金等了几天。

寿州被兖王占去的田产不但物归原主,兖王又多添置了一些,只求平息李昭元的火气。

前有李昭元带领侯府兵马全副武装大张旗鼓的巡视演武,又有两位王爷珠玉在前,

各路文官贵戚新贵内心震恐,纷纷归还这些年拐弯抹角占去的侯府产业。

哪怕侵占的是侯府旧部的产业也一一归还,广陵侯府在沉寂近十年后声威大振,黄淮之间无不传扬新任小侯爷无可抵挡的威势霸道。

即使是官家接到奏报,也要拿到皇后宫中分享,笑呵呵的评价

“乳虎啸山林,百兽皆俯首,昭元颇有乃祖之风,我的小侯爷就该这样精神,甚好,甚好” 第32章 事毕回京 上 汴京城是大周绝对的核心,每日无数的人流金流消息流在这里荟萃交融,

李昭元小侯爷在南边大杀四方的消息在这么庞大的洪流之下显得波澜不惊。

一波波的信使将消息传回广陵侯府,这里才有真正关心着李昭元的亲人。

“不错不错,昭元这一回大发神威,处置的都不错,邕王兖王一个都没少,

找的借口恰到好处,真是士别三日当刮目相看啊。哎呀,这回我是真放心了”

大长公主年纪大了,眼神不好,封三娘把府里事务都交给李十一娘,

每日陪在大长公主身边为她讲一些汴京城的八卦,朝堂上的新动向,

以及最最关心的李昭元南下所作所为。

“母亲,您就惯着他吧,几个庄户被打伤,他就敢对邕王报几百人受伤,

百十贯的药钱他敢开口五六万贯,这哪像是小侯爷,活脱脱一个土匪嘛。

等他回来,您可得好好说说他。”

封三娘故意对大长公主抱怨,她知道婆母爱听这个

“哈哈哈,这个小土匪哦,说不掉,改不了的,他们李家啊,祖传的。

能张开口要到好处就行,不妨事不妨事,我更高兴的是这些钱被他很有条理的分给下面干活的人,自己没有留多少。

这就很好,做大事者有大气度,十几万贯的赔偿及时的撒下去,里里外外盯着昭元的人不是心放下了就是心死了,这个事办得漂亮。

十岁裁诗走马成,冷灰残烛动离情。桐花万里丹山路,雏凤清于老凤声。

韩冬郎十岁能诗,李昭元十岁讨债,不让前贤专美。

今天得加几个菜,咱们小小的喝一杯”大长公主越说越满意

封三娘还要提一件事“昭元放了话,他可是提着母亲的龙头拐杖南下,

邕王府和兖王府能干脆地低头,还是借助母亲的威势,这叫狐假虎威。

母亲的龙头拐杖明明就在眼前,却说被他带在身边,

拿一根不知道哪里来的烧火棍威胁亲王,三娘参他一个假传圣旨不为过吧”

大长公主笑的灿烂无比,丝毫不介意一把年纪了还被重孙子借用打压现在的宗室

“这有什么,子曰三十而立,四十而不惑,五十而知天命,六十而耳顺,七十而从心所欲,不逾矩。

我已年过七十,我现在啊就是随心所欲,谁能奈我何呀,我就是指鹿为马了,指着一根烧火棍说是御赐拐杖,那谁敢说不是呀哈哈哈哈”

大长公主和封三娘一起大笑起来。

“这些宗室子,尤其是有王爵在身的,寻常官府处置起来非常麻烦,打也打不得,碰也碰不得,骂都不能骂一下。

我这一身虎皮啊,能借出去压一压他们的气焰,好得很呢。

连我们家都敢欺负,在地方上鱼肉百姓还会少吗?别说吓唬他们,就是真打了,我也只会再送几十根烧火棍过去。

一个个投胎到了好肚子里,就不知道珍惜自己的姓氏,拆毁自己家的根基,无法无天,听说邕王府还连赵氏宗亲的地都抢,这是人干的事?

也就是我老了,但凡年轻二十年,早就带着兵马打上门去会会这帮子逆子逆孙”

大长公主突然抬起拐杖,狠狠的戳地面,似乎这些逆子逆孙都在地砖上一般

封三娘连忙哄道“母亲息怒,这些事自有相公们去管束,

我朝宗室子不比前朝权势大,只能欺负一些没甚背景的人家,

只要官家派出御史寻访,亲王也要低头认罪。”

大长公主叹气“我终究是个外嫁女,太宗皇帝在时我是最受宠的,

真宗的时候,就有些疏远,

当今官家与我又隔了一层,这身虎皮的威风,更多是咱们侯府的。

我只是心痛赵氏一族,终究是暴发户,这才几代人就已经奢靡跋扈到这般地步。

广陵李氏,广陵封氏不但传承久远,到现在还代代出人才,万卷楼里那么多上进的子弟日夜用功,发奋苦读。

赵氏如何能比啊。按照这样的势头,赵氏衰弱的日子又有多远?”

封三娘没好气“母亲,还想您的赵氏呢?

三娘和母亲啊,以后都是埋在李氏的坟头里。

赵氏的未来自然有他们赵家儿郎去料理。

我看宗室子之中也不是没有人才,只是没有出在那些王府中罢了,

许是人多了,有些人家没了爵位,反倒知道用功自强了。

这天生富贵,又有多少人还能吃得下习文练武的苦。

看看咱们汴京城里那些勋爵人家的子弟,好些人连马都上不去呢,都是一样的道理。

广陵李氏,封氏都是缺了那点天生富贵,不拼命不行啊”

大长公主摇摇头不说话,两位女性沉默一阵,封三娘开口道

“说来我们故意放着邕王兖王在内的宗室和新贵侵占府中产业的事不做处理,

留给昭元当作考验。母亲可想好了等昭元回来奖励些什么宝物?您这回可把昭元累的狠了”

大长公主想想就要笑“奖励他一根烧火棍如何”

两人一同笑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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处理完南方的繁杂事务,以李昭元打熬两三年的身体也有些疲惫,

在寿州与诸多马户庄头们相聚之后,登上了侯府自扬州返程的商船,运河两岸的景色开始倒转。

李昭元的心却飞回了家中“我要睡一阵,有事叫醒我”

一声吩咐之后,在微微摇晃的船上,自带昏睡特质的他很快就与周公相会而去。

外面忠诚的卫士默默的立于大船的各个角落,警惕而又松弛的观察各个方向。

自从穿越到这个世界,李昭元就陷于疏离和沉浸两种情绪中,似乎是体内有两种灵魂在争夺躯壳,

争夺的累了,睡一觉便好,由于年纪小家人们都不觉得小孩子嗜睡有什么问题,还会感慨一下婴儿般的睡眠真让人羡慕。

这一次几百里路走下来,接触到的都是活生生的人物,感受到的是大周朝生机勃勃的城市和乡野,

既有野心勃勃志大才疏的宗室贵族,也有淳朴认死理的乡民,

似乎对灵魂的锤炼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李昭元对这个世界的融入感愈来愈强。

在南京,在寿州,侯府旗下那么多功勋旧部,马户亲兵,乡勇庄户听闻他南下的消息,不远百里千里也要跑来。

一个个庄园打谷场上,从八十岁到八岁的汉子站的密密麻麻组成方阵,

有人穿着绫罗绸缎,有人只有葛布麻衣,

有人拄着楠木拐杖,有人夹着柳木腋窝拐,

有人垂髫流鼻涕,有人鹤发而鸡皮。

一个个那种既期盼又害怕惊吓到他的眼神散发出的情绪,

看到小侯爷头戴冠冕,身披绢甲,骑着元元检阅时迸发出的欢呼,

更加让李昭元感觉到自己的真实存在。

这些侯府真正的支持者,许多都是几代人跟着李昭元的祖先南征北战东征西讨,

在这个骑兵称王的年代,他们用骡马赶路,用紧密坚定的步兵阵型硬生生击垮了多少次四方蛮夷。

用骄人的战绩在北人主导的国防版图中拿走了属于南人的那一大块蛋糕,

只是因为所有人都相信广陵侯爷会带领大家走向胜利,会给大家带来更好的未来。

人是一种社会动物,很大程度上也是感情动物,女人热衷于情爱,男人沉迷于义气信任,

李昭元两世为人,非常明白侯府旧部和直属部下们对自己的信任来源于家族几代人的积累,

他们因为侯府而发展绵延,侯府因为他们立足于汴京之中。

祖先们振臂一呼之下,一批又一批淮南淮北的乡亲义无反顾的拜别父母,辞别妻子。

河北幽云,云中大漠,西北河朔,岭南交趾结伴而去,刀山火海瘴气毒虫雪山戈壁也挡不住这些汉子的盔甲兵刃。 第32.1章 事毕回京 下 这不是单纯的上下级关系,仅仅等级压迫下的关系也不可能有如此强悍的军团,

凝结于乡情,友情,超脱于生死之上的信任托付,

一代又一代添砖加瓦所积累出来的熊熊烈焰,终于让李昭元的灵魂彻底降临这个世界。

从因为曾祖母祖母和母亲的关爱而对家有归属感,

到这一次无数汉子心中的烈火点燃了李昭元对这个世界的归属感,成熟有时候只在一瞬之间。

暮春时节一行船队停靠在汴京码头,

十一娘带李昭亮,李昭恤(李建功嫡子),李昭文(李建功嫡子),李昭轩(李建功庶子),李昭孚(李健晟嫡子),李昭鐙(李健晟庶子),

还有闻讯跑来的李静嫣李静姝等同房小姐妹一起欢迎载誉归来的李昭元。

是的,在兄弟姐妹们看来李昭元这一次南下拳打南山猛虎,脚踢北海蛟龙,

一杆烧火棍荡平几十军州的邪祟奸人,真真是威风八面让人羡慕。

李静嫣刚到及笄之年已经出落得身姿窈窕端庄秀丽双目有神,

可别看她一副大家淑女的做派,许是遗传自李十一娘的基因,在李家的练武场上,

李静嫣一柄九斗弓左右开弓一口气输出十几支箭不在话下,

一柄长枪也挥舞的虎虎生风,生平最喜欢听的戏就是平阳昭公主镇守娘子关。

凡是她组局团建,必是带着姐妹们出去射猎,号称要振兴勋臣之家的武风,

上一次出门猎了一条狼,驮着狼尸招摇过市,让十一娘头痛不已。

李静姝十二岁,还有一脸婴儿肥,比起姐姐更显文静,

除了必要的锻炼身体,平素以看书为乐,生性低调恬淡,

师从眉峰先生,偶有所得就用炭笔记录在随身的本本上,

手指经常因为夹着炭笔而漆黑一片,无论清洗多少次,指尖都残留炭黑痕迹,因此自嘲墨韵指,自号墨指山人。

尽管读书万卷,各种闺中茶会诗会中却不曾流传她的文名,

封三娘和十一娘更头疼她读书时间太长,看坏了眼睛怎么办,

平时都是命令李静嫣多多带李静姝出去游玩。

两个女儿各有各的极端,李十一娘很多时候都有种不知所措的感觉。

“母亲,小弟这次大发神威,汴京的女眷可是议论纷纷,我的好多社中姐妹都来问小弟的喜好呢,

您的门槛得换一个新的,不然可经不住那些大娘子们来往。”李静嫣笑嘻嘻的和李十一娘分享社团八卦

李静姝也帮腔“母亲,女儿在的那个诗社,这些时日也在传昭元的消息,

最新版本的流言已经传到小广陵侯痛打跋扈王爷,

害得女儿不得不多多参与雅集,为昭元平冤呢”

李十一娘心中自豪,面上却带着忧愁“哎,流言蜚语最是伤人,无论如何流言不能从我们家飞出去,

你们姐妹要多为昭元的名声着想,想办法把事情压下去。

还有哪些人家的女儿与昭元年龄相仿,品貌出色的,也暗暗画像回来给我瞧瞧。”

两姐妹吃吃的笑了“母亲也忒心急了,昭元才十岁呢”

李十一娘看了她们一眼“凡事预则立,不预则废。我们家筛选大妇岂能不慎重?

昭元十岁,昭亮十一岁,一眨眼的功夫都要娶妇了,如何能不提前准备?”

正好李昭亮跑回来找母亲,听得此言脸红到脖子又跑回去了

李氏姐妹捂嘴轻笑却不想母亲的火力瞬间转移到她们身上

“昭元和昭亮还有几年,现在最着急的就是你们两个做姐姐的,你们祖母发话了,今年必须把静嫣的人选找出来。

静姝,你做妹妹的要多多帮衬姐姐才是。静嫣,你这个姐姐也要给妹妹做好榜样”

两姐妹大羞不依,李静嫣急了“母亲何其心急,亏女儿一心孝顺,还想多多陪伴母亲”

李十一娘没好气“你是想多在闺中玩几年吧,嫁到婆家可就没有现在逍遥了,起码婆婆不会许你出去猎狼。

搞得现在全汴京都知道广陵侯府有一只母大虫,连狼都逃不过她的手掌心!真是气死我了”

李静嫣不屑道“猎一头狼就被吓跑了,必是庸碌之人,如何配的上我?

我要嫁也要嫁父亲那等奇伟男子,胸怀大志,腹有良谋,有包藏宇宙之机,吞吐天地之志者也。蝇营狗苟之徒,贪图安逸之辈不要也罢”

李静姝一脸崇拜的看着姐姐“姐姐好志气,真丈夫也”

李十一娘拿着团扇一人脑袋上拍一下,没好气的说“嫁给大丈夫做妻是那么容易的?

我们家这么多大丈夫,这么多英雄豪杰,又有几人能得善终,还不是靠我们这些苦命的女人维持家计。

少年不知愁,竟会说胡话。

你这么厉害,以后别去三清观烧香,

三清真人那没你的姻缘,去找真武荡魔大帝吧,

他那里英雄多,说不定哪日就分你一个。”

李静嫣闻言大窘,李静姝偷笑不已。

又等了一阵,前面传来李昭亮他们的欢呼,李十一娘带着李家的那么多小姐妹从帷帐中走出,下人们赶紧收拾以备出发。

等母亲和姐妹们步行到码头的时候,李昭亮兄弟们已经把码头清空,

闲杂人等不能靠近,李昭元已经立于船头向大家招手,等待着船只停稳,架设舷梯。

过一会,李昭元下船来,先向李十一娘问安,李十一娘答安,又抱拳给各位兄弟姐妹们报平安,大家欢声雷动就要簇拥着李昭元回家。

李昭元却止住家人们说

“昔日司马穰宜克复国境,大功加身尚且做到未至国,释兵旅,解约束,誓盟而后入邑。

景公与诸大夫郊迎,劳师成礼,然后反归寝。

今追随我南下亲兵家将百余人,都屯驻于讲武堂中,

我当跟着他们一起先去讲武堂,拜祭过往年烈士再解散队伍,

之后再随母亲和诸位兄弟姐妹一同回家”

此言一出,兄弟姐妹们大为吃惊,好似见到一个全新的李昭元,竟然觉得他身上散发出一种威严感。

李十一娘更是用手绢捂住脸,掩饰心中的激动,欣喜和恐惧之情,

因为李昭元的做派让她想起了李建业,李勤甚至李定,

每一代李家将的特质出现的时候,是不是也意味着宿命即将到来?

很快,反应过来的兄弟们更加激动,李昭元刚才那一套真是太帅了,

李昭恤说道“既是拜祭我家烈士,岂能让昭元独往,我们也是李家子孙,同去同去”

众人大呼称是,等家将亲兵们下船后知道此事也特别高兴,

一行人骑马的骑马,登车的登车,抓紧时间转向讲武堂而去。 第33章 祖母教孙 上 “兴”“拜”“兴”“拜”,讲武堂大图书馆中有一块单独的殿堂供奉着一座烈士碑,是开国侯爵李纲所立。

这座殿堂直通开了许多窗户的阅读室,从殿堂内到阅读的墙壁上悬挂着许多广陵侯府勇武烈士的画像。

紧紧贴着墙壁的石碑碑文简单叙述烈士生平和战功,

在这些烈士的画像之下,一代代讲武堂学子勤奋读书,学习兵法为以后走上军中岗位而汲取营养。

李昭元带着兄弟们和亲兵一起进入殿堂中,依据充作礼官的讲武堂教官指挥,简单而又郑重的祭拜先烈。

仪式结束后,李昭元看着周围的画像久久不语,正要带着大家离去,教官上前问道“小侯爷可是看出什么心得?”

李昭元笑一笑“哪有什么心得,我只是想,终有一日,我将列像其中矣”

此言一出,兄弟们心有所感,亲兵和教官感触更深,纷纷拜倒“侯爷有此壮志,我等誓死追随,愿效犬马之劳”。

见得众多亲兵单膝跪下右拳击胸大呼“愿效犬马之劳”,

兄弟们也纷纷跪下“誓死追随侯爷,愿效犬马之劳”

李昭元将大家扶起“不过是有感而发,怎得闹出如此大动静,你们都是我骨肉同胞,血浓于水,本就是荣辱与共,不分彼此。

好了,南下一路辛苦,你们疲不疲自己知道,我是疲了。今日已经礼毕,大家都回去歇息吧”

少顷众人散去,李昭亮等兄弟满脸喜色的带着李昭元出来。说不定又有新牛逼可以在各个弓箭社里吹了。

李十一娘带着小一辈女孩子在外面等着,这时候女孩子们叽叽喳喳聊着天,看到兄弟们出来赶紧排好队。

李十一娘问道“刚刚在里面出了什么事,那么大动静,不知道大图书馆是安静之地吗?”

李昭亮等人嘿嘿不敢言语,李昭元也有种社死的感觉“大家过于热情,说话声难免大了些,孩儿已经知错了”,

男孩子们如释重负纷纷跟着认错。

李十一娘知道他们言语不详,也不深究,反正这么多人在里面,怎么可能真的瞒得住她这个当家主母,

直接说道“今日这么多兄弟姐妹都来迎你,你也该回馈一下大家的热情,先回府中梳洗更衣,之后你们一起出去玩吧”

兄弟姐妹们高声欢呼大娘子英明,迫不及待的爬上马车催促回家。

再怎么想要出去玩。也要先回来沐浴更衣,拜见长辈。

光速更衣之后,一群少男少女在曾祖母大长公主的院子集合,大长公主和封三娘已经在等着他们了。

看着这么多重孙辈进门来,曾祖母高兴的精神头都旺盛不少,

坐在床上,身后垫着厚厚的靠枕。封三娘坐在床边,时刻看护她,

而李十一娘等孙媳妇没有坐的位置,全部站在床边等待侍疾。

“问曾祖母安,问祖母安,问母亲安”整齐划一中气十足的问安声让大长公主连声答应

“安安,都是好孩子。你们祖母啊,心疼你们,知道你们还要出去玩耍,特意到我这个院子来等你们,省得还要去她的院子再问一次安”

孩子们都谢曰“谢祖母慈祥”

封三娘笑道“桃李不言下自成蹊,祖母也是被曾祖母教得好,你们也要好好听曾祖母教诲”

孩子们规规矩矩的答“是”

至于李十一娘这些孙媳妇,就没有必要开口说话了,在一边当工具人就好了。

曾祖母说“你们祖母惯会是给我吃舒心丸子的,这一吃就是几十年,把曾祖母喂的嘴都叼了。”媳妇们凑趣的笑一阵。

曾祖母又说“像静嫣静鸢静桐这样的大姑娘,就得多跟祖母学一学这个舒心丸子,

也算是咱们家的祖传秘方了,以后去了别人家也能过得舒舒服服的”

祖母封三娘不好意思“娘,看你说的,这世上啊也就娘最明事理,

什么事情一说就通,她们还要去三清真人面前多多祈福遇到一个好人家才是”

被曾祖母祖母组合双打的李静嫣们在兄弟妹妹们面前大囧,满脸通红娇声道“曾祖母,祖母说到哪里去了”

老人们适时的转换话题,又问及其他人的学业,问到李昭轩“轩哥啊,你做的竹凉枕曾祖母用得很好,真不错,让你用心吃苦了。

做这个东西很费时间,现在你还小,不要把时间浪费在这些技艺上,等你把该学的学问都学会了,想做什么就去做好了,曾祖母谢谢你呀。”

李昭轩小时候在外面看过匠人用竹枝编制各种小动物,从此喜欢上了竹艺技术,

先是在外面偷偷学,被家中大娘子发现后教训了一顿,又派人给那个匠人送了钱,把匠人吓跑了。

李昭轩只能回到房里偷偷的哭,

过了几天家中大娘子从李家庄户中就近找了几个竹艺高超的带到府里,

那个跑路的匠人赫然在列,原来他就是广陵侯府的庄户。

下人拿着钱去找他的时候也没说清楚之前的小孩是谁家的公子,

这几日大娘子下乡走了一圈,说是家中建功大爷的公子喜欢竹艺,要庄头们选几个高手去教公子。

李昭轩的梦才得以续上。有人说闲话了到底是一个侯府公子,怎么能学这种农家手艺呢?还是曾祖母点破玄机“能编筐就能编甲,说不定以后有用呢”

把兄弟姐妹们都问了一遍,最后才叫李昭元“昭元啊。这回出了大风头,高兴不高兴?”

李昭元恭敬答道“回老祖宗的话,不高兴”

长辈们都很意外,曾祖母再问“怎么个不高兴法?我听说你在运河淮河大杀四方,

凡是与我家有争执的人家,你都带着兵马路过一番,人家也识相的退还了产业。这么风光还不够吗?”

李昭元说“孙儿并没有敲诈勒索,也没有倚仗权势为非作歹,所作所为仅仅是要回了这三年被侵占的田土。

我家几代人勤劳王事,父祖大多为国尽忠,下面的马户乡勇们虽然在灵州损失巨大,得益于府中曾祖母祖母的英明,不过三四年就恢复如初。

像我们这样爵位高企,实力犹存的人家,仅仅是因为祖父和父亲一辈人骤然仙去,留下一屋子孤儿寡母就有这么多豺狼敢于撕咬我家产业。

孙儿心中只有震惊,是以这次处置的刻意高调一些,以示侯府之中已有复兴气象。

但是孙儿并不高兴,我家地位尊崇尚且如此,寻常人家又该如何?大周的天下还有没有王法?

庆历灵州之战,从东到西各地的乡亲看在父祖的面子上踊跃参军报国,

多少人没有生回家乡,留下满屋子孤儿寡母,

孙儿以为我们家应当出面,为这些人家一一讨还公道”

李昭元叙述的心路历程让几位大娘子意气难平,公爹和丈夫浴血疆场,

那些新贵人家却敢打上门来抢走家中基业,

不管是不是大长公主和封三娘有意放任的,这些人都是罪无可恕。

至于小辈兄弟姐妹们更是激愤难当“昭元说得是,往年我们还小,

这些人欺我们家中没有男人,为非作歹已久,

对我家都如此,平时还不知道怎么鱼肉百姓,彼辈着实该杀”

年纪最长高达十二岁的李昭恤热血沸腾,被他的母亲翻掌镇压

“老祖宗和祖母问昭元呢,哪有你插嘴的份” 第33.1章 祖母教孙 下 曾祖母笑了“男孩子有血气必有血性,没什么不好的。昭元说的话是他自己的感悟,有的说得很对,有的却是过于担忧。

我们家虽然只有一屋子孤儿寡母,可祖宗几代的经营不是虚的,

就像昭元说的,我们家可是一口气能拿出七八百万贯现钱奖励抚恤名下兵将的强大侯府,

就算是阵亡六七千精锐部曲也能在两三年中恢复如初,说一句富可敌国也不为过。

我还是太宗皇帝的嫡女,当今官家的亲姑姑,

广陵李氏的宗亲们也有许多出仕为官,封家在京中为官者也年年不绝,

各房大娘子都是出身公侯显宦之家。

加上隔壁江都侯府世代交托生死,

各地还有几代侯爷出仕为官的亲兵旧将数百户人家摇旗呐喊,

怎么会护不住自家和旧部们的产业呢?”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大长公主觉得疲劳了,请祖母封三娘继续讲。

封三娘点头,继续讲道“其实历朝历代,我们这样的开国贵族总是能拿到最好的产业,

开国之时旧贵消亡,新贵聚敛最是容易,

我家几十年来虽有扩张,可大多都是为了给一代代子孙积攒分家和嫁资,

侯府自身的产业增长并不多。

开国之后,我家渐渐就成了旧贵,

而每一位官家登基,都会有一大批新贵产生,像是王爷公主郡主年年都有新人。

后妃的家人以女骤贵,也要想方设法收聚财富。

一代代进士考出来也不能干拿俸禄,总要整治更多家产遗留子孙。

所以历朝历代,新贵崛起向旧贵挑战,侵占旧贵产业的事情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并不是因为你们的父祖不在了,他们才敢来,就是你们父祖在的时候,

一样有形形色色的人家伸出手脚要撩拨撩拨,看看能不能搞出一些好处。

什么叫当家大娘子,就是坐镇家中,时时刻刻处理这种乱七八糟的事情。

为什么要叫守住家业,这个守字用得是一点不差。

刚刚你们曾祖母说我家势力雄厚,并非不能护住家私,确实如此。

在你们还在襁褓之中,我们这些老婆子就不知道处理了多少不懂规矩的人家。

一直到三年前事情发生了变化。

那一年官家唯一的皇子夭折,朝堂上自然是一片动荡,我们家即便是谨守门户,竟然也被波及。

当时就有言官上奏,请官家储备宗室子入宫教养以备不测,

官家虽然将他发配出京,却没有止住朝中气象的变化。

我朝素来厚待文官,当今官家尤甚,在那之后上书此事者每年都有几个。渐渐的有的人就坐不住了。

当今官家无子,最亲近的就是真宗皇帝留下的两个王府,邕王府和兖王府。

这两个王府在三年前那封上书后,大约是动了心思,纷纷暗地里扩充产业,积蓄钱财以待后续。

偏偏他们都住在南京附近,邕王府先行一步在南京大肆兼并,兖王府就跑到淮河南北扩充,

这些地方都是大周的根基之地,尤其是我们两家侯府的根基之地,矛盾就越来越大了。

就像昭元在南京做的那样,有你们曾祖母在,把这两家王府敲打一番,令他们知难而退并不困难,

乃至于让你们范叔祖父带兵去他们家讲道理也不难,害怕事情闹大的是他们家,

我们一屋子孤儿寡母,既有功勋事迹,亲近官员,又有强兵在握,先天就立于不败之地。

无论是大理寺,宗人府还是紫宸殿大庆殿,只要我们全家穿着诰命服一起去,

你们曾祖母一咳嗽,两个年轻的小王爷只有滑跪认栽的份。

可是曾祖母何其睿智,这不是单纯的产业争夺,两家王府以往没有这么做,三年前涨了胆子,就是因为他们觉得有入主东宫的希望。

这是储位之争,所以为了让你们知道世道艰险,为了让你们明白储位之争的残酷,我们就放任两家王府的侵占,

乃至于对其他外戚文官的侵占也不理不睬。为的就是给昭元一个考题,给你们这些孩子一次经历。”

李昭元点点头“原来如此,孙儿明白了。家中产业并不是置办下来就一劳永逸,

经营增值,护卫安宁方方面面都需要谨慎诚实。时时刻刻留有后手才能稳坐不败之位。”

侯府就是豪横,放任那些人家占便宜,只为了制造一个案例教育这些小孩子。

等目的达到了,又能横扫千军如卷席,以往这些人家吃下去多少,都要加倍还回来,

相当于老虎打盹,醒来后拍死几只吸血的蚊子放到嘴里嚼一嚼一样随意。

见到孩子们都受到震撼教育,封三娘继续说“仅仅是有了些希望,两家王府就敢什么产业都敢占,得罪那么多人家,鱼肉那么多百姓也不犹豫。

而那些受损的旧日人家,纵然是寿州吕相公家族,吕相公在世之时何等煊赫,面对来势汹汹的两家王府,也只好息事宁人,交出一些产业。

这就是皇权的威力,哪怕仅仅是一丝虚假的皇权,只要沾上了,就能狐假虎威,强取豪夺。

那未来真的有储位之争,又该是怎样的惊天动地,你死我活呢?

我们用三年的委屈给你们小孩子上一课,好叫你们知晓储位之争的凶险,相比于一些田产的得失。这才是要命之处。

李昭元,祖母问你,此番南下狠狠的敲了两家王府一笔,让王爷们丢了大面子,你会担心以后他们之中有人登上皇位,于我不利吗?”

李昭元拱手一礼“回祖母,孙儿不担心”

封三娘奇道“皇权之威一至于斯,假的虚的尚且这般蛮横,以后哪位王爷炼假成真,怎么会不记恨今日之事呢?”

李昭元答“汴京的王爷所思所想与南京的王爷不同,

太子的所思所想与王爷不同,

官家的所思所想又与太子不同。

人处于各种位置,考量都会不同。

汴京的官家与南京的王爷所求迥异,不可以寻常人家量之。”

大长公主和封三娘不禁鼓掌大笑“好好好,有贤孙,可保我家百年之安。我们家气运不绝,真真是祖宗显灵,我放心了,终于放心了”

等大长公主说完,封三娘又从大长公主手中取出一份贺表“产业争夺,教的是你们世道凶险,即便是我们家这样的门第也不免有这么多烦恼,

你们以后都要分家出去,同样要面对这些豺狼虎豹,只有兄弟姐妹齐心协力,牢牢绑在一起,才能在这风波之世求一世安稳。

侯府离开各房,就是自断臂膀,为人所轻。各房离开侯府就是无根之萍,再难挡住各处袭来的刀枪剑戟。

这一点,你们范叔祖父示范的就很好,虽然他已经分家出去,可父兄都离世的时候,

是他站出来为各房遮风挡雨,这些年他不顾身体四处奔波维持住我们侯府和各房的体面,家人之间不讲恩义,但这份情分,你们要一辈子记得。

祖母手里这一封贺表,教的便是你们储位之争的残酷。

就在昨日,官家下诏恢复了几家曾经因为储位之争而被废掉人家的爵位。

这几家人都是因为与一些罪人有所交集但并没有真的参与谋逆,仅仅是一点往日联系就被官家的母亲,大娘娘监国时下诏除爵。

大约是皇嗣不畅,从去年开始就流出要为这些人家平反复爵的传言,我们勋臣之家必然上体天心,先后上了奏疏。

迁延到昨日才算尘埃落定,怎么着都是我们勋臣之家的喜事,一封贺表颂圣是少不了的。

储位之争就是这般凶险,任你冤枉透顶,只要圣心不喜,再多的功劳也不顶事,丹书铁券擦得锃光瓦亮也毫无办法。

无论以后谁做官家,你们都要屈身守分不可越雷池一步。

当今官家若不是皇嗣屡屡夭亡,若不是仁善有德,这几家府邸再如何冤枉,也不可能有复爵之日。

你们要牢牢记住他们几家的教训。储位之争,不讲道理,谁要是耐不住寂寞,想要展现一下聪明,府里清理门户也不会留情,都听明白了吗”

说着把这封贺表交给李十一娘,李十一娘屈身行礼后出门将贺表交给仆人,仆人再送到前院交给家将,由家将带着贺表去皇城投递。

各房大娘子和孩子们纷纷下拜“敬遵曾祖母/祖母/母亲教诲” 第34章 请客 都请客 上 封三娘见想要交代的事情都差不多了,请示了大长公主之后说

“好了,今日要交代的就这些,各家的媳妇带着孩子们去吧,

多带护卫出门,银钱上不要短少,出去游玩要和气,买卖要公平,遇到长辈要问安,遇到同辈出手要大方。

这几日复爵人家的子弟怕是要多多招待那些为之奔走的同辈人家,你们见到了也要热情些,不要觉得他们家中遭了难就低人一等。

只要爵位在手,子弟们争气一些,以后飞黄腾达也容易得很。”

大娘子们和孩子们都称是,封三娘不再多说什么,示意他们告退。

从祖母的院子中出来,大娘子们叮嘱下人看好公子小姐,

叮嘱这些小孩子不要走散,不要晚归,吃过晚饭就早些回来,不得与不三不四的人来往。

李昭元李昭亮也被李十一娘又叮嘱一遍,两位姐姐也担负上看护弟弟妹妹的责任。

很快几辆马车过来,车上挂着广陵侯府的旗帜,三十几个护卫跟在马车身边慢慢悠悠的去往大相国寺。

开国大几十年,大相国寺也从单纯的皇家寺庙发展成了一个中央商场和高端CBD,

这里既有客房投诉业务,也有餐饮娱乐场所,还有许多摊贩提供各色餐食和各地方物店铺,很多摊主就是各地来汴京求学的太学生本生。

比如某个卖大相国寺烧猪肉的,就是太学里的风云人物,

平日里被太学生们推为首领之一,很难不怀疑这货能当上太学生领袖是因为穷学生们贪吃一口烧猪肉。

除了这些饮食购物,大相国寺还是汴京高端金融场所,

这里诞生了早期的银行行会,早期的会计事务所,早期的期货行,

还是朝廷发行拍卖解盐淮盐盐票的场所。

用一句富可敌国来形容都不准确,仓库里比国库富裕多了,

所以三司一旦钱财不凑手,也会找大相国寺拆借,

看在官家圣德和禁军刀枪的份上,借给三司的钱一毛利息都不敢收。

只是皇家寺院,寺库等于官家内库,三司几十年来也同样有借有还,关系十分融洽。

相国寺广场上人流如织,像广陵侯府这样几辆车一起出行的车队也不在少数,

护卫们努力隔开人群引导前进,车夫们到了这里不敢驾车,

纷纷下车牵着马匹慢慢走,车厢中的公子小姐们纷纷掀开帘布,兴奋的打量着热闹景色。

等到停车场交了费,相国寺的僧人会看管马车,孩子们在男女仆从和护卫的保护下,挨个逛这里的摊贩和门市,

遇到喜欢的东西就慷慨买下,反正人多不怕贼惦记。

别看侯府与大相国寺算是邻居,家教严格每日课程都排满的公子小姐们对出来玩的热情可是相当高涨的。

李昭元看到一家卖碳烤羊肉串的,出钱买下三百串给兄弟姐妹仆人护卫们都吃上,

他自己也深深的咬一口,在大周,这叫炙羊肉,深受汴京百姓的欢迎。

这家店选料精,串肉大方,更舍得添加调料,所以生意极为火爆,

排队许久才拿到订购的三百串,这期间诱人的香味把大家的肚子诱惑的嘎嘎叫。

一口下肚,李昭元满足的呻吟“哎呀,就是这个味,就是要这个感觉,舒坦,极是舒坦”

李昭亮李昭轩李昭文等人都露出满足之色,小姐们更加矜持,用团扇遮面,低着头默默的吃。

眼见得逛完一圈,李昭元提议“难得家里同意我们可以在外面吃晚饭,不如早早去樊楼占一桌,我们都高兴高兴”

你的大款兄弟要请客,你会怎么做?当然是果断地答应他呀。

樊楼不但酒菜冠绝京城,高层用餐的美景也是京城独一份,这要不答应还想上天啊?

一行人高高兴兴的去停车场取车,浩浩荡荡的向着樊楼而去。一般的酒楼都有饭点,下午过了饭点不能接客。

可汴京这些能量强大的正店不在此列,他们的人力物力极为充沛,

宾客在任何时候过来都能享受同样热情周到的服务,

满墙挂着的樊楼招牌菜也是随叫随到,从来没有短缺过。

大相国寺距离那些正店不远,将将两刻钟就到了地方,在寸土寸金的内城,樊楼同样有面积广大的停车场,

这个年代没有地下停车位,也没有立体停车场,能停下所有马车纯粹靠的就是地方大。

身着干净制服的侍者热情的引导广陵侯府的车架停下,

李昭元打赏了十粒银豆子的小费就让侍者喜笑颜开,

周到的带着大家穿过停车场来到樊楼入口,领班听说来的是广陵侯府的公子小姐们,职业笑容更升一级。

一个领班是没有资格和李昭元说话的,侯府的仆从上前与他交涉一番,定下樊楼三层的一个房间,由领班亲自带着大家上楼。

说实在的,樊楼采用的是大周传统的木造工艺,三层就是极限。

京城第一高楼不在别家,就在广陵侯府之中,当年老侯爷抓回来的波斯人设计建造的纯砖石建筑,

一口气建造了四层带一个半层的阁楼间,就被见识过的文人墨客称作云间第一楼,近仙飞升处。

所以广陵侯家的男女从来就不稀奇爬楼梯,不多时全都来到顶层包间,

护卫们将包间门口和廊道围住仆人女使们进门检查一圈才放公子小姐们进去。

领班对公侯人家的做派见怪不怪,毕竟每天都能伺候得上。

李昭元进门看了一圈,包间还有专门的给仆人们休息的小房间,只是空间不大,坐八个人就完事了。

招来仆从首领和护卫家将说“今日要玩许久,到了晚间又会忙碌不堪,

趁现在没有客满,你们现在分作两班,先后到樊楼一楼大厅里吃饱喝足,晚间也好护卫。”

仆人笑着说“谢小侯爷体恤,小人们都是吃过了出门的,经得住”

家将也抱拳道“小侯爷莫要担心我等,便是要吃,兄弟们叫些外面的饭菜就是了,用不着在樊楼中吃喝”

李昭元说“不需多言,今日既然出来玩耍,人人都要尽兴。

爷这次有钱,让你们沾沾光还推三阻四,真是不像话,

如我所言立即执行,不得让爷再费口舌。”

仆人和家将无奈只能答应“小人们/卑职们谢过小侯爷恩赏”

然后分派两班人马,大家听说小侯爷要请吃樊楼,

哪怕是在樊楼大厅里也忍不住低声欢呼。

等安排完了下人的事,回过头来就看到李昭亮李昭恤打开了窗户支起了窗帘,

汴京一片烟火色展现在孩子们的眼前,仆人们小心的拉着年岁小的孩子,

害怕他们忍不住向前扑,年岁大的也被唠叨哥儿姐儿不要把身子探出去,很危险云云。

李昭元见状命仆人去找侍者索要投壶叶子戏等玩物,无论在哪个世界,吃饭前先玩牌都是很好的社交选项。

有了这些玩物,自然而然吸引大家的注意,不需要多说纷纷离开窗台各自组队厮杀起来。

玩到尽兴时,外面开始上菜,收掉这些玩具,一盘盘精致美味的南北菜肴端上桌子,这里就不一一报菜名了。

十几个大小孩子把桌子挤得满满当当李昭恤李昭元给最小的妹妹们布菜之后,酒席正式开始,

哦因为年纪尚小,没有酒,都是些汴京最流行的饮子,李昭元倒是想叫白开水,太丢分了,没好意思说。

天色渐晚,樊楼中越发热闹,正如祖母封三娘所说,那几个复爵人家这几日正在摆各种感谢宴。

家里摆宴会就算了,亲儿子亲孙子们有样学样,打着感谢别人家的旗号,就有跑到各个正店玩乐的。

比如新复的忠勤伯爵府长公子袁文纯就邀来一众亲近人家子弟来樊楼充阔。

可怜袁德这么多年辛苦打拼,过了好多年苦日子,对后院一向是约束甚严,竟然把十四岁的袁文纯养出了贪财贪享受的毛病。

樊楼在今天算作清吧,本身不提供陪唱陪聊等会所服务,所以那些又想在樊楼装逼消费,

又要温柔美人作陪的世家子就会选择从相近的其他楼台召一些相熟的美貌小娘过来作伴。

袁文纯穷鬼一个,自然在那些楼台中没有固定半固定的友情,只能提前在广云台找到一个“相好”,

带着出席今天的晚宴,毕竟是他请客嘛,别人都带女伴来,自己没有,那也是失了体面,体面的事能算瓢吗?

与袁文纯一起玩耍的都是袁家原本一派的勋贵之家。

比如姑姑家寿山伯府黄家的嫡长子,保国公朱家的嫡三子,勇毅侯家的嫡次子,还有真的空着胳膊来的宁远侯家大公子顾廷煜。 第34.1章 请客 都请客 下 要说大周的开国勋臣集团,其实来自于大名府军事集团,也就意味着最初的开国勋臣以河北人为首,河东人次之,其他地方的人再次之。

忠勤伯寿山伯和保国公都是河北人,祖上就有来往,还有过婚姻往来,这次忠勤伯复爵,就是寿山伯往来奔走,保国公出面联络其他公爵府邸和大相公游说。

勇毅侯是金陵人,宁远侯是襄阳人,本来与他们河北人尿不到一个壶里。

可事情转折就在太宗年间,因为一场莫名其妙的风波,太宗皇帝赶走了太祖子孙登基继位,太祖所册封的开国勋贵就不免隔了一层。

于是太宗皇帝借着伐蜀国伐河东又提拔出一批太宗勋贵,忠勤伯,勇毅侯,宁远侯就是在这一时期从一介军将被层层擢升为侯爵伯爵。

所以按照世人的观点,这些太宗勋贵又属于一派。

勇毅侯和宁远侯战功卓著,初代忠勤伯曾经分别在两家侯爷帐下效力,

也没有河北人看不起南人的心态,做事情四平八稳,

太宗皇帝非常满意,从忠勤伯这个封号上就能察觉一点初代忠勤伯的为人。

寿山伯府往来奔走,公爵有保国公出面,侯爵层面就是勇毅侯和宁远侯在摆平。

当然这几家出面也不能全靠义气,袁德这些年做买卖积攒的财富也在这一次次请托中消耗的七七八八,把袁文纯给素的老惨了。

自古以来龙不与蛇居,顾廷煜作为宁远侯府嫡长子,交友圈也只有各府的嫡长子,

便是国公府发起的聚会,也只有国公世子才能请动他,

加之身体时好时坏,一般无聊的聚会能推就推,今天忠勤伯世子袁文纯跑出来设宴,还真不好推辞。

一方面人家刚刚复爵,第一次以伯爵府世子的名义请你,不去就有瞧不起几个新复爵爷的意思,

勋臣一旦被冠以世袭罔替的冠带,就不该着眼于短期利益,

今天瞧不起,明天人家子孙出息一飞冲天也不是没有过,得罪人的事轻易不要做。

二来自家也拿了钱受了托消耗了人情运作,其他参与的人家都去了,就自己家不去,好不容易落点人情不就打折扣吗。

三来作为宁远侯世子,维持社交关系,出席社交场合本来就是从娘胎里出来时就担负的责任,自己的老爹顾偃开就是个钢铁直男,不善于处理人际关系。

宁远侯府在勋臣中又属于太宗年间获爵的后晋人家,几代侯爷不善于治产业同时也不是那种八面玲珑的性子,都是一脉相承的鲁直,

所以顾廷煜的社交圈就要起到弥补的作用,很多时候大人之间不方便的话,交给孩子们传达一下也能保全各家的体面,毕竟童言无忌,说错了谁都不许较真呀。

尴尬的是顾廷煜刚进门就想走了,袁文纯是怎么办事的,保国公家嫡三子,勇毅侯家嫡次子能与自己并列而座吗?

大家圈子不同的好吧,袁家只是丢了爵位,又不是离开了汴京,这点规矩都没教过?

更要命的是顾廷煜才十岁,身体又不够健康,平日里绝对是远离女色的,

你们想召陪酒的可以去广云台呀,跑到樊楼来作甚,人均两个小姐姐服侍着,就顾廷煜身边空荡荡的,多不合适?

给顾廷煜安排两个,把小顾整出个好歹来怎么办?

不用说,看这个架势,有了美人还能没有酒?

又是怼着顾廷煜的软肋猛攻。袁文纯这个天才第一次用世子身份宴客就把人得罪了还不自知,热情起身迎向顾廷煜

“顾世子来迟矣,当罚一杯”顾廷煜闻言脸色一绿,好在他颇有城府,同样爽朗一笑“廷煜来迟,诸位哥哥恕罪恕罪。”

寿山伯嫡长子,保国公家嫡三子和勇毅侯家嫡次子面色尴尬,袁文纯不知道其中的关节,他们还能不知道吗?

当下赶紧说道“无妨无妨,廷煜路途远,此时赶到已是不易,还请快快就座”

绝口不提罚酒之事,这几个人解围,顾廷煜也就不用搭理袁文纯,含笑点头

“廷煜谢诸位哥哥体恤”淡定的落座。

袁文纯貌似感觉到哪里不对,可在场的人演技都超出同龄人,他不再多想,一按铃铛招呼外面开始上菜。

眼见得袁文纯不明事理,寿山伯嫡长子黄文新只好主动承担招待的重任,

除了袁文纯觉得自己的表兄太抢戏,其他人都努力配合,希望把这场尴尬的聚会赶紧搞完。

一番寒暄结束,连顾廷煜也给面子的喝了一杯清酒,黄文新致辞

“仰赖圣天子如天之仁,明断九幽之曲,我舅父家终于有复起之日,

这些年舅父家中遭逢大难,家父母也是有心无力,

幸赖官家垂降恩典,又有各位兄弟家中鼎力相助,才有忠勤伯府的今日。

我自小与文纯一同长大,当日舅父被贬出京,远赴陕西与羌贼搏斗,

舅夫人就把文纯托付给了我家,所以我与文纯名为表兄弟,实与亲兄弟无异。

文纯年轻莽撞,但诚心可鉴,今日他特意设下宴席,纯为感谢各位兄弟,感谢各家府邸,若有不周之处,请各位多多包涵”

袁文纯听得颇为感动,当初被抄家的时候他还不记事就被父母送到寿山伯府养育,对寿山伯爷和夫人是很有感情的。

这个大哥黄文新从小待他不薄,并没有因为袁家没有爵位而轻视于他,所以在之后的岁月里因为丢了爵位而被人瞧不起的袁文纯逐渐心态失衡。

可只要遇到寿山伯府的人,总有一种被治愈之感,黄家除了伯爷和伯夫人,就是嫡长子黄文新最是亲近,比亲大哥还亲,当下不顾身边小娘子的惊诧鞠上一捧热泪

“往事再难回首,袁家能有今日,离不开各家长辈的提携相助,文纯才疏学浅,无以言表,先饮此杯,以示谢意。”

大家凑趣的叫好,轮番祝酒发言,轮到顾廷煜

“家父有言,当今文臣当道,勋臣折一家就少一家,

能有复起之机虽千载不能一遇,忠勤伯府与我家颇有渊源,理当守望相助,尽力帮衬。

京城的各位弟兄都知晓,我顾廷煜从来不甚康健,出门赴宴少之又少,

别的时候也就罢了,可今天是忠勤伯府的大好日子,我应该来为袁家贺,为我们勋臣之家恢复门庭贺”

“好!顾小侯爷说得畅快”保国公嫡三子率先鼓掌,其他人也跟着鼓掌起来。

酒场之上全靠演技,这些人小鬼大的勋贵少年深谙其道,一阵喝彩后继续吃喝起来。

不久后顾廷煜身感不适“几位哥哥恕罪,廷煜精力有些不济,大约是要失陪了,请哥哥们担待一二,他日廷煜再设宴为哥哥们赔罪”

众位兄弟连说不妨事,站起来与顾廷煜依依惜别。顾廷煜离开袁文纯定的包房后缓步离开,一边慢行一边俯视二楼一楼的景象,

突然被人一拍“好你个顾大郎,今日好生清闲啊”顾廷煜一惊,来不及思考仆人女使们为何没有反应,转身就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惊喜的叫道“是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