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爱仙尊:修行界第一媒人》 01,宁远 岁在甲辰。

腊月十九。

晨光熹微时,宁远便起床,净面洗漱后,推门而出。

小木屋门外,是一片灵植园,不算大,昨晚下了一夜雪,已然银装素裹。

睡在门外的“胖虎”惬意伸个懒腰,发出一声轻快虎啸,硕大身躯如小猫般前来求抱。

抚摸喂食,宁远渡道灵气给它,一人一虎,朝林子走去。

满林的走地鸡,正是肥硕,开春仅有六只鸡苗,一年来悉心照料,现在已繁衍至近百。

今年,倒能过个肥年。

“风行!”

宁远指决一掐,风簌簌而来,吹落满树碎银,枝头的冰灵果如白玉般晶莹剔透,随手摘了一枚,咬下去满口沁甜,灵气萦绕全身。

果园尽头,篱笆墙外,是火灵草田,通体漆红,温度颇高,雪早已全融,升腾起茫茫雾气,宛若仙境。

在篱笆墙的青石上,宁远盘膝而坐,冰火灵气一左一右,随着呼吸吐纳游走全身。

约莫一个时辰后,日上三杆,食气而饱,宁远这才起身。

一道“净衣决”打在身上,周身清清爽爽,交代胖虎看家,宁远开启禁制,朝坊市走去。

“转眼,又是一年了啊。”

“想不到我在这里,已经度过了五年。”

一路张灯结彩,很有过年的气象……每逢佳节倍思亲,宁远心中难免感慨。

五年前,自己本是驻村扶贫的村官,因一场意外,却是魂穿此界,几番波折过后,总算安定下来,成为这雷家坊市中的佃户。

修仙嘛……倒是也修了。

炼气三层,兼修各种小法术。

还养了只萌宠,白虎,朝夕相处下来,如同看家狗般乖巧温顺。

再种种灵植,自己本就是农村人,手拿把掐。

其实倒也没什么不满意的。

在哪里不是过日子?

只是逢年过节,依旧会有几分恍如隔世的感觉,像是外出打工的人,过年都不得归家,个中心酸与得失,也唯有自己清楚,都无法对人言。

走了一路,感怀几番,远远得见“司农堂”的房顶时,宁远收敛心神,不再想家,心中默念一遍自己的“述职报告”。

佃户是要竞争的。

雷家坊市不算大,每年固定只要灵植佃户三十六名,开年承包,年底结算,采取末位淘汰。

根据往年惯例,要淘汰轮转十人左右。

虽然自己近三年考核都是“甲等”,倒无须担心这些,但该述的职,还是要用心。

这是像自己这样的普通修士,一年到头来,最能出彩的高光时刻。

雷家家风纯良务实,坊市各个行当,灵植、炼丹、御兽、锻造、制符、交易……到年底考评时,都要有重量级人物参加,听取述职,进行评选,对各行各业优秀者进行表彰。

前年,自己拿过甲上,得了一件储物手环,价值百灵,却是要比灵植园一年的产出还贵重了。

去年倒是折戟。

今年,对于“甲上”,宁远心中充满自信,盖因这两年,自己心性上,确有了不俗的成长。

又走了一会儿,司农堂到了。

门口有雷家的小辈在迎接,两男两女四人,男穿白衣,女穿红衣,男的俊秀,女的貌美,处处透露着身为雷家人的体面,脸上都笑意盈盈,各种寒暄祝福。

画押过后,宁远拿到自己的述职次序,三十六人中排在第二十九位,拱手道谢过后,起身朝门内走去。

司农堂中。

门内香火祭拜的是雷家先祖,这位曾是金丹大修,尤喜灵植一道,早已仙逝。

门外堂前,四周摆放桌椅,有长老,管事,雷家嫡系小辈,以及其他行当的宾客观礼。

中间留出高台,交由灵植佃户上台论述一年收获,交由各位点评。

此时尚未开始,人群都在找相熟的闲聊。

宁远旁边聚了五六人,正在相互寒暄聊天。

修行清苦,求索漫漫,平时里经常各种闭关,或外出探访,时常你在我不在,我在你不在的,也只有这种时刻,才是人最齐的。

宁远人缘很好。

前世扶贫时,他群众工作就做得最细,很能和人打成一片。

既有真诚,也不缺方法。

这五年来,在这雷家坊市中兢兢业业,算是资深佃农,在佃农中甚至都有一定的威望。

“宁兄今年准备讲什么?”

“是道?还是法?或者什么不为人知的奥秘?”

“宁大哥,年头青黄不接,我借了你五枚灵石,年尾清账,正好今儿见了,给您,回头去我那儿品酒。”

“我看呀,今年的甲上,肯定又是宁兄的囊中之物了,连冰灵果这种高阶灵植都种的很好!”

“也不知道今年的奖励是什么?”

“宁兄,明年种什么吗?提前透个底儿?”

……

各种恭维和吹捧,宁远自如应对,不卑不亢。

前年的甲上,自己拿出来的是套种法,而且是反复试验过多次,可行性很高的套种法,相当于为全体佃农增产,却损害了自己的收益——基于供需关系,供给多了,单价自然下降。

套自己的秘诀,对于他们而言,真有实实在在的好处。

眼下的人缘,又岂是白来的?

不过,宁远自有格局在胸,可以理解每个人都有私心,倒也不怕被人占便宜。

广结善缘,沙里淘金,总有那知恩图报的人。

虽不强求,只是仙路漫漫,若有三五知交,也算惬意。

这边聊着。

考核已经开始。

第一个佃农上台,白衣飘飘,倒是打扮的光鲜亮丽,也满嘴漂亮话,不过始终讲不到实质,各种空话,套话,车轱辘话,夹杂着马屁,翻来覆去的说。

台下一位长老实在听不下去,站起身来,面目威严的训斥他几句,赶下台去。

观众们笑着,一片起哄。

人堆里看着热闹,宁远不禁也有些想笑。

这年终述职,又哪里是容易的?

雷家的长老们,一个个可都是人精。

既要有干货,也要有总结,最好还得有创新,要想得甲上,可当真不是那么容易的事情。

……

“宁兄……宁远!啊呀,可想死我了!我今儿刚回坊市,第一件事就是来找你!”

“好兄弟!”

后背忽然被重重拍了一下,听到豪迈的声音,宁远转头,便看到个身材魁梧的大胡子,旁边牵着一位英姿飒爽的女修,两人都风尘仆仆的样子,却是满脸久别重逢的喜意。

“哈哈,武猛,柳慧,你们回来啦……这是,结为道侣了?恭喜恭喜啊……”

宁远回头,见到这两位昔日旧友,嘴角不由露出笑容,拱手笑道。

他俩去年都是佃农,今年年初,却是想外出游历一番,临行时自己送了几样外出用得到的资源。

“还不是你牵的线嘛……”

“哎,长话短说,不影响你述讲,我给你带了礼物,先给你,我俩回去收拾,还有请柬,我们计划三天后举行婚礼,你得来给我当证婚人!”

“就这么说,东西给你,走了!”

“三天后啊!别忘了!”

他拿出一份请柬,一个包袱,重重抱了下宁远,风风火火转身离去。

呃。

宁远摇头笑笑,倒有几分哭笑不得。

手中包袱沉甸甸的,足足得有百斤重,但体积却也不大,只有猪头大小,宁远心头生出几分好奇,但现在人多,自也不好打开看,装入自己的储物手环,继续看着台上的述讲。

“宁兄,那是武猛吧?哇,他今年可是大丰收!”

“年中的时候,我就听人讲,武猛在外寻摸到一处遗迹,还被人追杀,差点没了……”

旁边有人凑过来,满脸堆笑的说道,炙热的眼神,从宁远手腕一闪而过。

宁远点头笑笑:“是嘛?这我倒是不清楚。”

心中一时间,越发生出几分好奇。

这武猛,给自己带什么礼物回来了?

……

…… 02,落第动心为耻 阳光明媚,时间流逝。

台上,一个又一个佃农依次而上,讲述一年收获,总结心得体会,自是不一。

不知不觉已是正午。

在场众人都没什么吃饭的需求。

修士食气而饱,炼气一层第一关,便是辟谷,破镜之后,寻常五谷杂粮,已经毫无必要。

宁远一路看来,大都平常,但也有那么两三位,让自己眼前一亮,确有水平。

倒不敢确保能夺魁。

念及此,察觉心中焦虑,调整呼吸须臾,却也很快为之泰然——世以不得第为耻,吾以不得第动心为耻。

这是那个时空的先贤心言,自己这五年修行,强身健体,清心明智,记忆力倒是大增,能搜罗起上学时储存在脑海深处但成年后却近乎全还给老师的知识记忆,不夸张的说,现在要回去高考,清北绝非奢望。

这何尝不是一种强大?

虽于修仙力量作用不大,但自己却也畅意。

“第二十九位,宁远,请。”

到下午申时,终于轮到自己,宁远微微整理衣衫,迈步上台。

行礼一圈,朗声开口。

“岁末在即,提前恭贺各位新年大吉,闲言少叙,给大家汇报收成:过去一年,我所租住的9号田,总数21亩,截止秋收,产出灵石总计368枚,上交六成,共221枚。”

听到这话,场上顿时生出一阵喧嚣,一道道目光都为之看来,被这数字感到震惊。

灵田都差不多大小,20亩灵田,年产200枚灵石,便算甲等。

很难想象,368枚灵石这个恐怖数字,是如何种出来的?

“收成无误,宁远,你继续。”

台下一位管事对账本熟记于心,自也认识宁远,嘴角噙着笑容,和善说道。

“关于种灵田,我今年的思路是,春种,夏忙,秋收,冬藏。”

“春种黄精,只种黄精,收获时只收一半,另一半埋于土中,涵养地气,所以春天时,我的收成不算多。”

“夏种石楠草,千金藤,幻心草,天仙子,阴神花,水灵莲,此为夏忙,一直忙至深秋,石楠草半月可熟,千金藤月半可熟,幻心草两月熟……以此类推,分批成熟,忙了一整个夏秋,到秋收完美收官,产出倒全依赖这两季。”

“等至冬日,便是我说的冬藏,种冰灵果,种火灵草,此冰火二物,水火相济,也可涵养地力,以待来春。”

宁远侃侃而谈,毫无保留的分享着心得。

台下雅雀无声,个个都在凝神细听,默默记忆。

这个理论,倒是闻所未闻,不过产出明明白白摆在这里,属实惊人,已经有人暗暗下定决心,明年一定要学。

“这是你自己琢磨出来的法子?”

“不对。”

“就算如此安排,夏秋之时,地力又如何跟得上?”

台下,一位精通种地的雷家管事,疑惑提问。

夏秋连种六样,都是严重消耗地力的灵植,就算有春冬补益,却也未必足够。

这管事是懂行的。

宁远抿嘴笑笑,便答道:“自是以自身灵力作为补充。”

“据我实验多次,二十亩地,炼气三层修士,夏秋时种植上述六种灵植的极限数量,分别是三十二株,四十一株,五十九株,十八株,七株,十二株……虽因灵力浑厚差异,或有上下,但大致如此,每日挨株温养一遍。”

“此为灵气地力消耗和产出量之间的最佳比例。”

扶贫工作几年,做事风格扎扎实实,哪怕是种地,宁远也做到事必躬亲,思考多,实践更多。

听到这话,台下再次集体哗然。

用自身灵力,温养灵植?

倒也不是不行。

但,太亏了。

这不傻子行为吗?

佃田干活,就是为产出灵石,修炼自身,现在反过来了,自身修为如何精进?

明白宁远灵田产出如此之多的原因,有人嗤之以鼻,不屑一顾。

简直就是捡了芝麻丢了西瓜。

活该一辈子做个佃农!

台下一位红面白须的长老,眉头微微皱着,缓缓问道:“如此说来,倒是雷家对不起你,你用自身灵力温养灵植,产出雷家占六成,于你却是亏本生意,莫非想一辈子当个佃农?”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说出这种话,足见雷家仁厚,讲道理。

若是每个佃户都学宁远,对于雷家而言,自然多收获灵石。

但,那不公道。

修士做佃农,无非是一时之选,暂且过渡。

等修为有成,谁不愿意外出闯荡,于广阔天地间寻觅机缘?

谁肯甘心种一辈子地?

这话说出口,不少人纷纷点头,甚至有人高声叫好,称赞雷家大气。

宁远并不意外。

眼神扫过一圈,微微一笑。

“这是我的选择,并不强求所有人如此。”

“于我而言,种地既是修行,也是修心。”

“修行,又岂仅仅是积累灵力?”

“我之修心,在于无论做什么事,都用心到极致,循序渐进,一事不成,不做它想。”

“立志用功,如种树然,方其根芽,犹未有干,及其有干,尚未有枝,枝而后叶,叶而后花,花而后实。”

“初种根时,只管栽培灌溉,勿做枝想,勿做叶想,勿做花想,勿做实想。悬想何益?但不忘栽培之功,怕没有枝叶花实?”

宁远继续讲述自己的理念。

倒不是非要找什么理由,而是本就这么想,末了这两句,也是阳明心言,语自《传习录》。

当然,这里肯定无人听说过。

“哼!胡言乱语!”

“你的路,走错了!”

“修行之道,在争,一步慢,步步慢,念在今年收成不错,评甲,下去吧。”

“诸位,正心定神,一切还须以自身灵力修为为重。”

长老并不认可宁远的理念,斥为歪路,却也给出公道评价,又提点在场众人一句,威严的声音,响彻整个院落。

旁边一位中年人,眉头微皱,但在众人面前,不想与长者争执,也并未说什么。

右侧,又一位白衣青年,此刻却是起身,笑容明媚。

“四叔公,稍等,请容我说一句。”

“理念之争暂且不论,单凭这今年的产出,宁远位列第一,也该评为甲上,这毕竟是实打实的硬标准。”

“年轻人难免走弯路,您教诲过他,便也是了。”

劝完老人,他又看向宁远:“宁远,长老的话,你可记住了?”

台上。

宁远自然知道这青年是在给自己打圆场,笑着点头致意,轻声道:“我接受甲等的评价,谢谢长老的教诲,也谢谢你为我发声。”

“只是,我不会改变我的想法。”

“昔年,那位雷家老祖,便也是种了一辈子灵田,得证金丹。”

喉间下一句话,宁远觉得尖刻,倒是没说出口——现如今的雷家,却是没有金丹修士了,当代老祖,也不过筑基中期,请问,他是快还是慢?争没争?

青年哑然失笑,摆手道:“倒是我多管闲事。好吧,下一位。”

宁远再次行礼,下台,平静而轻盈。

倒不是自己有傲气,也并非是意气,只是有些东西,自己不想妥协,此刻心中再次想到那句关于“不得第”的话,不禁摇头笑笑。

道心大体挺稳,但多少还是微酸。

还是没法彻底做到不在意。

得。

回家,接下来的不看了。

看看武猛,到底给自己带来了什么礼物。

……

走出司农堂,宁远朝家走去,忽见一个青衣少年,脚步匆匆朝自己而来。

“宁远,且留步,我家公子想见见你,便是刚才那位白衣公子。”

宁远并不意外,拱手笑道:“烦请转告公子,倒也不须过分替我争执什么,免得伤了家里和气。”

少年左右环顾,压低声音:“公子做事公道,只是想转告你一句,四叔公有位远房亲戚,也是今年佃户……但评审尚未结束,要晚些时候秉承过家主,才能最终定论。”

“容我叨扰一句,你悟到的理念,我自觉根子是对的,修心比修灵重要多了。只是,太难,如今乱世,又有几人能做到?”

“有人过来了,我先和你讲这些……公子或许会在晚些时候去找您,或许明日。我知道你住哪儿,有情况会第一时间去找你。”

……

…… 03,武猛的礼物 人情世故,无处不在。

若是如此,那长老刻意打压自己,倒也说得过去,不过是个为自家亲戚谋福利的糊涂老头。

况且,身为雷家人,尚且在意这点奖励,想来也是破落一枝,没出息。

心宽几分,一路回家,宁远开启禁制。

胖虎憨厚软萌的迎了上来,发出呼噜噜的喜悦声音。

求撸。

再次给它度道灵气,撸玩片刻,宁远从储物手镯中取出武猛的包袱。

回想起初见武猛时,还是两年前。

他是十号田的邻居,生性豪爽,不拘小节,一副视金钱如粪土的做派。

当佃农,应该是他人生最落魄的时光。

但即便如此,也日日有酒,花钱如流水。

有次同他对饮时曾聊过,武家原本是筑基家族,因遭了天灾,家破人亡,四处流浪。

现在,想必是又有了一些机缘。

到底还是有底蕴啊。

年初,他外出之时,自己赠了十枚灵石和一些细软,算是行程。

他那副做派,一年到头来,又哪里攒得下积蓄?

临行时,他还心有惴惴,自己鼓励一番,说了些“家无浪荡子,财从何处来”、“富贵险中求”、“无人扶我青云志,我自踏雪到山巅”之类的话,情绪价值拉满。

至于他现在的道侣,柳慧,却是自己的好友,御兽一脉,刚来坊市就认识了,比和他相识的时间还长。

出坊市外出行走,自避免不了有劫修,当时他俩都和自己透露想出去游荡的意思,自己便从中搭线,让两人结伴,也好有个照应。

没想到,倒是成就一段姻缘。

其实,若仔细想起来,前两年,柳慧对自己,倒也曾展露出过些许暧昧的苗头,有事没事就过来,借着玩虎的名义,拿点酒肉,对饮,谈天说地,相处的颇为惬意。

但后来,大抵是见自己安心务农,胸无大志,她那种心思才渐渐淡了,只当是可以信任的好友。

却也让自己松口气。

这姑娘,重御兽,重体修,力能扛鼎,臂可跑马,手撕虎豹,属实彪悍。

自己根子里,还是更中意贤妻良母。

“胖虎,你武叔叔和慧阿姨回来了,让我看看,他们有没有给你带礼物,要是没有,回头你凶他俩。”

摸着虎头,宁远调侃笑道。

养了五年,大部分话它都听得懂,只是尚未炼化横骨,不会说罢了。

胖虎眼睛瞪大发亮,尾巴高高竖起,眼神看向门外,轻轻撕咬宁远衣袖,俨然一副现在就要出门,找两人玩耍的姿态。

“不急,明天再去,他们今天刚回来,要休息。”

伸手安抚,宁远打开包袱。

包袱颇沉,里面一层,先是个兽皮袋,宁远一眼认出,这是虎皮,却不完整,只一小半。

似乎闻到什么气味,胖虎四肢匍匐,全身毛都为之炸起,脑袋低垂,臣服。

宁远见状,哭笑不得。

“怂货!”

“还指望你保护我!”

虎皮包着符囊,打开符囊,里面是颗兽丹,黄豆大小,金光内敛,上有暗血和王纹。

虎丹?

宁远心中一动,便知这是给胖虎的。

同类高阶妖兽的兽丹,对它而言,大有补益,不过可不能直接吃,容易炸。

这玩意儿在坊市中,至少能卖百灵,当真贵重。

“你武叔可真出手大气,我先替你收着,回头慢慢给你泡水喝。”

宁远如哄骗小孩儿压岁钱的语气,笑着收起。

胖虎依旧匍匐,闻言抬头,脑袋一下一下蹭腿,双眸渴望。

宁远摸了摸它,继续查看。

一本书。

《甲木真决》

这功法,自己倒没听过,但木属性的,倒是契合,暂且放一边。

又一个锦囊。

拿起便哗啦啦作响,显然是灵石,宁远一眼数清,百颗。

宁远无言。

大气,真大气!

都要娶媳妇儿的人了,出手还如此大手大脚,属实离谱。

不过,有一说一,他两口子倒是一个比一个大气,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最后一件,则是一块红玉,巴掌大小,质地温润,颜色讨喜,入手暖意十足,用封信纸包着。

“宁远,田间苦寒湿气重,你又单身,无人暖被窝。我在古迹中得了这方暖玉,材质古拙上佳,但似乎有所缺损,不过用来暖身足够,你可当成……玉夫人,哈哈哈。柳。”

摩挲着这方暖呼呼的古玉,宁远心头也觉暖呼呼,却更有几分哭笑不得。

玉夫人?

还调戏我?

看来,有了道侣的女修,还真是有所变化,说话都轻浮不少,莫非这便是少女和少妇的区别?

礼物礼物……

这两口子送的四件,倒件件都是“礼”,心意尽在其中。

至于物……

据说投资的最高境界,是投资人情,当真没错。

自己年初时,只付出十灵,倒现在,收益至少都有三百灵了。

平地一声雷,陡然而小富。

……

富哥今天改善生活。

出门溜达坊市交易区,东市买丹药,西市买符纸,南市买兽肉,北市打灵酒,顺带一包卤肉,花生米。

总计花费三枚灵石。

小门小户的日子,就是这样过,抠抠搜搜,买根葱都想饶头蒜,不过宁远乐在其中。

该省省,该花花,这是最朴素的农民智慧。

到家,夜幕已然拉下。

木门前站着两人,一青衣少年,一白衣公子,是白天司农堂那两人。

“宁远,你回来了。”

青衣少年笑道。

“去买了点东西,二位久等……”宁远拱手笑着:“白天的事情,谢谢这位道友了,道友仗义,不知是雷家哪房的公子?”

“雷家第六房,雷正波,不算仗义,只是说句公道话,可惜人微言轻。”

“宁远,我找你有事,可否进去一叙?”

雷正波温和从容,有几分公子如玉的翩翩气度。

“好,请。”

开启禁制,宁远邀请两人进门,安抚胖虎,走过火灵草和冰灵果中间的小径,进入主院,在远中石桌落座。

取了泉水,点了炭火,宁远煮茶,又把卤肉,果脯,灵酒摆上。

“哈,倒是丰盛,你这小院,打理的当真惬意。”

雷正波笑盈盈的说道,靠着椅背,伸个懒腰,转头吩咐道:“明玉,拿壶月光酿出来,今天我和宁远多喝两杯。”

名为明玉的青衣少年,听到这话,一时心头微惊。

月光酿是公子的珍藏,这就拿出来了?

宁远微怔。

在这坊市之中,但凡喝酒之人,无人不知月光酿。

筑基酿酒师手作,顶级名酒,一瓶三十灵,经常有价无市,堪比飞天的存在。

“雷少爷,可是有事交代我?”

无功不受禄,宁远笑着问道,心头隐隐有几分不安。

“暂时没有。”

“就是欣赏你。”

“尤其那句……不忘栽培之功,怕没有枝叶花实?”

他拿宁远的话笑着回应,语意若带双关。

呃。

宁远隐约明白,看来,这位,是想当自己的……“贵人”?

倒是也不奇怪。

雷家九房,虽出一脉,却也要仔细经营。

不夸张的说,在佃农这个领域,自己算一顶一的好把式,“农业专家”。

……

…… 04,玉夫人 月光酿很美,口感香甜,度数适中,一口下去,先热后清,全身飘飘然,灵力都觉浑厚一丝。

胖虎闻见酒香都馋,绕着三人踱步转圈圈。

几杯酒下肚,雷正波聊起正事:“今年佃农述评,已经递交上去,我和四叔公发生分歧,我是支持你的,评审意见也写明了,交由家主定夺。

“你人缘倒不错,支持你的有三票,方管事,还有我小叔……当然,这也正常,宁远你伺弄灵植,当真是行家。”

方管事是主管佃农的直接经办人。

他小叔……宁远倒不清楚是谁。

笑着谦虚道:“行家不敢说,做了五年,主要是用心。”

“我看中的,就是这用心二字,不管灵植,还是修行,哪怕做人,用心都是金玉良言。”

他爹味倒重。

不过人家是主家,宁远摆手笑笑,受了这话。

旁边的青衣少年明玉,这时问道:“宁师傅,你这灵植的技术,怕是师出名门吧?每年都有新花样,比其他人强太多了。”

宁远心知,这是假借吹捧之名,在这盘自己的道儿。

笑着回应:“我倒是想啊,可惜真没有那个福分,全靠自己琢磨……市面上能见的农书翻遍了都。”

三人喝着酒,笑聊,气氛融融。

不过宁远逐渐发觉,这主仆俩一唱一和,于无声中,倒把自己的门门道道,都盘了个究竟。

从小时候生活的地方,到怎么踏上修行路,再到修的什么功法……

虽然都是闲聊的姿态,但却让他有着强烈的既视感,像是……“政审”。

怎么着?

雷正波,这是准备给自己“加加担子”?

想到这里,心头倒有几分哭笑不得。

只是他始终没开口,自己便也见招拆招,有话接话。

直到一瓶月光酿下肚,再倒不出第二滴,雷正波扣起酒杯,话题忽岔:“宁远,你可听说过大荒山?”

“没有。”

宁远思索几息,微微摇头,属实没听过。

“哈,无妨……天不早了,改日再聊,今天酒足饭饱,回家睡觉。”

雷正波并不多说,卖个关子,笑着起身出门,明玉连忙跟上。

宁远:呃。

这是点我呢?

还是什么意思?

制造信息差向来是上位者拿手套路,他既不说,自己上赶着问也没用,没有那么想进步。

眼下这田园生活挺好的。

自己来到雷家坊市后,倒有近五年没出去过了。

天然宅是其一,毕竟坊市中什么都有,堪比小型城池。

偶尔倒也萌生过雄心壮志,想出去闯荡九州,但终究还是忍住。

心安处即吾乡。

况且,剑都尚未配妥,谈什么闯荡江湖?

若这人生是款修仙游戏,宁远觉得,自己骨子里是那种能在新手村闭关到满级才出山的人。

……

礼送两人出门,回了木屋,夜深人静,点上一支自己搓的香,宁远盘膝而坐,养神运气。

把酒气散尽后,打开那本《甲木真决》,准备研习一番。

炼气,自己修的是大路货法门,《龙虎九行》,五行以水、火为主,阴阳平衡。

此法可一路修行到筑基,只是筑基率却也不高,约有三成。

虽难,倒没完全堵死。

功法向来是各家各派各人之秘,不仅要有典籍,最好还得有师父手把手教,指点关窍精要,师父教的时候,也有可能藏私,留一手,甚至那些心怀不轨的,都有可能故意指点错路。

自己既没良师的机缘,也没家族门派传承,自然只能选择最稳妥的一条路,这也是大部分普通修士的路。

《甲木真决》刚打开,宁远看了一眼后,便就犯难。

封面四字,便是蚀文,一种远古时期的文字,艰涩难懂,好在这四个字日常倒也用的多,还可以看懂。

但翻书第一页,第一行,八个字里,竟有四个不认识。

田木(不懂)(不懂),(不懂)胎(不懂)火。

摸了摸鼻子,宁远微窘,也有几分哭笑不得。

没文化,真可怕!

硬着头皮,耐下性子,多看了几页,后面的内容依旧如此。

再看无益,倒不如明天去找武猛,再做研习。

收起书,宁远做本功,运起《龙虎九行》。

夜深人静,窗外寒风呼啸。

体内水火相济,运行转化。

须臾,宁远便觉,修行效率倒比先前快出些许。

细细察觉,是胸前那枚柳慧送的“玉夫人”,丝丝暖意散发,精纯温和,补益不算大,但胜在稳定,潜移默化。

这块玉,倒真不错,坊市中都很罕见的物事。

柳慧倒真舍得。

不过转念一想,她修的是《庚一金气》,火克金,倒是用不着,但不给自家老公,却给我,多少也有几分奇怪。

——嫂嫂,大婚之后,你可别这样了。

心中调侃一句,宁远继续运气,直到三更,这才钻进被窝,周身如火。

这“玉夫人”,还真是暖床的一把好手……

十几个呼吸后,宁远酣然入梦。

半睡半醒之间,忽觉门开,冷风吹入,一道身穿白纱的女子莲步轻移,跨门而入,转身关门,体态婀娜,曲线玲珑。

宁远想起,想叫,却觉仿若鬼压床,周身无力。

转眼,女子已到床边,甜香浓郁,让自己如引琼浆,心头有火燃起。

她轻解罗裳,掀起棉被,钻了进来。

……

当宁远再次醒来时,只觉怅然若失。

屋外寒风呼啸,被窝内空无一物。

原来只是个绮梦。

那奇妙的滋味,依旧萦绕心头,很舒服,却也并未跑马,肾阳固守,不仅不泄,反倒是有种温养之感。

“是这块玉?”

宁远很快想到,这几年自己都睡的很香,从来无梦,今日的变故,大抵因此。

“柳慧……应该是知道的吧?信里就称玉夫人……看来早有暗示,不过她已有道侣,要此物倒是无用了。”

宁远哭笑不得。

我可真是谢谢你啊!

这什么邪玉?

竟有引人入梦,催人绮梦的功效!

而且,不仅绮梦,在梦里,自己和那女子,像是度过几年,琴瑟和鸣,夫唱妇随,竟也还有明媚正娶的桥段,拜过天地的,既有欲,也有情。

呵,什么梦中婚!

宁远吐槽一句,将之收入手镯,翻个身,再次准备入睡。

……

…… 05,歃血 缩在被窝,宁远翻个身,再翻个身,又翻个身……却是睡不着了。

一闭上眼,脑子里都是刚才画面。

本就母单,前世第一份工作驻村,穿后又单五年,一个绮梦,直接点燃心火。

一根老干柴,此刻表示很燥。

睁开眼睛,宁远苦笑。

嫂嫂啊,你可真是害我啊!

黑暗中盘膝而坐,正心诚意,搬运灵气。

降服心猿,栓住意马。

心学修心精要,是破心中三贼:坐中静,破焦虑之贼;舍中得,破欲望之贼;事中练,破犹豫之贼。

这五年来,自己倒都是这般修,很舒服。

虽没有进度条,至少心里安稳踏实。

纵然,心学和修仙路径不同,但宁远相信殊途同归,也明心见性,确认这是符合自己体质的修心法。

一呼一吸间,灵气游走全身,宁远渐觉平静,心思一片空明。

……

五更天。

天尚未亮,宁远结束打坐,开门喂虎,打理灵田过后,又在冰灵果和火灵草交界处,吐纳冰火之气。

五年来如一日,大都是这么过的。

行功前,略一思索,又从储物手镯中拿出古玉,贴身放在丹田旁,尝试入定。

片刻后,宁远确定,白天并无绮梦,只有滋养。

看来……此物只适合日用。

夜用嘛,倒大可不必。

不知过去多久,忽听大门禁制有异动,自己并非闭关,随时可中断,于是结束行气,起身查看。

门外站个人,赫然是昨晚雷正波随行的少年明玉。

“宁师傅,早啊,叨扰,可否开门一叙?”

“早。”

宁远打开禁制,容他进来。

“宁师傅当真是勤勉……”

寒暄两句,明玉笑盈盈说道:“少爷差我来的,想问您一件事,您的灵植技艺,可做掌柜。我雷家六房的掌柜,司职灵植,不知宁师傅是否有意?”

宁远眼神微动。

这,倒出乎自己意料。

从佃农,到资深佃农,再到掌柜,虽是雷家坊市内正常的升职路径,不过根据先前惯例,至少要十年。

雷正波却是心急,竟破格擢升。

莫非,是雷家要出什么变故?

以及,宁远瞬间也想到,若是应了他这掌柜,在今年评选的事上,自己自会增加几分胜算,毕竟现在结果还没出来的,在雷家内部,自有运作空间。

“聘期几年?”

宁远多问一句。

“三年一聘,到期再议。”

三年,倒是不算长,正常期限。

应了这掌柜,倒也不是不行,毕竟是进步。

不过,性质还是有所不同的,做佃农,是租赁关系,虽自负盈亏,但时间自由,空间自由,做了掌柜,管的人事多,却也要时刻听命于人。

“容我考虑两日可否?”

明玉脸色为难:“怕是不太行,您最好还是现在给我个答复,哎……我就明说了吧,若您应了咱家掌柜,上头评选,公子自会出大力,毕竟都是自家人。我听说的小道消息,今年的奖励,要比往年更加丰厚。”

“昨晚咱们喝过酒,你应知公子是什么人,我敢说,雷家九房青年一辈中,能超过咱家公子的,屈指可数。”

“不妨偷偷告诉你,最多一年,少爷必然筑基,要自行开枝,届时你我自有前程。”

“咱们这小门小户出身,若不找棵大树抱,修行多难啊……现在这泼天的富贵摆在眼前,还不尽快抓住?”

他这番话,倒是发自肺腑,尽显真诚。

宁远微微默然。

犹豫之贼,却又哪里是好破的?

真遇到事,还是不免纠结,主要信息层面,自己掌握不够,和雷正波接触不多,昨日才见第一面。

借着评选,雷正波想收服自己,多少有几分拿捏之嫌。

虽然他作为主家,略施手段倒也正常,但自己心头还是有几分不舒服。

这点不舒服,便足以谢绝了。

“我生性懒散,不喜拘束,就会伺弄些花花草草,真做了掌柜,说不定得闯祸……还请见谅。”

宁远笑着推辞,还是顺了自己的心意。

“哎呀……你!”

明玉跺脚,眼神惋惜焦急:“你这人,怎么不上正事?”

他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觉得宁远烂泥扶不上墙。

“可说呢……”

“天性如此,做不了大事,没办法,麻烦你白跑一趟了。”

“请稍等。”

宁远笑着推辞,打开篱笆门,走到林下,摘了四枚冰灵果,又提了两只走地鸡:“一半给你,一半给雷少,替我谢过雷少,只是,我当真不行。”

明玉:……

还想说点什么,但见他意志坚定,便不多费口舌,拎着果,提着鸡,跺脚出门。

看着他的背影,宁远关闭禁制,挠头笑笑,重新盘膝运气,倒觉得失之心又减些许,身心莫名轻盈几分。

……

“宁远!兄弟!我来啦!”

时至正午,禁制门外响起喊声,一听便知是武猛,宁远盘膝而起,嘴角浮现笑意,打开禁制,便见两人站在门外。

武猛一身紫色法袍,灵气逼人。

柳慧一袭绿裙,戴着面纱,站在铁塔般的汉子跟前,颇显小鸟依人。

笑着把他俩迎进门,胖虎当即冲来,尾巴摇成大风车,结结实实来个虎抱。

“我来看看你,昨天人多事多,今天刚安顿好,就和你嫂子过来了。”

“怎么样?今年?”

武猛豪爽笑着,意气风发。

“平安无事,挺好。”

“我本也想下午过去看你,有什么需要搭把手的,你们倒是来了。”

“走,去里面坐。”

闲叙几句,进了内院,各自落座石凳。

柳慧取下面纱,眸光似水,笑盈盈的盯着宁远。

“外出一年,我们时常念叨你,有晚说梦话,他都喊你的名字,也不知梦见什么……”

武猛哈哈一笑:“说什么浑话!哪有的事!”

宁远陪笑,心中不由想到“玉夫人”,随手从胸前口袋拿出,手心摩挲:“你们昨天送的礼物,太贵重了,这一年做什么去了?”

武猛和柳慧相互对视,表情都略显怪异,憋着坏笑。

“兄弟,这枚玉,可体会到其妙用?”

一看两人表情,宁远便知,他俩应是都试过,一时不由哭笑不得:“你俩琴瑟和鸣,倒没事来调理我这个光棍,坏我道心!”

武猛笑的畅快:“哪里哪里,你别得了便宜还卖乖,这是哥嫂一番心意……”

柳慧也笑:“来年我们不出去了,嫂嫂做主,给你在这坊市中,寻一位道侣,哪怕是雷家的女子,只要你开口,定也办得。”

这口气倒挺大。

看来,两人当真是有着了不得的机缘。

“我先谢过,却也不急。”

“修行有成再说。”

“这古玉,是什么来历?”

宁远打个哈哈,含糊而过,岔开话题,想问个究竟。

这话,夫妇俩相视一笑,武猛摸摸鼻子,站起身来:“宁远,我想抓只鸡。”

他刻意不答。

嗯?

宁远心中微觉诧异,却没再问:“你自去便是。”

纵身一跃,飞过篱笆,武猛抓只威武明艳的大公鸡过来,伸手一扭,便扭断脖子,柳慧适时拿个莹润白玉碗,殷红腥气的鸡血,倒入其中。

“宁远,你问这玉的来历,不是他刻意回避,实在是事关重大。”

“我们相交多年,知你心性人品,也受过你的恩惠,今日来,是想和你分享这个秘密。我们得了一门功法,想和你一起参悟,共同印证。”

“你大哥想和你歃血为盟,烧黄纸,饮鸡血,天地为证,再加我一个。”

柳慧郑重说道,眉宇间一片凝重。

宁远微楞。

功法?

歃血?

倒是……很有几分古典浪漫主义的感觉。

不过在这里,却是常态,天心不可欺,这是修行人敬畏的铁律。

鸡血放完,死鸡随手丢给胖虎,武猛又割破自己手腕,鲜血注入。

柳慧莞尔一笑,眨巴眼睛,伸出白皙如藕的手臂,也割破手腕滴血进碗。

两人都看着宁远。

“宁远,结不结?快点!我血都快流干了!”

宁远无言以对,哭笑不得。

这两口子,真是……

“我听说过逼婚的,但逼人结拜的,还真是第一次见!”

“结!”

撸起袖子,宁远滴血进去。

混了一碗血,又取香炉,各烧三柱香,各持朱砂黄裱,面北朝南,跪成一排,以祭天心,证人心。

仪式肃穆。

宁远却莫名有些想笑,颇觉荒唐,隐隐想起多年前,自己对着那枚徽章起誓。

不过,眼下时过境迁,新的人生也有五年了,入乡随俗,却也应该。

一个飘泊异域他乡的灵魂,此刻心中蓦然觉得,多了几分羁绊和情愫。

……

…… 06,仙路漫漫,人意绵绵 “是什么功法?”

袅袅青烟飞上天,黄裱纸灰洒在地,三人混血饮下肚,跟着念了晦涩难懂的誓言,排过座次后,宁远笑问。

武猛是大哥,柳慧是二姐,自己三弟。

对这个次序,宁远并无意见。

还好,不是二弟。

不知是否自己错觉,此刻内心深处,隐隐对两人多生出几分亲近。

更有种奇妙的新奇感,一个迥异于自己认知却又有迹可循的江湖,此刻活生生,水灵灵的呈现在自己面前。

“便是我昨日给你的那本,甲木真决,哈哈哈,你没猜到吧?”

“此法是古法,蚀文写就,妙处在于,另有四本,分别是庚金真决,葵水真决,离火真决,厚土真决。”

“此法单修也可,但若两人同修,便有双倍灵力增幅,三人同修,三倍,五人同修,足足五倍!”

“我们现在有三人,若能再凑齐两人,便是五倍增幅!”

“当然,须得是完全信得过的,咱们三个,现在已有三倍增幅,倒也不差了,剩下两人,慢慢寻摸也可。”

武猛脸色通红的说道,情绪颇为亢奋。

流浪江湖久,饱经冷暖,如今先有贤妻,又有兄弟,还有强力功法,此中快意,当真一言难尽。

未来可期!

“天下之大,竟然还有这样的功法……”

宁远心中忽想起桃谷六仙,一时哭笑不得,不过转念一想,若真有四个齐心协力、同甘共苦的四个至交好友,无论男女,也当真是件妙事。

散修互助修行小分队。

“我和你大哥刚得知此事时,也颇为惊诧,但细想,从功法上而言,五行相生,也不无道理。”

“况且,这仙路漫漫,孤寂凶险,若有人陪伴,有道侣,有挚友,心连心,背靠背,我会觉得幸福。”

柳慧颇为感性,眸光温柔。

宁远也有触动,心中萌生温馨:“确实……高处不胜寒,纵然单人独行,却也不免人生寂寞如大雪崩。”

三人又肉麻煽情一会儿,都有几分沉浸。

直到心绪渐渐平息,才各自拿出真决,准备研习。

“宁远,我修的是金,你大哥修土,我知你先前修龙虎九行,水火相济,阴阳平衡,转修它法,水,火倒也都可,但难免损失一半灵力,我又想,你既喜灵植,所以我给你选甲木真决,你觉得怎么样?”

“要是不喜欢,现在也可调换。”

“咱们先说断,后不乱。”

柳慧笑着说道,征求宁远意见,虽自觉自己想法在理,但还是要宁远亲自点头为好。

“我没意见。”

宁远缓缓点头,略一思索,提出疑惑:“这五门真决,难道不能一人同修?”

“我们猜测,若真有惊才绝艳之人,或许是可以的,但对于你我这等普通人而言,就别想了,难如登天。”

“留下这五门功法的五位前辈,是一母同胞的兄弟姐妹五个,各修一门,一门五金丹!”

武猛沉声道,从储物袋中,缓缓取出一方石碑。

石碑上有字,宁远凝神看去,是篇遗书。

这五位前辈,名为“东山五友”,自小一路长大,相互扶持,其中一个幼时偶然间得到这篇法门,后与四人分享,互助修行。

然后青云直上,逍遥几百年,一路至金丹。

金丹大寿五百载,临近寿终正寝时,五人都没能突破下一境,也看不到突破的机会和可能性,在其中一位大限率先来临之时,都知时日无多的五人,于是一起坐化,留碑以作记载。

“真是酣畅淋漓,幸福顺遂的一生。”

宁远轻声评价。

虽然这五位前辈,没有修炼到更高境界,但这样的一世修行,也未尝不好。

“咱们会比他们,更幸福顺遂,更酣畅淋漓。”

“这五位是亲兄妹,妹妹修行中途,却是受过情伤,被一邪修骗了感情和身子,又设局,差点连带其他四位都身死,侥幸脱险后,兄妹五人彼此约定,终生不找道侣,不然……也必定会是个钟鸣鼎食的大家族,不定开枝散叶多少呢。”

“对于咱们而言,却是无须考虑这些。”

“我俩已是道侣,若是等你再找个道侣,修行有成,多生几个孩子,代代相传……以后未必不是一方家族老祖。”

“更能相互守望,世交交好。”

武猛眼中有着憧憬。

家大业大,亦是他的追求之一,祖辈曾有荣光,但父辈破落,他将重振家族荣光视为己任。

宁远倒没想这么多,忽开句玩笑:“我为将来的五弟,或者五妹感到默哀……两对半……嘶……”

柳慧嗔他一眼,揶揄调侃:“你别乐观太早,万一你是那五弟呢?”

宁远:?

瞠目结舌的看着她。

夫妻俩很有默契的大声坏笑。

“大哥,我倒觉得,像你这样的大哥,多一个道侣也未尝不可,你们三,我俩。”

宁远笑着反击。

武猛微楞,下意识看向老婆,舔舔嘴唇,满脸苦笑拱手:“你是想我死啊?这种好事,大哥可承受不起,还是你来,我保证没意见。”

听他这么说,柳慧默默撤回一份杀意。

宁远又笑道:“嫂嫂,你听见没,我大哥说……多个道侣是好事,可见他其实想过,只是不敢而已。”

“兄弟,好兄弟,哥给你跪下了,求你别说了。”

“两天后我还结婚呢!”

武猛做势要跪,自己却不由笑出声,宁远和柳慧也跟着笑了起来,整个小院里弥漫着快活的空气。

胖虎不知几人为何发笑,匍匐在地,专注吃鸡。

……

蚀文属实艰涩,不过他夫妻二人,这一年已有涉猎精通。

于是心口相传,逐字逐句翻译传授。

昨晚,一句话里有半句都不懂的那句是——田木参天,脱胎靠火。

宁远认真研习。

眼下的场景,对于自己而言,未尝不是一场机缘。

时间不知觉间,如流水般逝去,夜幕逐渐拉下,明月皎洁露头。

甲木真经全篇将近三千字,宁远全部学完,近乎过目不忘。

柳慧考教一遍,见他彻底记下,将书合起:“好了,这本讲完,咱们今晚就可以开始修行,待到明日,余下四本,我再挨篇讲给你。”

宁远微怔,心中悄然生出几分怪异。

今晚?

三人一起修行?

倒不是自己有意想歪,只是这话,属实让人很难不想歪。

“要不还是再等几日,容我多熟悉几遍。”

“你们马上举办婚礼,不差这两天,先忙正事。”

宁远一本正经道。

“修行才是正事!”

“今晚就开始!”

“婚礼,那是给别人看的,不碍事,纵然洞房花烛夜,该修行,也是要修行的。”

武猛倒很是急迫的反驳。

……

…… 07,三修 夜已经深了,月明星稀。

小院里,宁远将禁制威能调整至最大,闭关模式,准备……三修。

心中未免觉得有几分怪异,但他夫妇二人早已双修大半年,很是熟练,如今再加上自己,倒也不难。

木屋中。

宁远按照武猛的指导,盘膝而坐,定了方位,三人呈三才之位,面对面。

武猛面色肃然。

柳慧眼神清明。

“三弟,这法门有取长补短之效,如水,满溢部分,自然向低流,我已经炼气六层,你嫂子也是炼气六层,你这炼气三层,初修时,进境会快出很多,直到追平。”

刚才已经聊过修行境界,此刻听到这话,宁远看向他两人,心中倒觉有几分不好意思。

“宁远无须惭愧,求道有先后,咱们既已歃血为盟,便是同气连枝,一时长短不碍事,来日方长。”

“好了,凝神!静气!”

柳慧铿锵说道,已然伸手,丝丝缕缕的灵力,在三人中间汇聚成一团近乎实质化的灵力球。

武猛和她动作一样,两个小球缓缓相融。

宁远运转甲木真诀,旋即打出个小一号的灵力球,三球相融,光彩闪烁,看上去极为玄妙。

原来……这就是三修。

宁远心中新奇又吐槽,先前倒是自己想歪,很快收敛心神,闭目运气。

第一次三修,便正式开始了。

行气一周天,宁远很快便察觉,灵力的运转,吐纳的效率,至少要比平时强出数倍!

这样的功法,当真是神奇!

余力细想。

一是甲木真决对比龙虎九行,功法更优。

二是三人同修,三倍增幅。

三是夫妇俩比自己修为高,水往地处流,自己受了更多润泽。

似乎,从此,自己的修行,便要踏入快车道了?

当真是糊里糊涂的一份机缘。

老话说,一个篱笆三个桩,一个好汉三个帮,只是工业社会已然将人原子化,自己也习惯独来独往,不曾想,此时此刻,却是体会到了人类从原始社会而来的协作。

让人心喜,甚至有着几分感动。

炼气九窍,自己如今只开三窍,分别是阴窍,阳窍,中宫,为炼气三层境。

往上六层,依次为:三关,尾闾关,夹脊关,玉枕关,三田:上丹田,中丹田,下丹田。

三关如墙。

尾闾关,自己曾以灵力为兵马,日夜攻伐许久,但兵少墙厚,却是始终未能破关而入。

不过此刻,灵气如潮,兵多将广,宁远信心大增,准备再次攻伐。

准备“攻城”时,心中忽起心动念,眼下这如潮的灵力,倒大部分都是借来的,若他夫妇二人忽然“撤兵”,自己难免反噬。

此乃心中贼!

转念,宁远正念杀心贼,不再犹豫,源源不断的灵力,如潮水般冲关。

灵力运转的细微变动,武猛和柳慧很快察觉,意识到宁远在趁势冲关,愈发稳稳当当的,持续进出着灵力。

……

转眼。

天已全亮,日上三杆。

胖虎站在门外,左右踱步,有种生物钟被打破的不安焦躁。

不过,可以清晰闻到屋内三人的气味,平安无事。

又过了片刻。

屋内,三人中间的灵球逐渐消散,缓缓收功。

睁开眼睛,宁远只觉全身湿透,周身无比轻盈。

尾闾关在后腰,脊柱尽头,修行人称此为仙路第一关,此关一通,灵路通畅,身体自然而然生出奇妙变化。

好比千军万马,有了第一座城池,第一座雄关,内气自生,根基渐固。

武猛和柳慧跟着起身,倒是从容很多。

“三人同修,进境果然更迅速。”

“比我两人同修,快多了,而且更有乐趣。”

武猛爽朗笑道。

柳慧嗔了他一眼,却没有反驳。

宁远是个太客气的人,受人一点恩,能啰啰嗦嗦,唠唠叨叨半天,跟个女人似的,倒是细腻,但未免矫情。

自家道侣说这话,算是堵他嘴了。

宁远看着两人,拱手弯腰:“谢过哥哥,嫂嫂,多余的话,我不唠叨了。”

两人相视一笑。

武猛又道:“走,咱们出去养养神,婚礼操办,我全交给风雷楼了,届时付账便好。”

“不过眼下,倒是还有一事,马上过年,我要购买一处宅子。”

“现在外面不太平,咱们既已得了功法,又不缺灵石,还是在这坊市中,安心修行。”

“你嫂嫂说,坐吃山空也不是个办法,不如做点营生,思来想去,我们准备开个典当行。”

“一进一出,也能有些收益,若是有好货死当,便可自用。”

“同时,还可寻摸着志同道合之士,以图长远。”

“财,侣,法,地……一样都不能少。”

宁远点头。

这是过日子的长久之道。

心中却惊奇,他今年在外面,到底捞了多少灵石?

一处宅子,那可不是几百灵几千灵能下来的,至少也得上万。

“宁远,你来年还计划做佃农?倒也不是不行,只是太过精耕细作,多少影响修行。”

“你自己考虑考虑,我觉得若是图长远,灵植是条好路,但若是为眼前这三瓜两枣,却也没必要。”

柳慧笑说,她觉得宁远为人踏实纯良,只是属实胸无大志,就想伺弄这一亩三分地。

虽不是坏事,但前景不大。

作为“哥哥嫂嫂”,还是得替他张罗着点。

不过现在刚刚结拜,俗话的“长兄为父,长嫂为母”,柳慧却说不出口,怪羞人的。

“哈哈,你们先开典当行,我这一亩三分地,容我再种一年,不耽误修行。”

“这茬地我种了五年,是真有感情了,明年和它好好告个别,涵养地力,算是回报这五年养我的情分。”

宁远明白她的意思,笑着回应。

做事,自当有始有终,凡事用心到极致。

听到这话,武猛眼神动动,眸光欣赏,这位三弟的品行,当真是让人无话可说。

“也好,依你。”

“哎,我昨日过路听人闲聊,怎么有人称你宁傻子?”

这称呼,想必是佃农评审时流出来的,自有那爱嚼舌根子的人,宁远摆手一笑:“世人急功近利,自然看我如傻子。不计较。”

柳慧嫣然微笑:“傻人有傻福,真要是那精明狡诈,见利忘义的,我们也不会来找你。”

“你大哥也是傻子,年头外出时,我被劫修缠上,他傻到不跑,非要救我。”

“我也傻。”

“被他救了一次,就被骗了一生。”

武猛憨笑挠头,自有三分得意。

宁远深吸口气。

你俩……一大早就喂人吃狗粮?

恶心心!

……

…… 08,宁掌柜 在家净身换衣,采了十六颗彻底成熟的冰灵果,五株火灵草,宁远和夫妇俩出门。

“宁道友,恭喜恭喜啊……你得了甲上!”

没走几步,便听路边一人道喜,眉开眼笑。

嗯?

宁远微觉诧异,都回绝了雷正波,怎还会轮到我?

“谢了,朋友,同喜同喜!”

武猛在旁边笑赞一声,随手丢块灵石过去。

那人接了,连连作揖道谢。

宁远无言,转头看一眼,又见柳慧习以为常,全然不在意,嘴唇动动,便也没说什么,只是心中微觉肉疼。

这大手大脚的浪荡子!

继续往前走,路过又有人道喜,武猛再赏灵石,等到司农堂门外,倒都赏出去十来枚。

宁远……越发肉疼。

随口絮叨一句:“大哥倒是也大可不必如此挥金如土。”

武猛眨眼一笑:“无妨,我邀名。”

柳慧似笑非笑道:“宁远,别管他,你还不知道他,向来如此,口袋里有十枚灵石,必振衣出声,一天不出风头,他憋的难受。”

宁远摇头笑笑,属实无奈。

在司农堂门口的交易处,把冰灵果和火灵草卖了,得了十六枚灵石,拿在手中,抿嘴看着武猛。

“忽然想起一句农谚,崽卖爷田不心疼。”

调侃他一句,宁远脚步加快几分,朝司农堂内走去。

武猛回过神来,哈哈一笑,却也不在意。

柳慧拧了道侣一把:“以后你大手大脚时,避着你兄弟点!有了就嘚瑟,没了就哭丧,忘了当初出门,身上一枚灵石都没有,求爷爷告奶奶,拿了宁远十灵,外出还吃我软饭的时候了?”

武猛陪着笑,大大咧咧摆手:“嘿,那都什么时候的老黄历了,忘了。”

……

司农堂正门口,宁远在一堆恭维声中,看到告示。

今年雷家坊市佃农评审结果出来了,自己的名字,赫然位列头名,评级甲上。

最终盖棺定论的评语里,对于自己的收获评价很高,368枚灵石,为历年第一。

对于自己那套种植理论,也大书特书。

雷家内部发生什么,自己倒不知,不过这个结果,倒算是圆满。

只是,看到旁边那张告示,写明今年甲上的奖励,宁远眼神微怔。

——破格擢升掌柜!为期三年!年俸三百灵石!

平心而论,这奖励,属实要比往年丰厚。

往年奖励,价值也就百灵左右。

从佃农到掌柜,自也是身份上的进步。

但……

自愿变强制。

当然,自己要是强行不要奖励的话,倒也不是不行,但未免有些太给脸不要脸,以后没法在这雷家坊市栖居了。

“宁掌柜,哈哈哈,恭喜恭喜啊,提前恭喜了。”

旁边有那嘴甜的人,笑着拱手。

宁远笑脸回应一句,心中却不免思虑,雷家就非看上我了?

武猛站在外围,看清告示,等宁远出来时,便也笑着调侃道:“宁掌柜,恭喜恭喜啊!”

宁远白他一眼,哭笑不得。

“掌柜好啊,当掌柜好,咱典当行开起,以后还蒙宁掌柜多多关照。”

武猛又笑。

这坊市之中,雷家自是土皇帝,能成为雷家掌柜,对于普通散修而言,也算是熬出头了。

柳慧心细,见宁远似乎并没有太开心,等走出一段路,无人处时,便问道:“三弟,你不乐意?”

“雷家六房雷正波,在评选前就找过我,说请我当六房掌柜,只要点头,评选事上可关照。”

“当时我回绝了。”

“现在倒好,这个掌柜,想不当都不行了。”

宁远也没隐瞒,把这事告诉两人。

武猛:“这有什么?还是觉得你行,百般拉拢,雷家,会办事,有眼力见。”

柳慧眉头微微皱了皱,却觉这里头应该有根由,但自己对于雷家内部事不清楚,且此时还在街上,人多耳杂,不是聊这些的时候,拍了拍宁远的肩膀:“先别想那么多,咱们回去再说。”

宁远点头,心中寻思着,回去倒可以问问,他们是否听说过大荒山。

总觉得,这件事,要应在雷正波说的这三个字上。

……

下午累腿。

三人几乎把整个坊市转遍,还找了牙人,才算寻摸到一间合适的临街铺子。

临街三层,后有小院,原先是个酒楼,老板要外出游历,便想盘出去。

可租可卖。

年租两千灵石,卖的话三万。

武猛本想咬牙买下,宁远提了建议,劝说典当行最是压钱,得本金雄厚,不如先租,到底是把他说服了。

拟了租契,先签三年,交清一年租子,给了牙人中间费,又给雷家交了一成契税,这事儿就算是麻利办成了。

武猛心急,当晚便置办一桌酒席,暖房。

“三层,一层收丹药,二层收符篆,三层收灵器法器!”

“名字嘛,我都想好了,就叫聚义斋!”

“三弟,你有什么想法?尽管提。”

围桌闲聊,武猛意气风发,面色红润,已经开始盘算起营生。

“摊子一开始是不是铺的有点大?丹药,符篆倒还好说,灵器法器贵重,能周转过来吗?”

“有句话,我不知当问不当问,预备了多少本钱?”

宁远斟酌着笑道。

“哈哈,这你可问到点子上了!”

“猜猜哥哥去年在遗迹中弄了多少灵石?”

“五万!”

“这还只是小头,那洞府遗迹,共有五层,我和你嫂嫂只到了第一层,等筑基后,咱们便去第二层!”

武猛眉飞色舞,关门说话,倒不怕别人听到,直接给宁远交了底。

柳慧眼神微紧,却也没拦,只给两人夹菜倒酒。

“我算看出来了,你也不是那会做生意的,本钱拢共就五万,还想花三万买下这院子,怎么想的?”

“得亏我拦住了,嫂嫂……你也不会算账?”

柳慧诧异道:“买了就是咱自己的,都不用出租子,店门一开,钱不就来了吗?”

眼神扫过两人,宁远叹气。

本以为全家就一个败家子,现在看来,俩!

两个没做过买卖的人,在这想当然呢,觉得开门就有钱赚,想得可美了!

也是自己大意了。

本以为他俩心中有数呢。

转念想想,两个连地都种不好的人,能干好什么?

“看来,我倒要先给咱这家,当好宁掌柜了……”

武猛哈哈一笑:“当,没问题,我的就是你的,你说灵石怎么花,咱就怎么花。”

“来,宁掌柜,我先提一杯。”

“娘子,你也提一杯呗。”

看着两人都端酒敬自己,宁远心中叹息,这杯酒下肚,悠闲自在的田园生活,怕是要离自己,越来越远了。

……

…… 09, 春风既来,万物竟生 当夜,三人盘算许久,经营,采买,付钱,对账,迎客,存储……都商议出个大概章程,说到口干舌燥,才算罢了。

待夜深人静之时,继续修行。

宁远尾闾关已过,下一关在夹脊,行气时,自继续借调灵力冲关。

一夜过去,轻车熟路,关隘竟已隐隐松动。

宁远再次感叹这法决神奇。

难怪武猛回坊市后,如此意气风发,按照这种节奏修行下去,不出几年,必然筑基有望。

“我得回去一趟,胖虎见我一夜未归,估摸急了。”

“上午烦请哥哥嫂嫂定了牌匾,柜台,以及院里一应用度。”

“这有一千灵,是我大半身家,昨晚估算,一万灵便可生意开张,日常周转,亲兄弟明算账,我目前就这么多,出资占一成份额。”

阳光洒进小屋,宛若碎金,宁远拿出钱袋,数清一千灵石,放在桌上。

“哎……你这是做什么?”

“怎么还出本钱?”

“大哥现在有钱,缺你这三瓜两枣不成?”

武猛佯怒,把钱袋丢回。

柳慧帮衬说道:“是啊,三弟,本钱我俩出,你出力,占干股便可,一成我都觉得少了,三成合适。”

“这典当行,无非只是个对外经营的门头,灵石都是小事,你我三人的跟脚,还是落在修行上。”

宁远摆手笑道:“别辞让了,修行归修行,生意归生意,灵石不收,那我不做掌柜了。”

说完,转身便走。

夫妇两人看着他的背影,相视一眼,却也无奈。

“三弟心中当真是自有方圆,为人处事清清白白。”

武猛笑赞。

柳慧嗔他一眼,将桌上钱袋收了,伸手道:“昨晚说了我管账,你那儿灵石全给我,从今天起,每月就三十灵石日常用度。”

“啊?”

“娘子,饶命啊!”

“这哪里够我用?一百,最少一百,可否?”

武猛面色大变,当即讨饶,可怜兮兮。

“想都别想,就三十,省得你四处散财!”

“昨晚宁远也说了,这两日,怕是会有些不三不四的人借故接近,设局套你,你先闹市打赏,又租了这大门面,露了富,临近年关,哪能不被人惦记?”

“先放我这里,花完再说。”

宁远昨晚聊天时,提点了一句,武猛不放在心上,柳慧却是记住了。

她自是知道,宁远向来心细如发,做事稳妥。

听到这话,武猛眼神微动,生出几分警惕,咬牙点头,应了下来。

莽归莽,装归装,倒是……听劝。

……

“宁掌柜……恭喜恭喜啊!”

“宁道友,家里的年猪刚杀,拿一挂肉打打牙祭!”

“老兄,明年种什么?透个底嘛……”

……

走过坊市正街,熟人都纷纷打着招呼,宁远挨个笑着回应。

在这雷家坊市中待了五年,倒像是自己前世的扶贫,无非是从乡里乡亲,变成了坊里坊亲。

对于大部分修士而言,渡劫飞升,自是遥远到不能再遥远的传说,连筑基金丹都是走大运的奢求,修行只是生活的一部分,而并非全部的生活。

日常嚼谷,柴米油盐,人情往来,才是生活的大半。

走出正街时。

宁远手上多了一挂猪肉,两颗黄精,一盘灵果,一个平安结,还又收了一份喜帖。

靠锻造为业的莫山铁匠,终于要娶妻了,娶的是纺织娘方芸。

他俩的传言,先前倒在坊市传过许久,方芸曾有道侣,几年前外出遭难,她从此寡居,莫山单身四十多年,对这寡妇一往情深,苦苦追了几年,终于抱得美人归,倒也是一件好事。

……

回了家,胖虎嘤嘤,满眼委屈,似在嗔怪为何一夜未归。

宁远惭愧,肥美的猪肉喂了它,又添根黄精溜溜缝儿,大猫这才满足了,四脚朝天,翻着肚皮,懒洋洋的晒太阳。

宁远在院中静坐,定了定神,盘着最近发生的事情。

自己前五年的佃农生涯,本是想着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种田,修行,日复一日,年复一年,至于能修到什么程度,只尽人事,听天意便可。

现如今,乍得了机缘,财侣法地,除侣之外,其余三项都有更新,且都顺心意。

这是好事。

只是须费些心神,重新规划,合理分配时间和精力。

既做了掌柜,一个也是做,两个也是做,聚义斋的掌柜做得,雷家的掌柜,便也做得。

况且雷家并不禁止掌柜有私产,反而鼓励,因有恒产者有恒心。

灵植,倒也无须丢下,就按自己昨日想法,明年休耕一年,只种黄精,涵养地力。

自身修行,尾闾关已破,按照这般节奏,夹脊,玉枕,却也不远了……最多也就半年,甚至可能更短,这么一想,两三年内,筑基竟俨然有望。

奇了怪哉!

修行,竟也如致富!

人无横财不富,马无夜草不肥。

嗯,这也是种地的道理,过去五年,倒竟算是自己的“冬藏”了。

如今,春风既来,万物竟生。

武猛说他寻得的那遗迹还有后续,待到筑基,要再去查探,此事尚远,可列为长期规划。

天大地大,之前是没本事,等到筑基有成,倒未尝不可出去一看,驰骋纵横于天地间。

那枚让人做绮梦的古玉,这两天每夜都在修行,倒没有睡觉,回头可以再试试,是否有什么玄机。

至于雷正波说的“大荒山”,昨夜问过哥嫂,他二人也没听过,属于变数,且看雷家人接下来怎么说吧。

评审中,自己拿了甲上,驳了雷家那位“四叔公”的面子,以及他那佃农亲戚,此事上,当须谨防小人作祟。

哥嫂明日大婚,自己须备份厚礼,囊中尚有三百余灵,下午可去坊市看看。

自己突破炼气四层,灵气蓬勃,倒可再学一门法术,下午一并买了。

铁匠大婚又在三天后,和他关系一般,十灵便可搞定。

……

将这些都盘算清楚后,宁远起身,收摘成熟的冰灵果和火灵草。

走地鸡也可卖掉大部分,留鸡苗便可。

年前这些都是俏货,价格很靓。

收了一茬,宁远出门,去了司农堂,果,草,鸡,都卖了,到手四十一灵。

又去雷家的功法阁,买了本《气剑术》,花费六十灵。

此法决为剑诀,以气成剑,颇为耗灵,炼气四层及以上才可修,自己心心念念许久,现在终于得偿所愿,以后锄草,便可不用撅着屁股刨土,用“六脉神剑”,指出草断,想想都帅!

昨晚问过,哥嫂都不会,两人不修这条路。

买完剑诀,宁远在市场上随意逛着,想为武猛和柳慧的婚礼,寻摸一份合适的贺礼。

如今关系非同往日,他还请了自己当证婚人,颇尊贵的身份,贺礼自然得能拿得出手,还得出彩。

买个什么呢?

……

…… 10,囊中羞涩,腹有诗书 “请问,此宝价格多少?”

在一处摊位前,宁远看到一对子母玉,古朴温润,上有篆文,入了眼,便问价。

“不单卖,两件三千灵。”

摊主笑道。

“呃……打扰。”

宁远转身便走,贵,属实贵,怎会如此之贵?

这方玉,的确是好玉,约莫也值这个价,但自己属实囊中羞涩。

一路逛来,倒是看中几样东西,便宜的看不上,能看上的,买不起。

没钱的窘迫,这就体现出来了,自己独自一人,怎么都好,但既与人交往,支出用度不免大增。

当然,倒也不是非选贵重的,礼轻情意重,是个意思就行了。

不过眼下还有时间,宁远做事惯来务求完美,便继续走遍坊市的大街小巷。

直到黄昏时分。

一间巷尾的书画店,映入宁远眼帘。

门外摆着两幅画,作为宣传,左边是一尊威风赫赫的门神,右边是一条栩栩如生的神龙。

色彩明艳,笔工传神,看上去很有意境。

脚下不由自主的,便走了进去。

狭窄逼仄的小店,左右墙上挂满字画,中间仅容两人并行,纸香墨香怡人,视线尽头,柜台后,一个身穿白裙的女修,盘膝而坐,正在写着字。

见有人进来,也并未起身,只轻灵道:“道友请随意挑选。”

宁远礼貌点头,眼神倏然定格。

墙上有幅画,一眼便觉很合自己心意,是桃花盛开,落英缤纷,画中一男一女两人,只见背影,偎依在一起,但那种男欢女爱的意境,雀跃而出。

“我想要这幅,请问作价几何?”

宁远指着问道。

雷家坊市中的画师倒不算多,这种风雅,寻常散修是很难消受的,即便有那喜欢写写画画的,倒不如制符,入门简单,日常都有收益。

“承惠,六百灵。”

女修走出柜台,姿态端庄,有种清新如兰的淡雅。

宁远:……

这个价格,卡在一个很难受的点,若是倾家荡产,倒也拿得下,但手中便再无什么余钱了,唯恐青黄不接。

虽然倒是也可和哥嫂借,只是不太好张口。

“囊中羞涩,可否便宜些许?”

女修抿嘴轻笑:“好啊。”

咦?

宁远没想到,砍价竟如此容易,一时倒有几分错愕:“那,折价多少?”

“你有多少?”

她问。

“有三百二十六灵……”

宁远眼神微赧,这一刀砍的狠,直接奔半价去了,不过这是自己全部的灵石了。

女修一时默然。

这有零有整的数,听上去倒像是这位全部身价,都到这份上,却还要买画?

看来是真喜欢。

这让她心头生出几分被认可的畅快。

“可要装裱?”

宁远:“要!”

“如果可以的话,可否帮我加两句诗?”

“朋友大婚,我用做赠礼。”

画上留白不少,倒有空间再写两句。

女修眸光微动,哑然失笑,要求真不少,却还不是自己欣赏,而是赠给友人,倒真性情。

“你要写什么?”

宁远笑着回应道:“就写……在天愿作比翼鸟,在地愿为连理枝。”

女修闻言,倏然怔住。

眼睫毛微微颤抖,只觉心中生出一种悸动,难以置信的看着宁远。

这诗……

这诗!

用词虽朴素,但对仗工整,尤其意境堪称一绝,画面感跃然,让人惊艳。

“你写的?”

她下意识问道。

宁远察觉到她脸色变化,心中暗暗惭愧:“那却也不是,是位姓白的道友所写。”

“他在哪里?”

女修追问。

宁远:……“早已去世多年。”

她再次愣住,忽觉怅然若失,深深看了一眼宁远:“抱歉……我帮你裱,稍等。”

随手将画收起,她走进柜台,闭目凝神片刻,取了笔墨,两句诗一蹴而就。

宁远在旁看着,只觉写字的姿势,潇洒又轻盈,极美。

写完,一记清风术,墨迹瞬干,她又取了天杆、地杆、界尺、丝带,专注裱糊。

“白道友……因何去世的?”

她动手之余,忽又问道。

宁远哭笑不得,八卦真是女人的天性,白居易真是牛,一句诗,跨越遥远的时间和空间,竟又俘获一名女粉,微微叹气道:“病逝的,想来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她正在裱画的手,倏然又止,抬头,一双亮晶晶的眼眸,直勾勾盯着宁远。

“慧极必伤……情深不寿?”

“这也是他写的?”

宁远:……“那倒不是,我说的。”

这不就是成语吗?

哪有明确出处,自己也不记得了……

接受过九年义务教育的人都知道吧?

她垂下眼睑,继续裱糊。

不一会儿,便裱好了。

宁远数灵石,数好,轻轻放在桌上:“三百二十六灵石,都在这里了,你数数。”

“谢了。”

“信你,不用数。”

“你怎么称呼?想要找你,去哪里?”

她随手收了灵石,眼光看向别处,若无其事的问道。

宁远微怔:“我叫宁远,佃农,你要找我,可去佃农坊九号田院,或去聚义斋,今日刚开的典当行,在正街南向尽头。”

“今年考评甲上的佃农就是你?”

“我听说过。”

“有人叫你宁傻子,以自身灵力,温养灵植,耽误修行,也有人说你机心重,巴结雷家,倒让以后的佃农都难做了。”

她多说了两句,这两日,各行各业的年终评审,都是雷家坊市中的热门话题。

“无妨,随别人说。”

宁远无言,温和笑道。

“倒是洒脱豁达……”她心中默默评价,眨巴下眼睛,笑意盈盈:“不过你眼光和诗才倒是不错,我姓祝,祝允禾,允许的允,禾苗的禾。”

“幸会,祝道友。”

宁远拱手。

“你倒是幸会,可我这单买卖是亏的,所以……两句诗借我用,可好?”

她眸中狡黠忽闪,直率的开口讨诗,却本能不太好意思,霞飞双颊。

宁远笑道:“道友请自便,笔端有口古皆然,妙处何妨略借传,这是雅事。”

她再次微怔。

这出口成章的本事,当真让人惊羡。

这是个什么佃农啊?

“这又是谁的诗?你写的还是别人的?”

宁远舔舔嘴唇,无奈摆手:“呃……忘了,话到嘴边,自然就出来了。”

她抿嘴笑笑:“厉害的你,有空我去找你喝茶论诗。”

这画师,倒有点“诗痴”的文艺范儿,不过人家就是做这营生的,却也正常。

宁远笑着点头:“好,那回见。”

拿着画轴出门,行至门口,又听身后响起她的声音:“明日你好友在哪结婚?我去讨杯喜酒,顺便看看是哪对眷侣,受了我的画,你的诗。”

宁远脚步一滞,眉头微皱,这未免有些不合情理。

老礼是:“白事不请自来,红事非请不到”。

不过这是前世的风俗,这里没有类似说法。

“明日正午,风雷楼。”

“我的主婚人。”

……

…… 11,悲喜交加 终于选到心仪礼物,宁远满意离开画室,想想这位刚认识的画室主人祝青禾,心头竟有几分欣赏。

吟诗作画,当真是雅事,想来既是修行,也是怡情。

画自己倒不清楚,不过剑修倒有从书法入道的,以“永字八法”奠基,因字体骨架和剑招有相通之理。

走过人来人往,烟火气息满满的坊市,宁远奔赴聚义斋。

到门前,便见牌匾已然挂上,黑底金字,倒也大气,墙角挂旗,写个大大“典”字。

左右各有对联。

左边是:青蚨可待飞还日。

右边是:赤仄何妨暂去身。

青蚨是虫,传言虫血涂在铜钱上,钱花完会自己飞回来。

赤仄是古钱币,寓意顾客暂且把物品典当,换钱应急也无妨。

“这对联谁写的?”

武猛就在门口,宁远随口问道。

“雷家一位长老,藏书阁的管事,自己开了书铺,倒是一肚子学问……润笔三十灵。”

武猛满眼肉疼。

上午时,财政大权全部上交,方知窘迫滋味,虽然曾经也清楚,但这几日早就忘了。

现在倒好,身无分文,裤兜比脸还干净。

润笔费是用自己本月零用付清的,回来找老婆报账,被暂时拿捏,尚未报销。

“灵石上交嫂子了?”

宁远促狭问道。

此事,自己是始作俑者,莫名心虚。

“嗯,每月就给我三十!刚付了润笔!现在身无分文!回来路上,我见到一昨日拿我赏钱的人,都起心动念,想问他要回来!”

武猛讪讪笑道,倒也不嫌丢人,可怜兮兮的铺垫一句,伸手道:“三弟,手头宽裕吗?可否……”

“我也是。”

宁远苦笑。

“本来还有三百多,全给你们买了明日新婚的贺礼,现在半块灵石都没有了。”

武猛:……

哥俩相视,齐齐无语凝噎。

“哎,你竟也沾染了我的坏习气!要什么贺礼!还花三百多灵!”

“什么宝物能值三百灵!退了退了!”

宁远白他一眼,懒得理会,抬脚进门。

屋内一切早已布置妥当,只是还没有货品上架,一楼添了张茶桌,三人收拾一番,落座喝茶,聊些有的没的。

到天色渐黑,宁远本想回家,研习气剑术,却被两人拖住,言说继续修行。

明日大婚,这两人却还要行气。

属实勤勉。

行气自比法决重要,宁远听劝,关好房门,开启禁制,便也继续用功。

倒是苦了胖虎,今晚,又要独守空房。

……

用功一夜。

夹脊关更松。

宁远准备回家喂虎,临走前被柳慧叫住,拿出一套喜服,红底黑襟,金丝云纹,看上去颇为喜庆,一双黑色祥云短靴,做工精美,看上去倒像是件灵器。

“今日大喜,你这个主婚人,可得穿得体面。”

武猛怪叫道:“法袍倒还好,和我的一样,法鞋可是过了啊,我都没有!这是步云履?”

柳慧嗔了他一眼:“你要步云履做什么?挨打时让我抓不着吗?”

听着两口子拌嘴,宁远哭笑不得。

自己听过步云履,下品灵器,采用几十种飞禽羽毛纺织成丝,再勾勒法阵,半年才可织就一双,是雷家的不传之秘,售价将近三千灵。

法阵名为“步云阵”,只需少许灵力便可运行,速度可提升数倍,且不耗力。

“你先回去喂虎,天天跑来跑去,有双好鞋,动作快些。”

“况且,年后再当了雷家的掌柜,以后可真有得忙了。”

宁远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朝她拱手,收了东西,快步出门。

心中暖意如泉涌。

……

匆匆回家一趟,沐浴净身,宁远换了新衣服和鞋子,在院中试鞋,竟能如风,身形快若鬼魅。

尾闾关畅通后,本就四肢轻灵,加上步云履,竟好似能踏雪无痕。

心念一动,宁远又纵身而起,在冰灵果树梢头飞掠,枝叶只轻摇,而果实不落。

胖虎都看呆了。

等主人落地,它兴起玩耍,追逐,它本速度比宁远快很多,此刻却是连衣角都摸不到,又委屈又着急,却无可奈何,以掌捶地,闷闷生气。

一人一虎正玩得畅快,宁远听到禁制异动,前去门口查看。

便见一青衣管事,方洵,是这坊市的主管,负责上传下达,之前的年终评审也有他。

“方管事,可是找我有事?”

宁远拱手笑问。

“嗯,我昨日来过一趟,你不在家,刚才路过,便想再过来看看。”

“倒有件事,得说给你听。”

“你佃农五年,今年得了甲上,擢升掌柜,在此先恭喜了。”

方洵稳重而客气的笑道。

宁远:“客气,这五年,倒是多亏您照拂。”

“应该的。”

方洵摆手微笑:“宁远,现在有个事,我倒是得请你帮忙。”

“您讲。”

他忽然叹了口气,缓缓开口。

“是这样,佃农,本是雷家为坊市中的底层修士谋个活路,昨日,上头的长老找到我,忽然提了一嘴你,说你既然升了掌柜,这灵田,却是得退出来了,交给更有需要的人。”

“按理说,你租了五年,拿了两次甲上,三次甲等,绝对不应该有如此待遇,纵然升了掌柜,再租也无妨,好歹多份收益,可……长老意思很坚定,此事非办不可。”

“宁远,不是我有意为难你,只是上命难为,希望你能体谅我的难处。”

听着这些,宁远一时微怔。

退佃?

平心而论,方洵说的,倒是有道理,自己也清楚,应该不是他作恶,只是……五年,一草一木,亲手打造,留下太多美好记忆,属实不舍。

本来还想再耕一年,算是好好道别。

现在……

“我知道了,这是应该的,不会让你难做。”

宁远心中叹气,挤出个笑容回应。

“嗯,你能这么想,我也很欣慰,属实,属实是对不住你……”

方洵拍了拍宁远的肩膀,靠近些许,压低声音:“说句交心的话,你评审时大放异彩,倒是挡了别人的路。往后,还需小心啊。”

宁远轻轻点头。

“我知道了,多谢提醒。”

“好,那就先这么说,倒不着急退,你这还有收成,临近过年,你也不好找住处,等过了年,开春前退了便可,不耽误下家播种。”

他善意交代两句,背着手去了。

看着他的背影,宁远默然片刻,摇头笑笑。

看来,倒是非走不可了。

小人如鬼,不止害人,更恶心人。

此刻,宁远心头忽然生出美好憧憬,若是以后修行有成,必要购置一处自己的园林院落,有山,有水,有树,有田……

得意时纵横山海,失意时栖居田园。

……

时辰还早。

宁远在院里摘果收草,又收了部分鸡,提去坊市买了。

手头好歹又有活钱,入账三十七灵。

这才奔赴风雷楼。

今日的风雷楼,早已是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红毯铺地,灯笼高挂。

流水席屋内摆着,门口也有十几桌,空气中弥漫酒香肉香。

大操大办,风光无限。

……

…… 12,请喜神 修行之人,婚事倒没那么多讲究,和前世不同,也没什么迎亲接亲的繁琐仪程,况且两人都无家族长辈,此刻双双穿着喜服,在门口迎来送往。

左右各有两位帮忙的。

武猛旁边那男修,自己认识,名叫杜希宗,身形矮胖,是个阴阳先生,日常在坊市摆摊摸骨看相,每每有红白之事,大都请他。

堪舆、六壬也为修行一脉。

只是过于晦涩神秘,少有人学。

杜希宗算的,时准时不准,但是个口灿莲花的角色,混迹这么多年,有时得意有时失意,竟也被人当街暴打过,但事过之后,他却无无事人般,继续开门做生意。

吃得是张口饭。

柳慧身侧是一女修,也认识,是她曾经的熟人,坊市执法队的女巡守,虞红英,面相英武,身材魁梧,好似一座铁塔。

此猛女在坊市中赫赫有名,几年前,雷家坊市深夜遭群劫修,她手持双刀,从东门杀到西门,全身浴血不退,名声既成。

“三弟,你可来了。”

“哈哈,看看,怎么样?”

武猛满脸喜色的说道。

眼下这排场局面,很符合他的心意,外出一年,暴富而归,不大操大办,简直锦衣夜行。

坊市里但凡认识的,不管交情多深,都送了喜帖,雷家一些有名有姓的人物,也送了,门外的流水席,则是给过路人的……来者是客,不惜成本。

“排场,很是排场。”

宁远笑赞一句,又分别和三人打招呼过后,帮衬着迎客。

宾客络绎而来。

快到正午,楼内楼外近乎坐满。

杜希宗掐指一算,碰碰宁远的胳膊,歪笑道:“主婚人,良辰吉时要到了。”

寻常家族不旺、坊市中没有长辈的散修结成道侣,担当这个角色的往往是他。

不过,宁远是今日新人的结拜兄弟,争是肯定争不过,心中倒存着几分看好戏的心思。

若是出了什么纰漏,自己自可随时接手。

宁远看他一眼,点头致意,问道:“喜神在哪个方位迎接?”

自从武猛和自己说了这事后,宁远便按照先前看过的婚礼,对一应流程,内心排练多次,此刻显得胸有成竹。

“应在东南。”

杜希宗笑道,这是他分内事。

“婚书、黄裱、大香给我。”

宁远又道,声音决断。

杜希宗分别取出递给他,心中倒觉有模有样,却笑问道:“祷词你可写了?”

抢我饭碗?

这才是关键。

迎喜神是婚礼最紧要一环,祷词则是主婚人的分内事。

若祷词写的格外好,喜神是有可能会显灵的,会有天女散花,天音响起。

不过这种荣光,倒颇为罕见,多年见不得一次。

所以会准备鞭炮烟花、鼓吹乐师作为平替,现在门外乐师早已就位。

人间有神之名。

喜神,财神,寿神,福神……等等,但却无人见过尊容,更像是一种冥冥中的存在,只偶尔显露吉光片羽。

可遇不可求。

雷家坊市中设有神庙,但祭拜的是雷家先祖,祖宗神,也可算是神的一种。

至于是否灵验,那就唯有雷家自己人知道了。

“你没写?”

宁远忽然隐隐察觉出这人的心思,大抵是觉得自己抢了他的活儿,心有不忿,于是反笑问一句。

退佃之后,他对小人观感很差,却也没那么平和了。

“你的主婚人啊,你竟没准备?”

杜希宗故作诧异道。

其实自己早有准备,只是不妨点破。

武猛听到两人对话:“道长,你别调理我兄弟,大婚之日,快快把祷词拿出来。”

“宁道友要没准备,哎,算了,能者多劳,我现写一份便是。”

“不慌不慌,小事而已。”

“稍等片刻便好。”

见主家发话了,杜希宗装模作样说道,便朝后走。

宁远看他一眼,摇头笑笑,此人当真油滑,自己若不是早有准备,还真就被他拿捏了。

不理他,看向哥嫂说道:“走吧,我写了。”

武猛和柳慧自没有半点怀疑。

一左一右,牵着两人,迈步出门,走到门口,宁远气运丹田:“良辰已到!迎喜神!”

声音响彻全场,场上宾客纷纷看来。

宁远拿着香,取了香炉,走到东南方,抬头看天,插上三柱大香,取出火折子点了,香烟袅袅直上。

又把黄裱和婚书烧了祭天,烟气腾腾中,让两人双膝跪地,三拜九叩。

自己大声念着准备好的,熟记于心的祷词。

“两姓联姻,一堂缔约!”

“良缘永结,匹配同称!”

“看此日桃花灼灼,宜家宜室。卜他年瓜瓞绵绵,尔昌尔炽。”

“同心同德,宜室宜家。”

“递以白头之约,书向鸿笺之好。”

“红叶之盟,载明鸳谱!”

“请……喜……神!”

这是前世古言婚誓,略加改动,便也能用。

宁远也没指望能请到喜神,这种虚无缥缈的传言,无非只是个流程,不跌份就是了。

伴随着宁远清亮的声音落地,鞭炮声轰然而起,烟花飞上碧空,唢呐手拼命鼓着腮帮子,笙手吹得脸发红,鼓手双锤如雷,锣刹手卖力敲打,噼里啪啦,咚里咚锵,有宾客大声叫好,有孩子欢快奔跑,嘻嘻哈哈争抢散落的糖果和喜钱……喜气洋洋,闹做一团。

……

外行听热闹,内行看门道。

杜希宗站在门口,呆若木鸡,只觉头皮阵阵发麻。

这是什么祷词?

自己做了一辈子红事,也结交过诸多同行,却从未听说过,还有这样的词!

听上去,甚至都有几分让人觉得敬畏。

半句口水话都无,倒真像是……请神的真言。

……

楼上。

一个面色枣红的老者,夹着花生米的筷子,滞在半空,眼睛微咪,满脸享受。

这祷词,有点意思。

来参加个散修婚礼,竟能碰上这等大才,倒不知是谁的弟子,哪家的传承。

……

门外一桌,祝允禾戴着面纱,眼神直勾勾盯着宁远的背影,面纱下,一双眸子亮晶晶的。

好词啊!

当真好词!

这又是他自己写的?

连请神的祷词都会写?

……

“喜神!喜神来了!”

“天女散花!”

“天音降临!”

忽有人尖叫,指着天空大喊。

楼下的宾客惊诧起身,楼上的,也都纷纷从窗户探头出来看。

天上飘落起花瓣雨,异香袭人,落地却无痕,仿若彩虹碎屑。

又有天音,轻灵欢快,美妙绝伦,让人如饮琼浆,如痴如醉。

这异像,也就持续了十几个呼吸。

须臾便散。

武猛和柳慧猛然抬头,难以置信的盯着天空,又看向宁远,内心惊喜莫名。

喜神真的降临!

“兄弟!”

他大笑叫道。

……

宁远也懵,此刻他全然没听到武猛的话,只觉全身发热,热度似乎来源于胸口那枚古玉,仿若火炭,烧得自己神志不清。

脑海中瞬闪出各种各样的画面。

云雾缥缈,大红喜字,仙女散花,天音曼妙,有书,有笔墨,有红线……

又有种种走马观花般的片段。

一对对不同的新人,都在拜叩天地,有在农家民房,有在庙宇宫殿,有在仙山圣境,有在海中翠岛,还有在白骨血海……

这都是哪里?

发生了什么?

如此庞大的信息,竟似要把自己脑袋撑爆,宁远头疼欲裂,眼前都出现重影。

强撑着转身,他用尽全身力气,完成自己的责任,大喊出两个字:“礼成!开席!”

旋即,便软软晕倒过去。

“三弟!”

“三弟!”

武猛和柳慧两人着急大喊。

……

…… 13,红线 “怕是喜神降临,气息激荡,一时承受不住,晕了过去。”

“脉象虽动荡,倒无大碍……”

婚礼现场,祝允禾在宁远昏迷的第一时间,便如一道清风而来,伸手在脉,把了一会儿,轻声说道。

武猛喘着粗气:“你是医修?”

祝允禾嫌他粗鲁,看向柳慧:“你们继续办酒,找个人扶宁远去客房静养休息,我看着便是。”

见这姑娘气质清雅,又叫出宁远的名字,柳慧心中倒信她几分,正想说点什么,武猛却已粗声喊道:“大伙儿先吃着喝着!我兄弟为我请喜神,耗了元气,我先扶他去休息!”

“娘子,等我下来,咱俩再磕头!”

说着,便是已然伸手,一个公主抱,把宁远轻轻抱起,朝楼上走去,又朝酒楼老板喊道:“庞老板,给我安排间客房!”

“好,先去,磕头不急。”

柳慧轻声说道,前面带路,武猛抱着,祝允禾跟着,一路上楼。

宾客们虽略觉诧异,这两口子,多少有些分不清轻重,不过宁远请喜神在先,夫妇俩此番举动,倒尽显仗义。

喜庆的气氛并没有受影响,该喝酒喝酒,该吃肉吃肉。

一个个都兴致勃勃的聊着,刚才的喜神降临。

“这喜神未免也不够意思,来都来了,竟都不来点贺礼……”

一个已经多喝了几杯酒,满脸通红的男人醉醺醺道。

旁人赶紧捂嘴。

“吴老四,你休说胡话,得罪了喜神,活该你一辈子讨不到老婆!”

吴老四大怒:“放你娘的狗臭屁!女人老子要多少有多少,不知道多风流快乐呢……”

那人听了,嗤之以鼻,指着他大笑。

吴老四借酒撒泼,当即就凝聚灵力,似要出手。

灵力尚未凝聚,忽觉后颈一紧,整个人却是已然如同只小鸡被拎起。

啪!啪!

脸上又挨了两记耳光,左右各一个掌印,酒顿时醒了大半。

“哪个混蛋……”

又想大骂,回头看一眼,见是虞红英,冷眼睥睨,面带煞气。

尚未出口的话,顿时全憋了回去,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刀姐饶命!”

双刀虞红英,暗地里人称刀姐。

“去你的吧!”

虞红英扬手,便把他丢了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引来旁人一阵哄笑。

……

楼上客房。

宁远被放在床上,武猛亲自脱了鞋子,只觉三弟此刻像个火炉,热得吓人。

修行人极少中寒暑,眼下这情况,倒当真吓人。

“你若是医修,有什么好药,贵药,尽管拿出来,灵石我有的是!”

他看向祝允禾,急时生怒,大声说道。

祝允禾懒得看他,也不想和他一般计较,眼神微动,伸出一根手指,指间丝丝缕缕灵力萦绕,竟虚空成符,屈指一弹,化为一点灵光,悬在宁远头顶。

洁白晶莹的虚符,像是一层白色薄玉,上有古朴篆字,流光溢彩。

宁远肉眼可见的舒服,眉宇间痛苦之色舒缓很多。

“没有大碍。”

“你夫妇去吧,别耽误了吉时,留掌柜和小厮在这里候着就好。”

祝允禾轻声说道,声音笃定沉稳,倒也是个有决断且心思细腻的。

庞掌柜听到这话,当即点头,也劝夫妇俩下去,这大喜之日,既在自家酒楼承办,最好还是不要出什么岔子。

“你行……”

武猛不放心又说,被柳慧拉了一把,忽回神,话音戛然而止。

柳慧柔声说道:“那叫劳烦姑娘和两位了,我们去去就来。”

两人出了门。

下到二楼。

楼梯口,杜希宗赔笑在那站着,略显局促的样子,想上去看看,却似又不太敢。

武猛见他便气不打一处来,一把揪住他脖领子:“我兄弟要是出了什么事,你得死!”

“狗日的让你写篇祷词,你推三阻四,拿捏你爷爷呢!”

“能少了你的钱?”

杜希宗连连讨饶,柳慧连忙又劝了两句,武猛这才松手,恨恨一脚,把他踹了个跟头。

两人又下层楼,出门,到了香炉前,香已燃尽大半。

武猛忽又指天:“喜神!你他娘的!降临就降临吧,把我兄弟弄晕做甚!下次别他娘来了!”

“我们不曾少了你的礼数,你这厮倒是添乱!”

看着新郎撒泼,楼上楼下的宾客,目瞪口呆。

这新郎气性可真大,竟连喜神都骂。

柳慧彻底忍不住,一把薅住他的耳朵:“少说两句吧!不嫌败兴!过来!跪下!”

武猛还是愤愤,不过到底忍住,两人面对面,在香炉前跪下,夫妻对拜了三下。

相互扶着起身。

“主婚人晕倒了,那我自己喊……夫妻交拜,礼成!”

“从此,我武猛便是有道侣的人了!”

“各位,都看到了,我的道侣,柳慧,以后同生共死,休戚与共!”

“还有我兄弟,宁远,也是!”

“各位吃好喝好,我先失陪!”

朝着宾客们拱手大喊,武猛运气喊道,如打雷一般,响彻全场。

倒真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竟还纷纷拍手交好。

这婚礼,看得当真热闹!

新郎也是个爱现眼的,却不知出的是风头还是洋相。

柳慧嗔视着他,倒没拦,上街都要给无关人丢赏钱的人,这种场面,他不现眼才怪!

夯货!

想了想,自己拱手补充一句:“感谢各位参加我夫妇的婚礼,虽有小小变数,却也算是圆满,喜神都来了。”

“修行不易,财侣法地,我夫妇二人在坊市西边开了间小小典当行,权且算个营生,已经开业,还请各位亲朋好友捧场。”

这话说的还算妥当,宾客也都有个体谅,倒捧场,说着些吉利话。

等交代完。

武猛急不可耐,顿时蹬蹬蹬上楼。

柳慧快步跟上。

也就不到一炷香工夫,宁远已然醒来,盘膝坐在床上,面露奇异。

定睛细看,在他指间,缠绕一道细细红线,寻常棉线般粗细,是喜庆的大红,竟有红光弥散,且有灵性,灵活游走,宛若灵蛇。

“三弟……可有事……这是什么?”

武猛莽撞进门,刚问一句,便也惊奇。

宁远哭笑不得。

“可能是喜神给的吧,醒来就有了。”

“有道是,红线悄牵佳偶,良辰喜遇红颜……你二人结成道侣,归根结底,是我给牵的红线,不定你俩修了多少年,几世情深,才有今日正果,喜神都来了。”

“我嘛,也算是得了大功德。”

武猛:“啊?”

快步上前,伸手去拿红线,好奇想看。

宁远给他,但红线却好似有灵,倏然间钻入宁远手腕之中,竟似害羞,躲了。

“我倒听说,古有月老,红线为媒,说是把红线系在男女两人身上,便是注定的姻缘,天赐的道侣。”

柳慧若有所思的说道,也觉神奇。

宁远看了她一眼,这样的神话传说,自己自然也听过。

祝允禾本也还好奇着呢,听到这话,连忙起身,倒退了几步远。

倒好似生怕宁远用红线缠自己似的。

“哪有那么神异!”

“真要如此的话,天下女子,岂不都是我的?我想牵谁就牵谁。”

“不至于,当真不至于,我怕雷劈死我。”

宁远笑着回应。

几人听他这么说,倒也认可,姻缘,当真也不是那么容易的,真要有这等神通,天下大乱了。

此时。

门外。

忽响起个闷闷又冷硬的声音:“若真有这般神效,可先给我试试。”

几人都转头看去。

便见虞红英站在门口,被几道眼神盯着,却神态自若:“我奉道三十七年了,前路漫漫,也想要个道侣。”

“噗!”

武猛一时忍不住,笑出声。

被她瞪了一眼,当即捂嘴,硬生生憋着。

再莽,还莽得过刀姐?

……

…… 14,劫修:鼠道人 “若真有神效,必如你所愿。”

“不过此红线究竟怎么用,我还未曾得知,兴许只是个装饰的玩意儿,待我再研究几日。”

宁远打个哈哈,从床上坐起,收了红线,刚才就已试过,竟能直入体内,好似身体一部分。

话是这么说,实则宁远心中也有盘算。

胸前贴身处,那枚能让人做绮梦的古玉,即便在自己昏迷时,都能感受到它的惊人热度。

这红线出现的缘由,有可能是喜神,也有可能是古玉,甚至二者兼有。

不过,此时人多口杂,倒没必要细究这些。

至于柳慧刚说的,红线绑了哪两人,就是天系姻缘……这种神通,虽美好浪漫,但宁远想都不敢想。

这可是因果律!

因果大力,全系自己一人身上,怕不是得被压死?

区区炼气四层的小修,怎能顶得住?

真当我是月老啊?

柳慧眼神微动,忽也笑道:“我和拙夫认识,倒是宁远牵的红线,他有这个本事,让人信服。就算此红线无用,那就把他当红线。”

“明年宁远要做雷家掌柜,交游必然广阔,红英,咱们以后,倒是可以勤加走动。”

虞红英煞气颇重,性情孤僻,甚至有几分暴戾,平日独来独往,几乎没有朋友。

不过,她是雷家巡守,既有身份,又战力高超,现在自家开门做生意,关系倒不妨关系更近一步。

“一言为定。”

“礼办完了,我走了,巡逻去。”

她漠然回应,转身就走。

顿了顿,却又回身:“近几日你们小心,坊市中疑似来了个劫修,外面人称鼠道人,年终打秋风来了。此贼惯于隐藏,可驱使五鼠搬运,行踪隐秘,你们露了富,当心被他盯上。”

年底惯有劫修。

坊市繁荣,在外界劫修眼中,竟似肥肉。

去年是伙做局的大贼,在坊市外制造宝物出土的假象,骗了不少人出去,再未归来。

前年是个淫贼,采了坊市内几位女修的元阴,抓捕许久才伏诛。

大前年,便是虞红英成名那次,是伙悍匪,趁着雷家高手大批外出办事,深夜闯入,明火执仗的打劫,幸好得被击退。

此刻,听到她的提醒,屋内人都脸色微变。

劫修?

武猛冷哼一声:“敢来?打不死他!”

他在外磨炼一年,自有手段,炼气六层,在这坊市中,倒算是个小高手。

虞红英没有回应,摆摆手,大步而去。

这个消息,倒是让喜意散去几分,心头隐生阴霾。

柳慧看一眼武猛,心中不禁暗骂:枪打出头鸟,夯货只回来三日,就四处散财,婚礼又大操大办,若真被歹人盯上,那可真是遭了大殃!都怪不得别人!

如今全家资财,都在自己身上,尤其自己,倒真要万分小心。

“哈,大家大可不必如此凝重,哪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无非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就是。”

“三弟,你好了没?走,随我下去喝酒。”

武猛见不得气氛压抑,强行笑道,招呼宁远下楼耍乐。

柳慧白他一眼:“你倒心宽!”

“哈哈哈,鼠道人再贼,贼得过发妻?如今我全身穷的叮当响,一枚灵石都无。且让他来偷!”

他嘴无把门,大放厥词。

柳慧眼神微怔,虽知他是玩笑,但心里还是难受了一下,只是大喜之日,又在外人面前,不好发作,瞪他一眼,率先出门去了。

武猛话出口,便知不对,立刻又凑上去,赔笑作小。

宁远下了床,见他两人小吵,不过却也无大碍,夫妻哪有不吵架的?

摇头笑笑,看向祝允禾,拱手道:“今日,多谢你了。”

自己醒来时,她才收了药符,宁远看在眼中。

“客气。”

“你这位哥哥,当真是莽撞。”

祝允禾不无吐槽,之所以来讨杯喜酒,本以为新人是像宁远这样的风雅人,不想是个莽夫。

“仗义每多屠狗辈,负心多是读书人。”

“我大哥贵在情真,倒也无妨。”

“走吧,咱们也下楼,你会饮酒吗?”

宁远不和她争,随口笑道,伸手邀请,来者都是客。

“倒会,但今日不喝,免得晚上被偷了。”

“这么说,你倒是负心喽?”

祝允禾轻快开着玩笑,调侃一句,心中却也再次感慨,这人谈吐当真不凡。

宁远哈哈一笑:“我也是屠狗辈,我当了五年佃农,一介农夫,算什么读书人?哦,对,我那画,还没送出去!”

祝允禾笑道:“既已售出,概不退货啊。”

宁远摆摆手,自也出门,下楼。

……

楼下武猛正在挨桌敬酒,今日备的酒,每桌一瓶月光酿,当真豪奢,他见宁远下来,又出声招呼。

新人挨桌敬了一圈,宁远跟着,帮着喝了几杯。

至此,这婚礼便算礼数周全了,剩下无非吃吃喝喝,到夜幕降临,送入洞房便可。

武猛还想招呼宁远喝酒,却被柳慧截了,言说找宁远有事。

再次上了楼,柳慧随手关门。

宁远顿觉诧异。

这是要做什么?

“灵石先放你这儿,我有些心神不定,总觉有事发生。你收好,莫与你大哥说,等贼风过了。”

柳慧压低声音说道,取出个小巧玲珑的储物袋,塞入宁远手中:“这是五万灵石整。酒楼的灵石付过了,喜账还有收入,应付过年够用了。”

呃。

宁远微愣,瞬间恍然。

自己这个外人,目标不显,倒更安全。

“好,那就我先保管。”

“等下我回农院,今晚你俩洞房花烛,就不修行了。明早我去聚义斋。”

宁远交代道。

自己想回去静静,一是研究红线,二是修行气剑术,过去五年日常宅居,这几日各种事情,虽不心累,但难免有种惯性被打破的感觉,想偷半日闲。

柳慧点头,忽又笑道:“那医修,清丽玲珑,斯文淑雅,到哪一步了?”

嗯?

“嫂嫂莫要说笑,昨日刚认识,为你俩准备贺礼,在她那买了副画。”

顺势将画取出,宁远双手递给她,哭笑不得。

“哦?”

“昨日刚认识?”

“只是买了副画?”

“今日就一起来喝喜酒了?”

柳慧拿了画,暂且没看,继续揶揄,心情很不错的样子。

她本就计划,明年给宁远寻摸一位称心如意的道侣,再修五法之一,届时四倍增幅,进境更快。

“修行干系大,初识,当真不急,不共经生死,哪能见人心?”

“嫂嫂莫急,急出大乱,事缓则圆。”

“真要找个知人知面不知心的,共修之时,暗下黑手,你我三人,得死一地。”

宁远故意说得凶险,这是最极端的情况。

想了想那画面,柳慧心中暗凛,眼神严肃几分,缓缓点头:“是得好好找,不急,不急。”

……

…… 15,好法术! “楼下那位姑娘,等会儿我先去打听,姓甚名谁,家住何处,家里做什么的……这些话,你不好方便说,我倒可以问问,她是医修,又是画师?”

柳慧“不急”着,却又转念说道。

多了解了解,若是恶人,淡了便是,若真是好女子,不定有缘呢?

宁远无言笑道:“你倒适合当个媒人,我只知叫祝允禾,开间画室,医修也是今日才知。”

听到这话,柳慧又露出笑容,赞道:“竟还是个有营生的,又是作画,又是行医,怕是哪个大家族出来的小姐。雷家的女儿们,也有学这两门的,没有道统,决计学不来。”

“我得去问问。”

“你切记灵石收好。”

拍了拍宁远的胳膊,她俨然已有几分急迫,推门而出。

宁远彻底无奈,哭笑不得。

自己曾给她和武猛做媒,现在却反过来了,仿若欠债还钱。

……

下了楼,和武猛交代一句,说回去喂虎,打包半只肥鸡。

柳慧径直走向祝允禾,借着道谢的名义,徐徐聊了起来。

身揣五万灵石,拎着半只肥鸡,宁远走出酒楼,走在坊市热闹的大街上,尽捡人多的地方走,姿态也尽量显得轻松惬意如往常。

身怀巨款,心态当真不同,不仅没有意气风发,竟有几分拘束。

主要因这坊市中来个巨盗。

走出几步,倏又想到“动心为耻”,摇头笑笑,暗暗感叹自己修心不到家。

平心静气着,一路无事到家,开启闭关禁制,把鸡喂了虎,宁远躺在小院藤椅上,吱悠吱悠。

仰头,阳光明媚,蓝天白云,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一片通泰。

还是家里自在。

可惜……过了年就得退佃。

闲了一会儿,取出气剑术,反复研习,直到熟记于心,便尝试修炼。

此术不难,难在灵力充沛。

炼气四层可修入门,境界上去,威力依次递增。

熟悉着行气方式,约莫半个时辰,宁远起身,一道气剑倏从指间飞出,凝而不散。

是把一寸长的透明光剑,小巧玲珑,倒显可爱,仿佛毫无杀伤力。

宁远嘴角不由浮现笑容,倒也不急。

此术……

随熟练度提升,周身可成气剑,共计三百六十剑,环绕全身。

随灵力提升,剑身可更长,灵力足够,最长可到几丈。

“咻!”

心念一动,宁远再试试距离和锋利度,心神操纵气剑射出,到田间一块青石。

气剑飞行无声,飞出三丈有余,速度便渐缓,操纵也微感吃力,近似强弩之末扎入青石,却尽没其中,无声无息。

走近观看,一块磨盘大小的石头,已被扎透。

气剑自也散了。

好法术!

这威力当真不俗!

难怪之前听人对此术推崇备至。

宁远惊喜。

尾闾关未开时,炼气三层修士,大都只是日常吐纳行气,修些极简单的法门,如起风,轻身,开启和关闭禁制,没什么攻击力。

但到了炼气四层,关窍一开,初学法术,便有天壤之别。

这样的气剑,按照自己目前的灵力强度,至少能射出五十剑。

虽有行气时间,但杀伤力却也属实惊人。

竟好似从普通人,一跃成为了高手。

“怎么好像有了几分升职的感觉,从科员到科长了……有了伤害权。”

宁远心头忽然浮现这个念头,不禁又自嘲一笑。

定了定神,继续水磨功夫,打磨熟练度。

气剑可单发,也可群发。

只要灵力和精神足够充沛。

此术,修行路线便是:更多!更快!更大!

……

日落西山时,宁远耗尽全身灵力和精神,瘫坐在躺椅上。

练了一下午,进境颇为可观。

已可三剑齐发,距离和精度也有进步。

取了块灵石,宁远奢侈的汲取灵力,平时自是舍不得如此恢复,但如今实在太累,权且犒赏自己一次。

须臾,便吸收完毕,灵气化为碎屑粉尘,自身法力恢复近一成。

“我这一身灵力,仅值十灵。”

暗自吐槽一句,感觉恢复些许力气,宁远不再败家,盘膝而坐,运转甲木真决。

这一行气,顿觉怅然若失。

三人同修时,灵力运转如大江大河,滔滔不绝。

现在自己一人修,好似枯水期,水流大减。

难怪哥嫂对同修之事如此上瘾。

体会过高速修行的滋味,再走慢路,属实是种折磨。

安下心来,宁远耐心行气,直到月上树梢,总算功行圆满,全身灵力尽数恢复。

凉风习习。

藤椅咯吱咯吱。

伸手摸着虎头,宁远懒洋洋休息。

指间一动,体内那道红线,倏然钻出,亮晶晶的,如同夜幕中一点火光。

这道红线,好似寄生了自己。

又像是什么了不得的法宝,宛若与自己血肉合一。

练习气剑术时,它也可被驱使,如意钻出,只是自然毫无杀伤力。

行气恢复时,它在体内随气游走,行走无碍。

“去!”

宁远以气剑术的法门驱使红线,忽朝胖虎后背射去,想吓它一吓。

胖虎见一点火光急速而来,本能一惊,高高跃起,却还是没躲过,遭了红线。

刹那间,它发出一声剧烈虎吼。

宁远吓了一跳,心中忽觉,红线消失了。

陡然起身,难以置信的看着它。

它……它把我红线“吃”了?

此物虽没什么用,也才刚得,倒没感情,但猝然发生这种变故,宁远也微惊。

更怕伤到胖虎。

胖虎是自己刚来这里时,在路边捡到的,当时还是只小奶虎,应是被虎妈抛弃,自己收养了它,带它来到坊市,安了家,五年朝夕相处,俨然家人。

当即细细查看。

虎目通红,伏地嘶吼,看上去颇为急躁和痛苦。

竟像是开春时,曾发生过的……求偶行为。

宁远彻底懵了。

倏又想起那枚古玉,令自己做绮梦。

这都是什么东西啊?

怎么好像邪修之物?

……

…… 16,但行好事 我前半生正心诚意,恪守传统美德,不想今日,竟意外干出这种荒唐事!

看着眼前躁动煎熬,颇为痛苦的胖虎,宁远无言以对,顿觉惭愧。

不过很快,宁远发现,情况隐隐不对。

它此刻的状态,并不完全像是先前春机躁动,没有那么暴烈,反是充满亲昵。

看向自己的眼神,竟有几分如人的柔情。

嗯?

颇觉尴尬,宁远移开眼睛,不和它对视。

这又是为何?

不止有欲,竟也似乎有情?

这红线的功效,竟能如此霸道?

不会真是“月老红线”吧?

但凡牵中,便是天赐姻缘?

这么多年,自己虽“未经人事”,却也知道,那方面和谐,是夫妻和谐的关键之一。

床头吵架床尾和,床才是关键。

日久生情,也不外乎如是。

“咳……”

若真有这种神效,那可真是了不得。

然而现在,红线没了,被胖虎“吃”了。

倏然,宁远脑海中,又浮现出一个格外荒唐,自己都觉恐怖的念头。

——不会,我牵了它和我的红线吧?

这是头公虎啊!

目光灼灼盯着它,宁远顿觉心乱。

若真被它惦记上,不得已,也只能给它去势了,省得被这春机折磨,属实吓人。

胖虎在地上翻滚。

浑身难受,无处发泄,眼神始终直勾勾盯着宁远,原本威严的眼神,此刻竟有几分媚眼如丝。

宁远盯着它。

气剑术即时准备,情况不对,随时出手。

好在,它倒无过激举动,只是硬捱。

如此……

约莫半个时辰,应是红线力量耗尽,胖虎渐渐恢复正常,长长伸个懒腰,很舒服的样子,亲昵上前,以头蹭腿,发出呼噜噜声。

宁远松了口气,伸手摸它。

还好它尚未炼化横骨,没法开口说话。

不然,自己当真难以面对。

嗯?

武猛先前送颗虎丹,只是丹力暴烈,须得炼化后才能喂它,这几日忙,始终没腾出手。

喂?

还是不喂?

若是先前,自一定要喂。

妖修无比艰难,比人难太多,以百年为单位,才能有小成,吃了虎丹,它若能多成长一些,自是好事,以后再有机缘,或许可炼化横骨,甚至脱去妖身,化为人形,可为巨大助力。

纵然修炼不成,吃了虎丹,多少也能延年益寿,大有好处。

只是现在……宁远心头却有几分别的想法。

不知这红线,是一次生效,还是长期管用?

若是一次生效,倒还罢了。

若长期管用,自己可要疯了,被这玩意儿天天惦记。

再观察几日。

不急喂它。

……

夜色已晚。

宁远回屋,第一次反锁房门。

它小时候也曾睡在自己床脚,只是随着长大,木屋太小,容不下它,才放入院中,俨然忠犬,晚上稍有异动,便会示警。

今日,倒是防它……“夜袭”。

这几日都没好好睡过觉,连夜修行,修士虽对睡眠需求不大,如吃饭,但依旧免不了。

太阴无形,睡觉可潜移默化养神。

躺在床上,正心诚意,平稳呼吸,宁远主动想再入梦,以探究那古玉之秘,是以将其放在胸口,并未收入储物手镯。

一呼一息间,不多时,缓缓入睡。

今夜存心做梦,似睡似醒间,眼前果真浮现画面。

落英缤纷,白雾萦绕,是片桃林。

桃林尽头,似有庙宇宫殿,影影绰绰。

朝前走去,是两棵参天大树,都有几人合抱粗细,枝繁叶茂,如同伞盖。

一棵槐树,一棵柏树,却好似抱在一起,根部纠缠,各自生长,柏树苍劲峭拔,槐树仿若偎依在它怀中。

那柏树上,赫然系条红线。

红线尽头,拴着头虎,正是胖虎模样,呈光团状。

“胖虎?”

怎会是它?

宁远一惊,陡然醒来,床上坐起。

这梦……

桃花林!

槐柏合抱,是夫妻树!

红线,是我的红线。

胖虎,是我的胖虎。

是我把它用红线栓了?

真是月老!

羁绊应在……要为它寻觅佳偶?

若真如此,自己倒和它无关,只是个中间人,像是“媒人”。

宁远也宁愿如此。

回头试试,买头母虎,纵不成,也可给它做个伴,省得自己出门,它留守孤单。

打定主意,宁远心头大定,油然而生几分喜意。

不禁又想,这莫非是自己的机缘?

这枚古玉,以及红线,怕真是月老的道统传承!

只是,为人牵红线,自己又能有什么好处?

呃。

动心为耻。

权且……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这般想着,心头彻底畅快,却睡不着了,宁远起身开门,只见月光如水,皎洁潋滟。

胖虎趴在门外,本睡得正香,听到门响,睁开眼睛,见是主人,翻个身,四脚朝天,露出柔软肚皮。

……

夜已深。

坊市大街小巷灯笼高挂,灯火通明。

虞红英正在巡逻,一身黑衣,双刀在鞘,背在身后,行走如风,彻底融入这片夜幕。

巡守原本三人一组。

但她惯来独行,和别人尿不到一个壶里去,嫌拖后腿。

在大街小巷中穿梭,虞红英神念展开,覆盖周身三丈有余。

尤其各处死角。

鼠道人成名许久,多年来从未失手,豢养五头灵鼠,飞天无影,遁地无形。

位列劫修黑榜第二十一名。

方圆五百里内,几家坊市联手开出悬赏花红,一万五千灵,不论死活。

他曾有规矩,只偷财,不害命。

不过前几年因高额悬赏,被人追狠了,却开始下死手,令五鼠啃噬苦主血肉,只剩森森白骨,立威扬名。

昨日,接到李家坊市传音,此贼前些日子犯下大案,偷得李家长老一件至宝,四处流窜,被穷追不舍。

李家长老亲自追贼,请了精通六壬的修士,以玄门之法追踪,锁定他就在雷家坊市之中。

只是坊市修士众多,气机干扰,具体位置无法确定,还得四处排查。

途径一处院落,虽有禁制,但神念高度紧张之下,还是隐隐听闻呜咽惨叫之声。

虞红英双刀闪电出鞘,一刀劈开院落上空的禁制,发出轰然巨响,闯入院中。

便见花田里,一男一女,衣衫不整,抱在一起,吓得瑟瑟发抖。

眼神微怔,虞红英倒明白了怎么回事,黑暗中眼神冷冽,深吸口气,丢出一张雷家亲制的禁制符。

“赔你们!”

说完飞身而去。

两人认出虞红英,对视苦笑,敢怒不敢言。

直到她彻底离去,男人拿禁制符,修补好院落禁制,这才长叹口气。

“她又发哪门子神经?”

“造孽啊!”

……

…… 17,主婚人 第二天一大早,宁远又收获部分灵果灵草,鸡,准备提去变卖。

眼瞅着快要收完了。

自己不是没有想过,去找趟雷正波,走走他的门子,把租约续上,虽不清楚自己是否有这个面子……

只是先前自己先拒绝了他,现在再去找他,自己心里反倒有几分芥蒂,不想求人。

“啧,我这丫鬟身子,倒有小姐脾气……”

暗暗自嘲笑着,拿着东西出门,宁远直奔司农堂。

今天这一路上,打招呼的,却比平常多不少。

坊市街头巷尾,摊前树下,都有那终生未成筑基炼气终老的老头老太太。

每天晒着太阳,一壶茶,一副牌,聊着家长里短,打着牌,磕着瓜子,就能闲一天。

昨日自己请来喜神,坊市中十几年未曾一见,这可不就成为谈资了嘛。

“宁小友,来,来,你把昨日那盛况,再给我们讲讲?”

一个须发皆白,少了条腿的老妪招手笑道,旁边几人都看了过来。

宁远心道不好。

这就被“抓住”了!

之前自己偶尔闲来无事,也曾被他们“抓住”过,一聊聊一天,很难逃掉,今日却是不成,没那个闲工夫。

“奶奶,回头再说吧,今天忙不过来,我哥嫂新开间典当行,今日第一天开业,我得过去忙活。”

“尝尝我种的果子,冰灵果,味道鲜美,只是寒气重。”

送了三枚灵果出去,少叙几句,宁远逃脱。

老吾老,自己也终有老的那天。

修行……能走到哪儿算哪儿吧。

身后隐隐听到他们还在聊着自己,为人和善,长相周正,尊老爱幼之类的话。

不禁微微一笑。

到了司农堂,东西交割,拿了二十三枚灵石,直奔聚义斋。

武猛和柳慧已经到了,站在门口,空气中弥漫着一股硝烟味,满地的爆竹碎屑。

“三弟,你来了。”

“啊呀,一夜不见,甚是想念啊!”

武猛说着笑话,人逢喜事精神爽,刚洞房花烛,又店铺开张,他看上去都有些飘飘然。

“哈哈,昨晚我独自行气,当真慢……”

左右无人,宁远轻声说道,两人听到这话,便也齐齐点头。

一起进门,各自落座,泡茶。

“早上出门时,路边听人闲聊,昨晚虞大姐巡街,听闻一处院落有惨呼求救之声,一刀劈开禁制,进去一看,嚯,你猜怎么着?”

武猛如同说书般,卖着关子。

“嗯?”

“怎么着?”

“可是抓到了贼人?”

宁远好奇追问。

“哈哈哈哈……”关子还没卖出来,武猛自己倒先笑出声:“是那院中,一男一女在偷欢!”

宁远:……

旁边柳慧嗔了他一眼:“回头虞大姐来了,我非得告诉她,说你背后糗她。”

武猛连连讨饶,说了几句好话。

看这两人打情骂俏,宁远无言,默默喝茶。

“昨天我和那姓祝的女子聊过,她竟真是名门之后!师父外出办事,将她留在这雷家坊市。”

“师父是谁,她倒没说,不过怕是个筑基大修。”

柳慧见宁远落寞,换个话题,面有几分喜意的说道。

“既是过路人,又岂会在这里长居?”

“不说这个,哥嫂可知哪里有雌虎?我想寻摸一头,和胖虎结个伴。”

宁远含糊过去,笑着问道。

“出去抓一头便是!”

“大雪封山,山里的虎都往外跑寻食,出坊市不远便是凤凰山,里头虎多的是。”

武猛忽道。

守店,当真无趣,不如出去散散心。

抓头虎,也并非难事。

“你疯了!跟你说外面危险,现在又是年关,都巴着过个肥年,那贼人都来了坊市,外面不定多少劫修呢,还出去!”

柳慧掐他一把。

武猛怪叫两声:“杀人啦!杀人啦!三弟,你还找什么母虎?远在天边,近在眼前,咱家里就有头母老虎!”

说着便躲在宁远身后。

宁远:……

柳慧瞪他一眼,却也哭笑不得。

三人正笑聊着,门外忽有脚步声,是个五大三粗的汉子,脸色黝黑,手中提着一盒点心。

“武道友,恭喜恭喜啊,双喜临门。”

“宁大师,给您问好。”

听到这个称呼,宁远微怔,我这怎么就“大师”了。

来人是铁匠莫山,寒暄几句,他说自己后天大婚,前来通知两位。

昨天流水席,他倒过去喝了一杯,只是没有待太久,手头还有活儿。

晚上看过礼单,武猛对他有印象,热情招待落座喝茶。

几杯热茶落肚,莫山讪讪笑道:“宁大师,我想请你,给我当主婚人。”

嗯?

这个要求,宁远心中微动,很快想到,应是自己昨日迎来喜神,名声大躁了。

先前他只是请自己去吃酒,现在身份升格了。

“哈哈哈……”

武猛不由笑出声,忽觉有趣,三弟竟似要奔着这个方向去,要把杜希宗的饭碗抢了!

“这不好吧?坊中多的是德高望重之辈,我这个小辈,怕是不够格啊。”

宁远推辞一句。

“够格,绝对够格,我在坊市打了二十七年铁,喜神降临,就见过一回,还是十几年前,雷家一位大修大婚时,请了天大的高人……你定然够格!”

“若能请来,那自是您福缘深厚。若请不来,便也无妨,是我和芸娘没那个喜气。”

“实不相瞒,这要求,也是芸娘提出,非请你不可。女人家嘛,就是爱比。”

莫山连连说道,从囊中掏出一块红布,放在桌上,推给宁远:“宁大师,您可莫要推辞了,区区谢礼,不成敬意。”

宁远:呃。

“三弟,就收了吧!”

“你有这个资质!我看出来了,天生的喜星!”

武猛打趣。

这当然是好事,代表着坊市的身份,也有益于名声彰显。

“好吧,那我就再试试,若不成,可莫要嫌我厚此薄彼,喜神也不是我家的,不定是我哥嫂被天上人看了一眼。”

宁远略一思索,便就答应下来。

心中自也有自己的考量。

自己手头的红线,现在没有了,出现在梦中,那梦中的场景,月老,古玉,还都是迷,尚未完全清晰……要想探究清楚,还须得朝红事靠拢,不妨再试一次。

“好好好,哪能嫌您,感激不尽,感激不尽!”

办成了事,又聊几句,莫山喜气洋洋的告辞。

看着桌上的红布包,宁远随手打开,是二十枚灵石,外加一块拳头大小,金灿灿的庚金。

这是炼器材料,又称锐金之宝,可提升法器硬度和锋利度……价格不菲,这一块,至少值个五十灵。

莫山是铁匠,灵石未必多,但这些材料,存货自不少。

柳慧:“这铁匠,倒真有诚意!”

武猛:“可不说呢,三弟呀,这可是门来钱的营生,真要弄好了,怕不比典当行还赚!”

“昨日那杜希宗,屁都不懂的骗子,我请他也花了五十灵,行价!”

听着两人的话,挠挠脑袋,宁远哭笑不得。

不过,平心而论,这收益,当真不错。

种地一年,也就四百多灵,这还是自己技能点满。

做雷家掌柜,年俸三百灵,纵有别的好处,年底分润等等,最多也就千灵。

而当主婚人,一次五十灵,当真高薪!

当然,这要建立在,自己能请来喜神的前提下。

要是请不来,口碑烂了,自然黄了。

“哪能次次请来喜神?真当我是月老啊!”

宁远笑说一句,话到嘴边,倒也没把昨晚的事情告诉他们,丢人是一,其次尘埃未落,还是再看看。

三人又聊了一会儿。

又有一人进门。

是个生面孔,之前没见过,穿身白衣,风度翩翩,背着把剑,眉宇间有着三分喜意。

“请问,宁远,宁大师,是在这里吗?”

他拱手笑道。

武猛:“在,你有何事?”

“在下陆剑平,近期刚搬到雷家坊市,准备大婚,人生地不熟,又听闻宁大师能请来喜神,想烦请大师为我当个主婚人。”

武猛不禁笑道:“你可是来对了!刚正有一人,也是求这事。你婚期哪日?要同日可不成。”

他已经详细问起来了。

宁远:……

心中微觉不适应,怎么,我仿佛一夜爆火的样子?

而且,还是以一种如此离谱的方式?

却也有几分好笑。

……

…… 18,交易 陆剑平笑道:“年后,过了元宵节,正月十七是我的婚期,只是怕和人撞了日子,是以提前来说。”

“你倒心急。”

“宁大师,给句话?”

武猛看向宁远。

“信得过我就去,能不能请来喜神,不敢保证。”

宁远淡淡道。

心中当真没谱,丑话说在前头。

忽觉,“神棍”还真是好当,哪怕时灵时不灵的,却也有市场。

但凡有成过,名声就出去了。

陆剑平微微一笑:“这个自然,谁也不敢打包票,宁道友这是答应了?”

“成。”

宁远点头。

“那就多谢了。”

“区区薄礼,不成敬意。日子是正月十七,快到日子了,我再来一趟,给您送喜帖。”

他双手递上一份礼物,笑着说道,又聊了几句,便起身而去。

等人出了门。

三人看着桌上又一份礼物,相视一眼,柳慧噗嗤笑出声。

“我倒是觉得,不如咱家改行吧,专门做红事。”

“三弟做主婚人,我去给人说媒,猛哥,你去学个唢呐吧,你嗓门大,干这合适……全包!”

武猛无言,却也觉好笑:“我看行。三弟?”

宁远摆手自嘲笑道:“连续几次请不来喜神,招牌就砸了,三人一起玩去……要不你看看哪有幻术可学,自己扮个喜神?”

两人愣住。

“三弟,你还真有做奸商的头脑啊!”

说笑着,店里仿佛连空气,都快活了起来。

宁远伸手打开陆剑平的礼物,五十灵,行情价,中规中矩。

……

新店开张,一上午,一个客人都无,除了这俩请主婚人的。

夫妇俩倒不急,年关将近,坊市其它典当行,都有闭门歇业的。

这营生本就是三年不开张,开张吃三年,租这房子,一半也为有个落脚地,生意嘛,慢慢做。

余粮且多呢。

宁远心中寻思着胖虎的事儿,见没有生意,和两人说了一句,出门去了坊市,看是否有卖兽的。

坊市中这种摊位不多,但偶尔会有。

之前是没这个念头,也没这个财力,养一头胖虎已是自己极限,再多张嘴,怕不够吃的。

现在虽也穷,不过因那红线,却值得投入,若价钱合适,出手拿下便是。

正街日常热闹。

各种各样的摊位,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在坊市头,宁远看到人头攒动,挤在张通缉令前。

凝神细看,通缉鼠道人,花红一万五千灵石。

倒……真是值钱。

不过自己刚刚炼气四层,这种钱,断然没有可能。

看过之后,宁远没有任何想法,径直离去。

日常卖兽的,多在南边空旷处,人群中挤了一路,宁远到了。

这里以飞禽和坐骑居多。

飞禽驯养的好,可做“眼”,远远侦查。

坐骑做“腿”,自可代步,也是身份象征。

入口处摊位,是窝大家伙,通体洁白的小象,纵然幼生期,也有成年牛犊大小,憨态可掬。

这种白象,力大惊人,速度很快,不止代步,甚至可用于战斗,很稀有,价格自然不菲,最便宜的一头,都要上千灵石。

一路看过去,闪电鹰、火鸟、金猴、飞蛇、灵犬……像是来到动物园,大都是幼崽。

只是没有自己需要的狮虎之类。

寻常狮虎,养在坊市中,各种不便。

成了精的,便是大妖,绝不可能放在这里售卖。

“金猫!”

“来看异种金猫了啊!”

“劫修鼠道人来了坊市,买只猫,专克此贼!”

响亮吆喝声传入宁远耳中,顺着声音来源方向走去,便见一个黑衣中年修士,正在大声叫卖。

摊位上是各种各样的猫,十几只,都戴着灵兽项圈,个个都品相非凡。

倒认出了他。

此人自称“狸奴儿”,在坊市中开间“喵喵堂”,爱猫如痴,养了不知多少只,像是前世猫咖。

他饲养的猫,品类众多,尤其是一些具备特殊能力的异种猫。

修士有需要的,往往都会去他那里“聘”一只。

算是坊市中的独门生意。

这个摊位前聚了不少人,七嘴八舌的问品类,问价格,问能力。

鼠道人悬赏令花红一万五千灵,消息传开,起心动念的修士,自然不少。

猫鼠天敌,或可克他。

宁远想到倒不是这些,而是在想,猫虎一家,若无母老虎,不如买只母猫?

只是体型须得大。

转念一想,又微觉荒谬,简直是乱点鸳鸯谱,可苦了小猫,苦了都还好说,万一被胖虎吃了,那可大大不妙。

心中自也浮现出几分退意,不过看看无妨。

“金猫,异种金猫,对于宝物自有感应,一遇宝物,眼睛便亮起。”

“诸位请看。”

狸奴儿拿块灵石展示,金猫眼睛本为琥珀色,有白瞳,灵石靠近,顿时白瞳转金,隐现金光。

如此神异,众人惊叹不已。

“这能打过鼠道人的五鼠?”

有看热闹的人笑着问道。

他笑容微微尴尬:“这倒不好说,不曾试过,不过猫鼠相克,纵然打不过,示警、追踪总归没问题。”

“如道友想除鼠道人,我推荐这只,云猫,速度极快,堪比飞行,更有瞬移的天生神通。”

又展示,一只约莫十斤重的黑猫,下了指令,刹那间黑猫消失笼中,下一秒已到问话那人肩头。

倒把他吓一大跳。

回过神来,却也惊喜,当即问道:“此猫多少?”

摊主:“三千灵,不二价,全坊市仅此一只,若非家里还有近百只猫要养,我也舍不得割爱。”

众人都暗暗咂舌。

这个价格,属实是天价。

摊主还在怂恿:“你们想啊,那鼠道人,悬赏花红都一万五千灵,你花三千买只克制之物,纵然几人共用,若能成,算下来也绝对不亏。”

话是这么说,不过问价的犹豫着,还是为难。

太贵。

若不成,可就彻底折手里了。

“我要了!”

“三千灵!”

一个低沉的声音,忽然响起,众人看去,宁远都不由看去,却是虞红英。

“坊市巡守,虞红英,现在身上没带这么多灵石,猫先给我,晚些给你送钱去。”

摊主自是认得她,坊市中大名鼎鼎的人物,赖不了自己的账,面露喜色,当即一口答应:“好说好说,先祝虞姐猫到鼠擒!”

接着,便移交灵兽项圈,又转移灵契,控制法决,还签了份聘猫书。

在众人羡慕又敬畏的眼神中,虞红英抱着猫便走。

忽眼神一动,看到人群中宁远,脚步微滞。

“宁远,你也聘猫?”

“我随便逛逛。这猫,能成吗?”

“成不成,试了再说,黑猫白猫,能抓老鼠便是好猫……反正有人付账。”

虞红英大大咧咧说道。

两人一起走出段路,虞红英环顾左右,见没什么人了,压低声音道:“我的事儿,别忘了啊!术业有专攻,你有什么帮忙的,谁欺负你了,都可找我,小事。”

宁远:呃。

想起昨天的聊天,倒没想到,她对这件事,竟这般上心。

“好。”

“我记着了。”

犹豫一下,宁远说道:“眼下倒还真有一事,我家里养头公虎,想寻摸头母虎,给它做个伴儿。你若有门路,去聚义斋告诉我。”

“要普通的,还是灵兽?”

“当然是普通的,灵兽我哪儿养得了,真是灵兽,它怕不得把我打了牙祭!”

“这简单!坊市外山上,我去给你抓头便是。等着吧!”

虞红英当即打了包票,胸脯拍得震天响。

宁远……呃。

见她这幅做派,心头倒有几分哭笑不得。

她抓虎倒是容易。

可自己去哪儿给她说媒去?

“虞姐喜欢什么类型的?”

宁远多问一句,昨天人多,倒没问过。

虞红英想了想:“最好是土匪头子那般,匪气冲天,但一身正气,心思玲珑,在家里能伏低做小的。”

宁远:……

姐姐,您还是单着吧!

真月老下凡,都帮不了你!

……

…… 19,修士的罪恶魔爪 辞别虞红英,宁远回到聚义斋。

抓虎于自己而言,须冒极大风险,但听她说的,仿佛就是举手之劳。

也行,能者多劳。

只是,给她寻觅道侣,当真艰难。

她描述的那种人,反差极大,别说求了,遇都难遇到。

只能看机缘。

闲暇之余,宁远忽又想到,一头母老虎,本在深山老林中潇洒快活,忽然有天,因有人起心动念,就被一修士抓走,擒到坊市,要和一公虎强行配对,想想……呃……颇为残忍。

邪恶的人类,对小老虎伸出了罪恶魔爪。

一时也为之哭笑不得。

竟不知这事,是办对了,还是办错了。

……

宁远没想到,虞红英速度意外的快,傍晚时分,她便来到聚义斋。

骑着头虎来的。

吊睛白额大虎,体型硕大,极其威严。

虎颈上没戴灵兽项圈,但已然乖巧温顺。

“宁远,你要的母老虎,给你找来了,放心,已经被我打服,保管比只小猫咪还温顺。”

虞红英豪爽说道,伸手摸虎头,指指宁远。

这母老虎明白她的意思,身体微微哆嗦,小心翼翼朝宁远趴了下去,翻出毛茸茸的肚皮。

这是臣服的意思。

百兽之王的傲骨,俨然是已被打得稀碎。

宁远:呃。

倒是自己想多了,于兽而言,哪有什么残忍不残忍的,活着就是最大的道理,死了才是最大的残忍。

武猛柳慧二人也惊奇,不知他们两人,何时竟已然开始人情往来了。

“看上去挺威猛,不过还是戴个项圈。”

“等野性彻底被驯服后,倒可以和胖虎一起看门,一左一右,也是道风景,总有那好奇的客人。”

“哎,不若我们改名吧,叫猛虎斋,呃,双虎斋,龙虎斋,也行。”

武猛笑说胡话,想起一出是一出。

宁远哭笑不得。

“谁家好人刚开业第一天就改店名啊?你玩儿呢?”

挠挠脑袋,武猛嘿嘿一笑:“开张第一天都没生意,想来便是这名字不好,不够霸气。”

几人笑聊几句,宁远出门,买个灵兽项圈。

虞红英有伏虎的本事,自己可未必有。

气剑术虽有杀伐,但射死它容易,想让它心悦诚服却并不容易。

保险为好。

灵兽项圈是驯兽的灵器,内蕴雷系法阵,落肉生根,生杀予夺,都在一念间。

也可小频率雷法刺激,令其全身麻痹,刺痛,逐渐驯服。

宁远本心而言,虽也觉此物略残忍,但比起伤人,还是伤兽为好。

自己心存善念,但不至于圣母。

这种猛兽,炼气三层以下,没有攻伐手段的修士,应付起来还是颇为艰难的,若是遇见孩童,那就更危险了。

纵然自己养了胖虎五年,近乎心意相通,兽性尽去,也从没带它去过闹市。

猛兽毕竟是猛兽,谁也不知道存在什么刺激源,会让它猝然发疯,暴起伤人。

至于这头母虎,先驯着吧,等时间长了,再考虑是否给它摘掉项圈。

滴了血,套了项圈,母虎看上去越发温顺。

虞红英摸了摸它的脑袋,看向宁远:“那我走啦,我的事儿,你记得办。不着急,但你放在心上。”

宁远轻轻点头。

这人情,真算是欠上了。

……

天还没黑,骑着带有灵兽项圈的母虎,宁远择人少的小路走,回家。

开启禁制。

胖虎见主人又骑头虎回来,当即便是一声大吼。

一山不容二虎。

本能的领地意识。

不过,吼了一声后,嗅到母虎气味,它倒没那么紧张,反是有些躁动,闻来闻去。

“给你找的伴侣,不许欺负它。”

“你要看不上,我就再放回山里。”

宁远笑着说道,下了虎背,略显好奇的看着两虎。

母虎紧张局促,毛都炸了。

“呼噜噜……”

胖虎出声,表示友好,绕着它缓缓走了一圈。

它始终正面相对。

“吼!”

胖虎又是一声,连续发出吼声,宁远听得出,倒和平时吼声不同,更柔和几分。

吼着,胖虎便在旁边滋了一泡。

母虎炸起的毛,渐渐顺了下去,闻了闻尿迹,自己也贡献一泡。

两头老虎,在院中转起圈圈。

互相嗅嗅。

彼此互蹭。

宁远能清晰察觉,气氛逐渐和谐。

异性相吸,天地至理。

胖虎目中喜意渐浓,忽看向宁远,扒拉篱笆,意思要吃鸡。

它早已过了不懂事的年纪,若非宁远允许,不会偷吃,现在……好似要拿鸡讨好母虎。

宁远想笑。

只有鸡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点点头:“去吧,招待客人嘛,只许拿一只。”

胖虎憨憨点头,纵身飞跃篱笆,咬了只鸡,再次跳出,果真放在母虎嘴边,示意它吃。

母虎趴在地上,似有犹豫。

胖虎出声催促。

它舔了舔嘴唇,便也撕咬起来。

一只鸡下肚,两头虎更加亲近,在院中嬉戏打闹,其乐融融。

宁远看着这画面,嘴角浮现笑意,躺在藤椅上,吱悠吱悠。

不知……这是否就算成了?

还是,须得那啥过后?

心念一动,宁远凝神静气,闭上眼睛,片刻后入梦。

又见桃林,槐柏,红线。

胖虎还在红线上拴着,红线另一头,却多出头母虎。

心忽有所感,宁远看向旁边桃林。

只见土里一株桃树苗倏然冒出,迎风便长,生出翠绿的枝丫,眨眼间又开花,结果,枝叶尚且细嫩,却长出颗饱满红艳的蜜桃。

噗通。

蜜桃落地。

桃树夭夭,随风飘摇,成为这桃林中万千桃树中的一棵。

一道红线从槐柏树处飞起,重新落入自己手中。

树下,两虎已不在,似修成姻缘,双宿双栖去了。

收回红线,捡起蜜桃,宁远陡然睁眼,回归“现实”。

指间红线缠绕。

手中,一颗娇嫩欲滴的水蜜桃,散发浓郁甜香。

自己吃过灵桃,先前都种过,但眼前这颗,香气如此浓郁,形状堪称完美的蜜桃,却当真第一次见到。

而红线竟也回归。

“牵成红线,因果生长,会结成……喜桃?”

宁远惊喜猜测,暂且将其命名为喜桃。

想吃!

很馋!

那香气似往人灵魂里钻,五脏六腑都造了反,口水如泉涌。

心中就一个念头,吃它!

纵然有毒,吃下会死,也值了。

察觉此念,宁远心中惊骇,这是什么诡异魔力?

又两个字,悄然浮现心头。

——禁果。

当真想吃,但吃了,不知会有什么反应?

……

…… 20,喜桃 吃?

还是不吃?

这是个问题。

这蜜桃,梦中桃林出品,竟能显化现实,自是非凡。

哪怕仅以桃子本身而言,如此美味,诱惑力属实惊人。

但,正是这份剧烈诱惑,让宁远为之警觉。

任何能突破自身意志的东西,都存在上瘾可能,值得被警惕。

纵然它可能是天材地宝,但没弄清楚前,绝不能随便吃。

修心,正当此时。

……

略一思索,宁远把气剑浮现指间,从中缓缓切开,想先取出桃核。

果皮刚被破开,晶莹馥郁的琥珀色桃汁,顿时渗出,而甜香越发四溢。

这个味道,当真让人飘飘欲仙,宁远只觉倏然心旷神怡,体内灵力运转速度都加快几分。

不是错觉!

灵力运转速度真的快了!

不远处,两只正在打闹的虎,闻到味道,齐齐朝这边跑来。

母虎乖巧坐下,嘴边口水滴落。

胖虎半蹲,前爪抬起,连连作揖,做请求的姿态,眼中满是渴望。

它很想吃。

胖虎平日不爱水果,唯喜吃肉,此刻,竟连它都如此感兴趣?

心头一动。

宁远从储物手镯中,取出那枚虎丹,左手拿着破皮的桃儿,右手拿虎丹,示意它选。

胖虎左右各自闻过,忽然伸舌头,赖皮的迅速舔向蜜桃。

这一招,它小时候常用。

只因知道,它舔过后,自己就不吃了,尽数归它。

竟比虎丹吸引力还大?

看到它的选择,宁远急速收了,自不会被它舔到。

早防着呢。

胖虎被戏耍,急得蹦跳,情急之下,发出一声愤怒咆哮。

宁远顺手拿起旁边木棍,重重一棍敲下。

这一棍力道极大。

它吃痛,呜咽一声,眼神顿时重归清澈,趴在地上,摇尾乞怜,露出肚皮。

“还敢对我呲牙!”

宁远威严骂了一句。

胖虎委屈,后退两步,眼神依旧直勾勾看着,口水止不住的流,像个小型瀑布,滴答滴答,络绎不绝。

这蜜桃香气的诱惑,连人都很难承受住,更何况它?

扑棱棱!

这时。

宁远忽听到头顶禁制,生出撞击响声。

抬头看一眼,是只麻雀,撞在禁制上,叽叽喳喳,竟想进来。

眨眼,又有几只麻雀飞来,纷纷撞上禁制。

坊市中的院落,禁制都由雷家禁制符搭建,内部勾勒有屏蔽气味和声音的法阵。

虽然灵觉敏锐的修士,能隐隐察觉一些,但这些飞鸟,平时是绝不会往上撞的。

眼下这画面,只有一种可能性。

蜜桃香气传出去了,惹得它们发狂!

即便有禁制阻拦,却依旧想闯进来,分一杯羹。

眨眼间,麻雀越来越多。

都还撞。

撞得头破血流,也不后退。

院落上空的透明禁制,甚至浮现斑驳血迹。

宁远为之惊骇。

这桃儿的气息,竟然如此恐怖!

令鸟群发狂!

这时。

门外倏有声音响起。

“宁远!在不在!”

是虞红英的声音。

心念一动,宁远脑海中倏然浮现出个想法,先把灵桃小心翼翼收起,放回储物手镯,这才打开禁制。

“你这里发生了什么?”

“我正在巡逻,刚好路过……怎么会有飞鸟,源源不断往你这禁制上撞?”

“嗯?这是什么味道?”

虞红英诧异问道。

这种情况,让人费解。

事出反常必有妖。

“呃……你可带了灵猫?”

“我有一想法,这香气,既能吸引兽类,或可帮你把五鼠引出来。只是,你得发誓,你得替我保密,我怕被上门寻仇。”

宁远不想解释,灵机一动,索性和她合作。

蜜桃对兽类,有更强烈的诱惑。

五鼠再神异,也是兽,应该有效。

闻到的话,有可能会跑来,再以灵猫追踪,有可能反向锁定鼠道人。

虞红英的身份和人品,虽不能完全信任,但在及格线上。

“带着呢!”

“好,没问题!”

“我可以发誓!”

“是什么东西,你快拿出来。”

虞红英急切道,把猫抱在怀中,急急回应。

此法,或许当真可行!

自己先前去聘猫,也是想先找鼠,通过鼠反向寻人,只是尚未看到成果。

宁远拿出破皮的蜜桃,原本院落里开始消散的香气,再次为之浓郁。

“你可知,这是什么桃子?”

随口一问。

虞红英喉头微动,咽下口水,听到这话,疑惑反问:“你种出来的,你不知道?”

“我又不会灵植,我怎会知道?”

“不过,好想吃一口,给我吃一口。”

她直接说道。

宁远:“此桃乃是异种,我正在研究,还不确定是否有毒,你真要吃?”

虞红英眼神一怔,舔了舔嘴唇,还是硬硬忍住。

“算了。”

“此物邪门,让人失控。”

“灵植师的领域我不懂!你快些研究!出无毒版本的!”

宁远这时已经切了一半出来,递给她。

“你拿这一半,去外面勾引,真要有效,抓了五鼠,鼠道人的仇恨,全是你的。蜜桃也是你的。”

眼下重要的是,研究清楚这蜜桃是什么,有什么功效,是否有毒。

即便是好宝贝……

首先,自己还留了半个。

其次,若牵红线造姻缘,便可在桃林之中孕育此桃,以后对自己而言,这东西并不稀缺。

“好!”

“走了!”

“回头不管谁问你,都应在我身上,和你无关。纵使雷家问,我也一应扛下!绝不透露你的名字!”

“你的方法若真有效,抓了鼠道人,花红到手,我分你三成!”

“风来!”

虞红英很清楚宁远的意思,自己拿了人的东西,自要给人担事,宁远先前以灵植为主业,稀奇古怪的东西能种出来,但战斗当真不擅长。

这是应该的。

说完,她掐个法决,又行了道风,像是一个旋涡,院中各种气息,尽数朝她手中汇聚,形成一颗聚拢风球。

蜜桃香气全被收敛,禁制上方,虞红英又打出一道风,雀群各自散去。

“你保重。”

“晚上最好和那两口子一起。”

“走了!”

虞红英又交代一句,这才出门。

看着她的背影,宁远摇头笑笑。

凭刚才这手行风,倒显得她粗中有细,不纯是个莽人。

至于能否凭此抓到鼠道人,既要看本事,也得看运气。

……

…… 21,寿香 一手抱猫,一手拿着半颗蜜桃,虞红英出门。

怀中灵猫,不住发出亲昵而渴求的叫声,滴落口水如断线,打湿衣服。

连猫儿都馋。

这蜜桃,到底是何物?

心念一动,虞红英蜜桃封存,丝毫气息都没泄露,深吸口气,纵身飞掠,急速而去。

……

“娘!”

一处院落,虞红英开启禁制,房间里,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妪,头发已经彻底斑白,躺在床上,看上去如同活死人。

这是她的母亲。

母亲大限已至,年寿二百三十六岁。

虽以筑基,但岁月何尝绕过谁?

正常筑基修士,也就两百岁左右,母亲已然算是长寿,能活一天算一天了。

若非惦记自己,其实她早就想自绝于天地间了,这是所有修士的宿命,天生万物以养人,到头来,尘归尘,土归土,一切回归于天地。

但终究还是有留恋不舍,好死不如赖活着,女儿还在,硬生生捱着。

房间里有种很浓重的“老人味儿”,是寿命腐朽的味道。

“嗯。”

母亲只轻声回应。

说话都耗费元气,能不说话,尽量不开口。

“娘,你可曾见过这种蜜桃?”

拿出蜜桃,虞红英轻声问道。

活了两百多岁,家有一老,如有一宝,万一母亲知道呢?

浑浊的眼神,倏然间亮了几分,鼻子动动,眼神露出渴望,她陡然坐起。

“寿。”

“是寿香。”

她吞着口水,嘴巴本能蠕动:“给我吃。”

虞红英彻底呆住。

寿……香?

寿命的寿?

深吸口气,咬咬牙,她切了一牙下来,小心喂给母亲。

虽然宁远说或许有毒,但母亲闻到寿香,自然听她的。

入口即化,鲜美多汁的果肉,有种爆炸性的香气,直入灵魂深处,让母亲全身都舒爽的打个哆嗦,全身都洋溢在无比的满足中。

肉眼可见的,母亲精神好了很多,连中气都俨然充沛几分。

虞红英也不由咽口水。

“寿桃。”

“果真是寿桃。”

母亲呢喃的声音,有着几分茫然和惊喜:“我感觉好多,或可再活一阵,此物造化,非同小可。”

“哪里得来的?”

虞红英听到这话,整个人一时间便也彻底呆住。

能够延年益寿的灵物,其实不少,很多天才地宝,这些年尽自己所能,母亲也吃过不少,但眼下,如此立竿见影的效果,还是让她大为吃惊。

“是,我一个朋友的。”

“若真有效,我去找他再弄!”

虞红英咬牙说道,如此神效,如果能为母亲续命,自己愿意付出一切!

“娘,吃!”

“吃完!”

抓捕鼠道人的事情,和母亲延寿相比,倏然一点都不重要了。

虞红英咬咬牙,把剩下的桃喂到她口中。

全部吃完半颗,母亲精神愈发好了几分,干瘪的嘴角都露出笑容。

“感觉怎么样?”

虞红英紧张问道。

“或可再活一阵……气力恢复不少,好似枯木逢春,断河复流,此物造化。”

“既有益寿功效,又可令灵力加快运转,体内呈红色,大补之物,却极温润。”

“丫头,给娘吃,倒是浪费了。”

听着这话,虞红英摸着母亲粗糙的手,无奈道:“娘你说什么呢,既有效,我再去想办法给你弄,现在只有半个!回头多弄点来!”

活着。

只要活着就好。

母亲到了这个程度,血肉开始腐朽,灵力开始衰退,但依旧是自己内心的支撑,只要能让她活下去,家就还在,不是孑然一身。

“哪里弄的?”

“我一个好友,放心,很好的朋友,我会想办法的。”

虞红英信誓旦旦的保证,捏了捏拳头。

完全没有想到,宁远,会给自己带来这么大的惊喜!

又和母亲聊了一会儿,详细询问这蜜桃的信息,她并不清楚,只是闻得寿香,且又亲身实验过,当真可延寿,并无任何害处。

……

出了家门,暮色将至,虞红英如风般在坊市中穿梭,直奔宁远的小院,迎面而来的风吹在脸上,她觉得极其惬意。

心情无比欢畅。

这寿桃不知宁远如何种出来的,但既然能种出第一个,显然就能种出第二个。

若是真能长期种植,母亲或可……长生。

内心好似燃着一团火,虞红英速度快到极致,到了宁远小院门口,便见宁远刚好出门。

“宁远!”

她快速说道。

“嗯?怎么又回来了?”

“还顺利吗?”

宁远随口笑问。

“先进门,我有很关键的事情,要和你说。”

“刚才我走后,可有人又来?”

虞红英快速说道,压低声音,眼神中有着几分警惕。

这件事,还是挺关键的,可延年益寿的灵药,倒是也有,但像寿桃这般神奇的,属实难见。

怀璧其罪,若真被有心人知道端倪,宁远可能被危险。

她自然知道好歹。

“倒是没有。”

宁远应了一声,重新开启禁制,把她迎进门。

“我告诉你,那桃子的功效,是延年益寿!”

进门后,虞红英又打出一道隔音符,这才铿锵说道。

嗯?

听到这话,宁远也为之惊诧:“你吃了?”

“是我娘,已经濒临道消,她闻到寿香,吃过之后,精神好很多,至于能延寿多少,我不清楚,但当真有效。”

“那些鸟,雀,猫,之所以躁动,疯狂,大抵也因如此。”

虞红英凝声说道。

说这话时,她心中本能浮现出个念头,想问宁远如何种出来的,只是咬咬牙,还是忍住。

宁远倒没想到,她家里还有老娘,不过坊市中老人不少,倒也正常……竟能延寿?

“这是好事啊。”

“难怪呢,万物有灵,谁都想活的久一些。”

说出这句话,宁远和她对视着,心中明白她的意思,自然是还想要,但自己眼下却无法打包票,能再给她提供。

其实若有的话,给她也不是不行,自己还年轻,延寿这种事儿,虽重要,但不急迫。

相比起家里行将就木的老人,当然是她更需要。

“你能帮我种吗?”

“我……你要什么,我给你什么!”

看着宁远,虞红英咬咬嘴唇,沉声说道。

她现在都还以为,那桃儿是宁远种出来的,属于灵植。

……

…… 22,媒人宁远 “若能帮,我自会帮。”

“都是朋友,不用如此客气。”

“剩下这一半我要用作桃种,倒是没法再给你了,等明年开春。”

听着虞红英的话,宁远斟酌说道,先使了个拖字诀。

喜桃能增寿,应是板上钉钉了。

不过产出机制,自己还不能完全确定,得再试试。

寿元谁也不嫌多,只是事急从权,她母亲要真需要,回头手头有多的,再给她也无妨。

只是……

类似于刚才那样的话,她可别再说了,搞得要跟赖上我似的……怪冒昧的。

不过,毋庸置疑,从此刻开始,自己彻底收获了虞红英的友情。

刀姐。

谁说不算是坊市一小霸王呢?

横着走倒不至于,但从此以后,寻常小麻烦,不足为道了。

“好,我等你!”

“需要什么,你尽管开口!”

“灵石?功法?宝物?你说句话,我拼了命也去找!”

虞红英深深看他一眼,咬牙重申。

宁远摆手笑笑,悠然说道:“暂且什么都不需要,静待春风。”

“走吧,我现在要去聚义斋修行,你还巡逻吗?”

天色黑了,准备出门。

晚上的功,还是要用的。

虞红英点点头:“好,那你先忙,不打扰你。”

回头看一眼,见两头虎玩得惬意,俨然已是一副你侬我侬的样子,宁远出门,关好禁制,和虞红英道别,径直奔赴聚义斋。

见了哥嫂。

一夜修行无话。

……

转眼。

又是两天。

坊市中年味渐浓,而鼠道人带来的阴影,竟消弭几分。

说是他本来偷了李家长老的东西,跑到雷家坊市,引得李家人都追杀过来,但此贼油滑诡计,来了招调虎离山后,竟返回李家坊市,又做下一件案子。

于是,李家人又被他溜回去了。

雷家坊市倒得以安全。

这个消息,宁远从虞红英口中得知时,也不知真真假假,无从判断。

可能是真的回去了。

也有可能再来一招暗渡陈仓。

这谁猜得透?

和柳慧提了一句,是否要把灵石还给她,却被她拒绝,言说还是由自己保管。

这种信任,宁远无奈且哭笑不得。

虽巨款在身,但又不是自己的,花不能花,反得费心保管……

是真不怕我携巨款跑路啊!

……

今日,莫山的铁匠铺,张灯结彩,喜气洋洋。

一大早宁远就过去了。

和武猛结婚时的排场没法比,那边是在风雷楼请客,不计成本。

莫山是个过日子的,在自家摆席,灵石都是一锤子一锤子赚出来的,能省一点是一点。

新娘方芸年纪不小了,眼角已见鱼尾纹,但身段倒丰腴,很有成熟妇人的风情。

这俩人都是雷家坊市中,最普通不过的两个修士,是以来的宾客也没什么重量级人物。

时至正午,宁远主持婚礼,定了方位,开始请喜神。

一回生二回熟。

这一次,自己当真熟练很多。

还是那套词,随着烟火缓缓升上青天,宁远大声喊着祷词,心中一时也好奇且期待。

——今日,喜神可会再来?

当真不清楚,上次,是碰巧请到,还是自身实力使然?

眼下,便是见证结果的时候了。

祷词刚念第一句。

倏然间。

天空之上,气息又开始有所异动,天香阵阵,宾客们都为之纷纷抬头。

天香如雨,片片落下,落地无形。

又有天音响起,美妙绝伦。

莫山陡然抬头,满脸喜意。

和新娘对视一眼,自也喜不自胜。

虽对宁远请喜神满怀期待,但心中到底还是有几分怀疑的,而现在,一切的怀疑都烟消云散了。

好事!

大好事!

自己是头婚,虽芸娘是二婚,而现在喜神都请来了,坊市中那些爱嚼舌根子的碎嘴子,以后自然是不会多说什么难听的话了。

喜神都认可了!

你们说个屁!

宁远再次感受到一种威压。

周身发紧。

像是被什么巨大的存在凝视。

好在,这一次,倒没有上次那么恐怖,不至于昏过去,只是心跳的飞快。

几十息过后,天上异像消失。

宁远倏觉,古玉发烫,又一点红光,在自己体内生成。

这点红线,和体内的红线融在一起,倒显得粗了一丝,也长了不少。

那点红光,也显得越发灵动。

这变化倒不突兀,自己可以接受。

宁远心中好笑,兼有好奇。

难道我真是喜神的代言人?

执掌红事姻缘?

……

等到大礼流程走完,在场的宾客们,便都纷纷围上宁远,敬酒闲叙。

这事儿,属实稀奇。

第一次能请来喜神,或许说是运气,或许说是武猛夫妇两人的气运……

但第二次还能请来,那必然是宁远的本事。

这样的本事,别说雷家坊市,就算是放眼望去,方圆几百里内的几家坊市,也绝对是蝎子拉屎,独此一份。

虽然宁远修为不算高,也就炼气四层,但有这份独门本事,至少在坊市中,是肯定不缺饭吃了。

这种修士,才是最让人羡慕的。

都不用外出找资源,安心待在坊市中,自顾修行便是。

在一片恭维声中,宁远和众人聊了一阵,又受了一份做主婚人的口头邀请,等到吃吃喝喝的差不多了,这才兴尽而去。

而今日的事儿,很快,便也传遍整个坊市。

……

今天的主婚事做完,宁远黄昏时分,又梦入桃林。

再次确定一件事。

主婚,会有红线降临。

但,那桃林中,却是没有喜桃再次结出。

思来想去,这其中的差别无非在于,红线是否由自己亲自所系……

胖虎的红线,自己尚可强系。

毕竟猛兽,乱配也就配了。

至于人……

对于红线的作用,宁远心中当真还是觉得,干系不小,担着因果。

不过,这坊市中,本就有个职业——媒人。

无非是广交人脉,寻合适的,互相介绍。

若本来就男有情女有意,就差一层窗户纸,自己以红线略做助攻,便也就成了。

于是……

第二天。

聚义斋门口,多出一块招牌。

——牵线说媒,红事主婚。

宁远再三考虑后,决定正式从操此业了。

媒人!

若能在坊市中赚取灵石,安心修行,又何必去外面惊心动魄,拼死拼活?

……

…… 23,大荒秘境 “你还真干起这给人说媒的行当来了?”

门外走进个身穿白色大氅的女子,系条红色围脖,明眸善睐,文静的气质中,带着些许俏皮。

正是祝允禾。

她手中提着两幅年画,一对春联,似刚好路过。

宁远拱手致意,笑笑。

“养家糊口嘛,做什么行业不是做?”

“祝姑娘可有寻觅佳偶的想法?来来来,来我这儿报个名,保管找到如意郎君。”

“盛惠,只要二十灵石。”

宁远心情愉悦的开着玩笑,既然开门做生意,有枣没枣打两杆。

祝允禾嗔他一眼,似笑非笑道:“本姑娘一心奉道,不问人间情事,免了。”

“好吧,那茶喝不喝?”

宁远倒也没有强求。

上次听柳慧说,祝允禾是有师父的。

有师门的,那大抵都是厉害人物,跟自己这样的普通小散修不一样,一心奉道,倒也可以理解。

“好啊,坐会儿。”

祝允禾见武猛和柳慧都不在,随意落座,端起刚倒好的茶,轻轻抿了一口。

“你怎会来做这行当?”

她却又问。

宁远给她的印象,是文采斐然,出口成章,修行的雅士。

媒人,却是不免和各种各样的人打交道,久在红尘中,自不免被玷污灵性,绝对不是什么好事。

宁远只笑盈盈的看着她:“那你觉得我应该做什么?”

呃……

祝允禾被问住,略一思索,很快笑道:“适合静修,找个门派或者家族的书库,有事做事,无事读书,修心炼气,有朝一日,或可一鸣惊人。”

“你说的是那种,平时在书库里默默无闻,只知埋首经卷,就连同门师兄弟,甚至宗门小辈都看不起的人,然后忽然有天,宗门罹遇大难,有倾家灭派之祸,此时,万众紧急的时候,我忽然出现。”

“一声剑来,三千把神剑自九霄之上煌煌而来,剑气所至,所向披靡,谈笑间,强敌灰飞烟灭吗?”

闲来无事,宁远和她笑着闲扯,自然只是扯,在自己心中,修行就是生活,生活就是修行。

哪有那么多传奇故事?

像是“坊市来了个大盗”这种事,都已然是一年到头最大的波澜了,别说更大的。

诚然,自己刚来时,也有过各种各样飞天遁地名动天下的幻想,但五年种地下来,早已不做他想。

不是没了心气,而是多想无益。

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

不过,宁远说的这个故事,却是让祝允禾眼神发亮,满是向往。

这一声剑来,寥寥几句勾勒出的故事,属实戳中她的兴奋点,想想那画面,都觉极其过瘾。

“若真能如此,这辈子也值了。”

她悠然叹道。

宁远摇头笑笑。

竟还是个中二少女。

“那我便预祝你,有朝一日,得偿所愿吧。”

祝允禾手指虚画,一点都不惭愧的笑道:“我得是笔来,挥毫泼墨间,万千乌云散去,阳光洒满大地。”

“好好好。”

宁远静静看着她装逼。

眼神对视,祝允禾还想劝他两句,犹豫一下,到底是忍住了。

毕竟尚且交浅,很多话无法说出口。

宁远也察觉到那淡淡的“道不同不相为谋”的气氛,随意转移了话题:“对,我问你一事,你可曾听说过,大荒山?”

等过完年,自己就要去雷家做掌柜,虽然不确定就是雷正波安排的,但很有可能。

如此一来,先前和他喝酒时,说的那“大荒山”,便是关键词。

这三个字,别人都不知,不如问问她是否知道。

“听过啊。”

“大荒秘境嘛……每三十年开启一次,为期一年,是大荒宗以此选拔弟子。”

大荒宗?

选拔弟子?

宁远心头微动,当即追问,她倒没有隐瞒,娓娓道来。

大荒宗是紫府宗门,掌教真人为紫府修士,修为精深。

不过,该宗弟子向来避世隐居,潜心修行,外界修士,竟连山门在哪儿都不知道。

每三十年,大荒宗会出山一次,选拔门人弟子,每次九个名额。

凡天下修士,都可前往。

但难如登天。

“你想拜入大荒宗?”

祝允禾说着,眼中流露关切,笑盈盈说道:“这未尝也不失为一条好路子,你的灵植技艺,已经冠绝雷家坊市,完全可以争一争。”

如能拜入大荒宗,自也是件好事,总比在这坊市中,给人当媒人强吧?

宁远点点头,给她添了杯茶水。

即便雷正波找自己的目的真是为了此事,大概率也不是栽培自己,而是请自己当助力。

毕竟身为家族弟子,总是要比散修可以调用的资源多。

这种拜入上宗的机会,即便对于雷家人而言,也是非常宝贵的机会。

“我知道了,谢了。”

心中闪念,宁远拱手道谢。

“这有什么好谢的?”

“矫情。”

“好了,我走了,屈指算算,大荒秘境降临,应在明年春分,你要真去,去之前可来找我一趟,我送你一件礼物,也算祝你成功。”

“你说的哦,苟富贵,莫相忘。”

“不用送。”

祝允禾俏皮的眨下眼睛,起身,飘然而去。

看着她的背影,宁远抿嘴笑笑。

整天蜷居小院,几乎与世隔绝,对于自己而言,自然是最舒服的状态,不过这外界发生的一切,倒都和自己无关。

而现在……

自从武猛回来后,竟有几分物极必反的感觉。

各种各样的机遇,纷至沓来。

聚义斋的掌柜,雷家的掌柜,又是媒人,还有修行,竟让自己心头,生出几分难以抉择之感。

……

“她走了?”

一颗脑袋从二楼探下来,武猛笑容揶揄的问道。

看见他这个笑容,宁远甚至微觉猥琐,宁远故意叹气道:“今日开张失败,二十灵石都没赚到。”

武猛从二楼一跃而下:“人家对你有意思,你非要给人找道侣,那岂不失败?”

“说的什么胡话?”

“我这癞蛤蟆,还想吃天鹅肉?”

宁远自惭笑道,心下虽不觉得自己癞蛤蟆,主要还是为了堵大哥的嘴。

“呸!”

“你才是说胡话!”

“兄弟啊,不是我说你,你这性子,可是未免太过温吞了些,不够狂浪。”

“我辈修士,自要气吞万里如虎,得有种老天最大老子第二的豪气,什么顶级秘籍,什么天仙红颜,什么玄门至宝,什么气运宏图……都得是我的!”

武猛侃侃而谈。

宁远:……

笑着给他倒了杯茶:“别狂浪了,嫂子来了。”

“哪儿?”

武猛当即警惕,慌张的四处环顾,见没人,是宁远调理自己,恨恨以手拍桌。

“三弟!”

宁远哈哈一笑,赔笑告罪。

……

这时。

门外忽又走进一人。

数九寒冬的大冷天,虽修士无惧寒暑,但这种天气,穿着还是以厚实为主,不过进门的这位女修,却是颇为清凉。

只一袭白纱裹在身上,袖长白皙的美腿裸露在外,一件大红色的肚兜,露着纤细性感的腰。

武猛立刻便站起身来,脸上堆满笑容问道:“这位道友是典当还是说媒?”

“我找宁大师。”

“想寻觅一桩良缘。”

慵懒中带着几分妩媚的声音,武猛倒感觉,自己骨头都酥了几分。

颇为殷勤的迎她落座,倒了茶水。

“道友怎么称呼?”

“桃婉。”

“我在怡翠坊卖艺,至今已是第八个年头,心生退意,听闻宁大师为喜神门徒,所以想求一桩天赐姻缘。”

听到这话,两人一时间,都是为之愣住。

怡翠坊?

她想……从良?

……

…… 24,我有红线一条 怡翠坊是烟花之地,宁远自是知道的,不过自己从来没有进去消费的心思,此刻看着眼前这位千娇百媚的风尘女修,一时间心中隐隐生出几分怪异之感。

为她寻觅姻缘?

其实不是很情愿。

但既然从事这个行当,况且开门第一单……还是再问问。

“修为?”

宁远若无其事的问了一句。

“炼气九层,准筑基。”

桃婉语气悠悠的说道,那种魅惑之意已然深入骨髓,一颦一笑之间,自然显露出来,让人有如沐春风之感。

宁远和武猛相互对视一眼,一时间竟齐齐无言。

呃。

竟是个高手!

准筑基的水平,在这坊市中,倒足以称得上“大修”两个字了。

若成功筑基,便是雷家的供奉,也绝对做得。

哪怕嫌自己在雷家坊市的名声坏了,去别的坊市,同样也能做个供奉。

“想找个什么样的道侣?”

心中想着这些,宁远再次开口问道。

甭管身份如何,这个修为,至少是能赢得三分尊重的,毕竟修士之间,还是实力为尊。

“但求有情郎。”

桃婉眼波潋滟,显露出几分少女般的娇羞。

这要求……

宁远心中万般吐槽,不知该从何说起,略一思索:“姑娘既修为有所小成,何不离开那怡翠坊?若外出游历一番,或能有姻缘际遇。”

卖皮肉的生意,要想找有情郎,那可当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改头换姓,或许才是最合适的办法。

“我自小无奈,修红尘法,做我道侣之人,自须得接受我往日之种种……我们烟花女子,当真是命中注定的?我听闻宁大师能请来喜神,所以过来找您,想请您算算。”

“若真是命中注定,天生如此命格,那我便也认了,坊中其他姐妹,也都认了。”

“若是还有希望,能从泥潭脱身,好歹是个盼头。”

她泫然欲泣,凄凄惨惨的说道。

宁远看出她这幅姿态,表演的成分很重,不过转念一想,人说的也不无道理。

“当然并非命中注定。”

“纵在烟花之地修行,若能突破筑基,自也可成为一方供奉,筑基大修,还怕找不到道侣不成?”

宁远给她倒了杯茶,算是劝慰一句。

她泪眼婆娑,却缓缓摇头。

“若是只找个道侣,又何须来麻烦您?坊中的恩客,贪恋美色的多得是,也有那大修,想让我委身做小,甚至做个侍女,也算一份前程……奴家不是没人要,是奴家想知道,是否真有那命中注定的人?如果有,又在哪里?”

听到这话,宁远彻底明白了。

唔。

找真爱。

绝了。

这种生意,别说是自己这个新开业的媒人,就算是行业老手,处理起来,也极为棘手。

真的是要看命运。

心念一动,宁远悄然想到红线。

先前在胖虎身上试过,红线功效霸道,可以让事情发生奇妙的变化,除了那些催发的效果,似乎会产生某种冥冥之中的缘分。

只是不用说,这其中的因果,肯定很大。

自己只在胖虎身上试过,还从没在人身上试过。

担心会有副作用。

不过,眼下,如果她要是愿意的话,倒是可以再试试。

在自己的理解中,所谓姻缘,缘分,已是近似天道,一个神秘莫测的“黑箱”,本来是自然而然的运转,但红线如果真有效,那便相当于某种指令。

一旦系上……命运的齿轮,便开始滚滚转动了。

“你真想知道?”

宁远目光灼灼的看着她,严肃重申。

桃婉樱唇紧抿,重重点头:“若能遇到个全心全意待我的人,不计较我的过往,为他死,亦值了。”

听到这话,武猛都有几分动容。

倒是没想到,这风尘女子,竟有如此的深情和决然。

宁远点点头,深吸口气,心中也下定了某种决心。

试试!

她都这么说了,正是送上门的绝佳对象,看看红线的功效,到底有多神奇,霸道。

忽觉自己都有“邪恶”之感。

从动物实验,开始上升到人体实验了。

不过,这个实验,干系还是挺大的。

“大哥,把门关了。”

宁远忽然开口,指使武猛,武猛连忙起身,便去关店门。

室内的光线暗了几分,只剩几缕光从窗棂的孔隙透入,尘糜浮动有形,昏暗增添了几分神秘之感。

“你随我来,去里间。”

宁远站起身来。

典当行为大客准备了雅间,现在倒可以派上用场,这种事,毕竟还是私密,宁远担心会发生,像胖虎上次的行为。

桃婉莲步轻移,紧跟其后。

武猛也连忙跟着。

到了门口,却被宁远伸手拦住。

“大哥,止步。”

他顿时不乐意了:“什么情况!我还不能看了?”

想看。

当真想看。

心中的好奇,堪比痒痒肉发作。

“回头我再和你细说。”

宁远没法跟他解释,把他拦在门外,关上了门,想了想,又贴了一张禁制符上去。

一道无形的灵力波动,顿时笼罩静室,就算里面喊破喉咙,外面也不会有人听到。

对于这般举动,桃婉倒是没什么意见,眸光温顺,专注看着。

她自是看得出来,这两位修为都不如自己,不过术业有专攻,人家是能请来喜神的人,现在有求于人……

当然,自也不怕他心生什么歹意,纵然失身,无非只当多了个恩客而已。

“我有红线一条。”

“丑话说在前头,系上,一时三刻间,可能会有些许不适。”

“不过系上红线,喜神便知,你若有求偶之意,姻缘或可从天而降。”

“若降不下……那就再看看,我会请喜神给我个答复。”

宁远不想解释太多,索性假托喜神之名。

桃婉没有犹豫,咬牙点头。

这是自己最大的夙愿,现在既看到一线希望,自不会临阵退缩。

“请宁大师施术吧。”

她屈膝施礼,睫毛微颤,闭上眼睛。

宁远心中一时不由暗暗叹了口气,平心而论,这样的女修,当真是祸水,不管是容颜,还是身段,都堪称绝色……这幅模样,自己心头都微微泛起涟漪。

定了定神,宁远屈指一弹。

一道红线,倏然间弹了出去,钻入她手腕。

刹那间,她嘤咛一声,身体微颤,面色已然一片嫣红,如若桃李。

……

…… 25,命中人 “感觉怎么样?”

宁远抿嘴问道,心头有几分紧张,从她此刻的面相来看,大抵是遭遇了和胖虎一样的事情。

“热。”

“痒。”

眉头微蹙,桃婉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这感觉自不用多说,自己很熟悉,只是相比起平常,却没有丝毫伺候别人的抗拒,只有由内而外的欢喜。

编贝似的牙齿咬着粉嫩的嘴唇,她媚眼如丝。

“你忍一下。”

“约莫半个时辰左右,应该就会好。”

看着她仿佛要吃人的眼神,宁远压抑着心底尴尬:“此乃喜神考验第一关,欲求姻缘,先闻情欲。”

“情不知何所起,一往而深。”

“这未必是正缘,也可能是孽缘,但这是属于你自己的修行。”

再次确认,红线的确有那种功效,宁远心中很快脑补出合理化解释。

她轻轻点头,艰难忍耐。

“我出去一趟。”

“平静下来后,出门找我。”

留下一句话,宁远揭下禁制符,走出静室,心中不由长长舒了口气。

这种氛围下,还真是让人紧张。

好怕她生扑过来。

万一红线和自己绑定……啧,那可当真不知该如何是好了,接了个大大的盘。

武猛站在门外,眼神焦灼。

见宁远出门,一把拉住手:“怎么样?三弟?”

“等她出来。”

“你们……你们发生了什么?”

他好奇且疑惑,又有几分无法言喻的刺激期待。

宁远无奈摊手,对他的情绪心知肚明,只是说来话长,眼下不是聊这些的时候。

那枚古玉得自武猛夫妇。

红线之事,也得自两人大婚之时。

等自己研究个差不多,其实告诉他们也无妨。

“大哥稍安勿躁,此事说来话长,等她出来先。”

“我去另外一间房,休息片刻。”

说着,宁远便推开二号静室的门。

武猛:!!!

站在门外,挠挠脑袋,有点烦躁。

淡了。

真淡了!

这都不告诉我了是吧!

不过他自是知道宁远的性格,向来如此,不疾不徐,很是沉稳。

当下便也安心等待。

……

静室内。

宁远调匀呼吸,闭上眼睛,须臾之后,便入梦。

桃林之中,槐柏树上,如之前一样的画面。

一条红线,系着个桃婉的虚影,眼神灵动,满含渴求之意。

又系上了!

第一次拿真人做实验,看到这画面,宁远默然片刻,凝神思索。

他意识到一个最紧要的问题。

——姻缘,是否真的天定?

如果天定,那便意味着,冥冥之中,注定有个人属于你,和你百分百契合,不管是甜蜜幸福一生,还是互相折磨到白头,都是安排好了的。

有种很古典的浪漫主义色彩:上天安排的最大嘛。

如果是这样,红线的功效,无比强大!

堪比因果律!

而……

如果非天定,那这红线的效果,便只近似于某种强力规则,可以增加桃花运,提高强行写下鸳鸯谱的可能性。

作为一个现代人,宁远自天然相信后者。

只是,这是修行的世界。

前者未必没有可能。

“想不到,我只是个炼气小修,竟要开始思考如此玄而又玄,近乎天道的问题了……”

宁远哭笑不得,却油然而生好奇。

再看看吧。

眼下只是刚起了个头,随着自己做的媒越来越多,或许,真能得窥天机。

……

隔壁静室。

桃婉靠在墙上,体会着近乎焚身之苦,香汗淋漓。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倏然,她只觉那种躁动之意逐渐平息,内心生出平和喜悦。

就在这时,一点灵光,悄然浮现心头。

她脑海中看到画面。

那是一片荒漠。

狂风呼啸,黄沙漫天。

画面极尽真实,自己口鼻之中,仿佛都能闻到土腥味。

一个身穿蓑衣,戴着斗笠的男人,牵着一匹黑驴,缓缓走在沙地上。

身后疾驰的风,将脚印随之抹平。

桃婉看到了他的脸。

方正,黝黑,胡子,左脸一道略显狰狞的疤,一双眼睛很亮,噙着淡淡笑意,仿佛什么事情都不放在心上。

转眼,脑海中画面消失。

桃婉只觉,全身都生出一种无与伦比的悸动,犹如过电般酥麻。

这……

这画面此时浮现,莫非……莫非……这便是我的命中人?

这人……

相貌,虽邋遢,但并不丑。

尤其那双眼睛,让人印象深刻。

这片沙海是哪里?

我什么时候能见到他?

她心中悄然萌生出期待。

深吸口气,身上衣衫早已湿透,迅速灵力烘干,桃婉推门而出。

见到站在门外的武猛,眼神环顾,却没见到宁远,她带着几分急切问道:“宁大师呢?”

武猛朝旁边努嘴。

敲门。

宁远走出房门,还没开口,便听她匆匆说道:“宁大师,我看到了!我脑海中,看到了我的命中人!”

“是个行走在沙海中的浪子,牵着一匹黑驴!脸上有道疤!”

“这……是我命中注定的姻缘吗?”

刚才刻意展现的媚态,此时消失的无影无踪。

她像个虔诚的信徒。

听到这话,宁远心头也微动。

竟有画面?

还看到了人?

这样的变故,倒是出乎自己预料,先前给胖虎牵红线,它不会说话,自无法描述,而现在,在那种时候,桃婉脑海中竟能见人……这事,便更玄了。

“你先前可曾见过他?”

宁远平静追问。

她缓缓摇头:“没有。雷家坊市周围,也没有沙海,从未听闻。”

总算聊到个自己能插上嘴的话题,武猛随意摆手:“这我知道,坊市往西,大概八百里,便有一处沙海,名为马家沙海。”

宁远点点头。

略一思索。

“暂且等待便是。”

“千里姻缘一线牵,该见面时终见面。”

对于这像找道侣的风尘女子而言,这话自是宽慰,给了她希望,宁远也期待,是否命运的齿轮,真的会转动,让两人见面?

“我……我可否去找他?”

桃婉又急问道。

她没有矜持之类的情绪,只是迫不及待的,想知道自己的命!

“随你。”

“找也可以,等也可以。”

“只是机缘莫测,你若出去找他,他又恰好来到坊市,岂不是阴差阳错?”

宁远想到这种可能性,笑着说道。

这种事,谁又能说得准呢?

桃婉一怔,眸中当即也浮现几分忐忑。

武猛:“是你的就是你的,逃也逃不掉,不是你的,你拼了命,也抓不住。不若请尊喜神,日日夜夜供奉,天上的神仙一弹指,便要比你跑断腿都强。”

闻言……

桃婉迅速明白,微微屈膝,朝着宁远施礼。

“宁大师,一事不烦二主,此事,还请您帮我请尊喜神……谢仪几何,您尽管开口便是。”

宁远:呃。

喜闻乐见的收钱环节。

莫名自觉有几分“江湖骗子”的既视感。

“丰俭由人,你且随喜。”

“真等好事成了,倒也不迟。”

这种收费没有行情,宁远也不知该收多少,况且是否能成还两说,索性淡泊。

她眸光微动,顿时又觉高人风范满满。

“如此……也好。”

看着高人这幅姿态,她不敢违背,轻声应允。

宁远:呃。

倒也不必这么听话。

武猛无言,眼神悠悠看向宁远,更有几分恨铁不成钢之意。

你和她客套什么啊!

这种风尘女修,哪个不是市侩精明、爱财如命的?

……

…… 26,秘密 虽然知道红线已然生效,不过家中供奉喜神是否有用,宁远倒也不知。

但这种香火上的东西,对于修士而言,倒大都是宁可信其有。

自己在婚礼上请来了两次喜神,以喜神门徒自居,自然完全可以。

况且,既然做了媒人这个身份,种种仪式,说是仪轨也好,装神弄鬼也罢,对于当事人而言,只要请了,总归是个心理慰藉。

武猛的想法,自己当然也清楚。

他把请神当成谋财的手段。

自己心中不太赞成,却并不抗拒。

总是要生活的。

总而言之,态度就是两个字——随喜。

“你们坐下喝茶。”

“再等我一会儿。”

宁远心头想着这些,再次走回静室,入梦。

走入桃林之中,寻摸到一粗壮桃枝,气剑斩下。

再次醒来后,手头果然多出一根桃枝。

削掉多余分叉,气剑打磨。

不多时,便雕刻出一个常见的喜神形象。

——一个喜气洋洋的老者,面目圆润慈祥,头戴花冠,左手持囍字卷轴,右手托个石榴。

用红布包了,宁远拿着出门,若无其事的递给她。

“且供着便是。”

“心诚则神在。”

桃婉接了,连连道谢,从怀中取出个灵石袋,双手奉上:“辛苦大师。”

宁远微怔,便笑着收了。

想来,应是自己雕刻时,武猛又和她说了什么。

不过自己费时费力,收她灵石,倒也无妨。

总不能被白嫖吧?

“宁大师,若我能觅得良缘,怡翠坊上上下下的姐妹们,必然都能从中受益,您功德无量。”

桃婉再次屈膝行礼,态度恳切。

宁远摆手笑笑:“去吧,谋事在人,成事在天,至于能不能成,再看看。”

自己心里有点底,但不多。

再看看吧。

她千恩万谢的去了。

……

等人出门。

武猛眼神略显怪异的看着宁远,大马金刀坐下,一副审讯的姿态:“三弟?”

宁远无奈摆手笑笑。

早知有这一出。

指间一动,红线钻出,一点灵动红光。

先前红线栓了胖虎,自己这儿就没了,不过这次,栓过桃婉,却依旧还在。

想来,应该是又主了一次婚,又得了第二条红线。

先前融在一起,用时,用完,却还有的剩。

喝了口茶,宁远缓缓开口。

“大哥,这桩机缘,倒也是起源于你,你第一天回来时,送的我那绮梦古玉,还记得吧?”

“为你二人主婚时,古玉便一片炽热,我昏迷过去,醒来,体内多条红线。”

“现在倒不知道,是古玉引来的红线,还是喜神所赐,但结果便是这样了。”

“那日之后,我回去睡觉,梦中,看见一片桃林。”

“先前不小心,红线打到胖虎,它竟发情,梦中同时生出变故,胖虎竟被红线栓到桃林中的夫妻树上,俨然像是现实和秘境的映射。”

“我想办法求证,于是托虞大姐去坊市外抓了只母虎,为胖虎配对后,桃林中果然生变,两头虎,一公一母,各在红线两头,俨然是配成了。”

“当时,便新生一颗桃树,落地生根,迎风见长,长出一颗喜桃,气息极其香甜诱人,可吸引鸟兽发狂。”

“当时我院落上方,许多麻雀发来,虞大姐巡逻之时,发现异动,前来查看,我分了一半桃子给她,想让她借此引出鼠道人的五鼠,趁机抓捕。”

“鼠她没引出来,却带着回了家,家中有寿元将尽的老母亲,然后……被她发现,这桃子有延年益寿的功效。”

“起心动念之下,我这才选了媒人这条路,想多牵红线,多结喜桃,为以后做准备。”

“今日,刚刚开张,却又发现,这红线,竟能让人看到自己的命中注定之人。”

宁远没有什么隐瞒,把前因后果,原原本本的给他讲了一遍。

信任是相互的。

之前,五修功法这样的秘密,武猛都能告诉自己……

这点关于红线的小秘密,既是起源于他,告诉他,自然也没什么。

况且,三人接连修行这些天,灵力运转之时,亲密无间,虽不是心意相通,却当真是过命的交情。

武猛听完这些,一时不由瞠目结舌。

那枚古玉,先前他只当是个做绮梦的玩意儿,想着三弟孑然一身,不若给他消遣,甚至有几分调侃单身汉的心思。

却绝对想不到,竟会有这番机缘。

“莫非,真是喜神的道统?”

“可能增长修为?”

“可有修炼法门?”

武猛又好奇问道。

修士,最根本的,自然还是修为。

宁远摇头笑笑:“修为肯定是没有增长的,咱们天天一起行气,你们最清楚。”

“不过能结出喜桃,可延年益寿,寿元,便自然是修为。”

“至于修炼法门,喏,刚才便是……这种,即便真是喜神道统,也是成全他人之美的,喜神自己都只是个吉祥物。”

武猛点头,眼中却依旧有着几分“错过了”的感觉。

只是坦坦荡荡。

咂摸了下嘴巴:“亏了亏了,竟给了你,这要是被我得了,那往后可是有数不完的道友了。”

“此物最关键的用处,我觉得是在广结善缘,天下修士,都可做朋友,或许用得上呢,帮人找道侣,这是天大的人情,倒不在意赚那几个灵石。”

“这么一说,倒还是你更适合,你人缘比我好。”

“况且,你的,便也就是我的。”

这个角度……

宁远先前倒是没想过。

听他这么一说,倒有几分启发。

不过还是勉励道:“打铁还需自身硬,即便能帮人找道侣,自己炼气,也只能结炼气的人情。”

“碰上那修为高,不讲理的大修,你若办事不如人家愿,随手杀了你,一切也就成空了,谈什么人情?”

“况且斗米恩升米仇,这种事,人之常情,纵施人情,也没法强求。”

武猛摸着下巴:“这倒是。”

“嘿,我忽然有个想法,你用红线,系我一下可好?”

嗯?

听到这话,宁远颇为诧异的看着他:“你要做什么?”

“嘿嘿,我就看看,就看一下。”

“来嘛……”

“若看到的人是你嫂子,我就什么都不说了,若不是,我……我也什么都不说,守口如瓶,彻底烂在肚子里。”

“让我看看,老天给我安排的,到底是哪一个。”

“来!”

“趁她不在,赶紧的。”

武猛嬉皮笑脸的催促。

临近年关,柳慧今日出门采买,各种物事,都要准备。

这种话,宁远能够感受到他的起心动念,只是介于玩笑和真心之间,好奇居多,也不为错。

不过自己心头,还是有几分芥蒂的。

万一真给他看到“命中人”不是柳慧,那绝非好事。

再次回到自己那个问题……

是上天发的?

还是人定胜天?

眼下,武猛的要求,或可再次验证此事。

“不成。”

“既有道侣,就别想了。”

“大哥,男人还是要一心一意,要对姻缘有所敬畏,也要对命运有所敬畏。”

宁远眼神严肃的劝说道。

武猛讪讪一笑,摆摆手:“还要你来教训我,我知道,我知道的……不给看算了!”

“来,咱们看看,这位怡翠坊的坤修,给了多少灵石。”

“我刚还和她多费不少口舌,省得她真装不懂事,含糊过去,这些女人们,可都不是什么好人!”

打开钱袋,沉甸甸的一堆灵石上方,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一块玉牌。

纯白色的玉牌,质地温润,上面印着“怡翠”二字。

“这是什么?”

宁远好奇问道。

武猛眼神动了动,反手便收起来:“这物事可不敢让你嫂子看到,怡翠坊的牌子,会账用的……”

说着,他快速补充道:“当然啊,我也没去过,我是猜的。”

宁远:嗯?

……

…… 27,买人 把灵石全数一遍,不多不少,整整三百块。

怡翠坊的坤修,这么赚钱嘛?

出手当真阔绰。

不过这种地方,向来是销金窟,客人们劲儿头上来,多少灵石也不够霍霍的。

这就体现出修心的好处了。

降服了心猿和意马,当真是省钱啊!

完全不会想这些事情!

什么酒色财气,于我统统如浮云。

“三弟……”

武猛忽然开口,讪讪笑着,正想说点什么。

宁远已然把灵石全收入储物手镯中,好整以暇看着他:“大哥,我最近也很穷。”

武猛:……

舔舔嘴唇,无力看他一眼,痛心疾首的说道:“三弟!你变了!”

宁远白他一眼。

“少来。”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做什么……”

“那种事,你想都不要想,你是有道侣的人了!”

宁远日常随和,不过涉及原则,态度格外强硬。

“我想什么啦?”

“我什么都没想!”

武猛羞恼辩驳,深吸口气,从怀中丢出那枚牌子:“这也还你!呸!脏眼!脏啊!”

看着他这幅模样,宁远自顾收了,摇头笑笑,语重心长道:“大哥,修行,也是修心,红尘俗事,你想它做什么?”

武猛摆摆手,心中悠悠叹了口气,眼神看向门外。

“罢了,罢了,修!”

……

入夜。

三人继续修行。

三修的好处,已经无须多言。

一夜行气,宁远精神略显疲惫,不过心头却格外畅快。

上午开了店门,坐着喝茶时,又默默演练起气剑术,五把小剑在指间流转,强度和操纵,都日渐增强。

这种脚踏实地,每天都有进步的感觉,让人有种心安的笃定。

如此……

一连几天,很快过去。

眨眼,便是除夕。

铺子里这几日倒是收了两件货,一块玉,一把剑,都是活当,不算值钱,只兑出去七百六十枚灵石。

按两成价收的。

这并非黑心,行情如此。

活当万一变死当,那都得压在手里,好几年也未必能出得去,都是成本。

至于上门请说媒的和请主婚的,竟也没有。

许是前两日,把好运气用完了。

这都是碰运气的营生,宁远倒是不急。

晚上行气,白天磨炼气剑术,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前几天的收获,足够自己明年一整年的用度了。

手头有粮,心底丝毫不慌。

过了晌午,街上人渐渐多了起来。

坊市今夜举办盛会,四处张灯结彩。

典当行今日歇业,三人一起上了街,四处看看,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喜气洋洋。

“夫人,大过节的,是否囤几瓶月光酿?恳请支点灵石。”

武猛笑嘻嘻伸手。

柳慧看他一眼,眼带笑意,擓着胳膊:“早给你买上了,现在去买哪还来得及?前几日我就囤了,拿了三瓶,今晚一瓶,元宵一瓶,剩下一瓶留着给你日常润喉。”

武猛拍手笑赞:“夫人英明!”

宁远在一旁看着,倒有几分想笑,知道他是花钱的瘾犯了。

大哥就这习气,好似和灵石有仇。

花钱那一瞬间最快乐。

不过现在财政大权被嫂子牢牢把握,灵石都存在自己这里,倒把他这微小的快乐都给剥夺了。

自己和他截然不同,花钱肉疼,攒钱反倒有快感。

除了柳慧寄存在自己这里的灵石外,到今年年底,结余六百三十七灵,相比起往年而言,光景属实好过不少。

“三弟,大过节的,要不去耍把钱?”

前面是家如意赌坊,雷家的产业,来往的宾客络绎不绝,武猛再次意动,怂恿笑道。

宁远摆手摇头。

“不许去!”

“十赌九输,沾上这个还有好?”

柳慧轻掐他一把:“要死啊你!”

再次讪讪一笑,武猛挠挠脑袋,微微叹气。

惨!

自从上交财政大权,这日子过的,是一天不如一天了。

什么乐子都无。

又走了一段路。

四方街的中心,搭起个不小台子,雷家旗帜飘扬,赫然是雷家的买卖。

台子上站着各种各样的人,男男女女,大都年纪不大,面色愁苦。

有伙计正在卖力吆喝。

“各位修士,走过路过,千万不要错过啊!大家来看看啦!”

“江城走蛟,全城水患,各大修仙家族上体天心,纷纷出手救助凡人,为他们谋条活路。”

“人来了坊市,总得有个营生,各位家里若有需要帮工、下人、婢女的,赶紧来看看!若能救助一二,您行善积德,功德无量!”

台子前已然围了不少人。

听到这话,宁远脚步微微一滞。

人市。

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想到五年前。

自己魂穿而来,先前也是逃荒难民,借尸还魂,能来这雷家坊市,一路也吃了好多苦,才得以安定,当个佃农,还侥幸炼气而成。

而外面的世界,尤其是凡人居住的城池,天灾人祸,大抵是没断过。

水族走蛟,江河横溢,人或为鱼鳖。

一城的凡人,不知道要死多少。

属实是惨。

水族势力大,哪怕是这些修仙家族,也做不到屠蛟灭龙,能做的,也仅仅不过是多救几个人。

“大哥,嫂子,咱们雇两个人吧?”

“守店这种活儿,正好可交给他们,咱们正好自顾修行。”

宁远当即开口。

“行啊。”

柳慧当即一口答应。

她知道宁远的来历,先前也是难民出身,受过大罪,推己及人,自心生怜悯。

三弟这样的人,淋过雨,便也想给别人撑把伞。

武猛眼神一动,沉声道:“须得找两个性子软,口风紧的,咱家秘密多,可小心泄露。”

“还得是读过书,有礼节,识字的,至少得能接待下客人。”

柳慧看他一眼,知他想找婢女。

不过这话也没错。

她不善妒,略一思索,便轻轻点头:“那就依你吧。”

两人定下,宁远也没什么意见,朝这里的管事拱手:“劳驾,我们是聚义斋典当行,想雇两个迎来送往的侍女,要读过书,会写字的。”

管事认出宁远,拱手问好。

“原来是宁掌柜,好说好说,有,你且来挑选。”

……

…… 28,福祸 仙凡,差别并无天地。

修士,也远远称不上仙,只是强大些的凡人罢了。

凡人若有机缘,若得功法,苦心修炼,未必不能成。

只是龙不与蛇居,大都还是各自聚居。

对于凡人中的富庶之家而言,往往也与修行家族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家有余财,精心经营几代,若能出个麒麟儿,或也可成修仙家族。

当然,福祸相依。

若成了修行家族,自不可避免树大招风,又须争夺资源,引来仇敌,若是立不住,顷刻间便有家破人亡的风险。

各有各的缘法。

……

在管事的带领下,三人挨个挑选。

雷家虽有仁义之名,顶着水族走蛟的风波前去救人,但眼下救来的,倒也大都是少年少女。

这既是人之常情,也是残酷的生存法则。

毕竟,老弱病残,即便来了坊市,也很难自食其力,养活自己。

看着眼前这一个个可怜人,一双双怯生生的眼睛,宁远心头多少有几分不是滋味。

心中对那水族,悄然生出几分愤怒。

但这种事,以自己目前的实力,当真无能为力。

“红英……你也在这里?”

柳慧忽见到虞红英,柔声招呼。

“嗯,刚回来。”

虞红英语气闷闷,这次任务,她是执行者之一,各种惨状见了太多,心情很不爽利。

但也无法,只能尽力而为,多救几个人。

“宁远……”

虞红英见到宁远,又打声招呼。

宁远拱手,猜到她是此事亲历者,轻声问道:“走的是什么蛟?”

“一条黑蛟,孽畜耳!”

虞红英咬牙说道,杀意冠眸。

这个话题很是沉重,几人聊了几句,在管事带领下,各自选人。

虞红英要为老母亲选个端茶送水的,挑个先前在大户人家做丫鬟的女孩儿,定好月俸五枚灵石,包吃包住,先定三年。

三年之后若有想法,可另寻出路。

武猛和柳慧挑挑选选,选了两个相貌端庄,小有气质的女子,都识字。

一个出自小盐商家庭,自小便学习账房的,会写会算。

另一个则是医户之女,熟读《妇科方》,粗通岐黄,读书写字自也不是问题。

也是先定了三年,包吃包住,因有才学的缘故,月俸倒给得高些,都是十灵。

两人也没什么不愿意的,事已至此,只能先活下去。

在雷家主持下,拟了契约,签字画押。

这算是一份保障。

纵寄人篱下,至少不会平白无故殒命,有雷家在中间,有着一层保护。

当然,要是碰到那心恶的主家,受气欺凌,也无可奈何,只能怪命不好,遇人不淑。

做完这些……

三人没什么逛街的心思了,带着两个女子,返回聚义斋。

宁远心头不甚快意,一路都无言。

两个女孩儿遭逢人生大变,现在又近似卖身,凄凄惨惨戚戚,柳慧柔声安慰着两人,絮絮叨叨了一路。

说到洪水淹城,昔日的家园成了一片泽国,家中父母兄弟死的死,没的没,又落了一路的泪。

武猛想到自己的遭遇,心头也有几分怅然。

自家祖上是富户,到太爷爷那辈,终于修行有成,得以筑基,成了修行家族,却在和另外一个家族争夺灵脉坊市时落败,全家近乎灭绝,唯有自己侥幸活了下来。

至今才算是重新有了跟脚。

想想这一路走来,当真也是侥幸。

一时间种种欲念,倒散了几分,修行之意越浓。

这世道,没有实力,终究是不成的。

什么都保不住!

……

“你二人,就住在这间房吧,世上没有过不去的坎儿,现已至此,过多伤心也无益,反坏了身子。”

“坊市之中,还是安全的,好歹是太平日子。咱们虽签了三年契约,若有失落的亲人找来,想合家团聚的,那去便是,我自然成人之美。”

“我们这儿是典当行,平日倒不算忙,就权且先待着吧……若想学炼气,我也可教,真能修出个样子,也算你们的造化。”

回到聚义斋,带着两个姑娘走进内院,柳慧安排了一楼的空房给她们,又是一番嘱咐。

这俩姑娘大体看上去,都是知书达理的好女子。

盐商家庭的女子名为岳阿秀,眼下虽郁郁,却依旧能看出刚强精明,很快接受现状。

另一个沈蝉衣,泪珠子停了又落,淅淅沥沥,更显柔弱。

听到柳慧的话,此刻她有几分茫然。

岳阿秀却眼神一亮,颇有几分惊喜。

竟还有修行的机会?

“主母,我们晓得了。”

“天灾人祸,既降临在自己头上,也唯有认命……这大过节的,我不哭了,免得扰了主家的好心情。”

“承蒙您收留,阿秀感激不尽,唯有兢兢业业,做好自己的事情。”

她说着,便盈盈屈膝,跪了下去。

沈蝉衣一楞,这才恍然回神,跟着屈膝。

柳慧倒有几分不适应,连忙伸手扶起两人,幽幽叹了口气:“倒也不必行此大礼。”

“既然有缘,以后便也算是一家人了。”

“再给你们介绍,外面两位,魁梧些的那个,是我夫君武猛,更俊秀些的,是我弟弟,宁远。”

“咱们家在这坊市之中,也算是殷实人家,你们慢慢就知道了。”

“等下带你们去买几套衣服,收拾收拾,重整心情,回来吃年夜饭,明年亦是新的一年哩,往前看吧。”

听到这话,岳阿秀再次道谢。

沈蝉衣心中也有几分暖意,只是倏又想到被淹死的父母,生死不知的哥哥弟弟,却又忍不住泪珠簌簌落下,手忙脚乱擦着,勉强挤出个哀婉的笑容。

……

外头。

宁远和武猛正在对坐喝茶,聊着刚才的事。

刚说了两句,便见有人进门,却是先前见过的,雷正波那个跟班的小童,明玉。

“宁远,你可让我好找,武掌柜……给二位拜个早年。”

进门,他笑嘻嘻的拱手说道。

宁远起身拱手,寒暄两句。

“我家少爷差我找你,说明日上午,大年初一,雷家召集各路掌柜回家族叙事,巳时开始,所有人都得准时到,切莫迟了。”

明玉眉眼间有着几分揶揄,不过不算强烈。

先前请宁远当掌柜,他不从。

不过自家公子,有的是手段,这不,还是从了。

以后,和宁远也算是自己人了。

大年初一,家族召集掌柜开会叙事,是应有之意,宁远点头,答应下来:“我知道了,会准时到的,在哪里?”

“雷府正门,你到了,自有人迎。”

……

…… 29,除夕 夜色渐晚,坊市中开始有鞭炮声响起,一股极其强烈的灵力波动,倏然笼罩整个坊市。

无数人都为之抬头望去。

片刻后。

一声威严而淡漠的声音,响彻整片天地。

“新年将至,当下瑞雪。”

话音落地,便开始有雪花飘落,落在房顶,落在街道,落在行人头上,不多时,整个坊市便都银装素裹。

聚义斋中。

围着一桌年饭,五人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相视一眼,都感到震撼。

武猛震惊道:“引动天象……雷家哪位高人,突破金丹期了?”

这应是金丹期才有的神通。

宁远深吸口气,抿抿嘴唇,心中悄然生出些许向往。

柳慧眉头微皱:“没猜错的话,是雷家那位惊才绝艳的家主,据说早就假丹了,现在突破金丹,倒也正常。”

她却莫名有几分心神不定。

纵然突破金丹,这种压箱底的人物,大都是藏在幕后的,公布出来,不像是雷家一贯的低调风格。

心中倏然想到种可能性,怕不是遇到什么麻烦,在震慑强敌?

也不是没有可能。

只是大过年的,倒没必要说这些。

武猛若有所思,轻拍她的手,笑着倒酒:“或许是吧,不管他。”

“今年,咱们算是大丰收,不管是咱们,还是三弟,都算是有了立足之基,你们两位,虽然遭逢大难,但只要人活着,以后也有无尽可能。”

“来,共饮!”

武猛倒有几分一家之主的气概,各自倒了五杯酒。

沈蝉衣脸上浮现为难,她不会饮酒,日常在家中时,倒是连饭桌都不上,但刚才拗不过柳慧,心中自也有几分感慨,这仙家的气象,当真比凡间好太多了。

酒液清澈,香气让人口水直冒,这种场合,也不好拒绝。

端起酒杯,大着胆子一饮而尽。

岳阿秀倒没有这么多思虑,自小家境更优渥些,年节时也曾饮过。

一杯酒下肚。

沈蝉衣面若红霞,眼神迷离,呢喃一声,倏然间,便趴在了桌上。

竟是已经醉倒。

四人都微愣。

柳慧无奈,哭笑不得:“这姑娘倒是个耿直的性子,不能饮酒也不说,就直挺挺硬喝!这大过年的……”

略一思索,取出一枚淬体丹,喂她吃了,又渡了一道灵气过去。

岳阿秀看着这一幕,眸中艳羡一闪即逝。

这丹药想来定不是凡物,闻上去都有种心旷神怡之感,想不到,沈蝉衣却因祸得福,抢先自己一步,服了仙丹。

这主母,真是慷慨啊。

丹药,竟然舍得给下人吃。

不知自己现在昏过去,是否还来得及?

“阿秀,你也吃一颗吧,淬体丹,益气血,强身健体,洗练肉身杂质……”

柳慧看了她一眼,温婉笑道,又取出一枚。

岳阿秀自是喜不自胜,连连道谢,服了,只觉一股温热之意,瞬间游走全身,汗如雨下。

不一会儿,沈蝉衣也醒来,她出身医家,清晰感应到身体变化,难以置信的看着。

柳慧笑着解释两句,两人自都感受到好处。

宁远随意和武猛聊着天,对于这一幕,心中不免也有几分感慨。

从前种种,譬如昨日死。

从后种种,譬如今日生。

人生的际遇,当真是无常。

眼下对于这两人来说,当真是……除夕了。

至于失去的和得到的,哪个轻哪个重,各人心中自有分说。

……

一顿饭吃完。

她两人先去收拾,宁远和武猛坐着喝了会儿茶,这就有几分主家的感觉了,从日常杂务中脱身。

“今晚修不修?”

“修啊!”

“三弟……当真勤勉,不过也好,我去喊你大嫂。”

三人聚齐,设了禁制,当即便如往常般,准备行气。

“今日奢侈一把,我要布置聚灵阵。”

“感觉炼气六层的瓶颈,已然有所松动,趁今天这好日子,一鼓作气,试试能否突破。”

行气之前,武猛忽说。

聚灵阵以灵石布阵,可以大幅提升阵内灵气浓度,只是花费颇大。

一次布阵,至少需要365枚灵石,先前纵然是他,也舍不得。

不过现在,他心中还是有着几分“想花钱”的感觉,反正家里灵石,都不在自己手中,既然消费不成,不如修炼了它。

况且余粮还多。

“我赞成。”

“三弟,你拿灵石出来吧。”

柳慧没有意见,沉声说道。

宁远虽微微肉疼,但这是正事,况且灵石是别人的,自也没有异议。

取出灵石,交给武猛。

满手灵石,武猛瞬间都觉,自己精神不少。

灵石!

灵石的味道!

自己都好久没有摸过了!

心中虽悄然生出一丝疑惑,这灵石怎是从三弟手里拿出来的?

不过也没多想。

店里已经运营开,都做了两笔生意,三弟是掌柜,自应该有储备。

聚灵阵不难,难就难在耗费灵石多,按照周天之位,布置好阵法,三人坐入其中,灵力激发。

瞬间,三百六十五颗灵石,如同薪碳燃烧,充沛而持续的供应着灵力。

三人各自行气,很快也进入物我两忘的状态。

眼下这般奢侈的修行,宁远当真第一次尝试。

这种机会,自是不容错过。

心头也有一鼓作气的想法。

炼气四层夹脊关,早已松动数次,火候倒也差不多了。

……

天还没亮,约莫四更天时,武猛陡然睁眼,双眼之中,有神光宛若实质。

炼气七层!

炼气境,前三层淬身,中三层行气,上三层蕴神。

突破这个分水岭,便可蕴养出一丝神念,最明显的改变,便在眼睛上。

可修瞳术。

以及种种和“神念”相关的法门。

心神分化,武猛一边想着自己的事,行气却依旧不断。

他能清晰感觉到,此刻,聚灵阵的效力,尚且还有三分左右。

方才,自己冲关,消耗大量灵力,三弟一开始本也想冲,但还是很快让出来,优先紧着自己。

此刻自己已突破,此刻该反哺他了。

时间继续流转。

布置聚灵阵的灵石,一颗接一颗,纷纷化为粉末。

武猛和柳慧两人都察觉到宁远冲关,以自身灵力,稳稳供应。

约莫又过去一个时辰。

宁远陡然睁眼,周身灵力激荡,如有风声,后背处一道灵力激射而出,衣衫都炸为碎片,混杂着污血。

夹脊关,开了!

炼气五层!

……

…… 30,灵脉 这就炼气五层了啊……

想想这一路走来,倒真是不容易。

前面五年,苦熬苦掖,不过炼气三层,近来竟时来运转,厚积薄发,短短不到一个月,连破两关!

看着那碎了一地的灵石粉末,再看看武猛,柳慧,宁远嘴角浮现笑意:“大哥,嫂子,新年快乐。”

“你也突破了吧?”

修行中,自己自然是有感知的。

武猛突破炼气七层后,灵力的“活性”,有了天翻地覆的变化,俨然从一潭死水,便成随心所动的灵蛇。

能破夹脊关,他起到很大的助力。

“破了破了,哈哈哈,今天去寻摸一门瞳术,从此一念之间,眼神杀人。”

武猛畅快大笑。

在这个关卡,已然卡了小半年,今日总算水到渠成。

“好,我上午去雷家,要开掌柜的例会……那两位,可先行教她们做事。”

交代两句,眼见时辰差不多了,宁远回房,换套衣衫出门。

打破夹脊关,灵气从关窍喷出,带着污血,好端端毁了自己套衣服。

哎……

权当是碎碎平安吧。

……

院中。

岳阿秀和沈蝉衣已经醒了。

沈蝉衣在生火造饭。

岳阿秀拿着扫把,则在打扫庭院里的积雪,清丽的小脸冻得红扑扑,眼神却时不时飘向二楼。

昨晚她一夜都没睡好,有淬体丹的功效,上了几趟厕所,自然也察觉,身体发生的种种好处,心中对于那修行手段,自是更加向往,甚至有几分迫不及待的感觉。

心中各种浮想联翩,计划了一夜,天刚蒙蒙亮,便起床扫雪,希望给主家留下个勤快的好印象。

人间的手艺人要想学艺,也都得从学徒做起,伺候师父师娘,端屎送尿都是平常事。

“宁先生,您早,新年大吉。”

见宁远先行下楼,她当即屈膝问好,眼神亮晶晶的。

宁远拱手,温和一笑:“早,你也新年快乐。”

正想走,心念忽动,倒是应该给人个红包,脚步一滞,从储物戒指中拿出两块婴儿手臂大小的黄精。

黄精最是益气,都是自己先前种的,是胖虎日常的资粮。

对于凡人而言,却也算是件宝物了。

哪怕放在坊市里卖,至少也能卖两块灵石。

“我身上没有别的东西,这两块黄精,权且当做新年红包了。”

“你二人将它洗净,蒸煮两个时辰,吃了便可。”

双手递给她,露出个干净的笑容,宁远翩然出门。

岳阿秀拿着黄精,深深吐了口气,呼出一道白雾,心中自是惊喜,寻常品相的黄精,她也吃过,但像眼前这种,显然已是极品,人间少见。

小步快跑,到了厨房,和沈蝉衣说了。

她是医家,更知这种品相的药材罕有,两人窃窃聊了几句,都有几分喜意,只道有幸遇见好人家。

……

一路出门。

坊市中到处都是身穿新衣的修士,走街串巷,四处交际。

也有活泼爱闹的孩童,四处拜年磕头,氛围极好。

此情此景,宁远嘴角噙着笑意,脚步都不由为之轻快几分。

走路之余,宁远尝试行气。

随着修为突破,气剑术的威力,赫然也是大增。

一把,两把,五把,十把,二十把,三十把……一直到衍化出近百把气剑,才渐觉吃力。

灵力威能,竟俨然增长大几倍。

当然,是因起点低。

但这增长,也属实喜人。

低阶修士的实力增长,往往是一境一重天,没有遇到瓶颈之前,前期甜头很大。

一边行气,路上和认识的人打着招呼,到了雷家正门口,这里更是热闹翻天。

空气中硝烟气息极浓,地上鞭炮碎屑,几乎形成红色地毯。

几个管家端着盘子,各种灵果,搞点,给路人和孩子们分食。

“宁远,新年好啊。”

一个身穿青色长衫的修士,笑着朝宁远拱手。

是佃农那边的管事,方洵。

他先前提醒过自己,要退佃。

这件事,一开始还有几分不舍,自己之所以当媒人,倒也和退佃有关……宁远拱手,笑着寒暄两句。

也别等人问了,自己主动说吧:“方管事,我那块灵田,等今日开完例会,我便回去收拾,最多三天,就给人腾出来。不耽误下家。”

方洵也不想得罪宁远,听他这么说,连连笑着:“好说好说,倒也不急,元宵节前交代了就行。你现在那新的营生,倒是要比佃农好多了,今年保不齐要腾飞……”

“哈哈,都是养家糊口。”

笑聊着,在门口签了到,便被迎宾迎进去。

这还是宁远第一次来到雷家的府邸,刚进门,穿过一片蒙蒙雾气,一时间,倒有几分惊诧。

雷家坊市,若按地势来说,是在山中,只是坊市经营许久,外有大阵,平常不见山。

不过眼下这阵法之内,是片郁郁葱葱的山谷,两侧是绵延山脉,青石铺路,灵气成雾,奇花异树无数,又有灵鸟盘旋,仙鹤亮翅,蜂飞蝶舞,连温度都比外界高很多,温暖如春。

住在这种地方,哪怕不行气,日常呼吸,修行进度,怕是都要快上三成。

这里,应该就是雷家坊市的灵脉了。

要成坊市,必然得是要有灵脉的。

不过这灵脉的争夺,自也是无比血腥。

雷家先辈筚路蓝缕,浴血奋战,为后代打下这片基业,才成今日盛景。

等到以后……

自己若修为有成,大抵也是要走这条路的。

只是眼下尚且遥远。

沿着青石路,在保家阵法中小心翼翼绕行,至少走了小半个时辰,终于到了。

眼前是一方碧绿如茵的草坪。

草坪尽头是一处烟波浩渺,看不到边际的湖泊。

草坪上此刻摆放着九尊大鼎,鼎中香火袅袅,直上云端。

一眼看上去,约莫几百个修士,都站在前方,排起长长的队伍,依次烧香。

雷家九脉,多子多福,各有所司。

负责迎来送往的小厮提醒道:“先行排队,烧香敬祖……等烧完香,再行安排。”

领了三柱香,宁远排在长长的队伍后。

看着眼前这盛大的场面,再次感慨雷家势大。

不止是前人栽树,后人乘凉那么简单,得是前人栽树,后人也栽树,代代栽树,才有这般福祚绵长。

……

…… 31,好事 排在长长的队伍中,给雷家老祖宗敬了香,烧了纸钱。

好在不用磕头。

鼎前一堆各种各样的“纸糊元婴”,可见这位终生都没有突破元婴境的雷家老祖,对于元婴境的执念,到底有多深。

这都多少年了,后人还年年烧纸元婴。

脑补雷家老祖在“阴间”,身怀几万个元婴大杀四方的画面,宁远不免有几分想笑。

忍着。

毕竟,场上气氛还是非常庄严肃穆的。

祭奠完雷家先祖,便是大宴。

小童明玉在人群中四处寻摸,身后跟着几人,找到宁远:“宁掌柜,这边走,咱们六房的掌柜,都在庚位。”

雷家九脉,分甲乙丙丁戊己庚辛壬癸。

家主和长老团占甲位,余下分支各据其一。

这就已然被分到六房了?

宁远心中暗暗想到,跟着他前去。

六房雷正波,今日身穿盛装,头戴紫金冠,身穿金色战甲,不知是什么材质,但灵气逼人,格外华贵。

身后跟着两个侍女,手持托盘,挨个和掌柜打招呼,送上新年贺礼。

这一脉掌柜,约莫三十位,自己不算起眼,雷正波也并未另眼相待,只礼貌招呼过后,领了礼物,便各自落座。

落座后,掌柜们便互相笑聊,有人大红锦囊,内里赫然是一瓶丹药。

白色瓷瓶,贴着标签,纳气丹。

“竟然是纳气丹!”

“六公子大气!”

马屁声络绎不绝。

宁远也有几分意动。

纳气丹,几乎可以说是练气境最实用的丹药,从炼气一层到炼气九层,都可服用,一颗纳气丹,约等于百颗灵石存储灵力,虽有少量丹毒,但胜在吸收效率极快。

在坊市中,这一颗纳气丹,至少价值九十灵。

若逢缺货,价格都能超过百灵。

雷正波舍得拿出这种东西,作为给六房掌柜们的利是,当真非常慷慨。

背靠大树好乘凉。

有一说一,作为散修,能成为雷家的掌柜,不管是哪一房的,都算是很好的营生。

“各位去年辛苦,今年务必再接再厉,大伙儿先开席,等家主和长老们交代完事情,咱们回头再行商量今年各种事宜。”

雷正波站起身来,笑呵呵的拱手。

周围婢女们开始上菜,各色灵果,灵肉,灵酒,都是寻常难得一见的物事。

吃席。

满桌人,自己一个都不认识,宁远随意吃着喝着。

这种场合,自己这个新晋掌柜,自然是小透明,吃饱喝足便是了。

……

不多时。

中央甲位,一个清朗声音响起,说着各种恭喜新年的话,长篇大论一堆后,开始说到重头戏。

“去年,雷家三脉的掌柜,纪海,在云雾山灵石矿之战中,连战三场,皆胜,为雷家多争得云雾灵石矿的三成份额,荣膺年度最佳。”

“为表彰纪掌柜之卓越功勋,家族决定,论功行赏,赏灵石一万,筑基丹一枚,极品灵器一把,筑基法术一道!”

“另选我雷家一位嫡系女子,与他做道友!”

听到这话,场上轰然一片叫好鼓掌声。

宁远听着这些,心中一时颇多惊奇。

这种事情,自己倒从未听说,想来是先前在坊市中地位太低,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伺弄灵田了。

想不到雷家的掌柜,待遇竟然好到这种程度。

不过想想也是。

光雷家六房,就三十多位掌柜,九房,加起来,怕不是得有三百掌柜。

在这里面能争到魁首,当真不易。

而且,功劳还是,抢到了一条灵石矿脉三成的份额!

坊市外无主的灵石矿脉,往往都是依据地利,由周围几个家族,商量着分配,或也有比斗。

这位纪海掌柜,能三战全胜,实力非同小可。

一条灵石矿脉,那就是印钞机,三成份额,不定是多么庞大的一笔数字!

万众瞩目之下,一位看上去颇为冷傲的修士,大步上台,脸色如古井不波,眼神也是淡淡。

“小事。”

“谢了。”

他对面的雷家家主,听到这言简意赅的话,倒是知道他的性子,也没强求他说什么,只微微颔首。

“早日筑基,长老堂的位置,我为你预备着。”

纪海随意点头,飘然下场。

“为纪海贺!”

场上又是一片欢呼。

对于这些掌柜而言,若能在这种场合露脸,那当真是荣幸之至,名利双收。

不止如此,还能抱得美人归。

身为外姓人,能和雷家嫡系的女子结为道侣,有了这层姻缘近亲,那自是雷家当之无愧的核心。

宁远心头也感慨,这雷家的经营之术,当真是不错。

用这种手段,把外姓掌柜,层层选拔,纳入雷家嫡系,长此以往,家族实力必然越来越强。

……

“今天第二件好事,便是来自又一位掌柜。”

“我雷家掌柜,沙玉荣,在外出执行家族任务时,被一筑基后期前辈修士看中,收为亲传弟子。”

“前辈静修,不愿露面,沙掌柜要随他而去,从即日起,便和雷家解除聘约。”

“他为雷家贡献七年,立下不少功劳,现在他有更好的前程,我雷家自是恭贺,送上灵石万枚,极品灵器一把,聊表心意,祝贺沙道友前程似锦。”

这个消息,场上再次一片恭喜。

当筑基后期前辈的弟子,还是亲传,自然要比掌柜前途光景的多。

雷家当真仁厚,这份“分手礼”,倒也不薄。

好聚好散。

沙玉荣上台,言语间略显哽咽,眼眶都微红,自是感激不尽。

宁远也觉雷家仁义。

这家风,是当真不错。

……

“至于这第三件好事,则是我雷家长房长子雷正乾,与蜀山女侠仇鸾,在外出历练途中,生死与共,情意相投,意欲结成道侣。”

“大婚之日,便定在正月十九。”

“从今日起,便会有蜀山弟子,陆陆续续来了,坊市内外,都要悉心准备,劳烦大家伙儿费心,迎来送往。”

“蜀山是紫府大宗,剑修圣地,底蕴根基深厚,如今喜结连理,对我雷家而言,也属强援,往后各位若有机缘,未尝不可入蜀山修剑。”

“蜀山每年给我雷家三个入山修行的名额,不分雷姓外姓,在座诸位,皆可争取,每年中秋时分,会来人擢选。”

“但凡能通过蜀山考核,我雷家定也竭力支持!”

这话落地,场上众多掌柜,更是惊喜连连。

紫府大宗!

蜀山!

若能靠雷家的门路,进入蜀山,那当真也是莫大的机缘。

……

…… 32,借人 雷家宣布的三件好事,除了第三件可能和自己有些许关系外,别的都毫无瓜葛。

不过宁远对此本来早有心理准备。

自己一新晋掌柜,权当是来长见识了。

等家族的大会开完,便是各支的小会。

六房人丁还是颇为旺盛的,这一支雷家的人,便坐了六桌,足足将近五十人,有男有女,有老有少。

一番场面话交代过后,众人便开始觥筹交错,把酒言欢起来。

看得出来,雷家人对于掌柜们,态度都还是颇为客气的。

想想也是。

修行最好还是清修,除了必要的历练,多沾红尘俗事无益。

但财侣法地,没有财,万法皆休。

一个个掌柜们,便是雷家的打工人,用时间和精力来换取资源和庇护。

“吴掌柜,明年战衣铺子的生意,还是落在你身上,李家坊市的分店,得开起来。”

“李掌柜,今年药材的商路,再往外走三百里,争取把马家沙海覆盖。”

“赵掌柜,丹坊,今年收成要多半成,需要什么,你尽管开口。”

“林掌柜,哈哈哈,你今年先来,就先跟着我吧,熟悉熟悉我六房的诸多产业,等到明年,再行安排。”

雷正波挨个找掌柜们叙事。

他倒好似这一脉的代言人,专门负责处理这些事情。

一路交代过来,要么扩张,要么外放,要么亲随,三言两语,便把事情安排的井井有条。

直到宁远。

雷正波笑道:“宁掌柜,我知你性格,恬淡沉稳,尤喜钻研,今年倒有个任务,落在你身上。”

“我要培育一种可增加寿元的灵植,目前尚无头绪,家族藏书阁为你开放,需要什么灵种,灵泉,灵壤,你自可开口要求。”

这个任务……

宁远第一时间想到的,便是自己的喜桃,心中悄然冒出个念头,莫非虞红英已经把喜桃的事情,告诉雷家了?

转念一想,又觉不会。

她不是这样的人。

看来,应是雷正波自己的决定,先前聊起大荒山,估摸着和这有关。

“我佃的灵田,被收回去了。”

宁远看着他,语气平静的轻声说道。

这件事,自己先前没有麻烦他,主要还是不想欠人情,况且本身也有种谦让的想法,自己不缺,更贫苦的修士缺,那让出来也无妨。

而现在……

要种灵植,自然得先有地。

“嗯?”

“还有这种事?”

“你是今年灵植考核的第一,竟连地都被收回?”

雷正波极其诧异,瞳光瞬间凛冽。

宁远拱手:“灵田是雷家体恤底层修士的福利,我既成了掌柜,自该把佃田交给更需要的人。”

雷正波听到这话,只向旁边的明玉问道:“灵田那边的管事是谁?”

明玉轻声提醒道:“少爷,是家里的老人了,方洵。”

眼神一动,雷正波倏然明白,先前在考评时,宁远就被那位四叔公训斥过,虽自己力争,为他拿下甲上,不过老人家毕竟糊涂,明里落了下风,暗里自要找回场子。

“一块破佃田,他们还真当成宝了!”

“没甚出息!”

“我六房山头,也有药田,李掌柜,你来。”

雷正波朝刚才交代过的管药材的李掌柜招手,嘱咐道:“匀出几亩药田来,先给宁远用。”

李掌柜自立刻答应,笑着朝宁远点头:“宁掌柜,这好办,等会儿便和我去一趟吧。你精于此道,药田那边,以后不免多多请教。”

宁远拱手自谦。

处理完这件事,雷正波又看向下一人,继续交代新一年的任务。

宁远重新落座,和李掌柜随意闲聊了起来。

心头不免也有几分打工人的无奈。

不过,能进入雷家的藏书阁,倒是一件意外之喜。

知识就是力量,这是铭刻内心深处的思想烙印。

脑海中倏又想到和祝允禾先前的聊天,兜兜转转,自己竟还真有这般的际遇。

……

场上,各脉都在交代来年任务。

甲位,家族长老那边,倒是格外清闲。

长房长子雷正乾,携道侣仇鸾,正在和一群长老谈笑风生。

雷正乾年龄不到三十,却已然筑基,可称之为雷家的麒麟儿。

这两年在外游历,也闯下不小的名声。

道侣更是出身蜀山剑宗,同样已筑基,背后师父更是金丹大修,身份自是尊崇。

便是雷家的长老,言谈之间,对她都颇为恭维。

这会儿正在聊着大婚的事情。

仇鸾好似忽想起什么:“我前几日在坊市中闲逛,听一群老翁老妪聊起,雷家坊市中有个奇人,主持婚礼,次次都能请来喜神。可有这回事?”

“若是有的话,咱们的大婚,倒可请他来,主婚自是够不上的,却也可看看他,是否真有这般本事。”

请喜神可不容易,不管修为多高,都不敢保证一定能请来。

那天听街头树下老者们闲聊,说得实在太过玄乎,她心头记下了,微感好奇。

毕竟大婚,师门长辈都会来不少。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自家本就是女强男弱,这门婚事,都是师父捏着鼻子同意的,只因拗不过自己。

雷家作为小家族,若能在婚事上增光添彩,自也长脸。

“哦?还有这种事?”

“叫什么?”

“若真有这种奇人,我现在就差人去请。”

雷正乾听到道侣的话,颇为意动。

对于这场大婚,他心中不免也有几分惴惴,自己是雷家的麒麟儿,但和蜀山比起来,也当真是癞蛤蟆吃到了天鹅肉,婚事上,他巴不得把所有细节都做到极致,让蜀山那边挑不出半点毛病。

桌上人聊起这个话题,有听说的。

消息一对,宁远的名字,浮出水面。

得知还是雷家的掌柜,六房那边的,雷正乾当即就站起身来,朝庚位走去。

“六弟,阿波……”

他大步而来,亲昵喊道,很有几分长房长子的派头。

雷正波顿时起身,抛下正在聊天的掌柜,小跑而来,笑容灿烂:“大哥,你吩咐?”

雷家兄弟间自小一起长大,虽分房,但年轻一辈中,感情都非常不错。

对于这位大哥,雷正波心头也是敬服。

“哈哈哈,我找你借个人。”

“你这有个掌柜,叫做宁远的?”

“听说给人主婚,次次都能请来喜神?”

……

…… 33,宿命 听到大哥的话,雷正波也是为之一怔,全然没想到,宁远的名字,竟然已经传到大哥耳中了。

更没想到……宁远还给人当主婚人?

还能请来喜神?

最近这段时间,他在忙别的事情,倒没关注过这些,一个小掌柜,本也不值当花费太大的精力去关注。

此刻惊讶之余,更觉有几分好笑。

这样的能力,呃,呃,属实是……奇奇怪怪。

“我刚还和宁远聊天呢,可以啊,没问题,大哥开口了,自是他的荣幸。”

“宁远,你来。”

雷正波笑着回应,当即朝宁远招手,这是好事。

雷正乾说话时,宁远便听到了,心中也觉意外,以雷家长房长子的身份,竟能问到自己头上,不过想来,该是对这婚事无比重视,务求完美。

这就是“辅助职业”的好处了。

哪怕实力差一点。

但有自己独一无二的作用。

总能被用得上。

“我是在坊市中给人说媒,也当过两次主婚人,目前拢共主了两次婚,都请来了喜神。”

“不过天上的神仙,可没个准信儿,我也不好说,是运气,还是实力。”

“当然,若能帮上忙,我也定然尽心竭力。”

宁远自谦笑道。

如今自己基本确认,请来喜神是大概率的,不过话也不能说的太满,万一神仙休假呢?

雷正乾看他一眼,见面容清秀,气质沉稳,谈吐温文有节,便笑道:“权且试试吧。我大婚之时,需要八个傧相,宁远,辛苦你占一个。”

“主婚人还要商榷,等定下来,请来一同过来商议。”

雷家自然是不同于普通人家,主婚人自己是断然不可能的,傧相还差不多。

宁远点头微笑,却道:“我倒不是争什么,这种大婚,我肯定没有资格主婚,不过,若烧香请喜神时,不是我主持,恐怕无效。”

雷正乾眼神微动。

这话……倒有几分狂妄。

但考虑的却没错。

天下之大,奇人异士无数,各有各的绝学。

“可是有特定仪轨?”

他详细追问。

“没有。”

宁远想了想,摇头。

“那是有特定祷词?我没有抢你饭碗的意思,只是看看是否有应对之法?”

雷正乾温和笑道,特意解释一句。

“祷词是我自己写的,给你倒也无妨。”

“但我估摸,根子不在这儿。”

“许是我这个人,得到喜神认可吧。”

宁远不怕被他抢饭碗,雷家的脸面,没有这么不值钱,不过这件事,是真没办法,应在自己梦中,这没必要告诉他。

听到这话,雷正乾微微怔住,若有所思。

心中只浮现出两个字——道统?

这种特性,像极了道统。

须知道统并非一种法术,而是一种权柄,同样的法决,同样的修为,同样的施法,有道统的人,便可用,没有道统的,便用不出来。

喜神竟也有道统?

不好说。

这种玄之又玄的东西,谁也不知是什么。

莫非这是一位不自知的道统传人?

雷正乾心头泛着嘀咕。

他看得出宁远的修为,不过刚开夹脊关,炼气五层的修为罢了,但若真是道统传人,那自是大不一样。

“宁远,你随我来吧,去问问我家夫人。走。”

拍拍宁远的肩膀,雷正乾客气说道。

宁远看向雷正波,眼神一对视,便听他笑说:“去呗,我这儿没什么事儿了,大哥出手向来大气,亏待不了你。”

雷正乾哈哈一笑,也拍了拍他:“你呀……”

他当然听得出来,这是点自己呢,为手下掌柜要好处。

不过也无妨。

真能帮上忙,自己自然不会吝啬。

……

跟着雷正乾,宁远朝甲位走去。

一时间,吸引不少人眼球。

宁远眼观鼻,鼻观心,面色平静不起波澜。

眼下这际遇,若在别人眼中,自然殊荣,但对于自己而言,动心为耻四个字,早已是日常心境。

“鸾妹,你来。”

“宁掌柜,我请来了。”

雷正乾到了桌旁,见几位长老已然聊起别的话题,没有冒然插入,站在仇鸾身后,附耳轻说。

仇鸾站起身来,跟他走出几步,便见到宁远。

宁远刚才离得远,此刻才第一次见到这位蜀山女剑修的真容,一时也有几分惊艳,面容精致,秀气婉约,而一双眸子,却透露着勃勃英气,好似剑芒。

“他刚说……”

雷正乾把宁远方才的话,复述一遍,同时传音道:“我怀疑他可能是道统传人。喜神道统……呵,当真有趣。”

仇鸾听到这个猜测,也为之惊讶。

不过眼下还只是猜测,心念一动,她笑盈盈的试探道:“宁道友,你这一脉,可是有特定的喜神传承?”

宁远嘴唇轻抿。

这件事,是自己的秘密,尤其那喜桃,平心而论挺重要的,传出去,不免遭人觊觎。

不过,雷家和蜀山,都是名义上的正派,持家作风,刚才种种,也可见一斑。

“有。”

心中再三思虑,宁远还是点头承认下来。

这又何尝不是自己的修心呢?

修心正当此时。

诚。

“可有什么奇异之处?”

仇鸾闻言惊喜,和雷正乾对视一眼,继续问道。

“我屡屡在梦中见一片桃林,落英缤纷,桃林尽头有庙宇,中间是两株树,一株为槐树,一株为柏树,抱在一起,俨然夫妻树。”

“第一次为人主婚,喜神降临时,更有一条红线,随之而来。”

“我已经为一位女修试过,以红线牵了,她在冥冥之中,见到一从未见过的男子,所处方位,似也远在千里之外,或是天赐的姻缘,只是眼下机缘未到,还没能见面。这个人影,应该便是她的命中人。”

宁远坦然说道,看着两人的眼睛。

先前大哥想试红线,自己没给他试,因察觉他心思有异。

至于现在,看这一对,倒情投意合,一举一动间,都能显露出对彼此的柔情。

他们要想试,那试试也不是不行。

当然,这存在极大的风险,万一看到的不是对方呢?

那可真是乐子大了。

雷家长房长子的大好婚事,竟被自己搅黄了!

不过,若这种“下嫁”,都不算真爱,那自己也没什么好说的,认了。

“还有这种灵物?”

仇鸾眼睛瞪大,极其好奇的问道。

雷正乾此刻莫名有几分紧张起来,心中惴惴,他也倏想到,若宁远说的是真的,未婚妻想试红线,万一看到的不是自己……那……那!

“我试试?”

暗暗咬牙,雷正乾率先说道。

“你若看见的不是我,那怎么办?”

仇鸾似笑非笑看他,却轻轻握住他的手。

雷正乾身体一颤,强行镇定着笑道:“怎么会?”

宁远抢先笑道:“若不是……说明我的红线有问题,从此我再也不给人说媒和主婚了。”

先给自己留条后路。

诚实归诚实,自然也要聪明。

两人相视一笑,雷正乾心中安定几分:“来,试试吧。”

宁远微微吸了口气,指间红线游走:“可能会有些许生理异样感,你忍一下,很快便好。”

打出红线。

缠上雷正波。

刹那间,他气血波动剧烈,脸色一片通红,下意识拱腰,紧咬牙关,并没出声,只是眼神古怪的看向宁远。

须臾。

他眼中浮现震撼,身体猛然一颤,双目刹那血红。

“不!”

“不会的!”

他大吼。

宁远吃惊……他看到了什么?

仇鸾紧紧抓着他的手,一时也微微有几分慌乱:“你……你看到了什么?”

两行眼泪,已然从雷正乾眼中挤出,他满脸的难以置信,更有几分说不出的慌乱。

“我……”

“我看到……我看到你浑身是血!坠落万丈悬崖!”

“我听见你在喊我,你在喊我快跑!”

“宁远!”

“你这是什么鬼东西!”

“看姻缘,怎么会看到这些?”

宁远愣住,一时间无从辩驳,难以置信。

仇鸾更是眼神呆滞,嘴唇微微发颤:“那悬崖,那悬崖,可是呈三指状?如同三柱香?”

雷正乾转头看她,震惊点头:“你看过?”

仇鸾此刻只觉,全身鸡皮疙瘩都冒了出来,木然道:“师叔祖精通六壬,坐化时,用尽最后一丝心血,为我卜了一卦,得窥未来天机一二。”

“当时,天机镜上浮现的,便是这一幕。”

“我也曾好奇了好久……我在让谁跑?”

“以前一直以为,应是同门师兄弟……之前想到这画面,我甚至会自喜,剑修,以战死为荣。”

“只是……”

“只是……”

她喃喃说道,只觉一种大恐怖。

宁远此刻也彻底懵了。

眼下他彻底确定,两件事。

第一件:红线真是宿命。

第二件:宿命,很可怕,非常可怕,好似一切都已安排好了。

……

…… 34,一条人命五十灵 “大道五十,天衍四九,人遁其一。”

“我辈修士,自要有我命由我不由天的信念。”

宁远深思,看着两人,沉声说道。

这话既是宽慰他们,也是宽慰自己。

况且道理也的确是这么个道理。

仇鸾和雷正乾一时眼神都直勾勾看向他:“可,姻缘岂非天定?那我看到的画面……”

这就是关于宿命最经典的悖论。

宁远摇头笑笑:“你若现在拔剑自刎,老天又能奈你何?”

“命运自有命运能解决的领域,也有命运解决不了的领域,天衍四九,人遁其一,遁去的那个一,便是你我她,以及芸芸众生,此生的修行。”

“若老天什么都定了,人生还有什么乐趣可言?”

这些道理,自己以前没有深思过。

但此刻,却有种豁然开朗,明心见性之感。

雷正乾眉头微微皱着,凝神思索,觉得对,却也有几分犹豫,命理之事,又哪里是他一时半会儿能想明白的?

仇鸾却眼神发亮,极其赞许的看着宁远。

“正是如此。”

“我命由我不由天。”

“宁远,你说的很好!”

这话,当真是戳中剑修的心缝里,我的命,谁说了都不算,只有我自己,和我手里的剑,说了算!

正如下定决心嫁给雷正乾。

师门之中颇多反对,不少长辈言说,更有良配,何必下嫁?

但自己心意已决,便是万山难阻。

“你这红线,给我牵一下啊,我也要看看,是否能看到什么画面?”

她挽着雷正乾的手,轻轻摸索,以示安慰,转移了话题,笑问宁远。

宁远摊手。

“没了。”

“红线牵了他,就牵不了你了,唯有等到你俩大婚,修成正果,我这红线,才能重新回归。”

目前自己两条红线,一条牵着桃婉,一条牵着雷正乾,当真没有多余的了。

只能等下次为人主婚,再看看是否能有第三条出来。

“好吧。”

“走吧,宁远,我们请你吃饭。”

仇鸾没有强求,爽快笑道,这短短的时间,她已然认可了宁远,剑修的爱恨情仇,就是这么简单且干脆,近乎没有中间地带。

她都这么说了,雷正乾自没有意见,压下心头浮动的种种想法,重新回到座位。

几个长老也挺吃惊。

但见仇鸾对宁远推崇备至,介绍时说是刚交的好朋友,自是没有不开眼的出来质疑,这小子有什么资格坐在这里。

……

宴席结束后,宁远带着一枚“传音玉符”和一张进出藏书阁的通行符,离开雷家。

传音玉符是仇鸾赠的,为灵器一种,可万里传音,颇为稀有,不是买不买得起的问题,而是市场上几乎没有。

即便雷家也少有。

只有顶级的炼器宗师,才能将其炼制出来。

宁远自有几分哭笑不得,时隔五年,自己终于用上了“老人机”。

至于通行符,是雷正波给的,今年他布置的任务。

刚走出雷家。

门口,便见方洵站在墙角,见自己过来,顿时脸上堆满笑容的走来。

笑容中隐隐带着三分谄媚,拱手道:“宁掌柜……”

“等我有事?”

宁远平静笑问。

“倒也没有特别大的事情,就是给您汇报个好消息,您的灵田,不用退了。”

方洵眨眨眼睛说道。

宁远顿时清楚他的意思,许是见自己在大会上,受到雷正乾的青睐,只是这见风转舵的,也忒快了些吧?

“该退还是要退的,这不符合规矩。”

“宁掌柜,您这就是打我脸了啊……”

他拉着宁远的胳膊,四处环顾,压低声音道:“四房那边,办事儿确实不地道,这我也没办法。咱们都是掌柜,理应是一边的,他们上头不管是斗利也好,斗气也罢,咱们下面的,明面上只能跟着来,但私底下,肯定是掌柜见掌柜,亲。”

“您觉着呢?是不是这么个道理?”

他俨然一副掏心掏肺的样子,宁远不知真假,也懒得猜,略一思索,点点头。

“你说的对。”

“那就谢了,倒是给我省事了。”

方洵连连点头:“好说好说,以后有事您说话就成,咱们事儿上见。”

宁远和他客套两句,点头离开。

平常心看待,宠辱皆不惊。

留着小院,好歹还是有用处的,至少两只虎有足够宽敞的地方,不然放在聚义斋,怕是俩小姑娘会害怕。

……

回了趟小院,喂虎,两头猛虎现在俨然已经你侬我侬,情意绵绵,宁远又入梦,见雷正乾红线已然栓上,在树下看着两个人影,思索了一会儿,便也醒来,出门。

媒人这个职业的优越性,就体现在和修为无关,财侣法地,侣排第二,甭管多高修为的修士,但凡有需求,自己就能帮上。

由此产生的一应人情往来,对于自己而言,既是修行路上的朋友,也有能用得上的时候。

劈如方才。

出了门,直奔聚义斋,进门便见一桌人,十来个,都在坐着喝茶,墙边堆着各种各样的拜年礼,短短时间内,竟有几分门庭若市的感觉了。

“三弟回来了。”

“宁先生……”

“宁掌柜……”

众人见宁远进门,都纷纷起身招呼,态度热情而客气。

宁远看到熟悉的人影,虞红英,刚才六房的几位掌柜,那位执掌药材商路的李掌柜,还有雷正波的小童,明玉。

心中不免再次生出几分哭笑不得之感。

这倒是也大可不必。

搞得我跟范进中举了似的。

不过雷家的地位,可见一斑,在这坊市之中,当真是土皇帝般的存在,仁厚是雷家的主动选择,但几乎掌握着绝大部分内部资源的分配权力。

坐下,和他们喝了一会儿茶,闲聊着些有的没的……

名字和人,都认到了,对号入座,聊着,有人离开,有陆陆续续进来的,倒当真热闹,济济一堂,铺里的椅子,都快不够用了。

武猛和柳慧,自是喜不自胜。

人气就是财气!

从对话中,两人听得出来,在雷家的年祭大会上,三弟应是出了大大的风头,收到雷家长房长子的认可。

正聊的起劲儿,倏然间,一股冷气如风,让整个房间的温度,都为之降了下来。

门口站着一个人。

面色冷硬如石。

“我找宁远。”

听到声音,众人回头,宁远也跟着看去,倒是认了出来,便是之前大会时,被第一个表彰的修士,纪海,赏了一大堆东西,还要和雷家女修联姻。

“纪掌柜,你讲。”

宁远起身,拱手说道,这种战修,实力强大,全身气质都有种外化的感觉,凛冽如刀。

“为我主婚!”

“明天!”

他一如既往的惜字如金。

惯例来说,没有大年初二结婚的,不过这种人,行事不能按常理,也许是有任务,时间宝贵。

“好啊。”

宁远点头,答应下来。

纪海也不回复,转身便走,走出几步,似才想到什么,又折返回来。

“多钱?”

这,倒是让宁远有几分哭笑不得了,道友,你才想起来啊?

“五十灵石。”

宁远随口回应。

纪海眉头皱了皱:“贵了。”

嗯?

宁远都惊呆了,不是,这讨价还价的举动,很没有高手的风范啊,相当违和。

你缺这点?

“你说多少?”

“不给灵石,以后你要杀人,我帮你杀一个。”

丢下句话,也不管宁远同意不同意,他转身离去。

宁远:……

众人:……

齐齐沉默十几秒,才都回过神来。

一个老掌柜苦笑着,指指脑袋:“他这儿,好像有点问题,大伙儿都知道。他就是一把刀,只进不出的刀。”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