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归去凤池夸》 第1章 穿越 “去死,你!去!死!”一道狰狞男声在耳畔响起,渐渐离我越来越远。我猛地睁眼,看到的是并不是我现代化温馨舒适的房间,而是陌生的、古色古香的床顶帐子,雕梁画栋。

不属于我的记忆刹那间涌入我的大脑。原主姓元名溯,字子喻,与我同岁,是个皇帝。这是一个在我的时代里从未被记录过的朝代——荣朝,他们的历史宋及以前的记载都有,先祖于马背上打下天下,然而原主昏聩,或酒池肉林,或求仙问道,一步步毁掉了先父先祖留下的基业。昨日夜晚,他服下一颗所谓“金丹”,窒息而死,那颗仙丹,正被我攥在手中。

床榻之下,一个戴冠红衣男子见我清醒,向门外做了个手势,宫人们鱼贯而入,要扶我起床、穿衣,无人发出一点声响。然而,此时的我仍然处于很懵的状态,我大概是在做梦吧。我闭了闭眼,将金丹藏在枕头下,在自己手上掐了一道,很疼很疼,我还是在这里。一瞬间,我慌了,“出去!都出去!”我呵退下人,把他们全都赶到屋外,锁门,抬手,往自己脸上扇去,“啪啪”,响起几道清脆的巴掌声,右脸火辣辣的疼,然而脚下踩着的地面,脑海中不属于我的记忆,依然无比真实——还是没醒。

一股恐惧从脚底逐渐蔓延至全身。

我是一个女的,一个才上高二的女高中生,梦里的身份是一个男皇帝,纵使我曾经读过无数本穿越小说,也绝对不相信这种事会发生在地球,发生在我身上。我大概还是在做梦吧,只是这个梦有点沉。我妈以前说这叫什么,鬼打床,我也经历过。

我重又开了房门,门外,那位太监领着一群宫女直直跪在屋外,低眉顺眼,听见开门声,太监不敢抬头,大喊“皇上息怒”,我有点不太适应,如果有点迷信的话,作为一个高中生可能会折寿。无法,我只得简短的说:“为我更衣。”郑公公受惊似的看了我一眼,糟糕,我没用尊称,我刻意不去看他,想极力表现出如常的神色,郑公公自然是不敢追问。 第2章 上朝 用完早膳,我凭着原主的记忆,带着郑公公及一种宫人去慈安宫请太后的安。原主年纪小,古人本就早婚早育,再加上保养得当,实在是让我不好意思称她为“母后”。见我来了,太后发自内心地笑着,拉着我的手,问长问短,问皇帝早饭吃了什么,嘱咐宫人替皇帝添衣。原主虽然混账,但对自己亲娘还是很尊敬的,我模仿着他的语气性格一一回答,心里如履薄冰。

这让我对后面的早朝更加担心。坐着步辇至承乾殿,大臣们已经早早候在殿内,我身着黄袍,缓缓走上龙椅,每一步都踩着一声心跳。从起床到现在四个小时,一个惊悚的事实在我眼前逐渐清晰起来——这根本不是梦!这一幕幕都正真实的发生在我的眼前!

走到那个现代人从小耳闻却从不向往的位置前,我转身,俯视着站在脚下的臣子,“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震撼和虚荣心短暂压过了刚才的害怕,“众爱卿平身”。我知道,他们不尊敬我,他们身居朝野,不过混口饭吃,保住自己的命。皇帝偏爱阿谀逢迎的谄媚之人,比如左相李毅,其为人胆小谨慎,胸无大志,却最会讨元溯开心,斗鸡套蛐蛐儿还是小事,每半年都要为皇帝举行全国各地范围内的选秀,什么合皇帝心意做什么,被元溯一路提拔至左相。我一边搜罗着原主的记忆,一边向下望去。李毅是个个子并不高的男子,留着八字胡,官帽戴在头上有点大,与本人并不相称,倒显得滑稽。

右相沈以清要更年轻一些,三十几岁,长相清秀,较元溯略逊一筹,忘了说,原主从内到外唯一能看的就是一张脸,实在是可以吊打现代娱乐圈里的一些普男,沈以清也很不错,若不是此时处境尴尬,我一定会狠狠的犯花痴。言归正传,其人是三年前驾崩的先皇留下的能臣,朝中半数臣子都与他交好,新皇登基这些年他碌碌无为,平庸至极,从不曾规劝原主,原主仍将他放在右相上,也是因为忌惮其在朝中的话语权。一股陌生恨意涌上心头,我很吃惊,这是原主身体的本能反应,原主对沈以清已经忌惮到恨的地步——没有帝王愿意留下威胁自己权威的人,但就算现在对于朝中局势基本属于盲人阶段,我也觉得原主根本不是沈以清的对手。

“有事启奏,无事退朝。”小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左相率先走出,行礼禀报,“陛下,选秀已有半年未举行,为充盈后宫,绵延皇室子嗣,请陛下将选秀提上日程。”话说的不卑不亢,甚至有几分道理。大概也成了习惯,朝中竟无人站出来反对。若是以前在这种状况下,元溯自然会顺着李毅递来的杆儿爬到新的美人堆里。而我,此时最稳妥的选择便是依葫芦画瓢,以免露出什么破绽,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只是......我不是元溯。

我注视着李毅沉吟了一会,他的神情从十拿九稳到慢慢心虚。

“算了,朕最近不是很想选秀,就先不办了。”

李毅只得又说:“陛下圣明,乃我等之幸。”便退回了原先的位置上。

一个很瘦很高的男人走了出来,估摸着大概有1米9。“陛下,前日夜晚大夏私兵偷袭北境壶溪县,掠走冬季的储粮、牛羊若干,任将军率领的戍边士兵数量不足,粮草短缺,请陛下派人前去支援!”我并没在元溯的记忆中搜寻到他的名字,只是惊讶于在这样无能的君主面前,竟然依旧有人敢于提出国事来商议。我不愿露馅太多,做出一个恹恹的神情,“此事爱卿可上奏章商议,朕今日有些乏了,散了吧。”

小太监很有眼力见,扯着嗓子喊着“退朝。”

我走下高台,走出殿门。邓公公看了那高瘦男子几眼,匆匆跟我离开。我不是皇帝,我也不想当这个狗屁皇帝。与其摸着石头过河两眼一黑,不如秉承前人遗志,明哲保身,不让自己劳累过度。

一日无事,昏君的生活还是很清闲的嘛。其间,送来了今日的折子,不过几本,平日里此时,元溯不是在后宫左拥右抱,就是在戏园听曲儿,我都不感兴趣,也不想伪装。闲着无聊,打发了邓公公在门外守着,便开始看折子消磨时间。早上那位高且瘦的大臣当真写了一封折子递了上来,此人名叫许稷,奈何原主实在没有印象,他在这本折子里仔细陈述了边境的情况——守兵不足、屯粮短缺,确实不容乐观,纵使哈森部只是想掠取一些用品过冬,并无侵犯之意,但苦的还是百姓,也有养虎为患的风险。许稷将这些利弊一一剖析,非常到位,让我这样一个政治小白一目了然。

我盯着折子良久,轻轻将折子合上,放在一边。

门外郑公公轻声说“陛下,右相求见。”

我有点慌,随手拿起一本书盖在折子上,深吸了几口气:“让他进来。”

“右相前来所为何事啊?”

“陛下,今日朝堂之上臣见陛下似有抱恙,故前来探望,陛下身子不适吗?”

这是在旁敲侧击地问我取消选秀的事呢。看来这位右相并不是能沉住气的人,当然,及时来试探试探我也无什么妨碍,毕竟元溯不过是个草包。

“无甚大事,朕只是觉得选秀这样劳民伤财有失人心的事,不可太过频繁,况朕的后宫已有了佳丽三千,知足者而富嘛。”

沈以清听了我的话,面上并无什么太大变化,只是我隐隐感觉他的内心有波动,但我不能分辨人的微表情,无法判断猜测的正确性。

下面的几句对话乏善可陈,姑且不表。

沈以清走后我才有空细细地理出思绪。元溯一直怀疑沈以清有造反之心,虽然多疑,但这草包的想法也不无道理。但是之所以仍然将他放在右相的位上,一是忌惮朝中追随右相的一干两朝元老,二是荣朝的政治结构。荣朝军队最大的调令虎符始终在皇帝手里。有军即有权,这是祖制,即便元溯再混,三年间很多势力还没有成气候,就算有造反之心,也不敢随意行动。 第3章 出宫寻药 夜的幕布渐渐降下,我一个人躺在偌大的床上,轻轻地摩挲着那颗仙丹——这是我现在仅有的线索,或许和我的穿越有关。

古人歇得早,此时应该是现代的9点,爸妈发现我不在了吗?爷爷今天又做了什么好吃的?学校里又发生了什么事?

悲拗有规律地撞击着我,一阵一阵,把心脏撞得生疼。鼻子酸了又酸,等我缓过神来,枕头上已经湿了一片了。

人说帝王南面称孤,自从踏上那高位,从此,一生道寡,在我,这样的孤独又更深了几分。朝堂上暗流涌动,四周全是陌生的面孔,其实我并不怕死,但我不想进了阎王殿仍旧是个糊涂鬼。

思绪很乱,我轻轻起身走向窗边,打开木制的窗口,尽量避免弄出太大的声响。夜凉如水,秋夜,空气潮湿,殿外有不少人,侍卫听见了动静,抬头看向我,我摇摇手示意无事。

深深呼吸了几口凉气,合上窗户,躺回了床上。一夜梦魇。

从原主的记忆来看,这枚金丹是他从一本名为《术志》的古书里看来的,其作者已然不可考,又或许本就没有固定的作者。里面记载的全是一些神神叨叨的邪术,小至治愈头疼脑热,大至长生、夺舍都有相关的旁门左道记载。这枚金丹就是根据那本书“长生”章节的第一篇制成的。

我从作者床褥下的一个机关盒里找到了这本书。这天早朝后,我将自己锁在寝殿中,花了一整天的时间将这本书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此书内容极广,所涉及的范围包括炼器、炼丹、炼傀、施术、符纸乃至献舍夺舍这样的秘密禁术,然而排版不成系统又很庞杂,很多地方缺页漏页,上述秘术都只在序中提及,很大一部分都已丢失,原主大概是翻了很久才翻到这一完整又合他心意的“长生丹”炼法。

我仔细读了“金丹”的制作方法,有乌头、枳实、半夏、白芷等中药,又有花蕊、秋露、冬雪,雅俗共赏,药方虽有几分奇特,但应该属于正常中药范围。奈何我并不懂中药的配方、功效,只能认得这些药名。又从上到下扫了几眼,实在找不到什么突破点,我不敢找太医,只想着明日得找个机会出宫找家药铺帮我看一看此方。

第二日,我与郑公公提及要出宫的事,郑公公只以为我又像先前一样要去红玉坊吃花酒、寻欢作乐,便跟随我一同出宫。

郑公公此人,不论是我还是原主,都对他很放心。原主是因为此人是先帝留下的,也是从小看着原主长大的,原主混账,有时他甚至会要求郑公公帮他批阅奏折,郑公公兢兢业业,从不敢越过自己的职责,尽管批阅,也只是将批文写在纸上,交与原主过目,然后再誊上去。

而我,是因为窥见了郑公公的一些疏漏时流露出的劝阻与反对,尽管他已经掩饰的很好了。比如那天上朝时他对许稷的匆匆一瞥,比如今日,我提出要出去时,他一瞬的迟疑和委婉的劝阻:“陛下万金之躯,不如再过几日将选秀提上日程。”意思就是,你堂堂皇帝,宁愿出去偷吃,也不愿选一些良家女子吗。

他和许稷其实本质上是一种人,忠心有信仰,又有些固执,就算无数次被拒绝否认,也依旧坚持自己的正道,只不过伴君如伴虎,许稷可以稍露锋芒,郑公公必须藏起他的性格,以首先求得性命无虞。这样的人往往比沈以清这种城府深沉之人要更让我放心。

晏都当真是天下最繁华之地。街道宽敞,两旁店铺整齐错落,应有尽有,捏泥人的工匠、吆喝的摊贩,送货的马夫,来来往往络绎不绝,街道转角处还有人耍杂技,卖艺。

当我站在宫门口,望着热闹的街市,忙碌的人们,还有远处住宅区升起的炊烟时,我嗅到了历史的生气。那些曾经在书上、画上所见到的景象,那些被王侯将相挡住的平民百姓,被宫殿楼宇覆压住的寻常巷陌,被一桩桩惊天动地淹没的平常生活,如今真切的在我眼前,就在离我很近的地方。我突然意识到,历史本就是属于所有生命的。以后很多年,我都常常回忆起这个场景,哪怕只有我一人记得。

我随处走走望望,郑公公作寻常打扮跟在我身后。路过红玉坊时,我只望了一眼,便向前继续走。我的目的地是红玉坊旁边的医馆。郑公公有些诧异的跟着我。我站定在吴家济世医馆门前,吩咐郑公公不必同我进去,他是不会多问的,只会在门口守着。

我进了门,一位伙计在门口柜台收账,我上前递了一快碎银,伙计收了钱,觑了我几眼,请我进了里屋。屋中坐着一位老者,手持书卷正研读些什么。见我走进,站起来微微颔首。

我走上前,“吴郎中,麻烦您帮我看看这个方子。”一边递上了我事先誊写好的新纸。吴郎中只略微一看,便有些惊讶。我耐心等了几分钟,吴郎中说,“此药方甚为歹毒,这乌头与半夏乃是相斥之物,若一同服用,轻则中毒,重则危及生命,这方子开得剂量已经足够要人命了,怎会有医者开这样的药方害人!”我心中了然,想来元溯大概真的已经死了。吴郎中又仔细浏览了一遍“若无这两味中药,或者仅除去一味,却是一个寻常好药方,燥湿祛风,只是这末三味实在罕见,很少见到在药方上加上秋露冬霜的。”我谢过郎中,退了出去。

所以,元溯的死因大概就在乌头与半夏的致毒作用。但我又是如何进入到他的身体里的?这本在宫中藏书阁翻到的《术志》为何有这种害人的方子?

我心中依然被一团白雾蒙着。郑公公见我出来,立刻迎了上来,我慢慢在街上踱步,想着刚刚的事。

一个穿着破烂灰头土脸的孩子从我身边跑走过,因为过于瘦弱,失去平衡跌了个跟头,撞到了我,郑公公立刻上前去呵斥,又赶忙查看我又没有受伤。那孩子的母亲跪着向我们赔罪,母子两身旁是四五个同样衣着破烂的人。我轻轻摆了摆手让郑公公不要计较。过路的行人冷漠地走过,好似根本看不见这段小插曲,只有一位在旁卖菜的农妇轻轻摇了摇头,呢喃了一句:“流民呐,可怜人啊。”风将她的话传入了我的耳中,我望向她,她瞬间僵住了,默默地低下头摆弄着她的蔬菜,能有多低有多低。郑公公可能听见了,但他依旧静静立在我的身边。

我让郑公公去买几个馒头送给了那几位流民,他们看见白面馒头,眼睛都亮了起来,争着给我磕头,刚才的那位母亲又分了半个馒头给他的孩子。我能看见郑公公脸上的一些笑意。

回宫的路上,我问郑公公:“晏都也有流民吗?”郑公公微微一怔,轻声说:“公子,流民的家都被外族贼虏毁了。”这是这么多天他说过的最直白的话。外面的流民太多了,竟已走到了晏都。

落日粉红的晚霞在云间层层堆叠,铺展开来,延伸至遥远天边,今天是立秋。我回身望着晏都的街市,喧哗热闹,只是这热闹是在荣朝,还是只在晏都...... 第4章 后宫 回宫后,天已基本黑了。我让郑公公悄悄派些人去探查一下沈以清其人。家中有夫人否,有几处宅子,有没有私兵。

门外邓公公的声音响起:“陛下,良妃娘娘来了。”“让她进来。”我顺手用一本书盖在了折子上。

良妃其人,闺名换做陈锦悦,乃是当朝户部尚书陈宁之女。是元溯第一年选秀便擢选上的妃子

殿门被推开,一位女子踏了进来,穿着掐金丝绣鹊青黛绿衫,外面罩湖蓝色的披风,两眉似蹙,一双含情眼一进门就盯着我,手上提着一个食盒,来到我的桌案前,福身行礼,动作干净利落,但在她身上不免有弱柳扶风之态,我见尤怜。(作者加评:偏是一般弱不禁风的身子,偏又有比一般人要强的心性)

我赶忙离了坐,扶着她起来。

“皇上整日劳神政事,正逢秋高品蟹时,臣妾特做了金黄河蟹来,陛下歇歇,也赏妾一个脸吧。”说着,陈锦悦打开了食盒,里面盛者一个精巧的盘子,卖相极佳,唇齿留香,我爷爷以前做过厨师,然而爷爷以前做的菜与之相比,竟也少了几分味。

不知是因为美食诱人,还是因为这几天第一次与一位同性相处,我放松了一点,对着良妃露出了一个善意又崇拜的微笑,放在男人身上,就成了“痴汉脸”。

“锦悦厨艺实在是上上乘。”

陈良妃轻轻握住我的手,软言道:“陛下喜欢就好,陛下这些天都不来翊和宫了,臣妾实在想陛下想的紧,今日才贸然前来。”

话都暗示到这份儿上了,我于是顺势说:“今日朕去陪你。”良妃眼睛亮了亮,“那臣妾就先回去准备,臣妾告退。”

穿越到皇宫将近一个星期了,我也该去后宫打探熟悉一下,再者昏君不去后宫,就如老鼠不打洞一样,不合常理。

半个小时后看完折子,我便步行去翊和宫。

路上远远地看见一位女子正在折菊花,身边只有两个宫女跟着。李世容,当朝左相的胞妹,前吏部尚书的嫡女,位至婕妤。见我走过,她低下头规规矩矩地行礼,无半分多言。

这是个甜妹呀!!!我在内心叫嚣着。实在很想抱着她搓搓她的脸,只是见她的态度并不热切,我也不好意思舔着脸搭话,只好向前走。

前朝的大殿乃至皇帝的寝殿都透露着一股子庄严的肃穆,色调不过是黑红黄。但后宫的宫殿却更温和了几分,里面的桌椅陈设乃至帷幕窗纸都被人精心挑选过,少了几分严肃,多了许多艺术性的美。我甫一踏进殿门,便放松了许多。

良妃迎了上来,拉着我的手走进了里屋,饭菜已经摆好了。我想着刚刚的蟹,对这一桌子的菜无比期待。刚坐下夹了两筷子菜,便有宫女说:“贵妃娘娘来了。”良妃面色不变。

元溯未立皇后,宫中位分最高的就是贵妃任述,其下便是良妃。姜贵妃一袭鹅黄色长裙,外罩着红色的披风,未见其人先闻其声。“陈妹妹,姐姐今日得了许多蜜桔,特给你送来尝尝。”

进了门,便有一阵风来,身量极高,通身气派,宽敞的袖子被轻轻拢起来露出白皙的手,捧着一盘蜜桔。看见我,并不惊讶地行了礼。“臣妾刚去皇上殿中送蜜桔,听闻皇帝来了颐和宫,便想着正好送来给妹妹和皇上尝尝,臣妾这就走。”

说着便放下橘子,准备向我行礼离开。我轻轻点了点头。

“姐姐好心送蜜桔来,不如就同我们一起用晚膳吧。”

我惊讶的抬眼望向声音的来处——陈锦悦。

任贵妃也没有过多推辞,也便坐在了我的另一边,拿起宫人新递上来的筷子。

贵妃同良妃一向不太对付,这是众人皆知的,元溯甚至乐于看见二女相争,可为何今日却如此亲厚?我怀着满肚子的狐疑吃了这顿饭。

饭毕,漱完口,我刚准备找个借口溜走,良妃突然身子一软,倒在了一旁的宫女身上。 第5章 将军 “娘娘可是头疼病又犯了?”小宫女有点慌张。

贵妃忙上前扶着,我也跟了上去。

刘太医诊了良妃的脉,说是或许受了些风寒,脉象并无大碍,但考虑到良妃娘娘的平日里体弱,还是须得静养几天。

贵妃此时也开口了:“陛下,良妃妹妹身子不适,不如陛下还是宿在仪芳宫吧。”

我顺着任贵妃的话,答应了下来。

陈良妃瞪着贵妃,却也不好阻止。

与贵妃相携步行至她所住的仪芳宫,外头依旧是红墙青瓦。大殿殿正中摆着一张雕花盘纹大木椅,贵妃位同副后,后宫无主,她便暂行皇后之职。陈设多是深红,也需得是这深红才能称出她的气势,又不显得艳俗。

进了偏殿,陈设不多,桌案上摆着一只彩釉瓷器,一架大笔盏上挂着几只狼毫。糊窗屉的纸是枫红,刚进来时看到外面长着一丛竹子,白天时枫红映竹青,想必好看。

任述让宫女摆上茶点,要同我赏月。

今日是初五,月亮还浅浅地弯着腰。

“一去高楼万般愁,望得人间,月染白头”。女子在清辉下手执酒盏,望着月亮。

“陛下,臣妾想家了。”

“贵妃想家,回......”回字还未说出口,我不禁从刚才的梦中清醒了过来。

“任将军率领的戍边士兵数量不足,粮草短缺,请陛下派人前去支援!”许稷那日的话总是在我耳边回响。任将军,任述。是了,当朝贵妃出生将门,乃右将军任复礼之女。任复礼,任将军......怪不得,今晚原是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我望向任述,等待她接下来的话。

“陛下,臣妾实在担忧父兄安危,陛下能不能,召他们回京同我见一面?”

“嗯......任将军在外抗敌......保卫国家。”

“陛下,无兵,谈何御敌?”女子坚毅的眸子望向我,深不见底,仿佛站在我面前的是于战场上厮杀的女将军,而非终日困在深宫的女子。

我一时被震住,良久无言。

“那......依贵妃而见,眼下当何处呢?”

任述约莫是没有想到我会问她,一时有些怔愣,反应过来后,轻轻说了句,“左司马储寒英。”

世人皆知,任复礼被派去边关正是因为在政见上与储寒英不和,一年前大夏来犯,有两条路可走,一是开关迎敌,二是和亲。任复礼主张迎敌,储寒英主张和亲。任复礼骂左司马胆小如鼠,储寒英骂右将军眼光如鼠目。世人不知,最后元溯的抉择,是自己在御书房里抽签抽出来的,他的懦弱也是一个原因。

结果是,元溯异母的妹妹成阳公主被送去和亲,右将军被派去壶溪关戍守,逐渐被边缘化。

到如今,人们终于意识到,夏人是不可能安稳老实的,短暂求和,不过搭上了一位无辜女子的一生罢了。

月已升至中天,我落盏起身:“贵妃早些休息罢。”然后转身,慢慢走出了宫。

乘着月色回到养心殿,我遣散了众人,关上了寝殿的门。

我真的,好想回家。这里好危险,一点儿也不好玩,处处是陷阱,作为皇帝,随便一个举动就有可能酿成大错。

可百姓是无辜的,任将军也是无辜的。

我独坐在桌前,身边的烛台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我就这么望着,望着月从中天爬至宫墙,落向西方,天从昏暗到熹微。

彻夜无眠。

“陛下,该起身了。”郑公公在外面请示。

我推开屋门,东边晨起的朝阳剪了一缕晨光,投进殿中。

(人称转换)

承乾殿之上,百官静默,年轻的帝王高坐明堂。

出乎意料,竟是右相首先提出壶溪关被犯一事,请皇帝立即派兵支援。左司马、许副尉等人纷纷表示支持。

皇帝下令,命左司马为将军,许副尉为副将,立刻率十万兵马启程壶溪关。

百官高呼“皇帝万岁。”

下朝后,年轻的帝王在承乾殿外,对着远处,终于露出了如释重负的微笑。 第6章 出征 傍晚,一道诏书下令右相、左司马、许副将进宫,皇帝要在御书房一一召见。

“右相这些年来忧国忧民,朕很欣慰,辛苦了啊。既已无法再加官,朕就赏你黄金百两。”

沈以清行礼受赐,不卑不亢。郑公公告诉我,沈以清除了常住的晏都城内的沈宅外,在城郊还有几处私宅,都是大门紧锁,从外面看常年无人居住,院墙极矮,里面种着高大的树木,却是郁郁葱葱。

古怪,十分古怪。还有今日朝堂上,他竟然主动提出国事商讨,这实在不符合他三年来废物又无用的人设。难道不怕引火上身?

望着男子离去的背影,哦!多么美丽忧郁又有故事的人啊!可惜我现在还动不了他,只能暂时虚假地笼络一下。

一个稍微陌生一点的中年男人走了进来,此人曾是先帝的肱股之臣,人高马大,方脸多髯,走路都带风——左司马,储寒英。

甫一进门,他就扑通一声,跪了下来。

“陛下!臣请罪!”

“哦?储卿以为自己何罪?”我盯着他瞧。

“一年前,臣懦弱如鼠,不敢正面对上夏族蛮人,反主张成阳公主和亲,任将军被贬,臣鼠目寸光,不识时事,罪该万死。”

当朝大将军,左司马,储寒英,一个又高又壮的汉子,在我面前,哭的哽咽,不停地磕头。

“那些流民的悲号,公主的眼泪,任将军的叹息,无时不在臣耳边环绕。”

我没有立即出声,看着他,足足有一分钟。

“储寒英,你确实有错,你自己也认识的很清楚。朕只问你,可还愿上战场?”

“臣愿意。”

“但是......朕也有错,说到底,一年前的事还是朕的决断,”狗日的元溯,人都死了他的狗屁决策还要坏我名声,“所以,朕选择及时止损,拨乱反正,朕相信你也能戴罪立功,助任将军平乱,你的罪,不是从我这儿磕头就能赎过的,朕要你亲身去战场上搏杀以此赎罪。此次前去,最好能打得夏族大伤元气,不敢来犯,你可领命?”

“臣,定不负命!!”将军高举双手,重重行了一礼。

对于许副尉,我则好好鼓励了他一番。并且透露出我想要重用他的意思,给个念头。

成武年八月初七,左司马率军队,由皇帝亲自送行,前往壶溪关。

他们的家人都来送行了,左司马有一位二八年华的幺女,拉着他的手让父亲注意安全。

许副尉的小子今年才9岁,却也知道爹爹要远行了,静静地跟在他娘亲身后。

初秋的天有些阴沉,看不见半点阳光。将军纵身上马,一声令下,大军开始前进,扬起身后一片尘埃。深红色的城门下走过一队又一队士兵,晏都的百姓在道路两旁沉默地为他们送行。

我于心中向他们道声珍重。

翊和宫,陈良妃正在窗前逗着鹦哥学舌。

我没等太监通报就走了进去,良妃气色看上去不错,精神也很好。

看见我,她有些惊讶。

“陛下今日不是要去为大军送行?”

“朕刚从城门回来,便来爱妃这里坐坐。”

陈良妃轻轻挽着我,一同进殿。

“爱妃近来身体可还好?”

“臣妾觉着身子还算爽利,太医院的新药也很有效。”

我直视着她,“我竟不知朕的贵妃与良妃关系极好。”

“后宫姐妹,自然是不分你我。”她轻轻与我推起了几分太极。

“那很好,那很好。”我笑了笑。

良妃放松了一些。也不说知道,也不说不知道。

其实我在那天晚上之后一直对良妃那日的突然倒下有些狐疑。既是身体不好,为何还要特地来给我送菜品,巴巴的把我请过去,中途又被贵妃劫走,怎会甘心。如今看来,这二位在外人眼里敌对的女人,关系很是微妙。 第7章 太监 军队遣派过去后,我心里的负担略松了一松,在其位,谋其事。既然已经坐上了这个位置,便不能两袖空空,坐观重钓。

只是,我想回家的心从未动摇半分。,

近日听闻宫中有个老太监,是元溯的爷爷崇明帝在位时的大内总管,半生浮沉,如今在偏院养老。我领着郑公公,将《术志》藏在袖子里,想着去向他请教,碰一碰运气。

这座偏院实有些陈旧,门口的杂草生了一米高。服侍他的人说,他近日病得很重。我站在屋门口,让郑公公将《术志》拿了进去给他辨认,问他是否在宫中见过这本书。

老太监气游若丝地哼唧着:“嗯....什么书?哦,这个啊,从未见过,从未见过...”

郑公么不死心地又问了几遍。

老太监像是被问烦了,但郑公公又坚持不走。老太监只得说:“书没见过.....就是很多年以前,久到我都不记得什么事了,听闻说当时贵妃因为研究巫蛊之术暴露,被打入了冷宫。我劝你啊.咳咳咳咳,不管哪官的.....”他停住不说了。他从窗缝看见了我,我与那双眼白过多的浑浊眼睛对视了几秒。

“元溯!小兔崽子!”凄厉的嘶吼从他嘴里一字一字地迸出,那双浑浊的眼因极力睁大变得惊悚可怖。

他竟不知道哪儿来的力气,从躺椅上直往我这儿冲,顺手抄起一个茶杯往我身上砸,瘦骨嶙峋的脸颊使他的眼球过分突出。

惊恐之下,我本能地抽出随身佩戴的短刀,往他身上狠狠制去。血,很多很多的血从他身上的洞中流出,他顿住了,他松手了,他倒下了。他喃喃喊着:“崇明帝啊,大荣要在他手上亡了啊。”,

他死了,死后眼睛是睁着的,像根干枯的树枝

我杀人了。

我跌跌撞撞地走向井边打了半桶水,一遍又一遍地洗手上的血渍,直到搓地手通红,我仍不觉干净。我心中只有一个念头,“我杀人了,我杀入了。”好像整颗头颅被镲猛撞了一下,嗡嗡地响。

郑公公拎起我掉落的行凶武器平静地上来检查我是否受伤。他将血擦干手,冷静地口吻不带一丝温度:“陛下,老太监欲意弑君,以下犯上,陛下神勇,结果了他的性命。”

我发着抖,轻轻点了点头。

其实宫中死了一个太监,没什么人注意。更何况此人死的名正言顺。就算他是我爷爷的心腹,我是皇帝,他是奴才,我是天道,他是蝼蚁,这就是封建社会。

其实连我自己也不知道,那天在分明可以躲避的情况下,我刺向的那一刀,是为了自保,还是为了灭口。

那天夜里,我留在了后宫的寝殿,去了贵妃那儿,同她对弈到了天明。贵妃只是默默地陪着我,但至少能给我一份心安。 第8章 除夕 那日之后,我开始刻意地回避那天发生的事,一并连调查《术志》也搁浅了。

新年将至,往年新年宫宴都是由太后一并操办的,并不需要我操心。除夕前后朝廷放假,我乐得清闲。今日去陈良妃那儿吃得满嘴流油,明日去任贵妃那儿一同习武,有时还拉着其他妃子一起打牌。李世容的牌技最好,总是她赢钱,然而她又同许多人交好,位份低的嫔妃只央求几番,输钱就不了了之了。

我做了几天名副其实的昏君,成日徜徉在后宫美人堆里,到点之后,随意指定一位妃子,同她盖着棉被纯聊天。进而,我对她们的了解便也更深了几分。

我雷打不动,每日定要去任贵妃那儿和她一起练武,将门之女,武艺高强,她是一个极严格的老师。

除夕宫宴真真是热闹非凡,宫中的一切陈设都换了新的,挂上的灯笼,贴着的对联,新换的桃符,比现代隆重正式。

皇帝先在前朝与百官设宴,略坐一坐,臣子们便自回家中与家人团聚,我便回到后宫,与太后和众嫔妃把酒言欢。因着前几日的相处,我同她们更加熟悉了。

太后坐在我的下首,底下妃子们按照品阶落座。今日宫宴,大家都带了不少的下人侍奉。

我坐在最上面,随意地扫着,从一进宫开始,我就感受到了一道怨毒的视线。装作不经意的顺着视线望去,一个面容姣好的宫女正阴沉地看着我,阴狠的目光在一众妃子宫人中尤为突出,那视线好似要将我烧个窟窿。我头皮发麻,冒了阵阵凉汗,那日杀那个太监时的心情从心底冒出了一点点。

“陛下,这是太后递上来的酥酪。”一个太后身边的人捧了一样东西上来,我望向太后,她正慈爱的看着我,岁月待她很好,让她优雅从容地老区。自古慈母多败儿啊,我内心叹息着。

殿内的歌舞还在继续,我眯着眼,有些困意。

“陛下,陛下,”郑公公有些焦急地将我唤醒。我抬起头,“储将军,在战场上中毒身亡了,报信的将士在御书房等着呢。”

我迅速站了起来,直奔前朝御书房,那位战士忍着哭阐述了事情的经过。

储将军为了吸引敌方注意,自己引一队兵卒从敌营另一边突袭,引得敌军大乱,我军主力部队乘乱攻打他们,使大夏军队大伤元气。而乱中,储将军却中了敌军的毒箭,两个时辰后毒发身亡。

今夜本该传来的是喜讯。正是因为储将军,今夜传来大破敌军的喜讯。

储寒英出征前在御书房向我的承诺与忏悔,历历在目,他做到了,他坚守了诺言。

我嘱咐人好生安慰报信的将士,又派人召储寒英的家人进宫。

众人散去,外面升起了一团又一团的烟火,在空中炸开,转瞬即逝。

我心中悲凉,曾经在诗里读过“战士军前半死生”“燕然未勒归无计”,如今它们将自己撕碎在我的面前,疯狂的叫嚣着:看啊,战争就是这么残酷;如果不是你派他们去打仗,储寒英就不会死。我恨不得将曾经言语刺激储将军的那个人狠狠掐死。

“陛下,储夫人和储小姐来了。”

她们穿着新年的新装,脚步虚浮。储絮扶着她的母亲,储夫人整个人靠在她身上,女孩眼睛通红,却依然竭力稳住了母亲。储将军只一位夫人,也只有一个女儿。我在她们下跪拜见之前扶住了她们。

我想安抚她们,想下令赏赐,可是千言万语都堵在了我的喉咙里,堵得我哽咽不止,讲不出话。

三人相顾却无言。意料之外的,储絮重重跪了下来,磕了几个头,“陛下,请允许臣女前往壶溪关。我自小跟随父亲习武,总有人叹我是女儿身可惜无法上战场。但我想试试,试试能不能去手刃我的杀父仇人,试试堵住天下的悠悠众口。”

听完她的话,我的第一反应竟然是支持。我实在敬佩她,但是这样做,未免对储夫人太残忍了些。我望向她,她的眸子里是和女儿一样的坚定。

大年初五,储絮被封为絮妃,入了宫,从此,不会再有人去储府拜访储小姐。同一时刻,一匹快马从宫中偏门驰出,前来送行的只有我和储夫人。马上的女子一袭黑衣,腰间别着一把削铁如泥的剑——是我特意着人打造的。

她踏上了同她父亲一样的那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