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小翠蛇,自当为神道大圣》 第一章 翠蛇,王景 陆景山脚,仲夏。

在一片混杂了雾气的细密雨幕中,隐约可见一座不知荒废了多久的低矮破庙矗立。

庙檐头,一滴积蓄许久的雨滴落下,径直砸到屋角处胡乱生长的草灌当中,被一片细长草叶接住,而后又沿着叶尖缓缓滑落,汇入草茎下的水潭,引动了一阵涟漪。

一条细小翠蛇摆动着身体打乱了这片涟漪。

不多时,翠蛇停下,随即支起身子看向庙门。

“罢了,虽说是破了点,但好歹也是有了容身之所,不至于做个落汤蛇。”

翠蛇张嘴,吐出一句字正腔圆的人语。

只是话音刚落,又一颗硕大雨珠便径直砸上其额顶王字,将它脑袋砸地狠狠垂下。

再抬头时,翠蛇眼中就多了一抹极具人性的无奈。

虽说它才出壳不久,但不想竟然连一滴雨水也能随意欺负。

这还真是……

翠蛇也不知应当如何作评,毕竟天时不可妄议!

此事自它出壳那日便已知晓。

若这一世它所处此界依旧如他为人时的前世那般,那它为何可口吐人言?就是前世,传说中牲畜一类想要口吐人言,那也需炼化喉中横骨,而所谓炼化横骨在它前世便已经是可闻而不可见的神话手段了。

眼下,这种神话手段,在它破壳时就已存在了。

说不定这一世真就举头三尺有神明呢?如此再妄议天时,那不是作死又是如何?

翠蛇数缄其口,随着涟漪摆动身子往庙内游去。

只一进庙,它就看到了正对庙门那高台上的破碎泥塑,塑像脚下斜斜插着半块腐朽木牌,其上隐约可见几个大字。

“上神血尾?”

“不好听,不如我。”

翠蛇随意评价一句后就不再关注,转而摆动身子在破庙各处视察起来。

几圈巡视下来,翠蛇这才真正安心。

破庙虽破,但却没有什么特殊气息、特殊痕迹,反倒是有着人的痕迹留存,不出意外,便应当是往来客商或山中猎户、农夫避雨休憩所留。

人留痕之地必少山野猛兽,只要避开那些有可能无缘无故将它作为食物的兽类,那便已经是它所能获得的最大安全了。

随着一阵微风入庙,翠蛇就忍不住盘成了团,竖瞳当中立马又多了几分不满。

再活一世,没有丢掉前世记忆这一点它倒也还算高兴,毕竟若是连记忆都丢了,那它也不会是它了,就算有机会再以‘王景’为名,那也只能说是一个新的生灵诞生。

能够口吐人言,它也是满意居多,毕竟眼下有些微玄妙在身就意味着这世上有更多玄妙存在,只是它暂时未能接触到那些事物。

可在此之外,王景也不是没有不满。

蛇血毕竟还是冷的,外界天气只要稍冷,它就能体会到数倍于此的寒意。

最冷时便如今日,仲夏飘雨,在它的感受中,甚至堪比为人时的深秋时节一般。

“蛇为何就不能有手呢?”

每每此时,王景就会想到火焰,那作为人类文明标志的事物。

当然,能够生火的可不止人类,只要有一双稍稍灵活些许的手,那就有生起火堆的可能。

然而它却没有,自然生火取暖也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至于玄妙……

王景心下默然。

三寸翠蛇生来可吐人言,放到乡野凡夫口中绝对算得上一等一的异事,可这又能如何呢?对比前世传说中的妖魔仙神,乃至于生来即可飞天遁地,掌握一方神通的先天神圣,它这都算不上不入流!

更不用说它还要为温饱二字疲于奔命,就算猜到了此世有诸番玄妙那又如何?

若是连活下去都难,又怎么有更多精力去追逐那遥不可及的玄妙?

梦想要有。

但终究不能饱腹,也不能取暖,更不能让它活下去,若是非要纠结有用无用……或许死前,其确实能作为一场美梦的根基吧!

毕竟王景只是一尾小小翠蛇,只是思索不大一会,它的意识就缓缓入了混沌。

“……”

“……师兄,那里有个小庙!”

隐约间,雨中一道人声传进破庙,落入王景耳中的瞬间,它原本紧闭的眼膜迅速睁开,不足三寸的蛇躯以最快的速度游动起来。

就在人影将要闯入庙门那刻,它整个蛇躯就全部藏到了残破泥塑之后。

“师妹,莫急!先让我看看这庙里有没有什么东西。”

“师兄,不过就是一个破烂小庙,连泥塑的邪神像都被砸了,又怎么可能还有东西在?”

邪神像?

闻言,王景心头一跳,目光下意识就落到身前的破烂泥塑上。

这‘上神赤尾’是一尊邪神?所以才被人砸碎了塑像,就连庙宇,都荒废了许久?

“师妹,你常年在宗门内生活,自然不清楚其中问题。”

男子解释着,语气中明显有着无奈:“如今我仙道昌隆,邪神无踪不假,但这些被猎杀邪神的庙宇却始终存在,虽说也给了过路人方便,但你要知道,大多邪神庙宇都是这般位于远山深林当中。”

“远人烟而聚邪异,说的便是这些邪神庙宇。”

“即便这些庙宇没有汇聚邪异,那大半也会变成山林野兽的居所。”

“小心一些,总没大错。”

“有野兽那不是更好?”少女的声音又是不满,又是期待:“我这还有师尊赏赐的御兽颈环,正好能抓两只野兽拿来代步。”

“而且还能渡它们入我仙门,也算是给了它们一场机缘。”

一番话听得在残破泥塑后藏身的王景心神激荡,虽说早就猜到这世上一定有玄妙存在,但它也做好了这一生都注定难闻其踪的准备。

只是没想到仅仅数日,它就已经听闻了仙门所在。

谁不想长生?谁又不想成仙做祖、逍遥自在?

就算只是一尾小蛇!

然而王景却并未直接闻仙而动,只因为在最初的激动过后,它就听到了少女后来所说的‘御兽颈环’四字。

以王景前世为人的经验……只一思索,它就已经想到了许多不妙。

这机缘,恐怕代表的就是余生为奴,临了甚至有可能会抽筋拔骨、硝皮制肉。

不长生也就罢了,可若是能身化长生种呢?

一瞬间,王景心就凉了大半。

机缘或是自由?二者要如何抉择?

王景清楚,只要它现在出声,同时于两人面前现身,不出意外,它就能凭借可吐人言这点捡到这次机缘。

只是它实在难以抉择,毕竟这机缘所要付出的代价也着实太大了点。

就在王景难以抉择的时候,前世记忆中一道人影自它脑海浮现。

【我就是要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一步地追到最高……】

机缘不可失!

至于那些代价,未得机缘之前看着确实很大,但若是得了机缘呢?但若是这一份机缘能让它走上世界之巅呢?

届时,眼下不过些许风霜罢了。

王景下定决心,刚打算开口,那一道熟悉的男子声音就再度响起。

“师妹,噤声,有人来了。”

而这也将王景刚刚下定的决心再度打乱,它下意识就缩紧身子警惕起来。

蛇少有天敌,但三寸小蛇却遍地都是天敌,就连那些体型稍大的食草动物,偶尔也能来上两根。

这些事情,若非幸运,王景就非亲眼所见,而是亲身经历了。

区区几天,野外的步步危机就令他养成了这种极类本能的警惕。

顿时破庙内就寂静下来。

很快庙外就有了一重一轻的两道涉水脚步声音响起,待到近了,又突然多了夹杂着破风箱般喘息声的咳嗽。

“阿爷,这里是哪儿呀?”

“咳咳……妹娃,这是神庙呀,是咱们陆景山山神的神庙。”

透过破烂泥塑的缝隙,王景看到一位老人牵着一个女娃儿在庙门口站定,其眼中缅怀清晰可见。

那女娃儿探头探脑地瞄向庙内,脸上止不住地满是好奇。

“可是阿爷,这里好破啊,山神都不修一下自己家吗?”

“修啊!可是修不了咯!”

老人长叹一声,牵着女娃儿的手迈步走入庙门:“阿爷老了……”

“哼!”突如其来的冷哼打断了老人的话,也将一老一少二人的目光吸引过去。

男人满脸不悦。

“不过就是一群邪神罢了!你这老家伙竟还想替它修缮庙宇?”

“真当它是什么好东西了?” 第二章 终择神道 再度从男人口中听到邪神二字,王景就忍不住往老人那边多看了几眼。

真是邪神吗?

在它的印象当中,虽说邪神也绝不乏狂信徒的存在,但以邪神招揽信徒的方式而言……

真的会有狂信徒在得知他所侍神灵已死的情况下还依旧怀念其存在?

有吗?

且观老人神态举止,可一点都不像那种为邪神所蛊惑的信徒。

面对挑衅,老人笑得极其无奈,就像在说‘是否邪神,我还能不清楚吗’。

不过他终究还是未将此言说出,而是朝着突然从角落走出来的一男一女拱手:“小老儿见过两位。”

原本被其牵着的女娃儿则是第一时间就藏到了老人身后,露出小半张脸,又好奇又警惕地看着面前这陌生男女。

男人脸皮涨红,一拳打上棉花让他早就准备好的口舌径直堵在了喉咙当中。

“师兄!老先生又没说什么,你干嘛呀!”

少女心思玲珑,娇嗔一般给男人解围,随后又给老人回礼:“见过老先生,我师兄他早年便见过被邪神祸害之人,所以才会如此。”

“还望老先生见谅。”

“不敢不敢。”老人连连摆手,躲过了少女一礼:“不敢当悬川仙门上师老先生之称,小老儿陆山,一介山野乡民罢了,上师直呼我名即可。”

悬川仙门?

王景若有所思般看了眼那对男女身上所穿素色刺绣衣袍,虽说形制有别,但终究能看出来同出一门。

但随即它心底就又多了几分疑惑。

难道此世,仙门存在并不飘渺?否则全然无法解释为何这名为陆山的老人一眼便能认出这男女二人出身了。

若真是如此的话,它似乎也无需付出那些代价,或者无需付出那么大的代价换取一个入门之机?

一念至此,王景就稍稍松了口气,原本的纠结也瞬间散了大半。

这对悬川仙门出身的师兄妹虽说看着确实不像坏人,但仅仅一面,谁又能看透其本心呢?或许只是隐藏得好些罢了。

再看看,再听听。

若此世真乃修行大世,那想要修行或许真没有那么困难。

顿时它将身子藏得更隐秘了。

“陆老先生叫我锦绣即可,苏锦绣,我师兄的话,你叫他傻大个就好。”

男子一愣,看向苏锦绣的脸上满是不可思议:“师妹,你这样对吗?”

“不对吗?”

苏锦绣翻着白眼:“可师兄你不就是傻大个吗?人家陆老先生都还没说什么,师兄你上来就质问人家,你不是傻大个,谁是傻大个?”

说罢她看向陆山:“陆老先生,你说是不是?”

陆山似乎没想到苏锦绣会将他也扯进这事,当即便慌忙晃脑摆手,诚惶诚恐道:“不敢不敢,上师如此事出有因罢了,又怎会是那什么……”

“陆老先生,是我错了。”面对陆山送来的台阶,男子也不再僵着,当即便冲其拱手道歉,而后开口:“陆老先生唤我袁鸣即可。”

“见过袁仙师、苏先生,这是我家孙女,陆小妹。”老人再度冲两人见礼,只不过这次,他是拉着陆小妹一起。

苏锦绣则是给了袁鸣一个眼色,而后两人一同上前,阻止陆家爷孙下拜。

“陆老先生请起。”

“些许俗礼,不行也罢。”

苏锦绣扶起陆小妹后便伸手拂去她腿上灰尘,又捏捏其小脸,笑道:“小妹妹,你和你爷爷下这么大雨干嘛不在家中休息?跑来这里干嘛呀?”

陆小妹有些不知所措地转头,求救一般看向陆山:“阿爷……”

陆山轻叹一声,缓缓开口。

“早年间,我等这陆景山中之人曾为山神所救……如今虽然神灵已逝,但毕竟是救命之恩,别人忘了,小老儿却是忘不了。”

“此番带着孙儿前来,也只是为了给已经逝去的神灵奉套香火、献些吃食。”

袁鸣、苏锦绣二人听着,互相对视一眼,顿时眼底多了几分无奈,但很快这无奈就被遮掩下去。

作为仙门中人,他们对陆山所述之事根源自是知之甚深,甚至可说一切原委,他们都极为清楚。

但那又能如何?

凡神灵,不论真的是否邪神皆仙道之敌,这是道争。

只能说得亏今日陆家爷孙遇到的是他们师兄妹二人,若是再遇上别人……还真未必有他们二人好说话。

道争,非死即活,非活,即死。

苏锦绣轻叹口气:“陆老先生,日后若是遇上他人,您不可如此再说了。”

“会害了小妹,甚至那些同村同族也会受害也说不定。”

至于原委,她倒也未曾细说。

只因非修行中人,某些事情,知晓越多,越容易深受其害。

几人间这如同迷雾般的对话落到王景耳中,它却是有了另外一番极其类似的猜测。

或许这间破庙曾经的主人并非邪神,而仅仅是一个争斗中的牺牲品吧!也只有这样,才能解释那苏锦绣为何会有如此一说。

而袁、苏师兄妹一方,说不定就是那一场争斗中的第三方、局外人。

如此,一切就都解释得通了。

再一转念,王景目光就落到了距它极近的破碎泥塑神像之上。

也不知这位已死的‘上神赤尾’是否有什么遗泽了,若有……

王景目光闪烁。

管他什么仙道神道,只要能够修行就够了!更重要的是,不论前世传说还是什么,仙道修行,缘之一字就堵死了世间大半生灵。

神道就不同了,这是一条修行门槛极低的路,毕竟前世就有万物都可成神的说法。

而且更重要的是不论仙道神道,最后都殊途同归。

如此,它又何必花大把大把的时间去赌自身能否够上门槛呢?

至于修行神道的那些缺陷……

神道修行有缺,仙道就没有吗?需知就连天道亦是有缺!

“我晓得的、晓得的……”陆山一边回话,一边在陆小妹头顶摸摸:“妹娃,你去把阿爷备好的那些东西摆到供台上。”

“嗯嗯!”

陆小妹看看在她身旁的苏锦绣,然后将她背着的小布包打开,将里面的东西一一掏出来,往泥塑前那个不足尺高的供台上面摆去。

王景看得真切,小小的女娃从她布包里面掏出来的,大多都是一些山间常见的野果,其间最好的贡献莫过于一个已经冷掉的棕色馒头,全然不见一分荤腥。

直到一个藏在竹管中的火折子被其打开,不过两息,陆小妹眼眶里就蕴满了水汽:“阿爷,你给我做火折子不着了……”

甚至不等陆山有所反应,苏锦绣就上前一步蹲下,双指捏起在陆小妹的眼前。

“小妹,你看姐姐手上有什么东西?”

下一刻,一抹橘色自苏锦绣指间升腾而起,茵茵火光开始在庙内熠熠生辉。

陆小妹一脸懵懵的表情,而后转头看向陆山,直到陆山点头,她才小心翼翼的低声开口:“谢谢仙人姐姐……”

本来王景是打算静静看着苏锦绣诱骗小女娃的,直到陆小妹手上三支棕色的香被点燃,袅袅白烟并未飘往半空,而是径直往那些摆开的贡献之物缠绕而去。

如此景象却并未惹得几人侧目,就连陆小妹也全然一副司空见惯的样子。

只有王景,一双蛇眸死死盯住那些贡献。

这些贡献,明明之前还跟野外的那些东西没有任何区别的!

但有了香火气的缠绕之后,却变得……好像是前世传说中的灵果一般异香扑鼻!

它甚至隐约间有一种感觉。

只要吃了这些贡献!它就能迈入修行大门!

虽然不知前世传说中的神道是如何修行,但就眼下来看,此世神道,恐怕修行门槛远比前世更低!

如此倒是一个极好的消息了。

神道修行有门!

顿时王景眼中兴奋更多,然而他却未曾注意到袁鸣、苏锦绣二人的细微举动。

这师兄妹二人先是各自扫过贡献,而后又互相对视一眼,同时微微摇头。 第三章 食气者神 毕竟陆小妹年纪太小,在她点燃香烛之后,奉香一事就落到了陆山这个老人身上。

他带着陆小妹一起,恭恭敬敬在破碎的泥塑跟前下跪、叩首,嘴中念念有词,只是却未曾说出声来。

在距离二人不远,袁鸣、苏锦绣师兄妹二人则是略带警惕地看着泥塑。

直到爷孙两人起身,这师兄妹两人神情才稍稍有所放松,而后便又互相对视一眼。

苏锦绣压低声音。

“师兄,无异,看来此处邪神确实已被彻底除掉了。”

“正是。”袁鸣目光在四周扫视一番,点头应道:“不过也不能放任……”说着他目光就落到了陆小妹的身上。

短暂沉默之后,他唇角微张,无声说了四字。

王景看得真切,据其唇型,它知道了袁鸣所言。

“当绝祀之。”

而后苏锦绣脸上便多了笑意,她冲着陆山晏晏问道:“陆老先生……”

陆山一愣,随即便赶忙转身:“仙师有事吩咐?”

“确实有事。”

苏锦绣轻步上前,笑着摸摸陆小妹的脑袋,这才看向陆山:“小妹资质不错,不知陆老先生可愿割舍?”

“我可荐小妹入我悬川仙府门下,届时等老先生去了,小妹也有长辈撑腰……”

“而且说不得小妹也可得长生呢!”

资质不错?

王景蛇眸冰冷,从一开始,它可完全未见这师兄妹两人有任何检测陆小妹资质的行为,再加上先前它读懂的袁鸣所言。

恐怕陆小妹资质是假,这俩师兄妹要绝陆景山神复生才是真!

神灵所在,其祀不绝,其身不灭。

而想要彻底根除神明存在,便需要灭其身,绝其祀。

果然是正道中人,这行事手段,还真如它印象中那般……阴损!

不过。

王景看看陆山,又看看陆小妹,心下轻叹一声,就算是这样那又如何?就算袁、苏二人心思不纯,拜入仙门的机缘也绝非凡人随意可得。

更不用说苏锦绣所言也不无道理。

陆山几乎是下意识地就低头看向手边孙女,神情当中满是迟疑。

神灵已逝,仙缘已至……

怎么选?

选什么?

许是看出了陆山的迟疑,袁鸣开口:“陆老先生不必现在就给出抉择。”

“拜入我悬川仙府门下,最少也需一十二岁,我观小妹年龄不过九岁,也就是尚有三年。”

“这三年可令小妹在陆老先生膝下侍奉,过后,我再同师妹二人来引其入门也为时不晚。”

袁鸣倒是没有同苏锦绣一般以商量的口吻询问陆山,而是径直将一切敲定。

随后他就从腰间摘下一枚环佩递出。

“陆老先生可暂且收下此物,有它在,陆老先生可与小妹二人安渡三年时光。”

“三年后,陆老先生只需携小妹前往山下县衙,将此物予其官吏,再将如今约定告知,届时,即便我师兄妹二人不在,也会有其他同门引小妹入我悬川门下。”

言罢,袁鸣拱手一礼。

“此间雨歇,在下同师妹还有要务,就不过多叨扰……”

苏锦绣俏皮一笑,偷偷将一物塞进陆小妹手心,而后在她耳边低语起来:“小妹,姐姐送你一枚火玉,以后火折子再灭,你就用别的东西轻敲下它,然后它自己就会生好火了。”

“千万别丢了啊,这东西虽然不贵重,可也是难寻得很呐!”

而后她就起身朝已经出了庙门的袁鸣追去。

又半晌,陆山就怅然轻叹口气,轻抚着陆小妹的脑袋:“妹娃……”

“以后你就莫再跟着阿爷来这山神庙了。”

“阿爷你不要妹娃了吗?”小小人儿脸上的喜悦当即消散,转而换上了委屈,就连眼中,也已然是水汽氤氲了。

陆山苦笑,蹲下用手擦去陆小妹眼中水花。

“咱们妹娃以后要做仙人了呀!”

他虽不知甲子前那些来自悬川仙门的仙人为何要灭掉赤尾上神,但仙神互敌这事确实不假……

万一日后陆小妹拜入悬川仙门,又被仙门长辈得知她曾侍奉过神灵呢?

为子孙计啊……

“仙人?”小小人儿理解不了陆山话中意思,只是懵懵懂懂地点头。

“走吧妹娃,咱们也要回家了……”

陆山背起陆小妹后,又披上蓑衣缓步往外走去。

眼见最后一人离去,王景却始终盘在原地没有动弹。

虽然它也极为眼馋台上贡献。

但谁又敢说袁、苏师兄妹二人不会杀个回马枪呢?

面对机缘,还是要更加警惕一些才是。

它就那样等着,直到天色将晚,一轻一重的两道脚步声音再度响起。

借着余光,隐约可见一高一矮,一厚重一轻盈的两道身影。

不多时,脚步声止,熟悉的男子声音再度响起:“师妹,找找吧。”

“确实有种窥伺之感,这庙中,果然如你所言,不止陆家爷孙二人……看看是否此地邪神有再生的迹象。”

“师兄,我就说有不对吧!你竟然还不信我!”一边说着,苏锦绣的脚步声就再度响起。

王景则是遍体生寒。

它怎么把这遭忘了!早知道就应该先逃!等今日过去再来这破庙看那贡献也不迟啊!

越想,王景身子就盘得越紧,生怕被两人找到。

“咦?”

脚步声陡然一停,旋即嬉笑声起。

“找到你了!小家伙!”

下一刻,王景只感觉尾尖一紧,而后它整个身子就悬空起来,云翻雾绕间,一双大大眼睛就映入了它的瞳孔。

“师兄快看!好可爱的小家伙啊!”

或许是体型差距太大,在看到眼前堪称巨人般的苏锦绣后,‘此女甚美’的念头根本未曾出现到王景脑海,反而是一种本能的恐惧情绪瞬间席卷了它的身体。

当即它就挣扎起来。

反倒是袁鸣,他在看到王景之后脸色当即一黑:“师妹……”

“你可知这小翠蛇在民间还有何名?”

不等多问,苏锦绣鼻翼就皱了起来,她轻嗅着周遭:“哪里来的臭味……”

袁鸣面无表情地抬手,指向王景。

“你手上。”

“我手上?”苏锦绣拎着王景尾巴,只是往鼻前轻凑了极小一段距离,而后她就干呕起来,同时赶忙丢掉王景。

“师兄!你不早说!!!”

袁鸣无奈摇头:“来不及,根本来不及。”

随后他就松了口气:“看来先前就是这小家伙在窥伺咱俩了,不是此地邪神再生就好……”

“师妹,咱们走吧,至于陆家爷孙所奉的这些东西,左右也无大用,且就让它留在这里吧。”

苏锦绣还在闻她拎过王景的手,只是每闻一下,她都要干呕一阵,然后猛猛甩手,想要将沾在手上的腥臭甩掉。

手不能要了。

被她甩掉在地的王景一阵头晕脑胀,恢复过来之后,看着已经离去的袁、苏二人它就忍不住感到庆幸。

还好它只是一条会惹人嫌恶的小翠蛇。

不然此番肯定难逃这女人毒手,要沦为她掌中玩物了。

再世为蛇,还是自己努力的好。

王景目光落到供台上面,看了贡献许久,它就蠕动着往台上爬去。

到了跟前,王景心底就泛起了难。

这些东西于它,确实有着传说中灵果一般的吸引力……但又确实是有点太大,就算王景将嘴张到最大,也根本没有任何可能吞掉其中之一,即便是最小的那颗果子亦然。

可没法吞食的话……

它不甘心!

机缘就在眼前啊!!

突然,王景心头灵光一闪。

传说中神灵食气……它为何不这样试试呢?或许‘食气’能成呢? 第四章 神通初显,饴糖? “可是,如何才能食气?”

眼下诸多贡献虽说依旧异香扑鼻,但却已经明显内敛许多了,就连原本缠绕其上的香火气息也已经全部被其纳入内里。

寻常凡人看了,兴许全然不会将之视作神灵贡献。

可落入王景眼中,却将它急得尾尖在供台上面乱画,连着绕了几圈下来,最终它也就只有八个大字可言。

香火内敛,浑然一体。

根本无处下嘴!

王景吐着信子,一双竖瞳闪烁不定,但仅仅转瞬,它便再度泄气。

蛇无齿。

这种天生缺陷让它想要一口口咬着吃下贡献的最终想法也彻底破灭了。

只是它不甘心!

眼见神道在前,却始终不得其门……

不过转瞬,王景原本还算清明的眸子就变得暴躁起来,一条蛇尾更是时不时地在供台上面拍着,力道越来越大。

‘哐当……啪!’

清晰的破碎声伴着鳞片掉落刺痛响起,王景蛇躯一僵,下意识循着声音看去。

只见原本一枚被摆在供台上陶碟内的野果已经在地上滚出了好长一段,最后缓缓于一处小水潭中停下,而后水潭中泛起了片片涟漪来回激荡。

“水……”

突地,王景想起了那篇前世人尽皆知的著名道经其中一言。

【为道日损,损之又损,以至于无为,无为而无不为……】

道途在前,机缘已至……

奈何求道无门,何如?

片刻安静之后,王景回头轻轻舔了几下尾部鳞片脱落处,待到痛感稍歇,它就沿着上台的路重新下台,摆着身子缓缓朝水中野果游去。

它要用它现在唯一可用的方式,把这枚野果从水中推出来。

此道无门,那就再求它道。

食物,就算只是一枚野果,那也不能污了,这是‘生’之根本。

随着一点点接近野果,嗅着其上越发浓郁的异香,王景心头多少还是生出了遗憾,只是与先前不同,仅仅只有遗憾罢了,再无其它念头。

而然这遗憾也不过只维系了三两息的时间。

就在王景以蛇喙抵上野果的那刻,它身子短暂一僵,随即狂喜自眼底迸发而出。

道有门!

有门!

王景从未想过食气之法竟然会如此简单!

只需以口鼻抵上,便可轻易为之……

它并未怀疑它此刻的感受,不过即便如此,王景还是没有遗忘它刚才选择想做的事,一点点地将野果从水中推出,最后在一处干燥地面停下。

至此,王景便再也忍不了了,立马以蛇喙抵上果皮,旋即长长一吸。

当即便有一种同寻常空气孑然不同的气从它口鼻入体,过肠胃,入皮肉,最后融于骨血。

微凉微暖,极其舒泰,全然没有一丝不适。

是香火?还是灵气?

疑惑从王景脑海当中一闪而逝,隐约间它好像抓到了什么东西,然而再细想又不是很清楚。

王景也并未疑惑多久,片刻,随着那一抹微凉微暖彻底融入肉身,它便支起身子,看向供台上的剩余贡献。

是时候继续食气了。

既然入道有门,那便时不我待,万一若是出现什么不可控的意外呢?

一念既起,它便径直抛下已经化灰的野果本体,再度沿路攀上供台,于贡献前停下脚步,随即如法炮制,将各个贡献当中所蕴之气一一吸纳。

不过因为太过急切,再加上所食之气需在体内各处走上一遭,所以王景身子也饱满了许多,就像是吃撑那样,就连体表鳞片缝隙也变大了不少。

鳞片缝隙间更有一抹乳白莹光透出,显得神异非凡。

饱暖已有,王景却并未思淫,反而感到颇有些晕晕乎乎,先前经历诸多事情的疲惫也一下子由意识深处涌现出来。

“好困……”

话音未落,它就径直倒下,斜斜躺在供台上开始沉睡。

破庙中,光线渐渐弱了。

王景肉身鳞片在荧光映衬之下越发青翠欲滴,原本光滑蛇躯也多了一丝变化,靠近脑袋不足一寸之处的两侧,细密鳞片一点点促起。

直到荧光消逝,那两处促起的细密鳞片已经变得犹如两只粗短尖刺一般。

随着天色彻底变暗,王景眼膜颤抖起来。

“好舒服……”

“这便是入道?”

它支起上半身子,晃动脑袋让自己清醒起来。

紧接着王景就察觉了些许不对,它低头扫视一眼,竖瞳当中先是疑惑,而后迅速转为狂喜,随即狂喜中又多出一丝纳闷。

这一觉前,它身长还不足三寸,然而等入道一觉睡醒,它至少也已经有六寸长了,就是不知为何,上身两侧各多了一个粗短尖尖,像是生了某种未知变异。

不过不重要,重要的是随着体长增加,日后它再行走野外肯定要安全不少。

蛇类便是如此,体型越大,天敌越少,存活下去的概率也必然更大。

“对了!入道!”

也不知道此番入道究竟能不能带给它什么东西……要知道传说中不管百灵之长的人亦或者其它生物,只要能够入道,那必然会伴随着一些神通术法。

甚至那些天赋异禀的,一入道便能立刻掌握涉及规则的东西。

王景立刻沉下心神,将意识投入肉身。

良久,它便从意识深处寻到了一抹微光。

就是这个!

几乎是察觉到的瞬间,王景便立刻激发了这抹微光,随后它便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空出来的陶碟中从无到有地凝出一滩泛着淡黄的粘稠之物。

造物?

不!不是!

当即,王景摇头否掉了这个念头,它能清晰感知到这滩粘稠是星星点点凝聚而成,并非实际创造。

所以它入道所得神通,就是凝聚这个?

王景脸色一时间有些阴晴不定,且不说这神通算大算小,就是这凝出之物,卖相也实在太有点不堪入目……

若非此物是它眼睁睁看着凝出,王景甚至有可能将其认作是某种晦物。

如此神通,能作甚!

王景是万万没有想到,它竟然在此拉了个大的。

而后便僵持住了。

直到一缕微风飘过,裹挟着某种熟悉气味迎面冲来,王景脸上就多了一抹人性化的讶异表情。

甜香?

难道此物并非如他所想那般?

而是……饴糖? 第五章 取之予之,公平公正 一念起后,王景越看眼前碟中的粘稠便越像饴糖。

短暂思量一番,它便摆动着身子凑了上去,蛇信摆得更加频繁,待到距离不过一尺后,借着暮霞,王景便彻底确定了这滩粘稠之物究竟为何。

确是饴糖。

只是它实在想不清楚,为何人家入道就能掌握经天纬地的神通,偏偏到了它这儿,竟然只能凝出此物?

虽然也不费事,更不吃力……

但未免也太掉份了些。

毕竟就算是普通凡人,也能以米粮制作饴糖,它这神通,也一样并非无源之水、无根之木,而是直接自天地间提取某些事物凝聚。

唯一不同,也就是无需同凡人一样用到米粮罢了。

“罢了,最起码不用担心日后会饿死了。”

王景盯着饴糖憋闷良久,最终还是接受了此事,神通再掉份,那也还是神通……

至于饴糖?

记得它前世偶然所看的医书有载:饴糖,味甘性温,可补中缓急,润肺止咳,解微毒。

大小还是有点用处的。

或许一切只能归咎于它只是一条普通翠蛇。

若它生如先天神圣一般,兴许入道之后便能掌握些较为上得了台面的神通了。

不急!

既然生不能如先天神圣,那就后天追上祂们!早晚有一天的!

王景心里发狠,猛地咬上饴糖,用信子卷着,将一团粘稠吞入腹中。

“味道不错,还挺好吃的……”

有了果腹之物,王景便选择了彻底遗忘溪河中的鲜活小鱼。

更何况它这又何尝不算自天地间吸收灵气呢?倒也是变相辟谷了……不用再去费时费力抓什么腥膻之物来填饱肚子了。

只是吃着吃着,瞥到一众贡献所化灰烬之后,王景就忍不住纳闷。

既然普通野果经历一番两人的祭拜便能化为类似传说中灵果的贡献,再加上之前袁、苏师兄妹两人所透露出的一切信息。

无疑此世绝对是一处修行大世。

按理说,就算灵果灵药难求,那也应该不至于连最差的都没有。

可为何自它破壳至今都未曾在野外见过哪怕一颗极差的?

王景心头疑惑刚起,而后一道教轻的急促脚步便将他的所思所想径直打断。

人影从庙门口由大转小,最后汇聚到一个小小人影之上。

看着那道人影,王景罕见地没有躲避,不过它也有些疑惑。

陆小妹?

眼见即将入夜,这小女娃儿怎地一人跑来这破庙了?不知道夜间山里野兽泛滥吗?

陆小妹却跑得异常果决,目标直指供台。

看到这里,王景怎能还不明白,她是为了先前那些贡献而来?

只可惜一应贡献已经尽数化灰。

陆小妹此来注定是要一无所获了。

许是天色昏暗,离得稍远时,陆小妹并未看到王景所在,可近了,她第一眼便看到了在供台边沿正支起上半身看她的王景。

陆小妹脚下一顿,小脸儿当即就垮了,双脚在原地来来回回半晌,显得极为踌躇,最后,她像是下了莫大勇气一般,含着满嘴的委屈朝王景开口。

“蛇蛇,你、你能不能让开一下呀?”

王景此刻真切感受到了究竟何为‘初生牛犊不怕虎’。

带上前世,它是首次见到跟蛇商量的人。

不过这都不重要了,不说眼下,之前它对陆小妹都尚有几分好感,自然不至难为于她。

只是王景在爬开同时,便以蛇尾指向身后示意。

陆小妹未能看出它的意思,当即便笑了出来:“谢谢蛇蛇!”

“……”

王景忍不住摇头,蛇脸上甚至隐约可见无奈之色。

这孩子,谢早了。

若是叫她知道,这些贡献之所以化灰是跟它息息相关……

王景心头一阵沉默。

如此乖巧的小娃儿应当不会化身熊孩子吧?

见此,它就又看了眼正在踮脚去看供台的陆小妹,随着她脸上希望逝去,转而换上疑惑,又迅速变成委屈、挂上泪珠嚎啕大哭,王景心底也变得忐忑起来。

倒也不是怕陆小妹化身熊孩子来折腾它。

纯粹便是因为贡献。

这是它继续成长下去的仰仗,毕竟若是因为如此小事而导致其爷孙俩日后不再来此庙祭拜的话,王景就只能只能另寻它处,而且还未必能再寻到。

只是短暂思索,王景就数清了个中利弊。

而后它竖瞳中就多了一种极难言明之色,想不到再活一世,哄孩子这种事情竟然能落到它一条蛇的身上。

属实是有些自作孽了。

陆小妹大声哭着,边哭,她还断断续续道出了大致原委。

“呜……馒头没了……呜呜……那个馒头是、是阿爷带着我去山里拾了好久果果才换来的……呜呜呜……阿爷都还没吃……”

王景听着,但它也实在爱莫能助。

如此情况它实在并不了解,若是早就清楚的话,不过一个馒头!留着就是。

没了那个馒头它也还可用其它贡献。

而且它实在变不回来那个馒头。

顶多……

王景以尾作手,在陆小妹的额头戳戳,同时开口:“小女娃,你莫再哭了。”

“不过一只馒头,何必如此?”

原本还在哭泣的陆小妹瞬间呆愣,眼角挂泪地看向王景。

“蛇蛇你,你会说话?”

再度听到陆小妹的称呼,王景就忍不住开口纠正:“吾名为景。”

“景?”

小女娃低头琢磨一阵之后抬头,带着满脸希望开口询问:“那……景蛇蛇,你知道阿爷放在这里的馒头去哪儿了吗?”

“……”

王景不语,只是一味看着。

许久之后它才昧着良心摇头:“不知。”

关于称谓,随便她吧,她开心就好。

“呜……”

话音刚落,陆小妹嘴边就又有了声音,但这次,王景并未给她哭出声来的机会,尾尖一掠,勾了些许盘中饴糖直接塞入陆小妹的嘴巴。

“莫哭,只要你不哭,吾这里还有些饴糖能再给你。”

虽然它不懂要如何哄好小孩,但直接将饴糖这种甜食塞她嘴里定然无错。

陆小妹眼中异彩亮起,含着王景尾尖的小嘴咂么起来,直到嘴中甜味尽去,她才眼含期待地吐出尾尖,询问王景:“景蛇蛇,你还有这个好甜好甜的东西吗?”

“我想给阿爷带些。”

“还哭吗?”王景尾巴甩甩,将一丝涎水甩掉。

它倒也不介意再多凝出来一些饴糖送予陆小妹,毕竟它用了陆家祖孙二人的贡献。

取之予之,多少当得上一句公平公正。

对得起良心! 第六章 问心,无愧! “不哭!”

陆小妹使劲用衣袖擦去眼角余泪,直到眼皮都明显泛红之后才再度望向王景。

“倒是足够乖巧……”

王景低语一句,而后尾尖轻甩,将供台之上一空碟扫至女娃儿面前。

随后,在陆小妹满眼满脸的期待之中,那碟中一滩粘稠饴糖凭空出现,而后慢慢增多。

然而看着碟中饴糖漫开,王景眼中却多了一丝隐晦不满。

为何它凝出的饴糖就只能是粘稠状的蜜饴呢?

若它所记不差,饴糖也是有块状的!不过就是块状饴糖在凡俗人间比起这蜜饴要多上那么几道工序而已……

与它不同,眼睁睁看见饴糖凭空出现的陆小妹眼中却弥漫了对于王景的钦佩。

“景蛇蛇你好厉害啊!”

王景闻言一愣,随后蛇脸紧绷道:“一般吧。”只是一边说着,它尾尖便控制不住摆动起来,幅度极小,夜色下看不太清。

这么大点的小女娃会说谎么?

应当是不会的……便是说谎,那又如何?这样令蛇舒心的一句夸赞,何须深究其是否心诚?

先前它还说凝饴神通无用,眼下看来,倒也是又有了几分用处。

念及此,王景便用尾尖再将整碟蜜饴往陆小妹所在推了推。

予其蜜饴,它更加心甘情愿了。

“景蛇蛇,这些都是给我的吗?”

陆小妹当即就明白了王景之意,不过她还是先问了一句出来。

“不错,这碟蜜饴,你可尽数取走。”

好在并非造物—若真是凭空造出饴糖,恐怕耗费的精力就远不止如此了。

王景暗暗在心下说着。

“谢谢景蛇蛇!”

只一拿到蜜饴,陆小妹便已经待不住了,可就在她不知如何开口时,王景便看了眼庙门之外,而后径直爬下供台,往庙门口去。

“入夜了。”

庙外暮霞早已褪去,清冷月辉之下密林则是更显幽深,时不时更可见草灌深处晃动。

显然,即便陆景山中刚下过雨,山内野兽亦不会停止觅食。

它沉默几息之后转身看向小妹。

“今夜莫要出庙,等到明天旭日高举,你再回家。”

虽说那些夜间活动的野兽大多是三更鸡鸣之后便会停下活动,但奈何陆小妹这女娃而年纪实在太小。

不说猛兽,就是一些体型稍大的猿猴袭击,都有可能令其丧命。

而之所以要等旭日高举……

就是要让陆小妹的家人知晓其已然失踪!只有这样,陆山才有可能带人来此,再带陆小妹安然归家。

就算陆山无法察觉,届时,王景也可凭借它在陆景山中存活的经验,送陆小妹出山!

为己、为她,此计万全。

“明天?”陆小妹怀抱蜜饴,一时有些愣神,但很快她就有些急了:“景蛇蛇,不行的呀!阿爷会知道我是偷偷跑出……来……的……”

她声音渐渐小了,软糯糯的脸上泛起一片红色,眼神也开始四下瞟着,不敢直视王景。

“那你想让你阿爷伤心死吗?”王景丝毫不为所动,只是摆动身子,一点点游到陆小妹的身前抬头。

“近夜入山本就不对。”

“你还想入夜出山?不说是你,便是吾,入夜之后也不会乱跑。”

“你想做山中野兽的果腹粮吗?”

“我、我……”陆小妹抱着蜜饴眼睛红了,只是啜噎许久,她还是用力晃了晃脑袋:“我不想!”

“那就在庙内安静休憩。”

王景尾巴一甩,抛下陆小妹再度回了庙门被月光笼罩之地。

既知修行,那它自然要试试这一味传说中的妖类至妙灵药月华。

陆小妹在它身后,抬眼看看王景,最后还是安安静静

闭嘴去了一旁蹲着。

只是任谁也能清楚看到她脸上的委屈。

月光下,王景眼膜紧闭,蛇喙微抬,一点点调整好了呼吸。

传说中,妖类循本能吞吐月华而成道。

何为本能?

不就是寻常生灵的那些?

然而良久过去,王景都始终未曾感受到哪怕一丝的特殊气息,只有越来越凉的身周温度。

不对!不是这样!

一念动,王景便立即调整了吞吐方式,转而开始刺激意识当中的那一粒灵光。

依旧!

王景缓缓睁开眼膜,盯着天上明月看了许久。

为何它感受不到分毫月华?传说有异?可明明神道修行皆可……

还是说它资质太差?只能走神道,吞服香火贡献之气?

“……罢了,既然只有此道可行,那便只修此道吧!”

王景轻叹一声,随后便不再多想。

专精一道虽说有其缺陷,但又并非没有益处,到精深时,也可显化于世,成就一方大能。

一念至此,王景便将注意全部集中到了意识中那一粒灵光上。

只是还不等它过多思虑,一道沉重行走声便传入了它的耳中。

有野兽来!

几乎瞬间,王景便睁眼垂首死死盯住了不远处的密集草灌。

随后草灌当中便眼睁睁钻出了一颗硕大头颅。

其额顶有着如王景一般的‘王’字!

正是那山中称君,走兽称王者!

“呼哧……”

山君唇齿微张,一道腥臭白雾自其口鼻喷出,甚至不待其虎啸出口,破庙周遭便响起了密集窸窣。

仅一阵,窸窣尽去。

只是见此一幕,王景蛇躯便已然僵硬,这山君,与它前世所见过的一切大猫截然不同!

其躯筋虬肉结,皮紧毛厚,眼露三白,面如含煞,齿色黄白,唇间粘稠涎水垂落……

王景相信,前世那些大猫若集体在此山君面前,也得俯首!

不可敌,会死!

念头起的瞬间,王景便忍不住往庙内已经酣然入眠的陆小妹看去。

走?还是留?

若走,它无虞,陆小妹必死。

若留……

恐怕它与陆小妹都会陨在山君齿下。

只是真要放任陆小妹为其所伤?

虽说此世它并非人类,可……它不忍!这小女娃儿还有大好年华在!

如今的她,甚至都未到花季岁月!

而它自己却已是二世了。

见其生而不忍见其死啊!

王景心头苦涩,前世那个他,就是死在了如此本心之下。

只是它却远未想到,再来一世,它竟然还是如此。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是该死!

那便安心赴死了!

就算此番救不下陆小妹,它也决然问心无愧!

第七章 前路渐明 王景蛇眸坚决,再回头望了一眼陆小妹后便甩动蛇尾,在破庙地面上拍出来一道裂隙。

随着那清晰的‘咔擦’声,顿时山君那一对凶煞虎目便径直落到了王景身上。

野兽嗅觉灵敏,但好在陆景山中一场大雨早将土腥给激了出来。

再加上众多草木气,便是王景,不仔细辨认下也难识别出来其间有生人气混在其中。

自然更不用说山君这类林中王者。

面对山君目煞,王景心头瞬间便提到了极限,只是它却并未停下,反而是一点点朝着山君所在游去。

山君却只是盯着王景看。

不知为何,有那么一刻,王景似乎自山君眼中看到了那么一丝好奇。

但仅转瞬,王景就想通了,不说人类,便是再过弱小的兽类,那也是有着思绪在的,只是不如人类那般清明罢了。

山君再过凶猛,那亦是活的生灵。

只是想通那又如何?它还不是要主动送死……

王景更是无奈憋闷。

若是遇上真毫无理智思绪的猛兽,它死便死了,可遇上眼下山君这种有着情绪的猛兽,它竟然也要主动送死?

就好像明明有一丝生机的……

待到近了,王景便鼓起勇气,直直盯向山君,作势欲要攻击。

“哼……”

两道粗白气柱自山君鼻中喷出,当着王景头顶落下,腥臭雾浪直接便将它掀翻在地,又翻滚两圈后才彻底停下。

王景微懵,它想过很多。

想过山君一口便将它当做辣条嚼了,想过山君抬脚便将它压死当场,还想过其一掌将它拍飞出去落下摔死……

可它完全没有想过事情会是如此发展!

山君竟然会用如此堪称羞辱的方式来对付它!仅仅只是两道鼻息!

真正的嗤之以鼻!

王景怒了。

一怒之下怒了一下。

就在王景从地上爬起,再度以警戒之姿面向山君时,山君却只瞥了它一眼,而后四爪放松,在原地趴下打起了滚。

随着山君举动,其身下石子翻飞。

山君在抓痒……

王景脑海中蓦然便浮现了五个足以形容眼下场景的字。

许久过后,山君停下抓痒,舒舒服服地在原地眯眼休息起来,全然不将王景的警戒放在眼中。

蔑视!

这是蔑视!

王景又怒了一下,但也仅仅如此了,它又打不过山君,山君一道鼻息便可将它掀翻出去……

难道要它揪着山君的胡须打架?

想到这里,王景便忍不住多打量了几下面前山君的胡须,而后它就安静了。

打不了一点。

一根胡须超三寸,两根胡须加起来比它都长。

更不用说揪老虎的胡须必定被其拍飞这点了。

不过随着山君呼噜声起,王景倒是安心了许多,如其这类猛兽,若是未曾吃饱,那必然是不会睡到四仰八叉的。

而且有山君在此,山中其余野兽必然也不会随意来犯。

塞翁失马,焉知非福?

不过若是想保陆小妹全然无虞……不够!

山君饱时,它是这陆景山中最大的安全,可它若是饿了,那一切便会瞬间颠倒!

王景思虑良久,最终还是只想到了一个办法。

饴糖!

必须在山君醒来之前,凝出大量饴糖来遮蔽掉陆小妹的生人气!

只有这样,才有那么一丝的机会令其渡过眼下危机!

除此之外再无它法。

跑?

不说陆小妹这等小娃儿,便是大人都未必能跑得过山君。

自然此项无需考虑。

至于猎杀山君,恐怕也就只有如悬川仙府出身的袁、苏二位仙道中人可为之了。

生死不由己啊!

短短一日,早些时候被一女人蔑视,晚些时候又被山君蔑视……

王景轻叹一声后转身重入破庙,而后便勤勤恳恳地催动了它的凝饴神通。

一次、两次、三次……

它催动神通的次数越来越多,浓郁的饴糖香气也一点点充斥了整座破庙。

不知过了多久,天色微微发亮时,王景才停了手,蛇眸通红。

只来得及抬头看一眼面前宛若小山的饴糖,而后它就身子一翻,倒在了饴糖之后。

临昏死前,它脑海中只浮现了一个问题。

‘这些饴糖,总能遮住生人气了’

而就在王景倒下去后,一颗毛绒绒的硕大脑袋便从庙门外面探入。

山君鼻头微动,迟疑一阵之后迈步入庙,在堆成小山的饴糖前蹲下,伸出舌头舔着。

不过仅一阵后山君就放弃了舔舐饴糖,而后迈步离去。

至于藏身饴糖之后还在沉睡中的女娃儿,它则是完全未曾理会。

山君本就未曾食人,眼下其更是腹中饱胀。

至于舔舐饴糖,不过就是嗅着味道香甜罢了。

王景始终未曾想到令它与陆小妹渡过危机的,仅仅只是山君对其食谱的执着!

但凡山君有那么一丝想要尝尝食谱之外生灵味道的想法,它和陆小妹都绝不可能全身。

天色一点点亮了。

饴糖山后,陆小妹揉着眼睛醒来:“景蛇蛇,你还在吗?”

话音刚落,她就看清了眼前那座硕大的饴糖山,当即陆小妹就瞪大了眼睛。

“好多蜜饴呀!”

她也自王景处,学到了蜜饴之名。

直到这时,王景才悠悠醒转,感受着体内空虚,它就一阵呲牙。

昨夜它努力太过,将最后一丝都交付出去了。

不过收获自然也有,那便是眼前这座庞大饴山,有这饴山在,它想要补充体力,自然无比轻松。

王景饿极,甚至连陆小妹的感叹都未曾回答就直接埋头狂啃。

一直到它腹中饱胀,饴山都丝毫不见缩小。

至此,王景总算对它这凝饴神通有了清晰认知,不考虑其它,只谈续命,这凝饴神通,绝对能救至少百人饥荒灾民不死。

等等!

“救人?”

王景脸上喜色逐渐浓郁,再看向饴山时,它脑海中的前路就越发变得清晰。

其它可得香火贡献之法它不清楚……

但救人命于水火之中,要区区一点香火贡献,很难吗?

甚至它都可以先将野果之类备齐,只需要那些被救之人拜上一拜,将那些野果转化为贡献……

如此……甚妙!

越想,王景便越是得意,简直恨不能令凝饴神通具象出来狠狠亲上数口。

完全忘记了初时它的嫌弃。

第八章 翠蛇虽小,理却直,气也壮 “景蛇蛇……”

王景正兴奋时,耳边软糯便再度响起,不同先前,此刻王景身子却瞬间僵硬,脸上神情也沉寂下来。

半晌,它缓缓转身,看向那小小的人儿,目光锐利如刀,语气隐含煞气。

“小娃儿,你看到了甚么?”

它能救人,但绝不能失了形象!

“我、我……”陆小妹可怜兮兮地望着:“景蛇蛇,天亮了,我现在能回家里去了吗?”

“不能。”

王景异常坚决,不仅是因为陆小妹可能看到了它先前的兴奋,更因为深山老林当中,不仅夜间危险,日间也同样并不安全。

于虎豹猪熊之类猛兽而言,日夜并未有任何区别。

除秋冬两季外,这类猛兽的出行,完全遵循生理,而非遵循时节。

只要饥饿,它们便会随时出现。

而这类危机,只需等到陆山纠结一众同乡的青壮前来,便可尽数避免。

紧随王景声音落下,陆小妹眼中就又蕴满了泪:“阿爷、阿爷会着急的……”

“小妹不想让阿爷着急,阿爷本来就生病了……”

“景蛇蛇……”

面对如此场象,王景心底也只是动摇了那么一瞬,但紧随其后,它便再度坚定下来。

这小丫头不知轻重。

它不能不知。

若是叫这娃儿陨在眼前,它恐怕要不安心许久了。

“不行。”

王景再度摇头,随后便沉着脸游至庙门停下,以行动彻底绝了陆小妹自行出逃的任何可能。

陆小妹哭了,不过即便如此,她也还是紧紧抱着怀中蜜饴不肯松手。

王景也清楚陆小妹此次不好哄了。

索性它便硬着性子在庙门口盘起身子开始消化那些被它吞入腹中的蜜饴。

时辰渐进。

“汪汪!汪!”

听到犬吠之际,王景便第一时间支起身子,朝庙门外那条曲折小路看去。

犬随人在,深山之中若有犬吠,那距其不远必定有人跟随。

是陆山?还是?

王景心底带着疑惑,但即便如此,它还是不忘回头再看一眼小小女娃。

“又睡着了么?如此倒也还好……”

情绪波动最耗精神,若是青壮,或许在哭过之后还会有不少精力可用。

可偏偏陆小妹年岁尚小,只用哭上一阵足以耗光她所有精神。

“呜……汪!!!”

正思索时,犬吠自不远处响起,惊得王景猛地回头,甚至不等彻底回神,它便一尾甩出。

‘咔擦……’

“啪……”

随着清脆骨裂,一具犬尸当即飞出数米,在其余猎犬群中落下,又接连翻滚几下后才失去所有动静。

原本还在冲刺的那群猎犬一一停下,以警惕之姿面向王景,犬嘴呜咽有声,只待一声令下。

庙门口,王景心跳缓缓平息,看向那群猎犬的蛇眸满是冷冽。

好险!

它尚弱时都未曾经历过先前那种危机……没想到有了几分实力之后,竟然差点被一头普通猎犬咬死。

还是失了警惕!

日后决不可再如今日!必须重新警惕起来!

王景在心底三省着,看向一众猎犬的目光却也愈发冷厉。

不救人它过不去心底的槛不假,但面对如此情景,它想尽数屠灭这些猎犬也同样不假!

慈悲心肠不可缺雷霆手段。

此为正道。

一念下,王景便立即动了,青翠蛇躯微缩,肌肉紧绷着,随后,它便原地弹射出去,化作青色疾影钻入犬群。

无有攻伐神通,王景便以身为器。

凡身躯甩动、尾尖戳刺间,必有猎犬哀鸣,仅数息,原本整群猎犬中便已有大半瘫痪倒地,即便还站在地上的,也是双目涌血,彻底失去了眼睛。

“我的狗!”

也正是此时,一个汉子从灌木丛中钻出,看到众猎犬惨像后立即便嚎了一声。

还不等他动作,一只苍老的手便拉住了他的手臂。

“二娃儿,莫过去……”

陆山从陆二娃的身旁走出,一边紧紧抓着其手腕,眼睛却紧紧盯住了还在猎犬群中翻腾疾驰的青翠影子。

“你这些狗要不成了。”

他一开口便直接定了众猎犬的生死,随后又再度开口:“咱们……”

话头堪堪出口,庙门口一道小小的人儿便揉着眼睛出现,径直将陆山剩下的话给堵回了喉咙当中。

“妹娃!”

陆山当即便松开阻拦陆二娃的手,就要冲着庙门口的陆小妹过去。

“二大爷,你别急……”

风水轮转,陆二娃伸手一捞,当即便把陆山拉回了身后,他警惕地看着已然再度于庙门口显行的王景。

屠完一众猎犬之后,王景心头愤怒便消了大半,再加上也看到了陆山这‘老熟人’出现。

不过即便如此,它还是未曾直接放陆小妹离去,而后尾尖轻摆,将一缕犬血甩落地面。

随后它便恢复了优雅姿态。

“尔等何人?”

王景张嘴,反问众人,而后转头看向还睡眼惺忪的陆小妹:“小娃儿,你倒是睡了个安稳。”

“可知你差点就死在这群畜牲嘴下了?”

它自然听到了刚刚陆二娃叫陆山的那一声‘二大爷’,还有其那一声‘我的狗’。

不出意外,这些猎犬应当是认识陆小妹的。

王景很快便想通了一切,虽说这猎犬冒犯在先,可它后面终究还是能算得上一句‘泄愤’。

为日后计,它需要一人出来背锅。

陆小妹,很好。

如此可爱的小人儿背锅,待其回去,顶天被训两句,然后那些猎犬尸体便会沦为加餐。

陆小妹看看王景,又看看不远处的猎犬群尸,脸上当即精彩起来,嘴角的笑更是难以遮掩。

“景蛇蛇你好厉害啊!”

“……”王景默然,它突然怀疑这小娃儿馋这些猎犬很久了。

只是在听到陆山那一句‘妹娃’之后,陆小妹脸上刚刚有所浮现的笑便迅速消失,转而哭丧起来。

“阿、阿爷……”

王景眼膜微垂,看向陆山等人:“谁是这小娃儿的阿爷?”

“出来。”

“我!是我!”陆山急切,眼见陆二娃还想拦他,老头子一巴掌就拍开陆二娃的粗糙大手,瞪上一眼之后赶忙上前。

待他近了,王景蛇尾一甩,故作生气般将地面拍出来道痕迹。

“你这老汉,怎么看娃儿的!”

“半夜放其入山,不知这山中危险怎地?”

一番质问,理直,气也壮。

第九章 祂归来了 “小老儿……”

“小老儿我……”

面对甚至不如他腿高的王景,陆山老脸上则满是羞愧,讷讷半晌,最后选择了一巴掌甩上自己侧脸。

“小老儿对不起妹娃爹爹、对不起妹娃娘亲啊!”

“他们临走之前让小老儿好好照料妹娃,我却、我却……”

陆山悔着,眼看一口气差点噎住时,王景一尾戳出,朝着陆山胸口落下,力道微妙,恰好将那一口浊气戳了出去。

“你这老汉,怎地还想死在吾这庙中?”

王景满脸嫌弃,它早就打算占庙为主了,毕竟它是要走神道,并不适合再入深山。

总不能让山中野兽学着人类来给它焚香贡献吧?就算可行……那也得等野兽有了如人般的灵智。

然而听到此言的陆山却是愣愣看了王景半晌,直到王景脸上明显多出一抹不耐之后,他才回神,只是此刻陆山眼中却多了一种极难言明之色。

同时他整个人也小心翼翼起来。

“不知……”

“景蛇蛇,你不要怪阿爷了好不好?昨晚是小妹不听话,是小妹等爷爷睡着了偷偷跑出来的。”

“景蛇蛇,是小妹的错。”

王景看看陆小妹,又看看陆山,也不作表态,只是轻哼一声后转身往庙内供台而去。

“你错还是他错,于吾何干?”

王景上了供台后转身看向面前这爷孙二人:“领这娃儿离去吧。”

“莫搅扰吾了。”

说罢它闭眼休憩起来。

陆山低头看着陆小妹,沉默一阵之后,他便拉着陆小妹朝王景行礼。

“小老儿谢过景神庇佑小妹。”

“望景神可容小老儿回去一趟准备,届时,小老儿定会再携香火贡献前来景神庙中感谢。”

王景未有动作,但心底对于陆山却也是极为满意,这小老头还是有那么几分眼力见识在的,不枉它卖力演这一番。

陆小妹眼中含泪,有些无措地抬头,看了陆山许久,直到陆山苍老大手在她头顶轻抚一阵后,她才咬紧嘴唇,默默将那碟一直紧抱于怀的蜜饴放到王景面前不远。

“景蛇蛇,你不要生气了,这蜜饴我还给你好不好……”

王景心下微叹。

这小女娃啊……此番倒着实是有些委屈她了。

见王景依旧未有动作,陆山便再度轻抚了抚自家孙女的脑袋,而后牵起她的小手,低声在她耳边道:“妹娃,先跟阿爷回去准备香火贡献吧,回头阿爷再带你来这里给景神赔罪……”

陆山声音极细,到了后面,王景甚至听不太清其究竟给陆小妹说了什么。

不过随后陆小妹倒是含泪点头,应下陆山所言后被其牵着手一步步朝庙外而去。

就在其出庙的那一瞬间,王景开口。

“且待。”

“蜜饴拿走,吾予你的,不再收回。”

它终究还是不太硬得下心对这小女娃,索性选了其它方式表态。

这蜜饴,便是它的态度。

不过也仅限如此了。

陆家爷孙齐齐回头,陆小妹哭着笑了,随着陆山放手,她就小跑着到王景身前。

“景蛇蛇,你不生我的气了?”

王景不作言语,转身往供台深处游去,待到进了阴暗处后,它才再度开口。

“拿走。”

声音落下,它便彻底失去了一切声息,只是静静看着陆小妹略带失落地拿上蜜饴,随陆山离去。

待到彻底不见其身影后,王景这才轻叹一声,伏下身子休憩。

庙外。

陆山带着陆小妹走出来后,第一时间便看到了正收拢犬尸的陆二娃等。

他长舒一气之后,苍老脸上便多了笑意。

“二娃,你快些收拾!”

“二大爷……”本就心痛至极的陆二娃,在看到陆山那一脸刺眼笑容后心情顿时又凭添了几分抑郁。

他的狗!

现在是狗尸。

“二大爷,我快不起来……我的狗都死了,一个还活着的都没有……”

“被那条……”

陆二娃话都还未出口整句,他就看到原本还满脸笑容的陆山脸色骤变,动作也利索起来。

而后陆二娃便挨了一脚。

“住嘴!”

“不可胡言乱语!”

“我……”陆二娃低头看着他衣裳上面那个异常清晰的脚印,越发地感到心痛了。

“二大爷,我这衣裳还是刚做的……”

陆山却像是全未听到一般忽视了他,转而面向一众同村后生。

“小兔崽子,你们都不准妄议神灵!”

“以后再来这里,都给老头子我恭敬一些!”

“咱们陆景山的神回来了!”

一语落地,人群中便多了许多安静,就连还在收拢犬尸的人也下意识停了手上动作,直愣愣看向陆山。

半晌才有人开口说话。

“二大爷,还真有神啊?”

“怎么没有!”陆山却不生气,毕竟眼前这些后生自出生起便未曾见过神灵。

就连他,若不是幼时真切见过那名为‘赤尾’的神,恐怕在见到庙内那位时,也根本不会想到那位会是神灵。

陆景山民,已有六十余年未见神明了。

念及此事,陆山便又有了许多惆怅,整个陆景山下,眼下就他一人知晓神明真实存在,其余见过神明之人,早就一一逝去了。

而那些人,便葬在这陆景山中。

如今,祂归来了!

虽然不再叫‘赤尾’,但他清楚,这位名为‘景’的神灵,就是已然离去六十余年的陆景山神!

“二大爷,你晓得这神叫什么不?”

“给我住嘴!”陆山满脸严肃地呵斥:“神灵面前不准如此轻浮!不然会失了神灵庇佑!”

说罢,他便清清嗓子:“这位神名为景。”

“日后你们这些后生要恭敬一些,以‘景神’二字称呼神明,知道吗!”

众人面面相觑,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陆山毫不在意,转而又开始呵斥陆二娃:“还有二娃你,不过就是一些狗,开罪了神灵而已,死就死了。”

“……那是我从小养的。”陆二娃还在挣扎。

“收拾好了,今晚回去全村吃狗肉。”

陆山一言定下一众犬尸体用途,不等陆二娃抗议便再度开口:“回头村中出钱,再买一些会尊敬神明的狗崽回来。”

“就这样。”

陆小妹怀抱蜜饴,眼睛当即就亮了。

第十章 神食人 酉时,日头西下,暮霞再度笼罩了陆景山下,仲夏热浪丝丝缕缕地自大地之上抽离。

往日里略显平静的陆家村口,一群精壮青年或肩扛或手提着大小不一的麻袋走来,伴随着的,还有他们发出的杂乱吵嚷。

随着近了,青壮人群中央一老一少的身影才显现出来。

“都别吵了!”

眼见已到村口,陆山当即大手一压,制止了众青壮的好奇询问。

“三小子、狗蛋……你们几个去各家叫人,让村里的女人都来麦场,带好自家煮饭用的物什。”

“二娃,你带人打水,把这些死狗收拾了,手脚都轻一些,莫伤了皮子,回头硝完皮子还能多换些粮食。”

作为村内硕果仅存的老人,陆山威望自不必多说,在他指挥下,一众青壮顿时作鸟兽群散。

只是还有那么几个好事者,在离去前颇有些依依不舍地开口:“二大爷,等晚些时候你再讲讲神灵的事情呗?”

面对这些家伙,陆山未有任何不满,而是大手一挥:“都给我滚,回来了再跟你们这群兔崽子们讲!”

几乎同时,也有几个年纪稍小的嘴馋青年谄媚地围上陆小妹。

“小妹,再给咱一指头呗,你小牛哥长这么大都还没尝过这么甜的物什……”

陆小妹低头,看着她怀中蜜饴上那许多的手指印,眼中当即就蓄了泪水。

她也不作言语,就是一个人在那默默垂泪。

看到这幕的众多青年心头齐刷刷‘咯噔’一跳,陆家村中,谁不知陆小妹是宝贝疙瘩?

当即便有人作势欲跑。

然而还不等其真正有所动作,下一刻便有洪钟般的训斥自他们耳边炸响,伴随而来的,还有一道迅疾破风声。

“你们几个小兔崽子,又欺负妹娃!”

只是顷刻,一众还未及时逃走的青年便被齐齐撂倒。

“叔,别打!”

“错了,我们晓得错了!”

“求求了叔!”

“……”

铁塔一般的壮汉双手环抱胸口,也不动手,就那样盯着一众捂心抱腿的青年装模作样。

“还不给我滚?”

“再装我一个个打断你们的腿!”

一声令下,被撂倒在地的青年们便立即起身,以迅雷之势四散逃掉,全不见任何一人有哪怕一丝受伤的迹象。

“哼,这些崽子……”

壮汉冷哼一声之后,目光便落到了面前小小的人儿身上,只一瞬,他脸上的冷厉便彻底融化消散,转而挂起一脸比哭也好看不了多少的笑。

“哎呦,咱妹娃咋哭了呢?”

壮汉半蹲,将陆小妹抱在怀中站了起来,一手勾勾她的小鼻子:“你看看鼻子都哭红了。”

“再哭都不好看了,快别哭了,那些欺负你的小兔崽子叔都打跑了。”

“亚民叔……”

陆小妹最终还是忍不住笑了。

“亚民你就宠她吧!”陆山摇着脑袋,然而看他神情,却也跟陆家村中这唯一的外人刘亚民一般无二。

“老爷子,娃叫我叔呢。”

刘亚民一脸宠溺地捏捏陆小妹的脸颊,再转头过来看向陆山:“山叔,这趟进山出了什么岔子么?”

“我看村里的猎犬都折了?”

“嗐!”陆山则是极为感慨:“可不是嘛!一下子就都死了,好在还剩下了些东西。”

“谁叫这些狗娃子开罪了神灵呢?死了就死了吧……”

“神灵?”刘亚民眉头挑起,半真半假地问着:“这年头还哪来的神?不是说神灵都没了么?”

“又回来了啊!”

陆山乐呵呵道:“就是改了个名字、换了个样子,现在咱陆景山的神叫景。”

说罢,他指向陆小妹怀中所抱蜜饴:“亚民,你看妹娃抱着的蜜饴,这就是景神赐下的。”

“老头子活了老半辈子了,从来没尝过这么甜的物什。”

“景么……”

刘亚民微微垂首,看向陆小妹怀中蜜饴,眼底思索一闪而逝。

再抬头时,刘亚民便再笑了笑:“老爷子,咱们这位神明就这么大方?”

“什么都不要就赏赐这么贵重的东西?”

“没要啊!”陆山还未曾回味过来,只是茫然回答。

“亚民叔,景蛇蛇没要东西,是阿爷说的,要给祂准备香火和贡品。”陆小妹在刘亚民怀里举手补充。

陆山这才反应过来,随即长叹一声开口:“咋说景神都护了妹娃一整夜来着,要不是景神,估摸着老头子我就看不到妹娃咯……”

刘亚民回味良久才明了了个中因果,他无声笑笑,抱着陆小妹的手又紧了几分。

“那是该准备上一些。”

“老爷子,你准备给这位景神准备什么东西?我以前听说那些有本事的神可都是吃荤的。”

“甚至还有一些神……”

李亚民目光稍显阴郁,但是很快他便将眼底的阴郁遮掩下去,朝一直用好奇目光看着他的陆小妹随意笑笑,又转头向陆山。

“祂们吃人。”

“吃人?”不止陆小妹,就连陆山都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只是下意识反问。

他也只是幼时见过一次神明而已,除此之外根本未曾接触到过,甚至可说,陆山对于神明的了解,仅限于那些自他人口中听得的美丽传言。

“对!就是吃人!”

“可是……神灵不是保佑一方吗?”陆山当即就对刘亚民所言表示不信:“亚民你不是哄我的吧?”

保佑一方的神灵,又怎么会做出那种事情?

刘亚民则很是无奈:“老爷子,这是真的。”

“神灵吃人,但也确实会保佑一方,或是风调雨顺,又或是平安顺遂,总之,两件都有确是真事无疑。”

“景蛇蛇祂不会吃人的!”

陆小妹挣扎起来,十分激动地反驳刘亚民:“我看到的,它就吃蜜饴的!”

“祂肯定不会吃人!”

“昨天晚上还有大老虎来呢!景蛇蛇祂还保护我了!”

“亚民叔你不准乱说!”

刘亚民一阵无奈,努力抱紧陆小妹,争取不让她从怀中掉落:“好好好,它不吃人。”

“叔叔知道错了。”

只是虽然如此说着,他转头却又问了陆山一句。

“老爷子,要么给那位景神准备一些牲口吧……”

第十一章 左道相诱 “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山庙中,王景有些疑惑地睁开眼膜,蛇眸中疲惫非常。

这一日,它已经试了无数法子,可不论如何,它都未有哪怕一丝的收获。

明明意识中神通灵光依旧存在,明明肉身比之以往要强上不知多少……

甚至那灵气入体,强化血肉皮骨的感觉它都还记得清楚。

可为何不论什么时辰,它都自外界感受不到哪怕一丝灵气所在?

而这全然与它天赋无关,此事,王景已然确认。

这对吗?

修行大世,却是前世一般的末法时代?

简直堪称荒谬!

王景沉默良久,仰头看天,仔细思索着,许久,袁、苏师兄妹两人身影自它脑海浮现。

更荒谬了。

明明为仙道中人,却对一对凡人祖孙礼节倍至,就好像九天巨龙向蝼蚁俯身,又荒诞又离奇。

一切都透着不合理。

王景设身处地,若使它无有前世,此世又为那高高在上的仙道中人,即便是仙道最底层的蝼蚁……

面对凡人,它也绝对不会多看一眼,更不谈安抚、利诱之类。

若遇上之前陆家祖孙,何须好言相劝那两人放弃祀神?只要一道命令,遵者生,不遵者死便了了。

正邪,那不过是不够强时才有的划分。

而仙道中人与凡人,显然已是两类全然不同的生灵了,即便仙道出身凡俗……

王景也曾想过,或许可能此世仙凡差距并不算大,可每每想到自己,它就会彻底否决此念。

它都只是用过一次贡献而已,便屠犬如杀蝼蚁,那些猎犬在它面前甚至全无还手之力……

这还只是入门极易的神道!换做仙道,恐怕要强上不知多少。

“所以问题究竟出在何处呢?”

王景百思,却始终不得其解。

直到庙外一声吆喝声落,将它思绪打断。

“小兔崽子,你们都手脚轻点!不要让献物跑了!都是村子里花大力气才凑出来的!”

“若是放走了哪怕一只献物,回头你们就等着受训!”

声音陌生,王景当即便想要藏起身子,但下一刻它就又听到了陆小妹的声音。

“亚民叔,阿爷今天怎么没有来啊?”

陆氏?

王景身形骤止,随后抬头望向庙门。

它还记得陆山离去时所言,若不出意外……今天它便能再得一份贡献!

又可以变强许多了……

王景心头兴奋,毕竟探索无果,这便是它眼下想要提升修为唯一可仰仗之事。

“妹娃,你阿爷他身子不好,且今天村中还有其它事情要他看着。”

“祀神这事又太重要,缺不得主事人,所以叔叔就来看着这群小兔崽子了。”

中气十足的声音还未落下,王景便看到一座宛若高塔的身影跨入庙内,在其肩头坐着的,正是陆小妹本人。

她也在第一时间便看到了供台上的王景。

“景蛇蛇,我又来了!”

刘亚民目光紧随落下,又在王景身上汇聚。

这一瞬,王景莫名便感到一种像极了被天敌盯上的危机袭来。

它蛇躯紧绷着,看向刘亚民的目光也极其警惕。

这人不一般!

并非普通凡人!

如此僵持了数个呼吸之后,刘亚民咧嘴而笑。

“你这小蛇便是老爷子所说的景神?”

“看着确实不一般。”

虽是短短两句评价,却更加证实了王景所想。

仙道中人?

转眼王景就否了这个猜测,面前这人给它的感觉,与袁、苏二人相比完全相反。

他身上没有仙道中人所有的灵动飘逸,非要形容,那便是俗。

就好像是凡人中的凡人一般,其身周,那种无形的烟火气貌似都有了实体。

刘亚民毫不在意王景眼中展露的警惕,他咧嘴笑着:“妹娃说你护持了她一整夜……”

“这事,我替她已逝的爹娘谢过你了。”

“还有谢礼……”随后,刘亚民便转头,朝庙门方向高声吼道:“小兔崽子们,把所有献物都带进来吧!”

“莫让神灵等太久了!”

随其声落,便有了杂声响起,转眼就有几人抬着肩舆入庙。

那肩舆上,有野果,有粮食,甚至还有活物在。

小点的便如鸡鸭,甚至王景还看到了一头并不多大的猪崽。

一时间鸡鸣鸭叫猪哼哼,破败庙宇也多了不少生气。

可即便如此,却始终未令王景将目光自刘亚民身上移开。

“将这些献物都摆开到供台上吧!还有那鸡鸭猪崽,铁娃,都宰了。”

刘亚民指挥着进庙之人,同时以手遮住陆小妹的眼睛,不让其看到眼下血腥场景。

片刻庙内恢复平静,只是已然弥漫开来的血腥气息却让王景提起了心。

情况有异。

它记得前世民间,凡祭祀正神,必以五谷粮食为主,其次才是肉食菜蔬,从未见过有人以鲜血生肉祀神之事。

而那些需要鲜血生肉祭祀者,无一不是邪神,更有甚者,还需童男女祀之……

王景蛇眸冷峻。

这人,是要试探它么?

然而念头刚起,王景便看见刘亚民带着众人于供台前焚香下拜。

袅袅烟火瞬间化雾,以极其迅猛之势卷上供台,随后汇入贡献当中。

肉眼可见地,台上贡献灵光自生,野果粮食倒是一如之前,变化最大的,莫过于那些原地宰杀的牲畜。

鸡鸭尸身血迹瞬间收拢,肉身不过片刻便缩到了如同寻常人拳头一般,异香也随之暴涨。

猪尸更是出奇,灵光一转,再显形时,其便化作了一枚透明灵丹,丹内一憨态可掬小猪辗转挪腾,如若天地之灵。

王景蛇眸圆瞪,虽说早有准备,但它却从未想过会有如此变化。

——若吃了这些,它那眼下堪称浅薄的神道修为定会大进吧!

正此时,刘亚民却像早有预料般面不改色,只是盯着王景多看两眼,嘴角意味难名弧度一闪而逝。

随后他便带着陆小妹躬身一礼:“谢礼在此,还请景神笑纳……”

“我等便不再叨扰。”

说罢,刘亚民起身,带着众人离去,只有陆小妹,即便被其拉着,也还是忍不住回头多看了几眼王景。

直到临出庙前,她终于还是忍不住开口。

“景蛇蛇,那些东西是村里叔叔伯伯们拿出好多钱买的,你能不能……”

“能不能留点给他们呀?”

第十二章 飞鸟尽,良弓藏 陆小妹最后所言,王景恍若未闻,蛇躯更是无意识般朝着鸡鸭猪崽所化游走前行。

越近,倒映在其眼中的事物便越是清晰。

同时还有那满鼻盈香。

都说灵物天成,但王景却明显觉得这自鸡鸭猪崽所化之物,即便对比传说中的灵物也绝对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隐约间,它想到了前世传说中的一件天生灵物。

其三千年开花,三千年结果,再三千年方可一熟,其模其样便如未满三朝婴童灵动,四肢俱全,五官齐备,凡人嗅一嗅,便可活三百六十余年,只要吃上一颗,便可长生四万六千余岁……可谓是寿与天齐!

眼下供台上这些,虽说定然不及人参果那等灵物,但也绝非凡物!

于神道绝对大有裨益!

“原来在此啊。”

一语毕后王景轻叹,同时眼中迷茫尽去,虽说依旧有着留恋留存,但却已然不再如之前那般。

此世之事,它并不清楚究竟如何……但若是论及人参果树,王景却不可谓不清楚明了。

明明人参果有如此裨益,可为何五庄观偏是一难?

天地灵物,又怎是那般好得?

若使观音难医树,恐将此难作终局!

恰此时,供台上原本早已破损的腐朽木牌微微颤抖起来,不多时,其上所书‘上神赤尾’四字凝聚化作一道灵光射出,径直落入王景心间。

不待王景疑惑,它的意识便被拉入了一幅虚幻画卷中。

那画内,正好便是王景堪堪接近鸡鸭猪崽所化贡献时的景象。

与庙内现实不同,画中王景并未中途止步,而是径直一口衔上透明灵丹吞入腹中。

随后又是供台之上一应鸡鸭所化事物,直到将鲜血生肉贡献吞食完毕,至于野果粮食,画中王景甚至未曾多看一眼,将之剩了下来。

而事态变化也在此时。

画中庙门处,早已携着陆小妹离去的李亚民独自一人出现,面容冷峻,双眼寒芒毕露。

下一刻,其迈步入庙,大手伸出,将供台上正瞑目消化贡献的王景七寸抓住。

画中王景挣扎许久,神通频出,但却始终都未能破开李亚民手上血膜。

最终李亚民只是稍稍用力,画中王景便直接爆作血舞落下,尸骨无存。

至此,画作归拢,于王景识海中静静伫立,不再有任何动静。

而它的意识也在画作的排斥下回归入体。

王景呆愣原地回味良久。

原来这便是它此番误行会引来的死相么?连一分尸骨都未曾留下……

还有画中那人。

虽说它早就猜到那人并不简单,但却未想到那人竟然会如此强。

画中的它全力挣扎竟然都不是其一握之敌……

王景略感苦涩,不论如何去想,它都想不通如此强大一人何以会给它做局。

偏要寻个借口?

正当它失魂落魄时,一道硕大修长影子便从庙门口投入,罩住了王景。

“咦?”

“不过区区一条初入神道的小蛇,哪来如此毅力抵抗血食诱惑的?”

这再度出现之人正是李亚民,不过与画卷当中不同,此时出现的他面色并不冷峻,而是带了许多笑意与好奇。

他一步步走着,最后于供台前停下脚步,俯视王景。

“你为何不吞食此物?”

听到声音,王景当即怒视:“要杀你便直接动手罢!何须如此折辱我!”

“折辱?”

李亚民却丝毫不怒,只是抬手将那透明灵丹拿起,盯着其中灵动小猪半晌,平静开口:“旁门左道亦是道,何来折辱一说?”

“你这小蛇看来也不简单。”

“是死道吧!”王景冷笑起来:“若我先前就吞了你手上那东西,恐怕眼下我也已经死在你手上了吧!”

它始终没忘自一开始李亚民予它的那种天敌气息……现在再想,恐怕这人手上沾过不少神血。

也只有如此才能解释一切。

李亚民无声一笑,拿着灵丹的手陡然握紧,血色气浪爆发,顷刻间便将那灵丹捏成齑粉落地。

随后王景便亲眼看着李亚民裸露在外的皮肤上一道道繁杂血色纹路由浅化深,最后定格玄墨。

李亚民笑笑,指着他皮肤上的纹路:“你可知此为何?”

“弑神纹!”

“妹娃亦是我族裔,她是我兄长的遗腹子。”

“……”

王景沉默,它算是明白为何会被这样一人盯上了,只是如此也太巧了。

随即王景便忍不住苦笑起来:“弑神、弑神……你竟还任其随陆山祭祀神灵?”

“可否给我一个答案,我想死得明白一些。”

“当世神灵俱灭。”李亚民只是随意一句,并未再解释更多。

不过王景却也听明白了其并未说出口的那话。

神灵俱灭,就算祭祀,那也不过是在祭祀一个念想、一团空气罢了。

为何要阻止?

“哈……”短暂安静之后,王景却笑了出来:“弑神一脉,当世神灵俱灭!”

“我还以为你如何呢!想不到也只是一个可怜虫罢了!”

狡兔死,走狗烹;飞鸟尽,良弓藏!

世上最多的便莫过于此。

至于它如此嘲笑是否会引其恼怒从而痛下杀手……王景毫不担心。

怒而杀人之事不少,但绝不会发生到眼下。

换一句话来说,它的生死,早在它放弃吞服血食,早在李亚民走出来、早在李亚民捏碎透明灵丹的那一刻便已定下了!

既然如此,它又有何不敢?

死就是死,活就是活罢了。

李亚民并不言语,只是抬手一拍,将供台上其余血食拍碎,而后才自嘲一笑。

“出身仙道,化身弑神……屠灭神灵之后却又为仙道中人厌弃。”

“说是可怜虫,倒也不错。”

“小蛇,你的出身如何,我就不再过问了……想来也是哪个老东西侥幸逃命。”

“你利用妹娃一事,我也可不同你计较。”

“不过!”

李亚民手指死死嵌入石制供台,双眼入剑般落到王景身上:“你若敢吞一次血食,就算只是枚鸡子,为了妹娃安全,我也定会灭你,直至尸骨无存。”

“弑神一脉,如今却放任神灵于眼前,你还真是一个好人呢!”

王景张嘴,又是嘲讽,但随后它声音便也冷了下来:“至于我,不劳阁下烦心。”

“我有我的正道,不论八百旁门亦或者一千左道……都非我所求之道。”

千八旁门左道,俱不可得长生,终末皆有一死。

而它想要的那些,长生只是基础!

第十三章 神名,饴(除夕快乐) “但愿如此。”

李亚民收手回去,身上弑神纹迅速褪去:“若真如你所言,千八旁门左道不求……看在妹娃面上,在一事上我倒可助你。”

王景只是冷眼看着,并未有任何表示。

若李亚民此人所言为实,那它便更需要以最快的速度变强。

凡有机缘,必不可弃!

只有这样才能真正应对后面可能会来的诸多威胁。

仙道昌隆、当世无神,还有所谓弑神一脉出身仙道……

大致如何,它已有了想象。

说一句举世皆敌也毫不为过。

可便是如此,它就要弃神道而行么?决然不行!天行健,君子以自强不息。

纵有万难,不过都是些许道途上的风霜,何须畏惧?

更何况就算弃了神道,它还有做其余选择的余地吗?

如何,已然很明了了。

是以王景不能也不会去拒绝李亚民所言的助力。

“昔日之敌,今日却要如此,你说我该信你还是不该信你?”

沉默许久之后,它还是盯着李亚民问出一句。

“信也好,不信也罢……”李亚民转身就走,只是临出庙门前,他脚下一顿,头也不回地道:“你神名为何?”

神名?

王景一愣,几乎是下意识地就想起了它的凝饴神通:“饴!”

“饴神么……”

李亚民轻笑着,抬脚走出破庙:“倒也不错,起码……安生。”

王景眼底无奈一闪而逝。

虽说不想承认,但不得不说,这凝饴的神通,确实足够安生。

换一个说法便是无用。

安生乃无用之别名!

弑神一脉!且等着!等它可翻江覆海那日,今日种种,它必报之!

莫欺幼蛇穷!

王景想着,目光于庙内一旁饴山之上掠过,而后它眼底便多了一抹狠色。

饴糖如何?只要数量足够且坚实,也未必不能砸死人!

如那传说中的至宝番天印,不就是如此?

继续熟悉神通!

一念至,王景便再开始催动意识中的那抹神通灵光。

空气中甜香蓦然凝出。

只是过了许久,原本轻松可凝的饴糖却并未自王景眼前出现,只有独属于饴糖的甜香越发浓郁。

某刻,王景蛇躯陡然一僵,而后它便如遭猛击一般径直朝着身后飞出,又砸到庙内后墙之上。

几乎同时,庙内刚刚汇聚的甜香也是陡然尽散。

滑落在地后半晌,王景才勉强支起了一半身子,蛇眸通红:“失败了……”

“果然,想要将饴糖压缩更甚并不简单。”

“全不是纯粹催动神通能做到的。”

“不过……就算灵机一动,也是有方向了。”

王景张嘴,吐出一口浊气后再看一眼庙门方向,沉寂半晌。

“多谢。”

————————

山道上,肩头坐着陆小妹的李亚民身子微颤,而后眼底迅速清明,他左右扫视一圈后,眼底笑意浮现。

“饴神……”

“不枉我寻了这么些年,总算是有了一线之机。”

“且等着,等这小蛇修行有成……十二仙门,我要尔等……”

“亚民叔?”陆小妹突然开口,打断了李亚民的喃喃自语:“你刚刚说了什么呀?”

“好小声,我都没有听到。”

“我啊?”李亚民伸手,将肩头陆小妹抱回怀里,调笑道:“我有说什么吗?我没说呢!”

“没有吗?”

陆小妹眼中满满都是疑惑:“可我明明听到了呀!你说什么饴什么……”

突然她就像想到什么一般:“亚民叔你是不是也想尝尝景蛇蛇给我的蜜饴了?”

陆小妹赶紧从怀里寻摸着,足好一阵后,她才寻摸出来一块已经被包起来包好的变硬蜜饴。

“亚民叔,我这里还有一块,你尝尝!”

“很好吃的!”

李亚民笑着自其手上接过饴糖,连用以包裹饴糖的油纸都未拆掉便将之径直丢入嘴中开嚼。

陆小妹也像是习惯了一般并未多说什么,而是开口问到:“亚民叔,景蛇蛇给的饴糖甜吗?”

“我以前从来没尝过这么甜的东西呢!”

“甜!很甜!”

李亚民心头一阵刺痛,若非那些事情,陆小妹又何至于自小连这普普通通的饴糖都未尝过?

饴糖入口的那一瞬间,李亚民便确定了王景所凝蜜饴,不过就是这世间最普通的饴糖。

任一糖匠都可做出的那种。

“这小蛇,心思倒是纯良,并未弄那些见不得人的东西。”

“不错!”

李亚民心底对王景的认可顿时便又上了一层。

“妹娃,既然那小蛇能弄出来蜜饴,不如咱们以后就叫它饴神吧?”

“叫它山神多少有些不太合适。”

“可是阿爷说景蛇蛇是陆景山的山神啊……”陆小妹眼睛眨眨,并未第一时间认可李亚民所言。

“那无事。”

李亚民大手一挥:“陆山老爷子那边,亚民叔去说就好,这也是那小蛇跟亚民叔说的。”

“它就是饴神。”

“景蛇蛇说的?”陆小妹当即重重点头,但又有些犹豫:“那……亚民叔,我是不是以后也要叫景蛇蛇它饴神啊?”

“不用。”

李亚民摸摸其脑袋,笑着开口:“我想那小蛇也是如此想的。”

“嗯嗯!”

众人走着,很快便出了陆景山回到陆家村中。

在李亚民的督促下,不过数日,那独属于王景的神牌便已然制作完毕。

而后陆家村中又是一阵敲锣打鼓,由陆山、李亚民带头,协同一众村名浩浩荡荡往陆景山中而去。

至于神牌,则一路由陆小妹抱着。

待其到了破庙时,那敲锣打鼓声第一时间便惊醒了还在静心琢磨如何压缩蜜饴一事中的王景。

只是还不等它作出反应,陆小妹便已然抱着神牌闯入了破庙。

“景蛇蛇,我又回来了!”

陆小妹?

王景刚刚提起的心当即平复下去,蛇尾一甩,眼中便多了疑惑。

“外面……”

“阿爷、亚民叔还有村里叔伯都来了!”陆小妹小脸通红地将怀中神牌举起:“景蛇蛇你看,我还带来了你的神牌!”

“是亚民叔找了好好的匠人爷爷给你做的!”

“你看好看不好看?”

王景一愣,看看神牌,下意识点头:“好看!”

旁的不谈,便是这神牌材质,便不是那种寻常可见之物,还有其上刻字,也烫了金,显得又奢华又朴素。

“嘻嘻,我就知道你会喜欢的!”

但一转眼王景就又颇为纳闷了。

神名、神牌?

这便是李亚民所言助力?

此,何用?

第十四章 悬刃 王景正疑惑时,当即便又有人迈步而入。

“阿爷!亚民叔!”陆小妹远比王景更早反应过来,她想要给二人抬手打招呼,无奈怀中还抱有神牌。

李亚民上前,自其怀中取过神牌,后随手将其立于供台之上,又看看王景,又低头冲着陆小妹咧嘴一笑。

“妹娃,你咋不把这玩意儿放下呢?这么重抱着它作甚?”

在陆小妹面前,李亚民便恢复了他那一幅憨厚的中年形象,全不见于王景面前时的压迫。

“可是我放不上去呀!”陆小妹有些认真地开口,一手指着供台:“亚民叔,那边太高了。”

李亚民回望一眼,目光扫过高台之上的王景时却极为平静。

但饶是如此,王景亦自其眼底读出了些许意思。

此便为其所言之助力。

王景疑惑,又看看身旁尺高的神牌,仔细思索着曾所听闻的一切传说,看能否找到那么一丝或许与之相关的线索。

随着庙内涌入人数增多,锣鼓声逐渐鼎沸起来,王景心底一抹明悟涌现。

曾听闻世有封正一说……这神名之用,想必便是如此?

就是不知此世是否有封正一说了,抑或者换了一种说法?

“都歇歇吧!”

李亚民出声叫停了众陆家村村民的所有举动,随后转头看向陆山:“老爷子,备好的东西没有忘记吧?”

“那自然是!”陆山从怀里掏出一封信纸递出:“亚民还是你来吧!老头子我年纪大了,不值当。”

“老爷子你这话说的就好像我年纪很小一样。”李亚民接过信纸打开,粗略看了一眼之后便将之递给陆小妹。

“妹娃,你看看可有不认识的字。”

陆山看着一愣:“亚民你是要让妹娃唱这请奉?这合适吗?”

“怎不合适?”

李亚民抬眼一望王景,有些认真,又有些玩笑道:“老爷子你莫不是忘了这位如何待妹娃的?”

“至于你我,这位又是如何对待?”

“左右你我也不需请奉那点神眷,何不让妹娃来?”

“可……”陆山回望,可就在他目光落到一众陆家村村民身上时,当即便有人高声开口。

“二大爷,我等身子还硬朗着!妹娃打小身子便不太好,就让她承了神眷不好吗?”

“是啊是啊!二大爷,就妹娃吧!”

陆山咬牙,下定决心:“好!那就让妹娃来!过后你们这群小兔崽子都管好了各家的婆娘,谁敢让她碎嘴,就给我滚出村子外面去住!”

陆家村外,出是陆景山脚,入是陆景山内,若只是短待那自无恙,可若久住,那是要出事的!

“二大爷你放心好了,我们都不笨!”

人声嘈杂一阵,很快便统一了声音。

一旁王景更未开口,只是静静看着一切发生,但它也看明白了。

虽说不知明明为弑神一脉出身的陆小妹何以唤陆山为祖,但显然陆山这人在李亚民看来并不合格。

否则,这人怕是也不会留在陆家村。

李亚民眼底有仇,而这种人是最安分不下来的。

人类,果然还是如它印象一般复杂。

好在现如今它并不需在意这些人究竟有何等复杂之思,只需要好生修行便可。

实力越强无需在意的便会越多。

正因如此,真正的至强之人都会怀颗赤子心。

可就在陆山打算开口时,却已然看见了那边蹲坐在地,一手指信,乐呵呵教导陆小妹信纸上所写应当如何读写的李亚民。

显然自一开始,其便未考虑过任何其他人!

李亚民所选,只有陆小妹!

“亚民叔,这个字要怎么读啊?”

“我看看啊……”李亚民打眼一瞅,而后咧嘴便笑,同时伸手在地面上画着:“你看这个字念……”

讲了一遍,若陆小妹未曾记下,他便再以指画地,再度重复教导。

一直等过了大半柱香,陆小妹念念有词地重复读了一遍请奉祝词,而后才笑着冲李亚民开口:“亚民叔,我都记下了!”

“哈哈……”

李亚民自是极其高兴:“记下就好、记下就好!咱家妹娃果然跟……聪慧!”

王景眼膜微抬,往李亚民所在一瞥,而后便低眼垂目。

神名何用,看来很快便可知晓了。

至于那些冲它指指点点、窃窃私语的众村民,王景全作未曾看到其存在。

毕竟也就是一群凡俗中人,好奇自是本性,何必与之计较?

“走吧!待会儿妹娃你就到那小蛇前面去,我叫你读的时候,你就认认真真读,一个字也不要错,不管看到什么都不准停下,要读完知道吗?”

李亚民认真叮嘱了一番下来,直到陆小妹点头,他才冲着陆山点头:“老爷子,让大伙儿安静一下,要做请奉了。”

“做完之后,大家伙日后便可在自家供奉神灵了。”

“这位也不是什么陆景山神,是饴神,记得别让大家叫错了。”

“神名为饴,唤之为景。”

“若错了,便有可能请来那些不知是甚的邪祟,到时候害人害己。”

陆山连连点头,随即便朝身后众青壮大吼一声:“亚民所说可都记下了?”

“这位神名为饴,唤之为景!谁若是说错了,回头也给我出村去住!”

众人当即应和。

一切安排妥当,李亚民这才牵着陆小妹的手走到供台前站定。

他看着王景半晌,嘴唇微启,给王景传音:“别忘我曾说过的。”

“哪怕是一枚鸡子,你若沾了,届时不论你有多强,都必逃不脱我手。”

“出身此脉,我永胜尔一线。”

王景蛇眸瞬间锁紧成线,就冲李亚民所言,这弑神一脉,绝对有问题。

以其所言,就算它日后修行有成,化身先天神圣,李亚民……不!应该是整个弑神一脉,都有可能依旧胜它。

即便只胜一线。

是因为神明这身份?还是……

王景深吸口气,它现在越发看不懂此世了,虽说一切都摆在眼前了,可这一切却又都宛若笼了一层迷雾般神秘。

真相究竟为何?必须下点心思了……毕竟若是真的弄清楚了,或许它就能将头顶这所谓弑神一脉的悬刃去掉。

自身安危,绝不可假手他人。

第十五章 铸神名 “好!”

王景心念百转,说到底也不过瞬息而已,它支起身子,盯着李亚民半晌。

“我道在此。”

仅仅四字,却道尽了它所思所想。

李亚民闻言嘴角就多了一抹笑意,他低头,在陆小妹头顶拍拍:“去吧妹娃,你站到前面去。”

“记住了,不要回头。”

“一定不要回头!”

说着,他又以眼神示意旁边一人,使其将一木盆静静放到陆小妹正后方的地上。

“妹娃,可准备好了?”

“亚民叔,我准备好了!”陆小妹双手捧纸,眼神坚定地看着王景,脸上更满满都是虔诚。

随其应和落下,李亚民便冲着陆山稍一点头:“老爷子,让大家伙做起来!”

“千万莫错!”

陆山点头,满脸严肃地扫过一众青壮,短暂安静之后张嘴吼了出来:“后生们,请奉了!”

锣鼓声陡然炸开的同时,庙内便隐隐多了一道虚幻雷音。

王景眼中意外之色浮现。

它自是见过请神的,一般都是置献、焚香、投茭……等一应程序。

其间也就只有投茭沾了几分神秘,余者并无奇特。

却没想到此世所谓请奉,只是堪堪开始便已有了神异之象。

不过虽说出乎预料,但仔细想想却又并不离奇。

毕竟神道仙道俱有,区区一二神异,又有什么可见怪的?

很快陆小妹唱奉声音响起。

“癸巳之年,仲夏月中,滋有陆景山下陆家村人行奉请事……”

奉词普通,不数功绩、不列尊卑,更无有任何特殊,便是乡间老农也可轻易听懂。

而真正令王景感到意外的,便是奉词始时,李亚民从袖间取了一柄黑金纹路匕首往其手腕一划。

而后它便清楚看到李亚民手腕上那道伤痕中流出来那红到发黑的鲜血。

血无锈气,却满室盈香。

不肖多时,那一整个木盆便已经被李亚民的鲜血装满。

而后他手指于腕间拂过,伤口随之愈净合拢。

一切做完,李亚民又看了一眼王景,见它未有任何觊觎之色后才微微点头,以指作剑,沾上鲜血往陆小妹甩去。

瞬间王景就看明白了。

此人以权谋私,在给陆小妹谋求好处。

不过王景也并未有任何举动,一是它不知晓请奉神名一事于它究竟有如何好处。

其二便纯粹是陆小妹这孩子了。

小女娃儿得点好处便得了,自无任何不可……

至于其三,便是李亚民此人了。

若论实力,眼下它真的在李亚民手上走不过一合,如何还想甚么有的没的?

自身实力方是一切,弱者无任何选择余地。

那鲜血只一触及女娃,便立即汇入其身,不过片刻,一盆鲜血便已然见底,十不余二三。

此时,祝词不过才去半数。

可即便如此,原本嘈杂的锣鼓声就已经压不下祝词声了,庙内似乎多了种莫名的天地共鸣,附和着陆小妹的声音。

随着李亚民手上动作一歇,木盆中鲜血便已然尽去,只留下了一个空盆落在原地。

恰恰此时,陆小妹口中祝词已然走到了最后。

“……是以请饴神应之,允我陆家村民请奉!”

几乎是下意识地,王景点头:“允!”

区区一字,出口的瞬间却爆发了庞大威严,自庙内上空凝聚,而后落下,压的陆家村一众青壮膝盖发软、下跪。

王景更是感觉心神一阵空虚,

那一言,便抽空了它所有精神体力,甚至……若非陆小妹身上爆发出的那一道异力顶上,恐怕今次这遭请奉,真会要了它命!

好险!

恰此时,王景又听到了来自李亚民的传言。

“请奉之后,妹娃便是你的庙祝,她之安危与你息息相关,她若出了一丝问题,不仅你神名将碎……”

王景看去,只见李亚民目光平静且冰冷:“若非你之原因,此事便了,可若是你之原由,我会杀你。”

只不过这次王景却未曾忍气吞声,而是冷冷转头:“够胆,现在就来。”

威胁一次,它可无视。

两次,它忍。

可这都已经多少次了?真当它是面团,可任人捏来搓去的那种?

可还不等王景再说更多,它就突然发现它那原本已然彻底空虚的意识海重新充盈起来。

几乎瞬息,那种莫名的空虚感便已消散大半,同时,它意识海的最深出,一颗硕大金字浮现。

‘饴’!

王景于意识海中凝视良久,这便是神名了?

看着貌似也并无任何特别……

甚至它用催动神通的办法去试,也全不见那神名有何动静,就宛若一太阳般静静放出金光照耀识海。

而在神名正对那面的识海上空,神通荧光乳白,宛若明月一般。

识海成象,日月横空。

外界,李亚民指挥着一众青壮,将他们各自身上所佩的小小饴神神牌置于供台之上,神名立牌之下。

而后众青壮一一奉香,凡奉一香,便取走属于其的那枚神牌。

此番请奉之后,若无大事,他们便只需于家中供奉那枚小小神牌。

王景侍弄良久,始终未能激发神名用途。

无奈,它也只能选择暂时抽离意识,将注意力放到眼前。

毕竟陆家村民日后都是要供奉于它的。

索性,王景便顺带凝出了些许蜜饴赐下。

这蜜饴,于它而言不算什么,可于那贫苦百姓而言,紧急之时却可救命。

为免这些青壮嘴馋,王景便等最后一人取走属于他的神牌之后开口。

“若遇无粮,可将之化于水中饮用。”

“少可续命数月,多可续命……以年计。”

“不可随意使用。”

它也只说续命,全不提饱腹,毕竟蜜饴不是粮食,就算化水饮用,顶天也不过一场水饱。

可若是秉着吃饱的想法,那就算王景可凝再多蜜饴也必无用。

“啊?”旁人也只是面面相觑,只有陆小妹,当即就垮了脸:“景蛇蛇,蜜饴不能经常吃吗?”

王景不语,只是盯了她一眼。

这么多人,那必不能常吃。

它可不想沦为制饴机器……当然,若只有陆小妹一人的话,那也还无妨。

可问题眼下庙内如此多人。

话当谨慎,不可胡言乱语。

第十六章 一月时间 “这东西真能保命几个月?”

“……”

紧随王景说完,供台下一众青壮便窃窃私语了起来,几乎没有一人不怀疑王景所言。

旁的不说,只谈粮食,一人一天最少都要吃上两碗干饭才能勉强不饿,农忙时节,一天更是得三五碗才能撑得下来。

而他们每人手中蜜饴,不过就是拳头大小……这能撑得下来数月?乃至一年?

任谁也不会相信。

王景如今耳力何等敏锐?这些低语哪怕一句、一字,它都丝毫未落地听了进去。

只一思索,王景便明白了,随后立马有些哭笑不得。

陆家村民的理解,同它说的意思还是有着不小差距在的。

王景并未开口解释,毕竟它早就已然说清楚了。

眼下拳头大小的蜜饴,不过就是予他们的应急之物。

作为神灵,当有格调。

解释这个做甚!它又并非济世救人的宿善。

“咳咳!”也正此时,旁边一直未曾开口的陆山走出来,在众青壮面前站定。

“好了,既然请奉神灵已经结束了,那大家就带好神灵所赐的那一份东西,各自回家吧。”

“记好了,这是应急之物,而非你们随意讨口闲的,谁要是管不嘴先吃了……”

“等日后家中缺粮食,那就是自作自受了。”

闻听陆山所言,一众青壮最终也只能是暂且按下心中质疑,听话一一离去。

直到庙内余者不多时,陆山这才转头看向李亚民:“亚民,那咱们也走?”

“老爷子你跟村里人先走吧!”

“妹娃这边还有些事情要做,等事了我再带她回家。”

“请奉不是这么容易就结束的。”

陆山低头看了眼陆小妹,伸手在其脑袋上摸摸,笑道:“那行,亚民,我就先将妹娃交给你了。”

“你先看着她将请奉的事情做完。”

至于陆小妹究竟能得什么好处,他也是分毫不问,就像全不知会有好处那样。

“行!”李亚民微微颔首,短暂思考之后便再度朝陆山叮嘱道:“老爷子,还有一件事情你得给大家伙叮嘱一下。”

“请了神灵入家,是有众多好处在的,这些好处眼下未必可见,但日后时间久了,自然便能看到。”

“需知财帛动人心,是以请奉神灵一事,眼下还是不要说出去的好。”

“所以……”

陆山恍然:“我懂!待回去了我便好好叮嘱一下后生们,让他们管好家中那几张嘴,莫往外村说去。”

“就算他们婆娘的娘家也不可说。”

“那我便走了?”陆山一明白过来,当即便打算动脚回村。

部分青壮走得太早,若脚程稍快,怕是快要下山了。

封锁消息一事,得尽快,否则谁知道请奉一事是否会被传到外村去。

眼看着陆山离去,庙内安静下来,王景这才再度将目光投到李亚民的脸上。

一人一蛇互相注视良久。

“还有何事?”王景平静反问,此番请奉,它或许受益良多,但具体受益于何,它尚需探索一番。

于此其间,还是安静一些的好。

“无事。”

李亚民盘膝坐下,朝陆小妹笑着招手:“妹娃,过来亚民叔这儿!”

“嗯嗯!”陆小妹当即就朝其小跑而去。

只是等到近了,李亚民便抬手一抚。

下一刻,陆小妹整个人便循着惯性栽倒在了李亚民的怀中,不多时鼾声便起。

至此,李亚民才再度看向王景,面色已恢复了平静。

“就是想跟你聊聊。”

王景并未开口,只是盯着他看。

“你是何时醒来的?”李亚民抬手,指指王景:“我看你这具身体,不过也才数月,血肉稚嫩。”

“吃起来想必味道不错。”

“就是神血未成,稍稍可惜了点。”

王景却丝毫未被刺激,只是冷冷开口:“若你只是想说这些,那就且算了吧。”

“我没兴趣。”

声音堪堪落下,李亚民一手便迅速袭向王景,以迅雷之势将王景身体捏住。

而后他就冷笑起来。

“我还以为你这小蛇如何,想不到是一个残魂,连神道修行都差不多忘却了的玩意儿,竟然还敢骗我。”

“若非妹娃已经成了你的庙祝,我便是杀了你也不过分!”

“那你杀。”虽然落入他手,但王景这次却异常平静。

这人已经试探它许多次了。

虽说不知这次它究竟是在何处露了怯,但真当它会怕吗?

不过虽说如此,但王景心底还是有些庆幸。

这人只以为它是此世以往某个神灵的残魂,殊不知,它来自其它世界。

且就此人表现,神灵残魂这身份,倒也未必无用。

只粗略评估,王景便清楚了,它大概……保命无虞。

李亚民一愣,而后便被气笑了出来。

只是越笑他眼底越冷,到最后,他便直接抛开王景,也不在磨蹭试探。

“神名已铸,接下来你要做的,便是将你那神职凝聚出来。”

“我只给你十日。”

“十日之后,若你还是连神职都未曾凝聚出来,那我便为妹娃换一位神!”

“呵……”

王景冷笑:“一月。”

“你若真有的换,又何必见我如见财?”

李亚民右手紧握,狠狠在地上锤出一个深坑:“你真当我不敢?”

“是你不会。”

王景蛇尾遥指女娃:“她还能再活多久?”

之前同陆小妹接触时,王景便察觉了她身上的不对,只是它始终未曾想通那究竟为何。

眼下它却懂了。

本源缺损,换一句话来说,那便是短命之相。

这并不少见。

许多幼儿,都是因先天不足而夭折,这类人几乎都是孕育时本源缺损。

大多情况下,这类人要么出生即死,要么便是少时夭折。

仅有那么极少一些才能活下来。

李亚民要的,有很大可能便是它凝聚神职之后,便能给陆小妹补全本源,亦或者给其续命。

沉默良久,李亚民便抱着女娃起身,深深看了王景一眼后转身离开。

“好,那便一月。”

“我等得起。”

“还有,我会,只是因为你更方便罢了。”

“我早说过,此世诸神皆没,但不代表我造不出来一个神。”

“因为我了解神是如何。”

第十七章 诸天地象,俱为神明 又数日。

王景自供台之上醒来,看着透入庙门的耀眼日光,心底烦躁顿生。

不知为何,陆景山中自那日暴雨过后便再未落雨,日头也是一天天毒辣起来。

就连往日里稍显阴凉的破庙也已是燥热蒸腾,乱升静降。

原定一月期限眼看着便马上过去四一之数了,对于聚神职之事,王景却还是未见分毫思绪。

若一直如此下去,想来不谈一月,便是再多数月,这神职怕也难聚。

越想,王景便越觉烦躁。

蓦然间,它心底便生出了一个念头,既无头绪,不妨出去走走?

如此,或会有些许头绪也说不准。

念出则心动,心动则身行。

当即,王景便循着台侧游下,爬出阴影,直到进入庙门口的阳光时,它便忍不住停下动作,眯眼抬首,静静晒了许久。

“有点热了,不过正好。”

如此天气,才好称仲夏月中,若是一直如前些下雨时那般,恐怕这所谓仲夏,便多少有些名不符实。

然而等出了庙门,王景才发觉它这所谓的‘名既符实’究竟如何。

大地之上热浪丝丝缕缕升腾而起,粗看之下,只让人觉得映入眼帘的一切事物都被烤得变了形状。

若细看,一切更惨不忍睹,先前庙门外雨水汇聚而成的那个水塘,已然干枯见底,龟裂土地中半嵌着许多已然干枯的小鱼。

水塘边的青翠野草,不知何时已然被晒作干枯细绳。

稍远些的地方,草灌稀稀拉拉也枯了大半,高大乔木的叶片边缘更是焦黄如土。

一切景象,无不是旱灾前景。

王景轻叹一声便再度晃动了身子,天灾之下绝无安然之地,就算如今它已入神道,对此亦是无能无力。

毕竟非大神通者,大都仅可选择顺天应命。

眼下,它还是先做好它需要做的那事——聚神职。

王景在路边游走着,陆景山中景象也一步步尽数入了它的眼睛。

直到临出山前,王景便松了口气。

此世往年仲夏如何它并不知晓。

但观今时今日的陆景山中,也就是除却一应植株稍稍受灾外,其它生灵,多是一如往日。

该昼出夜伏者,亦为昼出夜伏。

该是昼伏夜出者,也多不见其身影。

秩序未乱,一切自然可称无恙。

可这一切随着王景跨出陆景山中便立马有了变化,只见原本应该青翠的田垄,此刻已然变得片片焦黄,如同收粮前夕。

可眼下时节莫说收粮前夕,便是粮种饱满都尚称且早。

要出事了。

可……眼下距那下雨时也不过才去了数日,怎会如此?

难道真是天灾如猛虎?

对于天灾,它自认为还算清楚一二,不说如眼前这般大灾,就是稍小一些的灾,最早提前数月便可窥得迹象。

可此世呢?为何间隔不过数日……一切便判若云泥?

王景抬头看着天中大日,一时有些眼晕。

隐约间它竟然看到那轮大日竟分化为三,呈品字型于天中长立。

再一晃眼,那三轮大日又凝化为一,日轮辉煌,照得此界通透明亮。

三、一?

那是它眼花?

正恍惚间,王景便看到田垄上有两青壮走来,他们一人戴笠,一人上身披蓑,唯一相同的,便是那二人脸上,皆为一脸愁容。

“也不知道朝廷什么时候人来降雨……”

“朝廷有什么用!一切看的不还都是仙门仙长是否愿意?”

两人意见相左,但谈及降雨之影响却全无异议。

“若再这样等上几天,恐怕粮食……唉!”

声音落下,两人便静默许久,最后临走过时,王景才听到其中一人叹息:“这仲夏的一个月真是难捱……做什么都热。”

“可快些过去吧!待到了季秋的那个月,我等便能好许多了……”

看着他们走过,王景这才从藏身处探头,只是它眉头紧皱,思索着两人那些对话。

仲夏,一个月?

季秋,也是一月?

可夏季明明不应该是三个月么?仲夏,不应该是三月正中那月?

不对!

王景又再抬头,盯着天中大日许久,先前那凝化为一的大日又再分为三。

大日,在变!

并非是它眼花!

此世并是前世那样!历法也与它前世不同!

若真如那三人所言,李亚民说的一月之期……并非三十日!

而应该是一季!

此世一年也分四季,但四季却未曾分开,而是各定一月。

若以前世历法算,此世一月,应当是三月合一。

而此世日升月落却与前世未有不同,也就是说……九十日!

此世一月,当九十日数!

王景沉默许久,最终苦笑起来,枉它还自以为一月便是三十日。

眼下来看,它却是错太多了,也逼迫自己太紧。

三月凝一月,眼下无有头绪,不要紧!且先回去睡上一觉,等醒了,或许就会明白神职如何凝了。

“……”

突然,王景像是意识到了什么一般,抬头看看天中那自一化三,又自三凝一的大日,又将注意放到它的意识海中。

先是神通,其次便是神名!

其三则是神职……

天中大日,若以一化三,那一便是真;可其若以三凝一,那三便是必须。

一是全部,三亦是全部。

也就是说不论一还是三,都俱为表象,也都为里象?

即如此,神通、神名、神职三者是否也俱为真?而之所以神通可用,神名不动……

它错了!

大错特错了!

神道本就顺天应命,天地一切象都可为神!若将天中大日之表象视作神通、神名二者。

那里象……

神职!

王景一念通达,而后便忍不住仰天大笑起来。

神职何出?这便是了!

其并非另外之物!

而是……

王景意识海中,顿时惊涛拍岸,潮汐狂涌,一切力皆往识海上空日月汇聚而去。

顷刻间日月光芒大盛,金芒荧光各自争辉。

直到某刻,王景意识介入,二色光芒逐渐平衡,意识海中也渐渐平静。

一切风平之际,原本遥遥呼应的神通荧光、神名金光便在就在王景意识的介入下逐渐靠拢。

二者越近,其间光芒越是黯淡。

终于,识海失光,王景也失去了对于神通神名二者存在的感知。

第十八章 昏聩? 一切,风平浪静。

天中大日再度凝一,热浪如缕往天际汇合,地上王景眼膜缓缓睁开。

不止识海当中对垒的日月,就连识海,它也已然失去了一切感应。

好像回归了最初,又好像没有……

王景却依旧神采奕奕,它也大致有着猜测,如此这般变化,俱为神职孕育之必须。

阴阳和合,日月汇聚,为一切始。

此间始毕,方有华景。

唯一问题便是不知此华景要等何年何月才能孕育而出了。

毕竟华景不出,王景也无能力调用凝饴神通。

再回想到之前它给陆家村民一一赐下的蜜饴,王景就稍安了心。

以它对众人的警告,想必那些蜜饴短时间内也不会耗尽。

只要熬过这段时日!

随着王景心下初定,而后它便隐隐感受到了一抹吸引自远方而来。

那方向,也在陆景山下。

它抬头望着,不多时,那方位所在,便有丝丝缕缕灵气追索而来,落入王景体内。

一瞬间,王景意识清明,也明白了那究竟为何。

是陆家村!有人在给它奉香!

王景当即便有些兴奋,眼下神职未成便已然有了如此变化,那等神职孕成,会是如何?

想来应当会有更多神异也说不定!

但随即它便心生疑惑,以它对人类的了解,少有虔诚者平日无事也会给神灵奉香贡献,大多数者都是遇事临了无奈才会选择求于神前。

可会是谁呢?会有什么事情呢?

第一时间,王景想到的便是如此,毕竟它并非那些拥有万千信众的大神,若以信众多寡分,最多就只是一村地祇。

甚至,它的信众,大都是一些对神明无感的人,止有陆山,才算得上忠实。

至于陆小妹……

王景想了想,还是忍不住轻叹口气,那女娃儿虽然已经算得上是它的庙祝,但不得不承认,其非信众。

最多……那女娃儿将它看作了玩伴。

当然,即便如此,其也还是可以贡献出一份力来助它修行。

时至今日,王景也已有了觉察。

此世神道修行所赖香火,似乎并无太多限制,而同样的,‘信众’是否虔诚,也对其所能贡献的灵气无有任何影响。

一人所能贡献的不多不少,便只有那些。

随着一应灵气入体,王景便开始动身。

它要去陆家村看看究竟是何人在奉香火,其所谓究竟何事。

还是那八个大字,取之予之,公平公正!

陆家村。

其位于陆景山脚正下,亦是入陆景山中唯一必须经过之地,整村被一三岔路整分为三。

沿正西方行,便可出村入陆景山,其余两路,便为出山之路,其各通往另外村子。

正西方路之尽头,一户人家正显嘈杂,人来人往,像是汇聚了整个陆家村人。

正屋里,时不时有稳婆端一大盆血水自内而出,脚步匆匆,面色凝重。

院中,陆二娃正焦急地走来走去。

而在院中角落,陆山满脸愁容地从一神牌前直起身子,动手将供桌上的东西再摆整齐一些,同时嘴中念念有词。

“饴神,求求你保佑咱村再添人口……”

“万不可让二娃他婆娘也出了事啊……”

“二大爷!这都啥时候你还拜神!这神要有用的话,那眼下就不会是这样了!”

有剽悍妇人赶来,拉着陆山就要出门:“快点,二大爷,咱两快去多找几个好稳婆来,就算是娃儿保不住了,也定要给二娃他婆娘保住……”

王景来时,便看到了这样一副众生相。

当即它便皱紧了眉。

生育怎可如此?

虽然它未曾见过妇人生育,但总归是知道一二的,哪有孕妇在这种嘈杂慌乱的环境当中生育的?

孕妇本就比常人更加敏感,这种环境更容易分散其注意……

在鬼门关前行走,怎可分神它用?

当即,王景便从屋顶探身出来,严肃开口道:“尔等肃静!”

陆家村中,听过王景开口者本就少得可怜,是以,在听到王景这陌生声音时,当即便有人左右环顾,待看不到有人来后,立马便打起了寒颤。

而那先前准备拉着陆山出门的剽悍妇人则是明显一愣,旋即大怒:“哪儿来的龟孙子,竟然还敢在咱们这儿装死人,给老娘滚出来!”

“看老娘不扒你的皮、抽你的筋!”

“???”王景当即瞪大眼睛,它自是未曾想到竟然还会有人攻击力如此拉满。

而且,抽筋扒皮?这位可是姓李?

妇人身旁不远,陆小妹若有所感般抬头,待目光对上王景时,她原本挂满愁绪的脸上立即便多了笑容。

“阿爷!是景蛇蛇!”

“它来了!”

“蛇?”原本还双手叉腰的剽悍妇人当即跳脚,声音瞬间尖利:“在哪儿!在哪儿!”

“蛇在哪儿?”

一边叫着,她就躲到了陆山身后,让一七老八十的老爷子首当其冲。

如此景象,令身处其中的陆山嘴角直抽。

王景更是不忍直视,以尾堵眼。

刚还以为这妇人有多剽悍……结果转眼,简直让蛇没眼多看。

“三婶婶,景蛇蛇它不咬人的!”陆小妹则是在一旁努力解释着。

可不管她再如何解释,被其称作三婶的妇人就是不肯从陆山身后出来。

陆山也是无法,只能循着陆小妹所指方向看去,待王景入眼后,他便当即一礼:“小老儿陆山见过饴神!”

“免了。”

王景移开蛇尾,目光幽幽地看着陆山,先前陆山所求,它自然是听到了。

对此,它多少有些怀疑老头昏聩。

且不说它眼下神职未成,就算神职已然孕出,那它也只是一个饴神。

哪家饴神管得了佑母保子?

不过毕竟承了陆山祀奉,再加上它也确实不忍一母一子就此因难产而忘……

能帮则帮吧!

只不过神通手段注定是用不了,只能用些世俗手段看看。

若成,自然皆大欢喜。

若不成,那便是命中注定了。

念及此处,它便清清嗓子开口:“且说说吧,何事寻吾。”

陆山一愣,反应过来之后赶忙将一切事情尽数和盘托出。

王景静静听着。

第十九章 火玉玄奇 经过短暂了解,王景也算是明白了眼下情况。

陆二娃家新妇生育,但却遇上了双子胎,甚至如此情况,只是稳婆进了产房之后才传出的消息。

此前无人知晓。

准备不足又加新妇孕双子,无疑是将那正屋中的女儿又向鬼门推了一大把。

王景微微摇头。

难了。

“吾保不了。”短暂安静之后,王景开口便道。

紧接着,又在陆山开口之前开口:“不过有些法子倒可一试。”

“成了,也许有一二可能保下母子,或母子其一。”

“若不成……”

它只是微微摇头,并未再说。

不过王景所想表达之意,倒也清楚极了。

眼下就待陆山这主事人做出抉择了。

“我试!”

陆二娃偌大一个汉子眼眶通红着,开口出言的同时,他便‘噗通’一下跪倒在地。

“不管是啥办法,我都试!”

“只要能让我媳妇儿活着!”

王景看了他半晌,随后纵身一跃落入院内,又游动着身子在其面前停下。

“不论救妇还是救子,都非我所能定,这你还要试吗?”

它所能想到的诸多法子,也只是增点活命可能,至于救得了谁……

只能让那些接生之人看着来。

谁好救,那便优先救谁。

是以救妇还是救子,没有选择一说。

“试!!!”陆二娃起身,粗糙大手抹过脸蛋,将眼泪鼻涕混成一团,但面色却变得异常坚定。

“我一定要试!”

“倒是果决。”王景点头,随后转头看向陆小妹:“妹娃,你去,将我予你的所有蜜饴全部拿来。”

“还有村中各家的,能取来多少都取来。”

又转头看向陆山:“去拿盐,也是如妹娃一般,能取来多少便取多少,盐要最好的。”

“其次便是煮水晾凉。”

“我去!”陆山身后妇人小心翼翼出来,高声喊了一句后又缩回了半个身子。

“……越快越好。”王景只瞟了妇人一眼,而后便转头看向陆二娃。

“最后,将其余闲杂人都赶出去,越远越好,弄完了,你再去换一身干净衣裳,进屋来,陪产。”

什么男子不可见妇人生产,王景全然不信,它只信一点。

这事利于产妇存活。

能让人活的事情,才值得遵守。

余者皆可抛。

说罢,王景便晃着身子朝正屋而去,外间安排结束,尚有屋内需要安排。

而陆二娃、陆山及陆小妹几人也是立马动了。

不多时,王景便听到外间院中安静了不少。

而一进屋,它便看到屋内窗户紧闭,甚至整个屋子能清楚嗅到秽气翻涌。

显然这屋门窗关许久了。

“这么多人挤在屋里作甚?!留两稳婆,再来两人动手在产妇床边一步外挂帘子。”

“还有门窗,且都打开!”

初时,听到声音的众妇人还在寻找声音所出,但下一刻,那位‘三婶婶’便自门口探进来了半个脑袋,有些小心翼翼,又有些气壮地开口:“你们快点,按这位……饴、饴神说的做!”

屋内,除还在忙碌的稳婆外,其余几位妇人互相对视一眼,而后赶忙动作起来。

见此,王景便又看了眼那门口探入的半颗脑袋。

这妇人貌似也有那么些威望。

倒也不错,就是稍稍鲁莽了些……

“你也去做你的吧。”

王景说完便不再看她,转而在这产房当中徘徊起来,将它觉得不合理处一一提出,令诸妇整改。

不多时,产房内便清明了许多,而陆小妹的声音也自外间响起。

“景、景蛇蛇,我取来蜜饴和糖了!”

一边喊着,她还喘着粗气。

王景听闻便立马转身往屋外去,而后又指挥起来:“去寻你那三婶婶,让她并八成温水,两成五分蜜饴,五分精盐之比调和,再将调和好的温水拿来,供产妇饮用。”

它并不十分清楚盐糖水的比例,但左右也能调个大概。

想必补充产妇体力是没问题的,至于是否太咸,那就不在王景考虑当中了。

陆小妹则是赶忙记着:“温水八成、蜜饴两成五分,再加五分盐……”

“对!”

王景刚一应下,陆小妹就赶紧跑了,小小的人儿拎着两个硕大袋子在她腿上一撞一撞的。

不多时,那妇人便端着一大盆的温水跑来,王景直接让开,并叮嘱道:“进去吧,一点一点喂给产妇即可。”

随后回来的则是盯着一头湿发的陆二娃。

然而王景却并未挡住了他,未放任其随意入屋:“去,将身子烤干再说。”

若是就此放他进去,说不得还会弄出什么意外来。

陆二娃一愣,赶忙转身去找火,只是任他在院中寻了许久,却始终如无头苍蝇一般。

“唉……”

王景无奈,转头看看身边女娃:“妹娃,你会生火吗?”

“会的!”陆小妹重重点头,从怀里掏出来一枚火玉:“我用这个很快就能生好火!”

“不错,你去帮帮他。”

王景蛇尾指着还如无头苍蝇一般的陆二娃,多少有些无语。

很快,陆小妹便在院内生了火堆,只是柴火太少,始终燃不起来太大的火。

王景回头,看看屋内,听着稍显匀速且多了中气的叫痛微微点头。

是否危险,只听声音便能判断出来一二。

如此甚好!

“呀!我的蜜饴!”

陆小妹声音突起,而后王景便嗅到了一抹焦糖香气,再看去时,陆小妹正满脸沮丧地盯着那堆火焰。

王景眼眸微抬,有饴糖相助,那火焰当即便旺了许多,陆二娃赶紧靠得更近。

但是很快火焰便又小了。

眼睁睁看着火焰变大,又再度变小后,王景蛇眸中便多了些许思索。

也不知神职孕出后,它再压缩饴糖是否会轻松一些?

届时,就算拿饴糖引火,想必也不会就只是区区如此一阵了。

但谈及引火……

王景就忍不住看了眼陆小妹手中那枚火玉。

不得不说,当时那悬川仙府的苏锦绣送给陆小妹的那枚火玉,确实足够方便。

只轻轻一碰,便能引出一朵火焰,而非火苗。

可谓是玄奇地紧。

若它拥有这火玉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