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倾尔》 曲姨娘 霖雨连日,院内的娇花尽数被摧残,只留下一片狼藉。乌云密布,风卷残枝。

檐下的少女静静的看着这一幕,乌黑的发丝与那飘零的花瓣一般,被风吹起,又归于平静。

“小姐,您怎么出来了,外面冷,快进去吧!”

环香从院内快步走过来,她刚从外面回来,泥泞将她青色的衣裳弄脏了不少,她将手中的伞收好,上面的雨珠一滴一滴的坠落在地上,像哭者的眼泪,一点一点聚在地上。

白衣少女低低应了一声,又看了一眼那雨中残落的花瓣,转身进入了室内。

风雨依旧,那些埋于泥土的残花又有谁可知?

五日前。

“昨日我看见郭老四又来找若扇了,当真是无赖。”

“若扇不也是每次都跑出去见他?我看八成是郎有情妾有意了。”绿衣丫鬟的语调在最后稍稍拔高了些。

身旁的青衣丫鬟微微皱了一下眉:“你还是小点声吧,她毕竟是三小姐身边的人。”

“倚春苑里还能有谁。”绿衣丫鬟的语气里带着明晃晃的嘲笑意味。

青衣丫鬟无声的叹了口气。

倚春苑已有多年未精心修理了,枯枝败叶残存一地,好不萧瑟。

两个丫鬟来到门口,轻轻扣响了门扉。

“曲姨娘,今日的早膳给您送过来了。”

屋内没有丝毫动静。绿衣丫鬟又轻敲了三下门。

屋内依旧没有回应。

绿衣丫鬟不耐地皱了一下眉,“绿竹姐姐,这怎么办?平日里也没见她这么磨叽。”

那名叫绿竹的青衣丫鬟摇了摇头,随即说道:“曲姨娘虽然神志不清了,但到底也是主子,我们做下人的必须得伺候好主子。”说罢,她将门轻轻推开。

“曲姨娘,我进来了。”

屋内充斥着一股难闻的霉味,四处飘散着灰尘。屋内的窗户紧关着透不进一丝阳光。昔日里堆满金银首饰的房间现在却破败不堪。

两个丫鬟继续往里走,房间里难闻的味道让她们不禁皱紧了眉头。

屋里虽然残破但相当大,两个丫鬟也是第一次进来。平日里曲姨娘一听到她们来便会兴冲冲跑过来,根本不用进屋。

两人走了一会儿。终于,在那逼仄的角落,她们看见了倚春苑的主人。那妇人素衣披发,身形削瘦,正坐在地上背对着她们,脏破的白衣舒展在地上。她的嘴中好像重复着什么。

两个丫鬟又走近了一段,却又迟迟不敢上前,曲姨娘这一幕实在是诡异得很,更何况她还是个疯子。

“绿竹姐姐,你看!她怀里抱着什么东西啊,好像…好像是个人啊!”绿衣丫鬟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手已经吓出了冷汗。

绿竹却没有接话,她妇人怀里确实是个人,即使那个人没穿鞋子,但露出来的衣服一角却让她无端感到不安。她壮着胆走到曲姨娘身边,每走一步心也就往下沉一分。

“绿竹姐姐!”

身后人的语气中带着焦急。

绿竹依旧没有停住脚步,她靠过去,俯下身,这一靠近,不仅让她听清了曲姨娘口中的话,也让她看见了那怀中人。

庶弟 那少年体态丰腴,肤色白皙,再搭上身上那件姜黄色的衣裳,一看便是大户人家的贵公子,只不过额上那干涸的血迹在这张脸上显得突兀至极。

“二……二少爷!”

虽早已做好准备,但绿竹仍没忍住喊出声。身旁曲姨娘的声音仍没停止,挨得近了她才听到她声音里透着的悲伤。

绿竹立刻站起身,想也没想便拉住绿衣丫鬟的手往门外跑。

那绿衣丫鬟还没从震惊恐惧中回过神便被人拉住了手腕,手上端着的早膳便洒落了出来,紧接着是瓷碗落地的声音,从中还夹杂着妇人的呢喃:“我的孩子……”

眼下正值立春,寒意还未完全消散,但已透出一丝暖意。桃李的花苞已悄然绽放,偶有几只早归的燕子飞回来衔泥筑巢,华京城沉浸在一片生机与喜悦当中。

与此同时,文安侯府内却笼罩在阴沉的氛围中。

“成昀啊,我的儿子!”

钟娴跪坐在地上,泪水早已模糊了视线,但她仍望着玉成昀的尸首。

周遭的一切她都听得不太真切了,如今她唯一的儿子被人活活害死了,这比杀了她都难受。

当年文安侯的妾室众多,但只有一个庶子,他对这个唯一的庶子也算得上重视,连带着这位大少爷的生母也得到了文安侯不少疼爱。

后宅从不缺美人,缺的是能生子的美人。各种偏方她都试过了,那些药苦的她想作呕,但她一句怨言也不说——她太想生儿子了。

皇天不负有心人。

她终于怀孕了,她又喜又忧,却仍亲手缝了男婴穿的衣裳。

老天给她开了个玩笑,第一胎她生下的是个女儿。

钟娴听到是个女婴的时候连哭的力气也没了。

侯府多少女人啊,她能见到侯爷的次数又有多少啊!

在没生下玉成昀的三年里,她一个眼神也不愿分给那个女儿。不过好在这些年侯府没进一个新人,反而还死了不少。

她必须要争一口气,为了她自己。

终于,三年后她生下了一个儿子,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她恢复了底气,这一张扬便张扬了十三年。

如今,她的底气没了,她唯一的儿子就这么没了!她如何甘心。

“侯爷,为了早日查出真凶,令郎的尸首我们需先运回大理寺,还请侯爷通融。”大理寺官员毕恭毕敬道。

文安侯点了点头,虽没有钟娴那样悲痛,但眼里的可惜却藏不住。

“谁都不许带走我的儿子!”钟娴爬起来,立马拦住运送尸首的仵作。

大理寺的人一脸为难的看了眼文安侯。

“成茹,送你娘回房。”

站在一旁的玉成茹低低应了声,便走上前想扶钟娴,却没想到钟娴一把推开她,“你为什么不哭,你弟弟死了你连一滴眼泪都流不出来吗?你还有没有心,玉成茹!”

瞬间,周围的目光全聚在玉成茹身上,那少女脸立马红了起来,低着头不肯吱一声,手指紧紧攥住裙摆。

“钟娴,你不要耽误查案。”文安侯开了口。

大理寺的人这才如释重负,不顾眼前妇人的阻挠,继续抬走尸首。

钟娴冷笑了声,指着被扣押的曲姨娘便道:“真凶不就在这吗?我的成昀就死在她院内!”

大理寺官员说道:“令郎虽在曲氏屋里被发现,但她如今神志不清,也不能证明是她所为。也许曲氏还目击了凶手作案的过程。只要她是人,我们就会让她说出线索。”

说罢,大理寺官员便带人离开了。

“都散了吧。”

一片唏嘘声中,有人发话了。

发话的正是侯府的当家主母——薛盏意。

其他人闻言纷纷退了下去。

钟娴仍呆呆愣在原地,身旁的玉成茹只敢站在旁边,想扶却又不敢。

薛盏意看了一眼钟娴,便对文安侯说道:“尔琢病还未好,我去看她。你自己的事希望你能处理好。”

说罢她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你把你娘扶回去。”

文安侯平静的说了一句,便自己一个人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