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阎浮魔影》 第一章:边界行者 蜀都,某处昏暗阴森的地下停车场里。

有一辆看起来上了年头,车身上还满是剐蹭痕迹的二手车正停在角落的阴影里。

车上坐着一个二十来岁的年轻男人,他冰冷的眼神透过车窗,不断扫视着远处电梯里进出的行人。

由于男人并没有打开车内的照明灯,他的大部分身体都隐没在黑暗中,只能看到个模糊的轮廓。

倒是他那硬朗瘦削的脸颊暴露在车内中控屏的微光下,看起来格外苍白凶狠。

而几乎是车内唯一光源的中控屏上,显示着一张清晰度不高,看起来稍显模糊的合照。

合照上除了当时仍是少年的男人之外,还有一个高大健硕的中年人和一个笑容明媚的少女。

面对这张模糊的照片,男人的思绪逐渐从现实中抽离,回到了几年前的那个下午。

他恍惚间再次看到了倚靠在跑车边上嘴脸狰狞的纨绔;被撞倒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少女;还有从少女身上潺潺涌出,不断蜿蜒直至自己脚边的两条血线。

【红霓垂九重紫云飞……】

伴随着车内音响里播放的歌曲忽然开始变奏,回忆中的两条血线瞬间化作殷红的绸缎缠住男人的小腿,将他拖回了现实中昏暗的地下车库里。

【久归!未归!欲回!恨回!】

不远处的电梯里,一个衣衫有些散乱,脖子上还有好几个唇印的纨绔走了出来。一边整理着衣领,一边坐进了电梯边上的一辆跑车里。

男人看到纨绔出现,毫不犹豫握紧方向盘,狠狠将油门直踩到底。

【凡胎恰登对,天命难违!】

男人的二手破车一往无前,径直撞在了纨绔的跑车上。

早有心理准备的男人抵过撞车的冲击后,第一时间推开车门,提着柄明晃晃的短刀走下车来。

“敢撞老子蒋天的车?你他妈没长眼是吧?”

跑车里的蒋天还没搞清楚情况,甩着还有些眩晕的脑袋,骂骂咧咧的从车里钻了出来。

男人二话不说抬步上前,一记短促有力的刺拳砸在了蒋天脑门上。

趁着蒋天受击后仰,男人另一只手中的短刀裹挟着寒芒,径直扎进蒋天暴露出来的脖子里。

温热的血液顺着刀身上的血槽不断涌出,很快就沁湿了男人的右手。

【当年我瑶池刻,闹得痛快并未想过太多!】

明快高昂的歌声从男人打开的车门里传了出来,混杂着周遭路人的尖叫声,一股脑钻进了男人的耳朵里。

此刻男人却没有着急逃跑,反而望向倒在地上痛苦抽搐的蒋天,咧开嘴角不住冷笑,眼里浓郁的杀意喷薄欲出:

“我叫陈钧发,不知道你还记得我吗?”

被扎穿喉咙的蒋天自然无法回话,只能将双手搭在刀柄上不断挣扎,也不知道是想把短刀拔出来,还是想横切一刀给自己个痛快。

很快蒋天的挣扎开始变得微弱,陈钧发俯下身来确认蒋天死亡,准备离开现场。

没想到地上的尸体却忽然开始剧烈抽搐,并且以一种扭曲的姿势站了起来。

疑似死而复生的蒋天一点点拔出了脖子上的短刀,因为他的动作过于死板僵硬,陈钧发甚至能隐约听到蒋天颈骨被短刀锯出来的咯吱声。

此刻的蒋天双眼翻白口吐血沫,外加上脖子上的巨大豁口,整个人看起来就像是电影里变异的丧尸。

陈钧发见状连忙后退,撤到自己二手车的后备箱旁,直接从里面拿了把一米多长的红色消防斧出来:

“当年法官不敢判你,今天阎王也不敢收你?”

已经形同丧尸的蒋天没有回应,只是单手持刀朝陈钧发扑了过来。

陈钧发举起斧头迎上了劈来的刀锋,没料到这记劈砍力道之大,差点震得他把斧头脱手扔了出去。

顿感不妙的陈钧发迅速后退想要拉开距离,染血的利刃却如影随形,带着劲风刺向他的胸口。

陈钧发心下一狠,提斧拨开短刀后,干脆顺势撞进蒋天怀里,压上全身力道使了招顶心肘,将蒋天砸开了两三米远。

借着拉开的这点距离,陈钧发全力抡圆斧子,侧身避开又一记扑来的直刺,同时狠狠将斧刃剁进蒋天的肩膀,卸掉了他持刀的右臂。

成功解除对方最有威胁的利器,后面的战斗也没了悬念。

就算丧尸化的蒋天力气再大,陈钧发也还是轻而易举把他的四肢全部剁了下来。

就在满身血污的陈钧发踩着蒋天的躯干,高举利斧准备破开脑袋彻底结束战斗时,整个人却是感觉头晕目眩一阵恍惚。

等陈钧发从恍惚中回过神来,发现自己还好端端的坐在二手车里,车内中控屏上任然显示着那张模糊的合照,音响里依旧播放着那首本该放完的歌:

【凡胎恰登对,天命难违!】

“凡胎恰登对,天命难违?这句词倒是应景,凭你现在肉体凡胎,确实是杀不了他。”

一道慵懒的女声从旁边副驾驶上传了过来,本来还在发愣的陈钧发一个激灵,连忙伸手抓住了压在座位下的短刀刀柄。

陈钧发目光扫过那个突然出现的陌生女人,她的五官还挺清秀,一头柔顺的黑发也算给她平添了几分邻家小妹的温柔感。

但是和她双眼对视的时候,陈钧发总觉得如芒在背,就像是被什么择人而噬的猛兽盯上了一样:

“你是谁?怎么摸到我车上来的?”

看着陈钧发如临大敌的模样,女人把副驾驶的座位放倒,整个人侧躺上去,轻松惬意的伸了个懒腰:

“我叫……叫什么来着?算了,太久没用过本名有点记不清了,反正你直接叫我九婴就好。”

九婴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了一个古旧泛黄的簿子,上面密密麻麻的记载了无数人的生平经历:

“让我看看:陈钧发,蜀都人,二十三岁。自幼丧母,五年前妹妹被蒋天醉驾撞死,父亲不愿息事宁人,很快也被发现淹死在了以前从来不去的湿地公园里。”

念着本子上关于陈钧发的记录,九婴非常满意的点了点头:

“孑然一身,满腔怒火,矢志复仇。加上你从小跟着练武的父亲学过几手,本身底子也够,简直是作为‘行者’的绝佳人选。”

“顺带一提,你刚刚经历的那场虚拟战斗也是我的手笔,可以算是对你的面试了。你表现得很好,出手够狠,反应够快,接受能力够强,各方面条件都称得上优异。”

陈钧发冷漠的看着九婴,对于她口中光怪陆离的一切并不感兴趣:

“你说我肉体凡胎杀不了蒋天,难道他也是你口中的‘行者’?”

九婴直接摇了摇头:

“就凭蒋天那个废物还不配被选中,倒是他爹已经加入我们有些年头了。你站在他爹的角度想想,明知自己儿子平日里乖张跋扈仇人无数,难道不会留点危机时刻保命的手段吗?”

陈钧发听到九婴的话,悄然松开了刀柄。整个人靠坐在椅子上,扭过头默默看着不远处正准备驶离停车场的跑车:

“既然你认识他爹,为什么还要来考核我?”

九婴眼见陈钧发压下了立刻复仇的打算,就知道自己这趟招新总算是要有收获了:

“你和他们一家是私仇,我来招募新人是公事,怎么能够因私废公呢?再说他爹又打不过我,就算你以后真有本事报仇雪恨,他爹也没那个胆子来找我要说法。”

讲到这里,九婴朝着陈钧发伸出了右手:

“怎么样?考虑清楚了吗?如果愿意加入就跟我走,我向你保证,这会是你报仇雪恨的唯一希望。”

陈钧发沉默片刻,然后郑重地坐直身子,伸出手掌准备和九婴握在一起。

但九婴压根就没有握手的打算,直接拨开了陈钧发伸过来的右手,一巴掌拍在了他的胸口上。

被推了一掌的陈钧顿时感觉天旋地转,身体控制不住地向后仰倒,整个人像是陀螺一样快速旋转了起来。

好不容易稳住身形,陈钧发干呕了几声,差点直接吐出来。等他缓了好一会儿

,才注意到自己好像是来到了太空当中,没有了重力的束缚,也没有了上下左右的分别。

陈钧发努力的环顾四周,发现这片宇宙中的“星体”,似乎都是些被封在透明光膜中各不相同的独立世界。

这些世界有的天圆地方浑然一体,有的划分三界轮回有序,有的形如巨树承载万物……

而在周遭光怪陆离的景象中,最吸引陈钧发眼球的还是漂浮在不远处的九婴,和她人形身躯背后延伸出的巨大而狰狞的阴影:

“因为新人初次任务死亡率太高,具体事宜我也懒得和你解释,有什么问题等你走出第一个世界再问吧。”

九婴话音刚落,陈钧发还没来得及回应,就感觉到自己被这片空间中的某个世界锁定,整个人以极快的速度坠了过去。

第二章:匪祸 当陈钧发再次睁开眼睛的时候,首先映入眼帘的是严重发黑开裂的老旧桌面,和桌上摆的一大碗打卤面。

面条上素卤的香气和周围若有若无的汗臭味混杂在一起,猛烈冲击着陈钧发的鼻腔,让毫无准备的他稍微有点犯恶心。

压下干呕的欲望,陈钧发小心翼翼抬眼打量着周边的环境。

只见四周零零散散摆着几张老旧的木头桌子,桌前的客人大都是风尘仆仆满脸倦容。干瘦的小二拎着壶茶水,在几张桌子之间往来穿行。

陈钧发目光所及,几乎所有人都是长发蓄须的古人扮相,即便他们都是为了赶路穿着短衫,但是衣物的剪裁和形制也不像是现代的款式。

简单确认周遭环境还算安全,陈钧发又开始将注意力转移到自己身上。

目前陈钧发身上的衣物样式和其他人倒是大差不差,只不过他和原本世界里一样脸上无须还留着寸头,整体形象看起来和周围人有些格格不入。

除此之外,陈钧发腰间还别着一把长柄朴刀,雪亮的刀锋垂到青灰色的石板地面上,伴随着他的动作偶尔会划出呲呲的声响。

陈钧发下意识伸出左手想要搭在刀柄上,却忽然感觉左手袖口的分量不太对劲,明显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

他放下筷子伸手一探,发现略显宽大的袖口里藏着两个隐蔽的搭扣,上面挂了两把小巧的飞斧。

简单掂了掂飞斧的手感后,陈钧发身前桌面上的一团油污忽然开始扭曲变化,形成了一片密密麻麻的小字。

陈钧发低头仔细看过去,才刚刚看清了几个字,这团油污又开始蠕动起来,飞快融合成了一摊纯粹的污渍。

油污刚刚恢复如常,一道温柔空灵的女声就立刻在陈钧发耳边响起:

“不好意思,客栈里实在是没有位置了,我能和你拼个桌吗?”

陈钧发抬眼看过去,一个纤细柔弱的少女正抱着自己的包袱,满脸希冀的望着自己。

不远处的店小二则是略显尴尬,有意无意瞥着陈钧发腰间的朴刀,一副准备上来把她拉走的架势。

感受到店小二的惧意,陈钧发这才明白为什么在客栈满座的情况下,自己还能享有独霸一张桌子的特殊待遇:

“你想坐就坐吧,反正我就是吃面而已,也用不了这么大张桌子。”

少女不卑不亢的道了声谢,入座后又从包袱里摸出几个铜钱放到桌上,向小二要了碗羊汤。

小二伸手抹过桌面,熟稔的拿起铜钱,卖力朝着后厨吆喝了声“羊汤一碗”。

见少女没有再点其他吃食的打算,小二立刻转身招呼其他客人去了,完全不敢在陈钧发这位带刀的凶人身边多留。

小小的插曲并没有被陈钧发放在心上,他的当务之急还是赶紧吃完面,找个没人的地方看看还会不会有任务提示之类的文字显现。

重新拾起桌上的筷子,陈钧发挑了一大口面,却总觉得有些张不开嘴。

毕竟不久前才在九婴的幻境里杀了人,还拼命剁了一只丧尸。

即使陈钧发对于报仇的血腥场面早有心理准备,但要让他现在从容的吃面,还是稍微有些犯恶心。

不过考虑到以后人生地不熟,再想找点吃的怕是也不太容易,陈钧发再恶心也只能硬着头皮把面往肚子里塞。

就在陈钧发端着面碗独自挣扎的时候,小二端着碗热气腾腾的羊汤上来,摆到了同桌的少女面前。

少女又从包袱里摸出两个干硬的白馍,用力掰成几块扔进汤里,一边看着白馍迅速吸收着汤面上漂浮的晶莹油花,一边抽了双筷子在衣袖内侧擦了擦。

正当少女也准备开饭的时候,一连串沉重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迅速冲到了客栈门前。

几个腰挎刀斧的山贼骑着马,将客栈正门堵了个水泄不通,其中为首的山贼头子扯着嗓子朝客栈里大吼:

“张老板!赶紧出来交银了!”

听到山贼头子的呼喊,客栈老板小跑着赶了出来,边陪笑脸,边给山贼头子执缰请他下马。

同时赶过来的小二明显也不是第一次见到这种场面,连忙倒了大碗茶水,双手捧到山贼头子身边。

山贼头子随手拿过茶碗,仰起头一饮而尽,无视了战战兢兢退到一边的小二,带着几个喽啰直接闯进了客栈里。

等山贼头子在门口就近找了条板凳坐下,他带来的几个喽啰已经气势汹汹地按着腰间的刀斧,隐隐把客栈老板围在了中间。

看这来者不善的架势,客栈老板也有些发怵,只能试探性的询问道:

“各位好汉是不是记错了,我们家不是前两天才交过‘例银’嘛,您催这么勤,我们小本买卖哪里承受得住。”

听到老板不想交钱,几个喽啰明显面色不善,纷纷拔出明晃晃的砍刀,吓得本就有些紧张的客栈老板更是脸色煞白。

山贼头子看到这种情景,轻描淡写的抬手制止了手下的动作,皮笑肉不笑的盯着客栈老板:

“前两天交得是这个月的‘例银’,这次交得是给我们大当家拜寿的贺礼。你要是不交银子也可以,七天后的寿宴就由你们客栈来操办,好酒好菜必须管够。”

客栈老板没有办法,只能硬着头皮把寿宴应承了下来。

山贼头子明显也很满意这个结果,接着又将目光转向了客栈里的其他客人:

“张老板在五回山下做了这么多年买卖,如今也算是识时务了。不过我们大当家寿宴,各位走过路过怎么着也该有个表示……”

山贼头子话还没说完,忽然瞥到一众瑟缩的客人中有个头发很短的怪胎,居然不理不睬还在低头吃面。

感觉自己面子有些不挂的山贼头子一拍桌子,径直起身走了过去。

眼见山贼朝自己这边过来,少女在桌下悄悄踢了脚还端着面碗的陈钧发,想要提醒他注意点。

没想到陈钧发不管不顾,还在一个劲挑着面往嘴里硬塞。

少女眼看着山贼越来越近,犹豫再三后还是站了起来,从包袱里摸了点散碎银子,有些畏缩的向山贼赔礼道歉:

“我哥肚子饿了好几天,难得能吃一顿饱饭,稍微有些忍不住。这是我们俩给大当家拜寿的银子,还请好汉饶过他这一回……”

山贼头子压根懒得听少女在解释什么,粗暴地将少女推回板凳上,紧接着伸手拽住了陈钧发的领口:

“还在吃面?你他娘的是耳朵聋了?听不到老子刚刚在干嘛?!”

陈钧发面色一沉,伸手扶住了身旁跌坐在板凳上的少女,抬头望向火气正盛的山贼头子。

他的声音并算不大,但语气却学得惟妙惟肖:

“还在狗叫?你他娘的是眼睛瞎了?看不到老子刚刚在吃面?!”

被当众羞辱的山贼头子勃然大怒,攥着陈钧发领口的大手用力上提,想要将陈钧发从凳子上拽起来,另一只手同时握拳捣向了陈钧发的面门。

刚才还在耍宝的陈钧发也骤起发难,偏头避开山贼拳头的同时,随手抄起少女的羊汤泡馍泼到了山贼头子的脸上。

滚烫的羊汤刺激着山贼的脸皮,泡发的白馍糊住了山贼的视线。

被偷袭的山贼头子立马后退拉开距离,抬手抹掉糊在脸上阻挡视线的泡馍,同时拔出腰刀横扫,企图逼退陈钧发后续的跟进。

没曾想后续跟进的却并不是陈钧发本人,而是他从袖口里抖出来的一把小巧飞斧。

锋利的斧刃轻而易举楔进了山贼头子的脖颈,刚刚还神气十足的山贼头子转瞬间就倒在了地上。

陈钧发走上前去,抬脚踏在了相对厚实的斧背上。

伴随着清脆的颈骨碎裂声,本来还在挣扎抽动的山贼头子完全失去了声息。

处理完山贼头子,陈钧发弯下腰,一手拾起染血的山贼腰刀,一手按住自己的长柄朴刀,整个人如同暴起的花豹猛然扑向剩下几个山贼喽啰。

本来几个喽啰下意识还想要拔刀反击,结果刚一照面就被砍翻了几人。

最后剩余的两人总算清醒过来,不管不顾的转身往客栈外跑去。

等他们慌忙爬到马背上,这才总算有了点安全感,其中一人策马逃走之前还不忘回头放两句狠话:

“你他妈给老子记住喽,只要你还在五回山下,老子迟早带人回来扒了你的皮!”

嘴上占到便宜后,两个山贼喽啰立刻拍马逃走,一刻也不敢多留。

陈钧发也没有追上去斩尽杀绝的打算,直接任由他们离开。

至此闹事的山贼也算暂时收拾了个干净,只不过客栈里的气氛反倒比刚才山贼肆虐时还要凝重几分。

毕竟陈钧发能够一言不合骤起杀人,站在尸体中间也面不改色,就这股凶戾的劲头比起山贼来也是不遑多让。

客栈老板有些拿不准陈钧发的来路和脾气,只能站在不远处一脸陪笑,等着陈钧发先开口划下个道来。

不过陈钧发就像是没有感受到客栈里依旧紧张凝重的氛围,只是低头俯视着脚边一具被割开喉咙的尸体。

殷红的血液从伤口里涌出,在青灰色的地砖上不断蜿蜒,形成了一片只有陈钧发的视角才能看清的小字:

时间:明·天启六年

位置:保定府五回山

外有后金作乱,内有阉宦弄权,名为大明的巨兽已然来到了生命暮年。国祚衰微,天数更易,四境之内妖邪蜂起,正是大展身手的绝佳时机。

本次事件必选任务如下:

1,入手一件火神遗蜕(未完成)

2,击杀魏忠贤手下五虎五彪中任意一人(未完成) 第三章:李应缘 等陈钧发读完地上的血字,尸体的创口再次开始大量渗血,很快就盖过了地上的字迹。

知道自己在这个世界的大致目标后,陈钧发对于下一步行动还是没有太多头绪,干脆先弯腰把地上的尸体都摸了一遍,掏出不少散碎银子。

手里抓着银子,完全没穿过古装的陈钧发也不知道该往哪里揣,只能学山贼把银子直接揣到怀里,反正有腰带系着也不会掉到地上。

收拾完战利品,陈钧发又大摇大摆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抬手招呼站在不远处的小二:

“给我同桌的姑娘上碗羊汤,顺便给我准备些干粮,再算上刚刚砸你们的碗,一共需要多少银子?”

听到陈钧发终于发话了,客栈老板使了个眼色,示意小二去后厨准备,然后亲自走到陈钧发面前:

“壮士为民除害,些许吃食就当孝敬您了,怎么敢再收银钱。只是不知壮士欲往何处,需要多少天的干粮?”

陈钧发抬头看着有些畏缩的客栈老板,还是拿了一小块银子丢到他手里:

“给你银子就拿着,别跟我啰里八嗦的。至于要往哪里去嘛,我自己其实也不太清楚,正好问问你,这附近有没有发生过什么怪事?”

客栈老板拿着银子,表情动作有些僵硬,一时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毕竟五回山虽说有挺多山匪流寇闹事,但要说发生什么怪事还真谈不上。今天能遇上个敢单挑山贼的陈钧发,都已经算是这几年经历过最怪的事儿了。

看到客栈老板不知所措的表情,陈钧发也只能尽量再说得详细一点:

“就比如你知不知道有什么地方天降流火,或者是有什么东西无火自燃之类的……”

陈钧发其实也不知道自己该找什么,但任务描述里既然有“火神遗蜕”的字眼,那多打听打听和火焰相关的事情总是不错的。

没想到客栈老板还是一阵挠头,憋了好一会儿,才试探性的回答道:

“硬要说的话,我只知道前几年附近几座县城同时有火龙烧仓,大火经久不息,把仓里屯粮烧得一干二净。”

陈钧发听完连忙摆手:

“我不是问这种搞贪污腐败的,我是想问那种传说故事你明白吗?最好是和火焰、火神之类相关联的。”

老板这次倒是回答得很快,直接利落地摇了摇头:

“火龙烧仓不算的话,那就真没有了。五回山这一片地界,除了闹山贼之外,大家日子过得平平淡淡,还真没什么稀奇事。”

老板的回答可把陈钧发难住了,除了任务目标之外一点线索没有,鬼知道所谓的“火神遗蜕”到底去哪里找。

“实在没什么稀奇事的话,那你这附近有没有供奉火神的道观?或者有什么专门信仰火神的村子也行?”

陈钧发问起这个,老板还是有些糊里糊涂的。像他这种普通人,不遇上什么大灾大难也想不起来去上香拜神,对于庙里观里供奉的神像就更没什么了解。

就在老板为难的时候,和陈钧发同桌的少女却忽然开口了:

“满城外面有间道观,偏殿里供了尊火德星君。”

被解了围的客栈老板感激地看了少女一眼,陈钧发则是思索片刻,准备死马当成活马医了:

“对,就是这个道观,能麻烦你带我去一趟吗?我是外地人,不太认路。”

听到这话,少女也没有多想,非常自然的点了点头:

“我这趟出来正好要去满城,你跟着我也算顺路,等我吃饱了就出发。”

两人就这么简单谈好之后,小二也端着一大碗羊汤走了过来。

这次的羊汤可不像少女原来那碗只漂着些油花,靠着陈钧发斗杀山贼的凶戾,这碗汤里还额外加了不少羊肉和一根羊蹄。

同时小二递给了陈钧发一个粗布缝制的小包袱,里面装得有二十来块干粮饼和一些肉干。

有了这些干粮,陈钧发也懒得逼自己继续吃面了,吩咐小二把半碗打卤面撤走,然后安静的等着少女喝汤吃肉。

少女倒是也淡定,完全不在意陈钧发的目光,只是埋着头一个劲吃肉,把腮帮子塞得鼓鼓的,就像只圆滚滚的小仓鼠。

看少女还能吃得这么香,陈钧发的眉头不自觉皱了起来,左手悄悄摸到桌子下面,握住了腰间的刀柄。

由于陈钧发刚刚当众杀人,客栈里的其他客人都被吓得不轻,趁着陈钧发和客栈老板说话的功夫,店里客人直接跑了个精光。

甚至连客栈老板这个经常和山贼打交道的人,看到陈钧发杀人也是心里发怵。

倒是这个看似柔弱的少女,不仅完全不害怕,还愿意单独给陈钧发带路,这让陈钧发不由得警惕起来。

再联想到任务描述里“妖邪蜂起”四个字,陈钧发生怕这个胃口很好的陌生少女突然发难,扑过来把自己一起给啃喽:

“你难道不害怕吗?不仅能有这么好的胃口,而且还愿意为我带路?”

听到陈钧发问自己话,少女圆鼓鼓的两颊开始飞速抖动,然后又喝了一小口汤,勉强把嘴里的羊肉顺下去才开口反问道:

“我要害怕什么?”

陈钧发左手按着刀柄,右手放在胸前防备着可能的突袭,只好抬起头,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的几具尸体。

少女扭头瞥了一眼,神色依旧淡定如常:

“你说杀人?我是从京里来的,杀人这种事见过太多了。刚开始还挺害怕,吓得好几天吃不好睡不好,后来天天见到也就习惯了。”

对于少女的解释,陈钧发有些难以置信:

“照你的意思,这京里比山里还乱?”

少女理所应当的点了点头:

“这两年魏阉出任司礼秉笔太监,手握厂卫权倾朝野。最开始为了弹压异己,经常把反对者抄家下狱,秋后问斩。”

“后来魏阉和手下爪牙尝到抄家的甜头,就开始找各种理由抄富商大户甚至普通平民的家。这些人没权没势,加上诏狱早就没位置了,敢有反抗都是当街格杀。”

少女的话引起了一旁客栈老板的注意,毕竟他生在五回山,这辈子没出过保定府,能听听京里的事也算是新鲜。

倒是陈钧发依旧不太相信少女的话,甚至脸上的狐疑还要更甚几分:

“你刚刚说的‘魏阉’是魏忠贤?听你这口气,就算你住在京里,也还是不怎么害怕他的样子。”

少女理所应当的点了点头,甚至坐直身子,理了理衣服,看起来还有些小骄傲的样子:

“先介绍一下吧,我叫李应缘,是一名正式入籍在册的道士。” 第四章:邪祟 陈钧发听着李应缘的自我介绍有点不明所以,一脸懵的等待着下文。

没想到李应缘说完自己的道士身份,就完全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似乎打心眼里认为仅仅凭着她的道士身份,魏忠贤的阉党就不敢拿她怎么样。

陈钧发完全搞不清楚其中的因果关系,只能下意识转头看了眼客栈老板,想瞅瞅他是什么反应。

结果发现客栈老板似乎很认可在册道士这个名头,连看向李应缘的表情都多了几分崇敬和艳羡。

毕竟自古以来,每逢战乱、饥荒、大疫都有妖鬼邪祟应运而生。如果遇上集中死伤数十万人的极端情况,更是会有为祸一方的大妖现世,所过之处赤地千里生灵涂炭。

因此历朝历代像是术士,方士,和尚,道士之类的奇人异士都是备受推崇,庙堂之上不论忠奸,都不怎么敢得罪他们。

而大明主崇道教,尊奉“镇天真武灵应佑圣帝君”,能被官方承认的在册道士含金量自然是不言而喻。

客栈老板还算运气好,这辈子没遇到过什么神神鬼鬼的东西,和正经的在册道士也没怎么接触,但至少他对于道士在国朝是什么身份地位还是很了解的。

陈钧发初来乍到不清楚这些情况,但是凭着任务提示里“妖邪蜂起”几个字,外加李应缘和客栈老板的态度,对于道士的情况也猜了个七七八八。

想到自己要找的“火神遗蜕”,陈钧发觉得面前的小道士会是一个不错的突破口:

“没想到你竟然是在册的道士,失敬失敬。在下陈钧发,是一名镖师,途经五回山被人劫了道,所以脱离商队独自寻找丢失的货物。”

陈钧发稍加考虑,还是胡诌了个镖师的身份。在他的认知里,这个年代会在外地闯荡的武人,除了镖局的镖师,也就只有流亡的草寇了。

初次见面,即使刚刚才砍了人,陈钧发还是想给李应缘留下个相对好点的印象。

李应缘只是轻轻点了点头,也没怎么怀疑:

“原来是镖师啊,怪不得山贼来了你都不怕。不过你也太沉得住气了,刚刚你一直吃面又不动手,我都开始考虑要不要用法术把你救走了。”

想到李应缘刚刚挺身而出帮自己说话的场面,陈钧发感动之余也有些不太理解:

“山贼杀我的时候你要救,那我杀山贼你不用管吗?”

李应缘趁着陈钧发说话的功夫忍不住低头喝了口汤,神态举止轻松,完全没把山贼的死放在心上:

“你不会以为我们修道的人出世荡魔,就只是杀些妖魔鬼怪吧?路见不平,我们还是会行侠仗义的。只是我年纪小,师父不准我动用法术惩凶除恶,不然这几个山贼都轮不到你出手。”

李应缘说着还郑重其事的震了震袖口,努力想要表现出一副威风凛凛的高人风范。

只不过她现在为了赶路没穿道袍,看起来并不算多潇洒。再配上她粉雕玉琢的小脸,不但称不上威风,反而还格外的可爱。

听着她自吹自擂,陈钧发应承了几声,也没有再多说什么,只是闭嘴坐在一旁,安静的看她继续吃肉喝汤。

等到她吃饱喝足,两人并肩走出了客栈。

陈钧发来到门口,看到山贼们骑过来的马,仔细挑了一匹感觉比较安静,情绪相对稳定的骑了上去。

他虽然没有专门学过马术,但小时候跟家里人出去旅游,还是有骑过那么几次,现在稍微练练总还是比走着方便。

坐在马背上,再摸摸腰间的朴刀,陈钧发此刻还真有了几分江湖豪侠的感觉。

扭头看了眼还在包袱里翻找什么东西的李应缘,陈钧发抬手指了指身边空余的几匹马:

“反正都是山贼的马,你也选一匹呗。我有点赶时间,就不能陪你慢慢走路了。”

李应缘头也没抬,依旧在自己包袱里捣鼓着:

“你先顺着左边的小路一直骑就是了,不用管我,遇到岔路之前我会跟上来的。”

陈钧发应了一声,接着就照她说的拨转马头,朝着左边的小路骑了出去。

因为自己骑马不怎么熟练,陈钧发也没敢一上来就全速急行,只能用心感受着马的状态,一点点逐渐让马奔跑起来。

好在这匹马的重心挺稳,跑起来的浪也相对较小,颠簸程度勉强在陈钧发的承受范围之内。

终于能稳定的跑起来后,陈钧发回头看了一眼,发现李应缘仅仅只靠双腿,已经小跑着追到了自己后面。

看她每踏出一步都只是在地上轻轻一点,整个人却能直接窜出去好几米远,陈钧发估摸着现在这种速度还远不是她的极限。

如果她要全力以赴的话,陈钧发这个骑马的肯定要被远远甩在后面,根本没有追上的可能。

此时赶上来的李应缘也抬起头,刚好和回头的陈钧发四目相对。

看到陈钧发没见过世面的惊讶神色,李应缘努力压下已经快要洋溢出来的得意之情,尽量表现得云淡风轻一点:

“一点小小的法术罢了,不必惊慌。”

陈钧发无语的看着李应缘压都压不下去的嘴角,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好,只能转过头继续赶路。

可惜就算李应缘已经跟上来了,陈钧发还是没有敢加速太多。

一是长时间全速奔驰,马肯定会受不了的。二是在这五回山下,两人目前又没上官道,脚下的小路能跑马已经很可以了。曲里拐弯的小路外加两侧的密林,陈钧发都担心冲太快了停不住,拐弯时连人带马一头撞到树上。

就这么一直赶路直到天色渐晚,陈钧发身下的马首先体力不支,开始有些不听使唤了。

在李应缘的建议下,两人准备趁着天完全黑下来前,尽量找户人家借宿一晚。

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陈钧发本来都没抱太大期望,结果被李应缘带着在林子里兜兜转转,居然还真找到了一户人家。

这家人似乎是个猎户,屋子修得并不大,从外面看上去就只是普通的土胚小屋,估计里面拢共也分不出几间房来。屋后有个用木篱笆圈起来的小院,当中挂着几只猎物,也不知道是狍子还是獐子。

看着这户人家,陈钧发还是有点不太放心。五回山本来就盗匪猖獗,有本事独自在山里居住的,就算称不上穷凶极恶,估计也不会是个善茬。

李应缘倒是没什么警惕心,大大咧咧走上前开始叩门。很快就有一个年近五十的老汉打开门,从里面探出头来。

老汉听到傍晚有人敲门,原本还是很紧张的,甚至藏在门后面的右手还偷偷握着一把柴刀以防不测。

但仔细看清李应缘的脸后,老汉连忙把柴刀丢到地上,非常热情地开门欢迎李应缘进屋:

“小道长又和师兄出京云游啊?”

李应缘指了指身后正在翻身下马的陈钧发:

“这次是有事要回家一趟,碰上个不识路的镖师就顺便带他一程。结果被他拖慢了赶路速度,只能再来打扰老伯一宿了。”

老汉倒是不觉得有什么,非常热情地请李应缘先进屋。接着他又招呼陈钧发把马牵到院子里,不仅提供了些喂马的草料,甚至舍得在草料里混了些人吃的豆子和两三个鸟蛋。

料理好马匹后,老汉这才和陈钧发一起回到了屋内。

陈钧发在屋里瞟了一眼,整间屋子的条件其实非常简陋,总共就只有三间房:卧房、柴房和厨房。

其中厨房修得最大,毕竟除了安置灶头,和堆一些随用的柴火外,还要摆一张桌子和几条板凳方便平时吃饭和生活。

早一步进屋的李应缘就坐在方桌边上,身旁还有个断了腿的老婆子正哄着一名尚在襁褓的小婴儿。

老汉看到这一幕更是喜上眉梢,径直凑到老婆子身边,伸出手指轻轻戳了戳婴儿被烛光映红的脸蛋,逗得小婴儿咯咯直笑。

李应缘看到老汉夫妻俩逗孩子也很高兴,忍不住凑过去用手指刮了刮婴儿的小鼻子:

“两年前来的时候还只有你们夫妻两人,没想到你们竟然还能老来得子,真是可喜可贺。”

听了李应缘的话,老汉只是笑着摇了摇头:

“我俩都这么大年纪了,哪还能再要上孩子呢?这是我从别人村里抱回来人家不愿养的女婴,我俩把她拉扯大,心里也算有个寄托。”

“说起来这小家伙运气还真不赖,出生的时候遇上我去他们村里卖猎物换盐巴,这两天正愁起名字又遇上小道长借宿,正好请小道长给赐个名,也算让她沾沾仙气。”

抱养孩子这种事,李应缘跟着观里师父师兄四处云游见得多了,也不觉得有什么奇怪,倒是帮人家起名字还真是人生头一遭:

“我自己也才年满十六,论资排辈也都还没有正式出师,称不上什么‘赐名’。你想要我帮忙起名字的话,我可得认真想个好听点的。”

李应缘说着就伸出手,想要把孩子抱过来仔细看看,两口子听到她愿意给起名字,也乐呵呵把孩子递了过去。

没想到孩子到了李应缘怀里,却是不安地闹腾了起来,李应缘甚至没来得及哄,孩子就已经哇哇大哭起来。

李应缘看着怀里哭闹的孩子笑意尽敛,柳眉倒竖,双目含煞,似乎是动了真火。

夫妻俩摸不着头脑,以为是小娃娃哭闹冲撞了仙长,赶忙想把孩子抱回来哄一哄。

陈钧发本来坐在桌子另一边,对小孩不怎么感兴趣,但看到李应缘居然会露出这种表情,也连忙好奇地凑了过来。

等大家贴到近前,李应缘还是抱着孩子没有撒手的意思,其他三人只能顺着李应缘的目光,望向了襁褓上一个殷红的小点。

本来屋里只点着一盏烛灯,光线并不算好,这个芝麻小的红点还出现在孩子脖颈后的襁褓内侧,如果不是孩子哭闹乱扑腾,正常情况根本就注意不到。

陈钧发倒也感觉这个红点不太对劲,看李应缘没什么反应,干脆自己上手轻轻摸了一下。

红点的触感又湿又滑,微微有些发粘。陈钧发又把鼻子凑过去嗅了一下,除了婴儿身上的奶味,还夹杂着一股淡淡的腥气:

“是血!”

听到陈钧发的判断,夫妻俩完全慌了神,老汉颤颤巍巍的伸出袖口想要把这个小血点擦掉。

没成想这个血点看得见,摸得着,却抹不掉。甚至这滴血都不会沾染到其他东西的表面,就只是坚定的待在襁褓内侧,让人越看越觉得邪乎。

大家搞不清楚状况,只能一起抬头望向李应缘,只见李应缘的面色依旧阴沉,从嘴角冷冰冰地挤出了三个字:

“姑!获!鸟!” 第五章:眠虎 对于“姑获鸟”这个名字,屋里其他三个人的反应各不相同。

陈钧发感叹于自己的运气也太背了,刚来这个世界小半天就能碰上妖怪。

断腿的老婆子则是完全不明所以,她压根没听过姑获鸟是个什么东西,只能从李应缘的语气和态度上,大概猜出是某种妖鬼邪祟。

但是老婆子见识少,这辈子也没接触过真正的妖怪,对于自己将要面对什么还有些懵懂,没有具体的概念。

只有不断尝试着擦掉血点的老汉像是知道什么,整个人被吓得不轻。

他哆哆嗦嗦伸手扶住了身边的桌子,结果整个人把重心全压在桌上也没能撑住,直接一屁股跌坐到地上。

李应缘看到老汉反应这么夸张,感觉不太对劲,将怀中女婴还给老婆子后,伸手把他扶了起来:

“姑获鸟经常活跃在南边荆楚一带,像保定府这种偏北的地区通常不会出现,应该是有什么人或者什么事把它吸引过来了。我看你这么害怕,难道正好知道什么内情?”

老汉的双腿还是有些发颤,勉强在板凳上坐稳后,几次尝试张嘴,才勉强吐出了几个不连贯的词来:

“妖怪……我见……萨尔浒……三足鳖……”

李应缘听罢若有所思,似乎是猜到了老汉为什么怕成这个样子:

“你是想说,你见过七年前萨尔浒孕育出来的黄熊?”

老汉虽然没听懂“黄熊”是个什么东西,但因为时间和地点两个最关键信息都对上了,还是激动得连连点头:

“对……萨尔浒……萨尔浒……”

李应缘轻轻拍了拍老汉的后背,低声劝慰道:

“你也不用这么害怕,当年萨尔浒之战,仅是大明就战死了五万多名将士,孕育出的妖鬼自然凶煞异常。今天缠上你们的姑获鸟还没到那个地步,只要提前做些布置,我倒可以尝试将它降服。”

听到李应缘有办法降妖,老汉当即从板凳上滑落,顺滑地跪倒在地,不住磕头叩首:

“请仙师搭救!请仙师搭救!”

旁边老婆子瘸了条腿,外加抱了个娃娃不方便跪下,但还是象征性把头磕在桌上,恳求李应缘设法相救。

李应缘年纪轻轻道行尚浅,从来没有独自执行过除妖任务,不敢把话说得太满,只能抬头看向站在一边的陈钧发:

“姑获鸟虽然算不上什么大妖,但毕竟是羽类,飞在空中进退自如,想要彻底击杀还需要你出手相助。”

站在边上看戏的陈钧发没想到会把自己扯进去,一时间有些犹豫。

他被九婴丢到这个世界里,本就不是来做善事的,犯不着因为个不相识的老汉以身试险:

“我就是个普通武人,降妖除魔这种大事哪能帮上什么忙呢?”

李应缘听出了陈钧发话里婉拒的意思,况且请求普通人帮忙降妖本就是道人的失职,她也不好多说什么。

倒是跪在地上的老汉不愿放过一丝斩杀姑获鸟的机会,转身对着陈钧发抱拳道:

“在下家中藏有一口斩蛟的宝刀,只要壮士肯出手除妖,在下甘愿将刀献与壮士。”

陈钧发眯眼打量着老汉,心里还真有些被说动了。这个世界既然有妖鬼异兽仙术道法,那所谓的宝刀想来也该有些神异才是:

“先将宝刀拿来我看。”

老汉点了点头,起身到柴房拿了把铲子,走到院子里挖了起来。

陈钧发则是坐回板凳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的轻叩着桌面,心底还是有些忐忑,没想好该不该淌这趟浑水。

没过多久,老汉拖着一个巨大的木箱回到了屋里:

“我本是辽东边军,当年跟着杜总兵参加萨尔浒之战兵败,又见识过妖鬼的厉害,不愿再做兵户,一路逃到保定府。”

老汉一边说着,一边打开了木箱。

陈钧发起身看过去,箱子里东西又多又杂,其中最显眼的是一杆火枪和一套发霉发黑的棉甲。

“你还是披甲逃回来的?”

老汉被问起来也有点不好意思:

“当年兵败,我本想和其他同袍一起弃甲而逃,但被三足鳖吓得腿软,瘫在地上不敢动弹。安全后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披着甲就跑。”

“逃出来后,我倒也舍不得把甲丢了,干脆披着甲往南走。路上遇到些虎豹狼虫,山匪流寇,还多亏了它才能有命走到这里。”

老汉伸手把棉甲的部件都拎了出来,因为常年埋在地下没有保养,外面棉甲的部分发霉发黑,严重的地方甚至有些糟烂。里面内衬的铁片也是锈迹斑驳,很难说还有多少有效的防护能力。

陈钧发看到内衬甲片的状态,已经开始对宝刀不抱什么希望了。没有防水防潮措施,随便挖个浅坑埋在地下几年没保养,这刀没被锈透都算它是神兵利器了。

果然,老汉整理完棉甲,就从箱子底部浅浅的一层墨绿色积水里,取出了把状态不佳环首长刀。

刀柄上吸汗防滑的缠绳已经完全发黑烂掉,刀鞘的木头也因为泡水开始腐烂,不断散发出一股恶心的臭味。

陈钧发伸手接过长刀,鞘上湿烂的木渣粘得满手都是,恶心得他忍不住甩了甩手。

老汉看到这个情况也有些尴尬:

“前两天才下过雨,确实潮了点,不过刀身应该是没问题的。这本来是我们卫里小旗家传的宝刀,只是这些年军户待遇越来越差,传到他这代就绝了户。他战死后这刀就被卫里兄弟轮流使用,大家都死光了我就干脆把刀拿回来了。”

陈钧发听着老汉的介绍不置可否,只是手上捏着朽烂发臭的木鞘,一点点把长刀拔了出来。

发现刀身上居然没有像想象中全是锈蚀的痕迹,陈钧发立刻重视起来,伸手抹掉刀身上湿烂的木屑,开始细细端详。

这把环首刀长约四尺,刀型纤长挺直,刀柄环首上铸有一头双翼猛虎,入手极为沉重。

刀身似乎是因为工艺的影响,并不像普通刀剑一样闪烁着银亮的寒光,反而呈现出一种暗沉的蓝色,只有非常靠近烛火后才会反射出一丝光华。

在刀身右侧靠近刀柄的位置上,还用汉隶铭刻了“眠虎”二字,似乎昭示着这柄宝刀的名号。

再次看到这把刀,老汉的脸上也闪过了一丝追忆之色:

“想当年我们卫里的小旗最爱和我们讲这把家传宝刀,还说他祖上有人用此刀斩杀江中恶蛟。我们当时不肯相信,全都笑他吹牛。现在想想,当时要是顺着他说两句,让他开心开心又能怎么样呢?”

“不对!这把刀确实斩过恶蛟!”

一直没怎么说话的李应缘忽然凑了过来,伸手拿过陈钧发手里的“眠虎”,细细打量起来。 第六章:妖鸟折翼 汉末三国年间,各路豪强逐鹿中原,刀兵四起,又兼有大疫肆虐,百姓十不存一。

期间滋生孕育的各路妖魔,数量之多,分布之广,仅凭当时的方外之人已经无力剪除。

而在吴国,曾有恶徒名唤周处,改过自新后,孤身一人杀虎斩蛟,为乡里除魔去害。

“他曾经斩蛟时用的宝刀,就叫做‘眠虎’。”

李应缘伸出纤长的手指,轻叩着刀身中段,整把刀立刻像是活过来一样,湛蓝色的光华如同波涛般流转不息,铮铮刀鸣声中还隐隐夹杂着恶蛟的哀嚎。

“这把刀似乎还斩杀过不少妖物,只不过附着在上面的其他残魂几乎都被最强大的恶蛟精魄吞噬殆尽,唯有一只百年前斩杀的姑获鸟残魂还在抵抗挣扎。”

“姑获鸟对于神魂精魄尤其敏感,想必是被刀上同类残魂吸引过来的。”

老汉看着李应缘手里不断颤动的宝刀,眼前忽然一亮:

“既然那什么鸟是为了这把刀来的,我们直接把刀给它……”

“没用的,它是为了这把刀而来,但不意味着它拿到刀就会走,至少你们抱回来的孩子已经被它盯上了。”

李应缘摇头打断了老汉弃刀的想法,又转头看向陈钧发:

“收不收这把刀你要想好,附在刀上的恶蛟精魄恢复程度不低,如果杀戮过重,保不准恶蛟会完全复苏。”

“你如果只是想要些平日里走镖的助力,帮我斩杀姑获鸟后,我可以教你几招简单的防身法术。”

陈钧发直勾勾盯着“眠虎”,喜爱之情完全是溢于言表,相比于虚无缥缈的法术,他还是更喜欢实在的宝刀。

毕竟法术之类的东西有额外学习成本,就算真的天赋异禀能在任务期间学到手,以后离开这个世界能不能用得出来还是两说。

想到这里,陈钧发也没什么可犹豫的,坚定选择了宝刀眠虎:

“这把刀我要了!老伯在辽东当过边军,基本的军械保养应该不在话下,劳烦帮我简单处理一下刀柄吧。”

事情谈妥后,陈钧发伸了个懒腰,独自走向柴房:

“我今天有点太累了,先休息一会儿,等那妖鸟出现再叫我起来。”

迈步走入柴房,陈钧发把干柴铺平,勉强当作床板。老婆子又一瘸一拐的抱了床被褥进来帮忙铺上,精神紧绷一整天的陈钧发躺在上面,很快就进入了梦乡。

迷迷糊糊不知道睡了多久,一只苍老的大手将陈钧发从睡梦中拽了起来:

“壮士,妖鸟来了!”

陈钧发从被褥里窜了出来,看到之前还唯唯诺诺的老汉已经披上了破烂的棉甲,背后挂了一张硬弓,腰间系一壶狼牙箭,手里握着一杆齐眉短矛。

老汉甲上、箭上、矛上皆有用黄纸朱砂撰写的符箓,看起来是全副武装,准备和姑获鸟斗上一斗。

等陈钧发起身伸展了几下,老汉将简单处理好的眠虎递了过去。

因为时间紧张,老汉只是换了个粗糙的木质刀柄,再用衣服上裁下来的麻布当做缠绳。不说经久耐用,至少撑过这场战斗不成问题。

陈钧发检查着刀身的状态,又看了眼披甲的老汉:

“我既然收了这把刀,就要帮你平了这件事!你老都已经一把年纪,呆在屋里休息就好。”

老汉坚定地转过身,率先朝着外面走去:

“我当了一辈子军户,帮官老爷们屯田,无粮无饷,讨不到媳妇。日子过得就他娘是狗屎,完全没有一点盼头。”

“自从被赶着上了萨尔浒,好不容易逃回来后,先是在林子里遇到被家里人抛弃的李婆子,又是从附近村里抱上个娃娃,日子好歹是比当军户好过多了。”

老汉走到院子里,回头看了眼一点点用各种猎物挣来的土坯小屋,还有坐在床上抱着娃娃忧心忡忡的老婆子,整个人的神态忽然狰狞起来:

“当军户劳累半辈子,什么东西都归了官老爷,还逼老子上战场,逃了也就逃了!”

“但这点东西都是老子亲手挣出来的,自家的!什么狗屁妖怪不想让老子过日子,老子非要亲自跟它见个生死!”

看老汉这么坚定,陈钧发也不多再多劝什么,只是提刀跟在他后面走进了院子里。

等陈钧发顺手关上身后的房门,几张符纸凌空而至,贴在了土胚房的门框和窗沿上。

陈钧发回身望过去,原本院里的马已经被拴到了外面林子里,挂着的猎物也不知被放到哪去了。

整个小院都被空整出来当做战场,李应缘则站在院子正中间。

此刻大敌当前,她身上虽然仍是便于赶路的箭袖短衫,但看起来倒是比白天在客栈时多了几分仙风道骨。

看到陈钧发走过来,李应缘抬起头,灵动的眸子直视着陈钧发的双眼:

“待会儿我负责施法,你别让任何东西靠近我。”

陈钧发则是身姿笔挺抬手抱拳,一副军中先锋猛将的做派:

“得令!”

呜……呜……

话音刚落,天空中忽然传来一阵似有似无的呜咽声。

屋里原本睡熟的婴儿像是感应到什么,突然开始哇哇大哭。拴在林子里的马也开始躁动起来,似乎是想挣脱缰绳逃往山林深处。

不过片刻,呜咽声就越来越大,越来越嘈杂。

这声音时而像妙龄女子的幽咽,时而像年幼稚童的嚎啕,时而像檐上夜鸦的悲鸣……

似乎是在附和天空中的不速之客,陈钧发手里的“眠虎”也开始颤鸣不止,和天上嘈杂的哀嚎相互呼应。

伴随着一阵劲风卷过整个小院,一只人形的怪鸟终于出现在半空之中。

陈钧发仰头观察着天上的姑获鸟:它的下半身结构和鸟类很像,生有双爪且覆盖着羽毛。上半身从肚脐往上则是人身,面容姣好,胸口随着呼吸和动作起伏摆荡。

只不过它的上半身并没有双臂和手掌,取而代之的是不断卷起劲风的巨大双翼。

除了这具怪异的妖身之外,姑获鸟的双爪分别抓着一个还在滴血的死婴,嘴里也叼着一个被撕开喉咙的婴儿的脖颈。

李应缘看到三个惨死的婴儿,杏目圆睁:

“大胆孽畜竟敢伤人?!”

两道符纸伴随着李应缘的呵斥凭空而起,直指姑获鸟的双翼。

姑获鸟身姿扭转,巨大的羽翼带起狂风,阻止着符纸靠近。同时双爪和嘴巴同时松开,任由它带来的三个死婴坠到地上。

死婴落地之后,竟然动了起来,手脚并用如同猎犬,朝着操纵符纸的李应缘扑了过去。

“陈!”

“放心!”

陈钧发干脆利落的回应着李应缘,同时踏前一步,朝冲在最前面的死婴递出了刀尖。

锐利的长刀穿胸而过,死婴本来还在不停扭动,结果刀身上忽有湛蓝色光华一闪即逝,挣扎的死婴立刻失去了声息。

天上的姑获鸟似乎也受到影响,行动一滞,凄惨地哀嚎了一声。

李应缘趁势撒出更多符纸,朝着姑获鸟飞了过去。

地面上剩余两个死婴,则是在着李应缘周边的安全距离不停跑动,寻找着陈钧发防守的疏忽和破绽。

咻!咻!

两支裹着符纸的羽箭先后破空而至,把死婴钉在地上。

陈钧发趁着老汉的助攻,快步上前用眠虎彻底结果了两名死婴。

此刻天上的战局已经愈发混乱,无数符纸环绕着姑获鸟的妖身却都无法接近,场面一时间有些焦灼不下。

李应缘双手掐诀,朱唇轻启:

“燃!”

天上的符纸随着号令,尽数化为一团团火球,围着姑获鸟周身,遮蔽了它的视线。

同时李应缘的袖口里抖出了一支短小的飞剑:

“疾!”

飞剑应声而去,刺透火海,扎在了姑获鸟的右肩之上。 第七章:斩妖 被短剑钉穿右肩的姑获鸟开始高声嘶鸣,失去平衡的身躯也穿过漫天大火朝着地面笔直坠落下来。

坠落到一半,姑获鸟强忍剧痛猛扇双翼,用狂风卷走了直奔自己而来的符纸和羽箭,同时也让自己飞出一段距离,从院子正上空转移到了外面林子里最高的一棵树上。

立在枝头的姑获鸟偏过脑袋,用嘴将右肩的短剑叼住,生生拔了出来。

似乎是因为过于疼痛,姑获鸟双目中的寒光愈发炽盛,死死盯着院子里的三人,恨不得当场把他们剥皮拆骨。

稍稍活动一下翅膀,姑获鸟松开嘴角,双翅一振从枝头飞速滑落。被放开的飞剑在天上打了个旋,追着姑获鸟的后心扎了过去。

就在飞剑要再次追上姑获鸟的时候,姑获鸟在空中全力扭转身姿,用利爪将木制飞剑彻底抓碎。

没了飞剑的干扰,姑获鸟直接降落到离地两三米的低空,保持着相对安全距离,围绕着小院里的三人不停飞动。

陈钧发没有什么远程手段,只能站在李应缘身边,提起武器小心戒备,谨防姑获鸟忽然变速近身突袭。

终于姑获鸟的身形一滞,不过并没有昏头到近身肉搏,只是用尖利的双爪在身旁的大树上一扯,撕下一大片树皮和无数木屑。

紧接着姑获鸟双翼狂舞,卷起的狂风裹挟着树皮木屑,朝着院里的三人砸了过去。

陈钧发在狂风中连眼睛都有些睁不开,只能用刀斩掉风中最有威胁的大块物体,然后用身体挡在李应缘前面,顶住迎面而来的细小杂物。

只不过伴随着姑获鸟的持续施压,风中夹杂的也不止是树皮木屑,还有被抓起来的碎石,小院边缘被扯坏的篱笆……

硬顶着一波波攻势,陈钧发的身上已经被风中暗含的杂物划出不少细小的伤口。

李应缘的符纸却因为过于轻飘,难以逆着狂风发动有效袭击,老汉手里的狼牙箭更是难以在狂风中射中目标。

就在局势难以为继的时候,李应缘贴近陈钧发的后背,踮起脚尖在陈钧发耳边低声说道:

“我还剩两把飞剑,你尽量找机会近身。”

陈钧发眯着眼瞥向了将近二十米开外的姑获鸟:

“距离有点远,我尽量吧。”

李应缘轻轻回了声“放心”,两支小巧的飞剑先后从她袖口滑落:

“疾!”

两支飞剑依令而去,仰仗着飞剑破风的助力,好几张符纸也紧随其后朝着姑获鸟飞了过去。

姑获鸟对于飞剑也不怎么在意,仍然不断卷起狂风,准备耗死面前的敌人。

等第一支飞剑近前,姑获鸟抬起利爪直接抓了上去,没想到飞剑临时变向,反而被跟在后面的符纸贴到腿上。

几张符纸骤然化作烈火,烧掉了姑获鸟下半身不少羽毛,火势甚至不停尝试着往它的双翼上蔓延。

趁着姑获鸟连忙震翼扇灭火势,另一支飞剑也带着符纸随后而至。这次的飞剑直刺姑获鸟左肩,符纸则在姑获鸟面前炸裂,糊住了它的视线。

似曾相识的场面引起了姑获鸟警觉,它也顾不得继续向战场施压,躲过飞剑后连忙振翅想要拔升高度逃离地表。

只是第一支飞剑在空中折了回来,直刺姑获鸟头顶,不仅让它没能升空,甚至配合着再次飞来的符纸,将它完全逼回了地面上。

第二支飞剑也在被躲过后再次转向,在姑获鸟背后不断梭巡,意图封锁它的退路。

两把飞剑改变战术,不再追求对姑获鸟造成直接伤害,而是选择限制姑获鸟的移动,顺便偶尔偷袭骚扰,这让本就灵智不高的姑获鸟更加烦躁。

更关键的是,失去了狂风的压制,越来越多的符纸飞到姑获鸟周围炸开,持续阻碍视线的同时,还尝试着从四面八方烧光它的双翼。

现在姑获鸟周身都被烈焰包裹,远远看过去就像是个巨大的火球。

无奈之下,姑获鸟只能在分神防备飞剑的同时,抽空扇开附近的火焰,保护羽翼的同时也尽量拓展自己的视野范围。

就在姑获鸟再次伸展双翼准备扫开面前火焰的时候,一截纤长的刀锋从斜下方的火海中探出,狠狠斩向了它的腹部。

姑获鸟抬爪抵挡,看起普通的鸟爪和刀锋相撞,竟然发出金铁之声,逼得利刃不得寸进。

伴随着这一刀的出现,姑获鸟面前的火焰如同波开浪裂,陈钧发持刀的身姿完整的出现在姑获鸟眼前。

一击未成,陈钧发果断抽刀再砍,攻势急促让姑获鸟露出破绽,被飞剑在腿上划了一道口子。

吃痛的姑获鸟哀鸣一声,微微振翅离地,全力抬爪朝着陈钧发划了过去。姑获鸟虽然外表看起来是妖媚的女相,但好歹也是怨煞之气凝成的妖物,力气之大完全不是陈钧发能比的。

双手持刀挡下这一爪,陈钧发被震得双臂酸麻,连忙退步卸力。

两边火海趁势合拢,掩护陈钧发暂时退出战圈,两支飞剑也时不时骚扰,阻挡姑获鸟的追击。

片刻之后,姑获鸟面前的烈焰中又隐约浮现出一个人影,愈发烦躁的姑获鸟不管不顾,直接抬爪刺了过去。

人影反应不及被刺穿了左臂,可还是忍痛探出了右手,贴着符纸的锋利矛尖直接捅在姑获鸟的腹部。

看着面前披甲执锐的老汉,姑获鸟豁然惊觉,拼命抽出利爪回过头去,只见湛蓝的锋刃已经切开熊熊烈焰,斩向了自己的脖颈。

伴随着“眠虎”的铮铮刀鸣,四周火光骤熄,姑获鸟的头颅冲天而起。

第八章:墨蛟入梦 姑获鸟死后,李应缘因为操纵符纸和飞剑过于消耗精力,精神萎靡不振,先行进屋休息了。

老汉被刺穿了左臂,肯定也要回去止血,顺便处理伤口。

最后焚烧尸体的任务,自然就落到目前状态最好的陈钧发身上。

从柴房里搬出干柴把姑获鸟尸体扔上去,陈钧发又按照李应缘最后的嘱咐,将她留下来的符纸丢到了火堆里。

接触到符纸后,橙黄的火焰立刻转为白色,并且迅速窜起来将姑获鸟的尸身完全包裹住。

看着小院里安静燃烧的尸体,陈钧发先是清理了一遍周边的杂物木屑,又找了些石块围着火堆垒了一圈,确保火势不会蔓延到其他地方酿成大祸。

处理好安全隐患后,陈钧发拄着刀在火堆旁坐了下来。虽然李应缘说白焰燃起来后就不需要添柴了,但陈钧发还是准备看着尸体烧干净再回屋休息。

结果也不知道是李应缘的符纸效力不够,还是这妖鸟确实禁得住烧,陈钧发干坐着等了很久也不见有半点进展。

倒是由于战后的疲惫外加面前暖洋洋的火焰,让陈钧发上下眼皮逐渐开始打架,整个人从原本的拄着长刀席地而坐,变成了环抱长刀侧躺在地上。

最终,陈钧发还是熬不过困意,在火堆边上彻底睡了过去。

睡梦之中,陈钧发迷迷糊糊来到了一条宽阔的大江边上。

江水湛蓝幽邃,深不见底。两岸青山起伏连绵,给江水也染上了一层若有若无的绿意。

陈钧发站在江畔,完全没有发觉背后的山林里有双眼睛正在怨毒地盯着自己。

呜……呜……

此起彼伏的啜泣声让陈钧发头皮发麻,转过身去,正好看到林间有劲风呼啸,两只姑获鸟一前一后从密林中飞出。

仔细望去,其中一只皮肤和脸蛋光洁白皙,羽毛稠密富有光泽,长得和陈钧发斩首的那只别无二致。

另一只则是浑身浴血,羽毛稀疏,脸颊不知道被什么东西啃掉了一半,没有眼球的黑洞洞眼眶直接暴露在外。

两只妖鸟相互争斗,看样子都恨不得将对方置于死地。

只是被陈钧发斩杀的姑获鸟明显状态更好,看起来也更加游刃有余,时不时还低头看眼立在江畔的陈钧发,似乎是在说下一个就是他。

本就受伤的姑获鸟逐渐不敌,奋力振翅直冲霄汉,另一只还是不肯放过,也随它凌云而上。

两只妖鸟高空中上下翻飞,不时掠过岸边密林,卷起无数绿叶与枝丫。远远望去就像是两名宫里的舞女,卖力摆动着碧绿的水袖,在亡国之时献上最后的狂舞。

终于,本就受伤的那只姑获鸟被打败,径直朝着地面坠落而来。得胜的那只紧随其后,落地啃食着败者的血肉。

两只姑获鸟的落点离陈钧发并不算远,只不过陈钧发身上没有武器,只能弯腰捡了块石头,准备摸过去尝试给胜者来个偷袭。

就在陈钧发悄悄靠近的时候,宽阔的江面忽然从中间断开,湛蓝色的江水分别朝两边退去,直至在江中心让出了一条直通岸边的卵石小径。

一名挺拔高挑的女人按着腰间的环首长刀,抬步朝着岸边走了过来。

陈钧发扭头看过去,发现这个女人身着戎装,腰间长刀的装具看起来华丽非凡,只是刀上铸有双翼猛虎的环首,看起来和陈钧发的“眠虎”一般无二。

女人走到正在大快朵颐的姑获鸟身边,伸手按在它的肩膀上:

“几十年没见过这么有活力的小鸟了,只不过……”

女人说到这里眉毛一挑,语气森严:

“谁允许你吃我的储备粮了!?”

伴随着女人的呵斥,被她抓住的姑获鸟开始厉声哀嚎,整个肩膀被冻成了结实的冰雕。

被按住啃食的姑获鸟瞅准时机,挣扎着起身逃进山林里,被冻住肩膀的那只则是瑟瑟发抖,不敢动弹。

处理完两只姑获鸟的争端,女人转身走向了握着石头不知所措的陈钧发。

她一把抓过陈钧发的领子,疑惑地注视着陈钧发的双眼,两人间的距离近乎鼻尖相碰,大气都不敢喘的陈钧发甚至能感受到对方呼出的冰冷鼻息。

“魂魄强度一般,身体强度也不够,更没有身负什么法力,你到底是怎么闯进来的?”

面对女人的疑问,陈钧发只能尴尬的笑了笑:

“我也不是很清楚啊,贸然进入宝地叨扰了上仙清修,还请高抬贵手,放我回去吧。”

女人勾起嘴角,露出了一丝狞笑:

“来都来了还想着走?我看你用我的时候,也没这么见外嘛!”

说到这里,女人松开陈钧发的衣领,高挑匀称的身影开始逐渐扭曲起来。

伴随着鳞片和周围草地树木摩擦的声音,女人扭曲而成的庞大阴影在江畔肆意蜿蜒舒展,就连附近整片区域的温度也因为她的存在冰冷了许多。

此刻的陈钧发有如在汪洋中漂浮无定的扁舟,巨大的恐惧袭上心头让他浑身颤抖。

冰冷的鼻息吹拂而下,可怖的寒流甚至让陈钧发的头发和胡茬略微开始结霜。

不过事已至此,陈钧发也不打算伏地求饶,依然倔强的抬起头,注视着头顶上那只足有一人高的幽蓝色竖瞳。

“又是这个眼神!当年那个周处入江杀我时也是这个眼神!我倒要看看你这家伙,有没有他当年的本事!”

墨黑色的恶蛟异常恼怒,一边叫嚣着,一边用自己庞大的身躯朝陈钧发碾了过去。

陈钧发完全没有办法,只能拿手里石头朝着恶蛟扔了过去。幸好在恶蛟彻底压下来之前,忽有一道飞剑破空,破开恶蛟鳞片,削得它皮开肉绽。

嗷!

伴随着恶蛟的嘶鸣,陈钧发猛然惊醒,睁开眼睛后,首先看到的就是李应缘担忧的神情。

他在李应缘的搀扶下坐起来,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环顾着自己身处的小院。

此时天已放亮,左臂受伤的老汉单手拿着扫帚,清扫着院子。昨天焚烧姑获鸟尸身的火堆已经熄灭,只留下了一大堆灰烬和零星的焦黑残块。

陈钧发低下头,看到手里眠虎原本幽蓝的刀身已经变得晦暗不明,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

李应缘跟着他的视线望过去,又气不过伸手在刀身上敲了敲:

“这恶蛟精魄不知道使什么法子,把你拉进了它的心象内景,似乎是准备把你的魂魄抹掉。”

“还好我发现得及时,才把你救了回来。只不过这把刀对你来说还是有些太危险了,你如果准备继续留着这把刀,很可能会被恶蛟彻底吞噬。” 第九章:官府要犯 陈钧发死死握住手里眠虎的刀柄,就连手指关节都因为过度用力,攥得微微有些发白。

李应缘也看出来,陈钧发打心底里舍不得这把才到手没多久的宝刀。不过考虑到恶蛟实在凶险,李应缘还是只能出言相劝:

“今天的事情,只要发生过一次,第二次自然也就不会远了。可惜这恶蛟精魄经年累月附在刀上,基本已经和刀融为一体,我也没办法在不伤害长刀本身的情况下帮你除掉恶蛟的影响。”

陈钧发闻言只是轻抚着刀身,每个动作都饱含着不舍:

“既然抹不掉恶蛟的精魄,那你能暂时帮我把它封住吗?比如直接在刀身上裹满符纸什么的,大不了我权且当棍子来用。”

李应缘点了点头:

“暂时封印压制我倒是可以做到,可是符纸没有我的维护和更换,最多只能维持两个月的样子。之后恶蛟还是会继续作祟,甚至为此对你怀恨在心,愈发变本加厉。”

言尽于此,李应缘也不再多说什么,只是安静地望着陈钧发,等他自己衡量得失利弊。

陈钧发低头看着手里的眠虎,心里还是没有要放弃的打算。他愿意接受九婴邀约成为行者,本来就是为了寻仇,复仇心切的他自然不会放过任何提升实力的机会。

而这把眠虎只要能熬到带出任务世界,就算自己处理不了恶蛟的问题,转手把它卖给能用的人,以物易物也能换回点好东西来。

更何况天底下本就没有白吃的午餐,所有事情的风险与收益从来都是对等的。身为行者却不敢弄险,好处拿到手里还要瞻前顾后,注定成不了什么大器。

“这把刀我还打算继续留着,麻烦你帮我把恶蛟封印两个月吧!”

李应缘没想到陈钧发居然能这么犟,不过还是应下了他的请求:

“可以,我尊重你的选择,但你要是有一天后悔了的话,也可以就近找个道观,把刀交给里面的道人。”

陈钧发连忙点头,保证自己会量力而行,然后恭敬的把刀递到了李应缘手上。

接下来的两天时间,陈钧发和李应缘都借住在老汉家里。

李应缘非常小心仔细的处理着眠虎的问题,顺便还抽空用烧剩下的姑获鸟尖爪,给老汉做了几个箭头,方便老汉以后打猎。

老汉这辈子经历了萨尔浒之战,又亲自斗过姑获鸟,对于这种和妖物相关的邪门东西是一点不敢沾,最后这些箭头全都白白便宜了陈钧发。

而陈钧发在这两天的时间里也没闲着,主动跟老汉一起在附近的林子里打猎,帮着老汉收获了不少猎物。

倒不是陈钧发忽然善心大发,主要是他骑过来的那匹马吃得实在有点太多了,他也不太好意思每天空耗人家这么多草料和粮食。

两天过后,李应缘总算是暂时解决了恶蛟的问题,将眠虎还给了陈钧发。

这两天李应缘先是将眠虎的刀柄拆掉,直接用符纸裹住刀条的柄部。等老汉帮忙重新安上刀柄,她又费心在刀柄上刻咒,最后再系上缠绳。

一整套流程下来,刀的外观基本没什么太大改变,至少和陈钧发想象中完全缠满符纸的烧火棍大相径庭。

不过长刀入手,陈钧发立刻就感觉出了实际的差别。

似乎是因为没了墨蛟的暗中助力,又或是被封印隔绝的墨蛟故意捣乱,入手本就偏沉的眠虎,现在更是重得夸张。

陈钧发粗略掂量,现在的眠虎感觉起码得有个二三十斤,对于一把纤长的环首刀来说,完全是不可能达到的重量。

这种分量的刀,普通人挥舞起来都非常勉强,战斗时的每一次收力和变招,更是对于自身手肘和手腕的一种摧残。

陈钧发没有办法,只能找老汉要了一大匹粗布,把无鞘的眠虎裹起来系到背上,翻身上马准备和李应缘继续前往赶路。

临走之前,老汉还热情地送了不少肉干作为干粮。陈钧发策马离开后,从怀里掏了块银子,抬手掷到了老汉门上,发出咚的一声闷响。

刚进屋的老汉再次开门查看,只见到了掉在门口的银子,和陈钧发消失在山林中的背影。

………………

平平淡淡又过了三天,陈钧发和李应缘好不容易出了五回山,上了山外面的官道。

满城本来就坐落于五回山边上,以二人的行进路线,只要出山上了官道,到城外最多也就是半天的路程。

就在陈钧发松了口气,认为自己的任务就快有进展的时候,五个腰挂铁尺和绳索的马快却拦住了二人的去路:

“站下!”

被为首的马快无缘无故高声呵斥,陈钧发眉毛一挑有些不爽,不过看在李应缘都乖乖停下脚步的份上,陈钧发还是给个面子翻身下马。

为首的马快倨坐在马背上,斜眼俯视着陈钧发:

“腰携朴刀,短发无须,面相凶戾,应该就是他没错了,拿下!”

一声令下,其余几名马快全部掏出绳索,驱马向前朝着陈钧发围了过来。

李应缘见势不对,上前一步,挡在马快和陈钧发之间:

“且慢,捉人之前起码先说清楚,他到底所犯何事?”

几名马快刚才看到李应缘神行如飞,轻而易举就能赶上奔马的速度,也知道她应该是修玄的道人,轻易不敢得罪:

“这位上仙,此獠残害无辜,几天前虐杀了满城外赵老爷庄子上的家丁,附近地区都在广发海捕文书,欲要捉他归案。”

李应缘摆了摆手:

“那你们认错人了,这几天我都和他待在一起,没见他残害百姓逞凶伤人。”

马快也有些急了,短发无须这扮相本来就是另类,基本不会认错人。自己刚接到任务带队出城就撞上这一桩功劳,怎么可能白白放走:

“我且问你,他六日之前是否在五回山里清水村附近的广福客栈行凶杀人?”

李应缘不待陈钧发开口,直接抢答道:

“那日我正好在场,他杀的分明是五回山里的山贼,哪里是什么赵老爷庄上的家丁?”

马快见李应缘还要护着陈钧发,心里恼火却也不敢发作,干脆无视李应缘,抬手用马鞭虚指着她身后陈钧发的鼻子:

“好,就算如此,那我巡哨至此,看你纵马持械形迹可疑,把路引拿出来我看!”

大明开国时,为了管控百姓,曾有非常严格的户籍和路引制度。

凡人员远离所居地百里之外,都需由当地官衙签发路引,若外出无路引或者与之不符者,就要依律治罪。

不过世事变迁,随着经济的恢复,商业活动逐渐频繁,外加军户制度崩溃出现大面积逃户和隐户。

如今路引这东西基本上是名存实亡,虽然写在大明律里,但是基本没人签也没人查。

为首的马快把路引这玩意抬出来,就是准备吃定陈钧发了:

“没有?那就跟我们走一趟吧!”

李应缘还想再说什么,下令的马快却是抢先给她施了一礼:

“我今日抓他合法合规,上仙乃是方外之人,理应不能随意插手凡俗之事。”

李应缘年纪轻轻,江湖阅历还是太少,被这么一挡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说了。

倒是陈钧发走上前来,和李应缘并肩而立:

“欲加之罪,何患无辞?你非要这么说,那我跟你们走一趟就是。”

第十章:落草为寇 李应缘心有不服,还准备开口说点什么,陈钧发赶忙伸手扯了扯她的衣袖,示意她不用再争辩了:

“一路上拖拖拉拉,已经耽误了小道长好几天的时间。既然我需要跟几位官爷走一趟,那小道长自去便是。”

李应缘扭过头,向陈钧发投以一个关切的目光,陈钧发则是朝她抱拳一礼:

“我自有脱身之法,小道长不必担心。一路上仰赖小道长提携,宝刀眠虎的事情更是感激不尽,倘若日后有缘还能相见,在下必有厚报。”

陈钧发意志坚决,李应缘也不好帮他强出头,只能拱手回了一礼:

“除魔卫道本就是分内之事,用不着什么回报。日后你若有机会进京,可以来洞玄观找我。”

相互告别后,李应缘瞪了眼带头的马快,愤然拂袖而去。

为首的马快为了保险起见,还注视着李应缘的背影,等她完全消失在视野内,这才不屑的嘟囔起来:

“这些玄门的人就是麻烦,天天嚷嚷着什么行侠仗义,老子抓个人还要听她指手画脚。”

说罢,他又拿马鞭指了指陈钧发:

“幸好你还算识相,乖乖把武器缴了,跟我们去赵老太爷的庄子上走一趟,要是老太爷心情好,还能让你死得痛快点。”

陈钧发抬起头,故作震惊地问道:

“不是应该带我到官府查路引吗?怎么现在又要带我到别人庄子上去?你们这是准备动用私刑?”

几个马快听到陈钧发的话直接笑作一团:

“说要查你路引,单纯是为了堵那个道士的嘴,你不会真以为我们在乎什么路引吧?”

陈钧发看着乐不可支的马快们,嘴角一咧,露出一丝猖狂的狞笑,如同某种盯上猎物的嗜血猛兽:

“原来是骗我的啊,那不是巧了吗,我说要跟你们走一趟,刚好也是骗你们的!”

话音未落,雪亮的刀光一闪而过,为首马快的手掌齐腕而断,和陈钧发背后的眠虎一起落在地上。

“我很讨厌别人拿手指着我,特别是不认识的陌生人。”

暂且丢下背后沉重的眠虎,陈钧发动若脱兔,直接突入五名马快中间,扬起朴刀划开了一名马快的脖子。

“袭杀官差!你小子要造反?”

剩下四名马快,除了为首的被了斩断手掌,剩下三人纷纷拔出腰间铁尺,照着陈钧发的太阳穴和咽喉刺了过去。

陈钧发向前急冲,躲开铁尺的同时,顺手割向了一名马快的腹部。

铛!

朴刀和铁尺相碰后微微回弹,马快不想放过这个机会,趁势黏上想用铁尺锁住陈钧发的朴刀。

陈钧发双手握持刀柄,假装想要角力,骗马快拧动铁尺的同时,借机抽刀而走。

一击不成,踏出包围圈的陈钧发回身横斩,有所预料的马快再次提铁尺格挡,然后干脆翻身下马和陈钧发斗到一起。

另外两人先策马远离,拉开距离后回马冲锋,借助马势挥舞着铁尺朝陈钧发刺了过来。

陈钧发还在尝试着击杀面前的马快,不过对方完全不还手,只守不攻,力求不留破绽。

一时不得脱身的陈钧发只能眼睁睁看着两人策马近前,勉强卡着极限时间俯身躲避,顺便出刀斩了其中一个人的马腿。

只不过马腿实在粗壮,骨骼也坚硬异常。陈钧发没能直接一刀两断,又抵不住奔马的冲击力,只能当即放手,任由朴刀卡在马腿里,和翻倒的战马一起滚了出去。

而且陈钧发也没法完全躲开三个人的攻击,只能避重就轻,被步战的马快用铁尺蹭了一下左边胳膊。

被蹭到的部位立刻见红,刺眼的血色很快就在附近的衣物上晕染开来。

危急之下,陈钧发只能接连躲闪,想要趁另一匹奔马回身之前,辗转到几步之外捡起眠虎。

说不定靠着眠虎的重量,还能出其不意再砸死一人。

刚等陈钧发闪身过去,弯腰摸到刀柄,从他来路的方向却隐约传来了大批马蹄声。

陈钧发和几个马快同时心里一紧,这忽然出现的马队气势汹汹,两边心里都害怕来者是对方的帮手。

片刻之后,马队完全出现在视线之内,看样子明显是一大批面色不善的山贼。这伙人大概有三十多个,几乎人人挂彩,像是经历过一场恶战。

为首的马快按着自己的断掌,朝那伙山贼招呼道:

“黄当家的,速来与我们诛杀此贼!”

陈钧发听到这话心里一狠,准备砸开眠虎的刀柄,扯下符纸,看看能不能直接放出墨蛟和在场其他人同归于尽。

还没等陈钧发真正行动起来,冲在最前方的山贼直接一矛刺穿了一名马快的身体。

突如其来的变故让所有人都是一愣,不过冲刺和杀戮却仍然没有停止。

几名马快或被刺穿,或被枭首,只有为首的马快顾不得自己断掌的伤痛,拨转马头欲要逃命。

山贼队伍中领头的壮汉不紧不慢引弓搭箭,先后连续两箭射出,一箭钉在逃跑的马快后心射他下马,一箭在他坠马时正中咽喉彻底毙命。

将马快彻底清理干净后,领头的山贼慢慢驱马上前,观察着敢于拒捕袭杀官差的陈钧发:

“腰携朴刀,短发无须,面相凶戾,就是你杀了我手下的三当家?”

陈钧发看这贼头刚来就杀了几个相熟的马快,心里有些摸不清楚状况,不过面对这些贼人也不能太怯懦,还是拄着眠虎反问道:

“是我又如何?”

壮汉点了点头,眼神里对于陈钧发的兴趣越发明显:

“客栈里杀贼除恶,吓破了我手下那几个废物的狗胆。官道上拒捕杀马快,凶相尽显身手不凡。小兄弟既然有这好身手,要不要和我们去干一票大的?”

陈钧发挑了挑眉毛,不知道对方究竟是什么意思:

“你刚刚才说了我杀你手下,现在不思报仇,反而邀请我上山做事,难道就不怕不能服众?”

壮汉爽朗一笑,似乎完全没把那几个手下的死放在心上:

“他娘的,我们兄弟从顺天府流落至此,入山为寇。满城外的赵老爷说是可以保我们肆意劫掠,只要每次交出一半财货,就可以不让官府上山剿匪。”

“后来他大量安插家丁进山,对我们名为投靠,实则监视。每次下山劫掠,他那些家丁比我们还要心黑手辣,不仅事后索要的财货越来越多,还多次仗着我们的凶名,巧立名目中饱私囊。”

说到这里,壮汉抬手按住腰间刀柄,浑身煞气外露:

“正好趁你杀了他派进山里的二管家,我们把他安排进来的其他家丁全部洗了一遍,准备兵贵神速干票大的,直接劫了他的庄子。你身手了得,要不要也来掺上一脚?”

陈钧发扫视一圈,看这些山贼听到那满城外的赵老爷都是凶神恶煞,一副早该杀了那老鳖孙的表情。

又想到赵老爷伙同官府,想要买自己的脑袋,陈钧发一拍大腿,干脆一口答应下来:

“好,我来助你!” 第十一章:突袭 伴随着赤红的晚霞点燃天边,一大队人马杀气腾腾的赶到了满城附近赵老太爷的田庄外面。

虽然满城坐落在五回山边上,适合耕种的平坦土地不算太多,但赵家作为满城附近第一大户,也还是能称得上田连阡陌。

此刻夕阳西下,田庄里的佃户都准备下工回家,见到这一群凶人,都是慌忙丢下农具,四散而逃。

一大群人也没有上前追赶为难普通农户的意思,直接策马踏过庄田,直奔正中心的宅院。

冲在最前面的两人,分别是五回山的匪首黄识,还有已经成为官府钦犯的陈钧发。

还不等他们冲到宅院近前,赵家的奴仆和家丁老早就听到外面蹄声如雷,为了保险起见,直接关上经常敞开方便出入的侧门,纷纷架梯爬上院墙弯弓搭箭:

“来者止步!”

整个马队都没有半分要停下的意思,依旧策马疾奔,飞速向宅院靠近。

“放箭!”

从院墙那边伸了个脑袋出来的管家刚刚下令,话音还未落,黄识就在奔马上挽弓引弦,一箭正中管家的眼球,力道之大直插脑内,生生把管家从墙上射了下去。

伴随着管家的倒地,宅院内的家丁和山贼队伍里能够骑射的人来回对射了两轮。

陈钧发不善弓马,无法做出有效反击。又没有抡刀水泼不进,完全不怕羽箭的本事,只能略微减速,退到人群之中,以免被弓箭射伤。

终于到了院墙之下,陈钧发和大部分人都选择一起减速下马。

黄识和几个信得过的山贼精锐纵马疾驰,依旧没有要减速的意思。在奔马快要撞上紧闭的院门前,他们直接从马背上站起来,纵身跃过高墙。

几匹马直接撞在正门上,发出沉闷的巨响。落地的几人迅速翻滚卸力后,顺势起身,由黄识从里侧开门,其他几人举起简易的木盾为他挡箭。

眼见山贼破门在所难免,家丁们也从墙边的梯子上一跃而下,抄起长刀朝着大门冲了过来,企图把山贼堵在外面。

陈钧发双手各持一把找山贼要来的腰刀,和黄识并肩向前,推锋必进,很快就杀出一条血路。

在门口占领一定的空间后,其余山贼鱼贯而入,由陈钧发和黄识为先锋,有木盾的人持刀盾站在两翼,其余人掏出弩箭开始随意射击着还站立在场上的家丁。

看到山贼们手里制作精良的弩箭,还有明显操练过的队形,陈钧发感觉这黄识也不简单,估计是有过军队背景。

训练有素的山贼很快就打得家丁们溃不成军,暂时拿下前院的控制权后,陈钧发也终于有机会抬眼仔细打量宅院内的环境。

只能说赵家不愧是远近闻名的富户,入门就是一条青石甬路,高大的绿柳分列两旁。顺着甬路向前是红木的游廊,廊下有见底的清泉,水中点缀着山石和游鱼。

要不是横七竖八躺着不少尸体,这件宅院完全能称得上是人间仙境世外桃源。

光看这前院的布景,陈钧发就感觉有些晕头转向,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为好。

还好黄识曾经来过一次,即使长时间过去记忆有些模糊,还是大致能够认得路:

“跟我来,往这边走。”

众人收缩阵型,跟着黄识上了游廊,向着宅院深处走去。

过了清泉又是一片园林,一条连接着泉水的小溪在园中蜿蜒流淌。又有一条曲折的白石板路和溪水交相呼应,两侧各色名贵花草争奇斗艳,就连大家身上的血腥气都被扑鼻的异香冲淡了不少。

只可惜大家都是粗人,看不出园林的好坏高低,也弄不懂什么移步易景的高妙设计。为了兵贵神速,直接持刀开路,笔直的在园林里踩了个对穿。

离开园林,无视沿途煮茶读书的小屋舍还有几座歇脚赏景的凉亭,一行人直直朝着后院杀奔而去。

而此时的后院里,除了腿脚便利从后院翻墙出去求救的家丁,几乎赵家上下的所有人都集中在一栋陈列奇珍异宝的三层阁楼里。

毕竟这么大的庄园,家丁杂役人数足够多。即使被杀了一批,剩下的人由反应过来的护院武师领导,还是能退守屋内再组织一次防御。

而阁楼内相对于院子里还是非常狭小的,山贼们阵型摆不开只能靠实力贴身缠斗,这种情况下赵家家丁的人数优势就能发挥到极致。

带人来到阁楼前,黄识朝身后一摆手:

“围了,先射三轮!”

其余山贼得令散开,在阁楼四面八方站定,持弓擎弩从窗户往内倾泻箭矢。

笃!笃!笃!

箭矢钉入木板的声音不绝于耳,时常还伴随着女眷的尖叫和瓷器碎裂的声音。

三轮齐射过后,山贼再次聚拢,黄识估计正门应该被堵死了,干脆指了指两侧的窗户,大家心领神会翻窗撞了进去。

陈钧发害怕有偷袭,特意迟了一步,等先进去的人站稳脚跟,他才跟着翻窗闯入。

闯入楼中,原本陈列的奇珍异宝早都被收拢。只有还死忠赵家的家丁杂役们立在中间,四周是放倒的黄花梨案桌,桌面上还钉着不少箭矢。

等山贼们全部闯进来后,整个封闭的空间里挤了一大堆人,大家都有些施展不开。在贴身缠斗的情况下,战斗短暂的陷入了僵局。

陈钧发将周遭情况尽收眼底,刚刚提刀准备冲上去,忽然听到脑子里有一道模糊的女声:

“把你的破刀扔了,我来帮你杀!”

即使声音有些模糊,陈钧发脑海中还是瞬间浮现出了那只墨蛟的身影。

陈钧发身形一顿,背后惊起一大片鸡皮疙瘩,连忙退后远离战圈:

“李应缘那么多道符都封不住你?”

这次墨蛟的声音明显有些咬牙切齿:

“那天明明是你闯入我的神魂内景,那个牛鼻子全都赖在我身上,还用符纸把我的神魂封印起来!”

“不过牛鼻子道行还是太浅,你既然进过我的内景,我自然有办法绕过符纸联系到你。”

陈钧发抬手摩挲着身后的刀柄,似乎只有切实摸到刀柄的封印仍旧完好才能放心:

“你这一路上把刀变得死沉不说,前面和官差打起来也不见你帮忙,怎么你现在回心转意,联系我想要杀敌?”

脑内墨蛟的声音明显又高了几度,陈钧发似乎都能想象出她气急败坏的表情:

“之前提议封印我的时候你也有份!还指望我一路上能给你好脸色?再说等牛鼻子走后,我想要绕过封印联系你不是也要时间?”

“至于现在帮你,纯粹是双赢,你能轻松杀敌,我也能吸收点魂魄。你要是愿意就让那些山贼都滚出去等着,这里的魂魄我全都要了!” 第十二章:破门杀人 “黄哥,把人都支出去呗,你们动作太慢,再拖下去满城的官兵都要来了,这些人还是交给我吧。”

陈钧发还是接受了墨蛟的合则两利的提案,让黄识把手下的人都支出去。

黄识稍稍有些诧异,但也没有多问什么。他在落草为寇前,也算是见过世面的,清楚这世上的奇人异士还是不少,而且各个都是身怀绝技,孤身处理些未经专业训练的家丁根本不在话下。

一刀横斩把面前的敌人逼开后,黄识也不多纠结,直接选择相信陈钧发,朝着周围弟兄们说了声“撤”。

一众山贼在门边聚拢,搬开原本堵门的桌椅杂物,打开正门纷纷涌了出去。

赵家的家丁没有过多阻拦,反正他们的任务也只是拖延时间,现在山贼愿意退出去,他们自然求之不得。

场子稍微清空一些,陈钧发取下背上的眠虎,解开了缠在上面的麻布。

丝丝寒气从眠虎的刀身上泛起,连带着陈钧发周围的空间都阴冷了许多。

可能是即将要大开杀戒的缘故,墨蛟心情非常好,整把刀的重量也恢复了正常,甚至比之前斩杀姑获鸟的时候还要轻盈顺手。

不过陈钧发还是多留了个心眼,右手持眠虎,左手还提了把普通的腰刀,以免墨蛟突然掉链子阴自己。

整备好之后,陈钧发顺手一推,又关上了阁楼的大门。

山贼们站在外面,有些不知所措。他们大多都没见过这种离谱的情况,就算听黄识的命令撤了出来,但也不觉得陈钧发一个人能把所有负隅顽抗的敌人杀光。

大门两边的窗户倒是在他们翻进去的时候被砸得稀碎,不过黄识也吃不准陈钧发到底有什么手段,出于安全的考虑,也不敢让大伙凑到窗口张望。

一行人只能拉开点距离,各自戒备以防阁楼外还有漏网之鱼。黄识则站在檐下,望着窗户边上闪过阵阵刀光,还有在多人围攻下闪转腾挪的陈钧发。

随着时间的推移,阁楼内的刀剑碰撞声不断减少,家丁的哀嚎声也渐渐平息。四下警戒的山贼们都凑了回来,准备再进去看看结果如何。

砰!

红木的大门忽然发出一声巨响,像是有什么重物高速撞到了门上。

笃!

半截狭长的刀锋从门内透出,锋刃上散发着渗人的阴寒。

紧接着,阁楼的大门被陈钧发打开,伴随着他拔出眠虎,被钉在门板上的尸体也滑到了地上。

黄识带着山贼们再次踏入阁楼,此刻的一层横七竖八躺了不少尸体,这些尸体的伤口还都被不知名的力量冻住,完全没有血液流出。

看着这明显是非人的力量,黄识又偷偷瞥了眼陈钧发和他手上的长刀。

陈钧发的状态很好,除开有些疲惫之外,身上不见任何伤口。眠虎湛蓝色的刀身上甚至没有半点血迹,只是湛蓝中浸了些许猩红,像是将所有的鲜血都吸到了刀身内部。

黄识看着散发森森寒意的眠虎心里发怵,这妖刀一眼看上去就不是凡品,见多识广的他很清楚,这种妖刀仅仅是存在本身,就有可能是一场灾难。

将目光从眠虎上移开,黄识收拾好心情,隐约和陈钧发保持了一定距离,一同移步上楼。

小楼虽有三层,但是赵家这种富户人数众多,第三层的小阁楼不可能挤得下,所以绝大部分的家眷都待在二楼。

女眷们看见贼寇上楼,全部都忍不住哭成一团,原本还算安静的小楼又再次闹腾起来。

陈钧发抬眼望去,并没有看见什么疑似赵老太爷的人物,于是拨开哭兮兮的赵家女眷直奔三楼,不一会儿就拎下来一个须发皆白的老头摔地上。

“放肆!你这恶贼,我的儿孙都在京为官,你今天要是胆敢屠了我赵家,朝廷是绝对不会放过你的!”

倒在地上的赵老太爷倒是中气十足,不想着求饶,反而来了一段威胁意味很重的废话。

陈钧发也不惯着,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你猜猜是朝廷派兵比较快,还是我的刀砍进你脖子比较快?还不会放过我,我倒要看看你的龟儿子和小鳖孙在朝廷里有多大能量,能调得动多少人抓我。”

赵老太爷可能是久居高位傲慢惯了,挨了陈钧发一巴掌,不仅没有害怕收敛,反而恼羞成怒变本加厉:

“想我赵家九代诗书传家,今日竟要亡于你这只懂得提刀杀人的匹夫之手,简直是苍天无眼,苍天无眼啊!”

陈钧发听到老头还敢明嘲暗讽,直接又给了他一脚:

“去你妈的诗书传家,安排家丁假扮山贼劫掠乡里,也能算是诗书传家?要不是你勾连官府,想要设计杀我,你当我闲得没事专门来收拾你?”

“作威作福的时候想不起来诗书礼仪,现在死到临头倒是回忆起来了,难道我这还没动手你就开始走马灯了?”

赵老太爷抬手指着陈钧发的鼻子,颤颤巍巍还想再说些什么。

陈钧发耐心耗尽也懒得多听,举刀劈断他的胳膊,然后调转锋刃顺势提刀划开了他的喉咙。

杀死赵老太爷后,墨蛟兴奋的声音忽然在陈钧发脑海中响起:

“当年周处后人被迁往辽东当军户,说是参军结果净是在屯田,特别是近几十年,朝廷募兵越来越多,卫所的屯兵更是完全变了农夫,根本没有上阵杀敌的机会。”

“不曾想到你手里,先是斩了只姑获鸟,今天更是大开杀戒,当真好久都没有这么舒服过了,我果然没看错你!继续继续!把这些人全都砍了,再拿着我杀上京去,送他们一家团圆!”

陈钧发没有理会墨蛟的叫嚷,再次用抹布把眠虎包裹起来,系到了腰上。

“为什么要收手?既然有这个实力,那就给我接着杀!”

墨蛟明显很不满意,不断嘶吼叫嚣着,陈钧发被吵得烦了,只能在心里默默回应它:

“冤有头债有主,买通官府杀我的是赵老太爷,那我只杀他就好。”

“闯进来的一路上都杀多少人了,你告诉我只杀他?”

墨蛟对于陈钧发敷衍的回答非常愤怒,以至于整把眠虎忽然变沉,差点把陈钧发的腰带给扯断了。

“我要杀赵老太爷报仇,谁挡我那就杀谁,要是这老东西自己乖乖滚出来受死,我肯定杀他就完了。”

第十三章:左都督 陈钧发一边在脑子里回应着墨蛟,一边把变得死沉的眠虎从腰间解下来系到背上。

“你在这装什么好人,那么多人都杀了,还差这几个?你这幅嘴脸简直和当年的周处一样恶心!”

无能狂怒的墨蛟还在陈钧发脑海里喋喋不休,陈钧发知道它只是想发泄情绪,也没有再对它多做回应,而是转过头向黄识告别:

“赵老太爷已死,如今恩怨两清,我就先行告辞了。”

黄识看见陈钧发想走,连忙上前将他拦住:

“壮士本就被官府通缉,今日杀进赵家,以后更是再无宁日了。不如同我们一起南遁,路上也好有个照应,到时候再找个好地方另立山头,后半辈子照样能逍遥快活。”

陈钧发毫不犹豫的拒绝了黄识的邀请:

“我也知道今后事态艰险,只是另有要事在身,不能远遁他乡。”

话说到这个份上,黄识也不好再邀请陈钧发入伙,只能请他暂且留步:

“赵家的田庄本就离满城不远,我们大闹一通,官府的马快估计已经在赶来的路上了。壮士不如稍等片刻,和我们一起躲过官府的追捕再做打算。”

陈钧发考虑一下还是点了点头,愿意和黄识他们一起离开。

看到陈钧发同意,黄识也不墨迹,开始干脆利落的给手下弟兄分配任务:

“我去看看能不能找辆马车来装财货,你们就四下散开各自搜刮,然后把值钱的都搬到宅院外面装车,等咱们逃出去后再考虑这些东西该怎么分。”

说到这里,黄识压着腰间的刀柄,语气里也多了几分严厉:

“我知道你们一个个肯定都想要中饱私囊,比别人额外多捞上一笔,这很正常,我也能够理解。只要不内斗,你们搜到些小巧又值钱的玩意,不愿意拿出来分,大可直接往自己怀里塞。”

“但是我丑话说在前头,自私也好,贪心也罢,凡事都得有个度。我们现在还没有彻底安全,要是等会儿逃跑时撞上马快,如果谁把自己塞得鼓鼓囊囊动起来都费劲,那就别怪我们到时候无情扔下你先逃了。”

警告完手下众人,黄识才带着大家一起下楼:

“这里离满城不远,赵家又素来与官府勾结,庄子上出了事,官府的反应肯定不慢。给你们两刻钟时间搜刮,然后在宅院正门集合,过时不候。”

山贼们闻言各自跑开,生怕自己跑得慢,有什么好东西被别人抢先一步了。

陈钧发倒是对金银珠宝不感兴趣,干脆就负责收个尾,找些引火助燃之物,把厨房、书房这些易燃的地方全给点了。

两刻钟后,所有人在赵家宅院门口集结完毕。

黄识不知道从哪里捣鼓了两驾商队里专门拉货的马车,不断催促着手下把财货搬上去捆好。

陈钧发则是看着宅院深处的火光越来越旺,看这架势火焰应该是把厨房和书房都烧透了,逐渐开始向其他地方蔓延扩散。

满意地点了点头后,陈钧发翻身上马,和黄识他们一同策马离开了。

没过多久,赵家剩余的家眷也抬着赵老太爷的尸体,从着火的宅子里跑了出来。劫后余生的他们或坐或躺,全部瘫在地上喘着粗气,几个女眷更是扑在赵老太爷尸体上泣不成声。

等赵家逃出去的家丁带着满城的差役们回来时,整个赵家宅院已经完全燃了起来,烈火冲天直接染红了半边夜空。

带头的差役原本还想着问问情况,然后领队去追捕陈钧发等人。

没想到赵家人现在也管不得什么悍匪山贼了,不断给差役们施压,勒令他们先帮忙救火,抢救一下赵家剩下的资产。

赵老太爷虽死,但是多年影响操纵官府的余威尚在,特别是赵老太爷儿孙还在京城当官,整个赵家仍然有东山再起的希望。

赶来的衙役们不敢得罪赵家人,只能放弃追捕,听从他们的命令开始救火。

另一边,陈钧发他们的出逃可谓是一帆风顺。

满城本就是座小城,人口不多,差役数量也不足,就这点人还都被赵家赶去救火了,根本没有足够的人手对陈钧发他们进行追捕。

陈钧发看出来黄识是想要继续结交自己,另找机会拉自己入伙,干脆就把后续的计划和盘托出,想要黄识知难而退,也算是好聚好散:

“我要到满城外面的道观里找点东西,之后准备去京城一趟,行刺魏忠贤手下鹰犬。”

听到魏忠贤三个字,黄识猛然握紧双拳,面色阴沉杀气毕露。

黄识手下的山贼里,几个最精壮的心腹也是表情古怪,甚至有人上前扯了扯黄识的衣角,在耳畔低声劝他息怒。

没有理会手下的关心,黄识强压着满腔怒火,朝陈钧发行了一礼:

“不知壮士欲要刺杀何人?”

陈钧发被问起来也有些哑口无言,他仔细想了一下,好像自己完全不知道魏忠贤手下的五虎五彪到底都是谁,结果就只能绷着脸含糊其辞:

“我准备刺杀五虎五彪中任意一人,具体情况还需要进京再定。”

黄识注视着陈钧发的双眼,语气中明显有几分殷切和急迫:

“左都督田尔耕如何?”

陈钧发重新审视着山贼黄识,并没有正面回答:

“你和田尔耕有仇?”

黄识面上不显,但双手轻微颤抖,暴露了他内心的挣扎。沉默片刻后,他终于还是下定了决心:

“我与田尔耕素有旧怨,你若杀他,我愿略尽绵薄之力。”

作为黄识心腹的几个山贼都是脸色巨变,直接单膝跪倒在地:

“事关重大,还望大哥三思而行!”

“陈小兄弟虽勇,但和田尔耕还是相差甚远,大哥又何必重蹈覆辙?”

黄识直接无视了手下的劝阻,再次向陈钧发一礼:

“不知尊意如何?”

第十四章:再相逢 陈钧发在心里快速权衡着是否接受黄识的帮助,光靠黄识和他手下的话来推断,他们应该和田尔耕有过一场失败的交锋,甚至田尔耕本人已经给他们留下了不可战胜的刻板印象。

他们对于田尔耕的畏惧,让陈钧发联想到了当年的周处。

杀虎斩蛟,这根本就不是正常人能做到的事情。如果这种水平的战力才是这个世界人类的极限,那田尔耕的战力浮动空间就太大了,选他做目标会很难衡量任务的危险性和成功率。

“你相信我能杀死田尔耕?”

陈钧发没有直接答应黄识,而是想多探探他的反应,打听点田尔耕的消息。

黄识的视线微微偏移,望向了陈钧发背上的眠虎:

“田尔耕虽强,但壮士能够慑服寄宿妖鬼之力的宝刀,想来杀他也不在话下。”

黄识话音未落,墨蛟就直接在陈钧发脑海里炸毛了:

“慑服?凭你也配?要是没有那小牛鼻子,你早就死在我内景里了。要是我全盛时期,你都顶不住我随便呼口气……”

陈钧发无奈抬手摸了摸眠虎的刀柄,想要安抚下这条死要面子的恶蛟。

这个动作落到黄识眼里,却成了陈钧发有所意动的表现,于是赶紧趁热打铁:

“田尔耕代掌锦衣卫事,经常替魏阉四处奔走,又自恃武艺高强喜欢独来独往,正是行刺的绝佳目标。”

听黄识吹得天花乱坠,陈钧发还是不太敢相信他的一面之词,想要给自己留点余地:

“我可以把田尔耕列为首要目标,但具体行动还需要随机应变,你可以接受吗?”

黄识的几个小弟眼神一亮,似乎是觉得他不会同意这个条件。没想到黄识一根筋死倔,硬是和田尔耕杠上了:

“可以,我会为你提供刺杀田尔耕的所有帮助,但如果你入京后准备杀其他人,恕我不能奉陪。”

陈钧发点头,算是认同了黄识的条件:

“到时若是事情有变,你自己想办法离开便是。”

事情谈妥,黄识整个人都轻松了不少,转身把身后几个心腹扶了起来,语气颇有几分感慨:

“我们兄弟几人出逃至今,可以算是过命的交情了,你们也都清楚,我和田尔耕不共戴天。若是无能为力也就罢了,如今杀他的机会摆在眼前,我绝对不能放弃!”

黄识说着便拨开众人,走到装满财货的马车旁,纵身一跃而上,踩着装满金银玉器的箱子,抬手招呼着所有的山贼弟兄:

“落草为寇的这些日子,全靠大家同心同力,才能在五回山里站稳脚跟。如今我要入京去图大事,本该属于我的那份财物,就留给大家当散伙费了。”

“临走前我也奉劝你们两句,山贼悍匪都是凭借武力逞凶斗狠的买卖,你们很多人其实本事不够,干不长久的。好在赵家确实够富,等你们再逃远些,照着老规矩把东西分一分,还是各自散伙去过安生日子吧。”

安排好手下山贼,黄识再次和几个心腹道别,然后毫不犹豫翻身上马,来到陈钧发身边:

“事不宜迟,我们这就启程吧。”

陈钧发没有动身,反而向着黄识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本就不是保定府人,对这一带也不是很熟,还要麻烦黄老哥带路。”

黄识应了一声,率先策马而出。陈钧发也紧随其后,和他一同消失在了夜色里。

………………

满城外的无名道观,说是在满城郊外,实际上位置非常偏远,离满城还有好一段距离。

毕竟修玄之人讲究清净自在,不愿意受到太多世俗叨扰。况且这里的观主研习外丹之道,各种宝贵的材料来之不易,平日炼丹时也很讨厌有人打扰。

黄识就算在五回山生活了有些时日,也只是清楚道观大致位置,带着陈钧发兜兜转转直到天边蒙蒙亮,才终于到了道观门口。

这座道观没有挂名,门脸也非常简朴,看起来不像什么仙气飘飘的洞天福地,反倒像是哪个山村里的寻常人家。

陈钧发移步上前轻轻叩门,等待着里面道人的回应。片刻过后,有一个妙龄少女从道观里开门走了出来。

少女身姿笔挺,着冠巾束戴,身穿蓝色得罗,宽袍大袖看起来颇有几分潇洒肆意。

陈钧发和少女四目相对,两人皆是一愣,不约而同地开口道:

“呦,小道长不是要回家吗?怎么跑到道观里来了?”

“咦,你这么快就从官府脱身了?我还以为你起码要被关上几天呢。”

刚刚说罢,李应缘忽然注意到陈钧发身上衣服,眉头轻轻一皱,似乎是有些不开心了。陈钧发顺着她的视线低头看过去,发现自己身上还沾着些许不太明显的暗沉血迹。

陈钧发夜闯赵家,一路上杀了不少人,在墨蛟帮忙之前,几乎每一刀下去都是鲜血四溅。杀到最后,陈钧发满身血污,但苦于时间紧迫,也没机会弄一套干净衣物换上。

直到后半夜辗转寻找道观,陈钧发这才抽时间找了条小溪稍作清理,冲淡了身上大部分血迹,不过有些实在清理不掉的,还是落到了李应缘眼里。

“你这是杀了官差,准备亡命江湖?这就是你当时说的脱身之法?”

李应缘双手叉腰,对于陈钧发的做法非常不满。

陈钧发尴尬的挠了挠耳根,稍加考虑还是选择了实话实说:

“不只是官差,赵老太爷想要买我的命,我就先去了趟赵家收他的命。”

闯进赵家杀人的事情闹得很大,后面肯定是瞒不住的,不如现在实诚点主动说了,也能趁这机会给李应缘交个底。

李应缘听完果然气得不轻,粉嫩的小脸憋得通红:

“我还以为你作为习武的镖师,就算称不上谦谦君子,好歹也有几分侠骨,没想到你竟然能做出这种事情!”

面对李应缘的指责,陈钧发坦然和她对视,心里并没有什么悔意:

“我肯定算不上什么除暴安良为国为民的大侠,出来行走江湖,向来是‘一饭之恩必偿,睚眦之怨必报’,别人既然想杀我,那我自然不会坐以待毙。”

“而且我也不是什么镖师,只是因为此行事关重大,不方便透露身份,这才扯了个谎骗你。多有得罪之处,还望小道长海涵。”

李应缘气得双唇轻微颤抖,张开嘴巴却又没能说出什么话来,干脆一拂袍袖转身走入了道观中,嘭得一声关上了大门。 第十五章:是非正邪 被关在外面的陈钧发也不气恼,直接背靠大门坐在地上,还伸手拍了拍身边的空位,示意黄识也坐过来休息会儿。

黄识就没有陈钧发这么随意了,战战兢兢走上前来,扭捏地坐在地上。他明明是个高壮的黑脸大汉,姿势却扭捏的跟个小媳妇似的。

四下张望一圈,黄识凑到陈钧发耳朵边上,压低声音劝道:

“虽说方外之人不问俗事,但像我们这类官府缉拿的要犯,一般都算作是邪魔外道,你要真把她惹生气了,小心……”

黄识说到这里也不敢继续,只是抬起手掌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陈钧发看黄识害怕的样子还觉得挺有意思,反正现在也无事可做,干脆伸手搭着他的肩膀,想要调侃他两句:

“你好歹也做了这么久五回山里的山贼头子,出来混江湖,这么贪生怕死像什么话?”

黄识倒不觉得有什么不好意思,一本正经的反驳道:

“跟你入京,被田尔耕那个狗畜杀害那是死得其所。打家劫舍,死于逞凶斗狠也算恶有恶报。莫名其妙跑到道观里惹这些半仙生气,被人家顺手收拾了,我爹要是泉下有知,都能被我气活过来。”

看着黄识畏畏缩缩的样子,陈钧发哈哈大笑:

“行了行了,不用害怕,这小道长还没出师,他师父不允许她用道法伤人,真要动手她还打不过咱俩呢。”

“即使不用术法,小道也略通一些剑法。”

陈钧发刚刚说完,一道清脆的女声突然在头顶响起。陈钧发倒是没觉得有什么,反而黄识被吓得一哆嗦,僵硬的抬头看过去。

只见李应缘趴在墙头上,露出一个小脑袋,面无表情垂眼打量着坐在门边上的两人。

陈钧发也抬头和李应缘对视,完全没有在背后说小话被抓住的窘迫:

“我还想再坐一会儿,等你气消了再进去找你呢。”

李应缘依旧面无表情,语气清冷生硬:

“你要找什么东西就说与我听,如果真是你的,我会拿出来给你。”

陈钧发没有顺着李应缘的话说,而是开口反问:

“杀山贼你觉得没问题,那我杀赵老太爷又有什么问题呢?这老鳖孙指使家丁上山为寇,山贼官府两头通吃,肆意搜刮民财,害死的人不计其数,与山贼何异?”

李应缘双手较劲将身子撑起,轻而易举翻过院墙,轻盈的落到地上站在陈钧发面前:

“赵老太爷该死不假,但赵府上下那么多人,你闯赵家的时候难道能保证没有杀害无辜?”

“掠来的民脂民膏,赵家上下皆有受用,他们不仅食利,还要誓死捍卫赵老太爷这个祸首,又有什么杀不得?”

“食利有多少之分,论罪有轻重之别!如果人人像你一般视大明律如无物,但有污点就不分青红皂白全部杀害,则天下必乱!再者就算不论杀人之事,难道你身边的这个匪首就没有劫掠赵家之财?以恶制恶,以暴制暴,非是正道!”

“提刀杀人时,就应该做好被人杀死的觉悟。赵老太爷平日里谋财害命,自然也该做好惹上杀身之祸家财尽散的打算,这也算因果循环报应不爽。”

“那这山贼劫财害命,我要杀他也是天道循环?”

从墙头跳下来的李应缘和陈钧发开始争辩,随着你来我往的言语交锋,两人语速越来越急促,情绪也越来越高涨。

争辩到最后,愤怒的李应缘从袍袖里抖出一把木剑,架在了黄识的脖子上。

本来看这阵仗,黄识就吓得丝毫不敢插话,只能乖乖坐在一旁,没想到最后话题还能拐到自己身上,甚至到了拔剑相向的地步。

黄识颤抖着往后缩了缩,把整个身子都靠在身后的门板上,好尽量离木剑的剑尖远一点,同时试探性的缓缓伸手握住剑身,小心翼翼的开口道:

“陈小兄弟凡俗之人,好斗喜杀不通教诲,上仙且息雷霆之怒!我们拿了东西立刻就走,绝不久留。”

李应缘没有理会瑟瑟发抖的黄识,依然直视着陈钧发的双眼等待着他的回答。

陈钧发感觉到黄识在身边瑟瑟发抖,也害怕李应缘热血上头把黄识给砍了,干脆站起身握住了她的手腕:

“他虽然罪不容诛,但有意悔改,愿意随我进京立功。”

李应缘斜了陈钧发一眼,收起木剑,甩开了他的手掌:

“功是功,过是过,二者岂能相抵?他就算立下泼天大功,被他杀害的无辜之人也依旧死不瞑目。”

陈钧发点了点头:

“功过确实不能相抵,今后之功无法消弭他往日之过。但话又说回来,往日之过,也不能掩盖他日后之功。”

李应缘冷哼一声,准备回到道观里:

“那你就带他去立不世之功吧,我们理念不合,以后就不要再相见了!”

看到李应缘要走,陈钧发一把抓住她的手:

“小道长还请留步,不管我们两人的理念有何差别,至少我这次入京所图之事也算是功在千秋,希望能得到小道长的鼎力相助。”

李应缘这次没有甩开陈钧发的手,只是气鼓鼓的转过头:

“就凭你们两个还想功在千秋?不会又是要闯进别人家里大杀四方吧?”

陈钧发牵起李应缘的手,望着她的双眼,表情诚挚又略带激昂:

“大明倾颓,奸臣窃命,我不量力,欲伸大义于天下……”

李应缘撇了撇嘴,直接打断了他:

“你这话我听着还挺熟悉,《三国志通俗演义》是吧?三请孔明出山的那一段,我还看过嘉靖年的翻本呢。你少拿这些鬼话来诓我,顾左右而言他,你不会真想要闯入京城杀人吧?”

陈钧发被戳穿后,多少还是有些尴尬:

“本来还想着铺垫两句的,没想到小道长涉猎甚广,在下佩服。我们此行正是要入京刺杀左都督田尔耕,为国朝除贼去害。”

听到陈钧发准备刺杀田尔耕,李应缘感觉非常震惊。她原本还以为陈钧发是个有点侠义精神的镖师,再次相逢重新认识过后,她又觉得陈钧发像是个亦正亦邪的江湖大盗。

现在陈钧发义正辞严,直呼要刺杀朝中奸臣为国除贼,这个忽如其来的反差感弄得李应缘有些愣神:

“刺杀田尔耕?你确定?”

陈钧发退后一步,郑重地躬身行礼:

“我们誓杀田尔耕,匡扶朝纲!小道长如若不弃,还望能助我们一臂之力。” 第十六章:火神面甲 李应缘考虑再三,还是把陈钧发和黄识请进了道观里。

这两年,田尔耕代骆思恭掌锦衣卫事,罗织罪名,数兴大狱,以至于京城内外人心惶惶,被牵连枉杀者不计其数。

陈钧发筹划入京刺杀田尔耕,说起来也还真算得上是为国除害。

“可惜我还没有正式出师,不允许以术法伤人,行刺之事帮不上你们什么忙。”

李应缘背着手,带陈钧发和黄识走入了道观里供奉真武的正殿中:

“而且自古以来,玄门不涉朝政。田尔耕官至左都督,又备受魏阉宠信,权柄极重,是实打实的朝中重臣。我就算得了师父的许可,按理也不能对他出手。”

黄识对于李应缘这个小道士还是有些敬畏,故意落后几步跟在后面,听到李应缘的感慨也没有胆子搭茬。

陈钧发倒是一如往常,和李应缘并肩而行,还有闲心开口宽慰两句:

“小道长斩妖除魔已是不易,对于庙堂之事,怀忧民之心则可,抱自疚之意则不必。”

李应缘没有开口反驳,只是无奈地摇了摇头,盘腿坐在神像前的蒲团上,抬头望着陈钧发:

“先不提入京行刺的事情了,你不是要来道观里找东西吗?这间道观我还挺熟悉,你讲讲具体要找什么,我去帮你拿过来。”

陈钧发倒是想要李应缘帮忙,但问题是任务描述里只有个“火神遗蜕”的名字,他也不知道具体要找的是个什么东西。

而且李应缘好歹是修道之人,对于“神”和“遗蜕”这种字眼还是比较敏感的,直接说出来又怕惹得她不高兴。

最后支支吾吾了一会儿,陈钧发还是谢绝了李应缘的帮助,想要亲自在道观里找一找。

李应缘倒觉得无所谓,直接同意了陈钧发自己四处翻看的请求:

“你想要自己在道观里找东西可以,但是想带什么东西走的话,就要先来问过我。这道观的观主是我师伯,最近外出云游去了,既然我正好在这里,就不能让你乱拿他的东西。”

陈钧发连忙点头称是,然后从目前所在的正殿开始,一点点摸索起来。

碍于任务说明里“火神遗蜕”的字眼过于模糊,陈钧发干脆把每样疑似的东西都上手摸一摸,反正要找的目标落到手里,总该还是有点提示的。

就这么一直摸索着出了正殿,陈钧发又来到了此行重点关注的偏殿里。

这间道观本就不算宽敞,整体占地和寻常带院子的农户家也差不太多。如果说之前的正殿还勉强称得上宽敞,那供奉火德星君的偏殿就完全称得上是压抑逼仄了。

而且偏殿本就狭窄,台子上又摆了尊一人多高的泥塑神像,神像面前还有一小张供桌,仅剩的空间也就够摆两个蒲团拜一拜了。

陈钧发为了方便下脚,专门把两个蒲团摞在一块放到边上,免得自己不小心踩到。这才迈步走进殿里,抬头望着被供起来的火德星君。

这尊泥塑神像内衬枣红袍,浑身金盔金甲,有三头六臂,一手在胸前捻诀,其余五只手臂分别拿着弓,箭,葫芦和两把法剑。

神像的三个脑袋都是面色炽红如火,颔下长须向四周炸起,怒目圆睁看起来颇具威严。正当中那个脑袋低头向下方俯视,好似在审视着所有进殿之人。

陈钧发弯腰一拜,轻轻说了声“得罪”,然后直接窜上供奉着神像的高台,和泥塑的火德星君并肩而立。

站到塑像身旁,陈钧发伸手依次摸遍了五件法器。这神像虽然是泥塑的,但手里的几件法器倒确实是真东西,只可惜没一件是陈钧发要找的。

神像上的法器全部落空后,陈钧发又将视线转向了偏殿里仅剩的供桌上。

桌案上摆的除了盘脆桃之外,还有一个鼓鼓囊囊的灰色包袱,包袱上压了个扁平的崖柏木盒。

陈钧发跳下高台,来到桌案前仔细端详,发现这灰色包袱似乎就是李应缘一路上背的那个,按理说上面的木盒多半也属于是李应缘带来的东西。

不过一无所获的陈钧发也管不了那么多,稍作犹豫后还是将包袱上的木盒拿了起来。

盒子入手沉甸甸的,明显不是崖柏该有的分量,上面还贴了张符纸作为封条,也不知道是装的什么东西。

这个世界各种怪力乱神的邪门东西不少,木盒被专门贴上了符纸的封条,陈钧发也不敢随便打开。刚准备拿去问问李应缘,没想到符纸上勾勒的朱砂却开始扭动起来,排成了几行小字:

本次事件必选任务如下:

1,入手一件火神遗蜕(已完成)

2,击杀魏忠贤手下五虎五彪中任意一人(未完成)

注:您已获得“火神遗蜕——面甲”,后续入手更多部件,可换取更高奖励。

陈钧发看着朱红色的小字,一时间有些举棋不定。

这木盒被李应缘用符纸封上,感觉里面装的应该也不会是什么好东西。而且任务提示里又没说火神遗蜕的危险性如何,后续还有个任务没有完成,要是带着这个盒子难保不会出什么差错。

“嗯?这些古怪的文字是什么东西?为什么已经写好的符纸还会扭曲变化?”

就在陈钧发考虑着怎么处理火神遗蜕的时候,墨蛟的惊呼声突然在他脑海中炸响,吓得他差点一哆嗦把符纸给撕下来:

“你在说啥呢?什么符纸变化我怎么没看到?”

墨蛟都快被陈钧发的装傻充愣给气笑了:

“那个小牛鼻子把我的神魂完全压制在刀身上,根本发散不出来,我现在想要感知外界就只能依赖你了。要是你都看不到的东西,我又怎么能知道?”

陈钧发还没想好该怎么回应墨蛟,符纸上的朱砂又开始自行打散重新凝结:

警告:您的身份已经被本土居民察觉,可能有一定危险性,请谨慎行事。

陈钧发快速瞟了一眼,等他这次看完后,符纸终于是恢复了正常。

“你看!符纸又变了两次,你还有什么好说的?不会想告诉我是因为盒子里的火神遗蜕,才影响到了外面的符纸吧?”

听墨蛟讲起火神遗蜕四个字,陈钧发更加震惊了:

“你甚至能看得懂这上面写的是什么意思?”

墨蛟的语气里明显多了几分兴奋和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戏谑:

“你们使用的文字虽然有点奇怪,但想要看懂大概内容倒也不成问题。而且你进入过我的内景,我可以用特殊手段,连接你的五感和所思所想。只要我愿意时刻关注你,那么和你相关的一切都瞒不了我。” 第十七章:域外天魔 陈钧发掂了掂手里的木盒,没怎么把墨蛟的话放在心上,反正就是一缕被封印在刀上的残魂而已,真被它知道点内情也不足为虑。

倒是墨蛟兴奋异常,对于陈钧发的态度都改观了不少:

“我还以为你会像周处那样,有着强大的力量却不敢肆意挥洒,非要尊奉世俗规则,克己复礼去追求蝼蚁一样的普通人的认同。”

“结果倒是我小看你了,没想到你居然会是那帮玄门之人所说的‘域外天魔’。活了这么多年,我还是头一回接触到像你这样的怪物。”

陈钧发拿着木盒跨出了偏殿,心底对于墨蛟口中的“域外天魔”也产生了兴趣:

“听你的意思,这个世界里还有不少像我这样的人?”

墨蛟沉吟片刻回复道:

“这些修玄的道士和尚都有过关于‘域外天魔’的记载:毫无征兆的突兀出现,以凶狠凌厉的手段犯下大案,丧心病狂的洗劫奇珍异宝,然后在某个时间点忽然消失得无影无踪。”

“我本来以为天魔的传说都是这群玄门的废物除妖不利,被哪个大妖收拾了又不好意思说,专门扯出来遮羞的幌子。没想到有朝一日,居然还真让我碰见一个,只不过你和传说里的魔头比起来也太弱了点。”

陈钧发心里默默消化着墨蛟透露的信息,同时也拿着木盒回到了正殿之中。

踏进正殿后,为了避免被李应缘发现,墨蛟立刻切断和陈钧发的联系,暂时失去了声息。

陈钧发则是走到李应缘面前,恭恭敬敬把木盒递了过去:

“这个就是我所需要的东西,只不过上面贴了张符纸当作封条,不知道我能不能带走?”

李应缘扫了眼木盒,又抬头看着陈钧发:

“你不是说想来道观里找东西吗?怎么你需要的东西不是从观里找到的,反而是我从京里带出来的?”

李应缘接过盒子,轻轻把符纸取下来收好,然后掀起盖子拿出了一具漆黑的面甲,抬手递给陈钧发:

“你再仔细看看,确定要找的是这个东西?”

陈钧发看李应缘轻松的模样,估计面甲也没什么危险性,直接就伸手接了过来。

这具面甲相当厚实,即使是最薄的地方也足有一厘米的厚度,和这离谱的厚度相匹配的,则是它拿在手上都会嫌太沉的夸张重量。

而且整具面甲的材质也明显不太对劲,虽然重量上不逊于同等体积的百炼精钢,但摸起来却又非金非石,倒是有点像用某种生物的甲壳雕刻而成。

除此之外,面甲上的浮雕就更是古怪了,乍看之下倒是有几分金刚怒目的威严,仔细端详却让人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扭曲和狰狞。

甚至浮雕的右半边脸颊看起来像是被人剥去了皮面,可裸露出来的部分又不是正常的生物骨骼,反而是某种冰冷的机械结构。

这具面甲的独特造型让陈钧发有种很强烈的熟悉感,他在自己的记忆里稍加翻找,忽然有一个形象开始和手里的面甲逐渐重叠——赛博朋克:武侍乐队!

陈钧发拿着面甲的右手微微一颤,天启六年的大明肯定不会有这种东西,再加上之前墨蛟提到过的“域外天魔”和木盒上的符纸封条,这面甲的来历可以说是呼之欲出了。

“这东西是你从京城带出来的,那你知道它其余的部件都在哪里吗?”

陈钧发低声询问着李应缘,语气里隐隐有股按耐不住的急切。

李应缘看陈钧发的反应,脸上表情有些惊讶:

“这东西还有其他部件?我就只是临时需要回家一趟,师父不知道从哪里找来这具面甲,说是让我顺路带出京城,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不过我师父倒是有交代过,如果有人正好看到并且问我要这具面甲,那就直接把面甲给他。如果没人问我要,那就在回家之后,带着家人一起到武当去拜山。”

听李应缘说起师父的事情,陈钧发心里有些发怵。连有人会索要面甲这种事情都能算到,李应缘的师父肯定也道行不浅。

关键这个世界里的玄门中人,其实都知道有“域外天魔”的存在,陈钧发生怕自己前脚刚踏进京城,后脚就被人家用飞剑就地正法了。

陈钧发这边还在考虑着进京的问题,李应缘却直接从蒲团上站了起来,拿过陈钧发手里的面甲,放到眼前仔细端详:

“和你分开后,这具面甲有所异动,眼窝里燃起了两簇血红色火苗。虽然也没什么其他影响,但是看起来不像是什么好兆头,我干脆把它拿到道观里用符纸封起来。”

李应缘说着还翻来覆去的检查了两遍,确认面甲目前有没有什么问题:

“现在看起来,这玩意儿倒是又恢复正常了,那我就按师父的意思,把它交给你算了。”

李应缘说着又把面甲递给陈钧发,顺带着还把崖柏的盒子也给了他。

陈钧发心下一狠,也懒得考虑那么多。反正这东西迟早得拿,真要因为这个挨收拾,那也只能硬着头皮和李应缘的师父碰一碰了:

“多谢小道长,这面甲我就收下了。”

陈钧发道谢过后顺手想要把面甲给收起来,只是这面甲过于沉重,想要揣到怀里根本就不现实。

幸好在之前的客栈里,小二还送了个装干粮的粗布包袱,陈钧发干脆把面甲装进包袱背在身上:

“既然这面甲的事情已经解决,那我们也就不再久留,耽误小道长回家了。”

陈钧发说着还给了旁边的黄识一个眼神,示意他赶紧爬起来准备走人。

没成想李应缘倒是先伸手拦住了他们:

“先别急着走,你们入京杀贼,我虽然不能直接帮忙,但也可以给你们行一些方便。正好道观里材料充足,我去画几道神行符,也能让你们快些赶到京城去。”

陈钧发听到这种好事,想都没想直接先开口道了声谢:

“有劳小道长费神,那我们就却之不恭了。”

李应缘点了点头,准备去拿画符的材料,迈步走出正殿时,她忽然又回头狡黠一笑:

“对了,小道才疏学浅,画出的神行符必须在我身边才能生效。所以恐怕还得请你们先跟我回家一趟,然后我们三人再一同入京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