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累》 第一章 序言 小平是个煤矿工人,是个一般般的人,是大马路上的一粒尘埃,是大水坑里的一滴水,他和许许多多普通工人一样,没有体面,只有窝囊,或者是表面上说是主人翁,骨头里没人看得起你。这要是搁到万恶的旧社会,没准得爬到万人坑里,不死也是半死。老婆就直言不讳地总结,幸亏你被煤矿招工了,要不然,你凭什么有吃的、有穿的,你凭什么娶媳妇儿,还跟你生孩子。说起来,煤矿比你亲爹娘还亲。一说这话,小平就不敢说煤矿的种种不是,人要感恩的,不懂感恩的人就是畜生。但40年过来了,小平确实感受到,煤矿这个社会,打磨人的棱角,碾压人的诚信,加厚人的脸皮,增强人的奸滑,还真是一座熔炉,但最后熔出来的,还是好人多,好事多。所谓存在就是合理的,你让全世界人都当“大善人”,一个派头,一个模样,行不通,跟让太阳从西边出来一样,行不通!

刚来煤矿时,从学校里出来,一个高中生,没拿过锨,没扫过地,更别说爬过树、翻过墙、偷过鸡,任何本事没有,任何技术没有,可以说,就是崭新的算盘珠子,不扒拉,不知道朝那动,说粗话就是狗屁不通,偌大的社会玩的就是新兵蛋子。老工人几句赞扬的话,就让小平累个半死,而心里乐开了花。再加上哪个女团支书让他又入团,小平真不知道咋干才能符合团员要求,反正就是瞎干,死干,安全不安全先不说,一定要把领导交办的任务完成,出过几回小工伤,还轻伤不下火线。有一次,煤仓堵了,煤仓口有一块大铁板堵住了出口。最快的办法是气割,把铁板割成几块。小平刚学会气割。老师傅说,铁板上头可顶着几十吨原煤,还是让领导想别的办法吧。小平没有退缩,主动请缨。领导也不是瞎指挥,搭建护身架子,把小平用绳子吊起来去气割,一旦有危险,几个人直接拽出来。任务终于完成了,铁板一割开,原煤刷的一下冲击下来,几个人赶紧往外拉,小平手里拿着气割枪不扔,烧红的铁板碰了一下,就烧熟了,一股烤肉的味道。师傅说,你这孩子,给公家干活,拿命上,太实诚了。不足月,就有人给他起了外号,叫什么蒙古驴,不知道是不是师傅起的,这严重带着贬义,就是说你缺心眼儿。小平做了十几年的驴,好像悟出什么道理了。

小平先后调动过三个单位,没有投门子,也没有钻窗户,说起来都是命。一开始在地面洗煤厂,结婚后有了一对双胞胎男孩,觉得该到一线挣钱去,直接找到矿长办公室。那时候,不像现在见矿长得登记审核。小平直接来到矿长得办公桌子前,说了自己去一线生产岗位的要求,矿长说,奇了怪了,别人都是千方百计往地面调动,没有见过这样反常的。矿长对我的调动理由非常认可,并表扬了我,立即拿起电话通知了工资科科长,一天就把调动手续办好了。调到别的单位后,那个“蒙古牛”外号没有带过来,再说经过自我改良,已经不太像蒙古驴了,有了一定的“朋友来了有好酒,敌人来了有猎枪”的社会基本意识,但从娘胎里带的、骨髓里有的那个实诚劲儿,没有天翻地覆的变换。准确地说,小平认为该实诚的就实诚,受点累也无妨,再说,虚头八脑的也不会啊。 第二章 初入社会 什么是社会?其实,就是一群人而已。

心智不成熟的人,来到所谓的社会是要承受无情的吊打的。

小平就是一个心智不成熟的人。

从小学一年级上到高中毕业,一共上了11年学。学校也是社会,不过七十年代、八十年代的学校还好,没有什么谁很欺负谁的事情,即使有,也不存在生命危险。记得八十年代有一次“严打”,更安生了。

小平从高中毕业后,觉得学习非常吃力,记不住,参加过高考,在答卷的时候,就是实在想不起来微积分是什么,一点儿印象都没有。结果是高考落败。

一下子不用上学了,该挣钱了,这就是所谓的成年吧。

那一年是1984年。

小平的家是千千万万普通家庭的一个,父亲是煤矿工人,母亲是江苏逃难被贩卖到山沟沟里的,他们两个人凑在一起,就这样一起生活了50多年。

没有什么工作门路,也没有什么技术继承,父亲出了一辈子苦力,儿子又能好到哪去。

龙生龙,凤生凤,老鼠生来会打洞。

其实也不一定,小平还真不是出苦力的命。

那是八十年代,煤矿兴起大搞标准化职工宿舍,就是为每层楼住宿的职工配备一个服务员,管打扫卫生,烧热水,洗衣服,缝缝补补的。职工每人每月交住宿费10元,享受招待所服务的级别。

工人村的职工家属都参加工作了,每月工资不过100元。

小平的母亲带着全家从山沟沟搬到工人村没几天,就被邻居招呼到职工宿舍楼上班了。

恰巧,小平在家里闲着。

社会的性质来了。

那个矿叫张矿,只有一个宿舍大楼,四层,人住的满满的。二楼都是干部,一楼、三楼、四楼都是普通职工。

这个矿的团支部书记的小舅子也是高中刚毕业,暂时还没有工作。就安排到宿舍楼打扫厕所,兼职为四层楼道里的保温桶挑热水。

领导怕累着小舅子,就问大妈们能不能再找个人上班。

于是,小平开始上班了。

小平特别勤快,把小舅子的活儿全干了。

小舅子不是一个坏孩子,特别爱说爱笑,像个跟屁虫似的,一直跟在干活的小平屁股后面说话,也不知道他咋那么爱说话。

小平是个闷葫芦,一天也说不了几个字,但爱看书,一有空儿,就在领导的办公室看报纸杂志。

两个性格差异很大的男孩,每天像亲兄弟一样。

小舅子干活确实不咋地,但小平干活不知道沾轻怕重。从开水房用水桶挑热水上四楼,一步也不歇着,一口气调到保温桶跟前。小舅子佩服的五体投地。说小平是大力士,是武功高手。

那时候电影《少林寺》风靡一时,练武成风。小舅子和小平有时候也操练起来,闹着玩儿。

后来专门花钱找一个师傅练,就见那师傅用一个食指,对准南墙,咚咚地戳。小舅子和小平练了没几天,也没有练出来。

过来一年,到1985年,小舅子另有高就,不干了。两个高中生难舍难分,泪水流了一脸。

遇上新煤矿招工,小平也离开了张矿。后来听邻居说,再没有招到高中生,挑热水的工作只好由大妈兼职干,挑不了,就两个人抬。

那时候热水器还不普及。倒是宿舍里用热得快的很多。

对于这一年打扫厕所,挑热水的经历,小平现在想起来,觉得非常幸运。主要是没有遇到刻薄的人,爱挑事的人,或者是人与人之间都特别纯真,就像还在家里一样。

但是,来到新矿以后,可就是另一个世界了。

小平的字写的不好,所以父亲是在听别人说,新矿招工的人都上班了,这时大约过了4个月了。小平父亲没有什么野路子,就是拿着小平的高中毕业证到招工办炫耀,人家还真是对高中生有特别关照。让填了表。父亲不识字,小平填的表。

父亲找到新矿的工资科,工资科见是一个普通老头,也没有背景,不理不睬。父亲没有办法,求爷爷告奶奶,就差下跪了。也不行,也许是天命。就在父亲一筹莫展的时候,在工资科门口碰到一个人,这个人曾经当过父亲的领导,父亲像抓到救命稻草一样,赶忙诉说了问题。领导就是领导,立即走进工资科,让管调配的查了查招工表。然后那人说,这字写的太差劲儿,好了,可以报道上班了。

父亲眼泪都下来了。

小平也稀里糊涂地成了国有企业的一员。 第三章 学练技术 这个新矿是国有企业,看报纸知道当时的煤炭部重要领导都参加了剪彩活动仪式。

实际上,这个新矿已经从1975年开始建成出煤了,由于煤田储量大,又进行了二期扩建工程,从30万吨年产能到150万吨,确实是新矿改天换地的大事件。

小平参加工作正是1985年。

国有企业小平见过,打扫厕所,挑热水,管理都很正规,况且,新矿已经生产10年了。

由于小平在招工表上写的名字,大家都不认得,迟来了4个月,又培训了一个月,算是1985年6月份才上班,也没有去其他兄弟矿实地培训,就安排上岗了。新矿对高中生也真是高看一眼,居然安排在地面生产单位,是胶带运输机司机。

小平兢兢业业干了不到一个月,就被调配到机电检修班。

副班长是刚从其他矿调过来的老电工,好巧不巧,居然是小平老家本村的一位哥哥。

这位老哥哥立马找到小平说,开皮带当司机,是个傻子都能干,年纪轻轻的,不如学门技术,有句老话说,一技傍身吃遍天。

小平的父母亲都是普通人,父亲是靠苦力,母亲是家庭妇女,爷爷奶奶小平没有见过,爷爷是石匠,当兵打仗成了烈士,奶奶是爷爷这个石匠盖的房,下雨塌了,砸死了,听村里说,当时奶奶正在擀面条。

因此,小平根本不知道技术是个什么东西。

这位本村哥哥善于察言观色,先让小平在检修班工作,三天后就作出决定,他说,小平啊,你的性格急躁,本来想让你当电工,我好好带带你,可你这急脾气,干不好电工,动不动就送电是要人命的,没听说过“电老虎”嘛。

小平心里想,难道技术与我无缘。

这位哥哥用心良苦。你干电焊吧,这也是技术。技术好的,焊接轮船,工资很高的。

小平想,矿上哪有轮船啊。

一门技术从一无所知,到熟能生巧,不是件容易事儿。当然,学技术的都是这样练成的。没有什么抄近路。

小平无非是遇到了机会,人这辈子,机会不多的,必须抓住。

但小平忘记了,上初中的时候,一本袁天罡的书说,小平是天河水之命,不能玩火的职业。

这是有点儿迷信,但小平学了电焊,确实后来没有什么发展和建树,倒是多次差点儿丢了命。

这是后话。

初学电焊的时候,小平遭罪了。电焊的护脸罩使不好,自我保护意识差,眼睛被强烈的焊弧光晃的除了流泪就是肿胀,脸蛋、脖子被电弧光照的脱了一层皮,又一层皮。但小平没有退缩。

哪位袁师傅说,这学技术吧,一等人一说就会,二等人一教就会,三等人碰到南墙才会。小平你就是三等人。遇难而退吧,最后成了瞎子,不能说师傅没提醒你。

小平这个三等人,不但脾气急,而且还是个犟种。

小平暗咬后槽牙,非学会不可。

简单解说。

小平不但学会了,而且还成了名家。气割电焊,都是找他干,这不过才半年时间。师傅倒成了无用之人,闲的唱京剧选段《沙家浜》,“想当年,老子的队伍才开张,拢共有十几个人七八条枪……”

但小平也要很大缺点,就是无条件听领导的,不讲其他条件,比如焊件的承受力,如何设计焊接受力最大最好。

有一次,领导安排在煤堆上焊制一个大型铁架子,倾斜状的,意思是想让从上面煤楼流煤筒的煤顺着大铁架子上的铁板流,流向煤堆边缘,扩大煤堆储量。本来原来都是推土机推的,领导创新,说这样能省多少柴油。

这显然是个错误的创新。

人工移动大铁架子太费劲儿不说,焊接工程量很大的。师傅不干,说不行,说是乱干瞎干。

于是,领导让小平干,小平不明就里,结果可想而知,一群人干了一天,领导说先试试,轰隆隆的原煤一上大铁架子,大铁架子一下倒塌散了架。

领导也没有说什么,知道小平的技术是放心的。倒是有个老工人说,小平焊个屁。

小平是个什么人呢?领导一表扬就上劲儿。

人是分类的。有的人把批评不当一回事儿,说把领导的批评当成吃蜜,就当是领导批评他亲爹;有的人就爱听表扬,有一点儿不顺耳的话,就闷闷不乐好几天。小平属于后一种人。

闷闷不乐好几天,本来也没有朋友,那时候还没有手机,哪个打扫厕所挑热水相识的小舅子断了联系,这一断就是几十年。没有人诉苦,小平就买杂志,看到《人民文学》王蒙写的“绿化树”小说,看到那个人窝囊,就像是自己。 第四章 不能多干 自从领导错误的创新后,小平并没有改变凡事无条件听从领导指挥的脾气。

单位的团支部书记是个姓窦的女人,是新矿一位副总工程师的妻子,长相一般,但很有气质。他发展年轻人加入共青团,小平是其中一个。想都不用想,小平干活更是猛将一员了。

小平是检修班电焊工,他们一共连师傅是三个人。还有一个比小平岁数小,小朱,原来没有参加煤矿工作的时候,跟着村上的包工头干过装修,学过电焊。小朱没有拜师傅,只有小平得认师傅。

小平每天都是提前十几分钟到班里所在的工房,没有什么事情就打扫打扫屋子卫生。

一位姓曹的老工人夸赞小平不愧是团员青年,觉悟就是比别人强。还当着主管副科长、班长、副班长三个人的面夸赞,说现在这样的年轻人不多了。领导们连连点头。只有副班长,哪个小平本村的哥哥面无表情。

班长表态,小平,好好干,年底评先进,给你一份。

想都不用想,小平干活更是拼命三郎了。

小平他们电焊组负责单位十五条皮带输送机的转载点铁制流煤筒维护,发现磨出窟窿眼的,就用一小块铁板焊补上,有时候就采取提前加固的措施,在流煤磨损大的地方加焊铁板,确保原煤流向正确的方向,不至于漏的到处都是,岗位司机还得清理。

说白了,就是修修补补。

新矿的管理是这样的,像流煤筒这样的整体设备,一般都是专门的制修公司焊制。对小平他们焊补的千疮百孔补丁摞补丁的流煤筒,每年检修的时候才大批量更换。

因为又是团员,又是年底评先进,小平冲天的干劲儿怎么办?

他发现专门的制修公司焊制的流煤筒按部就班,就是要用多厚的钢板都用多厚的铁板。小平认为,煤流冲击受力大的地方应该用特厚钢板,受力小的地方用相对薄点的钢板,这才是科学。

小平的建议,领导听了很有道理,夸赞小平不愧是有思想的人。

于是,领导审批了多种类钢板,让小平先试着做。

当真要撸起袖子加油干的时候,小平忘记了一个好汉三个帮的道理,一个人浑身是铁又能捻几根钉。一个人的力量是相当有限的。

他们电焊组的意见就不同。小平是一种意见,干!小朱和师傅是一种意见,不干。

小平的道理就不说了,小朱和师傅毕竟是见过世面的。师傅说的话不好听无数次了,但确实说的是真理。这一次,师傅说,想当初,盘古开天地,女娲娘娘用泥土捏人的时候,就定小了规矩,男的干什么,女的干什么,这个男的干什么,哪个女的干什么,如果你把人家要干的事儿干了,你一定是抢了人家的饭碗,断了人家的活路。我们新矿倒不至于这样,就是你累个半死,人家闲的学驴叫,不用干活,白拿工资,你这三等人的徒弟好好想想吧。

师傅顿了顿,又说出一套道理。

你要干,你一个人能干得了吗?还得拖着我和小朱,跟你一起受累,受累不说,你是年底评先进,我和小朱又没有这个希望。领导看你三等人顺眼,看我们又不顺眼。再说实际的,我们三个人,多干了活儿,一分钱工资也不多拿,我们图什么?学习雷锋好榜样,还是五讲四美三热爱。

小朱认真地听小平的师傅唠叨完,补充说,听人劝,吃饱饭,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平哥啊,你要真焊制成了设备,或者在吊装的过程中,这可都是铁家伙,万一出点儿问题,说句不好听的,砸着碰着,受了伤,倒霉的是自己。现在我们气割个小铁块去焊补,受伤概率低得多。

小平这个懵啊。

小平知道自己没有什么领导能力,没有什么气场,镇不住这两个活宝。又不会甜言蜜语。很感到愁苦不堪。

本来不抽烟的小平,接过小朱的“325”牌劣质烟猛地抽了一口,居然没有呛着,像是烟鬼。

从这以后,小平学会了抽烟,因为检修班的工作不是很满负荷,没事儿的时候,就是抽烟。别人也在闲聊这个女工混几个人,哪个女工是离婚不离家,唯独小平只顾看书。上班是不能看书的,小平跑到有十八层高的煤楼顶层看,任何人也看不见,除非坐飞机能看见。

小平没有焊制流煤筒的事儿,领导知道后,也没有说什么,毕竟这不是小平他们电焊组的硬性任务。

小平却难为情,有意躲着领导的眼神和打招呼。

时间是最好的朋友。

时间长了,任何尴尬都可以忽略不计。

记得当初那个打扫厕所挑热水的小舅子说要小平不要娶媳妇,小舅子要当小平的媳妇。

时间长了,别说当媳妇儿搞同性恋了,就是人也几十年不见人影了。这就是时间的功劳,要不然,只有搞同性恋了,这多不正规呢。

检修班工房的卫生后来在副班长的推动下,搞起来值日表,跟上学的时候一样,轮到谁谁打扫卫生。尽管小平是个工作狂,月月出满勤干满点,不知道累。

小平知道,大家也心里有数,一个村的,能不罩着吗?

一个人的改变不是谁教给你几个秘诀就改变了,刀在石上磨,人在事中练。

小平参加工作一年多,碰到的人和事,跟书本上学习的完全不一样。

小平记得有一段话,“人的生命是有限的,我要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之中。”还有,“当你回首往事的时候,不能因为碌碌无为而感到悔恨。”

小平也记得董存瑞、邱少云、雷锋、保尔柯察金、双枪老太婆、江姐,魏巍写的“最可爱的人”……

小平明白了,这些语言,这些英雄人物,其实是高高的山岳。就像平常,你看着,远远地经常看着,恍恍惚惚的,但一般是上不去的,或者就没有意思要上。

多干点活,都这么难,小平以为,只能是山岳下的一粒尘土了,而且是距离山岳远远的一粒尘土。 第五章 学会喝酒 小平打小就没有见过家里有过酒。没有见过父亲喝过酒,不管是自己的还是别人的。反正普普通通瞎过日子,不用请客送礼。就是别人家红白喜事摆满月宴老人生日宴,父亲也是喝两杯,没有醉过,也没有往棉袄里揣过人家的半瓶酒。

怎么认识酒的?

小平一个宿舍有三个人,一个老头是涉县人,从不喝酒。另两个人却都是酒鬼。起初他们搞点猪头肉、花生米、罐头之类,喝邯郸老白干、景芝白干、东北三宝酒,也不招呼小平。小平自顾自看书,也不往前凑,要不就去外边的狂野溜达。

酒味没少闻,充满新鲜感。小平并不讨厌这个酒味。可能是空气里什么味道也没有,小平觉得太单调吧。

那时候,管理比较松懈。上班期间是可以喝酒的。一个从外矿调进来的说着一口流利的天津话的工友,也是一个酒鬼。由于他一喝酒醉,没人跟他喝酒。一个人喝酒他又觉得没意思。有一次,中午吃饭,冬天,吃不惯食堂的几位老工人开始在火炉上做饭。一个工房生着个2米见方的大铁火炉,烧的是煤块。在煤块之间有火眼的地方,小锅、饭盆、还有炒瓢,炒菜的炒菜,煮面条的煮面条。

小平喜欢吃食堂,因为能换着样儿吃。今天吃面条,明天吃水煎包,后天吃大米饭。老工人这样干,不是吃不惯食堂,是为了省钱。小平亲眼见过他们单位一个老工人,总是从家里带饭,一天三顿咸菜,开水就馒头就能算是一顿饭。可有一次去人家村里赶集,那一个世纪都不会落后的高大门楼,那漂漂亮亮的院子和宽宽敞敞的12间房,你要说牙缝里省不出钱来,纯属没有见过世面。

小平服劲儿。

但小平的嘴是个馋嘴。也真是奇怪,想吃吃不上,就会咬腮,就是不知什么原因,自己的牙咬伤腮帮子里的嫩肉,稍微的疼。

小平既不想学牙缝省的老工人,也不想学一个宿舍的酒鬼,自由就好。

天津老工人让小平从食堂小卖部捎一袋花生米,说一会儿喝酒吃。

回来后,天津老工人给小平也倒了一杯酒,大约有二两酒。小平没有推辞,心里边跃跃欲试,活了21年了,第一次有一杯酒摆在面前,而且是让他喝的。

水到渠成。小平一激动,一口闷。没有几分钟,天旋地转,小平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赶紧跑回宿舍躺在床上,一觉睡到大半夜,居然还尿床了。

小平这个羞。

天大的笑话。

二两酒,耽误半天的工作,脱岗,啥也没干,还尿床。

二两酒的威力好大!

幸亏那时候管理松懈,制度上有脱岗是要重罚的,班中饮酒是要重罚的,如果造成事故是要开除的。幸亏制度只是写在墙上的宣传栏里,没有执行。

一个宿舍的酒鬼们开始有意培养小平,小平也不好意思白吃白喝,不是买瓶酒,就是买袋花生米。

一个宿舍的老工人给小平说,小平,你光成天给人家拼桌哩,你知道人家什么情况?

小平不知道老工人想说什么。

小平啊,人家都早早成了家,娶了媳妇,还是双职工,条件杠杆的。你还没有娶媳妇,条件也不好,可不能老是拼桌,钱都是血汗钱啊。

钱是血汗钱,小平不明白。应该是万恶的旧社会吧,现在上班挣钱挺轻松的,怎么叫血汗钱呢?

小平不知道,作为一个普通老百姓,你挣的每一分钱其实都是血汗钱。因为你不是放高利贷挣的钱,也不是坑蒙拐骗左手倒右手,更不是别人求你办事白送的。

老工人说一分钱难倒英雄汉。

生在红旗下的小平没有这样的经历。

师傅说他是三等人,不会通过别人说什么,或者看书,然后积累什么经验教训。

小平总认为不至于一分钱也没有。

小平小时候是六、七十年代,缺吃少穿。但总还有红薯、野菜、米糠,吃下去肚皮饱了,但特别难受,记得村里的医生用灌肥皂水的办法打蛔虫,一团一团的。想起来小时候得病,心里就怕。能活过来,已经是奇迹了,但没有饿过肚子,因为父亲是煤矿工人,一个月几块钱就够全家花的。在村里算是有钱户,尽管那时候父亲上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一休假就是半年,被领导当做旷勤大王批评,在职工大会上做检查。这能是有钱户吗?比家里没有工人的要强得多。

小平听了一个宿舍老工人的教育,也并没有往心里去。三等人,师傅说了,碰到南墙不长本事。

小平喝酒的时候多了,酒量也千锤百炼到半斤。

工作太轻松,小平不喝酒,干什么呢?

一位老工人是不住宿舍跑趟的,戴着眼镜,他女儿是工会工作的。老工人是个通讯员,借女儿的“势”,经常在报纸上刊登个“豆腐块”。老工人给小平说,你也写写吧。

那时候生产经营形势一片大好,新矿宣传部每个月从各单位抽调二、三个人去机关楼里的宣传部办公室培训学习,这里有个好处,就是能到报社跟编辑记者见面。

小平被单位支书看中,听说是个秀才,必须要培养。

小平那时候觉得编辑、记者都是神圣的职业,能跟他们见面,太幸运了。

那时候写稿就两样,一个“爬格子”,就是在稿纸上写稿件。另一个就是“抄”,也叫模仿。不就是好人好事的时间起因过程结果吗?小平的几篇小文(豆腐块)一刊登,就觉得自己找不到北了。

记得他写过单位一个老电工的事情,名字是“他的秘密联络图”,意思是这位老电工工具兜里老装着电工图纸,哪里的电气设备出了问题,他总是摊开图纸看,然后下手维修,技术挺好的。他后来还成了“工干岗”,就是工人身份,但被聘为单位科长。

可这位老电工脾气很直,得罪人,谁干活偷懒总是嘴上不饶人。

小平的稿件一见报,好几个人都说小平是瞎写。 第六章 男大当婚 不管别人怎么说,写得好还是瞎写,小平感到一点,写作带来的快乐是无法用语言形容的。

从小,小平的梦想就是当个科学家或者是解放军战士,这是从书本上或者村里放露天电影想出来的。从来没有一个老师说,你将来要做什么,现在该怎么做?是农村老师的素质不行,还是那时候人的思想都不开窍,怨不得谁谁。

现在,小平顺理成章,要想当作家了。为什么老捧着别人写的书看?如果将来自己也能写本书,也让大家捧在手里看,甚至别人看自己的书会强颜欢笑,怒气冲天,喜极涕零……一句顶一万句,看君一本书,胜读一百本……

这是一件多么神奇的事儿,虽然充满不确定性,或者说遥不可及,痴人做梦。

但大家都知道,人是需要梦的,就好像吃粗茶淡饭,也需要吃满汉全席。

有梦的人,是有趣的人,因为他周身的血液是快速流淌的,他的脚步是坚定而执着的。

小平着了魔。

小平的天赋也许是最少的,他写了几篇小散文,还写了童话故事。小平感到困惑的是,为什么写东西比抡大锤干活还难。比如写一篇小作文,要苦心冥想好多天,吃不下,睡不好,好像在大马路上捡钱一样,很少碰到。所谓文思泉涌,在小平这里就是滴水成线、线还很细。小平有时候急的光想扇自己的脸。小平常常会想起师傅说他是三等人。

艰难地行走,小平需要得到帮助。但身边的人又距离他的文学梦更远,怎么办呢?

那时候,想当作家的,不止小平。从各种文学辅导班的举办就看出来了。

于是小平报了一个东北的辅导班,见这个辅导班办的杂志刊登了一篇散文,比自己写的好。就写信请教。

实际上,杂志并没有详细的地址,是辅导班转交的。

结果也不知道怎么了,小平与这位同龄人写信,写来写去,后来知道她是个和自己同龄的大姑娘,还成了算作初恋的初恋。

小平和这个东北姑娘在这个文学辅导的圈子里互动交流,书信往来,从未见过面,却好像心灵相通,很快热恋,山盟海誓。

她说她是村上的团干部,但因为是女的,当然,此处省略三千字,大家都懂。她想离开是非之地,希望小平把她接到河北来,并找个工作。这令小平非常犯难。这种涉及改变人生命运的大事,不犯难才怪。

小平的父母亲是什么样的人啊。有的父母亲自己就是成功人士,比如木匠、做豆腐、开超市、摆地摊,或者仕途人士,演艺人员,特别的基因会传承下去。小平的父母亲像大多数父母亲一样,人一般般,说话做事也是一般般。什么规划人生,什么能混饭吃,什么好像也不知道。你若问他们宇宙大事件,他们都知道,什么三国水浒红楼梦三侠五义前500年的事情一清二楚,聊斋倒是很少提,让孩子做人上人,或者说比人强,大部分的父母亲没有这个欲望,甚至想了几年,又放下了,接受孩子们的平庸。小平的父母亲养育孩子的方法就是放养,你能蹦多高的就蹦多高,不蹦拉倒。反正就是供你上学,供到高中。

对于小平鸿雁出书谈情说爱的事情,小平的父母亲没有评语,也没有指点,这就是放养爱情。

小平觉得这个姑娘比自己太成熟,让小平觉得是梦中的偶像刘晓庆一样,一个了不起的女性。而且这位东北姑娘钢笔字写的龙飞凤舞、字字见功力。

小平知道这就是水中捞月、镜中花。

小平专门跑到新矿附近一个算卦的老太太哪里算婚姻,老太太就是这么说的。

想想梁山伯与祝英台,想想许仙白娘子,想想有爱情的人为什么总是受伤?至死才能比翼双飞?

原因只有一个,高尚的爱情是不存在的,人类分男女,只不过是为了繁衍生息罢了。

小平一再想,自己家境贫寒,三等人,上班挣的也少,父母亲又不能背景。

小平心里苦哈哈的,经常跑到旷野,默默地流泪。

爱情来的很是意外,但只是个意外,自己的情况,迫使自己无法再向前走一步,哪怕是移动都不能。

后来东北姑娘寄来的信栈也是泪水浸湿过的,那龙飞凤舞的字体模糊了。

人世间有些事就是令人惋惜。

也许是小平和这个东北姑娘都差距太大,东北姑娘虽然成熟,但想靠小平改变命运,孤注一掷,是不对的。小平这个人老实可靠,但如果结婚成为一家人,小平根本给不了东北姑娘想要的梦里的生活。低于村里团支书的工作,小平有这个能力吗?

冷静再冷静,小平寄给这位东北姑娘一百块钱,作了断舍离。为什么给人家钱呢?小平觉得,浪费了人家的感情。

这件事情在单位就是个大笑话。

小平清楚,凡是你不成功的事情,都是别人的笑话。你越是败兴,别人越是高兴。

小平是个连父母亲都帮不了的三等人。

三等人,也许更低。

三等人也要男大当婚。

工友们有爱管闲事的。小平不知深浅,也没有标准。也就是别人传说的,是个女人就行。

记得一个老工人给他介绍一个女的,还在饭店吃饭,喝酒,抽烟,女的长相很一般,关键是还带着个男孩子都3岁了。

小平后来才知道,是老工人骗他,就是让他白请客。

小平和老工人没有深仇大恨,这是为什么?人性的恶,你又能怎么样?

又一个老工人介绍个残疾女孩,说不要彩礼,娶家里过日子就行。老工人说了,你要是娶了,就解决了女方父母的大心病了。他们会和你一块管女孩的吃喝洗涮。

这不是玩笑,是真的。

小平的霉运一直跟着走。

但有一点,想着害人的办法有时是不成功的。为什么呢?人是受德行支配的。德行好的人,即使有霉运,也不会十年八年,或许,就是那么一阵儿。

小平的霉运属实太长了。德行的问题,是需要积攒的,着急上火不顶用。

在嬉笑和蹉跎中,小平成了大龄剩男,29岁,还是孑然一身。

其实,钱钟书说过,婚姻是一座围城,里面的人想出来,外面的人想进去。

小平认为,婚姻还是像许许多多的人一样,先进去再说。如果不进去,女娲捏泥人的时候,为什么分男女。诗词歌赋又为什么歌颂爱情?

小平想,什么时候能进去,在围城里看看? 第七章 买商品房 一个需要婚配的年轻人,真不是迷信,冥冥之中是有定数的,不是谁想坑你人财两空,也不是怎么相亲也碰不到合适的。说白了,就是个光棍命,怎么着忙也是白瞎。不是光棍命,即使好事多磨,终成眷属。

小平也是高中生,封建迷信当然不信,这实际上都是后来悟出来的。但在当时的29岁,小平也不愿意相信自己会是光棍命,最好有个媳妇儿,生个孩子。

一个普通老百姓,不会有什么重大建树,没有本事也进不了保密单位研究导弹,有个家庭,便是最好的命。

要不,一个人,孤零零的,干什么呢?一人吃饱,全家不饿。

人来到这个世界到底是干啥的?

不要说人生没有意义,那是因为你是个没有意思的人。

人除了吃饭,需要干的事情一列火车也装不完。

男人都是贱骨头,不知道大家信不信?本来一个男人,自己挣钱自己花,自由,自在。但没有一个男人不想找个重担放在肩头,实际上,这是男人的使命,是起初女娲的安排。你看,男人这个“男”字,注定男人是田地的主力。

人假如不吃苦受累,那就是一副没有生命活力的皮囊,不是人,准确地说,不算男人。

吃苦受累得到的是生命的长度和宽度。这不是文言文,每一个人该知道是什么情况。

再说,你吃苦受累的动力和源泉在哪里?不都是在媳妇儿孩子身上吗?媳妇儿要买大宝SOD蜜,口红,穿绸缎,孩子要喝奶粉,看病要缴费,你的钱有人花了,但花你钱的人,又给你带来大量的快乐,媳妇儿帮你看护孩子,时光荏苒,岁月漫漫,一点点成长。尤其是小孩子,从小粉嫩嫩的脸蛋、臂膀、小脚丫,这是老天赐给你最好的无可替代的礼物。当然,这种快乐和写作一样,是无法用语言形容和表达的。

小平常常被师傅说的三等人感到叹息。在小平想要婚配的路上,的确不顺利。

身边有十几个女工,但没有一个看上小平的。长相一般,背景一般,说活一般,打扮一般,自己的条件缺乏吸引力,小平非常无奈。

有一次小平巡岗,到一架皮带运输机机头司机的位置,碰到一个油嘴滑舌的有妇之夫……(此处省略200字),哪个女工躺在男人怀里,非常享受。小平赶紧跑了。老人说,碰到这种事情是不吉利的。

师傅知道后给小平说,哪个是蜂窝煤。明天给她10块钱去钻玉米地。小平经常就是看书写稿,对很多事都不太明了,大家都知道的事情,唯独他没有听说。

小平还活在梦想里,或者说是简简单单的梦想里。

按说,小平已经工作8年,被形形色色的别人组成的社会也吊打的差不多了,但始终存有天真的一面,这也许是三等人的特征吧。

在诸多不靠谱的相亲活动中,小平送新手娟、给见面礼、请媒人吃饭、租车跑长途,花钱好像冤大头。

相亲好比爬山,看起来走了很多冤枉路,但最终还是要登临山顶的,只要信心不减、干劲不减。

树上的鸟儿成双对,人间的小平成婚配。

简单解说,小平的运气相当好。

正赶上80年代晚期和90年代初期,开始有了商品房的兴起。新矿也与时俱进,翻建、新盖楼房20多座,就几年的功夫,像是玩魔术一样,一幢幢高楼平地起。一平方米才不到800元。

小平打八岁跟着母亲来到矿区居住,一直在棚户区。记得当时父亲对房子没有什么概念,好容易盖了两间漂亮的房子,太小,挤不下。即便如此,当年在一场夏日的瓢泼大雨中倒塌。只好在邻居家、工人宿舍睡觉。后来又糊弄地盖了两间房,依着公共厕所的围墙,可想而知住宿什么体验。外边下大雨,屋内下小雨。夏天的大头绿苍蝇,不小心就把虫卵屙在一碗面条里游泳。现在想想,感叹上天没有灭掉性命。

后来,母亲花重金1000元买了别人的硂房。那时候为了节省木头,房子是完全是用砖石盖的,房顶是一个半圆形的拱。其实,没有碰到什么好人,那时的房子300元就可以买下。父母亲都是不太爱讨价还价的主儿。

两间硂房,加上一个小院,就好比从地狱住到了桃花源。父母亲在院里还养起了花。养的花有一种叫看枣,但其实应该是看樱桃,挺好看的。

在住房上是逐渐改善的。

赶上商品房,有门路的好说,但像小平这种情况,很难说。

还是看人的运气。这不是迷信,好巧不巧。

单位的老科长调任房管所所长。这位老科长一身正气,他一再强调,不符合条件的,找天王老子也不行。老科长和小平的父亲认识,虽然没有交往,但知道小平父亲一辈子老老实实的,房子老是糊弄,不是塌了,就是围着厕所,还高价买个破房子。小平也老大不小了,该有个房子了。

老科长直接找到小平,让他筹钱准备买房。

小平以为区区5000元,家里一定有存款。

但没有想到的是,小平自己有1000元,家里只有2000元,差2000元。

为什么攒不下钱?小平忽然想起同宿舍老工人的话,你凭什么给人家拼桌喝酒,都是血汗钱啊。

父母亲攒不下钱,是因为父亲工资低,给孩子们花钱从来不眨眼。母亲一直给父亲做小锅饭。说父亲下井,要吃的好一点。没有从嘴上省下来。

傻眼了。

还好,父亲的老脸也不要了,领着小平挨家挨户借钱,好像募捐一样。大家都知道父亲会还的,老实人嘛。一家50元,另一家100元,小平又借了同宿舍酒鬼1000元(人家家庭条件好)。

然后,参加了买房楼层的抓阄,顺利地拿到了楼房钥匙。

小平哭了,在新房里关上门哭得稀里哗啦。

小平回忆起自己从打出生以来,住过的房子。

老家的炕头有小细蛇爬的印,老鼠一到夜里上蹿下跳,现在想起来,每一次睡觉都是度一次劫,幸好,动物们还算讲礼貌,没有伤害肉身。

那次在工人村盖好的房子,下雨时,他们全家是在房子里的。后来,雨下的太大了,按现在的说法,应该是暴雨。房子从房顶边沿往里漏水,夹杂着泥水,全家人躲出来,去邻居家,还没有走出几步,房子倒塌。好吓人。邻居说小平一家人命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对房子的记忆太坏了,这下,后福来了。

哭过,泪水流了一地,小平心里畅快了许多。他抚摸着新房的门框、窗户玻璃、卫生间马桶、墙壁下的踢脚线、地板,身心在激动地颤抖,这些物质都好像有灵性,小平没有感到冷冰冰的,多像一见如故的那个小舅子啊。

小平的人生提升到一个新高度了,因为这个60平米的楼房。

有了楼房,就像鸟儿搭好了窝。说个媳妇儿也会理直气壮的。 第八章 初次下井 不是光棍的命,月老指定给牵线,三等人也没问题。

在小平29岁这年,与一个附近农村姑娘结婚了。

都老大不小了,好像等不及了。

这人啊,常有一个说法,好运气来了,气势如虹,江河涛涛,挡也挡不住。

小平没有算卦挑日子,当年是“五一”劳动节举行的婚礼。请记住,是劳动节。

1995年正月二十一,小平家有了一对儿双胞胎,都是男孩子。

这可真是天大的恩赐。

当然,地面这点儿工资仅仅够给孩子买奶粉,当时喝10元一袋的大庆奶粉。现在想想,也是苦了孩子。

生活到什么时候最煎熬?钱不够的时候。

小平又想起一个宿舍老工人的话,血汗钱不能随便拼桌。这就是小平这种三等人的智慧,非得冬天掉河里,才知道水是凉的。

世界上没有买后悔药的。花出去的钱,泼出去的水,不可能再收回来。真是,花出去的钱,就是没了、丢了、被风吹跑了。

小平也知道自己的责任在哪里,就是要管好一家人的吃饱穿暖,拿什么吃饱穿暖?钱。

怎么多挣钱呢?不用问谁,有智吃智,无智吃力。有坐办公室的,有轮大锤的。有数九寒天干活出大汗的,也有夏天吹着空调就挣钱的。

小平听说到生产一线能多挣钱。于是,就出现了“序言”里的场景,小平直接进了新矿矿长办公室,然后,就下井了。

在孩子2岁半的时候下井,那日子很好记,因为1997年7月1日香港回归,小平是1997年6月1日下的井。

确实,再不下井,日子真的过不下去了。没钱支撑的日子不叫日子,叫天怒人怨。

父母亲、岳父岳母也是送米送面送零花钱,知道小平家里开销大。但解决不了长远的问题。

男人成为顶梁柱,日子才好过。岳母说,汉们(男人)撸撸拳(干活),胜过娘们儿受(干)一年。就是说,男人就得养家糊口、顶天立地。

小平说,女人能顶半边天。

岳母说,那是说着玩儿,但凡女人顶起半边天,男人不是有病就是戴绿帽子。

小平想起孔子的一句话,唯小人与女人难养也。看起来就是媳妇儿和孩子难养也。老孔早早在几千年前就悟出了这个道理。

下井的第一次,是刻骨铭心的记忆。

这辈子也忘不了。

当时也没有人安排和小平一起,没有什么现在的“师徒合同”,有师傅领着你。也可能值班人员以为是老工人,不用领着。

这三等人没人带着,出尽了洋相。

新矿是斜井运输方式。下人的时候运输人员,不是下人点就运输原煤。小平上是上去了,就是到下的时候下不来,把着皮带边的扶手被皮带摩擦,好容易才下来。因为小平下不来,影响至少3个人下皮带,都骂骂咧咧的。

下到大巷,不知道去哪里。在巷道里瞎转悠。

后来打听,有人告诉小平单位所在的生产地区。

小平便一个人往里摸。小平发现巷道是工字钢支护,好像顶板压力很大,大部分工字钢都歪扭变形,处处张牙舞爪,像一个狰狞的魔鬼的脸,忽然听到啪啪的响声,发现两根工字钢被从煤邦挤出来,如果碰到人,只有受伤,十分恐怖。小平知道,因为老工人都说,干采煤是四块石头夹一块肉,第一次来到这个地方,深有体会。越往里走,感到风也越来越大,断面在不断收窄,得猫着腰走路。可算看到有灯了,竟然是在巷道尽头的一个小洞里。在横七竖八的工字钢支护里,只留下一个小洞,一个人得趴着进去。事到临头,小平把挣钱放在第一位,于是,什么都无所谓。小平爬进洞里,风流很强,真是飞沙走石。这是因为小平把洞口堵住了,打得眼睛睁不开,脸生疼。过了这个洞,到了里边,这就是所谓的工作面。里边空间不小,大约2米高,3米宽,一根根铁柱子像铁树林一样,他们支撑着头上的大地。风因为有了空间,也变得小了很多。小平还没有定下神儿,王班长就一眼看见了小平,叫小平去运料巷背铁梁。小平说,什么是铁梁?他指指头顶,就这种东西,他戴着防尘口罩,说一句话掀开一下。小平说,背到哪?进了洞口就行,谁用谁再往号上(岗位)背。

于是,小平又从洞里爬出来,找铁梁。可能是刚才紧张,小平没有看见运料巷铁道道头的旁边放着很多铁梁。距离工作面洞口以里大约50多米,没有多远。

小平开始了人生第一次的井下工作。

小平像一个运送弹药的战士,一会儿站着,一会儿趴下。一会儿把铁梁扛在肩膀上,一会儿用手拖着。

再大的风流对小平已然无所谓,因为,小平要赚钱,养家糊口,别无选择。因为风大,小平没有出汗,感觉正好。

大约半班的光景,运料巷里有灯在晃。那个人走到小平跟前,递给小平一个大馒头,问小平喝水吗?小平开始吃班中餐。真有些饿了渴了。小平打开塑料袋里的大馒头,立刻飞过来一层煤粒附在上面,“就当撒上芝麻盐了”,送干粮的人笑笑,小平犹豫了一下,还是大口大口吃起来,满嘴煤粒,嘎吱嘎吱响。他用一个小号的搪瓷茶缸,上面写着“为人民服务”,为小平倒了一茶缸水,小平接过来,水不是很烫,一饮而尽。“新来的吧。”小平简单地说了自己的情况,他很同情,说,本来喝水是一人一茶缸,你破例随便喝。小平又喝了两茶缸。他问小平还吃馒头吗?小平说,馒头太大,一个够了。谢谢了,伙计。后来小平知道,人家是区长的兄弟,每天领干粮虚报几份,家里就不用蒸干粮了。有时余的多了,喂狗喂鸡。后来有了火腿肠,干脆到小卖部兑出零花钱来。开水不烫嘴的原因是,他把水壶放在排水沟里降温。

送干粮的人戴上水鬼用的眼睛,又戴上口罩,又用毛巾束好脖子,才提上水壶,背上干粮袋,往工作面钻。他很会爱惜自己。

听见里边喊,干粮来了,于是都停下手里的活儿,狼吞虎咽起来。

小平又开始做战士,一会站着,一会趴下。一会儿把铁梁扛在肩膀上,一会儿用手拖着。

小平没有眼睛,没有口罩,直面一切。小平下井从来不注意劳动保护这回事儿。有一个工友一到工作面的切口就打扮的像要去日本的731部队视察,被大家叫做“怕死鬼”。其实,他的做法很对,只是太讲究。

小平总是认为,人吃点苦是没有什么的,一个普通百姓,不吃苦那来的血汗钱。

小平一直不停地干。

收工了。班长拍着小平的肩膀说,是个干家子。

后来听说,叫别人背梁,一个班三十多根,小平把这个数翻了一番。这种铁梁也叫米梁,一米长,厚就是两块砖的厚度,每一个重量在30公斤,小平把1800多公斤相当于2吨的东西,运输到地点。

小平跟伙计水牛说起这事,水牛说,你就是心眼太实诚,要不愿意混你做朋友。井下的活要做能把人累死,你这样干,以后叫别人骂你,会说,这个挨千刀的“蒙古牛”(特指傻蛋)。四个现代化为什么要奋斗多少年?就是因为骂你的人十个就有9个,一个没骂的是不知道。谁都没有办法,只好把时间大幅度延长。一句话,紧车工,慢钳工,吊儿郎当采煤工。

后来下井,小平运输铁梁的数量在逐步减少,减少到合理的数字。小平第一次下井,洗澡时可费了事,眼睛里、耳朵里、头发里全是煤尘煤粒,身上打了三遍肥皂,脸上搓脱了皮,还是没有洗干净。眼睛让风和煤尘都弄红了,还是熊猫眼。升坑回到家,浑身散了架,三大海碗米汤,三个大馒头,半个白萝卜咸菜。之后,饭量也在减。出力跟不出力,身体的几个重要部位,如腰部、肩部、肘部、腿部、胃部等其显现的特征不一样。班长说,是不是肩膀疼了,明天换换活儿,推邦占号。下井不在采煤工作面干几天,那就好比到了BJ不到长城一样,遗憾啊。

那时候,小平每天挣不到30元,也是够可以的了,小平记得头一月开工资是660元,是地面岗位的三倍,很知足。所谓小富即安,就什么也不想了。香港回归的那天小平还破例买了半斤当地有名的熏猪头肉,就着二两酒,美死了...... 第九章 请假轶事 人这一生,能遇上贵人,是十分幸运的事情。

什么是贵人呢?就是你看他顺眼,他看你顺眼,而且不求任何回报地帮助你,特别是抓住机会提携你,即使你混的超过了他,他依然爱你如初。

当然,也有人抱怨,一辈子没见过贵人。这是什么原因呢?只能说,遇到贵人是需要攒下德行的,就像银行存款,没有存款哪里来的利息?没有好的德行,是不会有贵人来到身边的。这也许就是因果关系,也叫种瓜得瓜、种豆得豆。

父母亲是每一个的贵人,这个是先天的,谁也没有理由说不是。

要说媳妇儿是每一个的贵人,可能反对之声就多起来,不过,按概率讲,大部分还算是的。

除此之外的贵人,小平确实遇上三个人,对小平的工作、事业、家庭帮助非常大,每每回忆起往事,历历在目,没齿难忘,舒心和惬意便袭来。

小平下井第一个月,有一次准备休班,人不能总上班吧。但班长不批准。小平当着大家的面说,“上班是为了什么?是为了更好的生活。”说完直接潇洒走人。

煤矿采区苦累脏险,永远是人少活多,请假休息比登天还难。小平为此写过一篇文章,叫请假的故事。全文如下:

古人云,谁家门上也没有挂着“没事儿牌”。只要你上班,只要你是个人,你总得请假。

在煤矿不一样。请假好多事儿,可笑也可叹,有些人当个组长就不知道多大的官,请假比登天还难。

我发现所有人请假有一个共同点,卑微,好像请假休息是领导的赏赐一样,也许是低头哈腰习惯使然。还有一个共同点,踏实肯干的不好请假,出勤不出力不流汗的一请就准。

请假也是一门科学和人情世故。在领导得意的时候或在领导正恼火的时候,平常逢年过节不跟领导走动的,三天两头跟领导问寒问暖的,越是生产骨干,越是吊儿郎当的,嘴笨的,油腔滑调的,反正请假效果绝对不一样。碰一鼻子灰还是顺顺当当,就看你的造化了。

花样翻新的请假模式不妨记录一下。

话说老李请假。

组长说没人,让他晚两天回老家。可老李老婆病了,孩子们不在家,老婆连喝口热水都难。老李嘴笨,脾气也撅,只说老婆有病,不休息不行。组长说不行,就是不行。

第二天早起,逼的老李没有办法,在领导都在值班室开碰头会的时候闯进去,领导问老李啥事儿?老李当场就哇哇大哭起来。带着哭腔说,老婆病了,请几天假。

领导当即签字同意。

后来,由于老李来这一手,请假不再那么难,只要请假,立即批准。

这叫哭请假。

有人说,家里有事儿,不请假走人得了。旷工一天倒扣一天工资,甚至影响奖金。除非你此地不养爷,找到养爷处。

话说小索请假。

小索才40岁,从小家里穷的叮当响,直到来到煤矿参加工作,才知道天堂在那里。每天都爱喝二两。后来找了一个工人村的媳妇儿,比他大10岁,他40,媳妇儿50。小索专门去附近的庙堂里卜卦,说这一辈子也就这样了。媳妇儿带着两个闺女,没有男孩子。也不能生育了,所以,人请假不请假,确实和自身家庭条件有很大关系。

小索不多上班,他说遵守法律,法定21个班,一个也不多上。

但是生产单位允许多上班,25个班有1000元的保勤奖。小索不稀罕。

小索请假不是一下子休息10天半个月,而是碎片化请假。也就是三天两头请假。因为就在近在咫尺的工人村居住,老婆热炕头,休息时间太长了,不是有审美疲劳嘛。

为了好请假,小索的办法就是宴请组长、班长、主管领导。本来他也爱这口。

一个月到饭店摆个酒局,花个几十上百的,好办事儿。一喝醉就说自己断子绝孙,没孩子。只要小索不说这话,肯定是没有喝好。

不想第二天上班,酒桌上用纸巾写个请假条,就直接准了。

这叫请客请假。

话说罗锅请假。

罗锅从小就是罗锅,尽管后脊梁跟清朝的刘墉一样背着个罗锅,但人家小李能上班。说了一个山里的哑巴媳妇儿,岁数上,两个人倒是相当。本来罗锅上班是“放心牌”的,几乎就没有请假。一个月30天就干30天,31天就上31天的班,人送外号“油不干”。就是罗锅身体一直有油、有能量,真真实实的出勤大王,无人能比。

可自从有了哑巴媳妇儿,春宵一刻值千金,谁也逃不脱这样的诱惑。特别是不到30岁,把春宵当饭吃,本来就是。

可从来没有写过请假条的实干家要请假,实在是,从组长、班长到主管领导,十分的不习惯。批准了吧,少了一头驴一样干活儿的人,不批准吧,这岁数正在沸腾中。

正在这时候,单位出了一个工伤,人送到医院就不行了,还是罗锅和别人一起送医院的。

第二天上班,到值班室罗锅心理脆弱,不想上班。

组长,班长都说服不了他,就是不愿意上班。主管领导让他坚持上两个班再请假休息。

你猜罗锅给主管领导说什么,立马就把罗锅撵回家了。

罗锅给领导说,我梦见那个工伤了,他说有危险,千万不要下矿井。

主管领导气不打一处来,本来出事故就不吉利。

罗锅一下休了好几天。

这叫做梦请假。

赶上夏天收麦子,单位生产任务紧,要求大家保勤。领导给班长、组长交待,一个人也不能给我放走。但是,说是这样说,班长、组长心里有数,只要凑合着完成生产计划,少几个人无所谓,一样不耽误工作。于是,平日里走得近的,一个山头的,亲戚,批了假回去抢收。

这样下来,班组里人员发生紧张,一个萝卜一个坑。

你说咋这么巧,距离煤矿不远的小荆下班回家喝酒吃饭,媳妇儿说,赶紧请假,明天收麦子,收割机说好了,拖拉机往回拉也说好了,不能再拖了。

小荆知道班组里缺人,不好请假。于是,又贪了几杯。他骑上摩托车就回单位找班长。

班长也刚跟组长吃饭回宿舍,也喝高了。

小荆请假,班长立马把请假条撕碎。

不批,就是不批。

我就请一天。

一天也不行。

我的麦子不能烂到地里啊。

叫你媳妇儿多受点儿累就行了。

改天我请喝酒,行不行。

咋这么多废话,你就是请吃龙肉也不行。

不批我杀了你。

小荆被班长气急眼了,说完上去就揪住班长的衣领。

小荆犯了大忌。

一班之长,管着50来个人,早就把自己当成土皇帝啦。那里能够受此屈辱,正好一个伙计给班长磨制了一把匕首,纯钢的。成天装在衣兜里,显摆。

这时候,班长也失去理智,掏出匕首在小荆的脖颈上一划,……(以后的事情不说了)

这叫要人命请假。

总之,请假是工作生活的重要一部分,是为了更好地工作和生活,千万要搞好定位。

祝愿每一位朋友请假不费事,费事不请假,惹急了,炒班长鱿鱼丝。

哈哈! 第十章 贵人相助 小平是师傅说的三等人,如果没有贵人帮助,命运肯定会很惨。

小平出生在一个普通的掉土渣的家庭,什么靠山,什么背景,都是空白的,而且空白的让人心慌,让人夹着尾巴做人。

小平和大多数人一样,是个单凭好运气而活的人。运气好,活着,运气不好,也活着。

运气好,可能遇上贵人,没有任何附加条件地帮助你,让你活的发生错觉,难道是做梦吗?我还姓原来的姓吗?为什么比爹娘还亲,比亲哥亲姐还亲,这是哪辈子留下的福分呢?

几十年以后回想起来,不管贵人活着还是健在,虽然没有再过多地深交,甚至逢年过节连个电话都没有了,连短信和微信都不搭理了,贵人本人不知道有没有“白眼狼”的感觉,小平经常觉得自己就是彻头彻尾的如假包换的超级“白眼狼”,因为,小平虽遇到贵人只有两三个,但都没有给予回报,也就是说,小平对自己的所作所为深表遗憾。

小平也在祈祷,但愿贵人能够年年增寿,月月涨工资,天天都快乐。

不知道有这份心,行不行?

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也许,小平得到贵人帮助后,所经受的其它磨难,可以证明,贵人的帮助是有限度的,有些事情真的帮不了。

小平认为,贵人的帮助有时候仅限于一时,过了这个时候,就去帮助别人了,或者过自己的生活了。

但仅仅帮助这一时,有时候却能改变人的命运。

不管别人怎么样,但小平确实是这样。

但也有个前提,自己得有实力。如果是阿斗,麻绳栓豆腐,提拿不起来,也是枉然。

小平没有多大实力,但一个普通人,一个三等人,稍微有点儿实力就行。不一定非有经天纬地之才、气吞山河之势。

让第一个贵人出场吧。

暂且叫A吧。

A没有熬到退休就去世了。

当时去医院看他的时候,尽管肝硬化已经把他折磨的不像他了,但他还是一直面带笑容地夸赞小平,是个了不起的人才,鼓励小平千万不要放弃写作,就是成不了作家,也不能放弃。人是需要一种精神寄托的,而不是抽烟喝酒打牌,那是在浪费生命。

小平不停地点头,眼泪嘀嗒嘀嗒地掉在地上,他不能为贵人承受痛苦,不能帮助贵人战胜病魔,不能为贵人做任何事情,而感到伤心,感到无奈,感到愧疚不已。

A说,小平,你哭什么,我死不了,这点病算什么,要以乐观的态度对待病魔。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但小平打听过医生,晚期,除了奇迹,就是死亡。

小平多么想有奇迹发生。

仅仅几天后,不幸的消息传来……

A对于小平有三大贡献。

一般人绝对想象不到,A是当时单位的党支部书记,居然亲自设计黑板报,用彩色的粉笔画了一个报纸的模样,张贴在值班室,每一篇文字都是近三个月小平在矿工报发表的“豆腐块”小文章。而且,A还在职工大会上宣布,每一篇稿件奖励10元,谁有本事谁写。

其实,无人会写,只有小平写。

有人质疑,不出力不流汗,这钱挣的太轻松了。

A说,大家都可以写,我照样奖励。

大家可能应该知道,九十年代,10元钱,不少了。

小平当时在生产班组,A把他调到后路,就是搞服务,劳动强度少了很多。

没有干过话的人不知道这有什么区别,干过的自然清楚是天壤之别。

生产班组呆的地方叫回采工作面,是非常危险的地方。为什么这样说呢?这先得从人性解释,从人的劣根性解释。

比如,按照安全技术措施干活,干安全活,干标准活,干放心活。不要违章指挥,也不要违章作业。小平从来很少发现有诚心诚意的人,都是怎么省事怎么来,开会说安全,现场说出煤。人们说话办事总是两张皮,一头天上飘云彩,一头入地掏红薯。可以说,都是阴阳人,两面派。要不,煤矿安全事故避免不了,根在人心。有些还是重大事故、特大事故。什么不要带隐患的煤,实际上都是在隐患里出的煤。

人是惜命的,但与图省事相比,命倒不如懒点儿。

在前头,危险比较大,在后路,相对安全些。

虽然挣钱少了几百块,但多活两年,什么也能找补回来。

司马懿就是有名的多活了很多个两年,坐定了江山。

小平工作变轻松了,写稿更多了。A非常满意。

A知道,小平是因为家里有了双胞胎,地面工资低,要求到生产一线的。但不知道小平的丈母娘不是个善茬,居然怀疑小平没有把工资都交到家里,到单位办事员处查账。

当然,办事员也不傻,没有小平的同意,不是公检法,是不能查的。给A说了。

A就开始做思想教育工作,推心置腹。后来又专程多次跑到小平家里继续进行思想教育工作。

可以说,小平家庭和睦,A是煞费苦心。

A给丈母娘说,请老人家相信一个共产党员的党性,我担保小平是顾家的好男人、好丈夫、好女婿。

这么大的人物担保,自然要相信。

关于丈母娘的问题,以后会写到。丈母娘的确是做了很多糊涂事,不过,盖棺定论,也不是太恶。

奖,

轻,

和,

A的三大贡献没有这么简单,只不过我简单记录而已。因为没有惊涛骇浪。

大恩不言谢。

A奠定了小平的人生基础。这是巨大的大恩。

从那时候起,小平的人生轨迹就是有灵感的时候写作,上班比较清闲,家庭稳定。

大家想想,一个人混到这种地步,要吃有吃,要喝有喝,要高兴就高兴,要天伦有天伦,不算人之大成,也算小成吧。

人不发愁,是上天最好的眷顾。

大贵人,人只要遇到一个就万事大吉了。

但小平的运气,非常好。

后来,A调出单位,去上任更高的职位,留下小平不舍的感情。

A走了好几天,小平才知道结果。毕竟算是底层的,像组织部做什么事情,肯定一无所知。往往都是事后。

有个贵人天天罩着,当然好,没有了,又有什么办法呢? 第十一章 水牛大哥 水牛大哥是山沟沟里出来的,但早见了几年世面,学会了如何为人处世,还能拿较高的工资。

当然,水牛大哥总被人说成是“马屁精”“哈巴狗”之类,但这种叫手中有点儿权力的人舒服的妙招,一般人是做不到的。

早起,要问区长吃点什么?豆腐脑、豆浆,还是油条、水煎包子、烧饼,自己掏腰包买,临了,还不忘收拾区长的残羹剩饭,把办公桌擦干净。

下雨了,胶靴、雨伞就准备到区长的办公室门口。区长下井在澡堂等着雨小点儿再走,一定是水牛把雨伞送到。

区长要水平较高的开会发言稿,虽然水牛也能模仿报纸上的文字写稿,但会出钱摆酒局,请高人给区长写发言稿。

区长家里的大事小情,水牛也参与。比如过生日、升学宴、逢年过节的菜单,礼节往来,大小饭局,小狗吃的火腿,院子里的鱼缸换水,挑大粪浇菜园子。

反正,水牛给区长是操碎了心。

为什么叫水牛,这是外号。他这个人红光满面,身体魁梧,稍微胖点儿。就是一个毛病,好出汗,干活出汗,坐着也出汗,整天喝水,又整天身体排水,喝多少付中药,也没治好。跟他一块干活的都吃亏,别人不出汗,不少干,他少干,汗流浃背,大汗淋漓,区长一看,说,就你他妈的偷懒,你看看人家水牛。

因为干活好出汗,水牛还发明了汗刮子。就是为了防止汗水浸眼睛,工作服上衣兜老插着一片塑料壳,经常在脑门上一刮,把汗水刮掉。

不过,水牛很快就不在生产一线了。在支部帮忙,一开始真是一窍不通,玩文字游戏,写个好人好事还行,又是资料,又是论文。

不过,通天的本事就是找人帮忙,帮的多了,看出门道了。这就像传说中的霍元甲,偷学武艺,竟然称为一代大师。

水牛说过一句最经典的话,有用的人,吃鸡蛋;没用的人,鸡蛋皮也不给。

其实,水牛并不是一个势利眼,就是为了好混,不出力,动动智慧的脑瓜子就能把钱挣到手。

水牛是小平的贵人,这确实不假。

水牛玩的就是信息差。

每个单位地面有个工房,就是电焊气割、修修补补,比如井下需要铁锨了,从新矿的仓库领回来的是两样,一个木把,一个铁锨头,把木把安在铁锨头上,才是能用的工具。

水牛听说小平在地面单位干过电焊工,这可是独门绝技。

那时地面是不能随便添人进口的。也就是说,地面是有编制的,跟区长没什么关系的,休想在地面混工。生产单位弄一帮人在地面,必然导致井下生产缺人手,这是任何区长都忌讳的。

水牛也是趁原先工房一位老师傅退休,让小平买了两条烟,去区长家坐了几分钟。

后来,小平就调到地面。这一上来,就很少下井了。

这还不算什么,后面还有更大的好事。

区长一直有个心病,那就是老记工员仗着资格老,区里的人事安排、奖金分配、材料使用,哪都有老记工员的影子,手伸得太长。

有一次,区长下井,碰到一个新来的工人,满嘴跑火车。新工人说,我只知道老记工员,不知道还有你这样的大区长。单位到底谁说了算?

区长心里非常不爽。一把手的不爽,水牛心知肚明。

区长想起垂帘听政的武则天、慈禧太后。水牛深有同感。

水牛蓄谋已久,为区长分忧解愁。

等待机会,实际上是抓住机会,就能立改乾坤。

老记工员的母亲生病住院,十几天不能上班。

每天都要记工分的,老记工员说先找个人替替我,区长说,行。水牛就建议小平干。

三天后,水牛让小平给老记工员打电话,说我会了,你回来后不用干了,岁数大了,落个清闲,在值班室听电话吧。这是区长的安排。

这等于小平抢了老记工员的饭碗。小平也算是给区长出了一口恶气。

水牛把写好的让小平打电话念的纸条撕碎,扔进纸篓里。

区长不动声色。

待老记工员回单位上班,当面质问小平,因为在地面相处了不短的时间,他知道小平是个老实人,三等人,使坏根本做不了。

小平低着头,一言不发。

什么新仇旧恨,在时间的长河里,什么也能淹没。

老记工员闹情绪闹了一段,又能如何?不了了之。

记工员到底怎么样?

大家应该清楚,一个农村的会计是什么威风,记工员是一样的。不算什么官,人人都巴结。

会记和记工员必须讲原则,就是听一把手的话,对了听,错也要听,你就是一把手的提线木偶。那个老记工员就是违反了听话这个原则,早晚得被炒鱿鱼。

小平干记工员,干了一段时间才知道,记工员不属于大家,只属于区长一个人。

很多不太好的事情,在工资奖金分配上,应了那句话,钱不是挣的,是给的。

当然,所有内部消息的事情,也只有烂在肚子里,打死也不能说,也不能写出来。

大家可能都想知道,一个基层单位记工员的身上发生了那些具体故事,对不起,我不说。

人不管做什么,原则是要遵守的。

有一件事情可以曝光,就是小平三天两头有饭局,还不要花自己的钱。

不是老李请客,就是小张有请。有区长赴约,跟着区长,区长不去,小平也去。

小平家庭条件不好,体重一直在160斤左右,干了两年记工员,体重增加到220斤,真是给社会主义增光添彩。多出的60斤肉,就是大口吃肉、小口喝酒培育的。

小平的酒量不过半斤,对酒精的承载能力一辈子没有什么变化。

所以说,人从来没有十全十美的,总有卡住的时候。

小平想为区长挡酒,怎奈肚子不争气。有一次跟上级领导喝酒,把区长搞翻了,待上级领导走后,用单位的排子车把区长拉回家。然后,区长在卫生间搂了一夜马桶。

水牛的酒量不过三两,也是上不了台面。

小平和水牛喝酒,一瓶酒都喝不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