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盛簪花郎》 第1章 也曾是恰少年 夜色深沉,皎月如洗。

透过窗口,几缕皎洁月色映在郭璁身体上。

他紧闭的眼皮微微颤抖,身体在床上绷得笔直,身上的剧痛和耳边的争吵使他大汗淋漓。

房中刺鼻的恶臭不断刺激着他,让他这一刻很清醒,却如身在梦魇。

“郭陟,你郭家还是不是人?你看看这畜生都做了什么?你让我小妹今后还怎么活?”

“唉……兴荣,你先消消气,这不是还没发生吗?”

“那也不行,你们郭家必须要给个说法。”

“什么说法,明海把他腿都打断了,你们黄家还待怎样?”

“哼……让贺小兰那个贱人滚出郭家,我大哥已经给这个贱种找了个好地方,去云州参军。”

“兴荣,你们别太过分了,璁儿还是我郭家人。”

“哼,好一个郭家人,很了不起么?你看看他干了什么?他竟敢意图奸污我小妹,你还要护着他,这是我大哥的意思,你可要想明白了。”

“那边正在打仗,你真要逼死他。”

“我说了,这是我大哥的意思,你看着办吧。”

房门声响起,重重关上。

房内安静下来,许久之后,轻轻的传来了一个男人微微的呜咽……

身体开始微微打颤,汗水已浸透了身下的被褥,想睁开眼看看,如何使力,却怎么也无法如愿。

这一刻,床上伤痕累累的肉体对这个崭新的灵魂是排斥的,他不属于这里,更不属于这具身体。

那轻声呜咽缓缓停下,房内恢复了安静,却压抑的很。

脚步声响起,缓缓来到床前,一只干燥温暖的大手覆在了额头上,“璁儿,别怪父亲,父亲也没办法了……”

额头上细密冰凉的汗水并没有阻挡这只大手传来的热度,这股温热安抚了他的灵魂,也安抚了他的身体。蓦然睁开了双眼,怔怔看着面前这个陌生而高大的男人,声音沙哑艰涩的开口问道:“我叫郭聪,也叫郭璁?”

男人微微一愣,神色愧疚,关心问道:“璁儿,你都听到了……”

“听到了,我要先睡一会儿。”

三日后,刚刚醒来的郭璁被送到了西南云州前线。

在南下的马车上,透过各种信息,他了解到这里已经不是自己原来的那个世界,有诸多的相像,但历史的发展和王朝的更迭却不尽然相同。

许多原来世界的一件件大事,一个个辉煌的王朝,一部部不朽的伟作,在这里都找不到丝毫痕迹。

他明白是自己将死的灵魂来到了这个名叫大盛朝的地方,一个陌生的,对他的灵魂有些排斥的年轻人的身体里。

在马车上修养的间隙,他努力汲取着这个世界的信息,将要面对的,是打了近十年的云越战争。

这一年,他十五岁。

…………

七年后,六月初,端午。

时逢黄梅细雨,乳燕学飞的梅雨时节。

盈州江临县南湖水岸的码头上,一艘渡船刚一靠岸,岸上便喧哗起来,上船和下船的人争抢着拥挤在一起,很热闹。

渡船不远处,几个身着短打布衫,敞着前襟的少年人不知是从哪个角落冒了出来,他们偷偷摸摸的爬上了一艘停靠在岸边的渔舟,撑起竹篙,大笑着向渡船这边而来。

岸边渔市里,一个摊子前的青壮鱼伢子看见自家渔舟被盗,撇了买鱼的客人,手提一把明晃晃的分水尖刀,破开人群,大声叫嚷着向这边跑来。

那几个少年人见状,手上动作越加迅捷了。

竹篙撑的起劲,还未靠近渡船,站在最前头一个身形较高的便高高跃起,堪堪抓住了渡船周边的围榄,身子在船身上撞了几下,停稳后凌空,两条腿胡乱蹬着,双手使力往上拉,身体慢慢向上,眼瞅着就要爬上渡船,不想却被一只粗糙的大手按住了脑袋。

少年人左右晃了几下脑袋,始终被那大手按的无法抬头,便怒喝道:“哪来的鸟人,给老子手拿开,不然爷爷我弄死你。”

话音刚落,那只大手突然抓住了他的后衣领,这少年人只感觉一股自己无法抗拒的大力传来,身子便被轻飘飘的拽上了渡船。

随后那人便趴在围榄上,对着下面渔舟上的几个少年人说道:“快跳啊!愣着干啥?”

渔舟上的几个少年人都是一愣,便没犹豫,纷纷贴着渡船起跳,一个个撅着腚被这个突然出现的年轻人给拉了上去。

他们上船后看向这个衣衫破旧、长相黝黑的年轻人,不想却被他训斥道:“看什么,还不快跑,那人快杀过来了。”

几人向岸上一看,那青壮鱼伢子正在分开喧闹拥挤的人群,想上渡船上来抓人。

第一个爬上来的少年人急忙说道:“小哥儿谢了,道上的都叫我跳猫子,以后要是到了盈州报我的名号,好使!”

说完伸手重重的拍了一下这个满身尘土的年轻人的肩膀,扭头招呼着同伙们向后面船厢内逃去。

“哎……”这黝黑的年轻人抬了抬手,几个少年人已经跑没了影。他本想客气几句,说几句场面话,不想人家根本就没给他机会。

这时那个鱼伢子已经分开人群上了渡船,他身高体壮,又手持尖刀,人们见他都纷纷避让。

上了船后气势汹汹的径直向年轻人这边走来,先自向下看了一眼自家的渔船,见无碍后才瞪着眼睛看向一直站在那没动的年轻人,斥问道:“小子,看见过几个小地痞没有?刚爬上来的?”

年轻人点了点头,指了指后船厢的方向。

鱼伢子探头看一眼船厢内,那几个少年人早没影了,面色不善的对这年轻人问道:“你不是他们同伙吧?”

他刚刚着急自家渔船,又在岸上,并未看见是眼前这个黑小子帮着那几个少年人上的渡船,现下只是有些疑惑这满船人都在争抢着下船,他为什么还站在此处。

年轻人笑了,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低头自挎在身前的老旧包裹中找了找,拿出了一个蓝绸蜡封白面的小本,对鱼伢子说道:“我这有告身,你要看吗?”

“拿来我……”鱼伢子蓦然警醒,说了半句的话再也不敢说出口,神色也略微带着些紧张,张了张嘴后把手上的尖刀一收,别在身后的裤带上,双手抱拳,对年轻人躬身一拜,起身后走到围榄边,纵身向下一跃,干净利落的落到了自家的渔舟上。

渡船上许多躲避在远处的人和岸上向这边观望的闲人见气势汹汹的鱼伢子这动作,纷纷露出一丝惋惜的神色,原本想着有热闹可以看,不想只说了两句话,这鱼伢子便怂了。

年轻人未在意这些,见状把手中的本子往胸前包裹里一塞,也随着这鱼伢子跳了下去,稳稳的落在渔舟上,激起了不少水花,对面色僵硬看着他的鱼伢子笑着说道:“劳驾载我一程,那边人太多,下船不易。”

“大……大人,小的世代渔湖而食,临湖而居,家中老少皆为良民,若有冒犯,万望大人饶恕则个!”鱼伢子面露警惕,双手抱拳弯腰,对这年轻人开口求饶。

自古民不与官斗,做官的也没谁会拿出自己的告身给一个升斗小民看,且这黑小子看着也不像官,又无随从,但鱼伢子还是不敢太过无礼,万一要是真的,那破家的县令,灭门的府尹可不是白叫的。

“我知道,你载我了到岸边就下船,不找你麻烦!”年轻人笑着说到。

鱼伢子稍稍放心,到岸边也就一竹篙的事儿。起身撑起竹篙使力,渔舟掉了个头,在鱼伢子的操控下很顺利的停靠在了岸边。

年轻人跳下渔舟,对鱼伢子道了一声谢,问道:“再打听个路?”

“大人您说!”鱼伢子站在舟上赶紧回到。

“谷成坊怎么走?”

鱼伢子神色略微惊讶,开口道:“您出了码头,沿着大路一直走,入了城过两个街口向右,一直走看到湖水,沿着湖水走,随便找人一打听,便能寻见谷成坊了。”

年轻人一字不差的复述一遍,对这鱼伢子拱了拱手,咧开嘴,眼神明亮,笑容灿烂,“回见。”

“您好走!”鱼伢子赶忙躬身,神色有些疑惑,这黑小子既有官身,竟如此和气,实在不像一个做老爷的,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即便刚才是在诓骗自己,那又有何干。

升斗小民,贱业贱命,生来如此。

年轻人转身,沿着岸上渔市铺就的碎石路向前走。路边的摊子前都很热闹,卖鱼杀鱼,腥臭气极为浓郁,讨价还价,一言不合,喝骂拳脚者皆有,此时定会有官衙驻扎在此的差役前来斥阻,如若不听,定会挨上几记不轻不重地棍棒。

年轻人身上短打青衣虽然洗的发白,有些老旧,脚上靴子的前后也钉了几个皮补,但还是尽量躲避着地上和摊子前的污水,一路垫着脚尖走出了渔市,动作有些滑稽,惹来了许多人的讥笑。

出了渔市后便是由一块块极为方正的大青石铺就的大路,路上车马喧哗,人流如织,路面平整宽阔,也无淤泥污水,年轻人不由轻缓了一口气。

马路上站定,向前眺望,隐约可见江临县城墙,墙下大片房舍白墙灰瓦,鳞次栉比,几处炊烟袅袅升起,满眼皆是繁华盛景。

这江临县城依水而建,隶属于盈州州府治下,是整个盈州为数不多的富庶之地。

脚下这条大路名为江门街,直通内城,内设县衙、学堂、粮库、文祠武庙、内三坊等,城外临湖设有外四坊,渔市码头、水运码头、外衙、水运司衙门、驿站、行市等……

除临湖一面,其余三个方向都筑有极高的外城墙,城外葛岭有驻军,隔湖而望的盈州府城亦有水军都府和盈州都督府,保证了这一方极为重要的水运枢纽的安全。

年轻人一边观望着一边向前走,路上车马行人喧黩不休,时刻都需要躲避,走的也极慢。

路边一侧是水运码头,一派热火朝天的热闹场景,另一侧街边茶家、酒家、客栈、绸缎店、粮店、车马行等等商铺林立,人流如织,异常繁忙。

如此繁华热闹的盛景,皆是由江临县城这个极为重要的地理位置带来的。一眼望去,水运码头上的一艘艘南北而来聚集在此的大舸,承载着巨量货物,在此停靠卸货后再次装满,由此处或北上,或南下,为此地带来了巨量的财富。

如此富庶人流集聚之地,娱乐项目自然也必不可少,路边侧有些商家雇请了许多舞姬和杂耍艺人,在店门前搭个台子表演节目,以此来拉拢南北而来的客商。

没走几步,年轻人便在一处酒楼前停下了脚步,因为搭起的台子上,几个水袖飘飘,衣着清凉的女子正在轻歌曼舞。

和饱受战火摧残的云州相比,这里一派欣欣向荣的繁荣盛景,简直是云泥之别。

满含渴望的眼神,盯着台上烟视媚行的女子们,年轻人不自觉的露出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咧开嘴笑了起来。

女子们跳完了一曲,赢得了台下不少驻足观看的人们热烈的掌声和高声的叫好,年轻人站在人群后也忍不住跟着鼓起了掌。一位看年纪约莫三四十许,穿着蓝缎印花锦衣,光鲜亮丽,风韵犹存的嬷嬷走上台来,对着台下作了个揖,高声说道:“各位官人,她们跳的好不好看?”

“好看……”台下人群中爆发出一阵热烈的回馈。

“那么接下来还有更好看的,由我们玉林坊百合楼的高乐国舞姬为各位官人舞一曲,请各位官人乘惠,望多多帮扶我们百合楼。”

嬷嬷说完话,便对后面台下招了招手,遮起来的帷幕里,八九位靓丽惹眼的女子从里面迈着碎步小跑了出来,她们的打扮极为亮眼,统一身着轻绸薄纱,露着腰脐,贴身的粉色锦缎上衣,勾勒出诱人的曲线,头发都高高的盘起,脸上也纷纷画着精致的妆容,手持各样乐器,个个风情万种。

她们上台后纷纷按位置站定,台下人群中再次爆发出一阵热烈的欢呼声。

年轻人微微张开了嘴,久久的没能合上,刚刚女子们的轻歌曼舞已经很好看了,眼睛眨都没舍得眨,现在上台的这群女孩子打扮更为靓丽出彩,身高都差不多,身形统一高挑匀称,这样在台下,向上看很刺激眼球。

纤细的十指拨弄乐器,轻柔的音乐声响起,台上的美女们身体开始扭动,动作轻缓,扭动的幅度也很小,但却给了台下众多男人们极大的刺激,一个个表情开始呆滞,看的目不转睛。

人群中有讨论的声音传了出来,“这高乐国在哪?女子都生的这般高挑艳丽吗?”

“不好好读书,成天学了些什么?高乐乃齐州东临海外藩国,先生说过的……”

“如若女子皆如此艳丽,不比我江南女子差啊!玉林坊百合楼,什么时候来了这么一群妖精!”

“子泰兄,今晚玉林坊?”

“嘿,定是要去见识一番的。”

“哼,光天化日伤风败俗。”

“呸,骚蹄子,一群狐狸精……”

不和谐的声音往往来自人群中为数不多的女性,男人们皆看的津津有味儿。

大盛朝民风开放,男女都极爱打扮,不论行业,商贾盛行下,在人流攒动之地像这样的宣传手段,其实比比皆是。

台上表演的舞姬们开始唱起来,唱的是夹生口音的官话,声音婉转低迷,靡靡弱弱,像是一群盘丝洞中的女妖精,一点点的勾着台下老爷们儿的魂儿。

虽然这夹生话台下很多人都没听清,但多数老爷们儿都忍不住鼓起了掌,随着音乐和台上女子们身体的扭动打起了拍子。

年轻人站在人群后,眼睛一眨不眨,也看的津津有味儿。

眼角余光之中,出现一个个子矮矮的,穿着一身破烂衣衫的乞儿,瘦弱的身子正在拥挤的人群中来回穿梭。趁着大多数人正被台上美女们的表演勾着魂儿,他脏兮兮的小手不时的抬起,落下时便往自己怀里揣东西,只一小会儿,胸前便鼓鼓囊囊的,眼瞅着已经塞满了。

小孩儿约莫八九岁,摸完东西后便小心的挤出了人群,正好来到一直站在人群后的年轻人身前。

看了看他这身装扮,又看了看他身前挎着的老旧包裹,一看就是没钱的,打算侧身走过去。但也许是习惯了,在侧身走过的一瞬间,手臂不受意识控制的抬起,悄没声的探进了包裹里。 第2章 南湖水浪 谷成水深 年轻人的包裹里有什么!

小孩儿先摸到了几个金属的牌子,略过又摸到了几个小本本和几张纸,试了试手感,感觉不是银票。

继续摸去,几根长条形状触感冰凉的物体让他眼睛一亮,捻起一根,极为沉重,脸上浮现一丝抑制不住的喜色。

脏兮兮的小手轻轻的往外拿,自伸进包裹的缝隙里,瞥到了一抹黄澄澄的亮色,小孩儿激动的手一抖,东西差点没掉了。

“呵……”年轻人十分不舍的把目光从舞台上收了回来,看向了这小孩儿。

因为太过于激动,小孩忽略了来自头顶探寻的目光。

一只粗糙的大手轻轻的按在了他脏乱的脑袋上,声音再次响起,“手拿出来,东西放回去。”

小孩这次听的明白,抬头看了看这个黢黑的年轻人,脏兮兮的小脸上没有一丝紧张,反而露出一丝笑容,言语间也十分老气,一张口嗓音沉闷沙哑,“南来的还是北往的?规矩不懂吗?要想从此过,得留下买路财!”

年轻人微微皱眉,见这小孩手还在自己包袱里不肯拿出来,手上轻轻用力,轻声警告到:“老子湖里撑杆子的,你想下水玩玩?”说罢另一只手抬起,拇指翘起,四指前戳,比划出了一个挥刀的手势。

小孩子悻悻抽出手,满脸的不甘,使劲挥手打掉了年轻人按在自己脑袋上的手,撂下狠话道:“小爷我不是怕你们,今天心情不错,给你们一个面子。”说完捂住胸前转身就跑。

年轻人看着他飞快逃离的瘦小身影,好笑的摇了摇头,转过头来发现舞台上高乐国的美女们表演已经结束,正在台下老爷们儿的不吝赞美声中纷纷往后台走,不由有些失望。

那个风韵犹存的嬷嬷再次登台,台下很多大老爷们儿没看够,纷纷闹哄起来,喊着:“再来一曲儿……”

有很多坦胸露乳的街溜子还吹起了口哨,嬷嬷几次想要开口说话,都被他们高喊的纷闹声打断了。

见到这情况,年轻人也没看下去的心思了,人群中已经有几个人发现自己东西丢了,正在翻找着自己身上的口袋。他怕一个不小心再遭了无妄之灾,毕竟好几个人看到自己和那小孩子说过话,看了看县城的方向,便把身前的包裹紧了紧,出了人群,向着那边走去。

一路躲避着车马,观望着街景,进城门后走过了两个街口,转而向右,没几步便看到了水光潋滟的南湖,与刚刚的热闹不同,这边行人渐少,幽静了许多,也凉爽许多,就连湖水看着也干净了许多。

湖边垂柳依依,阴凉下三三两两坐着些老头老太,正悠闲的纳着凉,下棋的、投壶的、唱曲儿的都有。

也有些少年人,身着轻衣,肩披彩纱,围坐在紧靠湖水的大青石上,相互调笑着,两三个看着极为相熟的男女脑袋靠在一起,像是在说着些悄悄话,又像是在说些浓情蜜语,言语之间皆是笑意盈盈。

与云州那边的风气相比较,这边的略有些不同,但也开放的紧,相知相熟的男女之间也未有大妨。

年轻人驻足湖畔柳荫下,举目眺望,远处一座高塔巍然耸立,与下面一座临水而立一派辉煌的古建筑相映成趣。古建筑的大部分隐藏在茵茵绿意之中,显露在外的高楼金碧辉煌,尤其是临水的一面雕栏玉砌,在阳光下尤为耀眼,隐约还可见人影绰绰。

那是江临有名的盛景,在内城临水一侧的玉林坊内,塔是云峰塔,楼是鹳鹤楼。

紧邻的水面上,停靠着不下百艘大大小小的画舫,大的如楼船,有三四层高,小的也有两层,尽皆披红挂绿,描金画凤,一入夜,这便是南湖水面上最勾人的盛景之一。

独看一会儿湖景,心情舒缓,沿着湖畔继续走,很快便看到前面出现了一个巨大的青石牌坊。

年轻人顺着湖畔边的小路走过去,看到这牌坊正中间雕刻两个古拙大字‘谷成’,两边的是雕龙画凤的青石柱,各有一行话,左面是‘冬雨送春归,惊雷滚滚,烟水茫茫。’右面是‘夏风迎秋至,南湖水浪,十里荷香。’

牌坊后面,人潮汹涌,群声鼎沸,江临南湖畔这出了名的人文胜地,谷成坊市,名不虚传。

年轻人怀着新奇和小小激动的心情慢步自牌坊下走过,放眼望去,坊内街上人流如织,大部分都是步行,只有三几辆马车不时驶过。街边全是三四层的高楼,朱红翠绿,一派古意盎然,都高高的挂着招牌,招牌之下,门店朱红大门前面街上,两排笔直的古玩摊子一眼看不到尽头。

脚下的路是由一块块不甚规则的青石铺设而成的,古朴湿滑,走在上面还有些硌脚。街边门市前的古董摊贩很多,游玩的人也很多,却没有什么叫卖声,有的只是三五成群的激烈争吵和热烈的讨论。

年轻人好奇的挤入人流中,随着人群慢慢的向前走着,街边摊子上的东西五花八门,零零碎碎的全是各种见所未见,闻所未闻的新奇玩意。

在这里,脑袋大的定州玉不新奇,等人高的珊瑚树也常见,前朝皇帝宣诏的圣旨也能看到好几捆,历朝历代大家名家的字画也比比皆是。还有卖大刀钱银锭子的,讲讲价可以按斤算,很便宜。

年轻人好奇的拿起一个银锭子试了试手感,是裹了一层银的石锭子,怪不得敢论斤称。更甚者,还能看到几个用黑色麻布裹得跟粽子一般的人形物件,那叫古尸,小贩说是刚从墓里请出来的,还没开封,就等着有缘人来请走,指不定还能成就一段金玉良缘。

看的年轻人眼界大开,叹为观止。你永远都不知道南来北往的船上藏着什么,但来这谷成坊里,能找到你想都不敢想的新奇玩意。

顺着人流走了很久,躲过了几个扒手,左顾右盼的慢慢走到坊市的尽头,人流渐少,路边的摊子也开始渐渐少了。与刚刚的热闹相比,这边安静了许多,街边只有三三两两的闲人和几个不大不小的摊子,后面的门店有的开着,有的关着门,有些冷清。

一个摊子前站着一男一女,那男的手中拿着一样东西,正和摊主激烈的争论着些什么。年轻人看了一眼,便慢慢走到相邻的另一个摊子前,对那窝在椅子里看热闹的小贩说道:“小哥儿,叨扰,问个路。”

小贩闻言转头瞅了瞅年轻人的打扮,懒洋洋的回道:“啥?”

“问个路!”

“嗯……啥路?”

“四青巷怎么走?”

“四青巷?那边就是了。”小贩懒散的抬手指了指坊市尽头方向,继续看热闹。

相邻摊子前的争吵声越来越大,小贩的同行已经激动的站了起来,一把夺过了那个男人手里拿着的物件,扔在琳琅满目杂七杂八的摊子中,激动的大声喊道:“不卖了~~不卖了~~,也太欺负人了,没你们这么杀价的。”

这一男一女约莫而立之年,看打扮和气质都不俗。

男的一袭深蓝色华衫,腰间宽带,挂着一个描金的荷包,大拇指上别了个翠玉扳指,商贾打扮,看模样斯斯文文的。

女的个子不高,一袭湖蓝色洒花长裙,撑着一把红梅油纸伞,脚踩一双精致的彩云布靴,皮肤白皙,身形丰腴,盘了一个高高的贵妇发髻,珠翠儿精致,白纱将面容遮盖了大半,但透过白纱隐约可见那缀了两点朱红的丰唇如火,让人忍不住想要一窥全貌。

那男的略显尴尬的低头看了看空空如也的手,分明刚刚还握着自己相中的一个铜炉,转眼就没了,很有些不舍。他抬头看看那八成是在佯装生气的小贩,神情略显无奈,开口道:“卖不系啦~~那您再说个价格啦~~我很喜欢啦~~”

这口音一听便是打东南穗州来的老板,手里指定有银子,小贩也是抓住了这一点,满脸坚决的摇头,就是不松口,说道:“说了五两就是五两,一个字儿都不能少?我管你喜不喜欢,这可是正儿八经在观里受过香火的,你在这谷成坊各大店里找找,没我这么好品相的。”

男人好像没办法了,面色有些为难,转过头来求助似的看了一眼身边的女人。

这女人似乎是一直没有开口,见状无奈的吐口气,一张口便是本地话,“差不多得了,这要是真的我让他吃了,破玩意儿张口就要五两银子,你要是敢拿去景润斋和多宝斋现眼,还用在这摆着。给你个仨瓜两枣就行了,真当我们冤大头了?也不撒泡尿照照镜子,长得很大头鱼似的,你也配?”

这女人一开口,脆生生的利落话语把街上好几个人的目光都吸引了过来,没想到这么一位看着风情万种的漂亮娘子一张嘴这么厉害,好几个闲汉踱着步子向这边走来,满脸看热闹的希冀表情,小娘子吵架,总是很有看头的。

那被损作大头鱼的小贩并没生气,而是乐呵呵笑到:“吆~~原来是个本地的胭脂马,小爷我还当是外地来的金凤凰呢!您这一开口就好说了,小爷我让一两,不过这小白脸拿上东西可以走,娘子留下来陪小爷我看看店怎么样?放心,天黑前指定让你回得去。”

说完眉眼挑起,得意洋洋的抬手指了指自己身后,是一间半掩着大门的两层高古玩店,上面招牌三个鎏金大字,得宝阁。

这女人听了这话也不生气,反而冷笑了起来。

年轻人问路摊子后的小贩看这场面来了精神,满脸色眯眯的坐直了身子开口起哄道:“这位娘子,我觉得行,这狗日的大头鱼要五两确实心黑的很,但给您面儿能省下一两,简直天上掉馅饼了,您还不快答应,我都想答应了。”

女人稍稍的抿了抿火热的红唇,冷声开口道:“一个个贱模贱样的,真是活腻歪了,姑奶奶的主意也敢打?”

这时那个外地男人突然开口了,“不买啦~不买啦~我们走啦~~”说完要去拉女人的手腕,想要拉着她走。不过这女人好像脾气上来了,避过男人的手,冷声冷气说道:“什么阿猫阿狗的也敢调戏姑奶奶了,你这店今天还能过夜,老娘陪你一晚上,看你接不接得住。”

那大头鱼小贩脸色悠的一变,板起脸来,眼珠儿滴溜溜转了几下,光看眼前这俩人的穿着,也能看出他们不简单,是想直接以势压人,逼自己认怂,想想刚刚自己说出去的话如泼出去的水,这会儿想收回怕是难了,免不了破财消灾的尴尬境地。

小贩眼珠再儿一转,心一横,张口威胁道:“谷成坊内可是有规矩的,这店你要是今天砸不了,怎么说?”

女人闻言甩开男人拉上来的手,冷笑看着小贩问道:“要不要姑奶奶明日也给你暖床?”

“真敢砸我家店?”胖头鱼小贩伸手指了指自己身后,笑眯眯问道。

“不系啦~不系啦~她怎么敢啦~~唔们在开玩笑啦~~”这时那男人再次伸手握住了女人手腕,对那小贩客气的摆着手,笑着继续说道:“不过就五两金子啦~我买啦~不还价啦~~我们各让一步,和气生财啦~”

女人听到这话,原本冷飕飕的脸上多了些怒意,十分生气的甩了一下手,不想却被男人攥着死死地,便冷声呵斥:“你放开。”

男人没理她,把她拉在身后继续对胖头鱼小贩说道:“麻烦您包起来啦~一手交钱一手交货啦~唔们童叟无欺啦~~”说完转头对那女人说道:“现在听我的啦~你不准再说话啦~不然我要向王帮主告状啦~~”

女人气的面色有些微微潮红,听到男人这话紧紧的抿了抿鲜艳的红唇,看男人眼神凌厉,满目不甘的点了点头。

胖头鱼小贩有些悻悻然,不管因为什么事,敢叫嚣着来这里砸店的还真没一个能捞着好的,刚刚原本还想借着坊内不成文的规矩引这娘子上套,不想这南面来的小白脸精的很。

挑衅的看了一眼女人,弯腰从摊子里把那铜炉拿了起来,开口对男人说道:“说好了五两,一个字都不能少,东西到了你手概不负责,你先给钱。”

“规矩我懂啦!”男人自袖内口袋里掏出了银锭,递了过来。

胖头鱼小贩见钱眼开,咧开嘴笑着伸手刚要接过来,却不想头顶上传来一个懒散的声音,“哎……这炉子五两银子不卖,现在改十两了……”

第3章 茵茵绿意 白墙灰瓦 众多看热闹的人们寻着声音向上看去,只见‘得宝阁’招牌上面二楼的一扇窗户里,一位年纪不大,鬓角簪花,面相白净的年轻人探出了半边身子,正对着楼下嘻嘻的笑。

这男人和他身后的女人听到这话本有些生气,心想着这黑店是打算明目张胆的抢劫吗?抬头看到窗户里的人后,两人反应先是一愣,随后便都笑了起来。

女人率先开口打趣道:“耿少爷,没上学堂吗?女夫子今日没授业。”

那窗口的被唤作耿少爷的年轻人摇了摇头,说道:“别瞎说,女夫子哪有我们金枝姐知情识趣。端午放沐,我们这些可怜的学生们也就这点时间了,好不容易放几天假,跑出来喝点茶。”

“喝茶?这家黑店你开的?”女人问道。

耿少爷半边身子趴在窗沿上,笑着说道:“朋友开的,俗话说相请不如偶遇,请金枝姐和祝先生赏个脸儿,上个月狮峰雨前刚下的新茶,甘醇鲜爽,不上来尝一口?”说完话他眼神在街上溜了一圈,看到那个穿着寒酸的年轻人,不由饶有兴趣的多打量了几眼。

“那么好的狮峰,当然要尝一尝啦!不麻烦耿少爷啦?”被称作祝先生的男人率先开口,客客气气。

“不麻烦~不麻烦~,都是熟人,金枝姐你们快上来,不然我可要亲自下去请啦!”耿少爷摆了摆手,身子不动,嘴上却很热络。

被唤作金枝姐的女人轻‘哼’了一声,风情万种的翻了个大白眼,动作却不停,拉着那位祝先生就要往店里面走。

而这位祝先生此时手中还攥着那五两银锭,他身子没跟着金枝姐动,反而将手中的银锭塞进了胖头鱼小贩的手里,顺手把那铜炉拿了过来,对他说道:“钱货两清啦!这铜炉现在系我的啦~~”

金枝姐在一旁看到后没说什么,嘴里再次发出了一声冷哼,等着那祝先生拿了铜炉后,两人一起向那半掩的门口走去。

耿少爷再次瞥了那个寒酸的年轻人一眼,收回身子,转而对房内坐着一起喝茶的两人抱怨道:“这穗州来的蛮子就是心眼多,临了还得恶心我一下,你说他开口要那么个破玩意我还不能给他了。”

“还没过心呢!人家那是怕你,留点银子,不想以后有小鞋穿。”一个沏着茶的青年笑着说道。

“呸,满肚子弯弯绕绕的,什么玩意……”

男人和女人上了楼,也就没什么热闹可看了。围观的几个闲人有些失望的散去,年轻人对给自己指路的摊主笑着点了点头,顺着路向前走去。

走了不过百步,道路两侧便没什么建筑了。

紧邻着南湖绿意葱葱,十几棵零散分布的香樟树枝繁叶茂,树上有蝉鸣,树下有凉亭,脚边是花草,很雅致,也是纳凉的好地方。

在此乘凉的人很多,大部分是上了些年纪的老者。

前方不远处紧邻着湖水有一个半圆形的空地,年轻人走上前,看了眼竖在边上的青石刻标,连通这里的是三条青石老路,年轻人刚走过的这一条通着坊内主路,沿着湖畔的一条通着前面的德堃坊,而中间最宽的这条路正通着最为偏僻的四青巷。

在此处看,隐约能看到隐藏在浓密树荫后高高的白墙灰瓦,飞角屋檐,沿着路直走,果然不过一会儿便看到了地方。

脚下的青石路有些湿滑,连接到巷子前一个约莫两三人高,四五米宽的小牌坊前,上面刻着‘四季常青’四个篆字。

下面两边石柱前各放了一个半人高的石鼓,右侧鼓的竖面刻着水波纹,侧面齐整的鼓面上分别雕刻了几只传说中张牙舞爪的神兽,年轻人没细看,大部分注意力被牌坊右面的一颗大榕树吸引了过去。

那是一颗形如华盖繁盛茂密的老榕,看下面盘根虬结的树根,估算着这颗老榕年岁应该很长了。老榕宽阔的树荫下有一圆形石桌和四个石凳,桌面上雕刻着棋盘,一胖一瘦两个老人只穿着粗布坎肩,扇着蒲扇,正坐着对弈。

年轻人在牌坊前停下脚步,看了看斗得正酣没功夫搭理自己的两个老人,又认真看了看牌坊前的两个石鼓上的雕刻,发现右侧石鼓上刻的是龙的九子,外侧六只,里侧三只,除了知道有饕餮、睚眦、狴犴几个外,还真说不出来他们全部的名字,不过石鼓竖面的水波纹里分明刻着四个古字‘龙九子鼓’。

左侧牌坊下石鼓竖面雕刻的是云纹,云纹中刻有三个字,‘麒麟鼓’。鼓的里侧平面上刻着一个气势武威的麒麟,脚踩风火,外侧也刻着一个姿势不同但一样威武不凡的麒麟,脚踩的是云水,很生动。

两个石鼓上的雕刻都栩栩如生,一看便知是古物,有什么寓意年轻人搞不明白,但一定是错不了的。

牌坊后面,白墙斑驳林立,灰瓦看着有些古旧,爬山虎和不知名的老藤在白墙根下生机勃勃,刺眼的阳光透过林荫零零散散的照射在青石地面和白墙上,别有一番韵味。

年轻人站在牌坊下久久伫立,而后看了看那两个老榕下对弈的老头,想了想还是没去打扰他们,沿着青石路,向里面走去。

离着南湖最近的一户人家,是一扇向南对开的朱红大门,上面两个字‘蒋宅’,算是这巷子里最深,临湖最近处的一处宅院了。

继续往前走,过了蒋宅,几十步后,便看到了又一个大门,上面两个字是‘贺宅’,与蒋宅的大门制式基本相同,不过门是黑色的。

怀着忐忑的心情慢慢走进,心底滋味万千,站在门前怔怔无言。

许久之后,平复了一下心情,年轻人走上台阶,轻轻的扣响了门上的青铜铺首。

等待良久,再次抬手扣了扣门上的铺首,一直没人开门。这时门前青石路远处慢慢走来了一个老人,年轻人回头看去,正是刚刚在那老榕下对弈的瘦老头。

他步伐缓慢,一手摇着蒲扇,一手拎着一个瓷水壶,走进后斜眼看着站在门前的年轻人,开口问道:“小子,你找谁?”

年轻人两步迈下台阶,站定后微微躬身,客气说道:“老爷爷,我找这家人。”

“你是这家什么人?”瘦老头停下脚步好奇问道。

“我娘曾住这里。”

“你娘,你娘是谁?”

年轻人张了张嘴,略一犹豫,开口说道:“贺小兰。”

“你姓郭?”

年轻人点了点头,没说话。

瘦老头一瞬间目光深邃了几分,眯起眼,细细打量了一阵这个穿着土气的年轻人,很不客气的开口说道:“人都死了,还来找什么。”

年轻人听到这话,一时有些窘迫,不知该如何作答,略一踟躇,他轻声开口问道:“老爷爷,您知道这家里面还住着人吗?”

“哼,要死不死的老王八,该死不死的小混蛋,没一个好东西。”说完这话,瘦老头自顾向前走去。

这时年轻人身后的门‘吱呀’一声开了半扇,一个瘦高个,头发花白的老人走了出来,站在门前青石台阶上,眼神冷漠看一眼年轻人,张口对那瘦老头骂道:“半瘫不瘫的老废物,跟我家门前学狗叫呢。”

瘦老头闻言身形一滞,转过身来耷拉下脸,骂道:“咋了,你家门前?你叫唤它一声我听听。”

瘦高个老头满脸不屑讥讽道:“狗才会叫唤,人只会打狗,不服你来试试?”说完还撸了撸自己的袖子,露出两条看似细长,实则肌肉匀称的手臂。

年轻人不太确定瘦老头话中‘小混蛋’是不是在骂自己,至于‘老王八’就很明显了,搭腔不搭腔都被骂了,这高瘦的白发老头骂回去其实挺解气的。

不过这时看到瘦高个老人这手臂不由得眯起了眼,实在看不出这是一位头发花白老人的手臂,经验告诉他,这手臂很有力量。

瘦老头看这高个老头的架势,脸色变了变,哼哼两声,很有些底气不足的说道:“君子卑以自牧,不立于危墙,老子不屑与你这耍刀弄枪的莽夫口舌。”说完转过头就走。

瘦高个老头冷笑连连,讥讽道:“你就说你不抗揍就是了,拽什么狗屁文章,真当你爷爷我听不懂是不是?”

瘦老头走了没两步再次停下身子,转过头来瞪着瘦高个老头,嘴唇子哆嗦一阵,显然是气急了,“我是你爷爷,是你大爷……”

“嘁……无胆鼠类,倚门逞口舌之快,何不以溺自照,看你横行几时。”

年轻人愣了愣,眼皮微跳,这骂的可够狠。

“你……你……”

矮瘦老头气急,抬手用蒲扇指着瘦高老头,突然开始“喝~~”了起来,随后一声长长的“啊~~呸~~”

年轻人只看到,一口浓痰直直的自他口中吐了出来,眼瞅着对着瘦高个老头的面门飞了过去。

瘦高个老头急忙侧身两步,那口浓痰径直落在了他刚刚站着位置的脚下,再抬头看去,那瘦老头边走边跑,脚下生了风一般,急匆匆已经跑出去了十几米。

瘦高个老头黑着脸,气不过刚想要上去追,身后远处蒋宅门前传来一个幸灾乐祸的声音,“老白,你快点追啊!捶死他个不要面皮的老泼皮。”

瘦高个老头和年轻人同时回头看去,年轻人发现正是自己来时路上在那榕树下与瘦老头对弈的胖老头,脑袋上光溜溜的,此刻笑起来像尊大肚佛,看着面相很和善的一个老人,不过此刻却是一脸看热闹的希冀表情。

瘦高个老头阴沉的看了胖老头一眼,没搭理他,再回头瘦老头已经跑远了,那边走边跑的姿态看起来略有些滑稽,不过此时再追已经晚了,也不能追过去把他家大门砸了吧!

恨恨的转头看了一眼蒋宅门前乐呵呵看热闹的胖老头,瘦高个老头看向一直站在门前的年轻人,浓密的卧蚕眉竖起,眼神凌厉,冷声问道:“叫啥?”

“郭璁。”

“你怎么没死在云州?”

此话一出,年轻人脸色说不出的难看,久久不语,面对这气势逐渐凌厉的瘦高个老者,一时也不知该说些什么。

“老白,你老嫂子晌午焖了一锅猪下水,你带这娃娃过来吃不?”胖老头站在自家门前,对瘦高个老头高声喊道。

瘦高个老头冷冷的瞥了一眼胖老头,冷声道:“莫管闲事,滚一边去。”说罢突然走下门前台阶,一伸手放在年轻人的肩膀上,五指成爪,渐渐的开始用起力来。

无论如何,年轻人都没想到瘦高个老头手上的力道这么大。只坚持了一小会儿,肩膀上的剧痛就让他全身开始微微哆嗦起来,额头渐渐冒出豆大的汗珠儿,脸色绷的煞白,上下牙齿打颤,想要死死咬住牙,却疼的根本做不到。

“老白,不止有下水,还有红烧蹄髈,咱老哥俩再喝一杯。”胖老头再次高声喊道。

瘦高个老头冷冷盯着年轻人的脸,闻言理都没理胖老头,突然松开了手,看着已经满头冷汗脸色煞白的年轻人,后撤一步突然凌厉一脚蹬出,快的旁人根本看不清,重重地落在了年轻人的小腹上。

年轻人身体飞起,半跪着重重落在了青石地面上,张口喷出一大口苦水,身体不自然扭动着蜷缩了起来,头抵着青石地面,久久不动,却愣是没发出一点声音。

胖老头两次出声阻止未果,没忍住慢慢走了过来。

到了近前,没理那打了人后站定不动眼神凌厉的瘦高个老头,先俯身看了看年轻人的脸色,忍不住称赞道:“小子很阔以,挺抗揍。”说罢直起身子对面色凌厉的瘦高个老头埋怨道:“打两下子出气可以,打坏了怎么办?下手忒狠了。”

“自家事,你莫管。”

“嘿,如何不是老夫的自家事?那你还去不去我家喝酒了?”

“去。”

“那这就走,这小子呢?”

瘦高个老头皱了皱眉,回头看了一眼身后半掩着的门,犹豫一番后对跪在地上一直没缓过来的年轻人说道:“小子,一会儿自己爬进去,找你娘的房间,进去跪着,跪多久,你自己看着办。”

瘦高个老头撂下这句话,手突然搭在了胖老头的肩膀上,把他吓浑身的一哆嗦,正欲说出口的话给生生咽了回去。

第4章 落花留不住堂前燕 被唤作老白的瘦高个老头和胖老头走了,留下个头顶地面,蜷缩着身子久久不能动的年轻人郭璁。

毫无疑问,肩膀已经肿了起来,不用看就很清楚,指定有五道深深的爪印,未伤及筋骨,只能说那白老头下手很有分寸。

小腹挨的这一脚算是重伤,比肩膀上严重得多,郭璁喘着粗气艰难的翻身坐起来,轻轻的掀开前衣襟看了一眼,已经肿起来半寸多高,皮肉下淤血堆积,颜色开始变黑,看着挺吓人。

郭璁苦笑,这个姓白老头儿得是多高的高手,竟让自己这个历经七年生死的老兵油子毫无还手之力,纯粹的力量压制,这么大年纪还这么厉害,果然是应了一句话。

鬓微霜,又何妨!

坐着缓了一会儿,忍着痛站起身来,慢慢向那只开了半扇的门内走去。抬脚迈过门槛,是一个玄关,两边各有一间屋子,应该是门房和杂物间。

郭璁站定,透过窗户向左侧的门房中看了一眼,可以认定里面是住着人的,说不定就是那大高手白老头。

一股浓郁的桂花香气袭来,忍不住向院中嗅了嗅。

穿过通道来到院落中,最前面是一个青砖垒砌的影壁墙,墙面满工,四周是蝙蝠纹,中间刻满了字,中间一个大大的古篆体福字,周围是各种字体的小福字,这有个说法,俗称百福图。

绕过影壁墙,走到如天井般的院子里,正中间是一口由青石堆砌的井口,边上搁着水桶,探头看了一眼,水面极浅。

院中由青石铺就的地面上飘落了许多小小的桂花,角落里,一株老桂高高探出了天井,枝繁叶茂,遮盖了大半院落,最上面甚至越过了院落两侧两层高厢房的屋顶,前枝继续向着外面房顶探去。

细小的桂花时不时飘落,落在青瓦铺就长长的房檐上,落在院子里,飘落房檐下的廊道中,满院皆香。

老桂树下放置了一个半人多高的青瓷大水缸和一套青石桌凳,郭璁走近探头看了看,里面养了几尾锦鲤,桂花飘落,恰好成了鱼儿的口中食。

站在缸前,手扶着缸沿仔细打量这间院落,典型的南方水乡建筑样式,清幽雅致。

正面是三层高楼,一楼是正厅,里面摆放着桌椅,厅门前两侧是木质的楼梯,斑驳的白墙有些地方脱落,露出了里面的青砖,整体陈旧,皆是岁月的沉淀。

手指轻轻摩挲缸沿,静静站了一会儿,目光落在左侧一楼廊道中并排的两扇房门上,靠外那扇门的把手上系着一段白绸,郭璁慢慢走了过去,站在门前,久久的沉默,手放在门上,迟迟的不敢推开。

轻轻的脚步声自身后传来,郭璁回头看去,只见一个年约十三四岁,个子不高,瓜子脸,垂挂髻,一身浅绿长裙,玲珑可爱,白白净净的小姑娘自影壁墙后转了出来。

她一手拎着食盒,一手靠胸前捧着一个青瓷小罐,看到郭璁后略有些惊讶,停住了身子,眨着明亮的大眼睛对郭璁上下打量一番,先是笑了起来,眉角弯弯,脆生生的开口道:“你是郭璁哥哥吗?是奶奶让我来给你送饭。”

郭璁轻轻收回放在门上的手,转过身来看着这小姑娘问道:“你奶奶是住隔壁的吗?”

小姑娘点点头,几步来到桂树下,把食盒和青瓷小罐放在青石桌上,打开食盒一样样的往外端盘子,一边对郭璁脆声道:“奶奶说了,你刚从云州那么远的地方回来,舟车劳顿,路上一定没怎么好好吃饭,让我来给你送一些,那两个老头喝起酒来且时候呢!叫你莫怕,赶紧吃,不够我再回去拿。”

郭璁确实饿了,自云州一路草行露宿,马足车尘,很久没吃过一顿好饭了,走过去不客气的坐了下来。

看着小姑娘摆在青石桌上的食物,有红烧蹄髈、酱卤的佛扒墙、清蒸鳜鱼,还有一碗桂花菌菇汤和一大碗压的紧实的米饭,最后小姑娘从食盒中拿出一双筷子和一个小碟子,放在郭璁身前摆好,又探手自食盒中拿出了一个酒壶,对坐定的郭璁问道:“郭璁哥哥喝酒吗?奶奶吩咐说酒只有这一壶,再要可就没有了。”

郭璁看着小姑娘干净利落的摆好饭菜,看向小姑娘拿在手中迟迟没有放下的酒壶,对她笑道:“酒还可以再来一壶。”

小姑娘摇摇头,神色坚决道:“不行,奶奶说了只这一壶。”

郭璁点点头拿起筷子,端起米饭说道:“那我就先吃饭,酒一会儿再吃。谢谢你爷爷和奶奶,也谢谢你,你叫什么名字?”

小姑娘放下酒壶,又自食盒中拿出了一个酒杯放在酒壶旁边。

双手捧起一直放在食盒边上的青瓷小罐,打开盖子后捧着走到青瓷大缸前,自罐子中捻了一撮干饵洒进缸里,回道:“我叫蒋云生,小名叫芹儿,你可以叫我芹儿。”

“云生,听着像男孩名字,琴儿,弹琴的琴吗?”郭璁夹了一块卤肥肠,扒了一口米饭,味道特别好,边吃边问道。

“水芹的芹。”小姑娘身子趴在鱼缸沿上,看着缸中的鱼儿进食,漫不经心的回道。

“水芹吗?思乐泮水,薄采其芹,你爷爷取得吗?芹儿你今年多大了?”

“是明爷爷为我取得名字,我十四岁了。”

“豆蔻年华,正是好学的年纪,读书了吗?”

“读了,学堂的女先生教的可好了!”小姑娘看向开始狼吞虎咽的郭璁,关心道:“慢点吃,会撑坏肚子的。”

郭璁咽下一口肉,倒了一杯酒一饮而尽,点点头说道:“好。”说完继续狼吞虎咽,实在是饿坏了,这七年里也习惯了,刚刚小腹挨了那一脚,这会儿肚子里翻江倒海似的疼,再不吃点很难坚持的住。

歪着头看了一会儿郭璁吃饭的模样,小姑娘芹儿说道:“你吃饭和我兄长们一样,狼吞虎咽的,又不是没得吃,这样会被骂的。”

郭璁冲她点点头,没回话,继续大口吃着饭。

芹儿一边喂鱼一边看郭璁吃饭,看的刚刚吃饱了的自己都觉得有些饿了。桌上的饭菜一扫而尽,郭璁放下碗筷,打个饱嗝,倒一杯酒,对芹儿问道:“你的哥哥们都是军伍中吗?”

芹儿点点头又摇摇头,看一眼桌上光溜溜的盘子,一丁点都没剩下,连那鱼头都被他吃的只剩下了些骨头,这是饿死鬼投胎的吗?忍不住关心问道:“饱了吗?我再回去跟奶奶拿一点吧!”

“不用了,饱饱的了。”郭璁说着拍拍肚皮,牵扯到了伤处,脸皮不由抽了一下,赶紧喝口酒,问道:“你经常来喂鱼吗?”

芹儿蹙了蹙眉,反问道:“你连着问了两个问题,要我先回答你哪个?”

郭璁哑然失笑,她此时的模样有些小女孩的娇憨,看着十分讨人喜爱,说道:“都行,不回答也行。”

芹儿低头看看缸中鱼儿,喂的差不多了,抱着鱼食罐子走过来坐下,抬头看着郭璁眼睛认真说道:“那我两个都回答你,你也要回答我两个问题,行不行?”

“那得看是什么问题。”郭璁倒了杯酒,小口小口的喝着,很惬意。

芹儿点点头,“可以,那我先回答你的问题,除了我大哥和五哥,我其他三个哥哥都在军伍里,不过我二哥经常回家,离得应该不远。然后我每隔两天都会来喂一次鱼,有时候怕它们吃不饱,我还会一天来一次。”

芹儿说完话,认真看着郭璁继续说道:“那我来问你了。”

郭璁点点头,看着芹儿有些好笑,按说她这个年龄的女孩子心智已经开始渐渐成熟了,现在看她谈吐好像还有些没长大似的,想来能让她保持一颗纯心,那胖老头一家人一定是费了很大心力,殊为不易。

“你真的是小兰姑母的儿子吗?”

郭璁一愣,反问道:“为什么会这么问?难道看着不像吗?”

芹儿摇了摇头,认真说道:“不像,小兰姑母美极了,你除了模样有点像她外,别的一点都不像,还有,你长的太黑了。”

郭璁失笑,解释道:“只要不天天晒太阳,捂一捂也能变白。你说我不像她应该是气质这方面,这个得修炼,一时半会儿可不行,有的人一辈子也未必能修出你这般明动出尘的气质,年纪越大,就会越市侩,无论男女。就好像我来时看到的一个瘦老头,今天上午在大榕树下跟你爷爷下棋的那一个,天生就有一股让人厌恶的劲,多看他一眼,就像看到一百只苍蝇在你眼前嗡嗡乱飞一样,打又打不着,赶又赶不走,越看越讨厌。”

“那是明爷爷,你见过明爷爷了?”芹儿讶异道。

郭璁点点头,问道:“你看他也是不是觉得很讨厌?”

芹儿坚决的摇摇头,脆声说道:“明爷爷人可好了,还是教授,他教我的学问可厉害了,比我们学校女夫子都厉害,他才不讨厌咧。”

“那瘦老头是个教授?学堂的教授吗?”郭璁眨了眨眼,好奇问道。

“当然是咧!他还是举人出身,曾经的国子监司业,治过书,学问在大盛都很了不起的。”

“明鸿明雪芹?”

对郭璁一言叫出自己明爷爷的名字,芹儿高兴的连连点头,“是咧!是咧!郭璁哥哥听过明爷爷的名字?”

郭璁眼角抽动了两下,神色认真的点点头,说道:“当然了,整个大盛朝谁人不知!芹儿,我觉得你说的很对,明爷爷真是一位非常值得我们尊敬和爱戴的长者,我们要虚心向他学习才对。”

芹儿纳闷的看了一眼郭璁,没搞明白他口风怎么突然变得这么快,好奇问道:“你刚刚不是还说……”

“你还有第二个问题没问呢!你快问。”郭璁打断了她的话,直接转移了话题。

芹儿抬手挠了挠脑袋,不明所以,转头四处看了看没发现什么人,看向拿起酒杯喝酒的郭璁,沉吟道:“第二个问题是,嗯……白爷爷是你外公吗?”

芹儿的两个问题,都让郭璁惊讶不已,好奇的看了看她的小脑袋,里面装的东西确实不一般。

苦笑道:“我外公姓贺,应该是这个宅子的老主人,至于白爷爷是谁?我刚来,也想知道。不过他很厉害,我也很厉害,但他的厉害是真厉害,厉害的我怀疑自己这七年的仗都白打了。”

郭璁说完喝了口酒,笑着问道:“你怎么不自己去问他。”

芹儿表情有些后怕的赶紧摇摇小脑袋,小声说道:“我可不敢咧……白爷爷可凶咧!去年小兰姑母生病,他刚刚来的时候老是追着我爷爷和明爷爷打,我二哥也被他打过好几次,有一次二哥好几天都没下床,疼的晚上都睡不着,叫的可痛苦了。”

郭璁刚刚拿起的酒杯停在半空中,看着芹儿眨了眨眼,问道:“芹儿,我吃饱了,你是不是应该赶快收拾一下回去了。”

芹儿纳闷低头看了一眼,几个盘子清洁溜溜,没一点剩饭,说道:“对呀!得赶快回去,不能让奶奶等久了。”

“是啊!是啊!你快收拾一下,回去的时候小心一点,可千万不要去打扰你爷爷和白爷爷喝酒。”

芹儿听话的点点头。郭璁已经站起身来,帮着她把桌上的碗筷一股脑儿的塞进了食盒中,芹儿又把盛着鱼食的罐子抱在怀里,一手拎起食盒,对郭璁说道:“郭璁哥哥,奶奶说让你以后到了饭点就去我家吃,不用自己做饭了。”

郭璁听后点头说道:“和你奶奶说,想吃我自己会过去,快走吧!”

芹儿认真点点头,对郭璁说道:“郭璁哥哥再见!”

“再见!再见!”郭璁摆摆手,示意她快走。

芹儿转身向院外走去,脚步轻快。郭璁目送她背影消失在影壁墙后,伸手捂了捂阵阵疼痛不已的肚子,轻轻叹了口气,转身向那间房门走去。

吃饱喝足,这次再没犹豫,轻轻推开了房门走了进去。

极为朴素雅致的一间卧房,窗户都用黑布遮着,借着房门外的光线,看得清北面墙下一张长条桌中间放着一个黑色的坛子,里面应该装着骨灰,两边几个盘子上分别放着几样冷食,其中一个盘子里放着几颗鲜红的杨梅,很扎眼。

房间东面紧挨着那长条桌摆放着实木雕花的单人床和衣柜,床上挂着白色丝纱,床面上铺着蓝白相间印花的床单,湖蓝色的枕巾和被褥,很素净。

床对面的窗户下是一张书桌,一盏油灯,几本书摞的齐整,还有一面立着的铜镜,东西不多,却归置的很整齐。

房门正面摆放了一套桌椅,桌子上放着一套青瓷茶具,桌椅南面一张实木矮桌,一个圆凳,桌上放置了一张古琴,再无其它。

整个房间干净整洁,雅致素净。

第5章 往事如烟捉不住 郭璁驻足长桌前不远处,神色复杂的怔怔看了会儿骨灰坛,收回目光缓步到了书桌前,拿出火折子点燃了油灯,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拿起桌上的几本书翻看了几眼,最上面是两本古琴曲谱,往下一本《女诫》,一本《法华经》,一本《太平广记》,明雪芹解注的《文苑英华》,最后一本是《女范捷录》。

打开《女诫》翻了几页,基本每页上都有几行看似娟秀,实则笔锋颇为凌厉的字,粗略看了几眼,便把书合上一并放了回去。

拉开书桌中间的抽屉,一个棕色的鹿皮本子放在最上面,本子边上放了一支韬笔。下面是一副册页,旁边放着许多笔和各种磨好的颜色粉末,还有几块墨和几支毛笔,一块砚台,都归置的很整齐。

郭璁没去碰那本子,伸手把那下面的册页抽出来放在桌上,翻看起来。

册页里大部分是用韬笔作的画,有几张是用毛笔画的。基本上全是风景,房外院子中的桂花树和坊外牌坊边那颗形如华盖的老榕树画的最多。

把这画册认真翻看完后,发现只有三张画上有人,其余的全是风景。

一张上画的小女孩看着和芹儿有点像,不过画中的芹儿还有点小,看眉眼模样也就八九岁,梳着双平髻,穿着漂亮的湖蓝长裙,正在桂花树下翩翩起舞,画面很美。

另一张画的应该是南湖水,一叶孤舟,上面趴着个分不清模样的小孩,正在钓鱼,远处云峰塔和鹳鹤楼若隐若现,画面意境同样很美。

最后是一张自画像,画中的女子温婉端庄,嘴角一丝淡淡笑意,极美。

把册页合上,原封不动的放了回去,没去碰那鹿皮本子,拉开了左侧抽屉。里面放了一扎彩丝,应该是用来系头发的,剩下的是一些女人所用的胭脂水粉和各种精细的小饰品,是平日里所佩戴的。

把左侧抽屉合上,拉开了右侧抽屉,里面放了两个盒子,一个铁盒子和一个木盒。伸手把铁盒子拿了出来,入手沉重,放在桌上打开盖子,眼睛不由狠狠一缩,盒子里的竟然是一把极短的匕首,匕首的旁边还有一把钥匙。

拿出匕首放在眼前细细打量,刀刃不过手掌长短,锋刃已开,观之极为锐利,匕首的刀柄是手感厚重的阴沉木所做,刀身中间极厚,延伸至两侧打磨的光滑如镜,中间两个古朴小字‘惊鹊’,上手一摸,冰寒无比。

不由拿在鼻端轻嗅,根据经验,可以确信这是一把见过血的匕首。

拿着把玩一会儿,把匕首放回去,打开了另一个木质盒子,里面整整齐齐放着一叠银票。拿起来数了数,足足三千两,里面最小的是五十两的票,最大的百两一张,以现在的物价水平来说,百两银子就足够一个五六口的富裕之家舒舒服服用两三年了。

郭璁微微皱着眉头,把所有东西都原封不动的放了回去。

站起身来把椅子放好,灭了油灯,走到北面墙下,正对着长桌上的那坛骨灰跪了下来。

房门一直开着,也不知过了多久,整个房间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身后房门射进来几缕黯淡的月光,夜间夹杂湿气的凉风也不断通过大开的房门灌进来,让整个房间都有些阴冷,临水的江临县城,夜晚确实不那么舒服。

借着黯淡微弱的月光看着桌上的骨灰坛,郭璁也不知自己是何心情,一直感觉很压抑,心脏越跳越快,思前想后,如何选择,好像都不是现在的自己所能拥有的权利。

身体有时候是很诚实的,他会无时无刻影响着自己的决定。

尤其是在这个房间里,那股源自血脉的意志一直在强迫着自己,要想强行压制住它,就会遭到反噬,一缕鲜血自嘴角溢出,不知不觉间已满面泪痕,无论如何,都再也遮不住那来自心底蒸腾燃烧的熊熊怒火。

册页上最后那一幅,画中的女子笑的极美,恬淡如莲,如果她还活着,想来必是一位温婉端秀的母亲吧!

…………

天光大亮,凉风习习。

院中桂树下三男一女四人围着石桌而坐,身前各放了一盏青瓷的盖碗茶杯。

三个男的分别是瘦高个白老头,胖胖的蒋老头和那个瘦瘦的明老头。

女的看模样打扮正值花信之年,满头乌丝拢在脑后扎了一个松散的结,身着一袭淡青绿长裙,翠纱披肩,面容秀丽,眼神明亮,皮肤白净如雪,鼻尖一枚淡淡小痣,嘴角噙着淡淡笑意,极为明艳。

任谁见了都会忍不住多看几眼,再看几眼,勾魂摄魄,念念难忘。

她手中握着一圈天蓝色的绿松珠串,纤细修长的白净手指正一颗颗的捻动着。身旁置着一个小火炉,上面放着一个大号的青瓷茶壶,时不时拎起来殷勤的给三个老头添水。

漂亮女人往往是很招人喜欢的,更何况是如此明艳动人的女子。

但在此处,这女人的美貌和刻意摆的很低的姿态并没有得到三个老头善意的反馈,看三个老头的臭脸,明显的对这女人不太待见。

胖胖的蒋老头起身走到房前,往里面瞅了一眼,叹口气摇了摇头,转身走回坐下后说道:“还没醒,这么一折腾,这小子身体怕是扛不住。”

瘦瘦的明老头撇撇嘴,斜眼看那漂亮女人,阴阳怪气的说道:“死了才好,反正他又不姓贺。都死干净了,一了百了,眼不见心也不烦。”

蒋老头瞪了他一眼,没说话。

白老头脸色平静,没一点反应,抬眼看向蒋老头,对他说道:“小兰的骨灰我带回去,和那小子说,每年寒食可以去,就这样。”说罢站起身来,他今日穿了一身青色道袍,自袖中拿出了一块红布包裹,径自走向了房内。

不一会儿,抱着用红布裹得严实的骨灰坛走了出来,对蒋老头说道:“看面相这小子也是个短命的鬼,七年不死有些蹊跷,要是死了你把他带过去,让他姓郭的给姓贺的赎罪。”说完话,白老头径自向院外走去,没看明老头和那漂亮女人一眼。

女人起身施礼相送,两老头却没动作。明老头死死盯着白老头高瘦的背影,气的嘴唇直打哆嗦,这是被他给无视了,走都不看自己一眼。

可也等白老头身影消失后,他才转过头来阴声阴气恨恨出声:“老不死的老杂毛。”

蒋老头颇有些无奈的看他一眼,没搭理他,反而对那又坐下来的女人说道:“黄娘子是大忙人,要没事的话就回去吧!那小子一时半会儿还醒不了,不要在这儿耽误功夫了。”

漂亮女人嘴角一直噙着笑,闻言说道:“蒋老相公,我有时间,小兰姐姐临走时给了我几件东西,要我亲自交给郭璁,我还是等他醒了再走吧!”

嗓音如烟,格外勾人。

蒋老头撇撇嘴,模样和刚刚明老头撇嘴的模样如出一辙,看一眼明老头,对他问道:“今日端午,你不在学堂里主持,跑这儿干啥子?”

“关你屁事,我爱在哪在哪?谁敢管我?”明老头身型瘦弱,性格却极其乖张,脾气也向来大的很。

蒋老头早已习惯他这脾气,向来无所拘束,听了也不生气,反而怼道:“老白走了,没了捶你的是不是不高兴了?我虽然没老白气力大,捶你还是能捶动的,不过老白手下有轻重,我可没有。”

“哼哼,你捶我一下试试,我现在就去隔壁找老夫人谈心去。”明老头底气十足,说完话站起来就要走。

“等等……”蒋老头伸手抓住了明老头的胳膊,胖胖的脸上小眼睛使劲的眨了几下,盯着明老头说道:“你爱在哪在哪,那么大一座学堂,你在里面横行霸道谁也管不了成不成,你是大爷,都得管你叫大爷成不?”

明老头嘿嘿一笑,顺势坐下对蒋老头问道:“我厉不厉害。”

“厉害~~厉害~~”蒋老头不住点头附和。

“别的地方我不管,可在这江临城中,在整个盈州,我明鸿的学问和地位说数一,就没敢说我第二的,哪个不服的敢蹦出来,我就敢立马叫她趴地上滚出盈州。”明老头斜眼看着那岿然不动的漂亮女人黄娘子,有点儿夹枪带棒的威胁。

“是滴是滴,厉害厉害,你消停一会儿成不成?你是学堂教授,不是泼皮恶棍,斯文一点成不成?”蒋老头一脸无奈,转而对漂亮女人说道:“黄娘子,见谅见谅,年纪大了,对人对事也不顾忌啥了,都是些半截身子埋土里的,看得开了,也就没什么怕的了,你说是不是?”

黄娘子点点头,附和道:“您两位都是长辈,半生风雨,资深望重,说的都是有道理的,宝珠不敢不听。不过……”说完她站起身来后退两步,对两位老头微微弯腰行礼,直起身子神情哀伤,郑重说道:“小兰姐姐向来待我如至亲,她临终所托之事,我哪敢怠慢,所以请您两位可怜可怜我这小女子,事情交代过后,我立即回商社。”

“喝~~呸~~”明老头一口浓痰吐在老桂树下,黑起脸来,转过头不去看楚楚可怜,垂然欲泣的黄娘子,讥讽道:“蒋胖子,你听没听过女人的嘴,骗人的鬼,尤其是漂亮女人,说话听着香,闻着可臭了。”

蒋老头看着神态间有些可怜兮兮的黄娘子,笑眯眯附和点头,说道:“是滴是滴,女人的腰,夺命的刀。我听闻过一句话,盛京四美,再美也美不过宝珠的一条腿。今日一见,名不虚传,果然名不虚传。”

明老头闻言转头看了一眼站在那的黄娘子,身形纤细高挑,那黄色长裙下若隐若现的大长腿笔直修长,确实如传闻那般,美艳不可方物。

不由再次讥讽道:“不然你以为一个十五岁的娃娃会那么做,还不是祸国殃民这四个字惹得。我老明不懂事,看见了也会心动,更何况是一个血气方刚的小娃娃,可谁知不是那红颜祸水,心如蛇蝎的毒妇,其心如魑,得小心点。”

“顶多算个妖精,小心也要小心她家里那群妖怪。”蒋老头点点头,给出了自认为很中肯的评价。

说完转头看了一眼房门处,便见郭璁不知何时站在那儿,身穿昨日那身老旧的短打布衣,伸手扶着门框。他脸色有些微微苍白,不过精神看着还不错,正直勾勾盯着站在那的黄娘子,眼神晦涩,不知在想些什么。

“醒了?”蒋老头看到郭璁,脸色瞬间缓和,像一个胖乎乎的大佛,笑起来满脸和善。他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郭璁身前,关切问道:“几时醒的?饿不饿?”

郭璁笑笑,露出一口白的发亮的牙齿,捂着肚子说道:“很饿!”

“好说,今天一大早让你自家奶奶亲手擀的面条,这就给你叫过来。”蒋老头说完转身向外走去,没理桂树下的两人,径直转过影壁墙,走到门口,扯开嗓子,中气十足的喊道:“芹儿,送面。”

远远的一个脆生生的声音传来,“知道咧!”得了自家小孙女芹儿的回音,蒋老头转身又走了回来。此刻郭璁已经来到桂树下,没去理那位黄娘子,而是对坐在那的明老头规规矩矩的弯腰恭声问候道:“明爷爷好!”

明老头斜着眼看他,问道:“小子,我们昨天见过面,没觉得你这么有礼,昨天你看我的眼神,也不那么友善,你是不是有啥事要求我?”

郭璁站直身子,毫不避讳的点点头,认真说道:“学业未成,我想拜在明爷爷门下治学。”

蒋老头走回来,听到这话后根本没在意,而是上上下下再次打量一番郭璁,诧异问道:“挨了老白那一脚,又跪了一晚上,你这小体格子还能撑住吗?不行就回去躺着,别硬撑。”

郭璁摇摇头表示没事,说道:“军伍里条件艰苦,这点伤不算什么,没大事。”

蒋老头点点头,说道:“那你先坐下歇着,一会儿吃口面再说话。老白昨晚说的还真不错,这点伤对你来说还真不算什么。”

郭璁从善如流,随着蒋老头的指挥坐了下来。

第6章 有钱才能好好上学 “为啥要拜明老头门下?因为他名声大吗?”郭璁刚坐下,蒋老头一屁股坐在身边的石凳上问道。

他似乎把那还站着的黄娘子给忘了,自打郭璁醒来后,正眼没瞧她一眼,仿佛这个人不存在一般。

刚刚被俩老头阴阳怪气,话里话外阴损刻薄威胁一番,黄娘子早已气的不行,脸蛋儿憋得通红,强压心底怒火,毕竟是在盈州,在江临,实在是惹不起。

这会儿忍着气见郭璁后沉默下来,静静看着这个早已认不出原先模样的年轻人,七年前他还只有十五岁,和现在相比,简直判若两人。

个子高了,也精壮了,神态沉稳,举止有度,谁也没想到他还能活着回来。

十五岁,身处云州战场,他是怎么活着回来的?

“要拜在老明门下对别人来说不容易,你却容易的很,反正你年纪也还不算大,等身体休息差不多就去学堂露个面,简单。”没等明老头这个真正的老师说话,蒋老头就已经很自然的给安排妥了。

明老头有些气结,瞪着蒋老头说道:“这小子要拜在我门下,又不是你门下,我还没答应呢。”

蒋老头没理他,指着他对郭璁说道:“这老小子学问一般般,但在文坛中的地位和声望都很高,年纪也大了,以后你就是他关门弟子了,叫老师。”

说完拍了拍他的肩膀。

郭璁赶紧站起身,恭恭敬敬的对着满脸不忿的明老头躬身行礼,说道:“学生拜见老师!”

明老头臭着一张脸,还待想说几句话,不想这时门外传来了芹儿脆生生的声音:“面来咧!”

小姑娘提着食盒小跑着进来,到近前后把食盒放在了桌上,对着几人一一问候,“明爷爷好!郭璁哥哥好!姐姐你好,姐姐你好美!”说完对蒋老头说道:“爷爷,奶奶说让哥哥快点吃,不然面条坨了就不好吃了。”

蒋老头拉着郭璁坐下来,说道:“天大地大,吃饭最大,赶紧吃。你自家奶奶的手艺全江临没几个能比的,你小子以后有口福了。”

“谢谢奶奶,也谢谢芹儿。”郭璁顺势坐下,看着芹儿麻利的从食盒中拿出了三个大碗,两个碗里就着汁水堆满了面条,掺了些青菜丝,鲜香透亮,另一个碗里放着些咸卤,看的他食欲大开。

刚拿起筷子,看看左右几人,又轻轻的把筷子平放在碗上,突然抬头看向一直站在那里看着自己的黄娘子,笑着问道:“这位姐姐看着好生面熟!”

“这位姐姐长的好美,比玉林坊的花魁看着都美咧……”芹儿站在一边看着黄娘子也不禁出声赞叹。

“芹儿小妹妹也很美,长大了会更美。”黄娘子先对芹儿说话,对她拿自己和那些玉林坊的花魁相比有些介意,但这可是蒋老相公的亲孙女,既有不快,也得忍着。

转而对郭璁问道:“不认识我了么?”

“就看着眼熟。”郭璁坐着不动,笑的和善。

“我叫黄宝珠,记起来了吗?”黄娘子自报家门,格外明亮的眼睛盯着莫陵,微微有些失望,这小子在听到自己名字后没表现出一丁点儿异样,很不合理。

“哦~~~,芹儿,不能叫姐姐,要叫姨娘,黄姨娘!”郭璁点头笑着,转而对芹儿嘱咐到。

“姨娘好!芹儿刚才叫错了,你别介意咧!”芹儿懂事的马上改口,不失礼数。

黄宝珠点点头,也不生气,回道:“不介意。”说完盯着郭璁站着不动,企图给郭璁制造一些无声的压力,看他会说些什么,却不想郭璁直接开口问道:“黄姨娘不是要给我生母留下的遗物吗?在哪呢?”

黄宝珠心底有些泄气,这小子表现太过平静,完全摸不透他此刻的想法,这或许不是一个好消息。

她笑着问道:“刚刚我们的话你都听到了?”

郭璁点点头,说道:“醒了后躺床上舒服,便没急着起,闭着眼睛能听见你们说话。”

黄宝珠弯腰自刚刚坐着的脚下拎起来一个白色包裹,伸手从里面拿出了一个用青布裹着的包裹,轻轻放在石桌上,对郭璁郑重说道:“这是你生母临走时交代我转交给你的,里面是这个院子的房契和一块玉牌,是她留给你的。”

黄宝珠说完话再次从包里拿出了一个鹿皮袋子,放在石桌上继续说道:“这是你母亲托我转交给你的,里面分别是州府和江临的三处房契和江临北城外三十亩水田的田契,上面都是你的名字。”

黄宝珠说完盯着郭璁看,蒋老头和明老头也同时把目光放在了郭璁脸上,不想他却笑了起来,甚是欢喜,对黄宝珠说道:“替我谢谢母亲,我走了这么多年,一直没有家里的音讯,谢谢她还记得我,不知她的身体如何?”

郭璁说的真诚,黄宝珠听的脊背有些发凉,她刚想要说话,不想郭璁继续说道:“母亲远在盛京,只叹不孝儿郭璁,无法伺候左右,承欢膝下,罪也,罪也!”说罢还挤出了几滴清泪,挂在脸上,不肯抹去。

“我……她身体很好,你也不必太过于牵挂。”黄宝珠神色有些犹疑,心底都在怀疑他难道不了解当年的真相吗?

郭璁点点头站起身来,低头俯视,目光落在黄宝珠脸上,对她认真说道:“宝珠姨娘,您是我的亲姨娘,年轻时我做的不对的,都这么多年过去了,您多担待。如果您气还没消,我认打认罚,请您务必要原谅我,千万不要和我一般见识,气坏了您的身子,我这里也很过意不去。”

黄宝珠有些错愕,郭璁说的格外真诚,她这一瞬间有种错觉,这小子已经不是他了,早已经换了个人。张了张嘴,没发出任何声音,应对郭璁,黄宝珠人生第一次感觉有些吃力,一时不知该如何作答。

“姨娘,不如这样吧!您住的宅院在哪边?我得空就去看您。”郭璁说完真诚的看着黄宝珠,等着她回答。

“我……我多数时日在盈州府,不在江临……”黄宝珠吞吞吐吐道。

郭璁点点头,说道:“那您把州府的宅子地址给我,等我去州府公干,一定登门拜访。您放心,我脑子还好使,记得住。”

黄宝珠蹙起了一对极好看的柳叶眉,极不情愿的说出了一个地址,说道:“我现在是黄氏商会盈州的东家,你到了州府可以去找我,我带你吃酒。”

“哪能让姨娘请,到时候找个地方我可以亲自为姨娘做饭,毕竟在军伍这些年还是练了一些手艺的。”郭璁笑眯眯说道。

“你……不回云州了?”黄宝珠迟疑问道。

郭璁摇了摇头,说道:“仗打赢了,攒够了军功,也没我们这些行伍什么事,我就回来了。我打算先拜老师,继续学业,这得感谢老师。”说完低头对坐着的明老头笑笑,格外的亲切。

把明老头看的白眼一翻,冷冷“哼”了一声。

黄宝珠拎着包裹站在那,看一眼蒋老头,又看一眼明老头,像极了两尊门神,中间站着一个黢黑寒酸的年轻人,画面滑稽,却让她心底产生了一丝想要逃跑的冲动。

她稳住心神,神色之间流露出一丝警告,盯着郭璁说道:“江临是个好地方,山水相依,这谷成坊也是个好地方,宜家宜居,你好好待在这,好好治学,好好生活,不要再让你母亲担心了。”

郭璁点点头,看着黄宝珠突然露出一丝讥讽,说道:“我如今孑然一身,没什么可担心的。姨娘,哪天想我生母了,我就等个好天气,跳南湖里把自己淹死,到时候还得请您来给我收尸,毕竟我在这盈州只有您一个亲人了,您说是不是?”

黄宝珠张了张嘴,霎时间恼怒道:“你胡说些什么呢?”

郭璁呵呵一笑,说道:“思念成疾,姨娘您莫怪。”说完低头看了看桌上的房契和田契,抬头对黄宝珠问道:“姨娘,这些房契和田契值不少银钱吧!”

“你问这个做什么?你缺钱吗?”

“缺啊!很缺钱啊!”

黄宝珠压着心底的怒火,说道:“缺多少,我给你。”

“您有多少?不如算我借您的。”

“你要这么多钱干什么?”

“花啊!姨娘您不知道,云州那边有句俗语,‘军伍七年,母猪赛貂蝉。’姨娘你看我年纪也不小了,想先请几个媒人,得花不少钱呢!”

“媒人还要找几个?”黄宝珠压着火,冷声问道。

郭璁呵呵笑了起来,说道:“除了正房,我打算多纳几房小的,最少得四五个吧!玉林坊也是个好地方,我打算先去那儿寻寻,这期间得花不少银钱的,您说是不是,姨娘?”

“郭璁哥哥,你会挨揍的,我二哥前几日去了画舫,两夜未归,被我爷爷奶奶知道后,吊起来打了好几顿,你这样是花心大萝卜,爷爷会揍你的。”芹儿一旁听不下去了,忍不住插嘴说道。

郭璁看看一旁的芹儿,再回头看看俩老头。蒋老头严肃的点点头说道:“揍一定是要揍的,这事儿是德行问题,我老蒋家出不得败类,蒋家家风,向来如此。”

郭璁眨眨眼,很不确定的盯着蒋老头看,勾栏而已,德行问题?你莫不是在开玩笑?

明老头也翻了个大大的白眼,极为不屑的狠狠“呸”了一声,不耐烦的对黄宝珠教训道:“你是不是他姨娘?”

黄宝珠不明所以,还是点了点头。

“你既然是他姨娘,他又是我的弟子,也没什么收入,你不得负责他的生活跟学费什么的。喝花酒算得了什么?纳几房小妾又算的了什么?我的学生不配吗?以后每个月一百两金子给他送过来,做我的学生哪有这么容易的,花钱的地方多了去了,以后老子的衣食住行都得靠这小子。小子,一百两金子不够,你就再和她要,有这么一个财大气粗的姨娘,你留着干什么?不用白不用。”

明老头说的理直气壮,蒋老头听得频频点头,芹儿听得惊讶的捂住了嘴巴,郭璁则直抽嘴角,明鸿明雪芹,当代大儒,就这德行!?

只有黄宝珠,听得眼皮直跳,柳眉倒竖,想发火,看看这门神似的俩老头,却怎么都没底气发出来。

“我……我没那么多钱。”黄宝珠无力的辩解道。

“呸……堂堂黄家在盈州商行的掌舵人,一百两金子都拿不出来,白白丢了你黄家脸面。那你一个月能拿出多少来?”明老头逼问道。

“最多五两。”黄宝珠张开手,五根特别好看的纤细手指在空中比划了一下。

“呸……你打发叫花子呢?信不信我让我弟子们给你们黄氏商行穿小鞋?”明老头赤裸裸的威胁道。

“我……我真没那么多,不然给十两,最多十两了,我一个月的花销都没这么多。”黄宝珠有种想哭的冲动。

“十两就十两,不少了,不少了……就这么说定了,我们两个老头可是见证人,少一个子儿,我们有办法找你要。”蒋老头笑呵呵开口,一锤定音。

郭璁笑眯眯的连连点头,对一脸苦像的黄宝珠说道:“姨娘,谢谢您了!您要是忘了送钱,江临还有您黄氏的商铺,到时一定会提醒您的。”

黄宝珠一脸苦涩的点点头,她不是不敢惹这俩老头,而是不想家族的产业在盈州乃至整个江南处处受阻。

刚刚明老头已经亮明身份实打实出口威胁了,蒋老头也在一旁点头附和,她怕这俩老头真能做出来,想不到为了一个区区郭璁,他们会这么做,这才是最让她担心的。

芹儿在一旁看了一场赤裸裸打劫的戏码,小脑袋有些嗡嗡的,这么漂亮的一个姨娘,竟然被欺负的快要哭了,爷爷他们好过分!

“姨娘,您还留下吃点吗?好像快到饭点了。”郭璁看着脸色阴沉苦涩的黄宝珠,小声开口问道。

黄宝珠摇摇头,勉强的挤出一丝笑容说道:“我还有事情,要赶回州府,这就走了。”

“那我送送您?”郭璁嘴上说着,身子却没动。

“不用了,你先吃饭吧!面条就要坨了。明教授,蒋老相公,宝珠告辞,有空再来拜访您两位。”黄宝珠对两位微微躬身行礼,开口告辞。

明老头翻翻白眼,说道:“十两金,百两银,金子到位了就成,人最好别来,长的跟狐狸精似的,我怕蒋老头把持不住。”

蒋老头站起身来,一步跨到瘦弱的明老头身后,按住了他的肩膀,笑眯眯对黄宝珠摆了摆手,说道:“黄娘子高族出身,不必和我们这些泥腿子出身的一般见识,有空再来,我们十分欢迎!”

黄宝珠点点头,心想着再也不会来了,转身迈步就走。这时芹儿脆生生的声音响起,“黄姨娘再见!”

黄宝珠闻言转身对芹儿笑着说道:“对不起芹儿,忘记和你说再见了!有机会到州府来找姨娘玩好不好?”

芹儿点点头,说道:“有机会芹儿一定会去。”

黄宝珠点头微笑,眼神明亮,“芹儿再见!”

“再见!” 第7章 山山水水来来去去 黄宝珠出了贺宅,对面站在阴凉处的两个丫鬟赶紧迎了上来,肉眼可见自家小姐的脸色瞬间阴沉了下来。

她不知道,她的身影消失在影壁墙后,两个老头和郭璁的脸色也同样阴沉了下来。

黄宝珠脚步飞快,没一会儿便走出了四青巷,来到了巷外的空地上。两架华丽的马车并排在此等候着,几个丫鬟车夫和护卫们站在柳荫下等待着。

黄宝珠径直走向自己那辆马车,两个丫鬟服侍着她上车后,轻轻地关上车门,走到一边,不远也不近,等候着。

马车上早已等候了一位妇人,黄宝珠上车后轻声说道:“姐!”

“嗯,做好了?”这妇人衣着华丽,模样与黄宝珠有五六分相似,拿一把团扇,懒散的倚在柔软车座里,媚眼如波,看着黄宝珠上车后,拿着团扇给她扇起了风,慵懒的开口询问。

此人正是黄宝珠口中远在盛京的亲姐黄兴荣,也是郭璁名义上的母亲。

“嗯,东西他都收下了,但又开口要钱。”黄宝珠神色平静,身子重重靠在舒服的座椅上,把一直套在手腕上的那串绿松珠子拿在手中,一颗颗的捻动着,完全没有了刚刚的羞怒和阴沉脸色。

“多少钱?”黄兴荣手上迟疑一下,开口问道。

“一个月十两金子,他要拜明雪芹为师,说要成家立业,还要纳几房小的。”黄宝珠嘴角露出一丝淡淡的讥讽,不屑说道。

“什么,狮子大开口,他疯了,你问问他这条命值不值这么多钱?”黄兴荣瞬间坐直了身子,扔了扇子,满脸惊怒,双手在空中一阵乱抓,咬着牙气急败坏道。

黄宝珠身子往边上躲了躲,等她停下之后才无奈解释道:“这钱不是他要的,是明鸿和蒋穆帮他要的,姐,你要想明白,花钱消灾,这钱花的值。”

“那个贱种为什么没死在云州?”沉默一会儿,黄兴荣冷飕飕说道。

黄宝珠翻了个漂亮的白眼,苦口婆心的劝道:“姐,一年一百二十两金子,我想了,最多给到他成婚,这钱要从你每年的份钱里扣,你不要想着再来江临搞事情了,这就是最好的结果。我受了一整个上午的冷眼,两个阴阳怪气的老家伙变着法的刻薄我,惹又惹不起,你知道我刚刚有多难熬,就这样吧!别折腾了,那小子日后是死是活都和我们黄家没关系,有我在盈州,他也翻不出什么浪来,你就在郭家好好过你大太太的好日子行了,不惹事了好不好?”

黄兴荣沉默下来,许久之后才一脸怨毒的开口说道:“我们黄家还怕那两个老家伙?”

“不是怕,我们在南方根基不稳,惹了他们会有麻烦,大哥也会很不高兴的。”黄宝珠暗自叹口气,无力解释道。

黄兴荣再次沉默,紧接着冷冰冰说道:“我的份子钱不能动,小妹你先帮我出,我拿不出这么些金子来。”

黄宝珠翻了个白眼,手上的绿松珠串紧紧的攥了起来,又松开,反复几次,无奈叹气说道:“我也没钱了,姐,他每月要十两,不如你就每月十两的给,这也没关系。”

“十两也没有,一个子儿也没有,这钱你们谁爱出谁出,反正我没有。”黄兴荣说完话,便弯腰起身打开了车门向外走去,两个丫鬟赶紧过来扶着她下了马车,紧接着上了并排的另一驾马车,上车后冷冰冰开口说道:“去码头,回盛京。”

黄兴荣的马车在护卫们的保护下出发,黄宝珠则坐在自己马车上沉默许久,把自己心爱的绿松珠串狠狠砸在了车厢上,脸色阴沉,久久不语。

许久之后,身子蜷缩的她起身把珠串捡了起来,抬手敲了敲车窗。

两个丫鬟轻手轻脚的上了车,车夫和护卫们也跟了过来,静静等着。

“回商会。”

车夫拉动缰绳,缓缓驱动车子,沿着一条林荫小路慢慢出了谷成坊的范围,来到江门大街上,周边的景象也慢慢热闹起来。

“不回商会了,去玉林坊,鹳鹤楼。”掀起一角透过缝隙看着街上热闹的景象,黄宝珠平静的声音再次响起。

车夫无声的点点头,勒起缰绳调转方向往内城驶去。

四青巷贺宅,黄宝珠走后,郭璁阴沉着脸看着桌上的东西,沉默一阵后轻轻把那青布包裹拿起来向房内走去。

俩老头看他动作也没阻止,郭璁在房内呆了一会儿后走出来,肩上挎着自己那老旧包裹,顺手从屋内门后拿出了一把铜锁,关上房门,上锁,钥匙放在门沿框上,转身走了回来。

坐下来后把那房契和田契塞进了自己包裹里,扔在一边,对俩老头和芹儿笑到:“饿的要死,先吃饭,面条要坨了。”说完拿起筷子,掺了些咸卤,大口吃了起来。

“你娘的骨灰,你白爷爷带去山上了。”蒋老头看着他吃面,边说道。

郭璁停下筷子,抬头笑着说道:“我知道,白爷爷取骨灰的时候,我都听见了。白爷爷是位道长吗?”

蒋老头点点头,说道:“你吃着饭,我说你听。”

郭璁点点头,继续下筷。

蒋老头胖乎乎的脸上浮现一丝追忆之色,看向明老头,微微叹口气缓缓说道:“老白离得不远,城外往西二十里的驼山上,有一座白云道观,你外公和外婆都葬在观里,老白给你母亲也留了个位置。”

郭璁听后点点头,继续大口扒着面条。

蒋老头对芹儿摆摆手,吩咐到:“去把你奶奶昨日给你郭璁哥哥准备的衣服拿过来,他这身衣服有味道了。”

芹儿瞪着大眼睛不满的看了自己爷爷一眼,竖着小耳朵听故事多好,见爷爷不理自己,轻轻“哦”了一声,有点不舍得迈开步子向外走去。

芹儿娇小的背影消失在影壁墙后,蒋老头叹口气,追忆道:“我和你明爷爷与你外公一家是世交,你母亲是我们看着长大的,她自小体弱多病,病根是从胎里带出来的。你外公和外婆死的早,就你娘这一个女儿,她当年与你父亲交好,我们是不同意的,但你娘喜欢,要跟着去北都盛京,我们想拦没拦住。七年前你娘独自回来,一直郁郁寡欢,什么都不说,去年油尽灯枯,即便你白爷爷也是回天无术,你娘死前,我们才知道她还有你这么一个儿子在云州战场上,我让你伯端舅父给你去的信,不想你到现在才回来。”

郭璁停下筷子,抬起头一脸愧疚的对俩老头说道:“我们的队伍一直在百越境内,收不到任何消息,我们是两月前才回云州的,那时候才见到了蒋都指挥使。”

蒋老头皱起眉头,认真仔细的看看郭璁,犹疑问道:“伯端在信里啥也不肯说,你到底在谁的麾下,怎么跑百越那边去了?”

“就是个小卒子,还得多亏了蒋都指挥使,不然我也不能这么快脱了军籍,耽搁了些时日,不然还能早几天回来。”两大碗面条,郭璁吃的一干二净,端起碗来把汤汁也喝的一干二净,放下碗对俩老头说道。

“磨磨叽叽的,藏着什么话不能说的,看着就来气,伯端那小子也做官做傻了吗?送个信送了一年多,老蒋,不是我挑事,等那小子回来你不揍他一顿我都看不下去。”明老头一旁看着来气,张口阴阳怪气的说到。

蒋老头瞪了他一眼,“伯端多大人了,堂堂从三品,还揍?”说完不再理他,看向郭璁。

郭璁张了张嘴,无奈说道:“朝廷的机密,不让说。”

俩老头对视一眼,颇有些无奈。明老头忍不住对蒋老头埋怨道:“伯端再大不也是你蒋穆的儿子,怎么就不能揍了?”

蒋老头没理他,看着桌上两个清洁溜溜的大碗,问道:“够不够?要不要让你奶奶再给你做一碗?”

“够了够了,饱饱的了。”郭璁说着话把两个空碗叠起来,桌上碗筷收拾了一并放进了食盒里。

俩老头不死心,看着郭璁动作,对视一眼,明老头开口问道:“小子,想要进我门下说简单很简单,说容易就不容易了,虽然我是教授,但这江临学堂里也不是我的一言堂,你明白吗?”

郭璁把食盒放在桌子一旁,闻言愣了一下,然后看看桌上的茶杯,勤快的起身来到黄宝珠原先的位置上,帮着俩老头把青瓷茶杯中凉了的茶水倒在老桂根下,用壶中的茶水清洗杯子,放置好。

打开壶盖看了一下,对蒋老头问道:“蒋爷爷,得换壶茶了,哪里有茶叶?”

蒋老头指了指北面正厅廊前一侧,说道:“那边是水房。”

郭璁拎着茶壶快步走去,进了水房洗净后添满水,在柜中几个罐子里找了找,拿出一块普洱熟饼,掰下一块置了一壶新茶。又拿了两块木炭,回来后放在小火炉里,轻轻的把茶壶蹲上面,捡了一把小扇子微微扇动着,对俩老头说道:“我看里面茶叶好几种,但夜里凉,您二老喝点熟普暖暖身子。”

蒋老头看着郭璁动作笑着点头,说道:“熟普是不错,但煮茶得用文火,一块炭就够了。”

郭璁听后赶紧起身回去拿了一个火钳子,轻轻自小火炉中捏出了一块木炭,放在老桂树下。

明老头重重冷“哼”一声,说道:“小子,你娘可从来不会什么弯弯绕绕,一壶茶还想收买我?你知道这大盛朝多少人打破了头想拜我门下,凭什么我就收你做关门弟子了。”

郭璁抬头看着俩老头,憨笑起来,露出一口洁白的牙齿,反问道:“我也想知道,您二老年高德劭,功成名就,何必为我一个啥也不是的年轻人放弃原则。我身上也没啥好东西,讹点钱也未必能进入您二老的法眼,如此待我如至亲,小子受之有愧,不如我还是跟那位白爷爷去驼山上当个布衣道士,学几年驭鬼降妖的本事,将来怕也饿不死。”

俩老头同时“呵呵”一笑,明老头忍不住调侃道:“果然不是姓贺的,老贺家可出不了这种说话都夹枪带棒的小混蛋,咋了,你小子是想讹上我们老哥俩?原则?我们活到这个年纪还用讲原则?你小子怎么跟老蒋似的,蔫坏……”

“老白下山,怕不是我们都得挨揍,我好怕……”蒋老头捧着肚子,笑呵呵说道。

郭璁探头看了眼小火炉,见新炭已燃,放下扇子坐起身来沉默一阵儿,才诚恳的对俩老头说道:“我这小身板儿不想折腾了,蒋都指挥使和我说咱这青田巷拢共四户人家,都可以当做自家人。我就想着做个深水里的小王八,藏在这坊里真龙的屁股后头,安安静静过自己的小日子,娶个媳妇生个娃,给老贺家传宗接代,不能让这个老宅子以后没了主人。”

俩老头听后沉默不语,过了一会儿明老头缓缓开口讥讽道:“除了我们两家还把窝留在这儿,那老张家的早就举家搬到北都化龙去了。小子,生了娃姓贺,是不打算跟盛京郭家有牵扯了?既然这样,除了我们老哥俩,你也甭指望谁了。”

郭璁点头,说道:“我是被赶出郭家的,以后要是生了娃,得随母姓,天经地义。”

蒋老头抬手抹了一把自己光秃秃的脑袋,淡淡开口说道:“老白算过,藏风聚气一百年,九龙夺魁,顶天了出一条真龙,你小子怎么知道这件事?”

郭璁指了指来时的巷外,说道:“昨天来的时候走的那条路,您二位正在下棋,也没搭理我。我站那牌坊下看那有个‘龙九子鼓’,就知道四青巷里住的都是大人物,藏风聚气,养龙呢!”

“你懂这个?”明老头满脸不信的问道。

“军伍里学的,山山水水来来去去,哪的人都有。我有一个伍长,本家就是云州高岭的,跟他学了些皮毛,不过好像不太管用,在林子里总被人追着跑,那时候屙泡尿都得蹲着,拉屎就让他们帮着举着藤牌,怕一不小心屁股被人家冷箭戳上。”郭璁说的随意,俩老头听了才知道这小子在云州遭过多大的罪。

十五岁被送去战场,还能全须全尾的活着回来,也算是个奇迹了。

“挖坟的?”明老头来了兴趣,好奇问道。

郭璁点点头,笑了起来,忍不住说道:“少了条胳膊,好在人还活着,这会儿应该在家里想着怎么去刨我们那个指挥佥事家的祖坟呢!”

“好兵!”蒋老头嘴里蹦出俩字,胖乎乎的身子提到军伍里的事,坐的笔直,整个人连气质都变了。

茶壶中的水这会儿已经煮沸,淡淡香气四溢。

郭璁忍着烫提起茶壶,恭恭敬敬的给俩老头倒了半杯香茗,又给自己倒了满满一杯,告了声罪,提着壶起身去水房打满了水,转回来把茶继续煮上,对俩老头说道:“您二老先喝口茶,光说话嗓子都冒烟儿了,要骂我也得先润润嗓子,不然上火了就难受了。”

第8章 四青水浅 白云雾大 俩老头被郭璁这话逗得纷纷笑骂一声,都忍不住拿起杯子,浅尝一口,煮沸的茶水,有些烫嘴。

蒋老头放下杯子,对郭璁吩咐道:“去厅里搬两张躺椅出来,我和你明爷爷今天要在这院子里打个盹,顺便去趟隔壁,让你自家奶奶整几个好菜拿过来,等到了晌午正好喝一口。还有,把你的告身拿出来我看看,你不是个小卒子吗?怎么会有告身?”

明老头不住点头,看着郭璁冷笑起来。

郭璁一张脸顿时有些愁苦,俩老头根本没想放过自己。身子没动,拿起杯子喝了口茶,脸上浮现一抹伤感,思虑一番,对俩老头轻声说道:“做官也有做官的好,这事儿是不能瞒着您二老的,能多赚点钱,以后要用钱的地方很多,得早早的准备好。”

“那么多钱还不够你花的?你小子钻钱眼里了吧!”明老头忍不住骂到。

蒋老头轻轻拍拍自己的肚子,笑着说到:“看来你小子要养活不少人啊!”

郭璁轻轻的点了点头,没说话。

“欠债要还,天经地义。这世上最难背的,无非就是活命的债,死了的能一了百了,活着的却是想死都不敢死。小子,既然欠下了,就要好好还,有我们呢!”蒋老头说完这话,脸色一时有些沉重,拿起杯子喝口茶,摇摇头感叹不已。

郭璁淡然笑笑,说道:“小子自己可以。”

明老头脸色也有些感伤,听了郭璁这话有些不忿,教训到:“你当我们俩老头子和你说着玩呢!论起来,前朝大灾时,这四青巷中哪家没受过你外祖的活命之恩,不然凭什么我们俩老头上赶着帮你,真当自己是个人物了?还不快去搬椅子去,我这老腰都快受不了了。”

郭璁赶紧放下茶杯,麻溜的跑去正厅搬椅子。

蒋老头肥硕的屁股挪了挪,对明老头小声抱怨道:“老明,这小子心底藏着事,也不说到底在云州做过什么,伯端在信里也是吞吞吐吐的,我怕以后真出个什么事,咱们遮不住。”

明老头嘴角扯了扯,小声回到:“大不了让他躲姓白的老混蛋道观里,四青巷子里水浅,藏不下老王八,白云观雾大,就算是条龙也得绕着走,这里谁敢来炸刺,先过我们这一关。”

“是滴!是滴!总得给老贺家留个后啊!”蒋老头胖乎乎的脸上眯起眼来,贼光四溢。

“呸……老狐狸!”明老头说完话站起身来,头也不回的往外走。

“唉……等等我,我家吃饭去。”蒋老头跟着起身,拎起了桌上的食盒,也迈着步子往外走。

郭璁搬着竹椅走出来,看俩老头一前一后的往外走,叫到:“您二位怎么走了?不是要换椅子喝酒吗?”

“哪都不如自家的狗窝,这破地方有什么好呆的。”明老头也没回头,说着话身影消失在影壁墙后。

蒋老头拎着食盒回头对郭璁吩咐道:“一会儿让芹儿给你过来送衣服,你昨日跪了一整夜,先好好睡一觉,明天过来家里吃饭,你自家的奶奶想见见你。”说完话蒋老头也不管郭璁要说什么,转头走了出去。

郭璁张了张嘴,到嘴边的话没说出来,默默把竹躺椅搬到桂树下,寻了个阴凉的位置放好,看看后返回厅里又搬了一张出来,并排放好后颇为满意的点点头。

坐上去躺好,闻着桂花香,喝一口文火慢煮的甘醇普洱,看着天上的浮云,该是许久,都没这么舒服过了。

远处坊中传来隐约的鞭炮声响,今日是过端午,县城里指定是热闹极了。

轻轻的脚步声想起,芹儿从门外小跑着进来,她胳膊上担着几件灰白两色的长衫,另一只手上拎了几双布靴和布鞋,看到郭璁后脆生生说道:“郭璁哥哥,爷爷让我来给你送衣服哩。”

郭璁点点头,也没起身,问道:“今日坊中这么热闹,芹儿没去逛一下。”

芹儿将衣服鞋子放在石桌上,一边说道:“我也想去咧!但我自己一个人上街,爷爷奶奶不放心我,不过晚上在玉林坊的画舫上有表演,二哥说过回来带我去玩。”

“家里没下人吗?”郭璁奇怪问道。

“有啊!端午都遣回家探亲去了。”

郭璁点点头,看了一眼桌上的衣服,问道:“这衣服不会是你二哥的吧?”

芹儿走过来坐身边躺椅上,说道:“是啊!二哥身量比你高一点,我就去挑了几件他的衣服。不过那两件粗麻的是奶奶亲手做的,还有那双布鞋,本来是给二哥的,他嫌土气,一直没穿过。”

郭璁起身来到石桌前拿起衣服来看了看,把那两件粗麻的长衫和裤子挑出来,又把那双布鞋拿了出来,对芹儿说道:“我留这一身够用,剩下的给你二哥拿回去吧!”

芹儿不明所以,好奇问道:“郭璁哥哥,一身衣服怎生换洗?”

“明天我出去买两身,你二哥的衣服我穿了不好,你给他拿回去吧!”

芹儿不再坚持,答应了一声“好”,转而问道:“郭璁哥哥晚上要一起去玉林坊吗?”

“看表演?”

芹儿点点头,小脸上全是期盼。

“画舫上的名妓吗?”

芹儿再次点点头。

郭璁略一沉吟,笑着对芹儿婉拒道:“今日就算了,我得先收拾一下,还得睡一觉,你今晚上就不用来送饭了,我这一觉少说得睡到明日。”

芹儿略有些失望的点点头,说道:“那我便回去了,郭璁哥哥要是找我站门口喊一声,我就能听见。”

郭璁点点头,笑着说道:“放心,以后一定会喊你的。”

芹儿起身过来拿起了那几件郭璁不想要的衣服走了,郭璁跟着来到门前,看着小姑娘蹦跳着走进自家院子后,轻轻的关上了房门,自里面插上了木栓。

转身回到院子里,拿起了扔在地上的包裹,观望一下,选定了右侧廊下的一间屋子,与生母贺小兰的那间屋子遥遥相对。

走过去推门进入,房内整洁干净,与对面房间布置基本一样,不过床是实木雕花的双人大床,另一侧也没了放置古琴的桌凳,反而是放置了一张一米多宽,长近三米的黄杨木桌,上面铺了一层油毡,摆着文房四宝和几刀宣纸,郭璁看了一眼就知道,这是用来舞文弄墨的。

一间客房,郭璁很满意。

把包扔在书桌上,从衣柜里翻找出了被褥,带着一股淡淡的柏树香味和樟树的味道。

铺好床后走出了房间,到院中拿起芹儿送来的衣服向水房走去,水房的一侧是浴室,进了浴室里痛快的洗了个凉水澡,换上了芹儿送来的粗麻布衣,大小刚好,穿着也很舒适。

把换下的布衫和靴子洗干净后晾在了院里走廊的栏杆上。走到桂树下,把小火炉浇灭,坐躺椅上喝了一杯煮的有些发苦的浓茶,起身走回房内,看了眼桌上的包裹,上前打开。

里面的东西一股脑的掏了出来,首先是两块腰牌,有一块是纯金质地,雕有云纹,正中三个大字‘左亟岽’,拿在手中看着,思量一阵,又扔在了桌上。

拿起另一块黝黑厚重的铁牌,上面无字,中间只刻了一个凶狠的狼头,看着这牌子脸上不禁露出一丝微笑,看了许久,才轻轻放在了桌上。

其次是告身和敕书,如若打开,那必定会看到‘盈州府江临县’、‘郭璁’、‘任命’等字样。剩下的是几根黄澄澄的金条和几块金饼子,一叠银票,足有七千多两,是郭璁行伍这七年来一分没动的全部积蓄。

只抽了一叠银票塞衣袖口袋里,其余所有东西一股脑划拉进了书桌的抽屉里。转身走到床前舒舒服服的躺下,盖上被子,一闭眼,出现几个血淋淋的身影和一个笑的极美的女人,画面如幻灯片一般交替转换,不由得睁开眼看着房顶,一会儿之后再次缓缓的闭上了眼,沉沉睡了过去。

蒋宅院内,蒋老头肥硕的身子躺在藤椅里,旁边放了一张矮脚的四方桌,上面两盘菜,一盘凉拌猪耳朵,一盘酥炸小银鱼,还有一壶酒。

他手上拿着一封信,正仔细看着,前面的廊下微微躬身立着一个健壮汉子,看模样打扮似行伍出身。

芹儿在角落处一株枇杷树下坐着,双手端着一个青瓷碗,碗里盛满了浓稠似墨的药汤,蹙着眉,正满脸不情愿的小口小口的嘬着碗里的苦水。

看完信,蒋老头转头对芹儿问到:“药喝完了没?”

芹儿一张小脸顿时皱巴巴的,摇了摇头脆声回道:“还没咧。”

“嗯,那趁热快喝完它,这可是你白爷爷开的神仙方子,有病治病,无病强身,屋里喝去,快去快去!”

芹儿少有的反抗一下,“太苦咧!”

“好芹儿,最是懂事不过啦!良药苦口,不苦怎能叫良药呢!喝完了就不苦了。”蒋老头笑呵呵的,像极了一只正在哄骗小孩子的大灰狼。

芹儿无法,在自家爷爷的注视下端起那一碗苦水走到正厅里寻了个椅子坐下,小口小口的继续嘬着。

蒋老头注视着芹儿进了厅里,这才看向那健壮汉子,开口问道:“你说,我还是不是你们指挥使的亲爹?他还是不是我亲儿子?”对待自家儿子的亲卫,蒋老头从没客气过。

“老相公您……当然是啊!”

“真的?我都怀疑当年是不是他娘的从哪条烂泥坑里把他捡回来的,他真是我亲儿子?”

“老相公您……您老……”

“他个龟儿子,老子的话也敢不听?”

“老相公您……您老还是说事吧!我知道的,能说的都,告诉您行不行?”

蒋老头皱起眉,张嘴问道:“不会有人来找那小子麻烦吧?”

“他到了?”

“到了,跟逃难似的。”

汉子低头沉默一阵,随后脸色极为谨慎的说道:“除了盛京黄家那边的,如果朝内相安太平,那就无碍。”

“关朝内什么事?有这么严重?这小子到底做了些啥?”

“您别问了,朝廷机密。”

蒋老头拿着信,沉默一阵,缓声说道:“你回去和那龟儿子说,我跟明雪芹这辈子就这么大点本事了,要是有来四青巷装王八的,我们两条老命搭上了也无妨。别家的咱们不管,也管不了,但咱家欠的债,得还。真到那一天,这老宅子也别要了,咱们这个家就当散了,让他们兄弟外面自求多福,也别回了。”

健壮男子大惊失色,赶紧跪了下来,说道:“老……相公,您说的过了,这还不至于。算了,我跟您交个实底。前年岁末,有支定州那边的五百白狼军和圣太子的二百亲卫军,未曾奉命偷偷潜入了百越,为此定州的老狼王亲率八千白狼精骑奔袭千里,这事儿当时闹得很大,天家也为此震怒,您老应该是清楚的。”

蒋老头脸色变了变,骂道:“一条老畜生。”

汉子脸色僵硬,呼吸都粗重了几分,声音也小了许多,“京里有消息,云州战事已定,陛下要大阅三军,里面会有定州的一支队伍。”

“定州军?圣上转性子了吗?”

“是被逼的!”汉子声音压的极低,脸色也极为紧张。

蒋老头阴沉下了一张脸,语气不善的说道:“当年就该活剐了那条恶狼,如今尾大不掉,奸佞误国,那帮奸邪佞臣,该当拉到菜市口示众。”

这话老相公可以说,别人可没胆量听,健壮汉子权当没听见,小声继续说道:“就是那五百白狼军和二百圣太子亲卫军,跑到百越的大罗城捅了个大窟窿。清和节当日,大罗城中百越王宫一夜之间被屠戮殆尽,血流漂杵,后放火烧了王城,城中大乱,他们趁乱逃出,带回了三百多百越王族和大臣的头颅。”

蒋老头一张胖脸上的肉哆嗦了几下,砸吧砸吧嘴,有些干涩,他拿起桌上酒壶仰头灌了一大口,不敢置信的压低声音问道:“那小子做的?”

“小亓王带的队伍,当今圣太子隐藏了身份,定州狼王的小世子是副将,回来后圣太子授意,都指挥使便把跟他有关的一切都抹了,但这事儿瞒不住,迟早会被人发现的。”

蒋老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淋淋的,抬手用袖子擦了擦,沉吟许久,才轻声开口问道:“伯端跟老二还能在云州呆多久?”

“顶多三个月,战事结束,都指挥使便要回盛京述职。”

“留守的是谁?”蒋老头眯起眼来,冒着贼光。

“庆州的刘财主吧!”

“回去和伯端说,点把火,把该烧的都烧了,别让他闲着。”

健壮汉子一阵沉默,许久才说道:“老相公,所有的记录和文案可都放在一起,下一步的抚恤和战损,还有各地的兵源,这要是一把火全烧没了,得出大乱子啊!”

蒋老头略一沉吟,冷声道:“你懂个屁,这把火你不点,迟早别人会点,怕就怕有人会烧一半留一半,这样还不如一把火全烧了。只要定州的那条老畜生不说话,就没人怀疑是你们做的,去做吧!那条老畜生说不定还会谢你们呢!”

“这么一做,都指挥使这好不容易拼出来的功劳一大半都得搭进去了。”健壮汉子的声音略有些无奈。

“自家的兵还得自家管,上面发的那点钱够做啥的?别委屈了手下那些兵娃子们。”蒋老头语气有些唏嘘,语重心长的教育到。

健壮汉子躬身领命,说道:“那我这就赶回去,老相公您还有啥要交代的?”

蒋老头探头向厅内看了一眼快把那一大碗药汤喝完了的芹儿,小声说道:“回去跟老二说一声,老子要把芹儿许给那小子做媳妇。”

第9章 南湖烟水遮不住 厅中的芹儿喝完了药,捧着碗走了出来,疑惑的看着自己爷爷。

那位健壮的阿叔已经走了,而自家爷爷正坐在藤椅上,拿着酒壶,满脸感慨的自言自语。

声音很轻,芹儿只能依稀听到几句,什么‘混账小子,能耐大上天了’,‘三十万儿郎比不了一支定州军’,‘相互倾轧,魑魅魍魉,奸佞当道’,‘老子要打死你个龟儿子’。

蒋老头自言自语的喝完一壶酒,看向小脸满是好奇神色的芹儿,问道:“你二哥最近有没有回来?”

芹儿点点头,小声说到:“我给爷爷把棍子擦干净,爷爷好久都没用了。”

蒋老头哈哈一笑,情不自禁拿起酒壶喝了个寂寞,对芹儿招招手,畅快说道:“还是咱家芹儿懂事又伶俐,除了你,没一个让人省心的。”

芹儿特别赞同的使劲点点头,走过来把碗放桌上,接过酒壶,一脸认真的小声对自己爷爷说道:“爷爷,我觉得郭璁哥哥比我二哥稳重多了,您说是不是?”

蒋老头闻言眯着眼笑了起来,一张胖脸笑的格外灿烂。

…………

夜间下起了小雨,窗外檐下嘀嗒轻响。

郭璁睁开眼来,透过大开的窗户看向外面,天色微亮,细雨如丝,不时飘落在檐下廊道和窗上。

起身下了床,走到窗前向外望去,院中几缕薄雾飘荡,老桂树绿意浓浓,细小花瓣洒落一地,整个小院焕然一新,忍不住探出头去深吸一口气,烟水气扑面而来,桂香满院,霎时神清气爽。

洗了把脸,收拾了一下小院,自门房处寻了一把油纸伞,出了大门,踏着湿滑的青石路,撑着伞,沿来时的路向湖边走去。

天未大亮,估么着也就清晨四五点钟的样子,坊中本就没住几个人,郭璁撑着伞踽踽独行,一路走过了‘四季常青’牌坊,在旁边那颗老榕下站了一会儿,周围景色在雨中犹如新绿,格外清新优美。

雨水淅淅沥沥,沿着青石小路走到了岔路的平地上,紧邻着的南湖水面上烟水茫茫,雾气时而蒸腾,时而消散,任谁见此景色,心境也不由得雅致几分,恨不能当场吟诗一两首,以便抒发心中怎样都说不出口的胸臆。

郭璁看着景色有些出神,张了张嘴才发现自己的词汇量有些匮乏,也表达不出这烟水茫茫天水一色的高雅意境,再怎么也不能来一句“真他妈的美”吧!索性乖乖的闭上了嘴。

看了一会儿湖景,转头看看通向谷成坊内的那条路,转而向对面那条路走去,那边通着江门街,对面是成堃坊,再往前是会香坊,靠近渔市和水运码头的是临湖坊,这便是江临外四坊。

一路走过,刚换上的崭新布鞋都湿了,看着郭璁一阵心疼。这鞋芹儿昨日说过,是她奶奶一针一线纳出来的,裤脚也被雨水打湿了几分,出门时没注意,现在很后悔。

一路小心翼翼的躲着路面上的小水洼向前走,不过一会出了小路,前面渐渐开阔,出现了许多屋舍,路上的行人也渐渐的多了起来。

来到宽阔的江门街上,街边门市林立,有些卖早点的早已经开了门,在路边支起了一个个摊子,撑着四四方方的雨棚,下面摆满了矮小的桌凳。

郭璁撑着伞向内城缓步而行,看着街景和行人,倒也惬意。

卖早餐的摊子上花样繁多,糖面炊饼,包子豆花,米粉面条应有尽有。

天色渐渐大亮,郭璁走走停停,终于寻到了一个提早开门的茶水铺子,进去称了半斤雨前的极品狮峰,店主是一个面相和善的妇人,看郭璁一身粗麻布衣的打扮和模样,以为他是给湖上画舫过夜的公子们跑腿的小厮,便递给他一块桂花糕,熟络的把茶叶用油纸包好,收了五两票子,找了郭璁三两碎银八个大子儿。

“你们昨晚上在湖上的表演我带家里娃娃去看了,那个高乐国的几个舞姬,又唱歌又跳舞的,可美了。”妇人熟络的和郭璁搭讪,郭璁愣了一下便笑着点点头,说道:“您看着好就行,她们表演不就是给人看的嘛。”

“就是穿的太少了,我家男人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妇人拿了一块抹布勤快的抹着桌椅,一边对吃着桂花糕的郭璁抱怨到。

郭璁笑笑,蹲在店门外的台阶上,边吃边对那妇人说道:“小国寡民,生存空间也小,她们不远万里跑咱这儿来,都是为了赚银子。我们也需要借鉴一下子,舫上的娘子们也要学习她们这方面的先进文化嘛。”

“啥子文化?都像她们穿那么少?卖肉不卖艺,还不如散伙得了。”妇人没听懂郭璁在说什么,什么先进文化的,听不懂,就知道穿的少了是卖肉,指定是不行的。

“还是您懂行,穿太少了也不行,会教坏孩子们的。”郭璁站起身,对妇人比了个大拇哥,撑起伞往外走,摆摆手,“大娘子回见!”

“得空再来。”

拎着茶一直向前走,在不远处的一个看着格外忙碌的早点摊子前停了下来,雨棚下找了一个空位,坐下后对老板叫到:“两笼蟹包一碗馄饨,再来一碗豆花,一块糖面。”

“好来,您稍等!”摊主高高的应了一声。

摊子有些拥挤,证明这家店的早点很不错。郭璁这小桌上一共坐了四个人,两个看着十几岁的小男孩和一个长相白净的少女,三人面前各放了一碗馄饨,正小口小口的吃着。

郭璁坐下后三人纷纷抬头看了他一眼,见是个穿着粗麻布衣的年轻人,打扮像个小厮,确没带帽子,脑后随意挽了个发髻,用筷子别着,略微有些怪异,但也没太在意,继续低头吃饭。

摊主很快把包子,糖面和豆花端了上来,对郭璁说道:“馄饨还得等一会儿,小哥先吃着。”

郭璁笑着点点头,表示不着急。

伸手从桌上抽了一双筷子,又从桌上的盘子里拿了几瓣蒜,就着慢慢吃起来,蟹包味道不错,加了麻的豆花味道也很好,糖面两三口一个,不一会儿一笼蟹包也进了肚子。

摊主把馄饨端了上来,对郭璁笑问道:“小哥眼生,还合您口味?”

郭璁赶紧点点头,说道:“味道不错,以后一定常来麻烦老板。”

“那就好,那就好,常来常往,常来常往。”摊主是一个四十多岁的憨直汉子,这时扯下肩膀搭着的脏兮兮的汗巾擦了擦手,憨笑着看着郭璁不动。

郭璁看看他憨笑的神情和不动的身子,这才明白,告一声罪:“抱歉,差点给忘了!”说完自袖口口袋里摸出些大钱来,对摊主问道“多少钱?”

“不着急不着急,您吃着好就成。”摊主连忙不好意思的摆手。

“吃饭给钱,天经地义,您这小本买卖,不给钱这饭我还怎么吃下去。”郭璁催促到。

“那承惠半个大子儿,包子两笼四文,馄饨三文,豆花一文,糖饼两文。”

郭璁笑着递给他一个大子儿,摊主接过来后找了十文钱给他,说道:“小哥找您十文钱,您吃好!”

郭璁笑着点头,接过钱不忘说了句:“祝老板生意兴隆。”

摊主听闻此言顿时眉开眼笑,连连道谢后转身忙去了。

把钱塞口袋里继续吃饭,馄饨的味道也很不错,郭璁又加了点醋,格外美味。这时坐对面胖乎乎的男孩吃完了馄饨,抬头看了看郭璁,小声对一边的少女问道:“姐,蟹包三文一笼,老板好像少算了两文钱。”

少女斯斯文文的吃着馄饨,闻言抬头瞪了男孩一眼,教训到:“吃你的饭,哪那么多话。”

郭璁闻言也没抬头,继续吃着饭。

“你吃饱了?”少女声音清脆,对男孩问道。

男孩看着吃的正香的郭璁,委委屈屈的对少女说道:“差一点。”

少女把自己身前的大半碗馄饨推了过去,说道“我吃饱了,剩下的你吃了吧!”

男孩应了一声“好”,喜滋滋的接过那大半碗馄饨,不想他身旁的另一个男孩抬起头来对少女问道:“姐,你真吃饱了?”

少女点头说道:“我饭量小,你要是没吃饱就匀一点过去,小鹏自己也吃不了这么多。”

那被唤作小鹏的男孩看看对少女问话男孩的碗,对他说道:“你自己的还没吃完呢!我可不分你。”

男孩满脸不信,不屑的瞥了小鹏一眼,低头继续吃饭。

郭璁的饭量不小,吃的也很快,不一会儿包子馄饨和一碗豆花全进了肚里。坐对面叫小鹏的男孩那碗馄饨还没吃完,磨磨蹭蹭的,看一眼,还剩小半碗,看模样是吃不下了。

郭璁站起身,对摊子前的老板喊道:“老板,回见!”

“您走好!”摊主对郭璁笑着招呼到。

郭璁笑着点点头,撑起伞走出了摊子,继续向着前方已经不远的内城走去。

雨一直下,却挡不住路上的行人如织,渐渐开始有些拥挤,幸好现在马车不多,大部分的人都是用走的。

在郭璁眼中,内城门口很寒酸,看着也有些陈旧,一侧的城墙下贴着许多告示,郭璁打了一眼,没去细看。

两个懒洋洋的士卒抱着长枪躲在城门洞中避着雨,上面城墙上简简单单的两个大字‘江临’,龙飞凤舞,目测城墙顶多五六米高,加上城楼,也不过十米。

往来行人进进出出,两个士卒也不加阻拦,任由出入。

随着门口的人流,郭璁很顺利的走进了内城,笔直的江门街一直延伸至内城的北城门,外城的北门,直至葛岭之下。

以前的江临县城其实就是现今内城的规模,占地有千亩,人口也不多,相近于一个小型的城镇。后来南北一统,水运也渐渐发展起来,巨型的楼船和大舸被利用起来,渐渐的在江临这个地理位置极为重要的水陆枢纽建造起码头,带动了小小县城的人口和经济迅猛发展。

郭璁缓缓走在街上,两边商户酒楼林立,比之外城更为热闹。

四处张望,能看到比之外城大片屋舍更为密集的白墙灰瓦的小楼,云峰塔和鹳鹤楼耸立,高塔仿佛近在眼前,临湖一侧几乎没有庭院,这便是寸土寸金玉林坊。

郭璁耳朵好使,隐约可闻见那边传来的丝竹之声,像是昨夜端午活动后的余温。

沿着江门街一直走,行人渐少,马车渐多,越走路上也越安静,因为这边的几乎没有商铺,即便是有,那也是几家卖书的铺子和相对安静的酒楼。

文祠武庙就在眼前,左右相对,占了极大的位置。走过此处,前面左前方是安庆坊,学堂便在此处。右前是中和坊,是县衙所在的位置。两坊所住皆是世家门第或商贾大户,内有庭院,算是这江临县城内的富人区。

黄宝珠所给的一处房契便在中和坊内,是一个占地极广的庭院。

往右走了走,远远的瞅了一眼不太起眼的县衙,便回头向左走去,那里才是郭璁此行的目的地,学堂。

郭璁慢慢往前走,街上已经极为安静,路上好几个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老者撑着伞,一袭青衫,读书人打扮,与郭璁迎面相向走过,都是略微诧异的看了他一眼,也没说话,就这么慢吞吞的走了过去。

走着走着,终于看到了学堂的大门,有两个闲散的差役在此站岗,前面一个高高竖起的青石牌坊,上面四个大字“江临学堂”,在濛濛细雨下尽显沧桑。

停住脚步,站在牌坊前看了一会儿,昨日端午,学子们还在假期,所以也没什么人,郭璁便转身往回走。又转而返回不起眼的县衙前,瞅了一眼门外的堂鼓,看了看方向,径直走过,没走几步想了想不对,又折回去向学堂走去,来到牌坊下,对学堂门前站着的一个年纪不大的差役问道:“差爷,女学堂是不是也在此处?”

差役狐疑的看了他一眼,问道:“你不是这儿的学生?”

“是啊!过两天就来报道,今天先来看看,我跟你们明教授是熟人。”

差役乐了,打趣道:“我怎么不认识你,我是明教授他老家的亲侄子,你跟他有多熟?”

“那咱们也算是亲戚啊!不过我指定没差爷你熟,以后还得请差爷多多关照。”

“好说!好说!哎吆……拿的是啥?”

站学堂门口和差役闲聊几句,郭璁临走时还跟他招手,“小兄弟,常来玩啊!”

郭璁笑着点点头,一会儿的功夫,被这差爷不客气的匀去了二两茶叶,果然是当差的,靠不上那每月的几两银钱,吃喝不愁,到哪儿都有孝敬。

撑着伞转到江门街上,径直向玉林坊走去,坊内昨日端午的热烈氛围还没有消散,湖畔上来来往往的人还很多,还有几艘画舫停靠在岸边,舫上摆放着很多娇艳欲滴的花篮花簇,船身挂着彩带,特别漂亮。

冒着微微细雨,舫上正中台上竟还有名伶端坐,轻弹琵琶唱着曲,舞姬水袖轻舞,如此敬业,精神可嘉,可见这湖上画舫的营生也不好讨,卷的严重,直叫郭璁看的感叹不已。

画舫上的演出很精彩,唱歌跳舞的也很卖力,但就是没有大长腿。想必高乐国的美女们扛不住,昨夜表演完回去睡觉了,能够坚持到现在上台演出的都是些热心奉献品格高尚的小娘子们,而这时候还能站在岸上欢呼鼓掌的,一定是一些兜里大子儿没几个的闲汉子,穷困潦倒的书生,登不上船,只能看些不花银子的演出。

郭璁虽然兜里有银子,但也喜欢不花钱白嫖的。

接连看了停靠在湖边几个画舫上的表演,远远地瞅了几眼离着已经不远的云峰塔和鹳鹤楼,摇摇头往回走,在这玉林坊中,路上所遇皆是一夜疯狂之后脸色绯红的人们。

到了江门大街上,郭璁寻了个路人打听了一下成衣铺子,打算先去买几件衣服,毕竟以后要在学堂里头混,不能再穿那一身老旧布衣了,身上这一身粗麻布衣要珍惜些,有必要备几身换洗的。

按着指示,缓缓踱着步走到了一个紧邻大街的巷子里,这边是丝绸布商成衣行的地址,巷子里有些冷清,许多铺子开着门,但里面的伙计都不在,搞的郭璁只好先寻人,再找有伙计在的铺子。

寻了一个铺面挺大的,郭璁踱着步子走了进去,一个看年过半百的长者迎了上来,对着郭璁笑道:“小哥要做衣服?”

郭璁点点头,看他打扮,笑着拱拱手说道:“老丈有礼了,我来看看成衣,不想如此冷清。”

老者点了点头,笑着说道:“今日起早,店里的伙计们街上寻吃食去了,有什么吩咐和我老汉说,包管您满意。”

郭璁看一眼店里,说道:“那就有劳了,您看我这身高,给我挑两件合身的衣服,还有靴子。”

老者上下打量一眼郭璁,笑着问道:“长衫?”

郭璁点头称是,说道:“短衫也需要。”

“小哥稍歇,这就好。”老者笑着说完,便进了柜台里选衣服去了。

郭璁走到门口,看着外面濛濛细雨,没一会老者便在后面叫到:“小哥来一下,穿一下试试合身否!”

郭璁转身看了一眼,两件长衫和一件短衫,点点头走过去,老者一边为郭璁试衣一边问道:“我看小哥身量不错,脚下也正有合适的,不知可是江临本地人。”

郭璁说了声“是”,与老者闲聊着,三件衣服都试了试,也挺合身的,穿上后照照老者端着的铜镜,像模像样的,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前人说的很有道理,满意的点点头,“这三件都要了。”

老者脸上露出一丝难以掩饰的喜色,说道:“那再试一下靴子?”

郭璁点头走到一个凳子前坐下,对老者说道:“我脚臭,拿来我自己试就行。”

老者笑着点头,去柜台里拿了几双崭新的靴子给郭璁递了过来,一一试穿了,挑了穿着最舒服的两双留了下来,一双直接穿脚上,没脱。笑着对老者说道:“老丈算算多少钱,给你结账。”

“小哥稍等!”老板走到在柜台后拿出算盘仔细的算了几遍,抬头对郭璁道:“三套成衣和两双靴子,乘惠八两四钱。”

郭璁微微一笑,拿出银票结了钱对这位老丈点点头,拎着衣服转身向外走。

第10章 奶奶也曾是大家闺秀 撑着伞来到街上,寻了一家金铺走了进去,店里的伙计上前来搭话,郭璁‘嗯’了一声,也没回头,边走边看,直到看到一个坠着一块水滴形状翠玉的手链,指着对身后的伙计说道:“这个拿出来。”说罢又指了指旁边柜台一个金镯子,说道:“把那个镯子也拿出来,两件都给我包起来,多少银子?”

伙计惊讶的张了张嘴,直到郭璁结了银子拿着东西走了出去,他还有些没反应过来。

走的时间长了也挺累的,但往回走心情就愉悦了许多。慢悠悠晃荡在大街之上,把伞收起来,细雨如丝扑面微凉,微眯着眼睛,哼着前世的小曲,看着街景慢悠悠往回走,好久都没有这么惬意过了。

回到巷子里也不过刚过辰时,路上无人,郭璁慢悠悠回到院子,拎着东西回到了房中。身上的粗麻布衣被雨水打湿了,换下了一身新买的短衫,剩下两件长衫扔进了衣柜里。简单收拾了一下,拿着两件首饰,出了门到了隔壁院。

大门半掩着,郭璁站那扣了扣铺首,里面没人应答,便推开门走了进去。

与自家院子的布局基本相同,走过门房是一个满雕的影壁石,不过这块上面中间只刻了一个‘福’字,周边满雕着牡丹花,旁边角落里一株枇杷树,对面一株石榴树,树下都放了桌椅,石榴树下的大藤椅格外显眼,应该是蒋老头的专属座椅。

进了院子也没看到人,郭璁向前厅看了看,厅前檐下走廊左侧的厨房门沿上坐了一个有些佝偻的老太背影,半头白发,别着玉簪,身穿一件灰白花色的绸缎外衣,正低头忙活着些什么。

郭璁站在院中喊了两声“奶奶”,并没有得到回应。老太太仿佛没听见,一直低头忙活着。

郭璁无奈向前走去,走到近前才看清老太身前放着一个大簸箕,里面全是些青绿的茶叶,显然是刚刚炒制的,叶片蜷缩成团,还冒着热气。

老太正在用双手轻轻的搓着,手法娴熟,茶叶随着她的双手释放出丝丝水分,隐约能闻到一股淡淡茶香。

“奶奶……”郭璁俯下身子探过头去,轻声开口再次叫了一声。老太还是没有反应,双手一直在簸箕里忙碌着。

郭璁微微皱起眉来,心底涌出一些不好的猜测。略一犹豫,便轻轻的走了过去,直接站到了老太的面前。

老太这才发觉有人,轻轻抬起了头,见是一位从未见过的长得黢黑的年轻人,微微红润的脸上略有一丝讶异。

郭璁蹲下身子,对这位面相慈善的老太轻声开口说道:“奶奶,我是郭璁。”

也许是看清了郭璁的口型,老太瞬间展开了一个慈母般的微笑,伸手在郭璁的脸上轻轻摩挲,没忍住眼眶中的微微湿润,几滴泪水不由的顺着有些苍老的脸颊流了下来。

郭璁没忍住,轻轻的抬手给她拭去脸上的泪水,老太太收回手后抓住郭璁粗糙的大手,双手用力的捏住,笑着不住的点头。

郭璁此刻有些心伤,对于从未谋面的这位慈祥的老太太,他天然的亲近,想必是前日和昨日的那两顿饭,让他的肚子里热烘烘的,心里也跟着暖呼呼的。

蒋老头说了不止一次,这可是自家的奶奶。

老太太放开郭璁的手,把身前的簸箕放在了一边的小板凳上,在郭璁的搀扶下站了起来,明亮目光一直看着郭璁笑吟吟的脸,如何都遮不住那眼神中透着的喜爱。

郭璁想扶着她去厅里坐下,不想老太太摆了摆手,示意郭璁不用扶着自己,反而攥住了他的手,拉着他来到了前厅,指了指厅中八仙桌旁的椅子,示意他坐下。

郭璁把拎着的两个首饰放在桌上,老老实实的坐了下来,老太太站在身前又仔细端详一会儿郭璁的模样,双手抬起对郭璁做了一个扒饭的手势。

郭璁轻声开口说道:“吃了。”老太太脸色顿时有些懊恼,颇有些责怪的意思,指了指郭璁示意他坐着别动,转身出了厅,利索的向厨房走去。

郭璁抬头环视厅中的家具摆设,古朴雅致,正厅堂上挂了一副气势磅礴的日出大江图,两边各有一副对联,上有横批,这边的侧厅墙上挂了一副猛虎出山图,老虎画的栩栩如生,很符合蒋老头行伍出身的品味。

不一会儿老太太端着个托盘走了进来,郭璁站起身来迎,被她责怪的看了一眼,只得乖乖坐下。

托盘上一大碗热乎乎的红豆薏米粥,湖边湿气重,经常喝能祛风除湿,老太太把托盘放在他眼前,在他对面坐下,示意他快喝。

郭璁笑吟吟端起这热气腾腾的一大碗,拿着勺子慢慢吃了起来。

等到郭璁吃的差不多了,老太太一直盯着他的目光才移开,看了看外面的天色,起身往外走去。

一碗热乎乎的粥进了肚,郭璁放下干干净净的大碗,深深吐出了一口气。

老太太再次折返,端着的托盘上放着一壶茶和两个杯子。

茶壶应该是紫砂的,还很名贵,看那光泽和听那壶盖碰撞的声音清脆悦耳,配的两个紫砂茶杯也颇为雅致,色泽明亮光洁,手感极好,这一套应该不是凡品。

老太太亲手沏的普洱浓香扑鼻,浅尝一口余韵悠长,郭璁端着茶杯不忍放下,老太太坐在那轻浅一口,双手轻握茶杯放在腿上,坐姿不说优美,但却娴静无比,脱俗的气质跃然而出,让郭璁看的有些心颤,略微佝偻的身躯和苍老的面容再如何也遮不住老太太那骨子里的温婉动人。

郭璁忍不住猜想,老奶奶年轻时想必应是一位楚楚动人的大家闺秀吧!

老太太听不见说不出,郭璁便静静的陪着她喝茶,偶尔看一眼外面的和风细雨,老太太每看郭璁一眼,眼神就额外明亮一分,笑起来也额外灿烂,动人心魄。

陪着老太太喝茶听雨,心特别静。郭璁放下茶杯,拿过桌上的包着的首饰,打开看了看,把那金手镯拿了出来,简简单单的一个大金镯子,格外显眼。

轻轻拉过来老太太的手,给她套在了手腕上,镯子有点大,老太太的手腕也有些细,有些不搭,但老太太却笑的很开心。

郭璁轻声说道:“这是孝敬您的,您别嫌俗气,真金传家,能压得住邪秽,比不上玉石翡翠,但也不差。”

老太太手腕抬到眼前看着金镯子,对郭璁指了指,做了一个秤银子的动作。

郭璁摆了摆手,笑着说道:“不值钱,太贵的也不敢给您,怕您生气。”

老太太点点头,伸手过来轻轻拍了拍郭璁的手,让他放心,这礼物自己收下了。

郭璁喜笑颜开,赶紧的拿起茶壶给老太太斟了半杯浅茶,双手送到她手边,笑着说到:“您喝茶!”

老太太满意的点点头,指了指郭璁,又指了指自己,把手贴在自己脸上,对郭璁不住的笑。郭璁看这动作后笑问道:“您在说我们是亲人的意思,这个我懂,只要您不嫌弃就行。”

老太太笑眯眯的探手过来要拍郭璁的脑袋,郭璁赶紧的低下头把身子探过去,老太太的手在郭璁的头上轻柔柔的拍了两下,看着抬起头来笑的格外开心的郭璁,笑的更加开心了。

“啪嗒……啪嗒……”重重的脚步声在厅侧的楼梯上响起,郭璁转头看去,见是蒋老头挺着个大肚子正慢悠悠的走了下来。

老太太顺着郭璁的目光看到是蒋老头后,伸手轻轻的招了招,蒋老头原本对老太太笑呵呵的,看到郭璁脸色一变,略有些严肃的走了过来。

一屁股坐下,扫一眼桌上,看到桌上的紫砂茶壶后胖乎乎的脸抽了抽,又看一眼桌上的首饰盒和老太太手腕上的大金镯子,重重的“哼”了一声,指着郭璁喝完后还没收走的大碗,对老太太张嘴道:“我也要喝粥。”

老太太站起身来,拍了拍郭璁的肩膀,示意他陪着蒋老头说话,又指了指茶壶,摆了摆手,指了指蒋老头。

这动作引得蒋老头胖乎乎的脸顿时垮了下来,再一次重重的“哼”了一声。

郭璁看着蒋老头的神色表情好像是琢磨出一点味道来,等老太太端起放着大碗的托盘转身离去,他拿起茶壶给自己的杯子斟茶,一边看着蒋老头的脸色,放下茶壶拿起茶杯“呲溜溜”一口,声音格外的响,把蒋老头听的脸色都开始黑了起来。

“奶奶不让您喝这个?”郭璁伤口上撒盐,好奇问道。

“关你屁事,光给你奶奶买了礼物,我的呢?”

“还有给芹儿的,您的没有。我寻思着都是些金银俗物,您也看不上眼,您看上眼的,我也买不起,所以就只给奶奶和芹儿买了。”郭璁拿着茶杯不住的在蒋老头面前晃着,说一半话就喝一口茶水,砸吧砸吧嘴,生怕他看不见。

“你小子蔫坏……”蒋老头气呼呼的转过头去,看着外面的蒙蒙细雨,皱起了眉,叹口气道:“这雨且着下,还得几天才能见太阳。”说罢对郭璁问道:“晌午出去了?”

“去内城逛了一圈。”郭璁放下自己茶杯,拿起茶壶给老奶奶用的那茶杯轻轻的倒满,小心翼翼的端起来从桌下递到了蒋老头的面前。

蒋老头瞪起眼来,身子挺直,做贼似的看一眼厅外,肥胖的大手轻轻接过茶杯,低下头对着杯中的茶水一饮而尽,眉开眼笑的抬起头来看一眼郭璁,把茶杯递过来小声说到:“果然是陈普,再来一杯。”

也许是因为激动,不等郭璁伸手来接,蒋老头的手便松了开来,茶杯径直的落向了地面,感觉不对的蒋老头低头去看,茶杯已然就要摔碎了。

这一刻,蒋老头只来得及张大了嘴,感觉自己的心也快要碎了。

郭璁的脚很及时的伸了过来,脚尖轻轻的向上一挑,茶杯打着转向上飞起,伸手一捞,把茶杯拿住后赶紧放回了原处。

蒋老头额头上的冷汗都冒出来了,抬起衣服袖子擦了擦,看一眼郭璁,再看一眼已经放回了原处的茶杯,比出一个大拇指,后怕道:“小子不错,好身手!”

郭璁拿起茶壶往自己杯里倒茶,陈普,喝一口都是钱,这得多喝几杯才行。

至于蒋老头,鉴于刚刚的过错,指定是不能再给他喝了。看一眼他脸色,“您喝粥吧!”说完拿着茶杯喝起来,越喝觉得这茶水越不一样,果然满满的金钱味道。

老太太端着托盘走了回来,上面一大碗热气腾腾的红豆薏米粥,给蒋老头放身前桌子上,坐下后对蒋老头比划了几下手势。蒋老头看后说道:“昨晚上学武带着她去玉林坊看演出,回来的晚,这会儿应该还睡着呢。”

老太太脸色带着些责怪,对蒋老头比划了几下,蒋老头看后“哼哼”两声,说道:“放心,饶不了他。”

紫砂茶壶需要添水了,勤快的老太太端起托盘,再次站起身来向外走去,郭璁于心不忍,想要跟上去帮忙,被老太太赶了回来。坐下后看着蒋老头“呼哧呼哧”的喝粥,小声问道:“这几天明爷爷都不去学堂吗?”

“你问他去,我哪知道。”蒋老头翻了个白眼,抬头看一眼郭璁,问道:“怎么,刚踩完点,这就忍不住了?学堂真有这么好?”

“我可是正经考过乡试的秀才,虽在军伍呆了几年,不大不小挣了些军功,但人家做县令都是进士出声,殿前面圣,天子门生。最次也得是个举人,我自然是要在那士林之中,谋一个好一些的出身。学海无涯,乃生平之事,懈怠不得。”

“知县?!你的告身!?”

郭璁悠悠点头,“江临县太爷,不大不小的正七品。”

蒋老头微眯起眼,盯着郭璁黢黑的面皮好一阵瞅,忽然“嘿儿~”笑出了声,打趣道:“挣下那么大泼天的功劳,换个县令,古往今来像你小子这么做的独你一人。即便如此,士林那些酸儒可不待见你这种,北都你不去,南都还容不下你,何苦来哉。”

郭璁眼睑低垂,神情稍黯,轻声道:“吏部的官凭想必已经到了州府。今后我于军伍之事,自该划清界限,谨终慎始,进学修业,好好做学问。”

蒋老头又是“嘿儿~”一声笑,端碗喝粥,点点头,说道:“江临那破县衙没什么好呆的。听芹儿说昨个下午来了两个人,在你门口敲了半天门,被芹儿带着学武赶走了,应该是黄宝珠派来给你送银子的,说不定今天还会来。”

郭璁微微一愣,说道:“睡的死,还真没听见,他要是喊两声说不定能把我喊起来。”

“你肚子上的伤怎么样了?”

郭璁苦笑,说道:“无大碍,缓两天就能好,白爷爷下手虽然重,但挺有分寸,看着吓人,光疼了,好起来挺快的。”

“嗯!你跟那个黄宝珠到底是什么事?你真做过那事儿?”蒋老头抬头瞅一眼郭璁,好奇问道。

第11章 世间少有黄兴荣 郭璁脸色变了变,正待说话,老太太这时端着托盘走了进来,重新沏了滚烫的水。郭璁站起身迎着,老太太放下托盘后让郭璁坐下,对蒋老头比划了几下,蒋老头点了点头,说道:“你去吧!不会欺负这小子的。”

老太太伸手在郭璁脑袋上亲昵的拍了拍,指了指茶壶,让郭璁自己喝茶,转身去厨房做饭去了。

郭璁想着要去帮忙,昨日听芹儿说下人们都遣回去探亲去了,毕竟自己也有些厨艺,比不上奶奶,打打下是没问题的,但跟蒋老头的话还没说完,便坐了下来。

“给我倒杯茶。”老太太刚走,蒋老头便压低了声音对郭璁吩咐到。

瞥了他一眼,拿起茶壶给他倒了一杯,不忘嘱咐道:“您千万小心点,还有些烫,等凉一凉再喝。”

极为不爽的白了郭璁一眼,蒋老头从善如流,继续对付着碗里的粥。

沉默一阵,郭璁才缓缓开口说道:“我那个大房的母亲,大概是这世间少有的毒妇了。”

蒋老头放下了手上的汤匙,脸色难看的坐直了身子,看一眼郭璁,“说说看!”

爷孙俩慢吞吞喝着茶,看着厅外的细雨,郭璁许久之后才缓缓开口说道:“那时候年轻,是骄横了些,和几个家世不错的纨绔,整日里斗鸡走狗,惹是生非。有一日我被带到了盛京挺有名的延庆寺,在那碰上了黄宝珠,确实美,记得我们几个那时候看见她都跟丢了魂似的。”

“如今也不差。”蒋老头咧嘴笑道。

郭璁端起茶来喝了一口,轻声道:“您昨日对黄宝珠说的那句话,盛京四美,再美也美不过宝珠的一条腿。”

蒋老头点了点头。

郭璁笑笑说道:“那时候我们几个都被这话骗了,光听说过这话,但谁也没见过黄宝珠露大腿。当时知道她是黄宝珠后,就更被她那偌大名头给震住了,后来也不知是谁提议,我们便猜拳,谁输了谁去揭黄宝珠的裙子,看看她的腿到底有多美。”

蒋老头听到此处嘿嘿一笑,问道:“是你去撩的黄宝珠的裙子?”

郭璁摇了摇头,皱起眉来说道:“后来的事就不记得了,我大概是晕了过去,至于怎么晕的,为什么会晕,是被下了药还是被打晕的,脑子里一点线索都没有。”

蒋老头脸色阴沉了下来,问道:“后来呢?”

“后来,我被黄家的黄明海打断了一条腿,打的吐血,昏迷了不少时日。刚一醒来,躺床上就被塞进了南下的马车,没能见到母亲的最后一面。云州前线,打仗打了七年,没想着还能活着回来。”

蒋老头阴沉着脸,双手抱着肚子,靠在椅子上开口问道:“这一切都是黄家设计的,是你那个大房母亲设计的?”

郭璁摇了摇头,轻声说道:“晕过去前,大概是她的手笔,这后续的事儿,她没那个脑子,不过确实是个毒妇。”

蒋老头沉声道:“连嫁了三个,克死了两个,你那个做计相的爹命还挺硬,到现在还没出什么事。世间少有的毒妇,这名头放她身上还真说得过去。”

“您老知道,郭陟也不过徐党的傀儡而已。听闻如今已调任鸿胪寺卿,也算得体,少些算计,颐养身体。小子我是希望父亲大人身体康健,芝兰玉树,松鹤长春的。”

“不恨他!?”

郭璁拿起茶壶,轻轻摇头,给蒋老头倒水,自己杯子倒满后轻声开口道:“黄宝珠人长得美,脑子也挺好用的。”

蒋老头端起杯子喝一口茶,阴沉着脸冷声说道:“黄家老大的脑子才最好用。”

爷孙俩慢悠悠的喝着茶,谁也没说话,许久之后蒋老头才开口说道:“你好好做你的县太爷,治你的学,你那郭家大娘子的母亲名声早坏透了,世间少有黄兴荣,也不差这一个,慢慢来,不着急。”

郭璁轻轻的点了点头。

“你跟定州的狼崽子们有啥关系?”蒋老头眯起眼来很突兀的问了这一句。

郭璁眼珠子缩了缩,很坚决的摇了摇头。

“一点关系都没有。”

一老一少不说话,都开始闷着头想起了心事。

芹儿轻轻的脚步声打破了这沉闷的氛围,自楼梯下来看到两人后,小脸便紧紧的皱在了一起,走过来脆生生的开口教训道:“爷爷,奶奶自己在忙吗?”

“你郭璁哥哥说要去帮忙的,臭小子贪懒,坐着喝茶还不动。”蒋老头抬手指着郭璁,很肯定的对走过来的芹儿说道。

狐疑的看了自家爷爷一眼,芹儿有些不信的看向郭璁。

郭璁起身抬手轻轻拍了拍芹儿的小脑袋,拿起桌上的首饰盒塞到她怀里,说道:“送你的。”

说完走向厅外,去厨房看一眼正在忙碌的奶奶,转身折回来看到芹儿高举着手链笑眯眯的看着,小脸上全是欣喜,笑着对她说道:“这串翠玉的水色很不错,在云州呆了许多年,这点眼力是练出来了。”

“谢谢郭璁哥哥的礼物,芹儿很喜欢,不过礼物太贵重了,芹儿不太敢收咧!”芹儿一脸的小期待,嘴上说着不敢收,手上却紧紧的攥着手链,一点也没有和郭璁客气的意思。

“芹儿喜欢就好,女孩子戴翠玉养神,静心生慧。我给的礼物你放心收下,奶奶也有一个,不怕!”说着话坐下来给蒋老头和自己倒上茶,继续问道:“昨晚玉林坊画舫上的演出好看吗?”

“好看咧!好看咧!好几个大家都上台表演了,还有杂耍,可热闹咧!可好看咧!”芹儿说着话把手链放在盒子里小心翼翼的收起来,拿着便要回房间放好。

“你不戴一下试试?”郭璁好奇问道。

芹儿摇摇头,对郭璁苦恼的说道:“芹儿现在还戴不了咧!”

郭璁没听明白,蒋老头开口解释道:“她现在还生着病,对金铁过敏,时间长了皮肤会受不了。”说完对芹儿嘱咐到:“上午的药还没喝,赶紧回来吃饭喝药。”

芹儿闷闷的答应一声,捧着首饰盒小跑着向楼上走去。

“严重吗?”郭璁关心的对蒋老头问道。

“老二那边的气候不行,耽误了孩子的治疗,早送来的话,应该没那么严重。好在老白给开了副药,喝上几年应该能去根。”蒋老头喝口茶有些懊恼的说道。

郭璁点点头不再说话。芹儿的父亲以前在洛州,那边风沙大,确实不如这边水土养人。

芹儿放回去礼物后又“噔噔噔”的跑了下来,对蒋老头抱怨到:“二哥昨晚上回来又偷跑出去了,到现在还没起咧!爷爷你真该管管他啦!棍子我都给你擦好咧!”

蒋老头笑眯眯点了点头,说道:“让他睡,不管他,等他起来再跟他说道说道。”

郭璁起身对蒋老头说道:“我去奶奶那帮忙。”

“我去盛粥,爷爷还喝吗?”芹儿走到桌前端起蒋老头喝的差不多的那碗粥,开口问道。

蒋老头摇摇头,“快去!快去!”

和芹儿一起来到厨房,老太太还在忙碌着,见两人进来便对芹儿招了招手,对郭璁摆了摆手。

芹儿进去把碗放下,走到老太太身前说道:“奶奶,我要喝粥。”老太太转身在灶台上给她拿了一个洗净的碗递给她,芹儿接过碗,在老太太的手腕上摸了摸,上面戴着的大金镯子很耀眼。

郭璁走进来四处看看,便撸起袖子准备帮忙,老太太忙对他摆手,郭璁笑笑说道:“我给奶奶打打下,您放心,我会做。”

老太太指了指水池子里的一条大花鲈,对郭璁笑了笑。

郭璁会意,自砧板上拿了一把刀走了过去。芹儿盛了粥拿着汤匙小口小口的喝着,看郭璁要杀鱼端着碗凑了过来,郭璁探手按住鱼,转头看看芹儿,问道:“我要杀鱼了,芹儿不害怕?”

芹儿笑着摇摇头,端着碗站在那,一点害怕的意思也没有。

郭璁扣着鱼鳃把鱼拎起来,四五斤重的样子,身子晃得厉害,郭璁的胳膊纹丝不动,用刀背在鱼头上敲了一下,放砧板上刮鳞、剖腹,去了内脏和鱼鳃,一气呵成,拿水冲洗干净,对老太太问道:“怎么收拾?”

老太太也没想到郭璁还有这手艺,伸出大拇指笑着赞许的点点头,伸手过来在鱼身上比划了几下。

郭璁会意,起刀在鱼身两面交错划了数道,拎起尾巴看了看,晶莹透亮的鱼肉外翻,刀口齐整,一条鱼就算是收拾好了。

芹儿在一旁看的津津有味,也学着奶奶给郭璁比划出大拇指。

有了郭璁的帮忙,一顿饭做的很快。芹儿喝完粥又被老太太按在了门口小板凳上,喝着一大碗苦水,在她快要喝完的当口,郭璁已经端着盘子开始上菜了。

水芹小炒,红烧鲈鱼,碧螺虾仁,清蒸蟹,酱汁肉,南湖甜藕,南湖莼菜汤,六个菜一个汤,老太太忙活了大半个上午。

郭璁在八仙桌山摆好了菜,站门口等着老太太和芹儿过来,蒋老头看着桌上的菜食指大动,对郭璁说道:“跟你奶奶要瓶酒,咱们爷俩喝一口,别说是我要的。”

郭璁点头走向厨房,老太太正监督着芹儿把碗底剩了一点点的药汤喝下去,郭璁走过来小声张口比划道:“奶奶,爷爷要酒。”

老太太伸手高高低低的比划了一下,郭璁说道:“都行。”

老太点头会意,指了指芹儿,转身向侧房走去。

芹儿抬起头来蹙着眉愁苦的看一眼郭璁,小脸上表情很是苦闷,看模样捧着的大碗里仅剩的一点儿药汤怎么都喝不下了。

郭璁没理她祈求的小眼神,淡淡说道:“剩这么一点,不差这一口了,喝了吃饭去。”

“肚子都饱咧!吃不下了。”

“水饱不管饱,一会儿还得饿,奶奶快回来了,你又跑不了。”

芹儿没办法了,捏着鼻子喝了最后一口,郭璁接过碗来放进了厨房里,对她说道:“你先过去,我等奶奶过来。”

此时门外的铺首被人轻轻的拍动,一个低沉的男人声音传进了院里,“有人吗?”

郭璁抬头看看院外,对芹儿说道:“我去看看,你去厅里等着。”

芹儿点头,郭璁走过院子到了门前,拉开半掩着的大门向外看去,只见两个商贾模样打扮的长衫男人撑着伞站在门外,见郭璁出来后很客气的笑着说道:“小郎君勿怪,叨扰了?”

郭璁站门内,问道:“你们找谁?”

“我们想问问贺家宅子的人今天在不在?我们刚刚去敲门,很久一直没有回应,所以便想过来问一下。”站前面年长的男人说话很客气。

郭璁面无表情的说道:“我就是。”

男人愣了一下,问道:“您是郭璁郭少爷?”

“我是。”

“呃……郭少爷您好!我们是黄氏商行的,奉我们少东家的令,前来给您送银票的。”

“银票?多少?”

“一千二百两的大钞。”

郭璁皱了皱眉,问道:“现在给我?”说完话便伸出了手,一点也没客气。

“不知道这家的主人家在不在,不如请出来确认一下。”男人很谨慎,毕竟是一笔巨款,不能不慎重。

“芹儿……”郭璁回头喊了一声,缩回了手,余光落在身后的年轻男人身上,看着不像是个做买卖的。

“来咧!”芹儿脚步轻盈的跑了出来,到门口看到这两人后,惊讶的问道:“你们不是昨天的人吗?这就是我郭璁哥哥!”说罢轻轻抓住了郭璁的手臂,目露警惕的看着门外这二人。

郭璁对芹儿安慰一笑,转头眼神看似不经意的看了眼身后那人,后面的年轻人一瞬间目光有些刻意的躲闪,郭璁笑笑说道:“家里老人不方便,她可以吗?”

“自然可以……”前面男人看看芹儿,伸手自袖中掏出了一叠银票,正要递过来,不想郭璁突然开口说道:“且慢……”

男人停下动作,疑惑看向郭璁。

“对不住了,我这人有个毛病,只认真金白银,你们去钱庄换成银子再送来吧!”郭璁云淡风轻的说话,说完话把门关上,拉着芹儿转身往回走。

回到厅里,老太太已经取了酒坐下了,看郭璁回来对他招了招手,指了指身边的位子。郭璁笑着紧走了几步,拉着芹儿过来坐下后对面带疑色的蒋老头说道:“黄宝珠派来送钱的,在隔壁没找到我,来这边正好碰上了。”

“这个黄宝珠做事很果决啊!”蒋老头笑着说到。

郭璁笑着点头,“我没要银票,让他们给我换成银子再送过来。”

“人家还得折腾一趟,你小子蔫坏……”

“哎呀……这酒,茅溪的红缨高粱,看这土沁,应该存了很多年了吧!”郭璁惊讶的开口,满脸喜色。

蒋老头胖脸上的肉狠狠一哆嗦,满脸的不舍。

三十年的老酒,估计也没剩几瓶了,今天开了口要喝酒,老婆子便把最好的酒给翻了出来,真真的心疼的不得了。

第12章 黄毛龙和红毛虎 三十年份的茅溪红缨高粱特别好喝,清香醇厚,回味悠长。

郭璁拿着坛子为蒋老头和老太太各斟了一杯,便打算把剩下的都据为己有。

放在自己眼前,端起杯子敬二老,“蒋爷爷,这可是烈酒,喝多了伤神又伤身,今日我为奶奶做主,您最多两杯,可要紧着点喝,多了我可不给。最后祝您二老身体康寿,我干了,您二老随意。”

蒋老头气的嘴唇直哆嗦,在自家老太婆威胁的目光下,瞪着郭璁的眼睛都能冒出火来,把一旁的芹儿看的咯咯直乐。

最后在郭璁的坚持下,蒋老头喝了三杯,老太太又添了一杯,剩下的全进了郭璁的肚子。

“这臭小子,好东西他一样都不拉下,军伍里学的老兵油子的脸皮,还蔫坏……”

“爷爷,二哥也老偷您的酒,不信您去查查数。”芹儿一旁不怀好意的拱着火。

“哼哼……都几点了还在睡,我的降龙木呢?给我备好了……”

“好咧……”

一顿饭吃的其乐融融,郭璁大半瓶酒下肚,稍稍的有些头晕,老太太比划着手势让他回去睡一觉,家里下人未归,郭璁原想着帮忙收拾一下,被老太太给挡住了。

双手握住老太太的手跟她告别,在她明亮目光注视下出了门,回了自家院子。

至于蒋老头,没喝舒服的他老人家早就接过了芹儿递过来的一根笔直的棍子,俗称六道木,也叫降龙木,木质极为坚硬,打人也不是一般的疼,军伍里都用这个。

拎着棍子走上楼梯,蒋老头气呼呼的去找这个点还在睡觉的二孙子聊天去了。

郭璁回到家里关上门,走到院里,隔壁就传来了一声惨呼,声音洪亮,站着听了一会儿,隐约的好几声惨叫传来,郭璁不由笑了起来,喜欢坑哥的芹儿这会儿应该笑的很开心吧!

去厅里搬了套桌椅放在正厅的屋檐下,煮茶的炉子和茶壶茶杯等拿出来放好,煮上了一壶茶,坐在椅子上,看着雨中的老桂,慢悠悠等待着。

绵绵细雨一直下个不停,如蒋老头所说的,这雨且着下,梅子就要熟了,十天半月不见太阳也是正常的。

喝完一壶茶,郭璁躺在椅子上闭上眼打盹,清脆的铺首撞击声响了好几次,才缓缓地睁开了眼睛。

起身走进院子穿过影壁墙开了门,刚刚那个男人带着两个人撑着伞站在门外。郭璁扫了一眼,看向前面男人。

“郭少爷,我是来给您送银子的,一千二百两,都在这儿呢!”男人满脸笑容,对郭璁抬手示意了一下身后伙计打扮的两人拎着的四个黑袋子。

“麻烦让你多跑一趟,谢谢了。”郭璁客气的说道。

“不麻烦,不麻烦!只要您满意就好。”

“那给我放进来吧。”郭璁侧身拉开了门,指了指地上,说道:“放那就成。”

两个拎着钱的伙计恭恭敬敬的走进来把袋子放在了地上,男人站着没动,等两个年轻人退出去后,这才对郭璁说道:“郭少爷您点一点吧!”

“不用了,又没多少钱,就这样。”说罢关上了门。

男人与身后的两人看着紧闭的大门有些懵,愣了一会男人才转身说道:“走吧,回去。”

郭璁蹲地上打开几个袋子看了看,全是银锭子,轻蔑一笑,一手两个拎起来走回了自己房间。

看了看屋里,除了衣柜和床底好像没有能藏钱的地方了。想了一下,便把四个袋子放在床边系好,一脚一个,全踢进了床底下。

藏好了钱出了屋,坐回了椅子上,静静看着院中的雨中老桂,继续煮茶。上午跟着来的那个年轻男人果然没有再出现,喝口滚烫的热茶,郭璁舒缓的长吁了一口气。

傍晚芹儿来敲门让郭璁过去吃饭,躺椅子上睡着了的郭璁睡眼惺忪的开了门,看到芹儿后直说不饿,把她打发走后回到房间,倒头就睡。

今日见到了老太太,她虽然听不见也说不出,但似乎有一种魔力,能让郭璁绷了很多年的神经松懈下来。

芹儿满脸不情愿的嘟着嘴回去跟爷爷奶奶禀告,蒋老头叹口气说道:“这孩子是战场上待习惯了,现在能睡个好觉对他来说是好事,让他使劲睡,先别去打扰他了。”

…………

次日清晨,郭璁拎着一个黑袋子早早的出了门,昨日出去大门没有上锁,今日在门房中寻了一把铜锁,锁上了门,因为还下着雨,撑着伞,两条腿走路,慢悠悠的向江门街那边走去。

在湖边看了一会儿湖景,于昨日不同的是今日湖面上多出了几叶孤舟,几个披着蓑衣,头戴斗笠,看不清男女模样的人撑着船在湖上缓行。

风景是一如既往的美,只是肚子里的墨水实在是少,憋了半天也找不出应该怎么去形容此景,站那傻傻的发了一会愣,摇摇头叹口气转身就走。

还是原来的茶水铺子,与昨日一般,面相和善的妇人刚开门不久,拿着抹布勤快的打扫着桌椅。这次寻了个临街的桌子坐下来,问了一壶茶,一盘桂花糕,慢慢吃了起来。老板笑着问道:“今日晚了一些,又熬夜了?”

“昨日下午睡的,今日早上刚醒。”

“端午哈……你们事情一定多,受累了。”

“大娘子昨日没去看演出?”

“梅子雨,下的人心发慌,家里熬了一夜茶蛋呢!”

郭璁笑着点点头,向妇人要了张油纸,把没吃完的桂花糕包起来拎着,起身说道:“大娘子回见。”

“得空再来!”

一直走到了昨天吃早点的摊子前,今日比昨日忙了些,还多了一个帮忙的妇女,看年纪应该是摊主的媳妇。

郭璁举着伞站遮雨棚外等了一会儿,摊主瞅见一桌上两个客人起身走了,忙过去收拾了对郭璁招手。

郭璁笑着走过去,对老板说道:“老板辛苦!”

“辛苦啥来,小哥今日吃点啥?”

郭璁坐下后把油纸伞和袋子放脚下,桂花糕放桌上,笑着对摊主说道:“两笼蟹包,一碗馄饨,一碗饸饹,两个炊饼,今日换换口味。”

“得来……哪样儿都是自家做的,小哥要是觉得哪样儿不合您口味,烦您多指正。”

“众口难调,老板您甭客气,我都行。”郭璁笑着打个哈哈,继续说道:“不过您是小本买卖,赚的是辛苦钱,蟹包三文一笼,您可不能再少收我两文钱了,我这里过意不去,可就再也不敢来了。”

摊主憨笑了起来,对郭璁说道:“得来……您稍等!”说完返回屋里摊子上,忙活去了。

不大一会儿摊主便把蟹包和炊饼送了过来,还给拿了几瓣蒜,郭璁笑着接过来,拿起筷子开吃。

炊饼细面新蒸的,喷香,两个吃完,抬头对摊主喊道:“再来一个炊饼。”这时同桌的两个男的吃完饭起身走了,摊主送来了炊饼,一边收拾那半面桌子一边对郭璁说道:“馄饨饸饹马上好,小哥饭量贼大。”

郭璁抬头说道:“我是出了名的能吃,练出来了。”

“能吃是福呵……”桌子收拾干净,两个敞着前襟的年轻人不知道哪冒出来的,挤开了还待和郭璁闲聊两句的摊主,坐下来对脸色瞬间变得很难看的摊主不客气的叫到:“快点,上饭,包子鱼汤馄饨一样给老子来一份,打了一晚上人,饿死老子了。”

郭璁抬眼一看,是两个很瘦弱的流里流气的地痞子,敞开的前襟里,一个胸前纹了条张牙舞爪的龙,另一个胸前纹了一只坐地的猛虎,

“咋的?还不快去?要饿死老子吗?”看摊主站着没动,纹龙的地痞抬头对摊主大声叫到。

“不是,您二位怎么这个点来了,是不是有啥事?”摊主脸上带着些畏惧,弯下腰来对两个地痞恭恭敬敬的陪笑问道。

“我来这么早关你邓老抠啥事,我大哥还后面呢!告诉你今天给我小心点,我大哥一会儿过来清场,发了话,要挨个收拾你们这帮敢炸刺的,尤其是你邓老抠,敢带头不交银子的你算一个,今天能耐的话把我大哥的面子撅了,我小田鸡就敬佩你是条汉子。”地痞大声的这么一说,十几个桌子上的客人都清清楚楚的听在了耳朵里,吃饭的速度都纷纷的加快了几分,有的只是匆匆的扒了两口,鼓着个腮帮子就伸手喊道:“老板结账。”

“不是每个初一都给田鸡小哥您结过了吗?哪次我不是痛痛快快的把银子交了。”摊主弯着腰一直陪着笑,小心翼翼的说道。

“结个屁,你结的是早上的,我说的是夜里的,是一回事吗?”

“以前不是说好了,按天算,这不是一回事吗?”摊主一直弯着的腰有些吃力,稍稍的抬高了几分,脸色或许是因为不适,两侧脸颊已经有些病态的潮红。

一直站在摊子前的妇人脸上带着几分畏惧快步走了过来,轻轻扶住了摊主。

“是吗?一回事?嘿……”小田鸡阴阳怪气了一声,转过头不再理会摊主,看郭璁身前还没动过的一笼蟹包,不客气的伸手拿在自己脸前,呼哧呼哧的吃了起来。

整个过程都没看郭璁一眼,这是被田鸡哥赤裸裸的无视了。

郭璁这桌本坐着四个人,走了两个来了两个,还有一个吃着豆花的青衫男子,看模样年纪不大,应该是个读书人。

这人只看了一眼两个地痞,就赶紧的把头低了下去,听到这个自称小田鸡的地痞和摊主的话后,站起身来就走,一碗豆花的钱也忘了结。

郭璁本想提醒他,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这时胸前纹虎地痞的手也伸了过来,在郭璁的眼皮子底下拿起了放在桌上的那包桂花糕,啧啧笑道:“桂花糕。”说完也不经郭璁的同意,打开来递给黄毛一块,自己也吃了起来,剩下的放在身前的桌子上,一点也没还给郭璁的意思。

再一次拿了自己的东西后被赤裸裸的无视,郭璁眼皮抬了抬,叹口气,抬头向前看了看隔得不远的一个早点摊子,那里面也去了两个地痞,此刻正在骂骂咧咧的打砸着桌椅,场面火爆,相比于那两位,眼前这两位还是比较文明的。

这事情就怕比,比过之后才知道那边的早点摊子是不幸的,被打砸了,不光人要挨揍,摊子也要好几天开不了张,这边还是幸运的。

所以摊主直起腰后,先是对郭璁使了个眼色,让他赶紧走,然后吩咐着自家婆娘去向要结账的食客们收钱,自己则陪着笑对两个地痞说道:“您二位稍等等,我去拿银子。”说完向摊子后的店里走去,步履瞒珊,背影上是藏不住的辛酸。

两个地痞对视一眼,同时笑了起来,脸上掩不住的得意。

郭璁再次叹口气,坐着没动,把剩下的几个蟹包吃完,没吃饱。看了眼田鸡哥,自己的一笼蟹包已经被他吃完了,又看一眼自己的桂花糕,再一次叹了一口气。

拿起脚下的袋子和雨伞,起身去找摊主的娘子结账。

这时候摊子里的食客们基本都走了,只剩一个胖乎乎的男孩还在那卖力的喝着自己碗里的豆花。男孩吃得急,但豆花却很烫,急的男孩满头大汗,拿着勺子吃一口,都得大张着嘴缓上好一会儿,这样不仅吃得更慢,还烫的嘴疼,真是应了一句话,心急吃不了热豆腐。

这男孩郭璁见过,正是昨天在这吃早点时坐自己对面叫小鹏的,蟹包三文钱一笼还是他说给自己听的。

摊主娘子站在男孩身前不断小声的催促着他,但胖乎乎的小鹏就是舍不得这一碗豆花,看架势是非得喝完才走。郭璁走过去对摊主娘子说道:“大娘子,我结一下钱。”

摊主娘子回头看了看桌上,对郭璁说道:“一笼蟹包,三个炊饼,收您六文钱。”

郭璁摇了摇头,说道:“两笼蟹包,一碗馄饨,一碗饸饹,三个炊饼,大姐,您得按这个收。”

“小哥,您只吃了蟹包和炊饼,给六文就行,我们不能多收您钱。”

“我叫的东西,不论是谁吃了,都是我叫的,给您结账天经地义,您告诉我饸饹多少钱一碗?我自己算算。”郭璁很坚持。

“饸饹三文一碗。”胖乎乎的小鹏在使劲对付自己那一碗豆花的间隙,不忘抬头对郭璁说了一碗饸饹的价格。

郭璁被他逗得微微一笑,自口袋里掏出一个大子儿的,递给摊主娘子说道:“大娘子,十五文钱,您给我找五文,馄饨和饸饹还没上,我下次再来您得给我补上。”

第13章 青龙白虎大护法 在郭璁坚持的眼神下,摊主娘子收了钱,找了五文,感激的对郭璁说道:“小哥这次您没吃好,下次来不收您钱,算是请您吃的,您可一定不要介意。”

郭璁摇了摇头,“不介意,您和大哥都是讲究人,说不定我明早上就来,白吃您一顿,一定不给银子。”说完话低头对还在对付那碗豆花的男孩说道:“还吃呢!不怕一会儿挨揍啊!”

“本来就不够吃,不吃完会饿死的。”男孩执着于这碗豆花,非得喝完才行。郭璁看了看,还有大半碗呢!这得喝到什么时候。

“那你先把钱给这位大娘子结了啊!这要等你到什么时候?”

男孩抬起头用袖子抹了把汗,诧异道:“没吃完我凭什么结钱,我又不会少给一文钱。”

郭璁呆了呆,赞许的点点头,“说得也对。”

“钱不要了,后生你拿着碗出去吃,先离着远一点,不然一会儿磕了碰了可了不得。”摊主娘子见小男孩性子有些轴,赶紧弯腰把那碗豆花端起来塞他手里,扶着他站起来叫他快走。

小男孩端着还剩大半碗的豆花,对摊主娘子说道:“那这碗我也不能要,钱也不能不结。”

“你吃完了明日送回来也行,钱明日再给也行,怎么样都行,小祖宗,你快走吧!”远远的从前面被砸了的摊子那边走过来了一行人,濛濛细雨下,着装打扮都很凉快,四位膘肥体壮光着膀子的健壮汉子拥簇着一男一女,后面跟着十几个吊儿郎当的地痞无赖,短打的灰布衫,周围群众都远远的躲着走,方圆十米生人勿进,派头十足。

看到这一行人,摊主娘子着急的推着小男孩走出了摊子,脸上带着些恐惧,对着小男孩再次说道:“快走。”

小男孩没发现那一行人,还有些不情愿,嘴里说着:“我不能带个碗回去吧!会被姐姐笑话的。”

郭璁跟在身后,上前拎住了男孩脖子后的衣服往前走,一直走到二十几步外的街边上才放下他,撑起伞,说道:“说不定你姐姐喜欢碗呢,万一是个惊喜呢。”

“真的?”小男孩豆花也不喝了,狐疑的抬起头来看着郭璁。

“实践出真知,你不拿给她看看怎么知道。”

小男孩有些心动,这会儿豆花已经没那么热了,赶紧的扒了几口,喝的干干净净,小心翼翼的把碗放在了自己背着的书袋里,看一眼郭璁,转身跑了。

郭璁站着没动,远远的看着那一伙生人勿进的走近了摊子,两个地痞早早的站起来迎接着,指着已经从店里出来的摊主对中间那个穿着黑布坎肩的大哥和大姐汇报着些什么。

摊主手里拿着几块碎银和娘子两人站在一起,面带恐惧的看着这一行人,像是两个正在等待审判的罪人。

郭璁看着这场面,眉头微蹙,心情很糟糕。

一伙人走进摊子里,各自找座位坐下,那位肥胖的大哥对摊主招了招手。

摊主拦住大娘子,自己小心翼翼的走了过去,过去后弯腰先把银子放在了桌上,然后一直弯着腰和那位大哥说话,郭璁离着远,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除了郭璁,整条街上的行人都在绕着摊子走。大清早的,路上人流如织,伞伞重叠,没有一个人敢于停下脚步多看两眼的,只郭璁一人,站在那撑着伞拎着个黑袋子,静静地看着。

摊主像是得了吩咐,起身招呼着自己娘子去准备早点,高高的笼屉和一个个大碗被他们勤快麻利的端上了桌,拢共二十多个人,大呼小叫的在摊子里吃起了免费的早餐,场面很热烈,有几个地痞无赖还对摊主娘子动手动脚的,郭璁看得心情更加糟糕了。

再一次深深叹了一口气,作为一个还未至州府核对花押,县衙交接的县太爷,郭璁就是单纯的看不惯这种欺压良善与弱小的行径,这和自己是不是这江临知县其实没多大干系,所以迈开步子走了过去。

被地痞们拥趸的大哥和大姐坐在中间的桌子上,两碗馄饨和几笼蟹包摆满了桌子,吃的正香。

大哥年纪看着有四十岁上下,身材发福,肥头大耳,面相不说凶恶,也谈不上和善,一双小眼睛,反而给人一种很精明的感觉。

大姐应该花信年华,容貌艳丽,穿着男人的灰色短打布衫,长了一双丹凤眼,红唇如樱,江湖气很浓。她半露着的两条小臂上分别纹了一条青龙和一只白虎,很精致,栩栩如生,对郭璁很有杀伤力。

在一众地痞们和摊主两口子惊讶的表情下,郭璁径直走了过去,在大哥对面坐了下来,收了雨伞,把拎着的黑袋子和雨伞放在脚边,笑的很和善。

“大官人好!小娘子好!”

热烈的气氛为之一滞,地痞们纷纷转过头来,看着这个不知打哪冒出来的黑小子。

“哪条道上的?”大哥眯起眼,把手上的筷子扔桌上,疑惑的看着这个很突兀出现的年轻人,开口发问,声音很沉。

大姐自顾自拿着汤勺吃着馄饨,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不是道上的。”郭璁摇了摇头,淡然的看着大姐的手,很认真。

“有事儿?”

“没事儿。”

“那是来找事的?”

“不是,坐一会儿,看这位小娘子长得好看,看一会儿解解闷……”

郭璁盯着低头吃馄饨的大姐,上下打量,仔细打量,眼睛发亮,近距离细看,很惊艳于这女人的美貌和冷冰冰的气质。

大姐眼皮子抬了抬,冷冷看了郭璁一眼,继续吃着馄饨。

“大哥,这小子不会是个傻子吧?兄弟们练练他?”旁边桌子上的一个光着膀子,胸前纹了一个天王像的大汉开口,摊子里的混混们都跟着叫嚷起来。“练他,哪儿冒出来的傻子?”

“练他……哪来个夯货……”

“哪来的腌臜货,贼杀才,找死呢这是。”

摊主两口子这会儿脸色煞白,看着郭璁的行为极为不解,这是要做啥?来打抱不平吗?这年轻人看谈吐也很正常啊!温和有礼,挺像个知书达礼的书生,他怎么敢去惹这帮凶神恶煞,这是犯的什么神经?这要是被他们打出个好歹来这该怎么办?

地痞们叫嚣的凶狠,摊主忍不住迈开步子要过来,却被他娘子紧紧的抱着胳膊拉住了,死命的往后拽着他,不让他上前一步。

大哥摆了摆手,混混们的叫嚣纷纷停了下来,眯着眼咧开嘴,露出一口不健康的黄牙,笑着对郭璁问道:“看样子像个读书的,看打扮又不像。抱打不平,要给这摊子平事儿?”

“不是,就是见这位小娘子长得好看,想离她近点,爱美之心人皆有之,啧啧,皮肤也好,晶莹细腻,水灵……小娘子平常都是用温奶洗浴的吧?”郭璁眼神大半都在大姐身上,对大哥笑笑,露出了一口整齐洁白的牙齿。

“那就多看几眼,扣了眼珠子,一身肉做成包子也能卖不少钱。”大哥说完这话便低下头去,拿起筷子继续吃饭。

他不想浪费口舌了,若是一条过江龙,那也得先盘起来,因为这是江临。无论是谁,过了场子才知道这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小子凭着什么敢在大街上和自己叫板。

如果真是个脑子有问题的,那他这身腱子肉还真能卖不少钱。

旁边桌上那四个光着膀子,膘肥体壮的大汉起身走过来,狞笑着围住了郭璁,郭璁转头看了一眼,他们胸前的纹身特别有意思,竟然是四大天王,不禁好奇问道:“四大天王?”

“小子,知道我们的名声?”最高最壮的那位狞笑着开口问道。

“你们身上不是画着吗?先别动手,我这人很讨厌打打杀杀的,咱们做个买卖。”

“什么买卖?”胸前的天王像上拿了一把伞的大汉问道。

郭璁低头把脚下的黑袋子拿起来放桌上,“哐当”一声,震得这桌儿晃了晃,把手伸里面,对继续吃饭的大哥问道:“你猜猜这里面有什么?”

装神弄鬼的,大哥不想理他,抬头把嘴里的蟹包咽下去,对已经围住郭璁的四大天王使了个眼色。

“不猜,脑袋会掉的吆……”

郭璁一句话让周围的气氛都变得微妙起来,四大天王停住了动作,大哥再一次把筷子扔在了桌上,大姐继续吃着馄饨,听到掉脑袋的时候她的手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往自己嘴里送,一碗馄饨,快要吃没了。

“这摊子馄饨味道很不错,我也很爱吃。”郭璁没看脸色阴沉下来的大哥,对脸上一直没什么表情,冷冰冰的大姐说道。

“小兄弟,玩笑也要有个度,到底是哪条道上的?划出道来,咱们过过份量。”大哥阴沉着脸,眯起眼冷厉的看着郭璁。

郭璁没理他,眼神暧昧,有些色眯眯的,说话的声音温柔和煦,继续对神色冰冷的大姐说道:“除了馄饨,这家的蟹包味道也很不错,反正我吃着挺好,不知道你吃会怎么样?不如让老板来一笼,你现在尝尝?”说完对站在摊子前有些不知所措老板两口子叫到:“老板,一笼蟹包,要热乎的。”

其实面前的桌子上就有包子,不过郭璁全当没看见。

老板连忙答应一声,拉着自家娘子转身就往店里走去。

郭璁眼角余光注意着老板两口子的背影,一边继续对大姐问道:“娘子芳龄几许?”

“小子,那两口子跑不了。”大姐第一次开口说话,嗓音微微有些沙哑。

不过郭璁听着这声音,愣了愣后,笑道:“娘子如若唱曲儿的话,应别有一番滋味儿……”

女人冷冰冰的斜眼看向郭璁,冷笑道:“装模作样,那你得拿命听才行。”

郭璁微微蹙眉,抬眼瞅瞅对面阴沉着脸面露不善的大哥,笑着继续对她说道:“娘子还没回答我问题呢!看您年纪不大,咱俩差不多,我今年十八,您比我大一岁吗?”

“呵呵……”大姐面无表情的冷笑一声,把最后一口馄饨吃嘴里后抬起头来看了郭璁一眼,眼神冷冰冰的,开口对大哥说道:“一个不知天高地厚,想打抱不平的傻小子就把你唬住了,他诓你的。”

大哥眯起眼来点了点头,说道:“我信大护法的。”看向郭璁,凌厉的目光仿佛一根根刺,要把郭璁的这张黢黑笑脸戳几个窟窿出来。

郭璁从袋子里抽回了手,手上空空如也,站起身来,神色暧昧的对女人说道:“那我走,改天再来找小娘子玩。”说完这话,郭璁一口白牙格外的光洁耀眼,目光转向对面坐着的大哥,眼神渐渐冰冷了起来。

“带回去收拾。”大哥脸上的表情自郭璁把手从袋子里拿出来后便彻底放松了下来,生怕他会拿出什么自己接不住的东西来,不过心底的一股子怒火却被面前这小子彻底的勾了起来,把这小子带回去后,不让他你每天哭爹喊娘的不足以泄去心头之愤。

两只大手同时落在了郭璁两边的肩膀上,威胁的声音也自身后传过来,“小子,自作自受,自己识相点,别让我们难做。”

郭璁很配合的点了点头,探手把桌上的黑袋子和油纸伞拎起来,表情轻松,完全没有被胁迫的意思。

笑着对女人问道:“这里面有钱,很多很多钱,小娘子要吗?要的话我扶着小娘子一起走。”

“小弟弟,抠眼珠子的事我不爱看,你好好享受。”冷冰冰的大姐也站了起来,身高与郭璁差不多,除了刚才那声冷冰冰的‘呵呵’,头一次露出了笑容,樱唇贝齿,脸上的笑挺邪魅的,把郭璁看的心底直痒痒。

“大护法,要回去了?”大哥也跟着站了起来,对这女人问道。

“你尽快撬开那人的嘴,王爷没多大耐心了。”

“您放心,也请王爷放心,最晚明天早上,我给您信儿。”

大姐点了点头,转而看向郭璁,邪魅一笑,说道:“我好看吗?”

点点头,对这女人的模样气质,郭璁是打心底里觉得她好看。

“那就多看几眼,以后可就没机会了!”

“不一定,我上面有人,后台也挺大的,这胖子除非想死全家,否则真不敢把我怎么样!”郭璁咧开嘴露出一口森森白牙,呵呵笑了起来。

第14章 纨绔头铁 后台也硬 自一开始,郭璁就没打算和这帮地痞无赖们动手,光天化日朗朗乾坤的,清晨的江门街路上人也太多,动了手,有失身份,更难免会惹上一身没必要的麻烦。

况且,一人打二十多个,也未必能打得过,自己跑没问题,摊主两口子会成为这群人的出气筒,万一一两个地痞下手再没个轻重,不小心把人打死了怎么办?

既然想管这种闲事了,就直接来一个一劳永逸的解决办法,否则摊主两口子以后还有得罪受。

“后台?让我死全家?你以为你是谁?衙门里的,还是水运衙门的?”大哥伸手指着郭璁的鼻子,胸中的怒火再也压不住,爆发了。

这长的黑瘦的小混蛋自一开始就没把自己放眼里,光顾着撩女人了,撩的还是王爷的大护法,色眯眯的不要脸皮的小畜生,简直太欺负人了。

“嘿……衙门里的我还不认识,但我老师叫明鸿明雪芹,学堂的教授,爷爷是蒋穆蒋老相公,我家住在四青巷,你这个死胖子敢动我一下试试?”郭璁毫不示弱,突然抬手指着大哥的脸,很大声的把这话给吼了出来,气势比大哥还足,保证让半条街的人都听到了。

放在郭璁肩膀上的两只手突然的就收了回去,摊子里的一众地痞大多张着嘴目瞪口呆,明鸿明雪芹的名字他们没听说过,但学堂的教授他们知道,是个大官,至于蒋老相公,就更惹不起了,县太爷都惹不起。

大哥看着郭璁一时间愣住了,脑袋有些懵,一张胖脸呆呆的,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大护法则狠狠的皱起了眉头,她眼神凌厉,看着郭璁,脸色渐冷,不确定眼前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是不是在虚张声势,对邻桌的一个地痞使了个眼色。

那地痞得了授意,矮着身子出了摊子,一溜烟向内城跑了。

郭璁看在眼里,也没阻止。自报家门之后,已经开始考虑该如何收尾了,是尽早的结束这场闹剧,还是再添把柴加把火,把自己这纨绔的名头宣扬出去。

结束这场闹剧很简单,现在拎着东西就可以走了,没人敢拦,自己该干嘛干嘛去,以后也不会有人来找摊主两口子的麻烦。

而要让更多人认为自己的性格还和七年前一样,那就需要委屈眼前这帮地痞混混了,需要给这个大哥和他的四大天王一个永生难忘的记忆,甚至是要委屈眼前这个被人称作大护法的女人了。

郭璁的眼神变得晦涩无比。

在没得到准信前,这个大护法和大哥也不敢动他,毕竟是惹不起的,蒋老相公那是顶天的人物,大护法有一种特别不好的预感。

“这位……小……衙内,不如先坐下来,我们谈一谈。”女人的声音一如既往的冷,却让这棚子里的地痞们都听出了一股无力感,如果这黑小子的来头是真的,在这盈州,那是真的顶了天了。

意味深长的看一眼大护法和大哥,郭璁冷笑着坐了下来,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桌上,转头向店里喊道:“老板,你还欠我一碗馄饨一碗饸饹,再来两笼包子,快点,刚才没吃饱。”

“您……您稍等。”老板出现在店门口,看形势,他也能确认这个年轻人有后台有势力,这帮混混们现在不敢动他,不禁舒了口气,一直绷着的神经也松了许多,远远的答应了下来。

郭璁冷笑着环视一圈,开口道:“老子虽然不是过江龙,但你们也不是亡命徒,都有家有老的,招子放亮点,都给老子坐下。等着,等能平事的来,今上午老子啥也不做了,陪你们玩。”

“老虎,坐下。”大护法率先坐了下来,看一眼脸色煞白的大哥,又看一眼郭璁,心底忍不住的发冷,这小子心思深沉,一开始就打算装猪吃老虎,不由看一眼大哥,叫老虎,今天怕要栽在这名字上了。

摊子里的地痞们随着大哥的动作坐下,不过这次都老老实实的,一点声响都不敢发出,站郭璁身后的四大天王也老老实实的轻轻走了回去,坐下后一动不动,安静等待着。

郭璁的自报家门,让这些终年在社会底层打滚的混混们见识到了什么叫做气焰滔天,这个看着不起眼的黑小子,光报个名字就把自己风光无限的老大给吓得开始瑟瑟发抖了。

“娘子贵姓?”

郭璁瞬间又换了个脸色,脸上带着坏坏的笑,正眼都没瞧对面脸色煞白的大哥一眼,痞气十足,色眯眯上上下下打量着女人,一副猪哥像,纨绔本性暴露无疑。

“鱼白凤。”

“好名字,真他娘是个好名字。”

“娘子贵庚?”

“二十六。”

“好年纪,花信年华,真他娘是个好年纪。”

“娘子有夫家了吗?”

“没有……”

“啧啧……可惜了,娘子的手好漂亮啊!”

“杀过人,你敢摸吗?”鱼白凤眯起眼看着郭璁,眼神冷飕飕的,很想给眼前这张嬉皮笑脸的脸来上一拳。

“你让我摸我就摸,不知道为啥,打第一眼看到娘子就觉得亲近……”

听闻这话,郭璁很不客气的伸手过去,一把把她的手攥手里,轻轻揉捏起来。

对面坐着的大哥脸色不仅煞白,还抽抽起来,脸上的肉也止不住哆嗦着。

周围的小混混们忙把头低了下去,眼底都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羡慕,心想着这黑小子的后台果然硬,不仅敢调戏大护法,竟然调戏起来还没完了,连大护法这样的女人都得忍着,果然投个好胎比什么都重要啊!

手感极好,柔若无骨,却极有韧性,说她杀过人郭璁还真有点相信了,这手力量很大,还不是一般的大。

郭璁手心的粗糙程度让鱼白凤有些讶异,手上微微一使劲,大手竟如铁钳一般纹丝未动,抬眼直盯盯看着郭璁,微启樱唇,隐晦的开口说道:“小兄弟,江临水深,做人要给自己留三分余地。”

“姓蒋的可以为所欲为吗?”

大护法无语,手上再次用力,还是纹丝不动。

“我头铁。”郭璁另一只手笑着拍了拍自己的脑袋,对端着馄饨和包子踟蹰不前的摊子老板招了招手。

混混们都安静的低着头,老板颤颤巍巍的走过来,脸上神情纠结,到近前后把包子和馄饨放桌上,对郭璁说道:“小哥您吃着。”

郭璁抬头对他笑着说到:“老板您看,聊了两句才知道都是朋友,饸饹不要了,这些也够吃。您先去忙着,还得占用您的地方,今天给您添了麻烦,以后就不会有麻烦了。这位老虎大哥,看着面相就很和善,您说是不是?”

“是……是……,当然是,这位……衙内,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大哥老虎连连点点头,对郭璁露出了一个难看的笑容,带着些祈求,再也没了刚刚的威势。

郭璁没掩饰厌恶的看他一眼,冷笑一声,对摊主笑着点点头。

摊主轻声说道:“谢谢小哥了!”

郭璁摆摆手,“您甭客气。”

摊主满脸纠结着走了,心里没底,也不知到底是福是祸。

“娘子,包子真不来一笼?”郭璁看向鱼白凤,笑着问道。

“饱了。”再次用力,终于抽回了手,面色凝重的冷眼看着郭璁。

郭璁把手放在鼻端嗅了嗅,嘿嘿一笑,低头吃饭,刚才没吃饱,这会儿胃里难受,是真饿了。

两笼包子一碗馄饨下肚,摊子外面的雨大了些,从毛毛细雨到淅淅沥沥的小雨,难得的雨水滴落的声音,衬得摊子里安静的很。

郭璁吃完饭,肆无忌惮盯着大护法冷冰冰的脸,沉默下来。

气氛很微妙,郭璁刚刚的做派很唬人,如今沉默下来,更是有股无形的威势压的这棚子里所有人都心里着慌,一个个的脸色越来越难看。

远处快马疾奔的“嗒嗒”声响起,众人看向远处。

两头骏马在江门大街上疾奔而来,到了摊子前,这两个人勒住快马,两声马嘶响过,两个身形高大的年轻人利落的翻身下马,将手上的缰绳随手扔在两个小跑过去的地痞的手上,走了过来。

除了郭璁,摊子上的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吆喝……热闹啊!”走前面的年轻人一米八几的个子,白色锦衣,体型微胖,鬓边簪一朵木槿,长相与蒋老头七八分像。

后面的年轻人体型消瘦,红色锦衣,面相白净,鬓边簪一朵琉璃花。

这人郭璁见过,正是前几日在谷成街上窗户里,请那穗州来的男人和名叫金枝姐的女人上楼喝茶的那个耿少爷。

两人一前一后走了进来,鱼白凤与老虎大哥上前两步迎着两人,其他的地痞们都站着没敢动。

来的这两位,可是真正的高门大户家的子弟,高高在上的少爷,一般人话都说不上。

“白凤姐,几天不见越来越漂亮了!”

“白凤姐,怎么看着消瘦了些,王爷是不是不给吃的,不如你来我家,我天天大鱼大肉、丫鬟仆人供着你这尊护法菩萨。”

“我吃的少,更吃不了你们高门大户的山珍海味,你还是留着那点银子给你那女先生花吧。”鱼白凤冷声回了两句,侧身让路,让两个年轻人走了进来。

“嘿,这不是休沐嘛,再说女先生哪有白凤姐长得漂亮。”

摊子上支的雨棚边沿有点矮,两个年轻人微微低着头走了进来,看向坐着的郭璁。

郭璁站起身来,细细打量着两个年轻人,没说话。

“郭璁?!”前面微胖的笑着问道。

郭璁点点头。

“我是蒋学武,他是耿法照。”

郭璁再次点点头,看看身前的桌子,率先坐了下来。

两个年轻人微微皱了皱眉,走过来一人一边也坐了下来,蒋学武坐在了对面,耿法照坐在了左侧,伸手对后面的鱼白凤说道:“白凤姐过来坐,都是自己人,别客气。”

鱼白凤转头对一直被忽略的大哥使了个眼色,轻移步子,走过来坐了下来。

四人一桌,气氛很微妙。

老虎大哥对站着的地痞们使了个眼色,挥了挥手,带头要走。郭璁转过头看了一眼,开口说道:“这位老虎大哥留一下,咱们还要说话。”

大哥胖脸上的肉哆嗦一下,看向鱼白凤。

鱼白凤无奈的点了点头。

大哥脸色阴沉的对手下地痞们挥了挥手,“外面呆着。”自己则老老实实的在一旁的桌子上坐了下来。

地痞们安安静静的退出了摊子,走出去不远,乖乖的站在了离着摊子不远处的雨中。

“老虎,不服?”蒋学武看一眼面色阴沉的大哥,开口问道。

“二爷,您说的哪的话,任打任骂您说啥是啥,老虎我绝无二话。”大哥脸色换的挺快,瞬间换了一张笑脸,谄媚的很。

蒋学武转过脸不再理他,看向鱼白凤,笑着问道:“白凤姐,是怎么惹上我家这位兄弟的,跟你透个底,他现在可是我们两家老爷子的心头好,谁敢欺负他,我负责破家,法照负责灭门,都不用我这兄弟亲自动手。”

耿法照点点头,对郭璁问道:“咱们见过一面,在谷成坊内?”

郭璁点头,说道:“端午前一天,你在二楼窗户里,我在街上看热闹,得宝阁。”

耿法照笑着点头,“我当时看了你好几眼,没想到是这层关系,你年岁几何?”

“两年冠礼。”

“哦……我虚长你三岁,学武长我半岁,咱们自家人,不必太过规矩,兄弟相称即可。”

“我指的是,冠礼已过两年,我如今二十二。”

三人都是一愣,耿法照扯扯嘴角,蒋学武皱皱眉头,鱼白凤则微微眯起了眼。本觉着这俩兄弟来了此处,看其随意熟络的样子,自家人应该没什么了,但见这年轻人态度,是真不太好说话。

郭璁没去管他们神色,淡淡道:“该怎么称呼还是怎么称呼的,规矩不能乱。法照兄弟,学武兄弟。”

“呃……郭璁兄长,虽然第一次见,但都是自家人,不用这么客气。”蒋学武说道。

“家里的规矩,两位老爷子也都讲,咱们小辈就更不能不讲了。在云州的时候,我与学文兄长相谈甚欢,至于法照兄弟,你是明爷爷的外孙?”

郭璁张嘴笑着,一口白牙让鱼白凤看着有些瘆人。

第15章 终究还是错付了! 蒋学武与耿法照听了这话,对视一眼便站起身来,对郭璁躬身施礼开口呼道:“见过兄长。”

郭璁起身,回礼微笑道:“我字青学,乃长者所赐,取自青箱传学,金匮纳书之意。”

两兄弟闻言抬头眨眼,瞬间有些羞愧之色。这话是实实在在告诉自己两人,我是读书人,长者赐字,高低也有个秀才出身,不是你们这种整日里斗鸡走狗的纨绔。

郭璁笑吟吟坐下,看向了耿法照。

两人再次对视一眼,眼中皆有懊恼羞色,耿法照回道:“是的,亲的,有日子没回去了。”

“明爷爷脾气不太好!”

“呵呵,是有点……”耿法照话没说完,蒋学武突然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突然意识到什么,赶紧闭上了嘴。

这会儿两人脸色更不好看了,郭璁几句话之间,便已经掌握住了这桌儿上的话语权,竟还搬俩老爷子出来压人,心底都有些不爽利。

但郭璁可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们。

“蒋爷爷的脾气也很大,昨天家里吃饭,喝的三十年的茅溪红缨高粱,爷爷喝了三杯就醉了。学武兄弟,你当时好像还在楼上睡觉,幸亏还有奶奶陪了我两杯,不然那一瓶我还真喝不下,不过也差点醉了,回去倒头就睡,好在没被几声惨叫给吓着,跟杀猪似的,我当时就纳闷,咱们巷里还有杀猪的?”

蒋学武一张脸顿时憋的通红,郭璁不说还好,一说屁股就有些坐不住了,疼……昨日里挨得揍是真的疼。

“法照兄是在学堂授课吗?”郭璁转而又对耿法照好奇问道。

耿法照本来还有些同情蒋学武的,听了这话脸色一瞬间也开始微微发红,郭璁一句话戳到了他的痛处,把他问的张了张嘴,‘呵呵’干笑两声,无论怎么都有些说不出口。

三两句话把这两个来了指定是要帮倒忙的怼的哑口无言,郭璁微微瞥一眼满脸无语的鱼白凤,示威性挑了挑眉,不是一个量级的,就不要搬出来丢人现眼了。

气氛有些尴尬,静静的沉默一会儿,郭璁目光在蒋学武和耿法照身上来回的转,最后落在鱼白凤身上,开口说道:“白娘子,把我的这两个兄弟请过来,有什么话就说吧!我听着,不过……”

转而向蒋学武和耿法照说道:“大清早的,这位老虎大哥的两个兄弟抢了我一包桂花糕不说,还抢了我一笼包子,吆五喝六,凶神恶相。我辈读书人,向来是不立危墙之下,所以我忍了,毕竟还是初来乍到的,咱惹不起,躲得起吧!您二位兄弟说,对不对?”

蒋学武和耿法照点了点头,反应过来后又同时摇了摇头,“忍个屁,哪个泼皮干的,打断他的手,老虎,你们越来越没规矩了。”蒋学武回头对老虎气愤吼道。

“老虎,长本事了,欺负到我们兄弟头上来了!”耿法照也看向一旁坐着的大哥老虎,不阴不阳的冷声说道。

“两位少爷,这事儿我不知道啊!”老虎也是刚听说这事儿,快哭了。不过这事儿不也很正常吗?不对的地方在于对象不对,谁会知道那俩小子惹了这么一位惹不起的主。

郭璁继续笑着说道:“两位兄弟先别忙着生气,我还没说完呢!我呀……虽是读书人,但在云州军伍中呆了七年,回来看头母猪都能赛貂蝉。爱美之心人皆有之,这不是见这位大护法姐姐长的美,想过来亲近亲近,还没怎么说几句话,这位老虎大哥发话了,要我身上的零件,尤其是我这一对招子,就是因为多看了白凤姐姐两眼,老虎大哥就要将我这一身肉拿去做人肉包子卖钱,这事儿……白凤姐姐也是同意了的。”

说完,抬眼看着三人越来越难看的脸色,叹道:“以前在云州,打起仗来天天玩命,没想到回了盈州,在这江临,大早上出来吃个饭也得玩命,哥哥我瘦,这一身肉,也不知道能卖几两银钱?”

郭璁的话刚说完,蒋学武和耿法照同时阴沉下了脸,面色不善的看向了鱼白凤。

他们来的时候可不知道是这来龙去脉,如今来了,感觉自己已经跳进了一个大坑,能把他们兄弟俩坑的体无完肤的大坑。

本以为是郭璁没事找事,没想到却是他被欺负了,这要是让自家老爷子知道了,还了得!最先遭殃的就是自己。

当然,这事儿也全凭郭璁的一张嘴,读书人的嘴皮子上下一碰,颠黑倒白,就看他怎么说了。

两人对视一眼,看出了彼此神情中的无奈。

“这位……衙内,既然是我们的不对,您划出道来,我们接着。”鱼白凤没有辩解,郭璁说的也没错,至于见到自己之前发生的事,十之七八也错不了。

况且,现在还争论这个完全没意义,能说话的原先是四个人,现在变成了两个人,刚来的这两位少爷,除非被逼急了,是绝对不会再替自己说一句话了。

“好说!不过在下还是要纠正白凤姐,你要把上句话说的‘既然’两个字去了,咱们才能接着往下说。还有,我姓郭,也不是什么衙内,姐姐莫要弄错了。”郭璁笑眯眯道。

鱼白凤奇怪的看了蒋学武一眼,见他面无表情,也不说话,想了一下,恨恨的瞪了郭璁一眼,果然是读书人,这小子太鸡贼了,无奈说道:“是我们的不对,那就请郭……少爷您划出道来。”

“好说!好说!”郭璁看向蒋学武和耿法照,笑着道:“既然白娘子把两位兄弟都叫来了,那么做兄长的我也不会拂了两位兄弟的面子,咱们既是一家人,就请两位弟弟给兄长做这个主吧。二位怎么说,做兄长的我就怎么做,事情也就这么过去了。”

说完话,郭璁沉下脸,静静等待起来。

原来设想的剧本是走不下去了,还指望蒋学武配合自己,意想不到的是来了两个帮外不帮亲的,郭璁心里很无奈,那就只能换个剧本了。

蒋学武和耿法照一时有些懵,无论怎样,他们都没想到郭璁会把皮球踢给自己。

鱼白凤目光也落在了两人脸上,她当然希望两人就此接过来把事情赶紧了了,但心底却对两人表示同情,也焦虑于和这两位少爷以后的关系。

今日此事了后,要回去和王爷商量,不仅要重视这位郭少爷,还得重新考虑一下和这两位少爷的合作了。

对这两位还好说,无他,让利尔!对郭璁,这个从云州战场上回来的,气质有些阴沉的黑面皮少年,她摸不透。

想来今日与他结了怨,无论结果如何,都不是好事。

鱼白凤最终把目光落在了一旁的大哥老虎身上,眼底间弥漫出了丝丝杀气。

郭璁的想法其实很简单,人家能这么快把这两位请来,这好像是个笑话,却真实发生了。他就是想看看蒋学武和耿法照与这伙人,或者那位王爷牵扯的有多深。

一试便知。

气氛再次微妙,蒋学武和耿法照一直沉默着,脸色阴沉,他们心底在权衡,在纠结。

鱼白凤也沉着脸,等待着。

郭璁看着她,越看越觉得好看,可时间拖得越长,他的心也越沉,脸色也越来越阴沉。

终究还是错付了!

一直未等到他们开口,郭璁转过头,眯起眼来看着蒋学武和耿法照,拿起桌上的黑袋子和油纸伞,笑着说道:“两位兄弟不说话,我就明白了,以后兄长我一定会夹着尾巴做人的。”说完话拿着东西站了起来,对鱼白凤说道:“白娘子回见,得空了可以去四青巷找弟弟玩。”

一边伸来了一只手,拉住了郭璁的两条胳膊,“青学兄长,你先坐下,你想岔了,说话怎么那么难听呢!什么夹着尾巴做人,谁敢让咱们兄弟夹着尾巴做人?”鱼白凤和耿法照一人拉住了郭璁的一条胳膊,把他硬生生拉着坐了下来,而说话的是蒋学武。

郭璁被迫坐下,蒋学武一脸为难的继续说道:“兄长,你刚来江临,根本就不了解情况,事情牵扯很深,要是因为这点事情闹大了,不值当,而且……”

不等他说完话,郭璁点头笑问道:“两位兄弟,这是不打算让我走了?真要刮了我这一身肉去卖钱?”

蒋学武声音一滞,脸色阴沉下来,而身旁的耿法照也是一脸难看。

气氛再次微妙起来,而打破这氛围的是鱼白凤,她冷声对郭璁说道:“郭少爷,不如请移步鹳鹤楼,由我来摆酒赔罪。”

“我这人胆子小,也害怕,更上不了台面,就不去了。”郭璁摇了摇头,对鱼白凤继续说道:“不过我手艺还不错,欢迎白凤姐姐去我家吃饭。”

“此话当真吗?”

“太当真了,昨天在学武家吃饭,还是我给奶奶打的下,奶奶一个劲的给我比划大拇哥。”

听了郭璁这话,耿法照握着郭璁胳膊的手抖了抖,不自然的松开收了回去,坐对面的蒋学武眼皮子一阵猛抽,他有个预感,今日的事情好像做错了。

“那明天我就登门拜访,顺便给您带一份王爷的见面礼。”

“不会是银子吧!”郭璁笑着问道。

“二百两雪花文银,别嫌少,以后还有更多。”鱼白凤直接说出了数字,一点也没遮掩。

郭璁一愣,笑道:“我喜欢。”

继而道:“白娘子您别会错意,我喜欢的是你,干脆爽利,可不是银子。”

说罢突然把袋子扔给她说道:“里面就有二百五十两雪花银,买我这条命,今日我认栽,白娘子您明天也别去我家吃饭了,这会儿我是真害怕。银子是个好东西,为了银子,卖父卖母,卖儿卖女的都有,今天这事儿是我想岔了,白娘子您放心,我日后见了您和老虎大哥,一定绕着走。”

郭璁说完了话,再次站了起来,这次没谁拦他了,都被他的话给说懵了。

郭璁撑起伞走了出摊子的遮雨棚,突然回头说道:“这两天千万别去找我,我打算去城外驼山白云观里躲一躲,实在是惹不起,躲得起还是可以的。”

三人听到这话后脸色大变,蒋学武站起来喊道:“兄长,等等。”说罢迈开步子便追了上去。

速度很快,郭璁还没走出几步,蒋学武便追上了他,伸手抓住郭璁肩膀,强行把他拉住,等郭璁回过头来,蒋学武看到了一双冷冰冰的眼睛。

冷冷的咧嘴一笑,郭璁出手如电,单手掐住了他的喉头,慢慢把他的脸拉在身前,盯着他寒声说道:“知道为什么你能留在江临,留在四青巷子?因为你是最蠢的那一个,给你一天的时间,把和这帮人的做的买卖,该断的都断了,不然后果你承受不起。另外带着耿法照回巷子,十天之内不准出门,听明白了吗?”

“呃……我……呃……”

郭璁松开手,转身就走。

蒋学武高大壮硕的身躯突然跪地,低着头开始一阵干呕。耿法照一脸阴沉的跑过来扶住他,焦急问道:“二哥,怎么了?”

蒋学武缓了好一阵才抬起头来,鼻涕眼泪齐流,嘶哑道:“法照,咱们好像被阴了,姓王的没安好心,你现在就回巷子,把事情和两位老爷子说清楚,我去军营,把东西处理了,要快。”

耿法照听后脸色更加阴沉了几分,带着些恐惧,二话不说,甩了蒋学武迈开步子向四青巷的方向跑去。学武如果说的是真的,那便是捅了天大的篓子了,凭自己和学武兄弟俩这小身板,根本抗不住。

郭璁的脚步不快,他的方向也是四青巷,耿法照从他身边跑过的时候不忘回头看他一眼,“谢了兄长。”

声音中的情绪很复杂,不知是感激还是气愤。

在雨中风一般的奔跑,那名贵的琉璃簪花跑掉了也没顾上捡,长发湿漉漉的粘在脑袋上,淅淅沥沥的雨点打在脸上,耿法照略显阴柔的气质,让路上的人们以为这不知又是从哪儿跑出来的神经。

郭璁看着耿法照奔跑的背影,讥讽一笑,明明骑着马来的,现在腿着跑,想必是军营里的良驹被这俩货骑出来了,心想这俩货还不算太蠢,知道要还回去。

第16章 偏爱小青蛇 鱼白凤翻了翻手里的黑袋子,整整五个五十两一个的银锭子,就这么被那个姓郭的黑小子扔给了自己。

买命钱?谁敢接这买命钱!买的又是谁的命?把目光落在了大哥老虎身上,思虑再三,都不认为他值这个钱。

那是要买自己的命吗?

刚刚郭璁还提到了白云观。

面色凝重还在沉思之际,耿法照已经向四青巷方向跑了,而蒋学武也已经站了起来,咬着牙面色铁青的走回来站在了摊子雨棚的外面,对里面的鱼白凤说道:“白凤姐,法照追那小子去了,我也要去追,敢打我,我一定要他好看。”

看着蒋学武要走,鱼白凤高声问道:“学武,他刚刚提到了白云观?”

蒋学武急促的身形略一停顿,转过身来说道:“是啊!”

“他跟白云观有什么关系?”鱼白凤追问道。

“这事儿我还真不清楚,不过他家先人葬在观里,应该是去祭拜吧。”蒋学武心里焦急,说完后转身就走,要真如郭璁说的那样,那一点时间都容不得耽误了。

鱼白凤没问出自己想知道的,还想再叫住他,蒋学武已经上了马,牵着另一匹,迫不及待的走了。

先人葬在白云观里,怎么从没听说过四青巷有哪家是姓郭的?鱼白凤终于想明白不对的地方在哪了!四青巷,那个黑小子到底是谁家?

大哥老虎见人都走完了,剩下大护法拎着黑袋子在那阴沉着脸,贪婪的看了一眼那袋子,小心的走上前来对鱼白凤说道:“大护法,我们要怎么办?”

鱼白凤被他打扰,冷冷瞥他一眼说道:“回去赶紧把事情办好,还有,这个铺子以后不准再来了,你真是什么钱都敢收,离得四青巷太近,早晚出事。”

“明白了,明白了!回去我就让那小子开口,您等我消息。”老虎大哥赶紧点头保证,说完转身就走。

他是彻底害怕了,今天幸亏大护法在这儿,请来了那两位少爷才把事情摆平,不然换做平常时候,指不定会出多大的事情,自己脑袋掉了碗大个疤,但全家人跟着没命才是最可怕的。

老虎大哥带着小弟们走了,鱼白凤拎着黑袋子向南而去,脚步很快。

沿着江门大街一直走到了水运码头,进去后在一片房舍中左拐右拐,终于来到了一个很不起眼的房舍,推门进去后一个鬓角微白的中年男人正在烹茶,看见鱼白凤后微微一笑,“白凤?”

鱼白凤在这人身前坐下,开口问道:“您都知道了?”

男人点了点头,递给鱼白凤一杯茶。

“王爷,蒋学武和耿法照和那小子没谈拢,最后起了冲突,那小子阴了蒋学武一把,俩人追那小子去了。”

男人沉默一阵,才不确定的问道:“打了蒋学武?”

鱼白凤轻抿一口茶水,回道:“打了,我亲眼看见的。”

“呵呵,哪冒出来的愣头青,还动手打人,真当是四青巷出来的就可以横着走了。”

“他们以前不认识,蒋学武和耿法照来了之后才报的名,那小子刚回来,在云州呆了七年。”

“打了七年仗?”

“他自己说的。”

男人再次沉默,许久才道:“蒋家老大蒋伯端的穗州军前年去的云州,刚打完没几天这小子就回来了,我看顶多是个家里安排混军功的,指不定就是蒋家老大把他放回来的,我们也别管了,让他们自己咬去吧!”

鱼白凤略一沉吟,把袋子放桌上说道:“那小子扔给我一包银子,二百五十两,说是买命的钱。”

“买谁的命?”

“他自己的。”

“还挺有钱的,找个机会还给他,跟他说,没人会要他的命。还有事吗?”

鱼白凤沉默一阵,才小声说道:“他还提到了白云观。”

男人陷入一阵长久的沉默,许久之后才问道:“有什么牵扯?”

“我问的蒋学武,那小子先人葬在观里。”

“姓什么?”男人的声音略微的有些不稳定。

“他叫郭璁。”

“没有姓郭的,那小子住四青巷哪个宅子?”声音很急促。

“蒋学武走的急,没问清楚。”鱼白凤摇了摇头。

许久之后,男人开口说道:“把袋子装满,你再去一趟。”

…………

郭璁走的慢,路过茶水铺子,进去再要了一份桂花糕,面向和善的大娘子奇怪的包好递给他,结了钱后问道:“小哥,你是不是对我有企图,也不用这么照顾我买卖吧!”

郭璁呵呵一笑,“这都被大娘子看出来了。”

“屁……你这一来一回的,老娘能看不出来。”

郭璁很认真的细细看了几眼,严肃说道:“风韵犹存,您打扮一下,像我这种年轻人,鼻血都得流两斤。”

“屁……两斤血不得把人流死,小哥像个读书人,是个会说话的……”老板娘笑起来脸跟一朵花似的,看郭璁的神色也越发亲近了几分。

郭璁吃了块桂花糕,又与大娘子闲聊几句,说道:“大娘子回见!”

“得空再来啊……”

撑伞缓步往回走,一路上磨磨蹭蹭的,站着看一会街景,再看一会儿行人,来到南湖边上,停下脚步再看一会儿湖景,隔着老远看湖上一叶叶孤舟,烟雨茫茫,突然很想找个鱼竿坐湖边垂钓,或者寻一叶孤舟,任其漂泊。

也许还可以找个人给自己画一幅南湖烟雨,题字‘孤舟钓叟,朽不得其志,独钓龙王宫。’

想了想,一句还不够,再加一句,‘唱一曲渡情,骂一天许仙。不喜白娘子,偏爱小青蛇。不见金山寺,老衲要还俗。’

想到这儿,嘚吧嘚吧嘴,实在是编不下去了,叹口气。

转念一想,小青蛇啊!如果这湖边现在出现个美女,明眸善睐,顾盼传情,身着轻纱水袖,打着伞,聘聘婷婷的自眼前这湿滑的青石路上缓步走过,那就让她来来回回的走,走一天,自己能静静跟着看一天。

站南湖边上久久不动,脑子里意淫着乱七八糟的画面,身后传来一个声音,“郭璁哥哥,爷爷叫你回去咧!”

郭璁闻声回头看去,只见一条小青蛇撑着个花伞小跑着向这边而来,两条小细腿,个子也不高,发育也不好,蹦蹦跳跳的,这和自己印象中风情万种的青蛇完全不一样啊!

心底不由失望极了,待到小青蛇跑到面前,定睛一眼,原来是芹儿!

回过神的郭璁呵呵笑了起来,掩饰着自己心底的失望和刚才的恍惚,对气喘吁吁的芹儿问道:“芹儿有事,你是怎么找来的?”

“爷爷叫你回去咧!明爷爷说你指定会磨磨蹭蹭的不愿回去,说不定就在湖边磨蹭着,叫我过来找你。”芹儿脆生生说完话,看着郭璁一瞬间变得有些愁苦的脸色,咯咯咯笑了起来。

“出啥事了?这么高兴?”郭璁看她眉眼飞扬,指定是遇上高兴的事了。

“哈~~法照哥正在老榕下罚跪呢!”

郭璁嘴角扯了扯,露出一个尴尬的笑容,说道:“跪在雨里,有点惨啊!”

“是咧是咧!走吧……”伸手抓住郭璁粗糙的大手,拉着他就要走。

“去哪?”

“回去咧!爷爷和明爷爷都在等你咧!”

“不回去行不行?”

“不行咧!爷爷说了,叫你一定回去。”

“我带你江门街上走一遭吧!那边铺子也多,咱们去那边玩耍?”

芹儿停住脚步,回头看着郭璁问道:“真的?”

“当然是真的。”郭璁很认真的点头。

“我没钱咧!”芹儿皱起眉来,失望说道。

郭璁赶紧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银票,对芹儿诱惑道:“走,随便花。”

芹儿拉着郭璁就走,方向是江门大街,嘴里嘟嘟囔囔着一些糖人绣球秋梨膏之类的,郭璁笑着跟上。

一大一小两人撑着伞向外走,小的牵着大的的手,像是兄妹,也如父女,就是不像白蛇和许仙,倒像是一条小青蛇和法海。

…………

四青巷外,牌坊边那株形如华盖的老榕树,连续两日的新雨,使它枝尖冒出的新芽翠绿剔透,如给这株历经沧桑的老榕披上了一层浅绿新衣,放眼望去,格外的生机勃勃。

树下的石桌上面支起了一个草棚,俩老头正在棚中下着象棋,一人手边放着一个大号的瓷壶,里面泡着茶水,渴了就喝一口。

今日俩老头喝水喝的比往日里勤快一些,因为骂人挺费嘴皮子的。

耿法照脸色凄苦的跪在棚外,透过老榕浓密的枝叶掉下来的水滴格外的大,打在他的头顶和脸上生疼,一头长发贴在脑袋上,衣衫湿透,模样说不出的凄惨。

“那小子没往回走?芹儿怎么还不回来?”一局棋下完,蒋老头拿起瓷壶喝了口茶水,纳闷的问道。

明老头收拾着棋盘,这局是他赢了,扯了扯嘴角,开口说道:“我看那丫头八成是被他给拐跑了,这小子蔫坏……这时候不肯回来才正常。”

蒋老头看了一眼外头跪着的耿法照,认同的点了点头。

“姓耿的,去我家里看看蒋福回来了没有,快点……”

耿法照听后脸皮抽了抽,爬起来就往坊里跑。

蒋老头对明老头说道:“你这外孙子平常看着挺精明的一个孩子,还整日在你眼皮子底下晃荡,怎么就会出这种事?”

“你那二孙子看着也不傻,怎么也蠢的跟一头猪似的。”明老头毫不客气的回怼。

“呵呵,不然我怎么会把他留在江临,树大招风的,就怕出去被人吃的骨头都不剩。别的还好说,学武性子跳脱,打小不务正业,不放眼皮子底下看着不放心,想不到如今还真出了事。”

蒋老头脸色带了一丝忧虑,说完看着明老头,问道:“这事儿咋办?”

“凉拌……”

蒋老头抬手摩挲着自己锃亮的脑袋,略一沉吟,开口道:“只是倒卖一些香料和酒水的话问题不大,怕就怕掺水。军伍里夹带一些私货,这种事儿向来不新鲜,睁只眼闭只眼的多了去了,但就怕上了规模的,一旦爆出来,总得有些人会掉脑袋,这俩孙子白给人干活,分那么一点钱,还真是俩大傻子。”

“天下嚷嚷,皆为利往。就是些香料酒水,不至于搭上命吧?”明老头有些疑问。

蒋老头比划了一个砍杀的手势,拿起茶壶喝一口,脸色阴沉的说道:“除了那个,还有这个。”

“这他妈是掺水,私盐和军械?这俩孙子真不要命了?”明老头吃惊的压低了声音。

蒋老头沉声说道:“就怕这俩孙子也被人家蒙在鼓里,那个叫王爷的,不过是某些人的门客,这是想拉着咱们下水呢!”

远处巷里青石路上,耿法照前头碎步小跑着,他后面跟了一个年近半百的精瘦老者,管事打扮,近前后耿法照乖巧的站在草棚外等着,而那精瘦老者则毕恭毕敬的走进草棚,躬身对蒋老头和明老头施礼。

“明老太爷。”

“老爷。”

蒋老头没说话,明老头对耿法照骂到:“滚出去跪着。”

耿法照吓得浑身一哆嗦,赶紧转身去重新跪了下来。对自己这个脾气暴躁性格乖张的外公,他是从小怕到大的,到如今还在学堂里混着,也是拜自己的亲外公所赐,在明老头面前,真是比老鼠见了猫都乖巧。

蒋老头直接开口问道:“学武回去了?”

“回去了,东西我看了。”

“嗯!?”

“别的没什么,有几石精盐,还有十几把倭刀,东西不多,能处理。”

“倭~~什么玩意?”蒋老头没听懂。

“是东边岛国东瀛浪人的武器,极其锋利。”

“嗯……”

“老爷,我来处理吧!保证不留首尾。”

蒋老头脸色耷拉下来,沉默着,精瘦老者躬身一直耐心等待着。

明老头看一眼蒋老头,拿起茶壶喝了一口茶水,阴阳怪气的说到:“自作自受。”

蒋老头阴沉的看一眼明老头,点了点头,开口说道:“过几天把事情晒出去,除了他的军籍,就这样。”

“这……会不会太严重了,您老再考虑考虑,学武年纪不小了,以后的前途……”

“就这么办。”蒋老头阴沉着脸摆了摆手。

耿法照跪在那里,竖着耳朵听说要除了蒋学武的军籍时,把头低下去,脸上后悔的神色再也抑制不住的蔓延开来。

淋着雨,也止不住浑身的冷汗不住的往外冒,他弯腰把头顶在身前的地上,浑身开始哆嗦了起来。

“没了军伍中的约束,你那二孙子以后不更撒了欢了?”明老头瞥了自己外孙子一眼,不屑的撇撇嘴,对蒋老头问道。

“撒欢?哼……”

第17章 偏爱小青蛇(二) 芹儿拉着郭璁沿着湖边来到江门街上,郭璁怕她累,便去不远处的车马行寻了辆马车,吩咐车夫向内城驶去。

路过早点摊子的时候,郭璁自车窗向外看了一眼,桌椅板凳已经撤走收摊了,只留了遮雨棚还在那里,有行人在棚下躲着雨,不见摊主两口子的身影。

在玉林坊前下了车,芹儿嚷着要去湖边看节目,端午期间,画舫上每天都有免费的表演,大多都是些青楼妓馆准备的节目,好看不好看两说,精神和职业素养是值得表扬的。

况且,郭璁就觉得她们这种形式的表演很不错,郎君们娘子们都很爱看。

芹儿拉着郭璁来到玉林坊的湖畔边上,一家一家的看去,看了三四个节目后,小姑娘就有些乏了,质量参差不齐,有好有坏,反正没有让郭璁眼前一亮的。

芹儿也有些微微失望,与上次随二哥来时相比,船上的节目确实无趣多了。拉着郭璁走向江门街,到了街上,才是她撒欢的开始,郭璁在后面默默跟着,有些后悔带她出来了。

付钱会付到累,不是心累,也不是心疼银子,而是身体很累。

芹儿走在前面,无忧无虑的小公主一般,郭璁左手拿着糖人,右手抱着个一匹丝绸,胳膊上还挂着几个袋子,付钱时要把东西先放一边,完事儿再拿起来,如此反复,东西越多,他的脸色就越来越苦。

而后不堪重负的郭璁拉着芹儿找了个车马行,直接给了一天的车钱,把东西扔车里,才缓缓舒了口气。

芹儿嚷着肚子饿了,郭璁带着她就近找了一家酒楼,吃着饭看了一出楼内说书的,讲的是富家小姐和书生的老套故事,郭璁吃饱了听一会便眯起眼来打盹,芹儿听到一半,便凑过来抱着郭璁的胳膊睡着了。

情情爱爱的,小姑娘兴趣也不大,说书先生讲的也有些拖沓,听一半就听不下去了,而郭璁只对深闺之中富家小姐的美貌感兴趣,但讲的太过于平淡,对郭璁来说剧情也老套无比,不打盹都很难。

自酒楼里出来,郭璁拉着芹儿坐上马车,便打算回去了,不想前面一个铺面很大的金楼正在门前搞活动,拗不过嘟起嘴来满脸可怜兮兮芹儿,吩咐了车夫,两人向那边走去。

活动很大,人也很多,很热闹。

让芹儿拉住自己胳膊,护着她往里面挤了挤,勉强看到台上的两男一女正在那做宣传。

台前的一男一女衣着打扮和气质都不俗,模样也年轻,芹儿认出来了,兴奋的又蹦又跳的大声叫了起来,郭璁黑着脸,差点儿没被她尖叫声给吓出病来。

台下围观的人们的热情也都很高涨,台上的两人,等于是这个年代的明星,让很多人都觉得与有荣焉,尤其是很多穿着学堂青衫的男女,他们的喊叫声尤为刺耳。

芹儿个子矮,郭璁把她抱到一个不远处的栓马石上,一男一女两人一个现场作诗吟诗,一个琵琶奏和,轻吟浅唱,让很多人看的如痴如醉,一曲终了,纷纷鼓掌欢呼!

两人合作一曲之后,身边一直笑吟吟等待的金楼掌柜的便高声宣布,拿出几件首饰来当做奖品,搞一个抽奖的活动,让两位来挑选台下的观众,顿时引起了一阵极为热烈的欢呼。

芹儿兴奋的在栓马石上又蹦又跳,一眼便被台上那个帅气的郎君给挑中了,伸手指向芹儿,掌柜的在一边高声赞叹道:“好灵气的小娘子,请上台来。”

芹儿惊讶的指了指自己,秀才笑着点了点头,掌柜说道:“就是你,小娘子,请上台来参加我们的抽奖活动。”

芹儿兴奋的‘哇’了一声,转过头来看向郭璁。

郭璁本不想她上去,但看她兴奋的小模样,便点了点头。伸手接住栓马石上跳下来的芹儿,对她嘱咐道:“快去快回。”

芹儿小脸兴奋的点了点头,转身后观众们已经在她面前自动的让开了一条通道,羡慕的看着这个漂亮的小娘子。

芹儿欢快的跑向舞台,上去后满脸兴奋的和两个知名人士打招呼,掌柜的让她站在两人中间,笑着问道:“小娘子叫什么名字?”

“云生。”

“云生小娘子,好名字,年岁几何?”

“十四岁。”

“豆蔻之年,再长一岁就可以寻夫家了。那你认识这位公子和这位姐姐吗?”

“当然认识了,我还在玉林坊看过他们演出呢!”

“那你喜欢公子多一点还是姐姐多一点?”

“都喜欢咧。”

“可以都喜欢,但你喜欢公子多一点还是姐姐多一点呢?”

芹儿看着掌柜的,很认真的说道:“一样多。”

台下爆发出一阵哄笑,台上两位也满脸笑容,都被这个小娘子的回答给逗笑了。

掌柜的装作尴尬的摇了摇头,叹口气无奈说道:“现在的小娘子是越来越聪明了,不上当啊!”

郭璁倚在拴马桩上,听着芹儿和掌柜的对话,眯眼笑着,心里畅意。

掌柜的等台下观众的哄笑声停下,继续对芹儿说道:“那我们就来抽奖吧。作为今天第一个上台抽奖的,云生小娘子你希望得几等奖?”

“当然是一等奖咧……”

“一等奖啊!那可是我们今天最珍贵的一件奖品,云生小娘子有没有信心?”

芹儿猛点了一下头。

“好的,那就请出我们的珍宝箱,让云生小娘子来抽出我们今天的第一个奖。同时期望小娘子能给台下诸位看官带来一个开门红,此处需要大家的掌声。”掌柜的说话的同时,已经有伙计搬着一个抽奖的木头盒子上了台,在台下观众热烈欢呼中,芹儿满脸兴奋的把手伸进了盒子中,摸出了一个巴掌大的木牌。

掌柜伸手接过木牌,拿在手中对芹儿说道:“云生小娘子希望这个奖由姐姐开还是公子开呢?”

芹儿左右看了看身边的两位,笑着说道:“都行。”

“不行,只能选一个。”掌柜的装作满脸不怀好意的问道。

芹儿略微的蹙了蹙眉,脆声问道:“那我自己开吧!”

“不行,他们两个中必须选一个!”掌柜笑着摆手,还不放弃。

芹儿再一次抬头看了看两人,说道:“那就请姐姐帮我开吧!”

“为什么?难道是喜欢姐姐多一些?”掌柜追问到。

郭璁笑吟吟在台下看着,心里已经打算把芹儿叫下来了。

“因为我希望以后能和姐姐一样美丽。”芹儿脆生生回到。

台下响起一阵哄笑,芹儿说的也不错,哪个小娘子不想自己长大后越来越漂亮呢!

台上两人也被芹儿这回答逗得笑了起来,看芹儿的眼神是越看越喜爱,那女的笑的乐开了花,被这么一个古怪精灵的小娘子夸漂亮,笑的都合不拢嘴了。

掌柜的对芹儿比划出了一个大拇指,把布袋轻轻的递给了女人,同时对台下观众喊道:“那现在就有请我们怡红楼的婴娘为我们开出今天的第一个奖项,诸位的掌声在哪里?”

台下响起掌声,婴娘揭开了盖在木牌上的红纸,看了看后,风情万种的对芹儿露出了一个懊恼的表情,芹儿也跟着露出一个懊恼的小表情,把台下的许多看客逗得哈哈大笑。

婴娘娇滴滴开口说道:“云生小妹妹,虽然姐姐很喜欢你,但今天我们两个的运气真不怎么样。”

芹儿点点头,脆声说道:“没事儿,只要是婴娘姐姐开的奖,我都喜欢咧。”众人笑了起来,对这聪明伶俐的小娘子越发的喜爱了。

婴娘无奈笑着把木牌展示给观众,笑着说到:“恭喜云生小娘子抽中了第二等。”

掌柜好奇的探过身来看了一眼木牌,大声对台下说道:“恭喜云生小娘子,她抽中了我们今天的第二等,奖品是由我们的大福金铺提供的一对金翠耳坠,让我们来祝贺云生小娘子。”

二等奖已经很不错了,芹儿小脸儿已经笑开了花,台下的观众们也发出了一阵惊叹声,纷纷羡慕芹儿的好运气。

婴娘把木牌递给掌柜,由他拿着对台下的观众们展示,她则亲热的拉起了芹儿的手,满脸喜爱的对她问道:“云生妹妹还喜欢那个耳坠吗?”

芹儿使劲点点小脑袋,满脸笑着说道:“谢谢姐姐咧。”

这时候店里伙计走上了台,端着一个用红绸裹起来的托盘,上面放着一个精美的装首饰用的木盒和一个红绸扎起来的小花。

待他站定后掌柜高声说道:“那现在请杭亮杭公子和婴娘为我们今天第一个得奖的云生小娘子颁奖。”

台下很热烈,芹儿这个漂亮懂事的小娘子得到了大多数人的喜爱。

台上婴娘拿起那盒首饰,打开后放在胸前对台下的观众们展示了一下,一对金耳环,下面坠着一块心形的翠玉,交到了芹儿的手中。

杭公子拿起红绸小花,给芹儿插在鬓角,临了不禁亲热的在芹儿肩膀上拍了一下,神色之间是掩饰不住的喜爱。

这个时候的男女之防并没有多大,男女之间在大街上眉来眼去勾手并肩的也不是没有,所以观众们并没有觉得不妥。

只是肩膀被拍了一下,芹儿自己的神色微微的有些不适,随即便把首饰盒拿在手中对台下的观众展示了一下,后对婴娘和杭公子躬身道谢,又对掌柜的和台下的观众道谢后才拿着礼物走了下来。

礼貌的芹儿赢得了大部分人的喜爱,对她得奖,也是乐见其成的。众人让开了一条路,纷纷笑着看她走过去,顺利的来到了郭璁的身前。

伸手在她肩膀上抹了抹,像是给她抹去台上那位杭公子对她的亵渎一般,郭璁笑着帮她拿过首饰盒,问道:“得了奖,高不高兴?”

芹儿兴奋的点点小脑袋,脆声说道:“哥哥咱们去买个糖葫芦加糖画庆祝一下吧!你请客!”

郭璁笑着的脸色微微一滞,抬手轻轻拍了拍她的脑袋教训到:“再吃你这小肚子会受不了的,时间也不早了,再不回去那俩老头发起火来我这小身板可受不了,走吧!回家!”

“再玩一会行不行?”芹儿小脸皱起来,祈求道。

“不行。”郭璁坚决的摇了摇头。

带着满脸不情愿的芹儿找到马车,看看日头不早了,差不多玩了一整天,郭璁是身累加心累,陪着芹儿逛街实在不是一个好差事。

“我饿了,中午没吃饱咧。”芹儿拉着郭璁的胳膊,不情不愿,满脸祈求的磨蹭着,郭璁黑起来一张脸,无奈的说道:“你中午吃了那么多点心,这会儿还能饿?”

“我正是在长身体的时候嘛……”眼看着要上马车,芹儿抱住郭璁胳膊撅起屁股使劲的往后拽。

郭璁黑起一张脸来,无奈的叹口气,由着她拽着向街上不远处卖糖葫芦的走去。

买了糖葫芦和糖画,又买了些点心,就近寻了个茶水铺子,郭璁要了一壶茶,两人坐下后慢悠悠吃了起来。

像芹儿这么大的小娘子们格外喜欢这些,郭璁反倒是更喜欢昨日奶奶做的家常菜,所以便把东西一股脑的放在芹儿的脸前,自己自斟自饮慢慢喝了起来。

在郭璁眼中,芹儿狼吞虎咽的模样一点儿都不可爱,简直跟释放了天性一般,皱着眉头一直在劝她吃慢点别噎着,而对别人来说,却可爱的很。

“云生小娘子可爱漂亮,聪明伶俐,真是一块好料子!”很突兀的夸奖声,声音油滑,郭璁皱起眉头,转头向后看去。

一个三十来岁的华服男人正笑吟吟的站在那,看向郭璁,开口自我介绍道:“小兄弟你好,在下盈州亓王府门客夏文章,可以谈谈吗?”

郭璁看了芹儿一眼,见她正眨巴着大眼睛好奇的看着来人,对她说道:“好好吃你的。”说罢转头对来人问道:“有事儿?”

来人笑吟吟的神情有些倨傲,双手背在身后,问道:“小兄弟与云生小娘子是兄妹吗?我看你们长的不像。”

郭璁语气生硬的回道:“这不关你的事。”

“我们坐下来谈一谈怎么样?”

“有事说事。”郭璁没理他,直接说道。

对于郭璁的不配合,来人脸色有些不悦,他身材高大,略微低着头俯视郭璁说道:“我想问一下你跟云生小娘子的关系?”

郭璁眯起眼,抬头看着他笑着反问道:“这跟你有关系吗?”

第18章 请奶奶做主 这人微微一愣,对郭璁这种对芹儿的保护欲有些无奈,不解的问道:“我的出现,对云生小娘子可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衣食无忧,一生富贵,唾手可得!小兄弟明白我的意思吗?”

郭璁脸色阴沉了下来,没有说话。

“以芹儿小娘子的这个年纪,正值芳华妙龄,你想清楚了,这可是一个不可多得的机会,事关她未来的富贵,小兄弟,你最好问问云生小娘子家人的意见。”

这自称亓王府门客夏文章的一番话说的隐晦,郭璁却已经很清楚他的意思了,耷拉下脸说道:“不需要你来操心,家里人会给她富贵的。”

夏文章原先以为会很顺利,这两人看穿着打扮不似大富大贵之家出身,尤其是面前这位黑小子,顶了天是个家仆一类的,凭自己的身份,凭亓王府的名头,套一套她的家世,十之七八也就有着落了,但没想到遇到眼前这个黑小子拦路虎。

他看着郭璁神色渐渐有些阴沉,笑吟吟说了一个“好!”字,转身离去。

看着这人高大的背影消失,郭璁眼睛微微眯起,毫不掩饰露出一丝杀意,转身看向芹儿,见她嘟起嘴来,小脸上明显的带着些不高兴。

郭璁瞅了一眼,问道:“盈州的亓王府,芹儿去过?”

芹儿摇摇头,“我只去过州府咧。”

郭璁点点头不再说话,自顾自对付着自己那一壶快要凉了的茶。

两人在茶水铺子吃的差不多了,出去上了马车,走的是另外一条路,那里有空地可以停放马车,是四青巷的另一个入口。

到了地点,郭璁付了车钱,搬起大包小包的东西往回走。

芹儿撑着雨伞前面跳着脚走着,郭璁突然在身后小声道:“芹儿,你回头看看有没有人。”

芹儿回过头,好奇的眨眨眼,向郭璁身后望去,小脸蛋上闪过一丝疑惑。

郭璁察觉不对,微微眯眼问道:“几个人?”

“两个。”

呵呵一笑,抬了抬下巴示意丫头快走。

两人一前一后的进了坊内,沿着青石路一直走到蒋宅,路上很安静,也没看见任何人。进了门,郭璁叫住芹儿,把东西一股脑的放在门房里的桌子上,对她说道:“哥哥不进去了,你自己往里面拿东西,把门关好。”

芹儿看郭璁神色认真,懂事的点了点头。

郭璁站在门口,看芹儿把门关上后才向来时的路走去,走过自家门口,再往前走,转过前面拐角的时候,终于看到了在不远处巷子里晃荡的两个人影。

两个年纪不大的年轻人,撑着伞,家仆打扮,正在面对面说着话,看郭璁出现,两人都是微微一愣。

郭璁径直走了过去,到近前开口问道:“你们是亓王府的,夏文章派来的?”

没想到上来就被这个黑少年道破了来历,那两人也就不再遮掩,站前面的这人说道:“我们只是奉命了解一下情况。”

“跟踪了解?”郭璁笑了起来,露出了一口整齐的白牙,森森发寒,转而道:“你们是山上的匪寇吧?”

“小子,切莫出口脏言,构害我等。”前面这人一听就炸毛了,伸手指着郭璁,怒斥道。

“哦,那便是水匪了……”

话音落,郭璁抬脚,重重落在前面这人小腹上,随后欺身而上,抬手换肘,与小腹受到重击忍不住弯腰的这人的脸狠狠撞在一起。

闷哼一声,这人受了两记重创,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身体重重倒地,蜷缩起来疼的发不出一点声音。

后面那人见此情形大惊失色,扔了手中雨伞想要上来动手,郭璁已经欺身到了近前,抬手随意抓住他抡过来的拳头,脚尖在他小腹一踢,这人身体被郭璁巨大的力道踢得稍稍腾空跪了下来,膝盖与青石路面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响。

抬手一巴掌扇在他脑袋上,重重地倒在了地上,口鼻冒血,显然这一巴掌并不轻。

只用一手一脚,随随便便料理了这两个尾随而来的,郭璁心知那位亓王府的门客显然是不怀好意,不然不会玩让人跟踪这一套,所以就没怎么客气。

捡了把这两人的雨伞撑着,蹲下身子捡了一块石头,等这两人稍稍的缓过一些劲儿来,才默默开口说道:“回去和你们那个什么姓夏的说,他只是一个狗屁王府的门客,让他好好做人,惹了不该惹的,整天想着祸害十几岁的小娘子,小心被人当牲畜给宰了。”

说完话郭璁撑着伞站起身,看都没看躺地上的两人,慢悠悠向坊内走去。

走过自家门前,走过蒋宅,沿着青石路慢悠悠走到了牌坊前。

那边的老榕下,雨棚中坐着俩老头,正在下棋,身边站着一个躬身而立的精瘦老者,他身后还站着两个身形健硕的家丁。

雨棚外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一眼便知是富贵人家,穿着体面,年纪约五十上下,看着像两口子,淋着雨。

跪着两个年轻人,是蒋学武和耿法照,模样凄惨至极。

郭璁看这场面,腿脚不听使唤的微微往后挪了挪步子,却被站着的那一男一女早早的发现了。

“父亲,来了个年轻人,看着应该是郭璁吧?”女人率先开口,所有人同时看了过来,包括跪着的蒋学武和耿法照。

“滚过来。”明老头脾气一如既往的好,一点都不客气。

光听这语气,郭璁就不想过去,站在那微微张了张嘴,想说:你们玩吧,我就不凑热闹了。

但没敢说出口,无奈磨磨蹭蹭的向那边走去,走的也慢,把面向这边,一直盯着的明老头看的脸皮直抽抽,恨不能把手中的棋子扔过去砸他解恨。

郭璁还没到近前,那站着的女人率先走了过来,笑的很亲切,打量郭璁的眼神带着一丝怜爱,上前来拉住了他的手,轻声问道:“你是郭璁?”

由她拉着手,郭璁轻轻的点点头笑到:“您是明姨?”

“是啊!是啊!你真是小兰的儿子吗?”女人眼眶有些红。

虽然知道她年纪不小了,但保养的很好,看着很年轻,身材略微的发福,气质温婉,明老头脾气性格不咋样,但年轻时明家的大家闺秀也是出了名的。

郭璁能确定耿法照有些小白脸的阴柔面相和性格跟她母亲没一点关系,应该来自后面跟上来的他父亲,五十多岁年纪了,小娘子见了都忍不住多看两眼的老帅哥一枚,气质样貌绝佳,年轻时绝对的小白脸中的小白脸。

“郭璁,你好!我是耿直,法照的父亲。”

郭璁笑着问候道:“您好,耿伯父。”

明姨拉着郭璁的手没松开,眼眶湿润,欲言又止,到嘴的话不知如何开口。

站她身侧的耿直伸手揽住她肩膀劝道:“娘子,先别激动,淋了雨容易伤身子,有话一会儿再说。”

“是啊!您先来歇着,有什么话我一会儿再陪您说。”郭璁说完反手拉着她向雨棚下走去,让一个快五十岁的妇人站雨里,也就明老头能做的出来。况且郭璁看她衣服好像湿透了,这明老头是真的一点也不心疼自己女儿吗?

郭璁反正是有些看不惯的,但也不敢说出口。

顺利的拉着明姨和耿直来到雨棚下,二话不说把明姨按在石凳上,看看俩老头的脸色,觉得这样还不行,不然非得大病不可,便对蒋老头使了个眼色。

蒋老头‘哼’了一声,臭着一张脸,直接没理他。

郭璁无奈,也没管明老头,明白他指定是不会松口的,看一眼一直站在那的精瘦老者,笑着躬身施了一礼,问道:“您是福伯?”

精瘦老者慌忙躬身还礼,嘴上说道:“不敢不敢,老仆蒋福见过郭少爷。”

郭璁笑了起来,说道:“福伯见外了,不知道可否让家里煮些姜汤,明姨受了雨,得去去寒气,不然身子怕熬不住。”

福伯连忙点头,说道:“老仆已经吩咐家里准备妥了,烦请郭少爷做主,两位老爷这里……”

蒋福话说了一半便不肯再说,郭璁心领神会。转头看着还在棚外跪着的两人,高声对蒋学武问道:“学武兄弟,奶奶在家吗?”

蒋学武抬头应了一声,又把头低了下去。对郭璁,他此刻心底还有些愧疚,若不是他的提醒,想必现在还被那姓王的耍弄着吧!

东西里有倭刀他是知道的,但万万没想到竟然还掺了盐茶,这种要人命的玩意,他以前是真的不知道。

看一眼俩老头,郭璁直接对耿直说道:“耿伯父,您把明姨送家里去吧!您二位衣服都湿透了,先回去喝点姜汤暖暖身子,有什么话过后再说。”

俩人没动,别看郭璁安排的勤,没了明老头开口,俩人顶多可以跟着郭璁来到这雨棚下,别的啥也不敢做。

郭璁看向明老头,明老头臭着一张脸,摆弄着棋盘,就是不说话。

“明爷爷……”

以明老头这乖张孤僻的性格,郭璁就算是喊一万声也没用,明老头继续摆弄着棋盘,差不多后打算跟蒋老头再杀一盘。

郭璁无奈,开口对俩老头说道:“可没你们这么欺负人的,两位兄弟做的错事,罚跪也就算了,明姨和耿伯父都多大年纪了,站雨里那么久,你们也做的出来,不知道时间长了会落下病根吗?”

“小子,你在教育我?”明老头瞪起眼来,凌厉的看着郭璁。

郭璁翻了个白眼,说道:“我哪敢……不过我打算回去把奶奶请过来看看风景,炊烟袅袅,细雨霏霏的,多美……”

俩老头神情一滞,明老头开口骂到:“放屁,哪里有炊烟袅袅,你小子看哪里冒烟了?”

郭璁撇撇嘴,转身打算走。

“回来……”

“回来。”

俩老头同时发声,还真怕郭璁回去把奶奶请过来。

明老头瞪一眼郭璁,很光棍的对明蓉俩口子说道:“滚吧,别在这现眼了。”

明老头一妥协,蒋老头立马开口对蒋福吩咐道:“一并回去收拾收拾,就不用过来了,我们聊完就回去。”

“我送明蓉回去还是再回来吧。”耿直对俩老头询问道。

“有你没你有什么区别吗?快滚。”明老头对自家女婿也这么不客气,郭璁是真长见识了。

在雨里站太久,上了年纪的身体一定会受不了的,郭璁把油纸伞递过去,福伯身后的两个家丁上前接过来,跑雨棚外早早的撑开伞等着。

两夫妻感激的对郭璁道谢,郭璁笑着摇了摇头,说道:“小子只是抛砖引玉,还是明爷爷心疼明姨。”说罢便对耿直使眼色,后者会意,也不客套了,拉着明蓉就走,低声说道:“那就以后再说。”

目送两人在福伯和家丁的护送下沿着青石路进了巷里,郭璁转身回来不客气的坐下,看着身前的棋盘,对俩老头谄媚笑到:“俩位爷爷好兴致呀!和风细雨,天朗气清的,下棋好不自在!”

“和风细雨我认了,你自己瞅瞅这跟‘天朗气清’、‘炊烟袅袅’搭边吗?你真想做我学生?就这水平?”明老头脸色阴沉,教训道。

郭璁砸吧砸吧嘴,拿起桌上明老头身前的茶壶喝了一口,尝了尝味道后忍不住又喝了一口,赞道:“好茶!冷水泡的高山乌龙,不过明爷爷您要少喝这个,当心凉了肚子。”

“老子用你管。”明老头夺过自己的茶壶,放桌上骂到:“老子愿意怎么喝就怎么喝,干你屁事。”

“明天学堂开学了吧!您几时去,我陪着您?”郭璁一边小心翼翼的对明老头说话,一边拿起蒋老头的茶壶,打开喝一口,整张脸苦的都变了形,苦丁,忍不住抱怨到:“这么苦?您也下的去口?”

“你知道个屁。”蒋老头笑骂一句。

“你看他肥胖如斯,不喝点苦的败败火,心眼儿坏了,脑门上都得生疮。”明老头不屑的看一眼郭璁,不忘挖苦蒋老头,继续道:“老子一个堂堂教授,当世的大儒,牌面有多大你小子知不知道?想扯虎皮做威风?”

“不然呢……”郭璁小声的抱怨一句,看了一眼还在那跪着的两人,再喝一口苦丁茶,苦的他浑身都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第19章 坟前野狗狂吠,当如履薄冰之 蒋学武和耿法照两个郭璁的同龄人此刻对郭璁的崇拜之心那是简直了,都无法用语言来形容对这个便宜兄长那滚滚般的仰慕。

放眼两家子女,放眼整个盈州,谁敢这么和这俩头这么说话?插科打诨,如鱼得水!这黑小子难道是真不知道这俩老头是什么人吗?

“两位兄弟快跪了一天了吧?”郭璁很突兀的来了一句,便继续对明老头说道:“明爷爷,我对您的敬仰那是有如滔滔江水,绵延不绝。”说完转头接着对蒋老头说道:“蒋爷爷,我对您的敬仰也有如江水泛滥,一发不可收拾。”

说罢闭上嘴看着俩老头。

俩老头面带不屑,轻蔑嘲讽的看一眼郭璁,便又自顾自下着棋。

这都不行,郭璁无奈问道:“人不能一直跪着吧……”

“今早上发生的事你来说说。”蒋老头凌厉的看一眼外面跪着的两人,对郭璁问道。

郭璁张了张嘴,实在是不想参与这事儿,小心翼翼的开口道:“您二老神仙一般的人物,这点小事不早就知道了,还用我说啥?”

“你不说就让他俩一直跪着。”明老头冷冷开口,把跪在雨棚外面二人吓得身子一哆嗦。

郭璁无奈,极不情愿的开口道:“也没啥事,就是一大早去吃早点,看不惯一群地痞们欺负人家摊子老板,想管管闲事。没想到事情起了个头,就一发不可收拾了,我扯了您二位的虎皮震慑住了那帮人,没想到那个外号大护法的白凤姐姐直接叫来了这两位兄弟。”

郭璁叹口气,看一眼外面跪着的蒋学武和耿法照,继续说道:“原本我想着学武来了也好,正好拿那帮地痞无赖下手,一举打出我这张狂跋扈的名头,好让某些人放心一些。”说到这,深深叹口气,懊恼道:“没想到,终究还是错付了!”

蒋学武和耿法照听了郭璁这话,脑袋深深低了下去,心想着他说这话听着不是来平事的,倒是像挑事的。

果不其然,明老头手上的棋子飞过来精准的砸在了耿法照的脑门上,这还没完,棋子蹦起,又落在蒋学武的的脑门上,这才落了地。

两人痛呼,耿法照脑袋尤为的疼,蒋学武算是误伤,却也不冤。

明老头也没想到这么准,蒋老头已经伸出了大拇指,呵呵笑道:“厉害厉害,一石二鸟。”

郭璁也伸出了大拇指,对明老头赞道:“一箭双雕,厉害厉害。”

稍稍解气,俩老头又看向郭璁。

郭璁脸色垮了下来,说道:“后面的事您二老一定清楚了,我就想着试探一下吧!这一试探,便察觉出不对了,俗话说帮亲不帮理,有什么事情能让两位兄弟不向着我这个刚见面的兄长,强压下来的。无非就是非这么做不可的理由,联想到两位兄弟的身份和学武哥的位置,我大概也猜出来了。老虎那群人的身份无非是些底层的泼皮无赖,而那位王爷,身份有问题是一定的了,和他做的买卖,不犯法我都不信,这不就很明显了吗?”

俩老头同时点点头,脸色也都阴沉了下来。

郭璁说完了就闭上嘴了,不想多说一句话。刚刚那些话,多说一句都是错的,当着蒋学武和耿法照的面,平白无故的惹人,但事关重大,他不说,对不起俩老头。

“你来说说,这事儿该怎么办?”蒋老头阴沉着脸,对郭璁问道。

“您不是已经做完了吗?”郭璁反问道。

蒋老头手上拿着一个棋子,看了一眼跪着的蒋学武,向他狠狠扔了过去,不过他的准头没明老头那一下精准,棋子砸在蒋学武肩膀上落了地,蒋学武的头赶紧的又低了几分。

明老头“嗤”的一声笑,讥讽道:“就这水平,舍不得砸你说啊!我替你砸。”

郭璁闭着嘴,不说话。

蒋老头却没打算放过他,悻悻的转过头来看向郭璁,说道:“军伍里蝇营狗苟常有的事,军籍除了,他自己名声臭了,好过蒋家的名声臭,为了一点银子,这俩小子良心都不要了,不仅有军械,还有这个。”说罢搓了搓手指,静静的看着郭璁。

郭璁秒懂,脸色也渐渐沉了下来,这不仅是想拉着蒋家下水,而是想毁一大家子的节奏了。

想到这又看一眼耿法照,突然开口问道:“法照兄弟,你不会还有一些什么干股吧?比如妓馆、赌坊、画舫,还有咱们这谷成坊街上的那个得宝阁什么的?”

耿法照低着头浑身一哆嗦,抬起头来看着郭璁,吃惊的说道:“有。”

郭璁点了点头,沉吟一会儿,看着俩老头很认真的说道:“那些地方里面指定也不干净,放印子钱、逼良为娼、倒卖人口,至于像得宝阁这种铺子,挂羊头卖狗肉,想必证据人家是早留了,您二老一句话人家也不会就这么轻易的拿出来,最关键的还是那位王爷。”

说到此郭璁便闭上了嘴,自己的小身板牵扯不了这种世家高门之间的争斗中,这俩老头也不是傻子,该做的都做了,自己就等着看结果吧!

再说就凭这点事,在俩老头眼里大概也不算事。

雨棚里安静下来,闲的没事的郭璁偷偷拿起明老头的茶壶喝茶,被他瞪了一眼,郭璁舔着脸咕咚咕咚灌了几大口,口感味道真的很不错。

蒋老头扔了手中的棋子站起身来,向巷子内走去,没打伞,冒着雨,胖乎乎的身形有些萧瑟。

明老头脸色阴沉的看一眼,高声自嘲道:“割肉自戕,非良策也。”

郭璁脸色变了变,瞬间阴沉了不少,看一眼明老头,隐晦的小声问道:“以您二老的声望地位,不至于此吧?”

明老头看白痴一般瞥了他一眼,拿着茶壶站起身来向巷子内走去,临了留下一句话,“坟前野狗狂吠,也当如履薄冰之!”

郭璁怔怔无言,坐那久久不动不语,许久之后,他自叹如果有条件的话,还真想点上一支烟慢慢抽上一支。

看一眼还在跪着的两人,起身走到他们身前,苦涩一笑,轻声说道:“两位兄弟,起身吧!这事儿怕要捅到朝廷里了,几位叔伯那里怕是不好过了。”

两人满脸疑惑的抬头看着郭璁,见他神色不似玩笑,瞬间瞪大了眼睛,神色变幻不定,那眼底的惊惧再也遮掩不住的流露了出来。

郭璁撇了还在跪着的两人,独自走回了巷子,路过蒋宅的时候略微的停了停,看了看半敞着的朱红大门,想了想径自走过,回了自家院子。

进了院子后回了房间,自书桌的抽屉中把自己告身和敕书取出来放在桌上,出了房看一眼二楼,自始至终都还没上去过,以后也不打算上去。

烹上一壶茶,坐躺椅上看着雨中的老桂,枝上不知何时落了几只家燕,枝头蹦跳之间皆有谐趣,慢悠悠等待着。

轻快的脚步声响起,芹儿迈着小碎步小跑着进来,转过影壁墙后看到郭璁,叫了一声“郭璁哥哥”,便走了过来,小脸蛋上满是愁苦,坐在郭璁身旁的椅子上后把身子蜷缩起来,也不说话,神情变幻不定,不时看一眼郭璁。

郭璁纳闷的看了她一眼,问道:“出啥事了?”

“爷爷刚与我说要我及笄之后嫁给你。”芹儿脆生生的话像一记炸雷,让郭璁一时晕乎乎的,张了张嘴,不知该说啥了!

许久之后,郭璁看看芹儿这小身板,还是个孩子啊!无语的自己倒了一杯茶,慢悠悠喝了起来。

“郭璁哥哥你不同意吗?”芹儿突然问道。

郭璁端着茶杯愣怔一下,转头看一眼芹儿神色,违心的说道:“也……不是,只是你还……小,再过几年也晚不了,不必……这么着急。”

芹儿满脸烦恼,嘟起嘴来苦闷道:“芹儿不想嫁人,芹儿想做女先生咧。”

郭璁喝口茶,抿了抿嘴,点头道:“也好!”

两人沉默下来,院子中格外安静,郭璁默默喝着茶,心绪随着满院纷落的细碎桂花,落了满地。

淫雨稍停,天色渐昏。

郭璁回房取了一床薄被,轻轻盖在躺椅上睡过去的芹儿身上。

茶已煮老,老桂下青瓷大缸里,几尾锦鲤浮在水面上贪吃着桂花。

影壁墙后转出了两人,见到正房廊檐下的情形,躬身微微一礼,便驻足不前。

郭璁轻轻放下茶壶,笑着起身走了过去,对前面的蒋福小声客气招呼道:“福伯。”又拿眼打量他身后墨绿衣裙,双丫髻,小脸儿红润白皙,眼睛颇为灵动的小姑娘。

福伯小声道:“郭少爷,这是家里的丫头平儿,前些时日跟随家里的嬷嬷回泉亭探亲,今日方回。”

“奴婢平儿见过郭少爷,少爷康福。”

清脆利索的嗓音,刻意压的很低。郭璁打量一眼,和芹儿约莫的年岁,和煦笑道:“是芹儿的玩伴,家生子吗?”

“平儿生母是学文和学武两位少爷的乳母,因疾病缠身,早年间老相公着大爷给置的宅子和田产,安置回乡,每逢节日,都会让平儿回去探望一番的。”

郭璁闻言点头,蒋家里对待下人当算良善,不然端午也不会看不到一个下人。

笑着对平儿道:“芹儿刚睡了不久,平儿要是不着急的话,可以过会儿再来,也可以在这儿等一会儿。”

平儿一双比芹儿还大的眼睛滴溜溜的在郭璁脸上身上好奇的打量了几圈,闻言微微躬身脆声道:“小姐该到了喝药的时间咧,睡在房外,也怕会着凉咧。”

郭璁笑着道:“贸然吵醒她,心绪不平,会厌顿的。今日带芹儿在江门街上游玩半日,这会儿贪睡一点儿,无碍。”

平儿眨眨眼,再无他言,轻施一礼向廊檐下躺椅上睡熟的芹儿走去。到了近前探身轻看了一眼芹儿后,便自厅堂中寻了一个竹编的板凳拿出来坐在了一边,静静地看着院中雨后的老桂,眨着眼默默守在一边。

郭璁转回头看向福伯,开口小声问道:“明姨与耿伯父身体无恙?”

福伯躬身答道:“都好,喝了姜汤祛了寒气,如今已经回了。”

郭璁点点头,略微一拱手道:“近几日,宅里若有事故,烦请福伯及时相告。”

福伯赶紧回了一礼,道:“郭少爷折煞老奴,老相公若有交代,定会前来禀告郭少爷的。”

郭璁笑着点头,又聊了几句闲话,也没问蒋学武和耿法照那两兄弟如何,福伯躬身告别,临走前家里奶奶交代,若是无事儿,就过去吃饭,不去的话就让芹儿回去把饭菜带过来。

郭璁点头应下,踱着步子把福伯送到了门外,对待初次见面的长者,虽身份不同,乃应有之义。

这会儿暗下来的天上又飘起了丝丝细雨。

郭璁站在台阶下送了福伯后,余光看到巷子外远处走来了一位撑着油纸伞,步履婀娜、冷眼四顾的高挑女人,短打的衣衫肩头与脚下已经湿透,拎了自己那口黑布袋,脚步稍顿,认清郭璁后,径直走了过来。

郭璁转身两步迈到台阶之上,站在门檐下躲着雨,笑吟吟看着走到近前站定了的鱼白凤抬头打量着门上的‘贺宅’二字,轻蹙眉头久久不语,冷冷的眼神落下,看向郭璁,沙哑开口问道:“郭少爷,是这贺家的人?”

“家母贺小兰。”

鱼白凤抿嘴而笑:“原来如此,这四青巷四户人家,还以为是新搬来的新姓呢!”说罢拎起那口黑布袋,晃了晃对郭璁笑道:“奴家特意前来给郭公子赔罪,烦请郭公子原谅则个。”

郭璁摆摆手,“白娘子过谦了,何来赔罪一说。”

“今日在江门街的早点铺子里,郭公子走得匆忙,奴家是好不容易打听到了这四青巷的位置,特意前来给郭公子送回忘了的布袋。”

“哦,原来如此,是我的东西吗?”

“自然是了,这里面可是白花花的五百两纹银,奴家怕夜长梦多,所以特意前来相送。”

郭璁微微蹙眉问道:“老虎大哥安恙否?”

鱼白凤愣了愣,皱眉反问道:“郭公子以为如何?”

郭璁摇头轻笑,咧嘴露出一口白牙,问道:“冒昧一问,白护法与那老虎大哥是在江临码头上行商?”

鱼白凤微微眯眼,狭长的丹凤眼透出几点冷光,道:“小本买卖,不值一提。”

郭璁颔首,盯着鱼白凤眼睛笑问道:“不知这南来北往的大舸之上,自各地而来的插标妇人与稚龄小儿,价值几何?”

鱼白凤陡然睁大了眼,眼中爆射几缕精芒,冷声道:“郭少爷,莫开玩笑,奴家听不懂。”

郭璁眼神幽幽,轻笑道:“白护法或是不知,我自云州而来,一路之上插标卖首者多矣……若是水陆,那必是要行经咱这江临南湖之上,白娘子不知?”

“不知。”

“哦,那烦请白娘子回去,打听一番。这布袋里的五百雪花纹银,就当是您的辛苦钱,可莫要嫌少。”

鱼白凤愣了愣,抿嘴问道:“郭少爷此举,白凤不明白。”

郭璁抬头看看愈暗的天色,低头俯视鱼白凤,轻声笑道:“白娘子,我辈读书人,钱财于我而言皆是粪土。天色不早,请回吧。”

说罢转身而入,重重关上了房门。

鱼白凤张嘴呆呆的看了会儿漆黑的大门,许久冷冷抿嘴一笑,转身自来时路向巷外走去。

第20章 花押 淫雨不停,清晨薄雾渐起。

早早起床的郭璁在水房清洗之后,收拾一番,换上一身崭新青衫长袍,梳拢散碎长发,随意挽个发髻,插上一支筷子,拿了自己的老旧布袋,将桌上的告身和敕书用油纸里外三层,层层包好后,撑着伞出了门。

静谧的小巷中踽踽独行,一直到了江门大街上,向南一转,沿着大街往城外而去。

一路到了水运码头,在对面的一家茶点铺子驻足歇脚,临窗寻了一处座位,和跑堂的伙计要了一壶茶,几样早点,远眺这会儿已经忙碌起来的码头,慢吞吞吃了起来。

吃完了早饭,将剩了的两样点心打包带走,沿着前些时日来时的路,到了渡船码头之上,等待着上了缓缓而来的渡船,交了两个大子儿,自船舱的二楼一角寻了个座位,看着雾蒙蒙的湖景,向隔湖而望的州府盈州行去。

这渡船乃是官渡,每日里上午一趟,下午一趟。

若是私渡,那便没个准点儿,也不如官渡的楼船稳当,江临每年因翻船而溺水的不在少数,因此志怪也多,但却影响不了这南湖水道的繁华。

梅雨时节湖面雾大,官渡楼船水面上缓缓行进,自三楼的雅座之上,传来了几缕琴音,郭璁侧耳倾听,便听一把琵琶铮铮而鸣,曲音不明,曲调却很凌厉,不过一会儿,一男子高亢的声音唱响在这水雾蒙蒙的南湖之上。

“一城春雨豆花凉,闲倚平山望。不似年时南湖上,锦云香,钓鱼人语荷花荡。梅雨燕鸣,渔舟唱晚,吹恨入沧浪。”

郭璁是不太懂的,但隐隐听出了是一首曲牌双调,琵琶的行音自上阙至下阙,曲调上有很明显的变化。想起了刚刚上船时前面的一行书生和穿红戴绿、玲珑珠翠、遥香扑鼻的小娘子,便清楚是这群人在吟唱了。

没一会儿,琴音又起,曲调儿柔和婉约,如靡靡之音。

“里湖,外湖,无处是无春处。真山真水真画图,一片玲珑玉。宜酒宜诗,亦晴亦雨,销金锅、锦绣窟。老孟,老浦,杨柳堤梅花墓。”

听了这词,郭璁只觉历朝历代文人是有风骨的,但这风骨在勾栏娘子们的口中听着也没几两重,针砭时政夸夸其谈着不在少数,但要是做了官,人就总会变的。

几许欢声之后,楼上调笑之声和觥筹之声不绝于耳,郭璁侧着身子看着水汽濛濛的南湖,默默想到了小青蛇。

约莫辰时过半,渡船到了盈州南岸的码头,这会儿雾气稍散,码头之上贩夫走卒如织,吆喝叫卖声不绝于耳,相较于江临的繁华,盈州府亦不遑多让。

郭璁下了船,来过一次的他熟门熟路的上了去往府城的大道,到了城门处自布袋里拿出了自己的路引,查验之后交了一个大子儿的过门税,才得以进了城。

这城门税在这盈州府是有说法的。

郭璁自云州而来,一路之上也就在善州和盈州各州城过路之时,因路引是军伍中开具的前锋校尉的职司,所以遇上这收城门税的地方,往往是要比百姓多缴纳一笔进门税,这和商人等同,由此可见其实军伍中人在大盛朝的地位很尴尬,尤其是这富庶的江南地区。

进了城内,沿着大道直走,过眼皆是繁华。

到了内城之后,走过占地极广的盈州都指挥府衙和宣政使衙门,而后在三司衙门的对面,便是此行的目的地,盈州府衙。

站定在府衙门前,远眺向东。

在云州之时,曾听那位小亓王聊起过,盈州府衙东行三里路,便是亓王府了,王府大门的斜对面便是绣衣使衙门,内设绣衣提司一职,每当天家想念老亓王了,便会差提司持节杖和虎符上门问候,给阖府上下给感动的不要不要的。

当时说这话的时候,还有两个年纪相当的少年郎围炉而坐,一位闻言轻声冷笑,毫不掩饰。另一位神态淡然,似无所觉。

俗话说两个女人一台戏,那三个早熟的少年郎凑一块,也挺热闹的。

收了思绪,环顾一眼冷清的街面,在门前两对府衙差役警惕的眼神下,三步迈上台阶,走到一侧堂鼓前盯着那鼓架下的鼓槌细瞅几眼,便听一位上前的差役斥问道:“兀那黑面皮书生,看鼓作何?”

郭璁回头,好奇道:“不知今日堂鼓可否敲响,是哪位大人当值?在下是新任江临知县,前来州府核对花押。”

这差役一愣,虽是青衫长袍,怎么看这黑小子都不像个做官的,但也不敢怠慢,忙躬身一礼问道:“今日沈司马当值,郎君可否告知姓名,容小的前去通报。”

“在下郭璁,字青学。”

这差役闻言再施一礼,紧走两步推开了一侧府衙的侧门,跑了进去。

郭璁站在那回头一看,之前另三位当值的差役见郭璁目光看来,纷纷躬身见礼。郭璁笑着点点头,迈步走下了台阶,站在那安静等待。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刚才那差役在前面引路,府衙侧门处快步走出了两人。

前面一人身着绯色官袍,头戴展角官帽,面相白净,神态从容,约莫四十的年纪。身侧一人青色官袍,面相富态,颌下留有短须,四十稍许,神态略显恭谨。

郭璁见了来人,转身站定后双手做辑,躬身行礼。

“哈哈哈,上月初时,吏部的官凭就已经到了州府,这已经过了一月有余,不想郭知县姗姗来迟,若是再晚那么几日,这怕是要过了上任期限了。”

这人说着话到了近前,郭璁保持躬身的姿势,也未抬头,朗声道:“下官拜见司马大人,路途迢迢,自云州赶来,差点儿误了期限,万望大人与府尊饶恕则个。”

“云州?郭知县未去吏部报备,那这官凭?哦……快请起快请起,不如先随我入府衙,喝杯茶再说。”

郭璁起身,答一声“是。”便见这位沈同知身旁这人躬身行礼道:“下官盈州府主薄谷芃,见过郭知县。”

郭璁赶紧还礼,“下官见过谷主薄。”

按理说郭璁和这位谷主薄之间,正七品与从七品,乃一州中上下属关系,但江临县作为盈州府的直属下级单位,对待上级单位的大人,自称下官也无可厚非,更是谦逊的一种表现。

所以对郭璁如此态度,沈同知和谷主薄比较满意的微微颔首,沈同知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率先前行,郭璁很谦逊的与谷主薄颔首一礼,跟在后面,一路从侧门进了这盈州府衙。

盈州府衙作为一州的权利中心所在,自然是修葺的高大气派。

沈同知走在前面,一路对郭璁介绍,这边是管钱粮的沈县丞的地盘,那边是谷主薄的地盘,这里是负责狱讼和治安的张典史的地盘。

再往里走,两侧的两个院子是本同知和张通判平日里的办公地点,而这中间的府衙正堂,便是府尊大人的值守之处了。

三人在府衙大堂驻足,郭璁环视一周后,看着那头顶‘明镜高悬’四个大字,正身之后微微一礼,起身后对微微颔首而笑的沈同知与谷主薄道:“不知可否拜见府尊?”

“哈哈,我正欲要告知与郭知县,不若先去我那里喝杯茶,再与你细说。”

听了沈同知这话,郭璁自无不可。随着他到了平日里办公的院落中,在正厅中分主次落座后,有衙役送来了清茶,请茶之后,郭璁微微抿了一小口,便放下茶杯,安静看着沈同知开口。

“府尊是上月下旬,端午前夕接到了本州绣衣马提司传旨,一同随亓王驾入京,观礼这次云州大胜的阅军,同行者还有咱们府衙隔壁的都指挥衙门与宣政使衙门的两位大人,本府张通判随府尊同行,所以说郭知县要想求见府尊的话,那这一来一回,怕是要两三月有余了。”

郭璁愣了愣,随即起身向北遥施一礼,朗声道:“府尊与别驾大人舟车劳顿,预祝此行顺遂,满载而归。”

沈同知与谷主薄见此都满意的颔首笑着点头。这年轻人虽然看着黑了点,穿一身长衫也不像是读书人,但觉谈吐与表现,却是正正经经读书人的样子,心里的好感不由多了几分,吃茶闲聊起来。

虽是闲聊,但也是有目的的闲聊。

聊起功名,沈同知问起了郭璁是哪一年应的举,郭璁不由长叹一口气,道:“实在惭愧!下官乃景曜三年的秀才,时因云州战事告急,州府被破,云州百姓生灵涂炭,天家发布讨伐告示,下官一腔热血,当年便投了军,到如今已七年有余。”

“郭知县乃军伍出身?”

郭璁微微点头,余光看一眼对面谷主薄略微变了的脸色,拱手对同样脸色稍变的沈同知道:“下官司文职,听令于穗州蒋都指挥使辖下。”

两人脸色稍稍变了变,谷主薄突然开口问道:“郭知县,可是与蒋伯端蒋都指挥使有世交?”

郭璁也不隐瞒,点点头道:“家父乃现任鸿胪寺卿郭陟。”

两人同时一愣,而后同时笑着拱手,沈同知笑道:“原来如此,原来如此,是计相公子。”

郭璁赶紧摆手道:“家父已然转任鸿胪寺,已不在三司任职了。”

两人同时摇头,谷主薄笑着道:“连年战事,天家垂怜计相劳苦功高,任职鸿胪寺卿,想必也是想让计相好生休憩一番,如若不然,鸿胪寺卿如此清贵一职,当不会由郭计相出任。郭知县可知,本朝太傅与太保两位老大人,皆是在鸿胪寺卿的位置上颐养过的。”

沈同知也符合点头,朗声道:“如今云州战事已定,计相功劳甚伟,奔于幕后,深藏功与名,乃我辈同朝为官之楷模也。”

郭璁眼皮微不可查的跳了跳,突觉脚底板有些痒痒,这官场中的读书人要是有军伍中一半的爽利,自己也不会挑这么一条路,若不是有点儿经验,根本就听不出这俩货话里的意思。

急忙伸手作揖,连连拱手。

这话是夸他父亲的,说句不好听的,代受都没资格,何况还是些没什么营养的吹捧之言,而后端起桌上的茶杯,轻抿一口茶,打算直接走正题。

放下茶杯,对沈同知开口道:“既然府尊不在,那么下官此行还需叨扰司马大人为我核对花押了,不知谷主薄方不方便?”

两人同时笑了。

沈同知笑道:“府尊虽不在府上,但郭知县到任自然也耽搁不得,临行前府尊也早有嘱咐,你且与谷主薄告身和敕书,稍待即可。”

郭璁起身先是一礼,以表谢意,而后从自己的布兜中拿出那用油纸包好的告身和敕书,正身双手递到谷主薄手上,说道:“那就有劳谷主薄了,相烦还有一事,这随同下官官凭而来的两位伴当应该是一直留宿州驿中等待的,不知谷主薄可否将其一并喊来。”

“可是随同官凭一并而来的郭知县的两位仆役?”

郭璁点点头,“有劳谷主薄。”

谷芃笑着拱手一礼,便辞了厅上两人脚步轻快的走了出去。郭璁转身颔首落座,和沈同知聊起了闲话。

自这沈芳沈同知口中得知,盈州府府尹姓蔡名珩,字六安,正四品,乃当朝辅相门下。

眼前这位沈芳沈同知是这府衙中的二把手,正五品,尊称司马。

三把手正六品通判张麟,尊称别驾。

往下便是沈县丞与谷主薄,张典史,这三个职位分别为正七品、从七品与正八品,加上辖下一十三座县城的知县与县丞、主薄,构成了这盈州府的治政体系。

自然还有府衙斜对面的宣政使衙门,那是当今天家在各州设立的直属监察部门,与州府府衙这种对内阁负责不同,有治政监察之职和直奏天家之权,说白了与亓王府对面的绣衣衙门职责相当,都是当今天家耳目。

但宣政使一般是由天家近臣担任,主责是监察各地三司,尤其是盐铁、桑蚕、瓷器、水陆两运这种部门的赋税一事,而绣衣衙门更偏向于监察各地官员,各方大儒、巨富、行商,敌国谍报,各地党派邪说,谣言秽语,同时还兼有缉盗追凶之责。

这两个衙门,在郭璁看来,跟自己认知中的东、西两厂,内厂行,锦衣卫相当,各地官员眼中的天家爪牙,百姓口中谈之变色的朝廷鹰犬。

第21章 政以贿行,官以私进 约莫盏茶的时间,谷芃笑着回了厅内,把盖了盈州府衙大印的告身、敕书一并交到郭璁手中,笑着说道:“告身与敕书花押无误,郭知县的两位仆从也已吩咐差役去唤了。临已午时,下官已得司马大人吩咐,在衙中正堂设宴,为郭知县接风洗尘。”

这是惯例,郭璁也不推脱,先转身对笑吟吟的沈同知行了一礼,又回身对谷芃一礼,对两位谢道:“如此,下官叨扰二位大人了。”

“郭知县勿要客气,此乃应有之意也。你我相谈甚欢,定要把酒言欢、不醉不归是也。”

郭璁再行一礼,规规矩矩的答应下来,把告身和敕书放好后,便随着二人到了府衙的正堂一侧。

如今已大开了厅门,厅侧置一八仙桌,桌上各色精致菜肴,椅子边上置了三个小火炉,炉上温了三壶清酒,两侧站了几个府衙中的差役侯着。

落座后,沈芳笑道:“府衙简陋,待青学江临交割就任之后,等到这梅子雨停,还需务必前来州府一叙,待那时本官定要带青学贤弟去见识那两水间柳堤盛景。”

郭璁微微笑着点头应承,沈同知口中的两水是指南湖与石水的相交处,两岸高楼林立,十里柳堤,其中最为出名的是灵石禅院、云裳画阁和翠微茶馆这三个去处。

在百越时,曾被那位小亓王嘴里唠叨了不知多少遍,把那整日里绷着脸,从不善言笑的黄少爷都说的颇为意动。

这就更甭说那位小狼王了,直呼有机会定要去那盈州渔水富庶之乡见识一番,住他个一年半载,被郭璁无情的一巴掌扇在后脑勺上,笑着与那黄少爷和小亓王道:“读书人脾气不好,见不得稚子这般言辞无状,该教训的时候真不能手软,这巴掌打脑袋上还真别说,手感的确不错,你俩试试?”

当时这两位可是羡慕得紧,而后纷纷扭过了头。

这又不是真的稚子脑袋,哪儿有说拍就拍的道理,真要这么做了,那来和你讲道理的大约就是定州白狼军了,真不能这么讲道理……

酒是这盈州灵石禅院出产的有名的桃花小酿,别看这禅院中的僧人不饮酒,但这酿酒的技艺,据说是自一传承百年的桃花酒坊处得的秘方,因怕丢了如此清香淡雅的桃花小酿的传承,便在禅院之外寻了一处清雅别院,酿酒卖酒,日进斗金。

至于这秘方是怎么得来的,想必绣衣使者那里应该最清楚。

觥筹交错,三人换盏稍歇,郭璁道:“听闻当今太后礼佛,在盛京之时,我也曾去过几次延庆寺,虔诚祷告,寺中大雄宝殿之上,佛祖一侧供奉一尊光明佛母,可代天家遍巡天下,有护国安民之伟力。”

沈芳和谷芃同时一愣,脸色微微一变,齐齐举杯道:“青学满饮此杯。”

郭璁笑着点头举杯,一饮而尽后,回头看了眼厅外,雨已停了。天上阴云稍散,有几缕阳光射了下来,照在这盈州府,照在厅外湿漉漉的青石地面上,如金光铺地,随即悠忽不见。再看天上,阴云渐厚,哒哒的脚步声自远而来。

“这梅子雨时,总归是要月旬方停,青学刚到盈州,不知能否适应。”

郭璁看到了随差役走来的两个身影,一高一矮,笑着转过头来对沈芳笑道:“谢司马大人关心。在云州之时,闷热潮湿,往往烈日当头,便有倾盆大雨落下,蛇虫毒瘴数不胜数,相比之这烟波渺渺,如诗如画的盈州,青学已然是身在天堂了。”

“如此甚好!如此甚好!来,青学再满饮此杯。”

脚步声到了厅外方停,满饮一杯后,郭璁谢了谷芃给自己斟酒,回过头看到差役身后那两位短打布衫,已然有三月未见的伴当,淡然开口吩咐道:“你们二人在厅外稍候,待我与两位大人吃完了酒,再与你们说话。”

这一高一矮两人面无表情的抱拳行礼,侧身站在了厅檐之下,安静伫立。

谷芃给沈芳和郭璁满上了酒后,待郭璁回过头,笑道:“郭知县,月旬之前你这两位仆役随邮驿而来时,其相貌在当时的府衙之内还引起了不小的误会,张典史差下的两位捕头误将他们认成了在逃的山水流寇,差一点便当场拿下。”

“哦,还有这事儿!”

郭璁抬眼看向沈芳,见他笑着微微颔首,才笑着解释道:“那必定是误会无疑了。那位个子高的名铁锤,籍贯盛京,家里经营铁铺,祖传的营生。那个子矮的名贾戌,戊戌的戌,籍贯云州,乃是我在云州之时,帐下的刀笔小吏。他的家眷因在云州府城被破时遭了兵灾,如今独身一人,我便带在了身边,做师爷用。”

沈芳和谷芃闻此言后再次打量二人。铁锤身高以如今33一尺计算的话,大约六尺有余,也就是差不多两米的魁梧巨汉,面容青黑,有凶相,三十出头的年纪。

而贾戌顶多四尺过半,也就是常言的五短身材,贼眉鼠眼,颌下有数的一撮长须,模样老成,面容蜡黄丑陋。

两人一高一矮站在一起,无论哪个朝代,只凭脸的话,那必然是恶人中的恶人。

“面容奇伟,许是能常人之所不能,各有技艺。《礼记》曾言,不以貌取人,青学实乃我辈读书人之典范。”

郭璁微微愣了愣,这话说的可就过了,自己一个秀才出身的,哪敢接这话,赶忙举起酒杯满饮之后,说道:“大人休要折煞下官,怎敢当如此美评,下官再自罚三杯,烦请大人一定要收回这话,折煞下官也……”

说罢还真就拎了酒壶自顾倒满之后,连喝三杯,看向哈哈大笑起来的沈芳,连连摇头自嘲道:“下官贪杯,万望司马和主薄饶恕则个,不胜酒量,不胜酒量。”

一席接风酒,宾主尽欢。

待到结束,已申时过半。

相烦谷芃给安排了驿站,再三辞行之后,郭璁脚步虚浮,在铁锤和贾戌的搀扶下出了府衙,跨上了一匹背上挎着两箱行李的黑鬃马。

谷芃代表沈芳送至府衙大门之外,见郭璁在马上坐立不稳摇摇晃晃,笑着嘱咐了几句,又与两位差役吩咐几句,这才拱手放行。

郭璁红着脸在马背上拱手辞行,铁锤身前挂了郭璁的布袋,牵了缰绳,贾戌牵了另一匹背上挂满行李的红鬃马的缰绳,沿着府衙前的大街,在两名差役的领路下,缓慢的向城外离码头不远的驿站行去。

此时天色稍暗,细雨如绵,两位前头带路的差役自街边店铺子里借来了几把油纸伞,铁锤站在马头一侧,淋着雨给趴在马上的郭璁撑着伞,贾戌手牵两条缰绳在前,待到天色昏暗,才赶到城外驿站安顿了下来。

因是本地上任的江临知县老爷,驿丞直接将在两间上房已经落脚的行商给赶了出去,带着两个驿卒殷勤伺候,不仅送来了这盈州府湖边鲜香的吃食和美酒,还给烧了足足两大桶热水送了上来。

躺在榻上装醉,有点儿微醺的郭璁一直等贾戌打发了驿丞后,才从榻上翻身爬了起来,看了眼桌上的吃食和竹帘后的浴桶,小声道:“你俩自便,我去泡个澡。”

铁锤坐在桌边,张大嘴憨憨的笑。

贾戌轻轻拽了拽自己那没几根的长须,端了个板凳随着郭璁走到了帘外,轻轻放下板凳坐在一边,看着郭璁脱去长衫里衬和鞋袜,露出一身黢黑的腱子肉。

背上三两狰狞疤痕,胸前有一道自锁骨斜划至腹部的长长刀疤,微微眯起三角眼,轻叹一口气道:“大人,半月有余,我与铁憨在这盈州府内逛了个遍,江南之地,鱼米富庶之乡,果不其然。”

“哦,十里柳堤有什么好去处吗?”

郭璁问这话,拎了烧开的两桶热水倒进了浴桶中,试了试,手指微烫,便光溜溜迈进了桶中。

吸了口气整个身体没入水里,数着数,憋着气,直等数到小三百有余,才缓缓把脑袋露出水面,张大嘴喘息几口,拭去脸上的水,便听贾戌说道:“大人,游人如织,风景绝美,名不虚传。”

“哈哈,那改日再来州府,一定要去见识一番了。”

贾戌晃晃脑袋,轻捋自己那几根长须,道:“翠微茶馆下有一片荷塘,如今正与堤上杨柳争翠,待到荷花开遍,那定是一处美不胜收的盛景。但要论这南湖之上的长荷美景,小人觉着江临城中玉林坊的鹳鹤楼下,十里荷香应能更胜一筹。”

“呵……你俩闲来无事,江临也走了一遭?”

“大人,这是我与铁憨的应有之义。这江临城中一切都好,就是那府衙破败了一些。大人的上任知县蔡玦,拟调任南都府同知。县丞张应,乃当朝首辅张叔岳远房子侄。主薄耿介,乃江临耿家之人。典史之位空缺,巡检牛奋,乃张应二房牛花亲兄,如此便是这些人了。”

“也姓蔡,不会是咱们府尊大人同宗吧!”

“大人明鉴,是蔡珩同宗族弟。”

郭璁拔了发簪,散落一头长发,用水撩着洗,抬手指了指桶外桌上的皂角团。

贾戌起身,拿了皂角团递给郭璁,便听他笑着问道:“与我说这些,你是作何感想?”

贾戌坐回板凳上,伸手揪住自己颌下那几根长须,略一沉吟,稍一用力扯了一根下来,而后面色一肃,低声道:“政以贿行,官以私进。”

郭璁愣了愣,抬眼打量他一眼,看到他手上的胡子,呵呵笑道:“你这揪自己胡子的毛病该改改了,都不剩几根了,再这么揪下去,我干脆舍了面皮写信给黄公子疏通疏通,给你在宣政使衙门寻个差事算了。”

贾戌这会儿一张脸皱的跟个老菊花似得,看着自己又一不小心扯下的胡须,满脸皆是肉疼之色,听到郭璁打趣也不着恼,“大人,小人是还想要娶一正妻二平妻的,得为我贾家延续香火,此乃头等大事,您还是让铁憨去吧!一把子力气活儿,魁梧有力,想必宣政使衙门内的公公们定是欢喜的。”

“嘿嘿……”

冷不丁的笑声传自厅内,郭璁探头看过去,铁锤双手正拿了一条蒸白鱼吃的起劲儿,时不时抬头看这边一眼,憨笑几声,继续低头吃鱼。

摇摇头,笑道:“典史这位置,想必是那位张县丞与牛巡检上下一夹,无人想做这个有名无权的受气包,干脆就那么空着了,你来做?”

贾戌连忙摇头,“大人,我不喜欢被人夹。”

“不大不小也是个从九品,算个官了!”

“芝麻粒般大小,不若大人身边做个狗头师爷自在些。前些时日在柳堤有幸遇上一位郎君作画,几点笔墨在那扇面之上勾勒点缀,栩栩如生,精妙绝伦,真乃丹青圣手也!”

郭璁用皂角团搓着脖颈上的老泥,闻言来了兴趣,问道:“扇子拿来我看一眼,银钱几何?”

“萍水相交,一见如故,意气相投,谈钱就俗了!”

贾戌说罢起身,转身去了堂内搁置行礼的竹箱内,翻找了一番,取了两把冬竹纸扇出来,回来坐下后,轻轻打开一把。

郭璁眯着眼把湿发往脑后一撩,在桶中凑上前仔细一看,只见扇面之上,画了两个在柳堤下荷塘前浣洗柳枝儿的女子。

两女子身形窈窕,轻纱遮面。侧首互相注目之间,眉眼传情,眉间各点了一枚红痣,鬓间簪一朵牡丹,传神的很。

眨了眨眼,看一眼题字:盈盈绿水,契若金兰。相携相伴,磨镜磨镜。

再眨了眨眼,张张嘴久久无语,看一眼贾戌这张笑起来格外猥琐的老脸,抿了抿嘴不屑道:“就这儿……”

贾戌嘿嘿一笑,把扇子翻转过来,便见飘逸洒脱的两行大字:清肌莹骨能香玉,艳质英姿解语花。

郭璁眉头微蹙,略一思索,摇头道:“两厢情悦,看来画中的两女,与这画师相熟得很。”

贾戌嘿笑:“大人明鉴,实乃明察秋毫。”

郭璁翻个白眼,抬了抬下巴,示意他看下一个。

贾戌把折扇收好,拿了另一个折扇展开。

便见堤上垂柳依依,长衫男子鬓角簪花,轻摇团扇,一手轻抬,手指间比划出那女子轻翘的模样儿,下身脚步如莲,腰肢轻扭间,对着身前倚在石上,落花丛中,面上拂了几缕凌乱青丝,酒意正酣,吃吃而笑的女子婀娜作态。

题字为:亲卿爱卿,是以卿卿,我不卿卿,谁当卿卿。

郭璁点了点头,贾戌便将折扇翻转过来,只见刚劲有力的四个大字:甘之如饴。

第22章 一手掌书,一手执笔 “想必也是这画师的熟人了?一对儿野鸳鸯。”

“嘿……大人再猜。”

郭璁站起身来,站在桶中用皂角团涂抹上半身,斜了这笑起来丑陋猥琐的贾戌一眼,疑惑道:“不若就是这画师本人,这是勾搭的谁家娘子?看这发髻穿戴,富贵人家,半老徐娘了吧。”

“大人果然慧眼如炬。”贾戌翻转扇面,手指在画中女子身上点了点道:“此乃盈州巨富汪家娘子,人送雅号汪半城,盈州府城中大小米行,以及这南湖之上一半大舸运送的精米,可都要经汪记粮行码头上的库房过一手。”

说罢指了指画中那男子,嘿笑道:“这一位,便是我那唐虎兄弟了,字伯符,画一手好丹青,尤善仕女,文采亦斐然。与大人同是读书人,视钱财如粪土,最好以画换酒,醉卧湖上勾栏。”

郭璁扯了扯嘴角,斜一眼贾戌这张没几根须子的丑脸,道:“那想必这位伯符兄是贪图这汪家娘子的美色了?半老徐娘,风韵犹存。”

贾戌摇头,“非也!非也!”说罢指了指画中这汪家娘子醉卧花丛石上,素手下片片花瓣,嘿嘿笑道:“此乃黄金叶,伯符兄这翩翩一舞,汪家娘子兴进淋漓,洒落片片黄金叶,以助舞兴,实乃真性情也!”

郭璁撩着水洗去身上的皂角沫,闻言沉吟道:“汪半城?这么大个儿粮商!?哪个衙门的?本朝的读书人可没这么大胆子。”

贾戌笑着收了折扇,故作神秘道:“大人您猜!”

郭璁瞅着他这张做作的丑脸,思索片刻道:“绣衣衙门?还是宣政使衙门?”

贾戌晃晃脑袋,“大人再猜。”

郭璁无语,洗净了身上泡沫,身子沉入水中,只露着一个脑袋,许久才道:“今日在那府衙厅内吃酒,我还提到了一事,沈芳与谷芃畏之如虎,咱们天家那位光明佛母,果然不俗。”

贾戌眯起鼠目,精光闪烁,压低声音道:“大人,今日在那厅外廊下,有两位皂衣小吏肆意懒散倚在那窗下,一手掌书,一手执笔,涂涂写写,也不知是在写些什么。”

郭璁闻言惊讶道:“如此明目张胆?”

贾戌收了那两把折扇,嘿嘿笑着跑过去放好,自那行李中又抽了一把折扇拿着跑回来,轻轻打开在郭璁眼前。

郭璁眯眼细瞅,只见扇面之上是一副山水,远处天高云阔,山水朦胧,近处蜿蜒曲折,杨柳依依,葱绿之间堤上人流如织,水上画舫莺莺燕燕,落款唐伯符,有朱红泥印。

点点头,贾戌将扇面翻转,便见四个大字:目酣神醉。

落款唐虎赠贾文华兄,下面用了正印。

郭璁情不自禁的又点点头,有点儿艳羡。这正儿八经的青绿山水,看那用笔与构图,可是下了真功夫的,比之前两个折扇那种随兴之作,耗费的精力可不止一点半点。

不屑的扯扯嘴角,“还行……”

贾戌嘿嘿笑着收起折扇,开口道:“大人,是那宣政使和绣衣衙门的明探,在这盈州府衙之中,已然如此肆无忌惮,您今日与那两位大人的谈话,想必已然摆在那两个衙门的案头之上了。”

说到了此处,抬头看一眼房外,低声道:“不若现在门外,也有驿卒藏于窗下,一手掌书,一手执笔,洋洋洒洒,墨迹未干。”

郭璁眨眨眼,小声道:“那不若你高声骂几句定州老畜生,乱我大盛朝人伦纲纪,与当朝首辅张叔岳,欲行谋逆大事。向州徐铁头,勾连乙力支,欲大开杀虎关,放东北三族入关洗劫中原。西北封州李重耳欲要与秦山关外摩耶人勾连自立。这么一来,咱这大盛朝天家的两条狗,大约是没时间理会咱这芝麻粒的小官了。”

贾戌闻言呆了一会儿,脸皮抽了好几下,讷讷言道:“云州战事已定,这两边战祸也多年未启,天家大阅三军,乃中兴之世,大人未免过于忧虑了。”

郭璁起身,自桶边拿了布擦身体,朗声道:“生于忧患,死于安乐。我辈读书人当以奋发图强,视钱财如粪土,为大盛效力,为天家尽忠,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贾戌闻言脸皮又抽了两下,赶紧大声道:“大人呐……大人,实乃句句精辟,字字珠玑。为天家尽忠,为大盛效力,鞠躬尽瘁,死而后已。大人志向高远,吾辈读书人当勉励之!”

“哈哈哈,有感而发,有感而发矣……”

“嘿嘿……”厅中桌上铁锤满嘴油腻,抬头看着这边,憨笑起来。

而也在此刻,上房窗下有一驿卒,一手掌书,一手执笔,将郭璁这朗声言语一字不差的记了下来。

觉着说的是真的好,便又在纸上又勾勒了一朵墨梅标记,以便于查阅消息的上官重视,便悄悄起身离开了此处。

…………

大清早,梅雨不停。

清早的驿站门外,垂柳依依,花团锦簇,燕鸣啾啾。

在驿丞的恭送之下,郭璁三人撑了昨日里府衙差役忘却了的油纸伞,两人缓步在前,铁憨手牵一黑一棕两匹马缰绳,沿着湿哒哒的青石板路向州府码头而去。

赏着沿路雨景,到了雨中繁忙的码头之上,等待渡船来后,三人两马交了二两银,渡船账房找了四个大子儿。上船后在二楼的船舱内找了昨日的位置,郭璁与贾戌相对而坐,闲谈美景风月,铁锤独自牵了两匹马站在船尾,等待开船。

闲谈几句,见郭璁侧身望向下面渡口,贾戌收拢了今日特意换上的灰色长衫袖子,搭在两腿之上晾着,回顾四望,换来了船上的伙计,询问道:“时辰已过,为何还不开船?”

伙计笑着躬身道:“这位老爷,还需再等一等,有几位公子还未上船。”

贾戌闻言眼珠一转,呵呵笑道:“哦,不知是这州府哪家的公子?”

伙计笑着摇头,只答道:“老爷稍待,应该快了。”

贾戌微微眯了眯眼,颔首道:“既如此,那便再等一等。”

伙计告饶一声去了。

郭璁回过头来,转而看向水雾渐散的湖面,斜眼看向远处并行破雾,一前一后缓缓停靠在货运码头之上的大舸,突然轻声问道:“你那位一见如故的知交好友,可曾参加过科考?”

贾戌抬手轻捋颌下那没几根的长须,哀叹一声道:“时也命也,伯符兄乃进士及第,二甲亚元,因无意卷入景曜六年那场科考弊案,羁押半年之久,后被削去功名,永不录用。无妄之灾,惜哉悲哉!”

郭璁点头,询问道:“不会是科场之后,你这知交好友把人家别的学子都未答出的考题答了上来,酒宴之中鼓吹应题过于简单,没能发挥其半成学问,被那眼红的读书人举报舞弊吧?”

“大人怎知伯符兄境遇?”

“猜的。”

说罢郭璁笑着转头瞥向船尾,码头之外的大路之上有几匹青鬃大马四蹄交错小跑而来,有家丁小厮在前吆喝开路,行人纷纷避让。

到了这码头之上后,马上这几位学堂白衣打扮的少年男女也未下马,由小厮牵住缰绳,在官渡差役殷勤的引导下,缓缓牵引上了渡船。

郭璁探头再看,贾戌也起身踱步来到窗边,便见这几位公子小姐在小厮的伺候下纷纷下马,脱去身上斗笠蓑衣,收拢身上白衣,好奇打量了一边撑伞看护马匹行李的铁锤几眼,便谈笑着向三楼行去。

自有小厮牵了缰绳侯在这船头之上看护马匹,如那几位公子小姐一般好奇打量铁锤这魁梧黑脸的丑汉。

贾戌转身回座,如之前一般把衣袖搭在双腿之上,对郭璁笑道:“想来这几位是江临学堂的学子,端午休沐,是要回学堂的。”

郭璁抬手捂嘴打个哈欠。

昨夜铁锤鼾声如雷,在云州之时也未曾觉这是个事儿,但到了这盈州江临,睡了两日好觉,放松了心情,便有点难以忍受这铁憨如雷的呼声了。

恹恹道:“学堂昨日已然进学,这几位公子小姐怕是晚了一日,唔……哈……”又打了个哈欠,抬手抹去眼角眼泪,继续道:“教授可不是个好脾气的,这两日心情也不好。”

贾戌面色一紧,小声问道:“可是我辈读书人之楷模,当朝大儒明鸿明雪芹,大人见到了?是否高山仰止,心驰神往矣!”

郭璁无语的白他一眼,道:“也就是比你个子高了半尺的精瘦老头儿,性子很暴躁,言语粗鄙,专治横行。听闻鹳鹤楼有道玉脂球肥的名菜,这明雪芹,就跟这菜里湖蟹一般,好横着走……”

贾戌扯扯嘴角,赞道:“大人妙解,不过明教授在当朝太学与国子监治学多年,门生无数,若不是景曜元年辞官隐退,专心治学,怕不是早已官至当朝大祭酒,清贵无比。”

说罢看一眼郭璁淡然脸色,继续道:“大人,明教授隐退之后,为《诗》、《书》、《礼》三经释注,编撰《藏书》、《雪芹十论》,后又解注《文苑英华》、《香山集》等,已是著作等身。这全天下的读书人,谁人不识明雪芹,哪个士子不想拜在他的门下,士林之中曾传闻,天家自景曜元年登临大宝,每旬年间都差人专程探望,希望他老人家出仕,都被婉拒了。”

郭璁斜他一眼,“能让你听到的传闻,那多半是真的。你如此说,莫不是要我这知县大老爷去他明鸿明雪芹面前讨冷脸。我辈读书人,视钱财与功名如粪土,我堂堂一个正七品知县,去拜他一个白身,我可做不到。”

贾戌挤了挤眼,声音微颤,“大人与那明教授有交恶?”

郭璁没说话。

贾戌哀叹一声,讷讷道:“直达天听,士林领袖。大人……这可是江临啊!盈州为官,怎可吃罪明雪芹,大为不妙,及其不智,您怕是要在这盈州官场,寸步难行了。”

郭璁再斜他一眼,正气凛然道:“我辈读书人,视功名利禄与粪土无异,我就是瞧他不顺眼,恶了就恶了,怕个屁。”

贾戌再一声哀叹,以手揪须,“大人是如何恶了这当朝大儒的?”

郭璁眨眨眼,撇嘴冷笑道:“那日我见两个老头下棋,心血来潮过去看了一眼,指点了几句,没想到俩老头一个竟比一个脾气臭,骂我懂个屁。你说说,这我能忍?当场便与他们争执了起来,我辈读书人,这口舌之事上,怎能叫两个老头占了便宜去,所以我就把他们给骂了,骂的还不轻,给气的吹胡子瞪眼,如何?”

“那……那另一位老者,可知姓名?”

瞥见贾戌这狗头师爷瞠目结舌,郭璁幽幽道:“吵架这种事儿,哪有通名报姓的。”

贾戌再叹,揪下一根长须,吃痛之下满脸苦涩,“大人呐……大人耶……我心甚忧,我心甚忧啊!”

郭璁抿起嘴,歪头看向窗外湖面,冷哼一声道:“官字两张口,我还怕了他们。”

话音落,渡船三楼传来几位公子小姐谈笑之声,渡船也已离开了码头,向江临驶去。

郭璁侧身倚在窗前,不去看贾狗头那张纠结拧巴的丑脸,心里寻思,老子倒是想骂那俩老头一顿,不过也就是想想而已,哪敢真骂……

巳时过半,淫雨稍歇,渡船在江临码头缓缓停靠。

三人两马下了船,不像那几位公子小姐骑马离去。铁锤牵着马先行,郭璁拉着贾戌在渔市之上转了起来。

看着渔市地面上的淤泥污水横陈,贾戌商量道:“大人,小人今日可是特意换下的新袍,这淋了雨已然心疼几分,不若大人自己闲逛,我与铁憨在大路上等待?”

郭璁一本正经道:“本大人就是见你在那渡船之上,把两个沾湿了的袖子搭在腿上晾晒,有辱斯文,给你拎两条鳜鱼带上,顺便尝尝鲜。”

“腥气也!此行还要去县衙,有失体面。”

“我辈读书人,当宠辱不惊,再者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贾戌无语,拎着前襟随在郭璁身后,转了一圈后,郭璁反身往回,到了那日自己刚到江临时有过言谈的鱼伢子摊前,笑着对那窝在棚中打盹儿的鱼伢子喊道:“店家,来两尾鳜鱼。”

那鱼伢子睁眼起身,眯眼细看换了一身青色长袍的郭璁,瞬间清醒,赶紧抱拳行礼道:“小民见过大人。”

郭璁笑着低头指了指木桶中的几尾鳜鱼,说道:“挑两尾最大的,交于我这师爷,银钱他付。那日你搭载我一程,今日我来照顾你营生,可否?”

“大……大人,小的……小的不收银钱。”

郭璁笑着摆手,转身向大路走去,留了个还拎着前襟的贾戌哭笑不得的站在原处。

略一思索,昨日显摆那几副折扇已是不智。今日言语,言辞之间,好像是多说了几句抱怨,这不就现世报了。

第23章 江临县正印 江门大街上。

大约是梅雨时节的缘由,天公不作美,这街道两边也就没了那日郭璁刚来此处的商贸盛景。行人略显匆匆,行商叫卖依然卖力,但驻足的却是不多,只因少了这城内玉林坊中的美娇娘。

郭璁打头,撑开了油纸伞。贾戌在后,一手撑伞,一手拎两条不时蹦两下的肥硕鳜鱼。铁锤牵了缰绳在后。三人这有些奇怪的组合倒是引起了不少行人的注目。

沿着江门街直达内城,走过玉林坊,贾戌在身侧拎起鱼遥指云峰塔与鹳鹤楼,对郭璁道:“大人,等安顿下来,哪日我想亲去府城把我那知交好友请来鹳鹤楼一叙,休憩几日,吟诗作画,赏玩盛景,岂不快哉!”

郭璁闻言头都没回,慢吞吞回道:“鹳鹤楼乃销金窟,我辈读书人……嗯……据我观察,这位伯符兄笔下女子婀娜多姿,窈窕隽秀,这江临画舫中多是出色女子,琴棋书画不在话下,恐怕你是要捂紧钱袋子了。”

“大人呀!您不是常说,千金散尽还复来嘛!介时希望大人赏光一叙,这唐兄的仕女山水皆是一绝,若能得大人胸中一曲锦绣,实在是我辈读书人之幸也!”

郭璁一挑眉,笑道:“两句三年得,一吟泪双流。这赋诗填词,乃直抒胸臆之举,哪能如此简单。”

“哎呀……好句,绝句,两句三年得,一吟泪双流。这……这不是恰恰证明,大人您在治学一途上,精益求精,千锤百炼之态度嘛!大人,大人呐……真乃吾辈读书人之楷模也!”

郭璁回过头来,斜眼看他这张稍稍亢奋的丑脸,笑道:“知音如不赏,归卧故山秋。师爷还是懂我的,你我在治学一途上,还需携手精进才是。”

贾戌当即重重点头,“大人教诲,小的铭记。”

郭璁眼角扫过,三人已过文祠武庙,站在街上便能看到左前安庆坊学堂前停了数十辆车马,有那卖单的小贩摆了地摊在学堂两侧,对面街上几家商铺也都开了门,有衙役一手持棍,一手握刀,分站学堂大门两侧,威风凛凛。

转头看向中和坊县衙门前,冷冷清清,门前差役懒散的倚在柱上,正打着哈欠。

咧咧嘴,笑着道:“到地方了。”

贾戌也笑着道:“到地方了,这江临县衙,虽有破败,但若大人上任后,亦不失威武。”

郭璁斜他一眼,率先向县衙走去,边说道:“明日我还要去学堂签到,我辈读书人,应时刻向学,你与铁憨,今日就在这县衙安顿下来。”

“大……大人,据我所知,这县衙后院,那位蔡知县早已举家迁往南都,只等您交接呢!”

郭璁已经快步向前走了十几步,闻言脚步不停,回头道:“我在这江临有宅子,还住什么县衙,你与铁憨住着吧。”

贾戌张张嘴,颌下几根胡须轻翘,“大……大人,您去学堂!?您不是恶了那明雪……大人,大人,您腿脚慢一点……”

郭璁已经大步上前走到了县衙门口,看一眼大门两边懒散的差役,眼神落在门檐下那‘江临县衙’四个大字上,撑着伞眼神向下,落在那紧闭的大门上,静静等着。

铁憨牵了两匹马快步跑来,贾戌反而落在后面,紧跑了几步跟上来后,便见那两位懒散的差役已经警惕起来。

有一人欲开口呵斥,急忙喊道:“江临新任知县郭璁,今日前来江临县衙交割,你们快入内禀报,大开正门,迎接本县新任县尊。”

两个差役愣了愣,随即赶紧站直了身子,低头弯腰躬身行礼,而后有一人回头便推开了县衙大门,另一人跑进了县衙内,喊道:“新任知县老爷到了,各位大人速速前来迎接!新任知县老爷到了,各位大人速速前来迎接!”

他这一喊,估计整条街都听到了!

这会儿天上阴云又厚了几分,开始飘起了绵绵细雨,郭璁向学堂那边看了一眼,动身缓步踏上了县衙台阶。

收了油纸伞扔给身后的贾戌,对那门前的差役道:“这位差役,不若先将本官下人的两匹马安顿好,行李内有官服和告身,连日赶路,梅雨绵绵,本官怕污了官服,所以并未穿戴。”

“大人,小的这就安排,您请稍待。”

郭璁点点头,便见这差役行了一礼后,神情略显紧张的向铁憨走去。

郭璁低头收拾了下身上长衫,在门前站定,贾戌拎了两条鱼紧走几步到了那差役和铁憨面前,当面嘱咐了铁憨几句,随手把那两条鱼塞到差役手中,吩咐道:“这是大人下渡船时在渔市摊子上买的,你可要保管好了。”

那差役有点儿纳闷,新任知县老爷上任,买两条鳜鱼带来作甚,但可不是这会儿该探究的,忙点头应下,前面引路,带铁锤这魁梧的黑丑大汉去安置马匹和行李。

贾戌回头走来收拾了一下身上不甚体面的长衫,瞄一眼郭璁长衫下的点点泥渍,一声不吭的躬身站好,向县衙大门内看去。

便见这会儿县衙之内有点儿乱,小吏差役脚步匆匆,正面大堂后转出了一行人,由一身着绿色官袍,头戴翅翎官帽的微胖中年人在前,后面跟了三人,两人身着青色官袍,一人着常服,戴大帽,乃军伍打扮。

这几人走到堂前后,三人对那身着绿色官袍的中年人行礼告罪后,便由一颌下留了短须,中年相貌的率先自堂内走出,迈入雨中,挥手斥退那三四十名赶来站在两边檐下等待,要入雨中觐见的小吏与差役。

三人快步向县衙大门这边走来。

郭璁黑黢黢的面皮上扯出一个笑来,定定看着快步走过堂前庭院走近的三人,待到他三人站定,由最前这人率先躬身行礼,朗声道:“下官江临县丞张应,拜见县尊。”

“下官江临主薄耿介,拜见县尊。”

“下官江临巡检牛奋,见过县尊老爷。”

郭璁躬身还之一礼,朗声道:“三位同僚快快请起,本官郭璁,字青学,乃这盈州府江临县新任知县,官服告身与敕书已由盈州府主薄谷芃核验花押,查验齐全,今日前来与上官蔡玦蔡大人交割,烦请三位同僚代为引荐。”

三人听完这话口呼一声,“是。”

纷纷站起身来,由县丞张应侧身做出请的姿势,郭璁微一点头,向前两步,而后一步跨进这江临县衙大门高高的漆红门槛,大踏步迈入绵绵细雨中,向县衙大堂走去。

江临上任知县蔡玦早已站在大堂之中正身等待,待郭璁冒雨走进,微微眯眼观察这面皮黢黑的年轻人,白净圆润的面皮笑了起来,等待郭璁走入大堂行礼,朗声道:“下官新任江临知县郭璁,今日前来与蔡大人交割。”

“哈哈,郭知县快快请起,快快请起!自从吏部调任文书到了府衙,我是日日盼夜夜盼,可算是把你给盼来了!”

说着话,蔡玦还礼。

郭璁起身笑道:“实属无奈,下官已禀报州府值守沈芳沈司马与谷芃谷主薄,路途遥远,耽搁了时间,耽误蔡大人高升南都,实乃下官之错也!”

“哈哈哈,无错无错,你我交割信印乃大盛律定,今日与你交割之后,本官也是有两月闲暇,恰好可以休憩几日。郭知县先请偏厅入座,你我闲言几句,相烦耿主薄与这位……”

“此乃下官师爷贾戌。”

贾戌赶忙躬身行礼,高呼道:“云州人士贾戌,见过蔡大人与诸位大人。”

“好,容貌奇伟,定有才能。相烦贾师爷与耿主薄代为核验印信,张县丞同请郭知县偏厅吃茶少叙,郭大人请。”

郭璁笑着颔首,随蔡玦与张应行往偏厅,贾戌与耿介交割,巡检牛奋赶忙去堂外招呼小吏煮茶。

三人到了偏厅,蔡玦礼让郭璁主位,郭璁坚决不受,一番推辞后在右手太师椅上坐了,三人便进入了主题,闲聊起来。

虽是闲聊,才是这一县之尊交割的最为重要的一环。像耿介与贾戌做的事儿,只是程序上必须的步骤,而这闲谈,便是蔡玦这位前任江临知县老爷,与郭璁言说江临县大小繁杂的诸多事宜。

这大盛一朝,每一处州衙与县衙的地理环境、风土人情、水陆两运、良田特产、世家大户、有无驻军,等等等等,是都需要在交割之时,交代清楚的。

“就如这江临,县城中的学堂教授乃景曜元年辞官回乡的国子监司业明鸿明雪芹,当世大儒,我辈读书人之楷模,家住谷成坊四青巷。巷中蒋宅居住的蒋穆蒋老相公,曾为两都指挥使,也以致仕多年。”

说到此处蔡玦举茶轻抿一口,润润嗓子。郭璁也举茶喝了一口,斜一眼张应,答道:“下官谨记,待交割事毕,过几日定要前去拜访一番。”

蔡玦放下茶杯笑着点头,继续道:“县中粮库,张县丞三月清查一次。梅雨绵长,每到此时节陈米便会发霉腐烂,不过本县乃鱼米之乡,富足得很。云州战事之前,本县从未于百姓手中摊派粮米,战事之后,本县依据州府摊派所需,近七年间一直是三十税一,因人口富足,良田千顷,比之其他州县所纳粮还多出许多。至于那库中陈米,郭知县应该知晓本县富足,南湖码头之上行商之人多如牛毛,虽是对码头上三司水运衙门缴纳赋税,但毕竟是在本县辖下,所以对此郭大人可以放心,会有那粮商缴纳新米将那陈米换走,以保证粮库充盈。”

郭璁微微眯了眯眼,笑着点头道:“如此甚好。”

蔡玦继续道:“至于商税,本县各商铺、酒肆、行市、渔市、妓馆等也如数缴纳,除去每月县衙与学堂一应支出,其余都已尽皆充盈府库。”

郭璁微微挑眉,笑问道:“蔡大人,商税乃重税,本朝律,县一级一应商税缴纳府库七成,州府一应商税缴纳朝廷八成,那这江临县库之中?”

蔡玦端起茶碗轻抿一口茶,放下后笑道:“郭知县有所不知,云州战事一启,前线吃紧,朝廷曾下旨收拢各州商税,州府府库告急,便从各地县衙府库中拆借了去,此乃府尊之令,本县作为下官,自是不敢不从。”

“哦,原来如此,不知可有借据?”

蔡玦圆润的面皮微微抽动两下,眼神晦涩,笑道:“借据自然是有,应在耿主薄处,介时郭知县可以询问耿主薄。”

郭璁哈哈点头笑了起来,眼角余光瞥见张应眼观鼻鼻观心淡然得很,笑道:“如此便可,如无借据,那这县库一事,下官自然是不敢签押的,不知蔡大人还有何赐教。”

蔡玦微一沉吟,说道:“还有一事,本县金泉寺外云峰塔,乃建平四年由县库出资修建,一应赋税本该由县衙征取,但自景曜三年始,这金泉寺中僧人便以知客香火的名义,自行征取云峰塔周边的商铺赋税,至今本县未见一文税钱,此事也理应告与郭知县知晓。”

郭璁抿抿嘴,笑道:“寺中僧人既如此,莫不是有甚缘由?”

蔡玦笑道:“本官也不知缘由。”

郭璁呵呵笑了起来,道:“百姓诚心礼佛,也是善事,谢蔡大人提醒。改日下官必要去那金泉寺中虔诚祷告,祝我大盛朝万世昌隆,天家福寿延绵。”

蔡玦闻言扯了扯面皮,拱手道:“自当如此,祝我大盛朝万世昌隆,天家与太后福寿延绵。”

郭璁笑着点头,又闲聊几句,便见主薄耿介在前,贾戌在后,走了进来。

两人见礼落座,耿介拱手禀告道:“两位大人,一应印信交割完毕,核验无误。”

蔡玦闻言起身,众人便也跟着起。

自袖中掏出一块不大的铜印,蔡玦双手摆正面对郭璁。郭璁整理衣衫,面容肃穆,双手举起躬身一礼。

蔡玦缓缓把印放在了郭璁手上。

“谢蔡大人授印。”

郭璁朗声说话后起身,拿着铜印反转过来眯眼打量,便见方方正正的五个大字:江临县正印。

笑了笑收起这方代表县尊的铜印,再次对蔡玦施了一礼,这才谦让落座。

主薄耿介起身,直接便换了称呼,拱手对郭璁禀报道:“县尊,是否于粮库与县库查验一番?”

郭璁眼角余光瞅一眼蔡玦白净的面皮,笑道:“只有一事,蔡大人与我交待本县县库中一应银钱已然充盈府库,留有借据,可否拿来与本县一观。”

耿介躬身回禀:“县尊稍待,下官便去取来。”

第24章 文华,你怎么看? 兹取自江临县衙库银十七万八千两整,盈州府府衙。

景曜九年五月中。

签押:谷芃。盈州府正印。

郭璁仔细看了这盈州府正印,抬眼看向贾戌。

贾戌赶忙起身走来,接过借据之后仔细查验,确认无误后对郭璁点点头,将借据归还耿介,回身落座。

郭璁笑着微一拱手,开口道:“蔡大人莫怪,牵扯县库银钱之事,还需小心谨慎为好。一十七万八千两白花花的银子,乃是全县百姓的钱,一应开支,四方修葺,可是都要银子的。”

蔡玦扯着面皮点点头,想笑又笑不出来,开口道:“如此,与郭知县交割完毕,本官今日就要离任了。”

“如此着急,蔡大人稍待,已近午时。张县丞,不若在这府衙之中为蔡大人践行如何?”

一直陪坐无甚表情的张应赶紧起身,拱手道:“两位大人稍待,下官这便去安排。”说完便脚步飞快的走了出去。

闲聊几句,张应没一会儿前来请众人侧厅落座,一场没什么营养的践行酒后,郭璁打头,带县衙众人于门外街上施礼作别,巡检牛奋带五名差役需将蔡玦送至盈州府官渡之上。

蔡玦自带两名仆从,告别众人后骑上三匹青鬃马,披戴蓑衣斗笠于马上招摇而去。

郭璁站在衙门外街上,一直看着一行人消失在街角,才面容一肃,转身对身后躬身而立的张应与耿介道:“两位大人随我到堂前一叙,本官有话说。”

张应与耿介对视一眼,低头答应。

一县之尊,代表的是绝对权利,江临这一亩三分地,一应大小政务,皆由这看着年纪不大的黑小子一言而决。县尊一词可不是随便说说的。

随郭璁步伐进了县衙,一直到了正厅落座,郭璁端坐于正厅左手,下首坐了默不吭声,眼珠儿贼转的贾戌,对面是张应和耿介,微眯起眼细细打量。

张应年纪约莫四十稍许,颌下短须浓密,打理的颇为细致。而耿介则于明老头那位女婿耿直有几分相像,面白无须,比之他那位同宗的耿直,气度沉稳许多。

等小吏上了茶退下后,沉吟少许,郭璁才开口言道:“与蔡大人交接闲聊之时,有一事本县未明,烦请两位给本官解惑。”

“大人请讲。”

郭璁看向张应,问道:“本县典史一职,一直悬而未决,蔡大人在任期间,可对此事有所决断?”

两人愣了愣,本以为他会对县库银钱一事究其缘由,不想却是这个问题。耿介闭上嘴,面色如常,一言不发。

张应蹙眉沉默片刻,才开口道:“大人容禀,此事说来话长。三年前会香坊发生一起命案,死者为当时本县典史于铮,当时下官与牛巡检前去调查后,判定是情杀。凶犯张三乃坊内行市屠户,娶妻桑娘子,颇有姿色。根据勘验推断,这张三卖肉归家,正值酉时一刻,发现家中妻子正与那于铮做苟且之事,便凶性大发,一柄剔骨尖刀为凶器,攮死了于铮和崔娘子,之后连同自己两个垂髻孩儿一并杀害,后张三自尽而亡。”

郭璁皱眉问道:“两个孩儿?”

“一男一女,男孩儿八岁,女孩儿六岁。”

郭璁有点讶异,一县典史之位能跟这凶案有什么关联,问道:“既如此,那之后呢?”

张应沉声道:“大人,这事儿怪就怪在此处。结案之后,典史一职空缺,蔡大人举荐盈州府人士毛苌暂代典史一职,不想这半年之后,又出了凶案事端。”

郭璁眼神闪烁,“哦,又有何事?”

张应道:“还是在会香坊,坊内行市屠户李四家中有一娇妻桑娘子,曾在那玉林坊湖上画舫做卖唱的勾当,两人成婚两年有余,未有身孕。那日正是下官当值,有差役来报,会香坊中又一起命案,我便着牛巡检带人与我前去探查,发现李四家中死者毛苌与那桑娘子衣衫不整,胸口均被剔骨尖刀攮出了血窟窿,屠夫李四也已自尽身亡。”

“同是桑娘子,又是男女奸情?”

张应道:“确是如此。勘验现场后,只得出此结论。所以自此之后,蔡大人便对本县典史一职无甚心气了,便一直拖而未决。”

郭璁蹙眉沉思良久,才道:“既如此,那本县牢狱、治安、缉捕之责,一直是由张县丞代管?”

张应答道:“此乃下官之职。”

郭璁点头,“如此重要职司一直悬而未决,也不是长久之计。还有一事,耿主薄,县库如今还有多少存银?”

耿介立即拱手答道:“白银四百八十八两。”

“呵……那这县衙与学堂每月开销几许?”

“大人,县衙每月月俸与火耗约莫两百五十两,学堂在三百两上下。”

郭璁蹙眉,沉声问道:“哦,存银不足一月消耗,那本县于州府上缴稅银期限几何?”

“回大人,三月押送一次,由牛巡检亲自押送至州府府库。”

郭璁略一沉吟,看向张应,问道:“本县稅银收缴如何?”

张应拱手道:“月旬之前已经收缴完毕,核对无误后入了县库,再行征缴的话,需待重阳之后方可。”

郭璁微一点头,笑道:“张县丞劳苦,不过若要等到重阳之后,那我们这江临县衙上下怕不是皆要饿死了!还有一事,既然云州战事已定,天家旨意战时缴运粮米之事,那三十税一,依本官看还是就此作罢吧!”

“这……大人,州府那边,并未有旨意传达。”

郭璁摆手道:“你我皆为大盛朝官员,自当要以天家旨意为重,我曾记明旨五年稅粮,如已征缴七年有余,现今战事已定,这纳粮之事,你我理应照旨行事。自即日起,便此作罢,明日可张贴布告,告知全县百姓知晓。”

张应与耿介齐声答应,郭璁以天家旨意为由,哪个也不敢说半个不字。

端起茶杯喝一口清茶,侧头看向堂外绵绵细雨,许久眼神微动,开口道:“江临富足,皆因天家垂怜,心系百姓。本县百姓劳苦,我辈读书人,当谨记圣人教诲。自此之后,本官与张县丞、耿主薄二位大人同为一县之官,应尽心协力,克勤克俭,持之以恒,为天家分忧,为百姓分忧。”

张应与耿介赶忙起身,躬身而拜,朗声道:“谨遵县尊大人教诲。”

郭璁起身,正衣衫后,神情肃穆,躬身还之一礼。

申时过半。

郭璁在张应与耿介的陪同下,将这江临有些破败的县衙里里外外逛了个遍。自己以后办公的正侧两厅,县丞院落,典史院落,主薄所在厅房。见了各级小吏文书,捕头差役,巡检司下一众兵勇。

而后在县衙后院看了县尊的居所,两进的院落,清幽雅致,院中种有两株橘树,取一年好景,最是橙黄橘绿时之意。

铁锤此刻正在院中,侧房后面马厩安置好了两匹马,一应姓李放在了正堂檐下。

郭璁带人前来走近,与身后的张应、耿介介绍道:“此乃本官仆从铁锤,盛京人士。”

铁锤憨憨一笑,对张应与耿介拱手见礼。

郭璁又道:“铁锤憨直,不善言词,两位勿怪。”

张应与耿介连道不敢,客气的和铁锤见了礼。

又闲聊几句,张应和耿介告辞离去。着派了几名小吏在堂前伺候,帮忙收拾家当和行李。

贾戌搬来了两把椅子放在堂外檐下,与郭璁并行而座,以手轻捋自己那没几根的长须,斟酌语言,正待开口欲言,不想郭璁先行开了口。

“文华,你怎么看?”

“大人……小人以为,初来乍到,当务之急,是要解决县库银钱问题。再行梳理脉络,临机制变。”

“嗯,你看得很好。这银钱一事,可有好办法?”

“拆借。”

郭璁扯扯嘴角,“不知这江临城内几处钱庄商行,每日利钱几何?”

贾戌抖了抖几根胡子,“大人,想必给这县衙的利钱,城中几处钱庄也不敢高息借贷。”

郭璁幽幽道:“谁知道呢!你明日且问一问张应,打探一番。而后去会香坊了解一下那两起命案,同为桑娘子,同是行市屠户,张三与李四,你说这俩名字招谁惹谁了。”

“小人明白。”

郭璁起身,喃喃道:“大约要过申时了,你且去把那两尾鳜鱼给我,我回宅子。”

“大人……您回宅子?”

郭璁点点头,回头去寻那两尾鳜鱼,说道:“谷成坊四青巷贺宅,有消息了可去寻我,若是寻不到,那大概就在学堂,这几日就先这样。”

贾戌愣了愣,声调拔高,“四青巷?可是那明雪芹与蒋老相公的府邸所在?”

郭璁瞅见那两尾鳜鱼挂在窗下,走过去解下来拎着,对贾戌咧出一口白牙,笑道:“我与你说的那俩下棋的老头就是明雪芹和蒋老相公,我家宅子就在这两位宅子中间,挺好找的。”

说罢回头招呼铁憨一声,嘱咐他自行玩耍,没理会傻愣愣呆住的贾戌,一手撑伞,一手拎鱼,迈步入雨中。

…………

自县衙后院的侧门而出,拐到街上,行经县衙正堂大门的时候,看到两位当值的衙役规矩了很多。

双脚分开,昂头挺胸,一手掐腰,一手扶住刀柄,这站岗的姿势威风了不少。

郭璁路过,两名衙役躬身施礼。

郭璁视而不见,慢悠悠走过。

拐到江门大街上,一路向南,没多久便回到了谷成坊。

沿着林荫小路走回巷子,这会儿巷内隐有饭香,寻着味儿走过明宅和自家宅门,到了蒋宅门前,走上台阶看一眼半掩的宅门,抬手拍了拍门上的铺首,便推门走了进去。

门内门房走出蒋福,见是郭璁后,恭声道:“是郭少爷!”

郭璁笑着点点头,问道:“福伯,老爷子在家吗?”

“就在堂中。”

“好,我自去。”

福伯侧身做请,郭璁笑着把伞递给他,说道:“有劳福伯。”

福伯接过伞来,郭璁绕过影壁墙走进院子,便看到堂内蒋老头正在躺椅上闭着眼悠闲的扇着蒲扇。

对面椅子上坐了老太太,腿上放了一个簸箕,里面是阴干的茶叶,正低头挑挑拣拣。

进了堂内后看一眼老太太手腕上的大金镯子,笑着放缓了步子走过去蹲下来,对老太太无声说道:“奶奶,我来吃饭,拎了两尾鳜鱼。”说罢把鱼拎起来给老太太看了一眼。

老太太笑得灿烂,伸手拍了拍郭璁黢黑的脸蛋儿,摆摆手,便要起身。

郭璁赶紧把两尾鱼扔地上,帮老太太拿了簸箕放在一旁桌上,扶着她起身,无声道:“我来杀鱼。”

老太太笑着摇头,指了指郭璁身后,便听到了一声重重冷哼。

郭璁挑挑眉,回头看一眼睁了眼的蒋老头,笑道:“您老醒了。”

“我睡着了?”

郭璁笑道:“那就是影响您老养神了。”

蒋老头闻言笑骂起来,“臭小子,这两日去州府了?”

郭璁先忙将地上的鱼捡起来,递到老太太手上,在老太太笑着连连摆手下,确认不用自己杀鱼,才回身对蒋老头道:“州府核验花押,今日在县衙与那蔡玦交割印信,算是正式上任了。老爷子,如今我可是您的父母官了!”

“吆喝……屁大的一个县令,也敢给我做父母官?”

郭璁眼瞅着老太太拎着鱼在堂前敲了敲窗棂,厨房那边便有两个丫鬟打扮,约莫和芹儿一般大的小丫头跑了出来,紧走几步上前接过了鱼。

便见老太太伸手比划了几下,这俩丫头领命,纷纷偷偷看一眼郭璁,一人转身去厨房送鱼,一人跑去了水房。

老太太回头看一眼,笑着摆手让郭璁坐下,郭璁依言一屁股坐在她原来的椅子上,对老太太道:“奶奶,我坐着等。”

老太太笑着点点头,向厨房走去。

郭璁收回视线,转头看向一脸没好气的蒋老头,笑道:“不论如何,这江临县谷成坊四青巷子,它就在我的治下。”说罢自袖中掏出那方铜印,继续道:“您看看,江临县正印,货真价实,这玩意可比一般大的金子贵。”

蒋老头嗤笑一声,一脸不屑,“屁大点的东西,屁大个官儿,来老夫面前显摆?有话就说,心里憋屈了?”

郭璁笑容一敛,恹恹的随手把那方铜印扔在蒋老头身边的小几上,骂道:“就没这么欺负人的。”

第25章 割肉自戕 蒋老头双眼一眯,笑道:“与我细说。”

郭璁开口,一股子怨气,“那蔡珩和蔡玦乃同宗的兄弟,这事儿您也不提前告知我一声。今日交割,这江临的县库里,就给我留了四百八十八两银钱,连一月县衙与学堂的开支都不够,您说说,这是不是欺负人。”

蒋老头眨眨眼,问道:“江临富庶,这县库之中本该银钱几何?”

“老爷子您猜个数儿。”

蒋老头沉吟道:“商贸往来繁盛,想必十万两白银总该是有的。”

“一十七万八千两整。”

蒋老头愣了愣,唏嘘道:“这么些银钱,只这江临一县,便足够养活一支府军了。”

郭璁撇撇嘴角,泼冷水道:“定州军可养活不起,还有护卫京畿的那几支。这县库中的银钱,可是备着用于救灾、水患、城墙瓦舍的修葺,还有便是我看城外码头渔市淤泥污水横流,早已经该铺一铺路面了。可谁承想,白花花十七万八千两,就这么充盈府库去了,还是这上月中旬的事儿,您老说说,这是不是欺负人。”

蒋老头斜眼瞅着郭璁,只听他说的愤慨,脸上却没多气愤,就连眼神都没怎么变,略一思索便问道:“你小子是有应对的法子了?”

郭璁点头,哼哼道:“这日后只要是我在任上,那么三月一缴的稅银,他蔡珩就别想了,自那十七万八千两里面折扣就是。你蔡知府做得了初一,那本知县就做得了十五。上官如何,今后甭想从我这儿拿走一个大子儿,大不了去天家面前讲讲这道理。”

蒋老头脸皮一扯,突然笑骂道:“老子就知道你小子没安好心,拎两条鱼来就打算说这话来的。老子我还在头疼学武和耿家小子那事儿呢!你小子这交割的第一日,就跑来给我无事生非,滚蛋儿……”

“怎是无事生非,我看就是他蔡珩胆大妄为,不给您和明爷爷留一点脸面。这事儿我要是现在去告与明爷爷知晓,以他那脾气,估计这会儿早已经修书一封,直达天听,痛斥那蔡珩与蔡玦兄弟的十大罪状了。”

蒋老头实在没忍住,翻了个大白眼,高声骂道:“你小子少在老夫面前装相,你当他明雪芹是傻子,还是当我蒋穆傻,屁大点儿事闹到天家面前。那绣衣使者和宣政使监察天下,天家若是清楚此事,都不用你来言说,若是不知此事,盈州府这俩衙门不就成吃干饭的了,得罪了他们,你这屁大点儿七品知县,还能捞个好。”

这时水房处走出来了小丫鬟,拎着一壶烧开了的水走过堂前,小心翼翼瞥了眼堂内,快步向厨房走去。

郭璁眯了眯眼,精光闪烁,道:“那也不能如此肆意妄为。今日交割还有一事,这云州战事已毕,没成想州府竟不尊天家圣旨,每月仍然如战时一般于百姓口中摊派米粮,我今日与县丞张应和主薄耿介说了,明日县衙便会挂出告示,取消了这纳粮。我辈读书人,为天家分忧,为百姓分忧,实乃本分也。”

蒋穆眯了眯眼,侧头瞅一眼这小子这张黑脸皮,道:“于百姓而言这是廉政,但你小子日后怕是要面对吏部的问责。得罪了上官,这一年一次的考评,嘿……你小子要是不得个乙下,我蒋穆二字就倒过来写。”

郭璁轻哼一声,抬头四顾,突然问道:“怎么不见芹儿?”

“学堂去了,看看时间,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蒋穆说着话,翻了个大大的白眼,费力的挪了挪屁股,便见郭璁无声张嘴叭叭了几个字。

蒋穆眼神一凝,轻轻拍了拍身边的小几。

郭璁看一眼堂外,凑过身去手指在蒋穆杯中沾了水,在几上写到:绣衣。

蒋穆一张胖脸上面皮轻轻扯动,心道这小子还真是灵透得很,伸手拂去几面上水渍,开口教训道:“你小子不要以为有我和明雪芹在,就肆无忌惮。那蔡珩贵为府尊,是你的上官,以后莫要直呼其名讳,读书人守礼,什么胆大妄为,我看这胆大妄为的是你才对。”

郭璁抿抿嘴,坐了回去,顺便把那江临县正印拿回来揣袖兜里,怏怏道:“小子无状,实乃太过气愤,您老还在揪心学武和法照两位兄弟的事儿?如何?”

蒋老头重重冷哼一声道:“老夫虽以致仕多年,合该修书一封,陈述事实,向天家请罪。”

“老爷子您能直达天听?”

蒋老头面皮一红,骂道:“天家日理万机,哪有闲心理会这点破事儿……老夫已吩咐书信交至内阁,让几位阁老来判定此事。”

郭璁砸吧砸吧嘴儿,这点破事儿,还好意思让直达内阁,为了不被拿住把柄日后要挟,你们这些老狐狸,果然花花肠子一大堆。

“那学武和法照两位兄弟呢?”

“让蒋福着人看管,锁在中和坊的大宅里了。”

郭璁扯扯嘴角,道:“恕小子直言,您致仕之前是不是有那不对付的人如今在内阁任职,还有明爷爷,他那脾气和那张臭嘴,想必曾经在盛京也得罪不少人吧!学武和法照这两位兄弟虽有过错,但毕竟也是受妖人蛊惑欺瞒,割肉自戕,这是把两位兄弟的前程置之不顾,还不如我近期命差役先行探查一番……”

话没说完,便被蒋老头斜着眼打断道:“我蒋某人行事,堂堂正正,本该如此。地方驻军走私茶盐,你个屁大点的县令也想掺和,不看看自己几斤几两,是你那破县衙该管的事儿。”

郭璁不乐意了,“哎……什么叫破县衙,虽说是破败了一些,但我现在毕竟也是一县之尊了,您老人家现在不也是白身,还有明爷爷,我可是你们实打实的父母官儿。”

蒋老头一脸嫌弃的摆摆手,骂道:“你小子要是还想在这儿吃饭就好好说话,若是不想,就给我滚蛋,滚回你的贺宅去。”

“今日我可是拎了两条鱼来,要与奶奶好好喝一杯的。”

蒋老头瞪一眼郭璁,歪头看向堂外院落,天色渐渐昏暗。这时刚好院门响动,眨眼间便看到一身学堂白衣的芹儿蹦跳着小跑进来,身后还跟着书童扮相的平儿,娇滴滴呼道:“小姐,注意脚下,慢一点跑咧……”

“哎呀……平儿,雨愈大了,不跑会淋湿的。一会儿吃了饭,记得提醒我拿上鱼食罐子去贺宅喂鱼,郭璁哥哥两日未见,也不知去了哪里,刚刚看他那大门还闭着呢!哎呀……郭璁哥哥,你在这里咧……”

郭璁笑着挥挥手,也未起身,看着跑进堂下的芹儿和平儿,笑着问道:“芹儿,门外我都上了锁,你还怎么去喂鱼?”

“我有钥匙咧!”

“钥匙?”

芹儿抬手抹去脸上的雨水,认真道:“是咧!贺宅里每把锁的钥匙我都有。”

郭璁呵呵笑了,又问道:“今日去学堂了?”

“昨日也去了!”

说着话,芹儿回头拉了把乖乖站在身后躬身而立的平儿,笑着对蒋老头问道:“爷爷,奶奶呢?”

蒋老头笑眯眯道:“在厨房咧……”

“哈,我闻到饭菜的香味儿了!我与平儿先去换了衣服再来咧。”

说着话拉着平儿向楼梯走去,蒋老头嘱咐道:“平儿,别忘了一会儿让芹儿喝药。”

“老相公,平儿知晓咧。”

郭璁看着俩丫头上了楼,面向蒋老头,伸出两只手,掰着指头在他面前一根根的开始数。

“作甚?”

“算算年岁。”

“嗯,什么年岁?”

郭璁扯了扯嘴角,道:“我与芹儿这丫头相差的年岁。”

蒋老头翻个白眼,笑骂道:“我早已差人算过了,你俩天作之合,金玉良缘。”

郭璁抿起嘴来,使劲眨眨眼,“找谁算的?”

“金泉寺的高僧。”

郭璁皱起眉头,回头看一眼堂外,小声道:“那些狗屁秃驴的话您也信,这金泉寺的和尚们横行霸道,侵吞百姓良田,强抢云峰塔周边赋税,这哪是僧人,无异于山贼悍匪了。”

蒋老头压低声音,“既然看不惯,那你怎么不去管?不是知县嘛!”

郭璁冷哼一声,咬牙道:“改日我一把火烧了那金泉寺去。”

蒋老头面色一沉,“莫要胡来。”

郭璁哼哼两声,这话也就是说说而已,真要这么做,那遭殃的可不止是那寺里的和尚,周遭的百姓摊贩本就被寺庙盘剥已久,寺院真要遭了损失,怕不是和尚们变本加厉的吸血百姓。

太后礼佛,天家至孝。

郭璁却看到了深一层,一年迈老妪还有几年活头,死后这各州府大兴土木修建的寺庙怕是要变成一个个的金疙瘩和钱袋子,其多年来盘剥的银钱良田也会被各方盯上。

只要天家默许,那寻个由头便可查抄寺院,介时绣衣衙门和各州府衙的大牢塞满光头,估计也没几个受得了那酷刑。

最后杀一个光头滚滚,悉数庙宇田产尽数查抄,各地官府吃一个大腹便便,皆大欢喜。

苦,也只是苦了百姓而已,谁会在乎。

说了话,吐了心中郁积,这会儿郭璁沉默了下来,坐在椅子上定定看着堂外细雨,神游天外,久久不语。

蒋老头斜一眼他面色,倚在躺椅上看着堂外渐渐昏暗的天色,天际水幕一线间,隐约听到了远处云峰塔下金泉寺的暮钟之声,微眯起了眼。

“老爷子,您家里好像没有燕子筑巢,我那宅子的正堂檐下和母亲卧室的檐下,倒是有两个燕巢,常有燕鸣啾啾。院中那株老桂,我仔细看了,四季吐蕊,花香盈溢,生机勃勃。”

很突兀的话,蒋老头闻言扯了扯面皮,没好气道:“你小子不想正经说话就闭上嘴。”

郭璁抬手摸了摸自己黢黑的面皮,呵呵笑了起来。

老太太大概是收拾好了那两条鳜鱼,自厨房带着俩丫鬟走出来收拾堂内的桌子,几样精致的菜肴摆上桌儿,又拉着郭璁去厨房见了家里的两位嬷嬷,顺便把做好的鱼端回来,老太太又去取了瓶酒。

蒋老头看到那茅溪红缨高粱后冷哼一声,也未敢言。

三人落座,等待芹儿换了身翠绿衣裙下楼,几人围坐桌前,平儿和那两个一般大的丫鬟堂内侍立伺候。

郭璁笑吟吟拿着酒给两位老人斟满,给芹儿倒了一点点,便对老太太和芹儿言明了这两日去府衙和县衙做的事儿,在老太太不断笑着颔首,芹儿惊讶之后,惊喜的欢呼声中,四人举杯同饮。

按说只论做官的品阶和权利,几家的同辈之中,郭璁当算最为出色的一个了。主政一方的正七品文官儿,非进士不可取,但在今日,就这么被郭璁顺利的交割上任了。

晚饭之后,陪着蒋老头和老太太喝了半个时辰的茶,笑看着苦着小脸蛋的芹儿,一小口一小口嘬完了那碗苦汁儿。

掌灯之后,郭璁心满意足的回了贺宅。

一夜无话。

天未亮,郭璁便起身穿衣洗漱。

昨夜睡前身上那一身青色长衫被跟过来的平儿拿了过去,老太太吩咐要给洗晒。所以便找出了那日买的另一件成衣长袍,穿戴妥当,又翻找出了那日在茶点铺子买的雨前狮峰。

想了想觉着心疼,毕竟是花银子买的茶,便匀了一半出来,包好后拎着另一半,拿了伞锁了门,晃过隔壁的张宅,到了明宅门前站定,看一眼朱红的大门,上前不客气的拍响了铺首。

此时天其实还未透亮,斜风细雨,即便撑着伞,也难免细雨扑面。等待一会儿后,门开了半扇,一半白头发的老仆自门内探头出来,打量一眼郭璁后开口道:“后生,你找谁?”

郭璁笑道:“老伯好,我是郭璁,来找明爷爷。”

“哦,原来是郭少爷,前日还听老爷小姐提到过您,这是……”

“学生前来随老师进学。”说罢将手上的茶叶递过去,问道:“明爷爷起了吗?”

老仆愣怔一下,随即点头,也未接那茶叶,而是开门让开身子,笑道:“原来如此,老爷已经醒了,郭少爷快快请进。”

郭璁从善如流,收了伞,迈步进了门,便听老仆道:“老奴牟七,跟随老爷多年,近日小姐归家,常常念叨郭少爷,老爷就在堂前,少爷自去便可。”

郭璁赶忙正身一礼,开口道:“七伯,小子见礼。”

这老仆笑着点点头,拿过郭璁手上的油纸伞,做了个请的手势。

郭璁点头致谢,转身看向院内,便见影壁墙上刻有儒家十戒。

戒不恕,戒非礼,戒无信,戒三不畏,戒暴虎冯河,戒过而不改,戒杀害无辜,戒其身不正,戒违道干誉,戒不教而诛。

郭璁停下脚步打量这十戒,眉角轻挑,而后规规矩矩正身而立,双手作揖,深躬一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