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爱你陌生人》 第一章 《我爱你,陌生人》

这里,是江平市最豪华的夜总会“星月娱乐城”,夜幕下眩目的霓虹射灯,把这里衬托得像天宫般夺目。门前诺大的广场停满了高档轿车,莺莺燕燕的人影穿梭在这座迷幻的宫殿里,在夜的隐蔽下,上演着人间真实地欲望悲喜剧。

一辆黑色奥迪A8停进了星月广场,驾驶室下来一个年轻人,霓虹光影下一袭黑色休闲西装,衬出他颀长的身形。他迈步拉开后门,唤一声:“王总。”后座上下来一个中年人,身材高大魁梧,右边脸颊有一块醒目的红棕色胎记,他叫王蒙,是江平市振远集团的董事长,在这个地盘赫赫有名,经常占据本市的财经新闻头条,是这个城市的红人。

“拿上东西,我们进去。”年轻人从车后座拿出一个黑色皮箱,两人一前一后进入星月,今晚,他们要在这里做一笔生意。

两人刚进包厢坐定,随着一阵银铃般的笑语声,走进来一个妆容艳丽的女人:“王总王总,大驾光临,你可好些时候没来了呀!”女人是星月的场子经理陆丽,像王蒙这样的金主光临星月,她是一定要亲自到包厢里来奉陪的。陆丽又转身对着年轻人,巧笑说:“小朗总,好久不见!”话语不似对王总那般轻佻,倒多了份认真。年轻人叫铭朗,他也经常现身星月,但他身上清冷的气息显然与这风月场格格不入,他淡淡不失礼貌地回应一句:“今晚王总有朋友要来,陆经理多多照应。”

“那是必须呀,王总。”陆丽又换上一幅娇俏的姿态,坐到了王蒙身边,开始安排服务生摆桌。

“王总,既然有朋友来,今晚要不要几个坐陪呀?”

“嗯,坐陪不必了,有事情要谈。不过,他们要晚点才到,你先安排暮沐那丫头过来陪我喝几杯吧。”

陆丽一听,有点停顿,说:“王总,你也知道,暮沐怎么说也还算有白事在身,不太吉利呀,不如先换我们这……”

“什么白事!”王蒙打断了她的话,“都一个多月了,又不是死了爹妈,算哪门子白事?把她给我叫来。再躲着,我可生气了。”

陆丽知道,王蒙说生气是会动真格的,星月惹不起。

“行行,王总,你别生气呀,我叫她来就是了。”说着退出了房间。

铭朗没有多问,帮王蒙满上了啤酒杯,开始低头玩叠色子。

过了一阵,门开了,一个女人走了进来,铭朗只下意识抬头看了一眼,女人一袭白裙,面容皎洁,不施脂粉,发束随意扎在脑后,手上拿着一把提琴。就是这拿着提琴的模样,一下子把明朗的心神定住了。那眉眼、那姿态,在铭朗的眼里似曾相识却又远隔万里,像极了压在他心里的那个身影。他意识到自己的失态,稳了稳神,不动声色地收回了目光。

王蒙看到楚楚动人站在面前的暮沐,眼睛立时眯缝起来,他拍拍身边的位置,示意她坐到他身边来。

暮沐没有走向王蒙,反而走到房间另一端的歌麦台,取出提琴,不卑不亢地说:“王总,今晚恭迎大驾光临,很荣幸能为您助兴。”

她的表现让铭朗有点诧异,停下手中的骰子盒,重新注视着她。

暮沐打开琴盒,托好提琴,开始演奏。在这间暗黑的屋子里,旋转的射灯,美丽的剪影,悠扬的琴声,交织在一起让人有点恍惚,仿佛这里是高雅的音乐大厅,而不是昏暗的风月场,铭朗望着眼前这幅图景,听着那熟悉的提琴声,像被电击穿透灵魂般动弹不得,尘封的岁月光影,排山倒海般涌现在他的脑海里,一时间连空气的味道都好像回到了从前。

突然,王蒙走到暮沐旁边,握住她的手,打断了演奏,也惊醒了铭朗,只听王蒙沉声说:

“你该知道,我要的助兴不是这个。”

说着,他硬把暮沐拉到沙发上,坐到了他的身边。这时铭朗低下头继续把玩起色子,但心中莫名对这个女人生出一股愤懑的情绪,“如果要装扮得如此清高美好,为何要到这肮脏的地方来?不争气的东西。”边想着,手上一发力,色盅被摇得哗啦做响。

王蒙倒了一杯酒,递给她说:“暮沐,希望你不是故意躲着我,你该知道,我是惦念你的,我知道之前你多有不便,但现在不同了。你过来跟着我吧,我保证你过的比现在舒服一百倍。来,咱们喝一杯。”

说着,便搂过暮沐的肩膀,要把酒送到她嘴边。

谁知暮沐突然别过头,使劲推开了酒杯,忽地一下站了起来,退后两步,仍克制住自己的语调轻轻说道:“王总,我现在身体不太好,只做助兴演奏,不做陪女,还请您多包涵。我这就去告诉经理,让她给您挑好的送来。”

暮沐边说着,边急急往门口退。王蒙哪里肯放过她,一个大步迈过去,搂住了她的腰,嘴里恨恨说道:“妈的,肯给那死老头睡那么久,现在和我说身体不好,你是不是真不想混了。”边说着就边把嘴往她嘴上凑过去,要强亲她。这时的铭朗已停下手上的动作,背脊有些僵硬,但眼睛始终没有直视他们。这边暮沐死抵住王蒙的肩膀,眼看他就要亲上来了,她把脸别向一边,拼命抗拒着,可她的力气哪能撑得住多久,只见王蒙一把反扭住暮沐的手,就使劲把嘴凑到了她的嘴上,暮沐左右躲闪,混乱中她的嘴一下碰到王蒙的肩臂,便顺势一口狠咬了下去。王蒙痛得一把甩开暮沐,反手狠狠一巴掌打在了她的脸上,接着一手揪住暮沐脑后的头发,一手卡在她的脖子上,发狠地说:“你个臭婊子,敢和我来硬的,老子现在就上了你。”他一把把暮沐放倒在沙发上,开始撕扯她的裙子。

“啊。。。!”暮沐奋力挣扎,使劲挣脱,站起来就往外跑,却被桌脚拌倒,一个踉跄倒向房间角落的沙发,下一秒,她被一个臂膀稳稳地接住了,是铭朗,暮沐抬头望向他,眼神交汇的一瞬,暮沐心里有个感觉,这个男人不会伤害她。

“求你,救救我。”她几近无声地张嘴向他低低哀求。

铭朗低头看着暮沐头发凌乱,嘴角渗血的模样,一时间大脑有些混沌,这张脸,清丽皎洁,像极了一个影像,恍恍惚惚。是,如果当时,在那个人求救时,有人伸出手,是不是,她就能有不一样的结局。

啪!突然,铭朗一记响亮的耳光打在了暮沐的脸上,打得她一阵眩晕,动弹不得,眼看嘴角的血渗得更厉害了。铭朗换上一幅吊儿郎当的表情,托起暮沐的下巴,狠狠地说:

“你真是活得不耐烦了,在这败兴,还不快滚!”

暮沐瞬间会意了他这记耳光的含义,深深看了铭朗一眼后,站起来跌跌撞撞地夺门而出。却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拦住,是王蒙,“想跑!” 第二章 铭朗一个剑步冲上去,隔在了两人中间,和声说道“王总,今天算了,她这样子多晦气,一会儿不是还有要紧事吗,改天好吧,改天。”声音虽温和,但铭朗的手却发力按在王蒙的肩膀上,混乱中王蒙怒气冲冲却动弹不得。暮沐趁这个时机转身逃了出去。

王蒙嘴里咒骂着坐了下来,抽出一张纸巾,擦拭着被暮沐咬出了血迹的肩臂,恶狠狠地说:“他妈的,老子来星月点了她几次了,这个婊子一直躲着,今天竟然来硬的,哼,看老子不整死她。”

铭朗点上了一支烟,没有接这个话头。

停了一会,王总接着说:“铭朗,一会儿钟叔带着人过来,你警惕着点,把货验好了,免得有诈。”

“行,我知道了。”

不一会儿,门开了,一阵爽朗地笑声传来,是那个叫钟叔的人,“哈哈哈,王蒙,想不到你生意做得好啊,都做到我这里来了。”

“哪里,是钟兄名声了得,我不得不服啊,哈哈哈!以后还蒙钟兄多加关爱呀!”王蒙站起来走了过去。铭朗也站了起来。

钟叔警惕地看向铭朗,问:“这位是。。。”

“这是我小弟,叫铭朗,钟叔放心,这是我滴过血的人。”王蒙介绍道。

“钟叔好。”铭朗道。

“嗯,好,不过规矩还是要讲。”说着,钟叔示意后面的刀疤脸过来搜身。

铭朗把手里的黑色方形打火机往面前的茶几上一丢,手臂摊开。

搜身完毕,王蒙说:“放心吧,我这以后可是要靠钟兄这路子活的。”

这时铭朗拿出烟盒,用桌上那个打火机,恭敬地给钟叔点上了一支烟,又把火机放回了桌上。然后从沙发旁边提上来一个黑皮箱,打开里面整齐满满的全是钞票。钟叔嘴里叼着烟,拿起一沓翻了翻,然后又挥手示意后面的刀疤脸,刀疤脸也拿出一个黑箱,打开里面是一大包白晃晃的粉末。

铭朗拿出小刀,在上面划了一个小口,拈了一点放到嘴里,然后往旁边吐了出来,并且向王蒙点点头。

“哟,王兄,你这小弟还挺自爱呀。”钟叔调侃道。

“这玩艺让人浑身上下没劲,这小子我可还指着他替我顶事儿呢,不能让他乱玩儿呀。”王蒙说。

钟叔示意后面的刀疤脸拿过钱箱子,然后对王蒙说:“那就再会啦,王兄!”

“好,钟兄保重,再会。”

钟叔带着手下离开了,这里也不便久呆,王蒙简单交待了铭朗一些交易事宜,两人也起身离开。铭朗把桌上的火机揣进上衣口袋,提起皮箱,和王蒙驾车离开星月。

车子启动,铭朗问:“王总,送您去哪。”

“今晚去江畔别墅。”

顿了一会,王蒙又说:“今天一直很顺利,工作对接得都不错。妈的就是刚才那贱人,搞得我不爽。”说着他拉起袖子,看着刚才被咬过的地方,现在又红又肿。

铭朗应了一声没再接话,安静开车。

过了一会儿,铭朗说:“王总,星月那么多妞,怎么和这个闹成这样,搞得这么不开心。”

“哼哼,这个妞说来话长了。老子几年前上过她,后来一直没见过。前年又出现在星月,但梅姨说,她被包了,那个人我不想惹,所以一直没动她。上个月,那个人心梗死了,这事圈里人都知道。最近我又去找她,妈的,跟个烈女似的,想想她这嫩苞还是我开的,她越这样,勾得我越他妈难受,等着吧,看我怎么收拾她。”

很快,汽车停到了江畔别墅5号楼前,这里是王蒙的郊外行宫,除了铭朗和其他几个心腹,没人知道这里。王蒙拿着那个皮箱,下了车。走两步,他突然转身回来,铭朗降下车窗。“明天你去趟星月,告诉梅老板,我要搞个酒会,让她把刚才那个叫暮沐的妞安排给我。”

铭朗心下记住了了,那个女人叫暮沐。王蒙转身进了别墅。铭朗则掉头驶出别墅区,开上回市里的路。他的车速不快,安静的环境里只剩他一人。他从怀里掏出那个黑色火机,看了一眼,又放了回去。

黑夜笼罩四野,道路两旁的路灯星星点点地向后散去,铭朗就这样默默地开着车。眼前慢慢不自觉地浮现出一张清冷的脸庞,嘴角溢着鲜血,她用清澈而恐惧的眼神看着自己,那张苍白的脸,现在印在自己脑海里,显得特别刺眼。铭朗赶紧回一个神,稍微握紧了方向盘,想甩开这个念头。

可夜的死寂,让经历了刚才一幕的他,无法自控地陷入回忆里。

三岁时,父亲车祸去世了,母亲一直靠一把提琴赚钱抚养他。虽然没有父亲,但母亲的坚强与温柔,给了他一个安稳愉快的童年。在铭朗的脑海里,儿时和母亲生活的那个世界,阳光耀眼,绿叶青翠,街道熙熙攘攘,耳畔总有悠扬的琴声,感觉舒适而甜蜜。

可这一切,在他十三岁那年,全变了颜色。

为了让他能受到更好的教育,母亲开始想办法挣钱。她除了白天在培训机构做老师,晚上增加了到一家夜总会做演奏的工作。

随着时间流逝,也许是因为看得多了,妈妈发现陪客人喝酒能挣不菲的小费,她也开始试着陪客人喝酒。她以为,自己可以很好地把控节奏,可在这风月场里,岂是一个能容得女人洁身自保的地方。

母亲在夜总会的收入越来越高,这份收入极大地改善了他们母子的生活,但是母亲夜晚工作的时间也变得越来越长,后来母亲干脆辞去了白天的工作。

那段时间,母亲白天陪着铭朗,辅导他学习,给他做饭,铭朗很开心。可是到了晚上,母亲总要浓妆艳抹去上夜班,经常要到半夜一两点才回来。铭朗曾悄悄跟踪过妈妈,她看到妈妈进了一座五光十色的房子,可那个房子大大的门洞里却是黑漆漆的,往里什么也看不见,铭朗小小的心灵直觉那不是个好地方。

他不知道妈妈为何要到那样的地方去上班,他也不敢问,妈妈一个人太辛苦,他不想让妈妈为难。直到有一天,时钟已指向半夜三点,铭朗突然从睡梦中惊醒,他下意识去推开妈妈的房门,床上空无一人,妈妈还没回来。铭朗的心一阵惊慌,妈妈从未如此过,此时他只觉得,那个黑洞洞的门洞,像个怪物的大嘴,吃掉了妈妈,他要去救她。

那时的铭朗已是个小小少年,因为没有父亲的庇护,他自小就比同龄人成熟许多,铭朗异常镇定地穿好衣服,像平日一样,把家门钥匙挂在脖子上,穿好鞋子,临出门时,他还往衣服口袋里放进一把平日切水果的瑞士军刀,他并不清楚自己要去做什么,他只有一个念头,要去找回妈妈。

深夜的夜总会,像一座不夜的城堡,才刚刚开始狂欢。铭朗小小的身影,躲在醉醺醺晃动的人堆里,很容易就混了进去。昏暗的通道,晃眼的射灯,刺鼻的烟酒气,迎面撞来的胸脯,女人尖厉的笑声…..

直到今日,这一幕一团漆黑的赌在铭朗的身体里,思绪一旦触及,就会令他心脏紧缩,头痛欲裂。

大脑的闪回使铭朗难受得没法继续专注开车,他把车靠边停在应急车道上,打开双闪,下车点燃了一支烟。抬眼望去,一颗星星也没有,如墨的夜空,一如他此时的内心世界,漆黑一片。平日里,他已习惯放空自己,专注做事,不轻易触及过往,但今夜,他似乎没办法控制自己,深深陷在回忆里,他仿佛看到那个年少的自己,正慌乱地在舞厅寻找着……

第三章 明朗小小的身躯,急步走在过道里,路过一个又一个门,每个门前他都定睛往里看,每个门里都上演着不堪入目的画面,他专注地分辩每一个女人的脸,是不是妈妈。

就在经过一扇门时,他看到了自己的妈妈,可怕的画面映入他的眼睛。妈妈正被一个高大的人影,斜压在沙发上,衣裙已被撕裂,双腿激烈地挣扎着。铭朗小小的胸膛,瞬间迸发出愤怒的力量,他掏出刀子握在手里,用尽浑身力气,刺向那个人影。一声痛苦的嚎叫,那个男人猛的回头,双眼因酒精的作用露出血红的凶光,铭朗看到他右边脸颊上醒目的红棕色胎记,而自己手中的刀正扎在男人的大腿上,鲜血汩汩地冒了出来。

铭朗自己也吓坏了,愣在原地,男人回身抬起大脚,踹在铭朗的胸口上,他倒退好几步,跌在地上,痛得差点晕过去。男人随即操起手边的椅子,要砸向铭朗,千钧一发之际妈妈哭喊着扑向男人,狠狠地咬住了他的手,男人手中的椅子掉落,母亲趁机抱住铭朗,紧紧地护住他。

这是铭朗记忆中母亲最后的样子,凌乱的头发,哭花的妆容,掩盖了她本来清秀的面庞,显得那样陌生。只有那双饱含泪水的双眼,是铭朗熟悉热爱的样子。

下一秒,男人已揪住母亲的头发,拉起她的胳膊,把她抛了出去,妈妈狠狠地砸在了茶几上,玻璃碎了一地。

刺眼的血红,人群的尖叫,杂乱的脚步……铭朗即使用力地回忆,也记不清那一晚后来发生的事了,只剩一团墨黑,堵在他的心里,时时令他窒息。

妈妈因失血过量,送医太晚,真的就这么走了,铭朗从此真的成了孤儿。因为那时他才13岁,社区的工作人员联系到了他唯一还有一个在乡下的舅舅,把他接了去。也是从那天起,铭朗再没有流过眼泪,他把自己彻底冰封了起来。

时至今日,铭朗仍然无法面对夜总会里的女人,他不是没经历过女人,但永远不能是夜总会里的女人。确认这一点,是他第一次把夜总会的应援女郎带到酒店里,当行事快到实质阶段的时候,托着那女郎的臀部,要把自己送进去的时候,女郎那张脸,突然就变成了那一晚母亲的脸,浓妆艳抹,头发凌乱,嘴角还渗着血。当时铭郎恐惧地大叫一声,坐到了地上,心脏窒息,动弹不得。

他猜测自己是得了某种心理疾病,后来从医生那里,铭郎知道自己是创伤后应激障碍,因为年幼经历母亲离世那可怕的一幕,他不能碰那个环境里的女人。从那以后,为了做事,他仍然频繁进出这些场所,但他非常厌恶那个环境,更厌恶那里面浓妆艳抹的夜女。

可今晚,他却对这个叫暮沐的夜总会女人,思绪纷乱,挥之不去。

几只烟抽完了,铭朗重新开车上了路。前面就是进市里的高架桥,往左边是他回公寓的方向,王蒙那丑陋的咆哮声在铭朗耳边突然响起,“哼,看我不整死她!”他的心堵的难受,来不及细想,一打方向盘,车开上了高架桥右边的道路,向星月的方向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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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时暮沐坐在星月自己的休息间里,一旁梅姨用冰块,敷着她红肿的脸颊,满眼都是难过。暮沐却一点不觉得疼,她已经麻木了,这只不过是她苦痛人生的寻常滋味罢了。

梅姨转身从包里拿出一把钥匙,对暮沐说:“这是我城郊那套房子的钥匙,你这段时间先到那里住一阵。”

暮沐摇头。

“梅姨,他们会找你麻烦,我不放心你。”

“傻孩子,我这里对外是正规营业场所,我和他也算有点交情,推脱着怎么也能耗不少时间。可你如果在这,就什么反抗的力气也使不上了。”

暮沐默默接过钥匙,梅姨一边给她上药一边接着说:

“暮沐,这么多年,你能安然在我这里躲着,是因为有五叔的庇佑,他在外人面前说包了你,姓王的绝不敢碰你。可现在五叔死了,我真的很可能保不住你,这样下去,我怕你会出事,我想过让你离开,可你一个人又能躲去哪。”

“梅姨,我若真的走了,你觉得他会让你安然吗,他又能轻易放过我吗。”

梅姨默不作声。

片刻后,暮沐轻轻说:“梅姨,你说有的人活着,是不是还不如死了好。”梅姨听见这话,吓的一把抓住她的手,说:“你可不能乱来啊,你别吓我。”

暮沐凄凄地笑了一下,握住梅姨的手,说:“梅姨,你放心,我不会的。虽然死了和活着,对我来说区别不大,但是为了这样的人去死,不值得。”

梅姨突然握紧暮沐的手,认真地对她说:“暮沐,你要相信人是有报应的,我知道恨他的人很多,其中有找他寻仇,想置他于死地的,但这需要机会。只要你够坚强,相信梅姨,一切都会过去的。”

暮沐的眼泪夺眶而出,她抱住了梅姨。

暮沐的父母在她出生没多久,在一场意外中双双离世了,是姥姥一手将她带大,还培养她学习提琴。十六岁那年,她考上了音乐学院,可就在那一年,姥姥也去世了。

从那以后,她便独自一人活在这世界上,靠着到歌厅演奏,维持自己的学习和生活。十八岁那年,她来到了星月,那时梅姨在这里刚刚起步,梅姨也是个身世苦楚的人,因为身世相怜,她留用了暮沐,而且对这个可怜的孩子格外照顾,只安排她在音乐台上做固定的背景演奏,不接陪客业务。暮沐对梅姨心存感激,聪明伶俐的她闲暇时主动帮着打理星月的管理业务,没过两年就成了梅姨的得力帮手,吃住都在星月,两个人也算相依为命,感情格外好。

一天晚上,梅姨外出,暮沐代梅姨管夜场,碰巧遇到了王蒙。王蒙当下就被清纯漂亮的暮沐迷得丢了魂,可是几次三番强追被拒绝后,王蒙终于原形毕露。一天晚上,他带了几个人,到星月闹场,对梅姨放了狠话,要求暮沐必须坐陪,否则翻脸无情。暮沐不忍看着事情闹大梅姨为难,就和梅姨商量,反正就在星月,顶多是被揩油,不会出什么大问题。可就是这一次,谁也想不到,王蒙是有备而来的,就在星月的包房里,王蒙的几个保镖把守着门口,任梅姨在外面哭喊,也没能救得了暮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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铭朗把车停在了星月的对面,这时是凌晨两点,他下车靠在车门上,又点了一根烟。星月的门口陆续有人往外走,他并不确定能看到她,只是这样等着。

一支烟还没抽完,铭朗就看到了暮沐,她正从星月走出来,手里拿着提琴盒,她径直走到马路边,看似要叫计程车。铭朗赶紧上车,一踩油门,掉转车头,停到了暮沐旁边。暮沐微微低头,看向车里,她认出了他。铭朗降下车窗,说:“上车。” 第四章 暮沐稍作迟疑,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铭朗侧头看向暮沐,她已换了一身衣裤,头发也重新梳理整齐,只是刚才渗血的脸颊,现在肿得更厉害了。

空气一阵安静,铭朗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暮沐先打破了宁静。

“刚才,谢谢你!”

铭朗没有说话。

“我知道,你那是在帮我。”

“我没有帮你,只是怕坏了生意。”铭朗冷冷地说。

“那你现在回来找我是为何。”暮沐淡淡地说。

铭朗心里一阵怒,是的,他回来是为了什么,他自己都不知道。再开口,语气里明显有了敌意:“风月场里的女人,玩儿得起清高吗。躲了今天,躲得了明天?你也不是什么冰清玉洁的女人,这是在作秀?”

暮沐没有接他的话,心里却闪过一丝绝望,这个男人说的就是事实,自己已身陷绝境,无法抗争也无法顺从,前路就像这眼前的黑夜,漆黑一片,一种深深的无力感包裹着她,她感觉自己快要走到尽头,已耗尽了气力,残留的一点斗志荡然无存。

铭朗见暮沐没有接话,便接着说道:“看来你和王蒙交情已久,那你该了解,你今天得罪了他,他还会来找你,你确定斗得过他?”

听到王蒙的名字,暮沐的背脊明显抖了一下,恐惧感紧紧攫着她。是的,她斗不过他,这个魔鬼般的男人,纠缠着她的命运,给她本就不幸的人生,加了一道诅咒,似要最终将她毁灭。她想逃,可梅姨怎么办,她不能置她于不顾。她抗争了那么久,终究是被厄运紧紧掐住了喉咙,也许,在被凌辱的那一夜,她就该死去了。

脑海里再次闪过死的念头,暮沐突然感到了一丝平静,似乎这对于她真是一个不错的出路。她转头看向铭朗,她心里有感觉,他是个善良的人,而且事实证明,刚才那一刻,他救了她,这一刻,他又回来找她,她心存感激。

铭朗感觉到了暮沐的视线,也转头看向她。夜色给暮沐的脸庞晕上了一层微光,那皎洁的面容美好而宁静,她看着他的眼神平静而温和。铭朗一时竟怔住,只是痴痴地望着她,可接下来,他却听到她说:“你说,一个死人,有谁是斗不过的?”说这话时,暮沐的嘴角还扬着淡淡的微笑。“无论如何,我要谢谢你,我走了。”说着,暮沐就要拉开车门下车。

铭朗的心像被一记闷锤击中,来不及思考,他一把拉住了暮沐的胳膊,愤怒地冲她咆哮道:“你如果这么清高,那为什么要这么活?什么叫死人,你怎么死?在哪死?为什么要死?”

这突然的咆哮吓到了暮沐,她直直盯着铭朗,愣在那里。

铭朗听到了自己心脏擂鼓般的跳动,他想起了母亲,想起了那夜可怕的一幕,他一下无法分清,眼前的女人是真是幻,也无法判断是对是错,只觉得没法放任这个女人不管。

铭朗静了几秒,缓和下情绪,冷冷地开口道:“你心里该很清楚,这样下去是什么结果。我和梅姨有交情,我不希望在我眼皮底下出人命。不要问任何问题,也不要误会我对你有任何想法,我会安排你在外面避一阵。”

暮沐一时怔在那里,有点乱了头绪,这个萍水相逢的陌生男人,明明态度那么厌恶自己,却又一再出手相救,她不明白他为何要这么做,但现在自己的确已走到绝境,他这么做,无异等于救了自己一命,哪怕只是推迟了自己的死期。这个男人说的没错,现在的情况,她就算死了,也会给梅姨,给星月带来灾祸。这样看来,一时间她并没有更好的路可选。

***人生路,不知在哪一个路口,会遇到一个陌生人,而这个人会与你有怎样的交错,是擦肩而过,还是一回眸,牵绊一生……***

这里是江平市郊新区的富城公寓,公寓位于穿城而过的江边上,远离老城区,风景好人少,几年前刚建成时,铭朗在这里购置了一套望江的公寓,配套齐全,她把暮沐安顿在这套房子里,也是考虑这里相对静僻安全。公寓是楼中楼,暮沐被安顿在一楼,铭朗的房间在二楼。

其实之前铭朗几乎不来这里,把这个女人带回来,不自觉地,这几日他也住了进来。但他每天早出晚归,刻意回避暮沐,几乎不碰面。暮沐也配合着他,避免见面,毕竟她也不知该如何面对他。

早上她听到铭朗关门的声音后,才出来活动。楼下有生活超市,暮沐自己购置了生活用品,还会买简单的食材,搭配出花花绿绿的几个菜,她知道铭朗不会吃,但出于礼貌,她会把菜留出一份,盖在餐桌上,第二天早上,铭朗出门,她再重新翻热吃掉。

她不知道,其实铭朗很晚回来后,总会在这摆着饭菜的餐桌前坐很久,而这个时间,暮沐会在房间练琴,这已经是她多年养成的习惯。铭朗听着琴声,任思绪翻飞,直到暮沐停下来,他才起身上楼。

这天在公司,王蒙把铭朗叫到办公室。

“今天你和张秘书去见江山地产的人,项目的招标马上开始了,标书细节你们需要核对把关,你去我放心些,这个单子务必拿下,但要注意保密。”

铭朗答应着,下意识摸了一下内袋的打火机,转身出去。

王蒙突然又说:“对了,晚上你陪我去趟星月,上次的事我要有个结果,咽不下去这口气,你多带上几个人。”

铭朗不动声色地说:“好。”

晚上,铭朗和王蒙,还有几个打手,一行人到了星月。

星月陆经理看他们的架势,知道来者不善,赶紧通知了梅姨。

梅姨很快从楼上下来迎上了他们,梅姨半老徐娘,丰姿绰越,老远发出娇笑声。

“王总啊,咱们好久不见,今天来了这么些帅哥,我亲自安排,今晚我请客,给你们一条龙服务,怎么样。”

王蒙眯缝着双眼说道:“不愧是你梅姨,有眼力劲儿,知道我来者不善对吧。没错,我今天来,就一个事儿,你把暮沐那妞儿给我安排上,其他都不需要。” 第五章 梅姨一听,知道这主较真儿了,心里一沉。但仍然娇声道:“王总,不瞒您说,暮沐出去好几天了,人我都没见着,兴许是病了还是怎了,她那没风情没体力的劲头,您何必盯她呢,我这带劲儿姑娘有的是,我给您安排,保您尽兴。

王蒙一把捋起袖子,露出那天的咬痕:“梅老板,我这次亲自过来就是告诉你,咱们之间的交情不差她一个,别考验我耐性,别逼我。既然你说她病了,我这次还给你这个面子,正好等我忙完这半个月,我再来约人。到时候再让我不爽,我真不会客气了。”

梅姨听到这脸上明显有些慌神,因为她也真不知道,暮沐这段时间在哪里,心里又害怕但又不希望她出现。这时梅姨的眼光扫到了铭朗脸上,铭朗也正这样直直看着梅姨。

铭朗心里竟有一种庆幸的感觉,庆幸自己把暮沐带走了。

***

铭朗很清楚,自己正在悄悄发生着变化,虽然他刻意避开这个女人,但他会不由自主地被这个女人吸引着,回到那所房子里。自从这个女人住进来,这里就有了不一样的味道,或者说是那种家的味道,明净,整洁,尤其是厨房里,有了烟火气,让人感到温暖。

这种感觉对他来说,是遥远而抗拒的,但却有着致命的诱惑。这种变化让他感到烦躁,他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未来要怎么收场,可现在让他把这个女人丢回星月,他做不到。

往事加上现在的麻烦,经常让铭朗感到烦燥却无处宣泄。

暮沐也知道,这并不是她真实的生活,但她一时也不知自己该往哪里去,只能每天麻木地看着日出日落。她长时间坐在客厅巨大的落地玻璃窗前,出神地望着窗外向远方延绵流淌的江水,一种窒息感紧紧包裹着她。每每这时,她就用两手用力拥抱着自己,落日的余温包裹着她,求生的欲望一次次回到她的身体里。她对自己说,:“暮沐,一定有办法的,你可以活下去的。”

看着窗外江面在落日的映衬下,发出金色闪耀的光芒,这美丽的景色,突然让她心生感激,她想到了铭朗,这个明朗干净的男人,虽然说话冷酷,但他就是这样救了自己,不是吗。

暮沐心里掠过一丝暧意,可她也害怕自己会依赖这种支撑,不愿再细想,赶紧起身,对自己说:“该做晚饭了。”转身进了厨房。

这天晚上,因为应酬,铭朗有些喝多了,借着酒劲,就任由自己早早回来了。他晕晕乎乎地开门进来,这时暮沐还在厨房里洗碗,客厅里有温暖的灯光,空气里有饭菜的香味,厨房里有哗哗地水声,这一切都让微醉的铭朗有些迷离,他不想思考,也没有径直上楼,而是走向客厅角落的沙发,躺了下去,沉浸在这让他贪恋的氛围里,睡了过去。

暮沐忙完,边解围裙边走出厨房,一抬眼她看到,厨房灯光照到沙发上,映出了铭朗修长的身形,微亮的光线下是他熟睡的容颜,暮沐兀地定在原地,看着他。

“他睡着了。。。”凝视着他的睡颜,眉眼温和,侧影挺直,整个人因着安静下来,少了平日的凌厉清冷,更多是明净的柔和。

“其实,他真的很好看。。。”

暮沐呆立在原地,打量着这个厌恶她却救了她的男人。

铭朗的白衬衣有些凌乱,几颗纽扣松散着解开,露出了一小片干净的肌肤,修长的双腿慵懒地搭在沙发把儿上,几缕头发落在前额,温柔了整个面庞,暮沐就这样远远地望着他,出神了。

是呵,她还没有绽放时,就已经凋零了。与一个男人两情相悦的欢爱于她是多么遥不可及。

呆立着,暮沐也意识到自己思绪飘远了,收回目光正欲转身,再抬眼却发现铭朗不知何时已经醒了,正低垂眉眼也远远望着她,但她看不清他的眼神。

暮沐急欲转身离开,可下一秒,那颀长的身形已经压到了她的面前,暮沐惊得一个后退,手里的围裙掉到了地上,周身瞬间被一股温热的气息笼罩住,动弹不得。

其实在暮沐刚才走出厨房的时候,铭朗就醒了,他就这样低垂着眼光看着她,厨房的灯光从暮沐背后照过来,勾勒出她裙里隐约的曲线,柔软的长发低低随意挽在颈后,温润的脸庞似发着幽光,铭朗的心漏跳了一拍又一拍,当她痴痴的目光最终对上他时,铭朗的心脏终于按捺不住地狂跳,看到她想逃,铭朗一个挺身就欺到了她面前,把她压在了墙角。

这多天来的混乱压抑,在酒精的作用下有着崩之欲出的冲动,他急切地想要靠近她,汲取她身体的温热来拯救自己冰冷的身躯。虽然他知道自己该厌恶她,可这时他的思绪好像无法自控,他想要她。他的鼻息紧紧靠着她,一股温热的女人香直冲进他的脑子,占据了他全部的感官,他一闭眼,嘴唇猛地攫住了暮沐的唇瓣。

暮沐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吓傻了,铭朗滚烫的双唇紧紧贴合着她的唇,辗转吸吮,这是她未曾经历过的,那电击般地感受让她大脑一片空白,这于她是初吻啊,可铭朗并不知道,他只按自己的节奏,带着狂乱,怒气,饥渴,强烈地填补着内心的空虚。

铭朗的舌长驱直入,来回搅动吸吮着暮沐那生涩的唇舌,暮沐不知所措,温软无力地攀扶着铭朗坚硬的臂膊,无法思考,一股悸动从她的脚尖泛起直渗到全身,突然,暮沐感到自己的一边胸衣被掀开了,那瞬间弹出被一只滚烫的手紧紧握住。

“呃。。。。。。”一声低沉的闷喘从铭朗的喉头压抑地传了出来,他的吻更深了,同时下半身也顺势紧紧地贴在了暮沐柔软的小腹上,瞬间惊醒了意乱情迷的暮沐,记忆深处那令人绝望战栗带来的疼痛,汹涌地淹没了她。 第六章 “不要。。。”暮沐发出一声凄厉的尖叫,从铭朗的怀里使劲挣脱出来,要逃向另一个房间。铭朗这时血冲大脑,身体的欲望让他几乎如脱缰的野马失了理性。他一把搂住暮沐,将她扛起顺势压到了旁边的餐桌上,并用一只手把她的双手举过头顶钳制住,双腿顶住她的双腿,暮沐使劲的挣扎着身体,却感到气若游丝,快没了力气。

挣扎的暮沐在铭朗的眼前扭动着,战栗着,铭朗已分不清,自己的情欲究竟只是为了宣泄,还是为了身下这个女人,这一刻他只想占有她,填满她。

他急不可耐地低头埋向暮沐,那更疯狂的欲望,使得暮沐惊恐地感触到胸前的疼痛和坚硬的抵触,已濒临崩溃。

“不要,不要啊……”混乱中她拼命朝铭朗的肩头狠狠地咬了下去,仿佛把陈年压在心底的痛恨,全部发泄在了这个人的身上。

一股钻心的疼痛将铭朗从失控中抽出,他闷哼一身捂住了肩膀,丝丝血迹渗了出来。他的胸膛巨烈起伏喘息着,只见暮沐梨花带雨,衣不蔽体,那模样让他感到,自己好像是个强奸犯......

铭朗愣神间,暮沐已经跌跌撞撞地跑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房门,那一刻,撕心裂肺的哭声从里面传了出来。

暮沐崩溃地大哭着,仿佛有什么东西戳破了她内心自我保护的那道屏障,那道包裹住她绝望的屏障。长久以来,她小心保护着自己,没有为自己的破碎流过一滴眼泪,她紧紧封闭自己只为有勇气活下去,可今夜,她却再也无法克制这悲怆的情绪,而且在这之外,意外涌起了她不曾有过的自卑,在这个男人面前,这种自卑好像更让她难以承受。

门外的铭朗,听着暮沐发疯般的哭声,一时间怔在了原地,他不明白,这个女人不也是星月的三陪女吗,就算再不情愿,毕竟是混风月场的,自己再不堪,也比星月那些脑满肠肥的半秃男人好得多吧,她就这么厌恶自己吗?

“我不会再碰你了,不要再哭了!”

铭朗走到暮沐门前,轻声说完后上楼了。

暮沐坐在地上,听到铭朗的声音,她痛苦地蜷缩成一团,把头深深地埋了下去。

那夜之后,铭朗就没有再回过这个公寓,暮沐知道他是把空间全部留给了她。其实那晚的事情过后,暮沐只想他是喝多了,心里对铭朗并没有真正的反感。

这场冲突之后,暮沐倒也非常难得的,享受到了正常生活的滋味。她一个人,早睡早起,按时吃饭,下午会到小区外的沿江路上跑步。这对于别人,可能只是再平常不过的生活,对于她来说,却是极其珍贵的。

她时常恍惚这是在梦里,梦里没有可怜的人生,她只是一个普通的女孩子,过着再平凡不过的生活。她试着告诉自己,不要去想未来,哪怕这时光随时灰飞烟灭,多一刻也是好的。

其实,这段时日铭朗并没有完全离开,他会不时开车回到这里,在车里静静坐一段时间,也就是这期间,他发现了暮沐定时出来跑步的规律,他就算准时间把车停在大道边上,在车里远远地看着她。

自从那夜之后,有了亲密接触,他心里更放不下她了。当暮沐从远处跑来,铭朗的目光就紧紧追随着她,看她长发轻盈地绑在脑后,发尾随着步伐摆动着,她的皮肤在夕阳下泛着红润,就像一只美丽的羚羊,轻快地奔跑着。

铭朗怎样也无法把眼前这纯净美好的画面,与混沌窒息的夜总会联系在一起。

铭朗注视着奔跑的暮沐,看她美丽白皙的面庞,修长的脖颈,再往下,是那跃动的丰满,铭朗想起了那夜这丰满被他握在手里的感觉,小腹一阵紧缩。这一瞬间,铭朗清晰地感受到了自己的欲望,没有愤怒,没有迷惑,没有悲伤,只是单纯地想拥有这画面里美好的女人。

当暮沐快要跑近他的车时,铭朗一踩油门,离开了。

这天,暮沐发现距离小区不远,有一所私立残障儿童托管中心,大门外贴着招聘艺术老师的招工告示。暮沐抱着试试看的心态去面试了,她轻而易举地就通过了,而且当天下午就开始工作。

暮沐非常欣喜,这是她第一份在阳光下的工作。每当她的琴声响起,嘈杂哭闹的孩子们,总会瞬间安静下来,静静地听着,小脸上还会露出陶醉的神情。面对这些残障孩子,暮沐内心无比满足而宁静,她第一次感觉到了自己存在的价值,感觉到世界突然变得简单,她多希望,那些暗黑的岁月只是一个幻觉,这里才是真实的世界。

在这个宁静的环境里,暮沐也会不由自主想起铭朗,对他由心生出了一种感激,如果不是他,她可能永远不会有这样的机会,哪怕只是瞬间,去体会这样的幸福,而且,自从那一晚过后,铭朗一直回避着她,这让暮沐感到一种被尊重的感觉,这也让她心中感到了温暖。

深夜里,她会不自觉回想他们那夜的一切细节,她感到了自己加速的心跳。她多想让他知道,她并没有厌恶他,她甚至很想见他。

暮沐也早就发现,铭朗会趁她不在家的时候,回到公寓,因为她留意到他的房间门,一时是开着,一时又关上了,可她并不知道,铭朗一直在关注她,他早就掌握了暮沐每日的行踪。

铭朗的工作时间一般是晚上,所以白天,他总会定时把车停在托管中心的马路边。栅栏内是一片草地,从马路边就能清晰看到教室落地玻璃窗内的情景,一些家长会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看自己的孩子。

铭朗远远地也能看到暮沐,看着她给孩子们拉琴,做游戏,放肆自己的眼光在她的脸上,身上,看着她对着孩子们展露的温润的笑意,有时一呆就是好几个小时。

这天下午,暮沐像之前一样,走在去学校的路上。突然一辆黑色的车在她身边停了下来,门开了,暮沐侧脸一看,是星月的陆丽。

第七章 “暮沐,真的是你啊,没想到在这碰到你。”

“陆姐,梅姨她好吗。”

陆丽迟疑了一下,暮沐看出来了,有些着急问:“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你不联系梅姨,梅姨也不让我联系你。你知道吗,你走后,可苦了梅姨了。姓王的找人闹过几回场子了,说梅姨不给他面子,把你藏起来。说要让星月关张,还说会让梅姨混不下去。”

暮沐木然怔立在那里,她没有想到,事态会发展成这么严重。

陆丽看她这样,急急说:“暮沐,你别这样,梅姨是不让我告诉你的,她说你既然能离开了,就希望你能摆脱这一切,重新生活,这样她也值了。可我...可我...突然看到你,不说又忍不住。”

“陆姐,我全明白。你是该告诉我的,你知道我对梅姨的感情,在我心里,她就像我的妈妈,你知道,没有她,我也活不到今天。”

“嗯,我知道。暮沐,那我走了,就当我们没见过,我也不会告诉梅姨,免得她难受。”

“好,陆姐。”

陆丽的车开走了,暮沐慢慢转身,看向不远处的托管大门,看着栅栏里阳光下明亮的草地,教室,眼泪终于涌了出来。她知道这一切都不会属于她,这里终是一场短暂温暖的梦罢了,命运还是紧紧扼住了她的喉咙,并不打算放过她。冰雪聪明如她,不用思考,就知道自己的结局了,她不可能放开梅姨不管。

她又想起了铭朗,想起他那干净的面容,温热的气息。暮沐闭上了双眼,这短暂温暖的片断,在她心里定格了,也破碎了。

暮沐辞去了残障中心的工作,在返回公寓的路上,暮沐看着阳光明媚,树影摇曳,车来人往的街道,对自己默默说:“上天,这世界很美,可你是真的不允许我生存在这个世界吧,也许我上辈子犯了大罪,这一世是来报应的。好吧,就这样吧…我认输了…”

她决定给自己两天时间,她想好好和自己的人生道个别。这个手无寸铁的女人,终于准备向命运低头了。走之前,暮沐想和这个短暂居住过的家,道个别。可她心里很清楚,她是想和那个男人,好好道别。她对这一切,对这个男人,有了依恋,虽然知道,他与她没有任何感情牵绊,可她想再看看他。

暮沐去市场,买了各色蔬菜瓜果,鱼肉蛋奶,她想尽可能把营养的食物都放进冰箱里。回到公寓,两天内她就等在这,只要铭朗回来,她就留住他,给他做顿饭,好好感谢他一下,然后告诉他,她并不介意那天的事,告诉他,他是个好人。

她不想给自己留下遗憾,连真心地感谢都不曾告诉过他。

暮沐麻利地收拾屋子,最后的时间里,她不再害怕,大胆走进铭朗的房间,清洗散落的衣物,换洗所有的床单,仔细熨平铭朗的每一件衬衫。暮沐纤细的手抚过衬衣的领口,抚到后肩,再抚到前襟。暮沐仿佛感到自己抚摸的是这个男人丝滑坚硬的皮肤,掌心仿佛真的感受到了铭朗的体温。暮沐倏地闭上了双眼,眼泪滴在了温热的衬衣上。这一刻她崩溃了,她痛苦地跪了下去,失声痛哭。

她不知自己是不是爱上了这个干净的男人,她根本不敢想,因为自己连卑微活着的权利都没有。悲伤、无助、愤怒、恐惧,全部涌上了心头。她多希望自己能像一个普通的女人,为自己心爱的男人洗衣做饭,相伴相守,可以依偎在他的怀里,享受被爱的欢愉。

不知哭了多久,暮沐收起情绪,回归平静,把熨好的衣服,一件件挂进衣橱,然后下楼,继续打扫房间。

这边铭朗按往常时间来到残障中心的路边,等了许久,他没有看到暮沐的身影出现在教室里,他就这样一直坐在车里等待,希望下班时分,能看到暮沐走出来,可太阳已经西斜,他也没有看到她的身影。他心里空空的,决定开车返回公寓,他要知道,她在哪里。

铭朗开了门,他听到了厨房里传来的声音,悬着的心一下就放下了,她在。

下一秒,房子里温暖的灯光、洁净的客厅、饭菜的喷香,这些一股脑扑向他的感官,久违的暖意渗进了他的每个毛孔。铭朗伫立在原地,任由他怀念着,家的氛围包裹着他,让他无力抽身。

暮沐一边做事,一边留意着外面的动静,她隐隐盼着铭朗能出现。听到开门声音,她心里一动,急急从厨房里跑了出来,他们一眼就望到了对方。

铭朗有些尴尬,他心里知道她没事就好,所以装作若无其事,说了句,“我回来拿东西。”就径直往二楼走去。进了自己房间,他明显感到了不一样,房间洁净清新,衬衣整齐的挂在衣杆上,“这个女人,怎么这么闹心。”铭朗心里堵得慌,不想久留,转身下楼。

暮沐听到了他下楼的脚步声,她看着他意欲离开的背影,冲口而出:“你,能留下来吃个饭吗。”

铭朗瞬间停住,脊背有些僵硬,呆立了几秒钟,淡淡地应了一句,“不用了,我还有事。”可暮沐这次下了决心,急急说道:“真的,我希望你能吃了饭再走,很快就做好!”铭朗不知暮沐今天为何如此不一样,内心有点排斥,可脚却不听使唤,他顿了一下,转身又往楼上走去,边走边低低地说了一句:“我换件衣服。”暮沐心下欣喜,转身进厨房麻利地忙碌起来。

铭朗换上了一套休闲衣,回到客厅,在角落的沙发坐了下来,顺手拿起了一本书。他不知道今天暮沐为何这般急切挽留他,也不想细想,他只知道自己贪恋这家的温度,他的眼光没办法聚集在手里的书本上。

厨房里透出的灯光,锅铲碰撞的呯呯声,脑海中涌现的全是儿时母亲忙碌的身影,这对于铭朗来说,是多么珍贵须臾的享受。这时他慢慢挪到了沙发的另一头,从这个角度,他能透过客厅的隔断空隙,看到厨房里的暮沐。 第八章 暮沐长发轻挽,腰上扎着围裙,一会儿在案板上切菜,一会儿转头料理汤锅,轻巧麻利,忙而不乱。

铭朗就这样痴痴地看着,突然间,那一晚暮沐裸裎在自己面前的样子突然窜进脑海,他的心狂跳起来,下腹也一阵紧缩。

铭朗赶紧收回目光,拿起书本,极力控制着自己的思绪。这时暮沐突然端着菜走出厨房,边走边冲着铭朗的方向说:“饭好了,过来坐吧。”

铭朗一阵慌神儿,突兀地应了一句:“哦。”

桌上饭菜摆好了,色泽鲜亮味道喷香,铭朗就这样面无表情地坐着,暮沐盛好一碗汤递到了他面前,铭朗心里却突然一阵烦躁,他不喜欢这样莫名的亲近感。

“你在讨好我吗?”他冷冷发问。

“没有。”

“那你为什么要做这一切,是想让我对你有好感吗?”

“这只是我的生活习惯,也是我对你表达的谢意,住在这里的这段时间,真的谢谢你,就当是我为了表达感谢吧。”

铭朗也确实饿了,他不再答话,低头吃了起来。是的,真的很好吃。暮沐也拿起了筷子,可她一点也吃不下,她偷偷看着垂目吃饭的铭朗,一缕发丝搭在他的前额,面庞纯净,手指修长,因为穿着家居服,整个人显得柔软而温和。

看他吃着自己做的饭菜,吃得很香的样子,暮沐心里不自觉地涌起了一种满足感。

这满足感让她悲哀地意识到,自己喜欢上这个男人了。

不一会儿,铭朗就吃完了一碗饭。

“我再给你盛一碗。”

“嗯。”

暮沐拿过碗起身走向边柜,铭朗盯着她的背影,只见她发束挽起,露出纤细的脖颈,腰间扎的围裙勾勒出丰满的曲线,随着腹部又是一阵紧缩,铭朗心里涌起了一股折磨人的烦躁,他脱口而出:“我饱了,不想吃了!”然后起身走出餐厅。

暮沐拿碗的手悬在半空,心里也跟着空了。她静静放下碗,手扶着柜子,心里的绝望难过就那样汹涌而至,想到明天,自己已没有明天,暮沐感觉到一种刺骨的寒冷包裹着她,眼泪止不住滴落下来。

铭朗其实并没有立刻上楼,因为没有听到她的动静,他走到客厅转过了头,却看到她垂首的背影在轻轻抽动,她在哭。从她刚才极力挽留自己吃晚饭,铭朗就感到了今天的暮沐与以往不同,他想知道她怎么了。

于是铭朗走近暮沐,轻轻扳过她的肩,让她转向他。

转到他面前的是一张凄楚动人,泪流满面的面庞。暮沐抬起眼睛,看向铭朗,四目相对中,铭朗的心紧紧地抽了一下,他又想起了,他们第一次见面的那个晚上,暮沐嘴角沁着血丝,也是用这样无助的眼神看着他。

他终于没有了思考的力气,任凭自己的手抚上她的脸,抚过她的泪水。暮沐也没有躲避,这一刻她是渴望这个男人的,渴望从他身上汲取些温度,暂时融化她周身刺骨的冰冷,她也任由自己的目光深深望进这个男人深邃而清澈的眼眸里。

铭朗在这目光里,分明看到了凄楚而急切的渴望,他的克制力终于崩塌,多日来积压的混乱与欲望喷涌而出,让他来不及思考,手臂一把搂过她的腰,唇重重地压在她的唇上,舌尖撬开她柔软的唇瓣,伸进口中,搅动着她的柔软。

而暮沐也任凭自己,在这狂风暴雨般的深吻里坠落,这一刻她需要他这有力的拥抱,铭朗传递出的深切的渴望,同样也令她战栗,让她感觉自己还活着。

她想把自己的身体给他,她不愿自己最终,只如一具枯槁的躯壳离开这个世界。

暮沐放下了一切理智,紧紧搂住了铭朗的腰,她热烈地回应着铭朗潮湿深入的吻,细嫩的舌纠缠着他,身体主动迎向他,贴合攀附在他身上。铭朗为她的回应疯狂了,他把自己抵向了暮沐,有力的手托住她送向自己,把她更紧地贴向自己。

暮沐被铭朗深深攫住唇与舌,在这狂暴的欲望包裹下,暮沐暂时忘记了自己是谁,忘记自己经历过什么,也忘记了明天要去向何方。

暮沐纤细柔软的双手从铭朗的腰抚上他的背脊,划过他坚实的臂膀,又胡乱摸索着他的胸膛,她想触摸他衣服下丝滑温热的肌肤。

铭朗扯掉了暮沐腰间的围裙,把暮沐横腰抱起,唇依然紧贴着她,大步迈入房间,下一秒两人呼地一下在床上深陷了下去。

铭朗宽大的手掌从暮沐纤细的腰向上抚摸,头深深地低埋下去,刺激的疼痛,使暮沐在迷乱中惊了一下,手不自觉按住了他的头,空气瞬时凝住,只剩下两人粗重的喘息声。铭朗抬起身体,脸对着暮沐,眼睛盯着暮沐看了一会儿,发出了沙哑低沉的声音。

“又要像上次那样咬我吗?”

暮沐看着他,心里有一个声音在说:“不要拒绝他,明天,你没有明天了!”

暮沐主动吻住了铭朗。

铭朗因着她的回应,温热的手更紧地揉握住她,按捺不住喘息一声,头再次深深埋了下去。随着他舌尖所触,暮沐被激起了从未有过渴望,她双眼紧闭,头不自觉地向后仰去,腰弓了起来,整个身体都迎向了铭朗,指引他自己想要更多。

这疯狂的感受,让暮沐希望自己在这一刻就能死去,不必再去面对可怕的明天!

铭郎意乱情迷中,无意间抬眼望向暮沐,只见她双眸紧闭,面庞潮红,身体因欲望而向上挺起。铭朗看着她那张本应令男人喷薄欲出的脸,不祥的预感还未清晰,脑中一个画面一闪而过之后,暮沐的脸就突然化作了母亲那夜浓妆艳抹的脸。

“妈的又来了”,铭朗只感到一阵恶心,胃里翻江倒海,头痛欲裂,这痛苦的感受让他从床上弹起,一头栽进卫生间干呕了起来。 第九章 暮沐不知发生了什么,只听着卫生间传来的呕吐声,不知所措,她坐起来,拉过毯子裹住自己,呆呆地也不敢上前去问。

不一会儿,铭朗走了出来,暮沐轻轻问了一句:“你怎么了?”

铭朗心里的烦躁更甚了,脑子里杂乱无序,一股挫败感令他感到愤怒,冲口而出的话是:“你陪客人的时候,也是这么投入吧!”说完头也不回走出了房间。

房间里剩下暮沐一人呆坐在床上,寂静一片,她只感到空气已凝结成冰,虽紧裹着毯子,身体却因蚀骨的寒冷而微微发抖。铭朗最后的话语,终于让她明白自己有多愚蠢,早已万劫不复,何必还心怀侥幸。

一切都结束了,她突然不再害怕,甚至有些期盼明天的到来。

暮沐平静地穿上衣服,整理好发束,走出房间,铭朗此时早已离开了。

她系上围裙,开始收拾饭桌,厨房。这次她做得特别用心,把每一个碗碟,每一把勺子,都擦拭得锃亮。

此时的铭朗,正漫无方向地走在光影迷蒙的大街上,他内心涌动着从未有过的感受,痛苦、挫败、无助、悲伤、愤怒,各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深深攫着他的心。

一个女人突然闯入他的生活,闯入他的心,他不得不承认,自己被她完全搅乱了,他对她有深深的迷恋却又完全不能靠近,这感觉折磨得他快要疯了。

不知走了多久,铭朗走到了大桥上,他就这样呆呆看着桥下滚滚的江水,过了一会儿,他掏出那个一直贴身带着的打火机,盯着它,脑子如放电影般涌现出回忆的画面。

******

时光回到那一年,乡下唯一的舅舅进城来,在社区工作人员陈阿姨帮忙下,给母亲置办了后事。

空荡荡的家里,客厅茶柜上摆着爸爸和妈妈的遗像。

舅舅对铭朗说:“铭朗,这里就剩你一个人了,先到乡下舅舅家去吧。”

铭朗哭了:“舅舅,妈妈是被害死的,我要警察抓住那个坏人,给妈妈报仇。。。。。。”

舅舅慌忙捂住了铭朗的嘴。

“孩子,不许再提起这事了,咱们斗不过那些人,你会有生命危险,知道吗,答应舅舅。”

舅舅严肃地盯着铭朗的眼睛,小小的铭朗脸上写满了愤怒。

其实在几天前,舅舅刚进城的晚上,就有一个人半夜来找过他。“现在警方已经确认,她是自己意外摔倒的,这是个意外。”

舅舅急着说:“可孩子和我说了过程,他说。。。”

来人打断他:“别怪我没提醒你,这事你们绝对惹不起。这有一笔钱,数目不小,你替孩子收下,大家相安无事。”

这一切全被躲在房间里装睡的铭朗听见了。

舅舅要把铭朗带回乡下,临走前,社区居委会的陈阿姨来到家里。

“他舅舅,这孩子现在是孤儿了,可以享受抚恤政策,你说带他回你乡下去照顾,那你帮孩子在银行开个账户吧,以后孩子的抚恤金,就每月打到卡上。”

接着她单独拉过铭朗低声说道:“孩子,你的生活费都在银行卡上,自己拿着,明白吗,以后生活如果遇到什么麻烦,可以回来找陈阿姨,阿姨会尽量帮你。”

就这样,铭朗来到乡下,和舅舅、舅妈、舅舅家的三个孩子,一起生活。

寄人篱下的日子并不好过,要帮着干活不说,舅舅家又穷孩子又多,他们都比铭朗年幼许多,舅妈也不是个善人,经常和舅舅吵架,还给铭朗脸色看。

一次他们又吵了起来,铭朗正好路过窗口,他猫到墙根底下,听到屋里传出舅妈的咒骂声。

“我们这样要养他到什么时候,啊?”

”那我能怎么办,我总不能把我姐的孩子,一个人丢在那不管啊,而且那笔钱不是给你了吗?再说铭朗还帮你顶了半个劳动力。”

“你真是笨死了,我们要养他,那城里那套房子就应该归我们。”

“你以为那么容易啊?你这娘们儿就是盯上那套房了是吧,只认钱的玩艺儿。”

“我只认钱?”舅妈的声音变得尖利起来,“你这穷鬼,我跟了你算我瞎了眼。”

舅舅气极抬手要打舅妈,舅妈一边还嘴,一边冲出房门,铭朗赶紧转身跑掉。

铭朗就这样坚持在乡下生活着,上学,种田,喂猪。他经常徒步几公里,到镇上的图书馆看书,他不能忘记外面的世界,因为他心里从未放下过仇恨。

平日没事铭朗就喜欢练功夫,他经常在手上缠着毛巾,把树桩当成仇人,拼命击打发泄。

时间飞逝,转眼铭朗已经16岁了,乡间艰苦的生活磨炼,使他长成了精壮的少年,随着身体力量的增加,他内心复仇的火焰也更猛烈了。

这天舅舅舅妈屋里又传出了吵架声。

舅妈大声嚷嚷:“我们这生活那么困难,你就不能想想办法,把城里那套房子弄过来啊?再过两年他18了,说啥都泡汤啦。”

“你能不能小声点,孩子大了他啥都懂,你叫我怎么和他说。”

“你个猪脑子,充好人没胆子,跟着你真是倒了霉了。”

铭朗默默回到屋里,这次他下了决心,他要回家,从此独立生活,做他想做的事。

他收拾了简单的包裹,带着那张抚恤银行卡和舅舅昨天给他买农具的一点钱,趁人不注意,出了门。临走留了一张纸条在桌上。

“舅舅

谢谢你一直收留我,我长大了,可以照顾自己了,我回家了。还有,你昨天给我买农具的钱,我先借用了。”

铭朗背着个旧书包,走到镇上的汽车站,买了一张回城的票。

汽车到达JM市,铭朗徒步走过熟悉的街道,回到了和妈妈居住的房子。

推开房门,屋里陈设如旧,只是一切都被厚厚的灰尘覆盖着。

铭朗拿过母亲的遗像,拂去上面的灰尘,看着母亲那亲切的面容。

“妈,我回来了。以前我太小了,什么都做不了,现在我长大了,我回来了。”

说完他把遗像抱进怀里,坐到了地上,因为太累,他就这样睡着了。

第二天,铭朗来到社区居委会,找到了陈阿姨。

陈阿姨见到他,眼睛有些湿润。

“铭朗,你长大也长高了,我见过不少你这样的孩子,我知道寄人篱下的生活不能长久,你最终会独自生活的。”

“谢谢你陈阿姨,我记得你曾叮嘱我,独自保管好银行卡,我一直谨记在心。”

“聪明的孩子。那你回来后,有什么打算,是继续上学吗,像你这种情况是有政策支持的,我可以帮你联系学校。”

“阿姨,我不上学了,我想工作挣钱。”

“可你还没满年龄呀。”

“我可以先做学徒的,我想学点本事。”

铭朗有自己明确的想法,他要学散打学拳击,他要有自我保护的能力。 第十章 铭朗开始收集市里拳击馆散打馆的信息,然后一家家去登门找机会。

这天他来到一家拳击馆,进去见到了负责人。

“老板,我想应聘在这里当陪练。”

“你多大了?”

“16。”

“未成年我们收不了。”

“老板,我耐打,我想学习拳击,你能包我吃饭就行,等满18了,如果我合格,您再给工资,行吗。”

拳击馆负责人若有所思地看着他,先不说这孩子眉清目秀没有邪气,就这匀称精壮的身条,看得出是个好苗子。

“你这年龄不读书,你父母不管你吗。”

“我。。。我爸妈都不在了,不过我有抚恤金,我能养活自己,我就是想学真功夫。”

负责人听到这,有了些触动。

他指了指旁边的拳耙,对旁边的人说:“给他手套,让他试试。”

铭朗带上手套,他想象自己就像在乡下一样,手上缠着毛巾击打树桩,没有任何章法,只管使出浑身力气,对着目标连续出拳。

负责人看着他,心里惊讶于他小小年纪,竟然有这样的爆发力和一股狠劲儿。

等铭朗终于精疲力尽停下来,他听到负责人说:

“明天过来吧,让小五先带你,好好干。”

铭朗开心极了,

“谢谢老板!”

“叫我陈哥就行。”

自那天起,铭朗在这个拳击馆安顿下来。他勤快懂事,又能吃苦,打扫卫生,跑腿打杂,从不挑剔。因为经验不足,当陪练经常受伤,也从不喊疼,带伤也坚持干活。馆里年龄比他大的,他都尊称一声哥,所以馆里的人都喜欢他,谁有空了都愿意教他,带他练习,就这样两年时间下来,铭朗的拳击和散打水平,都已经达到了比较高的专业水准。

这天陈哥叫住铭朗,铭朗站在陈哥身边,身材挺拔已经比陈哥高出半个头,模样也更加俊朗。

“铭朗,你是不是满十八了?”

“是陈哥,上个月。”

“给,这是第一个月的工资。”

铭朗笑了,

“谢谢陈哥。”

“再说一个事儿,你报名考个教练证吧,这样你就能自己带学员了。”

“真的?我行吗陈哥。”

陈哥抬眼看着他那张年轻迷人的脸,嘴角一歪笑了,边走边丢下一句,

“我这都靠女学员撑场,只怕到时候,你抢的学员太多,那帮兄弟饶不了你。”

铭朗很快就考过了拳击教练资格证,他还把散打教练资格证也顺便拿了。

他正式成为了拳击教练,开始自己带学员。果然如陈哥所说,他的生意特别好,女学员特别多,一看到他都抢着扎堆抱他,陈哥经常看着他被女学员撒娇揩油弄的尴尬狼狈的样子,笑得不行。

几年下来,铭朗不仅在拳馆站稳了脚,还在市里打赢了几场重要的比赛,名声在外的他成了拳馆的招牌,拳馆的生意也因为他变得红火热闹,陈哥庆幸自己眼光独到看对了人,铭朗也重情重义,专心帮陈哥打理生意。

慕名而来的女学员数不胜数,在这些女人火热的进攻下,几年里铭朗也褪去了少年的青涩,有了几次男人的经历。

只是这看似热闹忙碌的表象,并不是铭朗真正的心境。每当夜深人静,铭朗一个人回到家里,面对着父母的遗像,那种疹人的孤寂,如魔鬼般攫着他的心,痛苦煎熬常常令他无法入睡。他从未忘记心中所想,仇恨的火焰,一直烧灼着他的心。

他经常出入市里的夜总会和酒吧一带,不是为了找乐子,是为了找那个人,哪怕希望渺茫,他也想这样不停去找,假如什么都不做,他整个人会空的发慌。

这天晚上,铭朗进了一家KTV,名字叫星月。

他在吧台一个靠边的位子坐了下来,要了一杯青酒,从这里他可以全角度看到场内的情况。

其实这种暗影交错的声色场,会引起铭朗极大的不适,他时时感到心脏压抑隐隐疼痛,但他仍然在黑暗中,紧盯着在他眼前闪过的一个个面孔,仿佛一只鹰静静等待着猎物的出现。

这天晚上像往常一样,铭朗坐到快一点钟,起身准备离开。就在他抬眼的瞬间,看见了不远处走向大门的一个人影,暗影下那人脸上隐约的胎记惊住了他,下一秒铭朗向大门方向狂奔,可追出去早已望不到那人的身影。铭朗颓丧地靠在墙上,眼里射出冷冷地寒光,胸口因内心的怒火狂燃而剧烈起伏着。

虽然不确定那晚看到的人是否真实,但自那天起,铭朗光顾星月的次数变得频繁了,同时他身上还多了一把匕首。

一个年轻男人独自坐在这种地方,时间长了肯定是引人注目的。

这天夜里,铭朗坐在星月大厅吧台角落,独自喝着酒,一个打扮明艳性感的陪女靠到了铭朗身旁的位置。

“帅哥一个人?”

铭朗看了一眼女人,她的胸故意挤在吧台上,呼之欲出,男人的本能使铭朗有些咽干,他喝了一口酒,没有搭话。

陪女看着铭朗,在明暗交错的彩灯晃照下,这个男人的脸竟生出了一种明艳的俏丽,那种干净清冷的气息,也和这里格格不入,经验老道的陪女也看的有些晃神了,主动把酒杯碰上铭朗的,声音里有了几分认真。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真的很好看。怎么是心情不好来这种地方?”

铭朗依旧没有答话,只是举起碰过的杯,示意了一下喝了一口。

陪女看铭朗不接她话,也许是触到了心底的某根弦,冷笑一声。

“看不上我们这种女人是吧,如果不是活不下去,谁愿意来这种地方。”

就在陪女抬头想再喝一口时,一只手突然出现抓住了她的头发,硬生生把她从铭朗的身边拉了出去,女人随即发出了尖利的惨叫声。

抓住她头发的是一个大汉,旁边还站着四五个和他一伙的男人,壮汉边拉边粗声吼着,

“你个臭娘们儿,爽了老子的约还敢出来卖。”说着就往陪女的脸上甩了几巴掌,惨叫声响彻大厅,厅里的人都往这个方向看过来。

铭朗看着陪女,脸颊红肿,嘴角渗血,妆容凌乱的样子,突然这个画面和他脑海中令他绝望的场景重叠了,瞬间他气血翻涌怒吼一声,

“放开她!”

第十一章 “你小子找死!”大汉几个说着朝铭朗围了上来。

铭朗暗暗握紧了拳头。

就在这时,后面一个女人的声音响起。

“这位大哥,有话咱好好说,你说咱们来这都是找乐子的,伤了气多不值得。”来人是个漂亮成熟的女人,后面还跟了几个护场的人,她正是这家KTV的老板,大家叫她梅姨。当时的星月才刚刚起步,只是一家普通的KTV,后来才逐步壮大成了江平有名的娱乐会所。

大汉回头凶恶地看了她一眼,朝同伙说了句:“带走。”几个人抓起瘫坐在地上的陪女就要走。

陪女大哭起来。

“梅姨梅姨,你救救我,一年前他们在老家,要我帮忙带货,我不肯逃了出来,我要是回去我就死定了呀。”

梅姨小声对后面的护场说了句:“报警。”然后转过头来对大汉说。

“我是这的老板,她是我的小姐,你给我个面子,我和你赎了她。”

“放屁,给我带走。”说着就往外拉人。

梅姨下意识上去想拉住陪女,对方的人一个巴掌要抡过来,几个护场冲了上去,两拨人扭打在一起,场面立时陷入了混乱,其他客人都赶紧起身往外跑,铭朗没有走,他冲了上去,踢倒两个人,然后护着梅姨她们往外走。突然,对方一个人拿着酒瓶,胡乱砍下来,眼看就要砸到梅姨头上,铭朗一反身伸出胳膊挡住了酒瓶,瞬间血流如注,顾不得受伤,铭朗冲上去几个来回把对方撂倒,就在这时,门外荷枪实弹的警察冲了进来,混乱终于停下,他们全部被带去了公安局。

梅姨、陪女和铭朗,配合警方做完笔录从警局出来,已是凌晨四点,大汉几个人是有前科的涉毒人员,不出意外是出不来了。

陪女突然扑通跪了下来,泣不成声。

“梅姨,你今天救了陆丽的命,从今往后,你让我做牛做马,我跟着你,我报答你。”

“好,你起来吧。”

说着梅姨看向铭朗,又看向他简单包扎还渗着血的胳膊。

“小伙子,你叫什么,我们素不相识,今天为何这么帮我们。”

“我叫铭朗,今天。。。”铭朗迟疑了一下,“看着不舒服我就帮了,没什么。”

“那好,英雄不问来处,我叫梅向平,是星月的老板,今天如果不是你替我挡这一下,我也不知道后果如何,别的不说,这情我是欠下了,这是我的名片,以后无论有什么事,你都可以来找我。”

**

一段时间后,铭朗身上的伤痊愈,他又开始光顾星月了,他内心有感觉,那个人还会出现。

这天晚上,大概11点多,铭朗正坐在星月大厅靠近大门方向的一个座位上。这时门外走进来一行人,铭朗抬眼望去,走在前面的那个人是梅姨,而她旁边那个人,右脸上赫然一块醒目的红棕色胎记,真的是他!

在这一刻,因为突然地刺激,铭朗浑身僵硬,脸部肌肉也不受控制地细微抽动着,他死死盯着这个人。暗影角落里其他人不会注意,但梅姨看到了铭朗的异常,那怪异的表情,让她心里产生了某种预感。

他们一行人很快穿过大厅乘电梯上楼去了,铭朗盯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大脑开始迅速做着计划。就是今天,他不能错过这个最佳的时机,他一直在等这一天,无论后果是什么,这个人的命他拿定了。

接着他换了一个靠近电梯的位子坐了下来,拿出那把随身的弹簧匕首握在手里,静静等待着......

时间慢慢过去,铭朗的心跳不受控的越来越急,突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铭朗因过度紧张瞬间弹射起来,反身怒向来人,下意识抬起了握刀的手。

来人,是梅姨。

梅姨盯着铭朗泛着红光的眼睛,轻声说:“人已经走了,你的刀可以收起来了。”

梅姨果然心思老道,很长时间以来她就注意到,铭朗不时来她店里坐着,不干别的,就喜欢观察周围的人,看着就有些古怪,今天终于让她碰上了,刚才铭朗看到和她同行的那个人,脸上露出了震惊,还有明显的杀机,她知道要出事,所以找了个借口送来人从另一个通道出去了。

梅姨的办公室里,她和铭朗对面坐着,梅姨先开了口。

“说吧,你今天是怎么回事。”

铭朗低着头靠在沙发上,看起来很疲惫的样子。

沉默了很久,他低沉说道:

“和你一起进来那个人,去哪了,你们认识,他是谁,我在哪里可以找到他。”

“难道。。。你要杀的,是他?”

听到这句话,铭朗的眼睛抬起来注视着梅姨。

梅姨看他没有否认,知道自己是猜对了。

“然后呢,你是想和他同归于尽吗。”

铭朗抬头往后靠去,闭上了眼睛,面无表情沉沉说道:

“我一直在等这一天。”

这张年轻好看的脸,说这句话的样子破碎到让人心痛,梅姨笃定,不能放之不管,更何况他还救过自己。

“我不知道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但你真的认为如果刚才就这样冲上去,你一定能杀了他?你认为他身边的保镖,只是摆设吗,最后也许只是你白白送死了而已。”

停了一下,梅姨口气变缓地说:“要是我说,报仇不一定要搭上性命,报仇也可以是置对方死地,自己全身而退,你是否愿意赌一赌。”

铭朗听到这话里有话的意思,睁开眼,看向梅姨。

梅姨说:“在这之前,你是否愿意告诉我,你们之间到底有什么深仇大恨,让你命都可以不要。“

铭朗听着梅姨刚才说的话,心中逐渐冷静并有所触动。他想到了自己的父母,如果他们在天有灵,当然希望看到自己平安幸福,如果真的能有更高明的办法报仇,他当然应该努力去试试。于是铭朗决定相信梅姨,他把自己童年直到现在的一切经历,都告诉了她。

梅姨听着铭朗平静地叙述着过往,一阵阵红了眼眶,她万没有想到,这个孩子的身世竟有如此离奇凄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