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霸宋,请陛下逊位》 第001章 保义郎郭孝恭 大宋靖康元年,金天会四年,即公元1126年正月末。

汴京城外。

寒风萧瑟,吹卷着地上的积雪、枯草,纷乱一片。

严冬过后,融化的白雪已经渐渐消融,袒露出了黑中透黄的土地,使空气中透着一股泥土的腥气味,夹杂着阵阵的寒霜。

远方,仍是阴云密布的景象,何以拨开云雾见青天?

“吁——”

距离城门不远的地方,一名年轻的骑将勒住了胯下黄骠马的缰绳,把铁枪横在一边,翘首遥望着对面巍峨坚固的汴梁城墙。

随着他一抬手,跟在后方的铁骑兵以及辎重队伍就暂时停止行进了。

这年轻的骑将,约摸弱冠之年,身穿朱漆山文甲,头戴斗笠式样的兜鍪,腰间挎着一柄战刀,手持一支丈八长的铁枪,背负一张角弓,马鞍上则是别着箭囊、水囊、干粮等物,绯红色的战袍迎风猎猎。

他,乃是隶属于禁军武翼大夫刘浩麾下的一名军使,保义郎郭孝恭!

郭孝恭有一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他是来自二十一世纪的穿越者!

两年前,郭孝恭在一次登山旅行中,意外坠崖,被卷入时空漩涡。

当他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然身处于大宋相州的汤阴县。

他师从陈广,学习刀枪之法,终有所得,不说是“一县无敌”,武艺也仅次于同门师兄岳飞。

作为穿越者的郭孝恭深知这世道时不我待,所以毅然决然的投戎。

时值北宋末年,天灾人祸不断,流寇遍地。

郭孝恭这一年来跟随刘浩在河北一带剿灭贼寇,屡立战功,因而升任军使,成为有“品”之武职五十三阶中,序列第五十,正九品的保义郎。

此番金国大军南下,连战连捷,逼近了东京汴梁,郭孝恭意识到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于是主动请缨,率部押运一批军需辎重来到了汴京。

眼看着京城已经近在咫尺,他们却是无论如何也进不去。

“在下相州禁兵军使,保义郎郭孝恭!奉命押运辎重进京,请开城门!”

郭孝恭驱马上前,驻足于流水潺潺的护城河边上,大声喊话,报出自己的官衔名号。

然而,城头上却是没有丝毫的动静。

郭孝恭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

此时此刻,在京城外边,尤其是护城河一带已经挤满了灰头土脸的宋军将士。

这些宋卒有的围坐在了篝火边上取暖,蓬头垢面的,衣甲上还沾染着血污,显然是不久前曾厮杀过一番。

有的宋兵衣着单薄,因为刺骨寒风和白雪,被冻得嘴唇发红、发紫,身子抖动如筛糠一般,不停的哈着气,蹲在那里蜷缩着。

有一部分宋军兵将,则是跟郭孝恭一样,适才抵达汴京没多久。

被朝廷拒之门外的他们,愤慨之余,不禁骂骂咧咧的,乱哄哄的一片。

跟在郭孝恭身后的一个黑脸大汉瞪起了眼睛,很是诧异的说道:“郭军使,咱们大老远的从相州赶来京城勤王,为官家卖命,却还要待在城外风餐露宿吗?真是岂有此理!”

这黑脸大汉,正是副兵马使牛皋。

牛皋气不过,紧握着手中的双锏,扯着嗓子冲城楼的方向大声喊道:“直娘贼!开门!开城门!不然休怪咱不客气了!”

“呵呵。”

不远处坐在篝火边上取暖的一名宋兵冷笑着,吭声道:“大个子,俺劝你省省吧!”

“俺们昨日就到了东京,忍冻挨饿了一宿,朝廷却是不理睬。被冻死、饿死,甚至是伤重而死的军民不知道有多少。”

经过这宋兵的提醒,郭孝恭注意到在远处的空地上,的确是横七竖八的躺着一些尸体。

这些尸体身上的衣甲都被爬了个精光,要么被别人穿着,要么则是扔进了篝火中充当柴禾。

折骨为炊?

再惨一些,饿到眼睛发绿的大宋军民,真的有可能“同类相食”!

“何至于此?”

郭孝恭有些疑惑。

那额头上有着“强盗”二字刺青的宋兵,即贼配军嗤笑一声,把战刀插在了地上,道:“哼,京城中的达官贵人,还不是害怕女真鞑子吗?”

“金兵南下,已经渡过黄河,兵临城下。”

“赵官家和满朝的相公们早就被吓破了胆,唯恐军中有奸细,或是被女真鞑子顺势冲进去。听说皇帝下旨关闭城门,一干人等禁止出入京城。”

一听这话,牛皋瞪着铜铃一般大的双眼,惊诧的道:“这不是要把咱们遗弃在城外,让咱们自生自灭吗?”

贼配军缓缓的收起了战刀,以袖子擦拭了几下,冷道:“若只是如此,也就罢了。”

“金军这两日在城外来回猎杀,俺们这些被阻隔在城外的兵将,怕是都难逃一死。”

“……”

郭孝恭沉默了。

他将这宋卒上下打量了一番,却见后者生得七尺有余的身材,蜂腰猿背,腮边微露些少赤须,头戴一顶范阳毡笠,上撒着一托红缨。

身上还穿着染血的步人甲。

在一边,还把战马的缰绳拴在一杆红缨枪上。

这战马通体漆黑,高大健硕,有着“辽东马”的特征,身躯和蹄子都很大,身高超过四尺七寸,双目炯炯有神,透露出一种桀骜的野性,是一匹难得的良马。

以郭孝恭观之,这样的装备,显然不是一个被刺配充军的士兵所能拥有的。

而且,这宋卒浑身上下透着一股子血腥气,明显是从尸山血海中杀出来不久。

“在下郭孝恭。不知道大哥你如何称呼?是哪里人士?”

郭孝恭不免起了结交之心。

“俺姓罗,名延庆,河北沧州人。”

经过一番交谈,郭孝恭得知眼前的罗延庆曾落草为寇,因遭到结拜兄弟的背叛而被官军生擒,被判了刺配充军的刑罚,流放陇州,成了西军的一员。

金兵南下的时候,罗延庆随军参战,意图阻击金军,却遭遇了大败。

不同于丢盔卸甲的其余宋军将士,罗延庆斩杀了十三名金兵,包括一个金国骑将,那匹黑色的辽东马,就是他从敌人手中抢来的。

至于步人甲,则是罗延庆从死去的宋军甲兵身上扒下来的。

罗延庆有多么勇猛,可想而知了。

这时,一阵纷乱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夹杂着骏马的嘶鸣声,人的呼喊声以及皮鞭抽打的声响,嘈杂异常。

“军使,南边,看那边!”

怎么回事?

郭孝恭惊讶之余,极目远眺,却见远处的雪原上,忽然出现一支黑色的骑军,仿佛掀开了无边的雪幕,以一种猛虎下山的势头,正在朝着京城这边不断逼近。 第002章 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逼近汴梁城的这支铁骑兵,一个个都骑着高头大马。

他们以五十人为一队,前二十人全装重甲持枪或棍棒,后三十人身着轻甲操弓矢。

这支骑兵约摸一百余人,人马具装,身披铁制扎甲,只露一双冷漠而嗜血的眼睛。

在武器上,他们不仅装备有骑枪这样的长兵器,还随身携带如骨朵、斧头、鞭锏或连枷一类的武器,可谓是武装到了牙齿。

“女真鞑子!是女真人的骑军!”

“他们又兜回来了!”

汴京城外的雪丘,及至护城河一带的宋军兵将见到这一幕,都被吓得肝胆俱裂,宛如丧家之犬一般。

他们着实是被彪悍的金军骑兵打怕了。

畏之如虎!

女真鞑子的骑军战斗力相当强悍,他们都是见识过的。

“开城!开城门啊!”

已经有不少的宋兵跨过护城河,一路跑到城门那里,奋力的敲击着城门,并一把鼻涕一把泪,声嘶力竭的叫喊着。

“俺们千里勤王,也为朝廷死战过,怎地这时候要让俺们死在这城下吗?”

“放我们进去!”

雪丘上,不久前经历过一场血战,还来不及喘息的宋军兵将顿时乱作一团,跟炸了锅一般。

然而,这座城池却以一种诡异的安静回应着他们。

郭孝恭皱起了眉头,抬头仰望着巍峨耸立的汴京城。

红底黑纹的旌旗,在城楼、角楼、瓮城等建筑物上,在不知道何时落下的茫茫细雪中,有气无力的飘动着。

城头上,却连一个守军的身影都没有。

本该繁华热闹的东京汴梁,成了“鬼城”一样,没了生息。

见状,郭孝恭脸色凝重之余,不禁有感而发,暗道:煌煌大宋,赵官家召集四方军队勤王,却连城门也不敢开,何其之荒唐?

贻笑大方!

“不如降了吧!”

这时一个怀里揣着一支长枪,蓬头垢面的宋卒苦涩的笑着,道:“投降,至少还能活命。”

“对!降了!”

“如此朝廷,如此官家,不值得俺们卖命!”

不少宋军兵将都纷纷起哄,有了投降金军的想法。

投降固然屈辱,至少能保全性命。

但,事实果真是这样吗?

不见得!

作为穿越者的郭孝恭,深知女真这个游牧民族的野蛮与残暴。

崛起于白山黑水之间的女真鞑子,因为常年处于穷山恶水的环境,所以保持着最原始的野性。

大自然的物竞天择,适者生存。

身体不够强壮的女真人,早就被冻死、饿死,甚至是被山林中的猛兽吃掉了。

金太祖完颜阿骨打建立金国后,屡次对契丹人动兵,用了不到十年的时间,就以小博大,灭亡了疆域纵横数万里,带甲百万的辽朝。

而今女真鞑子把扩张的苗头直指昔日的盟友赵宋。

完颜吴乞买以斡离不、粘罕为东、西二路大军的统帅,南下进犯宋朝。

斡离不,也就是完颜宗望率军一路势如破竹,先逼迫易州戍将韩民毅投降,于白河和古北口大败宋军,使宋将郭药师降,大宋燕山府的防卫就此崩溃。

不久,完颜宗望又率兵击败中山派来的宋援军三万人,且连战连捷,攻破了真定府、信德府,直到几日前饮马黄河,兵临汴京城下,可谓是横行无忌,所向披靡了。

“不行,绝不能降!”

郭孝恭毅然决然的站在了人群中间,放声道:“降了只会死的更惨!”

“女真鞑子这是在杀人诛心!对面的金兵不过百余人,却驱赶着成千上万的溃军,何至于此?”

“他们是想以此来杀鸡儆猴,震慑京城中的守军!”

“咱们几千几万的马步军,被一两百人的女真骑兵如同羊群一般驱赶着,被肆意的屠戮,岂非荒谬绝伦吗?”

“诸位是想跟牛羊一般在这汴梁城下,被女真鞑子屠个干净,还是奋起反抗,博上性命杀出一条生路?”

说着,郭孝恭振臂一呼,想要燃起在场所有宋军兵将的斗志。

但,他难免大失所望。

附近的宋卒都一脸茫然无措的看着他,神情麻木、呆滞,有些不知所以然。

所谓军心士气,一旦萎靡就难以挽回了。

女真骑兵的彪悍之处,那是有目共睹的。

若论战斗力,十个宋军甲兵,都未必能抵得上一个金国重骑兵。

这两天金军的骑兵在汴梁城外肆无忌惮的追杀着宋军。

后者犹如砧板上的肉一样,只能任其宰割,毫无还手之力。

他们对女真鞑子,已经有了严重的心理阴影。

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

想当年完颜阿骨打率领两万金兵,就击败了辽天祚帝的七十万大军!

相对来说,宋军比起辽军的战力还更为孱弱一些。

前些年道君皇帝赵佶命童贯北上伐辽,准备收复幽云十六州的时候,十五万宋军竟然被辽国区区七千残兵败将击溃,甚至是一败涂地……

这差距之大,可想而知了。

而今这近一千人的溃兵,无一人回应郭孝恭。

这让郭孝恭的内心深处,难免涌现出了一种悲哀的情绪。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

打了败仗不可怕,可怕的是失去了振作起来,继续与敌人一战的斗志。

五倍于敌,却不敢与之一战,这像话吗?

此情此景,让郭孝恭脑海中不禁浮现出了那首《述亡国诗》——

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人是男儿!

这时,罗延庆缓缓的支起了长枪,翻身上马,并且看着郭孝恭,嘴角噙着一抹讥讽的笑意,说道:“郭军使,你说得轻巧。”

“你可曾与女真骑兵厮杀过吗?”

“非是我等不抵抗,贪生怕死,实在是不值得。”

顿了一下,罗延庆回头瞟了一眼雄伟壮观的汴京城墙,瓮声瓮气的道:“我西军将士,这些年来背井离乡,为大宋战西夏,平方腊,征辽国,剿灭各地的贼寇。”

“俺们转战河东、塞北、江南、河北、中原以至于山东,关陇儿郎的尸首,遍布大半个河山!”

“听说京城很繁华,许多人心向往之,但是俺们都到了汴京城下,却被拒之门外。”

“弟兄们舍生忘死,不远千里赶来勤王,要保卫大宋的宗庙社稷。这满城的相公,还有官家却连门也不敢开一下。”

“你说,这样的朝廷,值得俺们豁出性命去捍卫吗?”

“……”

郭孝恭低着头,默不作声。 第003章 虽千万人吾往矣 汴京城外的雪原之上,百余人的女真骑军已经停止了前行,似乎是在稍事歇息,以准备更好的屠戮敌兵。

对于他们而言,这是一场猎人与猎物之间的“游戏”。

那些惊恐万状的宋军兵将,就是一群待宰的羔羊,人数再多,也不过是任由他们宰割。

此时此刻,郭孝恭已经昂起了头,与马背上的罗延庆对视着,他的目光中透露出了一种坚毅的神采。

郭孝恭斩钉截铁的说道:“神州陆沉,中原板荡。”

“这世道,总要有人挺身而出,去迎一迎女真鞑子的刀剑!”

话音一落,郭孝恭就集结了自己麾下的六十余名骑兵,准备上阵厮杀。

事实证明,他并没有“站着说话不腰疼”。

敢作敢为的郭孝恭,使在一旁的罗延庆心中大为感触。

这时,因为女真骑军的再次来犯,早就胆寒的宋军残兵败将们都乱成了一锅粥,纷纷拔腿就跑,作鸟兽散,还有一些血性男儿尚且滞留在原地。

逃也不是,战也不是,脸上尽是一种茫然无措的表情。

罗延庆惊讶之余,眼中浮现出了一抹复杂的神色。

“郭军使,某佩服你的胆略。然,好死不如赖活着。”

“来的女真谋克,是金国二太子完颜宗望的亲兵,尽皆精锐。为首的还是完颜宗望的先锋大将术烈速。”

顿了顿,罗延庆低沉着嗓音,语重心长的说道:“中山之战,就是这个术烈速以数百女真重骑,击溃了我宋军三万人马。”

“据说此人能手撕虎豹,有万夫莫敌之勇。他麾下的女真鞑子,每个人手上都至少有二十条人命。”

作为中山之战后惨败宋军的幸存者,罗延庆对这支女真骑军有着最直观的认识。

闻言,骑在黄骠马背上的郭孝恭嘴角上扬,勾着一抹浅笑,调转了马头,背对着罗延庆,同时把手中的铁枪横在一边。

他很是淡然的一抖长枪,夹紧马腹,道:“事到如今,唯死战而已。”

郭孝恭环顾四周,瞥了一眼身后牛皋等部下,又看着那些还愣在原地不知所措,或是已经逃之夭夭的溃兵。

“弟兄们!”

“咱们面对的是装备精良,如狼似虎的女真骑兵!”

“他们每个人的手上,都沾满了我等袍泽的血!”

“既然投降和逃跑,注定难逃一死,何不博上性命,拼出一条生路?”

郭孝恭抡枪遥指着对面气势汹汹的女真骑兵,深吸了一口气,瞪大眼睛,以最大的嗓门慨然道:“都是两个肩膀扛一个脑袋,鞑子他是人养的,肉长的,刀剑进去也要穿个窟窿。”

“就算是见了阎王爷,老子也能撸它几根胡子下来!怕个甚?”

“咱们要让这些女真鞑子,汉儿有种!”

“跟我冲!”

“杀!”

言罢,郭孝恭就一骑当先,以猛虎下山的势头冲向了远处的金军铁骑兵。

牛皋等六十余骑,也都犹如打了鸡血一般亢奋起来,紧随郭孝恭的身后。

铁蹄践踏着融化的积雪,轰隆作响,寒风夹杂着细雪,扑打在每个人的脸上,有一种生疼之感。

此刻刺骨的寒意他们已经觉察不到,浑身上下,只有血脉在喷张,升腾起来的战意仿若炽热的火焰,燃烧着他们的每一个毛孔。

罗延庆愣住了。

在汴京城外,雪丘上下,不管是正在夺路而逃宋军溃兵,还是仍旧愣在原地的兵将,见到这一幕都为之瞠目结舌。

罗延庆震惊之余,旋即释然一笑,看了看周围还在愣神的宋卒,道:“如若你们认为两条腿的人,能跑得过四条腿的战马,那便奋力逃吧!”

“驾——”

这一刻的罗延庆,也跟着纵马驰骋,扑向了对面武装到牙齿的女真骑军。

一些原本还在踌躇的宋军溃兵,也随之燃起了斗志。

一名宋卒咬紧牙关,瞪着眼睛把头上的范阳笠扔在雪地上,如困兽一般低声嘶吼道:“拼了!”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咱汉家儿郎,何惧他女真鞑子?有卵zi的弟兄,跟我一起上!”

虽千万人吾往矣!

郭孝恭那大无畏的气概,感染到了所有的宋军兵将。

他们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纷纷提起刀枪,撒开脚丫子,冲着女真骑军那边一路狂奔过去。

金军的先锋大将术烈速是一个年岁约摸三十的壮汉,有着铁塔一般魁梧的身材,面容粗犷,横肉一颤一颤的,眼睛似铜铃一样大。

他穿着厚重的黑色锁子甲,外边还罩着一件灰白扎甲,系着披风,手上握着一支狼牙棒。

狂傲的术烈速并不跟身后的金兵一样戴着战盔,而是辫发垂肩,留颅后发,系以土黄颜色的色丝,耳朵上还戴金环。

野蛮、桀骜的气息从他的身上散发出去,一看就知道是不好招惹的人。

“找死。”

眼看着这些溃败的宋兵还敢奋起反抗,术烈速的嘴角一勾,很是不屑的冷笑着。

南下攻宋以来屡战屡胜,让术烈速等女真人也难免轻视宋军。

饶是如此,术烈速也决定以最快的速度消灭这支敢于反抗的宋军。

女真骑兵的传统弓骑兵和重骑兵冲锋配合十分默契。

术烈速把百余人的金军骑兵分成三个队伍,基本上四五十人一队,近一半的重甲骑兵手持长枪,以迅猛的势头冲出去。

其余弓骑兵,则是跃马而出,在马背上弯弓射箭,等宋兵进入了百步之内的距离,弓矢齐发,射杀了不少的敌人。

“噗嗤!”

“啊——”

郭孝恭一枪击飞了两支射来的箭矢,并偏过头,躲开了一支劲道十足的箭矢。

然而,身后的宋军骑兵,却没有如此身手和运气。

一名宋卒防不胜防,被一箭射穿了咽喉,顿时鲜血四溅,染红了半边脸颊和脖子。

他哀嚎了一声,就直挺挺的栽倒于马下,身子还在控制不住的抽搐着,奄奄一息。

另一名宋军骑兵,挥着战矛堪堪击飞了一支利矢,不料惊鸿一瞥间,又是一支箭矢飞射而来,直接洞穿了面颊。

脸上被射出了一个血窟窿,那宋卒便惨叫不迭,倒在马背下一个劲儿的打滚。

弓马娴熟的女真骑兵,就算是在马背上弯弓射箭,准度也相当高,而且专门照着宋兵的面部、颈部射过去,直指要害!

金国能在十年间灭辽攻宋,天下无敌,也不是没有道理的。

以少胜多,那是金国骑兵的“拿手好戏”。 第004章 擒贼先擒王 第一次与女真骑兵交战的郭孝恭,也是倍感棘手。

之前的他,作为相州的禁兵,在河北各地剿灭贼寇,论武器装备和战斗力,甚至是最基本的军事素养,官军比起贼寇那都是碾压性的。

现在与金国的精锐骑军进行厮杀,他才最直观的意识到双方之间的差距究竟有多大。

当两方铁骑兵碰撞在一起的那一刻,高下立判!

“噗嗤!”

“啊——”

女真人的骑枪长一丈有余,超过四米,所以在交战的一刹那,骑枪刺出,宛如苍龙出海一般,以迅猛的势头击中了一名宋兵的面门。

吃痛之下,那宋骑兵就血如泉涌,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声,身子也宛如断了线的风筝一样倒飞出去,将身后的宋卒都砸倒了。

极长的骑枪,猛刺在胸甲上,甲片立碎,也能把马背上的宋军击飞出去,摔得七荤八素且不说,还会被身后的铁蹄践踏而死。

只剩下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

“杀!”

宋军的铁骑兵动作也非常迅捷。

他们训练有素,平日里跟着郭孝恭到处剿灭贼寇,算得上是久经战阵。

马背上的宋卒一枪刺过去,却是无法破开女真骑兵的扎甲,反而被对方抓住一个破绽。

那女真骑兵狞笑一声,一把攥住宋卒的枪杆,跟着右手使劲儿,使用一把铁骨朵,猛然砸在敌人的脑壳上。

宋兵只戴着范阳笠,遭到铁骨朵的重创之后,顿时脑袋天旋地转,跟西瓜一般炸裂,淋漓的鲜血顺着额头不断往下冒,整个人已经浑浑噩噩。

对他而言,天地间仿佛没了一丝一毫的杂音。

直到瞳孔失去焦距,他便彻底没了生气。

对付金国的重甲骑兵,刀枪这样的锐利武器,很难起到杀伤作用。

除非能逮着他们的要害之处,然后一击毙命。

“唰!”

郭孝恭偏过头,险之又险的避开了女真人刺来的骑枪,手上的铁枪顺势一挑,想着把对方贯胸而过。

不料,他还是低估了金军骑兵身上披着的重甲那极高的防护性。

那马背上的女真骑兵只是身子摇晃了几下,就稳住身形,果断弃了长枪,抄起一柄战刀劈向郭孝恭的面门。

“咴咴——”

关键时刻,郭孝恭抓紧了缰绳,一把拽起,胯下的黄骠马跟着发出一声嘶鸣,前蹄扬起,流线型的鬃毛迎风飘飞。

黄骠马的鼻孔呼着热气,发出“唏律律”的响声。

郭孝恭居高临下的格挡住了金兵劈砍过来的长刀之后,又紧握铁枪,枪出如龙,挑飞其铁制扎甲战盔之后,“噗”的一声,贯穿了那女真骑兵的脖颈。

温热而夹杂着腥气的血液飞溅出来,浸染了郭孝恭身上的征袍。

血红的颜色一丝丝的喷洒在他的左边脸上,眉毛、嘴唇以至于眼角,都已经染了鲜血,殷红的一片,浓郁的血腥味儿随之喷薄而出。

既然金国的重骑兵人马具装,郭孝恭在没有钝器的情况下,只能攻击其眼睛,或是挑飞对方的铁盔后,攻击其脖子、脸部,一击必杀。

披着这么厚重的盔甲,相对来说金兵的动作是较为迟钝的。

这支女真重骑军,也不愧是完颜宗望的亲兵所组成,战力相当强悍。

仅一个照面,他们便相继击杀了十数名宋兵。

就郭孝恭、牛皋和罗延庆有能力战而胜之,不过也颇为费劲。

牛皋还好一些。

他的兵器是一对“四楞镔铁锏”,正好就比较克制重甲骑兵。

他夹紧马腹,双锏左右出击,在闪躲女真骑兵刺过来的长枪时,一锏砸在对方的脑门上,瞬间炸裂,把敌人砸得眼冒金星,口吐鲜血而亡。

即便是只被铁锏砸到身上,也能造成重创。

天生神力的牛皋再有着四楞镔铁锏的加持,杀伤力极大,破甲根本不成问题。

只不过一百多人的女真骑兵,在战场上纵横驰奔,迅速就把数以百计的宋军冲垮。

他们跟切瓜砍菜一样,把宋军兵将一一杀死。

披坚执锐的宋卒,宛如牲口一般被屠宰着。

郭孝恭意识到了事情的严重性。

再这样下去,宋军败北,再次崩溃也只是时间问题了。

正所谓擒贼先擒王。

郭孝恭把目光放在了不远处的术烈速身上。

术烈速不愧是金国悍将,挥舞着一支狼牙棒,左右冲杀,犹入无人之境,连一合之敌也没有。

“驾!”

郭孝恭再次握紧手中的铁枪,驱马过去,枪头直扑术烈速的面门。

眼看着来者不善,术烈速狞笑了一声,一手抓着缰绳,一手抡着狼牙棒,一棒子自下而上的砸过去。

“铛!”

“呛啷——”

术烈速一棒敲开了郭孝恭的长枪,顺势蓄力一击,朝着郭孝恭当头砸了下去。

后者双手举起铁枪格挡,那泰山压顶一般的劲道,顿时让郭孝恭虎口生疼,脑瓜子为之嗡嗡响,险些就招架不住了。

“喝!”

术烈速爆喝一声,双手继续发力,想着使用狼牙棒压垮郭孝恭,将其脑袋开花。

不过,他终究是低估了眼前这个宋军小将的能耐。

狼牙棒压着铁枪,已经摁到了郭孝恭的肩膀上,却是难以寸进了。

任凭术烈速咬紧牙关,额角青筋凸起,发了狠的使劲,也不足以压垮郭孝恭。

郭孝恭瞅准时机,一脚踹在术烈速胯下铁甲马的颈部,骏马吃痛之余发出一声嘶鸣,跟着不受控制的跳跃着。

术烈速赶紧抓紧缰绳,稳住铁甲马的身形,继续调转马头与郭孝恭厮杀。

却见郭孝恭不再与他比拼气力,而是挥舞着铁枪,以精妙绝伦的枪法,崩、点、穿、劈、圈、挑等招式,使术烈速疲于招架,压根儿就找不到喘息的机会。

“嘭嘭嘭!”

郭孝恭的长枪搭在地上,一连朝着术烈速踹出了三脚,一脚踢在了狼牙棒的棒身上,另外两脚则是实打实的踹在了术烈速的胸口上。

这差点让术烈速翻起了白眼,晕厥过去。

被郭孝恭如此灵活多变的枪法惹恼的术烈速,心一横,在郭孝恭再次骑马刺枪而来的时候,一棒子敲在了其胯下的黄骠马上。

黄骠马顿时鲜血四溅,还来不及发出一声悲鸣,便已经前蹄扬起,尥了蹶子。

在黄骠马气绝身亡之时,郭孝恭卸了力道,滚落下马,不然就算不摔死,也要被术烈速所杀。

“哈——”

术烈速自认为掉下马的郭孝恭,再无反抗之余力,所以猖狂的笑着,同时跃马而出,想要以一个冲锋击杀郭孝恭。

郭孝恭则是站在那里,一手握着长枪插到地上,掺杂着血液的凌乱鬓发随风翻飞,嘴角轻抿着,全身上下的经络仿佛都已经被打通了一般,无比的炙热。

他的眼中浮现出了冷酷的神光,使人不禁为之胆寒。

郭孝恭半低着头,眼神直勾勾的盯着扑过来的术烈速,仿佛史前凶兽一般,浑身上下都散发出恐怖的煞气。

穹顶之上,随着寒风飘飞而来的细雪,扑打在脸庞上,充满了湿润和冰冷的质感。

冷风萧瑟。

手中的铁枪所传来的金属质感,使郭孝恭的心里无比的踏实,注意力无比集中。

“受死吧!”

术烈速抡着狼牙棒劈下去,却扑了个空。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郭孝恭就已经一脚踩住他的狼牙棒,把狼牙棒的棒身当成了梯子。

借力打力!

郭孝恭一瞬间就踩了狼牙棒几脚,顺势而上,一枪就刺穿了术烈速的脖子。 第005章 老种经略相公,西军 “噗!”

术烈速瞪起了眼睛,张大嘴巴仿佛能塞得下一颗鸡蛋。

他一脸不可思议的表情,张了张嘴,似乎是想要说些什么,口中却无论如何也不能说话,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并伴随着咽喉那里的血液不断往外喷射。

淋漓的血液,把他的脸庞、衣甲都染成了猩红的颜色。

最终,术烈速的瞳孔失去了焦距,身子颓然无力的坠落于马下,再也没了生息。

随着术烈速的战死,原本还在厮杀正酣的女真骑兵顿时就慌了神,纷纷调转马头,想着撤离这片战场。

能挡得住他们的宋兵,真的不多。

不过,能斩杀术烈速,击退这百余人的金国精锐骑兵,对于开战以来屡战屡败的大宋朝廷而言,算是莫大的胜利了。

聊胜于无!

郭孝恭、牛皋、罗延庆等宋军的兵将,也不打算追击。

然而,就在这时,在远处的雪原之上突然出现了一抹黑色。

这抹黑色越发的清晰,直到地平线上,万马奔腾,代表着宋军的黑红色旌旗迎风招展的时候,所有人都知道,朝廷最为强大的一支勤王之师,到了!

“轰隆隆!”

马蹄声好似天边的惊雷炸响一般,震耳欲聋。

随之而来的是一支数千人的骑军,犹如黑色的钢铁洪流,转瞬间就将那些逃跑出去的女真骑兵吞没了。

吃了败仗,已经是强弩之末的金国铁骑兵,不管是重骑兵也好,还是弓骑兵也罢,这一刻遭到了几十倍宋军骑兵的围攻,都纷纷被斩落于马下,尸体永远的留在了汴京城外。

做,他乡之鬼!

此时的郭孝恭,已经割下了术烈速的头颅,眼看着那支越发逼近京城的大军,不禁眉头微蹙,有些疑惑:“这是哪里来的大军?”

罗延庆驱马上前,打量了一番,便放声大笑道:“是西军。看旗号,是老种经略相公的军队!”

罗延庆的语气有些激动!

他原本就是西军的一员,当年被发配到陇州之后,到了种师道的麾下,随之转战江南、河东,九死一生。

而今再次碰见了旧部,试问他怎能不心神振奋?

郭孝恭闻言,极目远眺,映入眼帘的是一面大纛旗。

长五尺,高三尺的三角形旗帜,分红白黄黑绿五色,沿边布置齿牙,旗上有飘带,旗心绣墨麒麟,旗边绣着火焰纹。

上书:检校少保、静难军节度使、京畿河北制置使!

这正是种师道现在的官名头衔!

在大纛旗下,一个须发皆白,身材依旧健硕的老将骑着一匹全身赤红如火的宝马。

如果郭孝恭所料不差的话,那老将应该就是大名鼎鼎的西军名将种师道。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种师道派人去传达自己抵达京城的消息之后,就驱马上前,把郭孝恭上下打量了一番。

“就是你领着数百溃兵,击败了完颜宗望的百余人的铁甲重骑,还阵斩金国大将术烈速?”

种师道坐在马背上,审视着已经下马的郭孝恭。

“是的。”

闻言,种师道的眼中不禁异彩连连,很是赞赏的看着郭孝恭。

对于术烈速的赫赫凶名,他早有耳闻。

术烈速号称有万夫莫敌之勇,郭孝恭能斩杀他,其勇武是可想而知的。

更难能可贵的是,在女真骑兵来袭,千余人的宋军崩溃奔走之际,是郭孝恭挺身而出,号召那些残兵败将们奋起反抗,还赢得了此役的胜利。

说是郭孝恭挽狂澜于既倒,一点也不为过。

“完颜宗望麾下的亲兵,一个个都杀人如麻,可以一敌十,手上沾满了血。以数百溃兵反击之,能有此战果,你很好。”

种师道捋须笑道:“你姓甚名谁,如今官居何职?”

“在下相州禁兵军使,保义郎郭孝恭。见过老种经略相公!”

郭孝恭一脸严肃的神色,朝着种师道抱拳行礼。

听到这话,种师道不由得颇为诧异。

“小郭军使,你的官衔低了。等老夫见了圣上,一定保举你。”

种师道意味深长的说道:“能力越大,责任便越大。值此社稷动荡之际,似你这样智勇双全之人,朝廷应当重用。”

“多谢相公提携。知遇之恩,孝恭没齿难忘!”

郭孝恭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

千里马常有,伯乐不常有!

这纷乱的世道,郭孝恭如果能有种师道的提携,飞黄腾达也就指日可待了。

……

种师道可谓是“儒将”中的典范。

他的家世相当显赫。

种氏一族名将辈出,种世衡、种诂、种谔、种诊、种谊、种朴、种师道、种师中皆为将才,名垂史册。

种家子弟五代从军,数十人战死沙场!

在原来的历史上,种家军比杨家将的名气大,比杨家将的作用大,只不过杨家将走上了舞台,被演义评书渲染得出了彩,而种家军却走进了线装书,被文字湮没了。

世代将门的种师道年幼的时候,就拜著名的思想家、哲学家张载为师。

因为祖上功勋得以补三班奉职,通过考试又成了文官。

但是架不住种师道谋略出众,抵御西夏有功,几十年宦海浮沉,驰骋疆场,他成了名动天下的老种经略相公。

三年前,宋军两次征辽失败,种师道遭到童贯诬陷,沦为替罪之羊,被迫告老还乡。

等金军南下的时候,老皇帝赵佶这才“国难思良将”,急忙召种师道进京,加封他检校少保、静难军节度使、京畿河北制置使,有权自行征兵征粮。

种师道于是召集勤王之师,一路东行,抵达了开封。

得知种师道率军抵达京畿的赵桓不禁欣喜若狂,开了安上门,并命尚书右丞李纲迎接慰劳。

郭孝恭、牛皋、罗延庆等人则是跟随种师道的军队一起进入了京城。

西军的将士披坚执锐,昂首阔步的走在了宽阔而平坦的街道上,受到满城百姓的夹道欢迎。

汴京此时是万人空巷的一番景象。

种师道的名气之大,那是毋庸置疑的。

京城的臣民,包括赵官家在内,都把种师道当成了救星,能够力挽狂澜,击退金军之人。

“他们就是西军吗?好一支威武雄壮的军队!”

“西军的盔甲虽不如朝中禁兵之精良,但他们久经战阵,可不是禁军那些花架子所能比拟的。”

“有种少保在,咱们可以高枕无忧了!”

“城外的女真鞑子败亡之日,不远矣!”

街道两边的京城百姓,看见雄赳赳,气昂昂的数千人的西军兵将,都倍感心神振奋。

他们天真的以为,依靠这支威名赫赫的西军,就能击退金国的大军。

作为穿越者的郭孝恭,却并没有这般乐观。

靖康耻,犹未雪。臣子恨,何时灭?

靖康之变,将这煌煌大宋推到了灭亡的边缘。

大势所趋。

并不是一个种师道,一支北宋最精锐的军队所能逆转乾坤的。 第006章 大宋军衔,修武郎 “郭军使,不是说老种经略相公此番统率了百万西兵前来勤王保驾吗?何故现下就这几千马步军?”

牛皋有些有些不解,故而凑上前跟郭孝恭犯起了嘀咕。

郭孝恭瞟了一眼牛皋,摇摇头道:“此乃肉食者所谋之事,与我等无关。伯远,少打听。”

“诺。”

牛皋似懂非懂的点了点头。

正所谓屁股决定脑袋。

让一个大头兵去考虑军国大事?

这不现实。

虚则实之,实则虚之。

种师道上哪里召集百万西兵?

各路西军满打满算,也才二三十万人马,就算是临时募集到的兵将,短时间内也不可能动员百万大军。

种师道这纯粹是在吓唬金人罢了。

当不得真!

……

种师道进京后,就第一时间被赵桓传召到皇宫的崇政殿觐见。

对于这位功勋卓著的老臣,赵桓相当敬重,自己坐在御座之上,并命左右搬来一张太师椅,请种师道落座。

种师道感激涕零之余,也保持着臣子的姿态,毕恭毕敬,只欠着半个屁股坐在太师椅上。

“今日之事,爱卿意下如何?”

赵桓赶紧问策于种师道。

相对于李纲那样一仗也没打过的文臣,赵桓更加相信种师道的能力。

种师道毕竟是沙场宿将,老而弥坚,行军打仗方面的事情过问他是不会错的。

“官家,女真不懂兵法,岂有孤军深入他国境内而能顺利撤退的道理?”

“这……老爱卿,实不相瞒,近日来朝野上下想与金人议和的言论,甚嚣尘上。朕,也有此意。”

“……”

种师道沉默了。

臣等正欲死战,陛下何故先降?

赵桓这不是屈膝投降,但是议和与求和有什么区别?

以女真人的胃口,恐怕是不能轻易满足的。

满朝文武,或主战,或主和,但就连赵桓这个皇帝都主和,想屈辱的向金国求和。

老赵家的江山,他们自己都不爱惜,种师道又能如何?

种师道的内心沉痛,表面上却不表露出来,而是沉吟道:“老臣以军旅之事效力于陛下,其它事不是臣下敢明白的。”

闻言,赵桓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最终还是缄默不言。

种师道于是跟赵桓谈论起了汴京城外发生的那一场战事。

他极力保举郭孝恭。

不管怎么说,郭孝恭领着数百溃兵击败了被武装到牙齿的女真重骑军,还阵斩金国悍将术烈速,立下奇功。

郭孝恭的勇猛和将才是毋庸置疑的。

然而,赵桓秉承了老赵家的传统,对纯粹的武夫并无好感。

“有功就要封赏。种老爱卿,依你看,朕该如何封赏这个郭孝恭?”

赵桓一副兴致缺缺的模样,显然是想让种师道自己看着办。

见状,种师道难免大失所望。

他自然是希望赵桓能够重用郭孝恭的。

只不过赵桓没有这种想法,种师道也不便于强求。

经过一番短暂的思考之后,种师道朝着赵桓作揖行礼,道:“圣上,以老臣观之,这郭孝恭胆略过人,有大智大勇,是乃不可多得的将才。”

“不如就封他为骑军指挥使,拜修武郎,暂时划归到老臣麾下,以观后效。不知道圣上以为如何?”

赵桓摆了摆手,不以为意的笑道:“如此甚好。”

“老爱卿,此番你进京,不知道带了多少兵马?”

赵桓非常关心这个问题。

种师道回答:“老臣不敢欺瞒圣上。老臣原本隐居南山豹林谷,得到太上皇命令后立刻东行赶到姚平仲处,带上姚平仲的步骑七千人一齐北行。”

“获悉金贼已经兵临城下,老臣不敢怠慢,命人沿路遍贴告示,宣称种少保率领西兵百万前来勤王。”

“实则老臣这一路上收拢溃兵,麾下也不过二万马步军。”

听到这话,赵桓难免很是失望。

不过,种师道能做到这种程度,已然是忠于社稷,尽了人臣的本分了。

种师道在率兵进抵洛阳的时候,就已经得知斡离不屯兵京城下,形势危如累卵。

有人劝谏种师道驻军于潼关,以谋万全之策,却被种师道严词拒绝了。

足智多谋的种师道认为,他们本就兵微将寡,倘若迟疑不进,暴露实情,只不过自取其辱。

反之,军队大张旗鼓前进,金人怎能测其虚实?

依靠种师道和西军的名望,的确能暂时把女真人震慑住,使其不敢轻举妄动。

赵桓于是拜种师道为检校少傅、同知枢密院、京畿两河宣抚使,诸道兵马全部由他统率,拜姚平仲为都统制,协助京城防务。

……

种师道率军进抵开封后,就在城西汴水南岸安营扎寨,郭孝恭、牛皋等人也在这里过了一夜。

翌日一早,种师道就派自己的侄子种洌前去郭孝恭那里,告诉后者朝廷对他的任命。

种洌年过四旬,身材魁梧,蓄着浓密的短须,前额较为凸起,双目浑圆有神,面色黝黑,穿着一袭绯红色的战衣,顶盔掼甲,是一个典型的西北汉子。

郭孝恭得知自己被晋升为指挥使,封为修武郎,也心满意足了。

按照大宋朝廷的兵种编制,禁军编制为厢、军、营(指挥)、都四级。

厢辖十军,军辖五营,营辖五都。

自上而下,各级的将领分别为:厢都指挥使,军都指挥使、军都虞候,指挥使、副指挥使;都头(马军称军使)、副都头(马军称副兵马使)。

而指挥(营)是禁军基本的建制单位,调动、屯戍和作战,常以此计算兵力。

郭孝恭之前是军使,相当于骑兵连的连长。

现在他升任指挥使,也就跟后世的一个营长!

统兵五百人,而且清一色尽是骑军。

一支五百人的铁骑兵,能在战争中发挥出来的作用也不小。

在“武阶”方面,郭孝恭也从原来一个正九品的保义郎,连升两级,成了正八品的修武郎。

不止是连升两级,如果不论品级,而是以军阶而论,郭孝恭一口气擢升了六级!

值得一提的是,这个时候大宋朝廷制定了较为完善的武阶官体系。

武阶官与武散官并立。

武散官,就是那些镇国大将军之类的荣誉称号。

而武阶官的含金量远比武散官大的多,与古代商鞅变法所推行的军功爵位制相差无几,类似于后世的“军衔”。

政和年间,赵佶定武臣官阶五十三阶,最低一级是无品尉勇,其上则是小使臣、大使臣、诸司副使、横班副使、诸司正使、横班正使以及太尉。

宋朝重文抑武,宋军将领,除了正二品的太尉以外,普遍品级较文官为低,不过待遇俸禄却是文官的两倍,以作为补偿。

五十三阶的武臣官阶,郭孝恭想要一步步往上爬,难度系数是可想而知的。

如驰骋沙场多年,为赵宋官家立下汗马功劳的种洌,现在也不过是从六品的拱卫大夫罢了。

郭孝恭之前的顶头上司刘浩,堪堪为正七品的武翼大夫! 第007章 赵官家与士大夫共天下 “孝恭,你而今成为指挥使,麾下兵员不足。洒家的伯父种少保很看重你。”

种洌缓声道:“他特意吩咐洒家,允许你在原来的溃兵中遴选悍勇之士,补足你一营五百骑之数。相应马匹,洒家随后就送来。”

“朝廷和洒家的伯父对你寄予厚望,只盼你能在战场上奋勇杀敌,多宰一些金狗,以报国恩。”

闻言,郭孝恭朝着种洌抱拳行礼,正色道:“末将愿以死报国!”

“甚好。”

就在种洌准备起身离开营帐之际,郭孝恭忽而开了口,若有所思的询问道:“种将军,不知我军何时要出战?”

“这……现在还不得而知。你只管备战,其余事情,不必考虑。”

种洌略显迟疑的这般告诉郭孝恭。

这其中有何猫腻,作为穿越者的郭孝恭,又岂能不知?

种洌是种师道的侄子,属于军中的高级将领,知道一些内情,乃是情有可原的事。

“种将军,难不成朝廷还打算与女真鞑子媾和?”

一听这话,种洌不禁皱起了眉头,一脸诧异的神色。

他旋即环顾左右,见到四下无人之后,这才凑近了郭孝恭,语气颇为凝重的问道:“此事,你是从何处得知的?”

“这是末将猜测的。”

“……”

种洌眼神一眨不眨的盯着郭孝恭,与之对视,似乎想要从他的眼中看出一些异样。

郭孝恭却是一副坦荡的模样,并无任何的心虚之色。

种洌见状,不由得微微颔首,赞道:“孝恭,原先洒家的伯父说你颇有胆略,洒家还不信。而今看来,你果然是一个将才,还具备非凡的大局观。”

“但,洒家不得不提醒你。武夫就是武夫,不要妄想干涉朝廷的决议。”

“此乃我大宋之国策。是战是和,自有官家和满朝的相公们决断,我等听命便是。”

作为种家的子弟,世代将门的种洌,能身居高位的他自然有着一颗清醒的头脑。

大宋的江山社稷是怎么得来的?

想当年,宋太祖赵匡胤通过陈桥兵变,被部下黄袍加身,就欺负人家孤儿寡母的,篡夺了后周的基业,建立北宋。

赵匡胤为了避免有人有样学样,也为了压制自中唐以来嚣张跋扈的武夫们,故而以重文抑武为基本国策,杯酒释兵权,在军事上实行了“强干弱枝”之策。

更戍法,也让大宋的军队形成了“兵不知将,将不知兵”的局面,战斗力遭到极大的削弱。

宋神宗年间的王安石变法期间,更戍法被废除,取而代之的是将兵法。

这种将兵法进行了多项军事改革,只是北宋的冗兵和弱旅问题仍然没有得到根本解决。

说到底,赵宋官家一直在提防武夫掌权!

与士大夫共天下的赵官家,一贯作风,就是以文臣驾驭武将,领兵作战。

然而,就文臣那半吊子的军事水平,能打胜仗吗?

并非每个人都有种师道这样的能力,可以出将入相!

威望之高如种师道,也不敢妄加干涉朝廷的决策。

郭孝恭沉吟道:“种将军,是战是和,恐怕不是朝廷能决定的。战和与否,还要取决于女真人的态度。”

“若不战而和,女真人势必看出我京城守军外强中干,不堪一战,形势反而不利。”

种洌点了点头,对于郭孝恭的这种看法深表赞同。

如果一仗不打就议和,那不是证明宋军的虚弱吗?

届时,金人一定会狮子大开口,趁机敲诈。

若是能打几场漂亮的胜仗,把金军逼到谈判桌上,战事尚且有斡旋的余地。

鹿死谁手,也还犹未可知。

“战,谈何容易?”

种洌苦涩的一笑。

“各地的勤王之师还未赶到京城,金军还指不定何时会攻城。洒家的伯父此番大张旗鼓的进京,宣称率西兵百万而来,实则不过万余马步军。”

“这时日一久,完颜宗望迟早会发现端倪。”

“洒家的伯父而今还为此发愁。”

难怪种师道会发愁。

汴京的宋军不一定比金军的兵力少。

但,宋军的战斗力良莠不齐,久居京畿的禁军,基本上都是一些银样镴枪头,中看不中用,还有一些临时拼凑出来的乡勇、壮丁。

这样的军队,能跟金军硬碰硬吗?

能否守得住京城,还另当别论!

不怪太上皇赵佶在得知金军南下的时候,就急不可耐的禅位给赵桓,自己以“烧香祈福”为名,巡幸江南。

就连赵桓也想放弃国都汴梁,逃奔南方,想着与金国划江而治!

如今这汴京,真正有战斗力的军队,也就种师道、姚平仲所带来的万余西军精兵。

郭孝恭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淡然一笑,说道:“种将军,若要震慑金贼,又有何难?”

“老种经略相公不妨每隔两三日,辄夜以兵马潜出军近营,翌日则大陈旌鼓而还。这样,金人无法探明虚实,一定不敢轻举妄动。”

种洌闻言,不禁眼前一亮,抚掌笑道:“此计甚妙!”

“哈哈哈哈,孝恭,你这等良策,洒家定然转告伯父。”

“你又为朝廷立下奇功了!”

一番交谈之后,郭孝恭就送别了种洌,把后者送出辕门。

看着种洌纵马离去的背影,郭孝恭的心中五味杂陈的,很不是滋味儿。

生逢如此世道,他能有何作为?

挽天倾吗?

神州陆沉,中原板荡,煌煌大宋已然濒临灭亡的边缘。

按照历史的趋势,再过一年,北宋就迎来了末日。

宋徽宗赵佶、宋钦宗赵桓以及北宋的皇族、贵戚、近臣、各种工匠等一万四千多人都会被金军俘虏,押送到北方囚禁。

这种皇帝被活捉,老窝被一锅端的事件史无前例,堪称中原王朝有史以来最大的耻辱。

更惨的是,作为赵宋官家的赵佶、赵桓父子被俘后,脱掉上衣,赤身披上羊皮,然后像待宰的羔羊一样被牵着脖子拉到祭祀金国太祖完颜阿骨打的宗庙里面。

进去之后,二帝和其他被迫参加“牵羊礼”的宋廷臣子必须下跪磕头,表示臣服。

赵佶、赵桓的后妃、公主们下场更为凄惨,除了被迫参与变相的牵羊礼,即“献ru礼”,遭到女真人的折磨、羞辱,沦为玩物……

郭孝恭可不想去行牵羊礼,屈辱的活着。

那他何去何从?

一个小小的指挥使,想要挽狂澜于既倒,绝无可能。

抱紧宋高宗赵构的大腿,到临安去偏居一隅?

郭孝恭要是没记错的话,现在的康王赵构,还只是一个不被重视的王爷,妥妥的潜力股!

只是在原来的历史上,赵构冤杀岳飞,执意与金国和谈,并非明主。

这天下,有隋文帝、唐太宗那样的明主吗?

郭孝恭暗暗摇头。

现在看来,他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第008章 泱泱大宋,养兵百万 种洌辞别郭孝恭之后,便前往帅帐见了自己的伯父种师道。

他将郭孝恭献上的计策,一五一十的告诉了种师道。

对此,种师道一双充满睿智的眼睛,不由得亮起了异样的神采。

“此子,非池中之物。”

“仲清,你日后要多与这郭孝恭亲近一番,留心观察。”

种师道嘱咐了一番。

种洌却颇为不解:“伯父,这郭孝恭虽有勇略,但不过是一个指挥使,出身寒微,怎值得你这般看重?”

种师道捋须一笑,意味深长的说道:“仲清,你又怎知道,今日还籍籍无名的小卒,来日是否会成为名动天下的豪杰?”

“如淮阴侯韩信,他从一个寄食于人,不事生产的懒汉、胯辱小儿,成了集王侯将相于一身的汉初功臣,世称‘兵仙’。”

“卫青一开始不过是平阳公主府上的骑奴,因其姐卫子夫得宠于汉武帝,受到重用,得以七次出击匈奴,功勋卓著,被封为大司马大将军。”

“蜀汉昭烈帝刘备,在还未发迹之前,只是一介织鞋贩履之徒。”

“后梁太祖朱温,出身贫苦,一穷二白,谁能想到他会成为叱咤风云的一代帝王?”

种师道显然是十分看重郭孝恭的能力。

一个人有勇有谋也就罢了,关键是郭孝恭的文韬武略都相当出色。

挽天倾者,必此子也!

种师道的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出了这种念头。

……

升任为指挥使的郭孝恭,此时正在校场上训练兵马。

一营(指挥)的编制为五百人。

纵观大宋诸军,经常是不满员的状态。

种师道这一次让郭孝恭从溃兵中挑选出五百人,并补足战马之数,也使其有了一定程度的军事力量。

要知道的是,宋军主要以步兵为主。

自中唐以来,汉人王朝就失去了西北的产马之地,北宋甚至连幽云十六州都没有收复,马匹太少。

宋军中骑兵只占七分之一,骑兵中又往往有十之三四无马,最高曾达十之八九无马,可见偌大的一个宋朝,有多么缺乏战马了。

与之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辽国、西夏、金国的军队都是以骑射见长,平均一人有两匹马,精锐部队可达人均三匹。

因而北方民族的骑兵非常灵活,哪怕遭遇失利,也能“败而不乱”。

但是大宋的军队,只要战败一次,就会一泻千里……

宋人不是没想过发展骑兵部队,可惜缺乏产马地的大宋,只能通过贸易的方式获取战马,而且培养一名骑兵的花销,足以养活五名步卒。

在这种情况下,没有足够的骑军,大宋就处于消极防御的地位。

这是宋军的一个致命弱点!

更要命的是,缺乏马匹的宋军,还经常在战场上分散使用。

这样以己之短,对敌之长,焉能不败?

“郭指挥使,宫里来人召你入宫。”

罗延庆一路小跑过来,向郭孝恭转达了如此消息。

宫里来人?

郭孝恭颇为疑惑。

难道是赵桓想要召见他吗?

这倒是一个意外之喜。

就凭郭孝恭一个区区的指挥使、修武郎,似乎还不足以觐见圣驾。

郭孝恭来不及多想,远远的就看见一名穿着太监服饰的人,身边还有两个禁兵随从,来到了他的跟前。

那太监抬了一下眼皮子,打量着郭孝恭,尖声问道:“你就是郭指挥使?”

“正是在下。”

“郭指挥使,圣上急召。请你速速随咱家进宫,不得延误。”

“诺。”

看着那太监行色匆匆的模样,郭孝恭也不敢怠慢,旋即骑了一匹青骢马,跟随在了其背后。

抵达皇宫的白马门之后,郭孝恭等人都纷纷下了马背,转而以步行通过御道,过了御桥,经过一条长长的廊道,不知去往何处。

郭孝恭于是一边快步奔走,一边还跟引路的太监搭起了话。

这太监名为孟硕,官居祗候黄门,是赵桓在潜邸时候的旧人,备受宠信。

孟硕告诉郭孝恭,金国派了吴孝民作为使者,进入京城商议和谈之事。

但是来者不善。

吴孝民带来两名女真猛将,一个阔出,一个活里改,据说都有万夫莫敌之勇。

孟硕在来的时候,阔出一人就单挑三名宋军勇将,将他们斩于马下。

甚至连荣德帝姬赵金奴的夫君,驸马都尉、左卫将军曹晟都被阔出所杀!

种师道力荐郭孝恭出战,赵桓这才想起了自己这边还有如此骁将,赶紧让孟硕快马加鞭去传召郭孝恭。

皇宫的校场占地极广,可容纳数万人的军队接受皇帝的检阅。

有十几个出口,宫道笔直平坦,以青条石砖铺设,沿着宫殿的上方,还有天桥,以及张着血盆大口,栩栩如生的猛虎雕塑。

在校场的周围,红砖绿瓦,宫墙高耸,俨然一副气派非凡的景象。

位于校场的北边,设置着一座巨大的高台,基座广九丈,高五丈,有九十九级的台阶,每一级台阶上,都站着一名身材高大,看上去孔武有力的禁兵。

旌旗招展,红底黑纹的旌旗隐天蔽日。

高台的两边还立着巨大的牛皮战鼓,有专门的楼台支撑。

此时在校场的四周,数以千计的宋军兵将站在那里,只是氛围颇为凝重。

高台上,赵桓以及李纲、李邦彦等满朝文武,眼看着派出去的勇将被阔出一一斩于马下,心中悲愤之余,更是感到无比的恐惧、迟疑。

难道女真人都是跟阔出一般悍勇吗?

我泱泱大宋,养兵百万有余,竟然找不出一人能与之匹敌?

“啊!”

虎背熊腰的阔出,纵马驰骋,握着一柄偃月刀,再次斩杀了一名宋将。

甚至于阔出还以偃月刀挑起了那宋将的尸体,任凭鲜血淋漓,嘴角上扬,噙着一抹讥讽、狰狞的笑意,脸上还尽是一种狂傲的神色。

“还有谁?”

狂!

阔出的确是有狂的资本!

不过他这样的行为,也是在羞辱宋人,羞辱大宋的军队。

但凡是有点廉耻心的宋兵,都恨不能冲上去把阔出碎尸万段!

只是技不如人,又没有赵桓的命令,他们根本不敢轻举妄动。 第009章 金国大将,不过如此 吴孝民的嘴角噙着一抹讥诮的笑意,朝着坐在龙椅上的赵桓行了一礼,颇为倨傲的询问道:“宋帝,难道汝南朝泱泱大国,兵将百万,就没有真正的勇士可堪一战吗?”

“我阔出将军一人就连斩了你们六员大将。”

“看来,南朝无人矣!”

听见吴孝民的这一番充满嘲讽意味的话语,在场的大宋君臣无不是满脸愤懑的表情,恨不能把他大卸八块。

他们自诩为天朝上邦,泱泱大国,现在却连一个能击败女真猛将的人都找不到。

还有何颜面回怼吴孝民?

丑莫大焉!

许多人对吴孝民的这种行为,更是深感不耻。

要知道吴孝民的祖上是汉人,世居幽燕,曾为辽国官吏,现在吴孝民又转投到女真人那边,岂不是忘祖数典吗?

就在气氛陷入尴尬之际,郭孝恭终于是抵达了校场见驾。

“臣,指挥使、修武郎郭孝恭,参见圣上!”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戴着展角幞头,身穿一袭红色常服的赵桓坐在龙椅之上,虚扶了一下,就让郭孝恭免礼平身。

宋军已经接连折损六名勇将,就连以勇猛善战著称的驸马都尉曹晟都被阔出斩于马下。

赵桓对郭孝恭并无多大的信心。

只不过有种师道的极力推荐,再加上郭孝恭昨日适才阵斩金国猛将术烈速,想来是有些能耐的。

赵桓愿意让郭孝恭去试一试。

“郭孝恭?他就是昨日在城外领着数百溃兵,就击败金国重骑百余人,且阵斩术烈速的那个郭孝恭吗?”

“正所谓闻名不如一见。此子虽相貌堂堂,端严有威,却不似勇猛之将。看起来,传言有虚。”

“让一个小小的修武郎上去与阔出一战,怕不是找死。”

满朝的相公们交头接耳,议论纷纷,甚至于有的大臣还冲着郭孝恭这边指手画脚的,似乎是在唱衰他。

不是他们在长他人志气,灭自己威风。

这阔出的勇猛,的确是远超常人的。

郭孝恭旋即在万众瞩目之下,大步流星的走下台阶,来到校场的中心地带,并骑上了一匹高大的青骢马,握着一支红缨枪,跟阔出对峙起来。

赵桓下令,为郭孝恭擂鼓助威。

高台那里跟着响起了密集的战鼓声。

然而,不论是郭孝恭也好,还是阔出也罢,都没有冲出去厮杀。

一个人的气场有的时候是很难掩盖得住的。

阔出也瞧着郭孝恭并非一般的武将,心中颇为忌惮。

“呼呼”冷风扑打在脸庞上生疼,手中的偃月刀传来了金属的质感,阔出眯起了眼睛,脸上的横肉、胡须一颤一颤的,竟然莫名的有些胆寒。

在沙场上厮杀多年的阔出,死于他刀下的敌人,少说也有三百。

阔出还是头一回碰上郭孝恭这样充满压迫感的敌将。

他胯下的骏马还在不安分的刨动着铁蹄,打着响鼻,呼出的热气,在冷霜的寒风中形成了实质化的气体。

“唏律律!”

终于,阔出还是按耐不住,握着偃月刀,夹紧马腹,就朝着郭孝恭那边全力冲刺。

战马嘶鸣一声,就甩开蹄子,以一种一往无前的势头,扑向了郭孝恭。

“驾!”

郭孝恭也毫无惧色,拍马迎上。

阔出一个甩刀,想要一刀劈下郭孝恭的脑袋,却被后者一仰头,身子贴在了马背上躲过去了。

冰冷的刀锋几乎是擦着郭孝恭的头发过去的。

两马交错之余,郭孝恭一枪横扫,就拍打在了阔出的后背上。

也幸亏阔出反应及时,稳住了身形,不然直接就会被扫飞出去了。

吃了这一亏的阔出很是恼火,再次调转马头,把偃月刀拖在地上,宛如下山的猛虎一般扑向郭孝恭。

刀刃一路拖拽,擦着地上的青条石砖,“滋滋”作响,且散发出了点点火星。

郭孝恭迎击,他的瞳孔微缩,折现出了阔出自下而上的一刀。

偃月刀划出了一个嗜血的弧度,专劈战马,好似张开了獠牙的巨蟒,随时都能给予人马重创,甚至是致死!

“铛!”

郭孝恭一枪格挡了来势凶猛的偃月刀,卸去了力道,顺势一挑,挑起了一边的鹿角,砸向阔出。

阔出不假迟疑的一刀劈碎了鹿角,霎时间碎屑飞溅,偌大的鹿角应声而碎。

二人就在偌大的校场上,一连酣战了十几个回合,不分胜负。

“好!好!好!”

围观的宋军将士们见到这一幕,无不举起了武器,两眼放光的叫好喝彩起来。

高台上的鼓声更加密集,更加沉稳有力。

鼓手们感觉浑身上下都充满了干劲儿。

因为之前曹晟等六名勇将,都没有一人能在阔出刀下走上三个回合。

现在郭孝恭与阔出一战,还隐约之间占据了上风,试问这怎能让他们不血脉偾张,振奋异常?

种师道见此情形,也很是欣慰的捋须一笑。

“铛!”

“噗嗤!”

二十个回合过后,郭孝恭和阔出都瞅准了时机。

一个刀劈,一个枪挑。

郭孝恭眼中的厉芒一闪而过,抖动长枪震开了刀刃,枪头就贯穿胸甲,捅进了阔出的心窝子。

一瞬间鲜血四溅,温热的液体浸染了郭孝恭的征袍。

阔出闷哼了一声,铁塔一般的身躯抽搐了几下,瞪大眼睛,还想要垂死挣扎,最终还是被郭孝恭一枪甩飞了出去。

“阔出!”

眼看着自己的好兄弟阔出被郭孝恭所杀,在不远处观战的活里改很是愤恨。

被仇恨冲昏了头脑的他,直接拍马而出,挥舞着一支马槊就扑向了郭孝恭。

殊不知,就连完颜宗望麾下的第一战将术烈速都死在了郭孝恭的枪下,更何况是他们?

不过十个回合,活里改也被郭孝恭一枪贯穿了脖颈,彻底没了生息。

“好!好啊!”

在所有宋军兵将欢呼雀跃之际,就连龙椅之上的赵桓都不禁两眼放光,放声大笑起来,叫好不迭。

郭孝恭一连斩杀了两名金国大将,着实是为他,为大宋扬眉吐气了一把。

之前还趾高气昂的吴孝民,此时此刻浑身颤抖,脸都气绿了。

没想到孱弱的大宋竟然有这等骁将! 第010章 殿前司诸班都指挥使 吴孝民这一次作为金国使者,来到汴梁皇宫,最主要的目的,还是迫使宋人割地求和。

同时,让阔出、活里改通过生死搏杀的方式,斩杀宋军大将,多多益善,以此来挫败宋人抵抗的意志,震慑宋国的君臣,让初登大宝的赵桓为之胆寒。

没曾想,居然遇到了郭孝恭这样的绝代猛将。

这让吴孝民倍感心惊、恼火,不知道回去之后,该如何向完颜宗望交代了。

饶是如此,吴孝民也没有忘记自己此行的目的。

他深吸了一口气,不卑不亢的走上前,朝着赵桓行礼道:“宋帝,贵国还是有勇士的。外臣为自己之前的失言,向你致歉。”

“无妨,无妨。”

赵桓笑得合不拢嘴,摆了摆手,一副十分大度的模样。

吴孝民的眼珠子转悠了几下,坏笑道:“既然上皇已经禅位,过去的事情不必计较了。”

“请少帝同大金重新结盟修好,派遣亲王、宰相前往我军请和!”

闻言,赵桓微微颔首,答应了下来。

他现在只想着退了金军,解汴京之围,至于割地求和是否屈辱,这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之内。

能继续活着,稳坐皇位,赵桓认为这是自己的首要之务。

其余一切,则都是次要的。

赵桓旋即让郭孝恭登上高台,和颜悦色的褒奖了他一番。

“……郭将军,你为朕,为朝廷连斩两名金将,扬我国威,居功甚大,不知道你想要什么封赏?”

“这都是托陛下之洪福,小臣不敢居功!”

郭孝恭表现得非常谦逊,这让赵桓极为赞赏,对他的第一印象很好。

勇猛,且能守谦退之节,不像那些草莽出身的武夫一样粗鄙无礼。

赵桓想了一下,便道:“正所谓宝马赠英雄。”

“郭将军,你善于骑战,没有一匹合适的坐骑可不行。”

“御厩中有一匹来自陇右的河曲宝马,名曰‘踏雪乌骓’,朕就赐于你。朕再赏你御带、锦袍、大氅各一件,白银一千两。”

顿了顿,赵桓又道:“再者,以你的勇略,做一个指挥使、修武郎,太委屈、埋没你了。”

“而今朝廷正是用人之际,朕身边就缺你这样的得力干将。朕封你为殿前司诸班都指挥使,阶升武翼郎,随侍圣驾!”

这赏赐之物且不说,郭孝恭之前只是一个正八品的修武郎,现在升了一个品级,是为从七品的武翼郎。

武阶更是一连擢升了两级。

赵桓对郭孝恭的荣宠,那是显而易见的。

这短短两天时间,郭孝恭的武阶就连升了八级!

坐火箭也没那么快!

最关键的是,郭孝恭摇身一变,成了殿前司诸班都指挥使,乃是殿前司诸班本班最高长官,位次于殿前司都虞候。

郭孝恭成了天子近臣的存在,着实是羡煞旁人。

话虽如此,郭孝恭心中却并无多少欣喜之情,反而有些不满。

大宋禁军诸班直的兵将已经糜烂,一群银样镴枪头,没有多少战斗力,还远不如郭孝恭自己编练出来的五百骑军。

能指望他们上阵杀敌吗?

再者说,郭孝恭成了殿前司诸班都指挥使,随侍圣驾,也就意味着他的身份,从一个带兵打仗的将领,成为赵桓的贴身保镖,撑死了就是保安队的一个小队长。

地位非凡,实际权力却相当拉胯。

赵桓把郭孝恭封为殿前司诸班都指挥使,跟在自己身边,显然是看中了郭孝恭有着万夫莫敌之勇。

赵官家贪生怕死,如果出逃的话有郭孝恭这样的猛将随行,无疑能为他的安全增添一份保障。

“小臣,谢圣上隆恩!”

郭孝恭暗暗不情愿,却仍是不得不谢恩。

这时,作为郭孝恭的“伯乐”,种师道皱起了眉头,朝着赵桓躬身行礼道:“官家,老臣认为不妥。”

“郭将军有勇有谋,胆略非凡,他善于领兵作战,驰骋于沙场之上。官家使他随侍圣驾,为天子宿卫,这是否不合适?”

赵桓闻听此言,讪讪一笑,说道:“老种爱卿,朕意已决,无需多言。朕是想将郭爱卿如此栋梁之才,留在身边悉心栽培。”

“……”

种师道沉默了。

赵桓岂能不知郭孝恭给他当“贴身保镖”是在大材小用吗?

怎奈何,赵官家一意孤行,就连种师道也不好与之据理力争了。

种师道想了一下,沉吟道:“圣上,老臣之前所献之策,实为郭将军所想。可见,郭将军谋略过人,可虑国事。”

“老臣请圣上再赐郭将军一道恩典,令他能上朝议政,参知政事。”

赵桓点了点头:“准奏!”

金国使者吴孝民离开之后,赵桓以及朝廷的诸位相公就返回了垂拱殿,继续商议国家政事。

而今的当务之急,大宋的君臣还是在商讨如何退去金兵。

赵桓端坐于龙椅之上,满脸威严的表情,在满朝文武当中环视一周,询问道:“谁愿代朕前往金营请和?”

“圣上,臣愿走一趟,为朝廷,为圣上前往金营和谈!”

关键时刻,作为兵部侍郎、尚书右丞兼东京留守的李纲挺身而出,愿意担此重任。

然而,赵桓却是摇了摇头,婉拒道:“你身负守城重任,国家安危,系卿一身,岂可离开?让李棁去吧。”

李棁?

李纲听到这话,不禁眉头紧锁。

他跟李棁同朝为官,自然是深知后者的秉性。

李棁作为知枢密院事,在不设枢密使的情况下,是正二品的枢密院长官,位居宰相。

但是李棁为人懦弱无刚,是跟李邦彦、白时中一样的主和派。

让这样的人担当使者去金营和谈,会有怎样的后果?

李纲于是眉头紧锁,苦口婆心的劝谏道:“官家,金兵大军已然兵临城下,勤王之师又没有到来,暂时议和也可以。”

“但议和的条款要恰当。否则,会招来大祸,宗社安危在此一举!”

“李棁柔懦,恐怕有误国事。金人贪得无厌,必然会提出异常苛刻的条款。”

“只要朝廷举措适当,女真人就会见机退去。如果朝廷迫于金军的威势,答应他们的全部要求,金人就会轻视我们,那样后患无穷!”

“请官家思量!” 第011章 效法真宗皇帝 赵桓对李纲还是相当信任的。

只不过,赵桓与太上皇赵佶一样,优柔寡断,反复无常,对政治问题缺乏判断力。

临危继位的赵桓一开始就启用了主战派的李纲,打算在京城抗击来势汹汹的金军,但是在宰相白时中、李邦彦等懦弱无刚的大臣们的谗言下,他渐渐动摇了抗金之决心。

这时,眼看着赵桓三缄其口,没有说话的“浪子宰相”李邦彦手持牙笏,硬着头皮出列,道:“圣上,都城兵微将寡,勤王兵一时又到不了,除了割地和谈,别无他法。”

“若是等金军攻城,京城破碎,山河离乱,朝廷再想与女真人和谈,恐怕他们是不会答应的。”

“而今,只要满足金人的胃口,割地也好,给予赔款、岁币也罢,屈辱一些,也好过国破家亡!”

“待我大宋恢复了元气,可派兵北上收复失地,击破金虏,一雪前耻!”

李邦彦的这一番话,让赵桓微微颔首,颇为欣慰。

李纲却是对此嗤之以鼻。

“我大宋的脊梁骨何在?”

李纲瞪起了一双浑圆的眼睛,满腔怒火,怒视着李邦彦,斥责道:“太宰,你说的这是人臣该说的话吗?”

“食君之禄,当担君之忧。”

“你李太宰也是饱读之士,读过圣贤书的,可知道‘廉耻’二字怎么写?金兵围城,尔等不思报国恩,反而屡次教唆圣上割地求和,是何居心?”

“我……”

李邦彦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想要反唇相讥,李纲却是不搭理他,转头就向赵桓进言道:“官家,金兵孤军深入,所带粮草不多,不必如此畏惧他们。万一出战不利,可以闭城固守!”

“朝廷已经急催各路勤王之师火速前来,到时候内外夹攻,一定可以打败金军,割地求和的事,千万不能干!”

听到李纲的这一番慷慨陈词,赵桓的眼珠子转悠了几下,面露难色,最终还是长叹一口气,摆手道:“若能退去金贼,朕当不计代价。”

“请圣上允许臣出使金营!”

李纲愿意冒着性命危险走上一遭。

他实在是为此操碎了心!

李棁懦弱无能,作为使者去金营和谈,恐怕会出卖国家利益。

这绝不是李纲想看见的事情。

赵桓沉声道:“卿性格刚直,前去议和不合适。”

最终,赵桓依旧没有同意让李纲出使金营。

……

夜半三更。

北风凛冽,夹杂着穹顶之上飘飞下来的点点冰晶,扑打在脸庞上,有一种生疼、冰凉之感。

黑漆漆的夜幕笼罩着偌大的汴京皇宫。

宫墙高耸,红砖绿瓦,花岗石、汉白玉石等玉石雕砌而成的栏杆围成了一圈,雕梁画栋,拐角以及宫门的两边悬挂着图案精美,做工精细的宫灯。

在皇帝的寝宫福宁殿外,躬身站着一些宫女、太监,不时的就会有披坚执锐的禁兵来回巡逻。

郭孝恭作为殿前司诸班都指挥使,也负责给赵桓守夜。

这是相当无聊的事情。

到了下半夜,郭孝恭的眼皮子都在打架,倦意袭来,难免打起了瞌睡,哈欠不迭。

“轰!”

突如其来的一声炮响,宛如平地一声雷,瞬间炸了锅一样。

隔着大老远的,郭孝恭都能听见金军攻城的声响。

撕心裂肺的哀嚎,战马的嘶鸣声,人的吼叫声,密集而充满肃杀之气的鼓角声等等,各种各样的声音,在这寂静的雪夜中显得格外的嘹亮、悲壮。

不知道过了多久,一个身穿文官袍服,却披着铠甲的人影急匆匆的走进了福宁殿。

正是李纲!

“十万火急!本官有紧急军情要禀告官家,请派人去叫官家起来。”

“这……李相公,打搅圣上休憩,那可是杀头的罪过。”

“官家怪罪下来,由我一人承担!”

眼看着李纲心急如焚的模样,把守宫门的内侍省大太监孟硕也不敢迟疑,赶紧一溜烟儿的朝着福宁殿里边小跑过去。

兹事体大。

还在睡梦中的赵桓穿好一件常服,披着大氅,就让李纲进来奏事。

“什么?牟驼冈丢了!”

得知这一军情的赵桓瞪大了眼睛,一副匪夷所思的模样。

震惊、愤怒、无助等各种各样的表情,在他的脸上一闪而过,转而阴晴不定,瘫坐在了御座之上,有些不知所措了。

牟驼冈位于京城的西北边,是宋军养马的地方,现在两万匹军马和大批草料,都落入金军手中。

这让赵桓如何能不恼火?

更令赵桓感到难以接受的是,昨日完颜宗望还派了使者吴孝民过来提出和谈的事情,何故这就临时变卦,不讲武德的偷袭了牟驼冈,还猛攻汴京城?

“官家,如今京城的形势危急,军心不振。臣斗胆请官家移驾城楼,激励士气!”

说着,李纲就一抖袖袍,撩起了战裙跪在了地板上,朝着赵桓磕了一个响头。

李纲这满身正气的一番言论,让赵桓有些无所适从,甚至是慌乱。

他忙不迭的摆了摆手道:“不去,朕不去。”

“李爱卿,朕知道你公忠体国,如唐代的郭子仪一般,有挽天倾之能。然,何至于此?”

“正所谓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朕乃天子,身系社稷之兴亡荣辱,岂能有失?”

这战场上刀枪无眼的,赵桓岂能不怕死?

虽然只是站在城楼上激励士气,露个脸,但赵官家依旧难以接受。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见状,李纲心中哀叹一声,慨然陈词道:“圣上!昔日真宗皇帝在宰相寇准的力谏下,尚且御驾亲征,在澶州鼓舞三军,击败辽师,最终促成澶渊之盟,使真宗皇帝有封禅泰山之功业。”

“而今金贼攻城,京城危如累卵,正是圣上效法真宗皇帝挽救社稷之时!”

耳根子比较软的赵桓,听见这话,在迟疑了许久之后,终于是答应下来。

他忙不迭的吩咐左右给自己穿戴盔甲。

赵桓穿了一件金丝软甲,头戴凤翅兜鍪,披着金漆铁甲,几层防护,盔甲的重量近乎三十公斤,让他倍感沉重,双腿跟灌了铅一样,行动不便。

好在,赵桓并不需要上阵杀敌,走上城楼那里做做样子,走个过场就好。 第012章 霹雳炮,八牛弩 黎明破晓之际,赵桓就在一众禁军甲兵的簇拥之下,缓步登上了汴梁的城楼。

自下而上的过道那里,阶梯上,还在积极备战的宋军将士看见赵桓的身影之后,都不禁心神振奋,一个个好似打了鸡血一样。

“皇上!是皇上!”

“皇上来督战了!”

守城的将士都激动不已,脸色为之涨得通红。

此时的金军还在猛攻汴京城。

不过他们所派出的士兵,基本上都是由汉人、契丹人、渤海人、奚人等组成的。

这些他们穿着各种各样的铁甲、皮甲,着土黄颜色的战衣,戴着椭圆形的甲片战盔,手中握着长枪、大刀、斧头、骨朵等五花八门的武器,宛如潮水一般涌向了汴京的城墙。

在金军方阵的前沿地带,上百架投石机不断朝着汴京的各处城防工事投掷出了石弹。

一颗颗石弹好似天火流星一样,砸落到瓮城、角楼、堞楼等建筑物上,瞬间炸裂,破碎的房梁柱子化作木屑,到处飞溅,就连砖块、瓦片也已经坍塌,成了一片废墟。

来不及躲闪的宋卒被掩埋在了废墟之下。

“啊!”

飞射而来的石弹,能将举着盾牌的宋卒砸得头破血流,哀嚎不迭,甚至是当场就暴毙了。

血,殷红的鲜血流了一地,让人有一种触目惊心之感。

甚至是鲜血中还混杂着肠子、牙齿、碎肉等异物,引人作呕。

见到这一幕的赵桓被吓得肝胆俱裂,脸色一片惨白,腿和肚子都在打哆嗦。

他的双腿就跟灌了铅一样,异常沉重,仿佛要抬不起来了。

幸亏他的身边有郭孝恭以及另一名禁军将领搀扶着,不然真的拔腿就跑,或者是瘫软在地上,那就丢人丢大发了。

虽然已经几乎被吓尿了,但赵桓还是强撑着胃里的一阵翻涌,以及生理上的不适,硬着头皮登上了城楼。

李纲赶忙吩咐一众盾牌手,举着巨大的方形盾牌,跟乌龟壳子一样,把赵桓牢牢的护住。

普通的箭矢,甚至是弩箭无法穿透盾牌,伤害到赵桓,但是金军投石机所抛射出来的弹丸就不一定了。

“咻咻咻!”

乱石穿空,砸落在了开封的城墙上,烟尘滚滚,却只是造成了坑坑洼洼的凹凸,算是“轻伤”。

碎石飞溅之余,尘埃也在空中纷纷扬扬。

金军的投石机,有的已经改用了松脂、火油等物制作而成的油脂火球,每一颗油脂火球被抛射出去,所能造成的杀伤力都是极大。

战火弥漫,伴随着滚滚的硝烟直冲云霄。

瓮城、角楼、堞楼、女墙等开封城各处的建筑工事上,插着的旌旗、幡、幢,有的已经被火焰所吞噬,烧成了一片灰烬。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刺鼻的血腥味儿,以及烧焦的味道。

“进攻——”

“杀!”

汴京城下,喊杀声冲天,伴随着鼓角声无数的金军士兵撒开脚丫子,仿若洪水猛兽一样,飞快的逼近了城墙。

在投石机、床弩等射程极远的大型杀伤力武器的掩护之下,他们悍不畏死的发起了冲锋。

汴京的护城河,几乎被金兵扛着麻袋、木桩等异物填满,河水溢了出来,一片湿润,还沾染了不少的血液,冲刷着各种各样的兵器、残肢断臂,以及宋、金两军将士的尸体。

这宛如人间炼狱一般的景象,更是让含着金勺子出生的赵官家倍感头皮发麻,大脑已经一片空白了。

“点火!”

“开炮——”

黑云压城城欲摧!

在金军的兵卒攻城之际,李纲镇定自若的指挥着,下达了开炮的命令。

守城的宋军早就已经架设好炮台,多人拽动霹雳炮的绞绳,在皮套中装填好炮弹。

“轰!”

宛如惊雷炸响一般,霹雳炮发射出去了一颗弹丸,声如霹雳,还伴随着冒着呛鼻的硝烟滚滚而起。

一颗颗的炮弹飞射到金兵的头上,霎时间火光四射,火光中夹杂着石灰的粉尘,遮掩了所有人的视线,烟雾缭绕,让金兵根本看不清四周的环境。

霹雳炮的弹丸炸裂,那种巨大的响声仿佛能震破耳膜一样,隔着十几里地,都依稀可闻!

吓死个人了!

郭孝恭看了看不远处的炮台,那一架又一架的霹雳炮,暗暗摇头。

北宋时期,火药技术已经相当成熟了。

火药所制作而成的热武器,渐渐开始被广泛应用于战场上。

只是效果,仍旧差强人意!

就跟这霹雳炮一样,其弹丸是由纸或其他易燃材料制成的外壳,内装火药、石灰等物质。

使用时,通过点燃火药引发爆炸,产生的声响和烟雾能够对敌军造成心理和物理上的冲击。

爆炸之后所产生的燃烧以及气浪,对金兵造成了不小的伤害。

至少比鞭炮的威力更强一些,跟“鱼雷”大同小异。

“放箭!”

“咻咻咻——”

城头的垛口那里,一架又一架的床子弩已经被拉开,有三十个膀大腰圆的宋兵负责操作。

这种床子弩把三张大弓合并起来,劲力胜于前代,被称之为“三弓床弩”。

其中最为强劲的三弓床弩,需要用八头牛的才能拉动,又称“八牛弩”,需百余人绞轴张弦,箭矢“木干铁翎”世称“一枪三剑箭”。

其大概状如标枪,三片铁翎就像三把剑一样。

旧床子弩射只有七百步,之后进一步改进,八牛弩的射程达到了让人匪夷所思的一千步!

即1536米!

这是古代射远武器所达到的射程最高纪录之一。

当年宋辽两国的澶渊之战,宋军就是使用八牛弩一箭射死了辽军主将萧挞凛,这才有了宋辽议和,订立澶渊之盟。

“嘿!”

此时站在八牛弩边上的大力士,也就是床子弩手握着巨型斧头扣动扳机,使三支长枪一般的弩箭飞射出去。

声如雷动,刺破了漫天的烟尘,直接射杀了多名金兵。

“噗嗤!”

“啊——”

八牛弩所射出去的巨箭,瞬间贯穿了一名手持盾牌的金军武士,余劲未消,鲜血四溅,还射中了身后的一个金卒。

这恐怖的威力,让不少的金国兵将都为之胆寒。

数十架的八牛弩,转瞬间就射杀了上百名金兵!

一箭射出,说是“人马俱碎”也不为过! 第013章 南狩襄阳,收拾旧山河 “杀!”

“放箭!”

等金兵逼近了城墙,架设云梯,并推着冲车猛攻的时候,城头上的宋军兵将立马就进行了反击。

除了一般的弓弩乱箭齐发,就连火箭、引火球、蒺藜火球、霹雳火球、烟球等火器都用上了。

这些火器的名字都十分雷人,但它们最主要的作用还只是燃烧和制造毒烟,并不是由爆炸直接产生杀伤。

如“火蒺藜”,外边有三支六首铁刃,团为球形,加各有逆须的铁蒺藜八枚,中间贯以麻绳长一丈二尺,外边则是用纸与杂药糅合到一起。

燃放火蒺藜的时候,烧铁锥烙透,使火球发火,随即以抛石机射至敌骑必经要冲,借爆炸力迸发铁蒺藜等以伤马腿、马足,专用于阻遏敌骑的冲击。

这火蒺藜好比现代的破片手雷,能够最大限度的杀伤金兵。

郭孝恭承认自己是低估了北宋的“黑科技”。

宋军的霹雳炮,相当于是改造过的抛石机,但并非只能抛射出古代版的烟雾弹、燃烧弹那么简单,手榴弹也未尝不可。

李纲下令改用铁壳制造而成的弹丸之后,宋军的霹雳炮,就对着城外的金兵进行了一番狂轰滥炸。

霹雳炮大显神威,炮弹在爆炸的时候,响动如雷,半亩之内,人马碎迸无迹,甲铁皆透!

金军兵将的哀嚎声,传遍了开封城的里里外外。

人喊马嘶!

弹丸在爆炸之后,破碎的弹片能穿透铠甲,伴随着气浪当场炸死一个金国士兵。

如此强劲的威力,也让人为之咂舌。

有着霹雳炮、火蒺藜等火器的北宋,竟然被野性未驯的游牧民族女真人所覆灭,这在郭孝恭看来,有些难以置信。

“啊!”

城下的金兵发出了惨绝人寰的哀嚎声,被火蒺藜炸伤之后,有的金兵双目失明,半边脸都被炸没了,凄惨的来回奔走,跟无头苍蝇一样。

有的金兵被火药箭射中,浑身上下燃起了大火,衣甲都被火焰所吞噬,只能一边惨叫着,一边想要通过打滚的方式,扑灭掉身上的火焰,却是无论如何也办不到。

最终,他还是被活活烧死了。

死状极为凄惨!

宋军抛射出去的烟球,乃是下了砒霜、石灰等有害物质,一旦炸裂、燃烧起来,滚滚的毒烟弥散出去,就能遮掩住金兵的视线,使之全身上下被烈焰所吞噬,或是咳嗽不止,被呛晕过去。

有的金兵在乱跑的时候,遭到了宋军弓箭手的射杀。

有了赵桓的亲自督战,守城的宋军将士在战意大振之余,那是越战越勇的。

皇帝督战的影响极大。

毕竟谁不想在皇帝的跟前抛头露面,抢风头?

如果自己的英勇表现,能被皇帝看在眼里的话,被破格提拔,加官进爵也就不在话下了。

有着这样念头的宋卒,都杀红了眼,哪怕是有的金兵已经顺着云梯爬上了城头,都被他们一一击杀,横尸遍地。

另一边,金军还出动几十只火船,对开封的宣泽门发动攻势。

李纲亲自督战,派两千士兵用挠钩把金军的火船钩住。

城上用大石块向船上投掷,被打死的金兵有一百多人!

“铛铛铛!”

眼看着宋军的反击力度如此之大,手段还很强硬,完颜宗望不得不下达了鸣金收兵的命令。

……

白天的东京保卫战,郭孝恭跟随在赵桓的身边,见识了一场残酷而精彩的守城战,着实是刷新了他对宋朝火器的认知。

宋人对火器的应用已经相当成熟了。

在宋仁宗年间,朝廷为了保障火器的生产和充足供应,在主管军火生产的“军器监”中设置多达十一个火器制造作坊。

在这些作坊中一共有几万工人日夜开工生产。

1083年,北宋和西夏的战争中,北宋军队一次就领用多达二十五万支火箭!

这些年来,朝廷为了镇压各地的叛乱以及剿贼,征辽、攻西夏之战,战事频发,每一年的军费开支都是一个天文数字。

军器监制造出来的火器不胜繁多,只是宋军的战斗力太过差劲了。

宋军战斗力不强,罪魁祸首绝不是火器,而是因为“治军方略”漏洞百出!

在原来的历史上,即便是拥有着红夷大炮、三眼鸟铳、虎蹲炮等较为先进枪炮的明帝国,还是被善于骑射的满洲鞑子灭掉了。

所以说,在冷兵器时代,热武器还未臻至成熟之前,游牧民族的弓马依旧可以匹敌中原王朝的火器……

郭孝恭摇摇头,把脑海中的这些复杂的想法暂时抛之脑后。

他现在不过是一个殿前司诸班都指挥使、武翼郎,考虑这些事情做甚?

此时,郭孝恭守在了紫宸殿的外边,透过宫门的一角,依稀可见大宋的君臣还在商议军国大事。

今日的东京保卫战,已经把赵桓吓破了胆子。

宋军固然击退了女真鞑子的进攻,但是亲自登上城楼督战,激励士气的赵桓,差点被金军的抛石机发射出来的弹丸伤到,眼看着身边的禁兵倒下,血肉模糊的样子,赵桓被吓得不轻。

他几乎是被搀扶着,抬上了龙辇,一路返回的汴梁皇宫。

意识到战争的可怕之处,再有李邦彦、白时中等宰相在一边煽风点火,赵桓更是萌生了弃城而逃的想法。

他根本就不想接手这一副烂摊子!

之前金军南下,他的父亲赵佶眼看着朝廷的各路大军兵败如山倒,毫无抵抗之力,女真人已经饮马黄河。

亡国之危,近在眼前。

赵佶被吓晕过去,之后他听从了时任太常少卿李纲的谏言,传位给太子赵桓,自己则是撒丫子跑路,往南方狂奔。

太上皇赵佶不想成为亡国之君,背负千古骂名,赵桓也是一样的。

到了南方,赵桓未必不可跟女真人划江而治!

因此李邦彦所提出的方略,对赵桓而言具有一定的吸引力。

“……圣上可以南狩襄阳。襄阳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且物产丰沛,人文荟萃。若以襄阳为别都,我大宋进可北伐中原,收复失地,退也能抗击金贼,保有江南。”

“襄阳形胜之地也,龙盘虎踞,易守难攻!”

“若圣上继续留守京师,臣等唯恐有失。金兵可以一次、两次、三次,以至于无数次进攻开封城,然开封城破一次,只怕宗庙社稷倾覆,圣上你也将有性命之危!”

李邦彦跪在了地板上,一把鼻涕一把泪,仿佛是真的在为赵桓着想一般,泣不成声的说道:“圣上,大宋天下不能没有你!”

“圣上你在何处,何处便是帝都。朝廷何愁不能北伐中原,收拾旧山河?” 第014章 陛下烂泥扶不上墙 对于李邦彦的这一番话,李纲深恶痛绝。

他冲着李邦彦怒目而视,胡须眉毛都在止不住的抖动着,呵叱道:“李邦彦,汝安敢献此误国误民之策?”

“天下的城池哪个能有都城坚固?而且宗庙、社稷、百官、万民都在这里,怎能舍弃?”

顿了顿,李纲朝着坐在龙椅之上的赵桓行礼道:“道君皇帝把宗社授给陛下,您却打算弃而去之,这合适吗?”

赵桓心虚的低着头,默然不答。

太上皇赵佶都弃城而逃了,何故他不能为之?

就在这时,一个内侍急匆匆的走了进来,向赵桓禀告道:“官家,皇后娘娘已经收拾完毕,准备启程离开京城了。”

闻言,李纲不禁脸色大变。

赵桓瞪起了眼睛,赶紧起身离座,着急忙慌的说道:“朕不能留守京城了。卿等不要留我,朕要同皇后一起启程!”

言罢,赵桓就打算离开紫宸殿,朝着外边走去。

“陛下!”

李纲见此情形,再也顾不得君臣之礼,哭天抢地的跪在了赵桓的脚下,拦住后者的去路。

他一个劲儿的磕着头,眼泪好似断了线的风筝一样,簌簌流落,泣不成声的说道:“陛下你不以臣卑鄙无能,委以重任。”

“臣受任于败军之际,奉命于危难之间,蒙受官家圣恩,甘愿以死相报!”

“今日陛下舍弃宗庙社稷,百官万民而去,煌煌帝都,必然不保。”

“臣不愿做阶下之囚,受那亡国之辱,现在陛下这一去,万事休矣,臣唯有一头撞死在紫宸殿上,以身殉国了!”

说着,李纲就缓缓的站起身,抖了抖袖袍,拍一拍双膝,以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看着赵桓。

李伯纪,真乃忠臣也!

赵桓颤巍巍的瞅了一眼李纲,心中倍感惭愧,脸上更是一阵燥热,仿佛火烧云一般,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了。

倘若他今日把李纲逼死在这紫宸殿上,岂不是成了如商纣王、秦二世、隋炀帝那样残暴昏庸的帝王了吗?

说是要“遗臭万年”,也不为过。

史笔如铁,赵桓着实是不想背负残害忠良的骂名。

即便李纲是自尽的,跟他赵桓也脱不了关系。

“唉,也罢!”

赵桓长叹了一口气,心中稍稍安定了一些,便道:“朕今接受卿的请求留下来。治兵御敌之事,由你全权负责,万万不可稍有疏忽。”

“臣,遵旨!”

眼看着赵桓总算是放弃了逃跑的想法,李纲这才整理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再无轻生之念。

……

翌日,天蒙蒙亮。

郭孝恭还在班房中呼呼大睡,却忽然被麾下的一个禁兵叫醒。

“何事?”

郭孝恭睡眼惺忪的看着这个禁兵,右手已经不自觉的摸到了刀柄之上。

这是他下意识的反应。

吾梦中好杀人?

郭孝恭倒是没有这般暴虐、生性多疑,只是长时间的戎马生活,使他的警惕性极高。

就算是在睡觉的时候,有人靠近,有任何的风吹草动,都能让他惊醒过来。

适才郭孝恭差点拔刀出鞘,把眼前的这个禁兵砍死。

那禁兵似乎是觉察到了异样,脸色惨白,不自觉的吞咽了一口唾沫,回答道:“官家下旨,让我等禁军护驾南狩。请将军做好准备。”

“……”

一听这话,郭孝恭沉默了。

他不禁暗骂赵桓愚蠢,烂泥扶不上墙!

不用猜,郭孝恭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昨夜,在李纲离开之后,奸臣李邦彦、白时中再次进宫劝谏赵桓尽早离京。

耳根子比较软,优柔寡断的赵官家,一定是听信了李、白二人的谗言,打算弃城而逃了。

摊上这样的皇帝,为之奈何?

老赵家真是没一个有出息的!

郭孝恭心中这般腹诽,却也没有片刻的迟疑。

既来之,则安之。

现在是大势所趋,像他这样的小人物,在没有损害到自身利益的情况下,随波逐流也未尝不可。

等郭孝恭收拾一番,牵着御赐的那一匹河曲名马“踏雪乌骓”来到午门列队的时候,只见高耸的宫墙环绕之余,御河之畔,直至午门外边的广场上,已经是人头攒动,黑压压的一大片禁军将士早就整装待发了。

披坚执锐的禁兵们,都不由得交头接耳,窃窃私语着。

有的禁兵面露复杂的神色,忐忑、惶恐、悲愤、哀伤等各种各样的情绪,出现在了他们的脸上。

皇帝的乘舆已然摆设在午门之外。

不必多说,他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宋军那红底黑纹的旌旗迎风猎猎,只是旌旗下的禁兵大多哭丧着脸,如丧考批一般。

一大清早的,得知消息的李纲快马加鞭,赶到了皇宫外边,来到午门就看见禁卫军整装待发,皇帝的乘舆也准备好了。

李纲不禁勃然变色,知道赵桓又改变了主意。

他的身形颤巍巍的,挡在了所有禁军将士的面前。

“你等究竟愿意留下守卫宗庙社稷,还是愿意随皇上逃跑?”

李纲声嘶力竭的一番喊话,让在场的禁军兵将都涨红了脸,齐声答道:“父母妻子都在这里,愿死守京城!”

作为禁军,尤其是诸班直的兵将,很多人都是土生土长的开封人,怎能舍弃自己的妻儿老小,舍弃自己的故乡逃奔南方?

只不过,皇命难违。

除非李纲能说服赵桓留下来坚守京师。

不多时,赵桓已经来到午门,迎面而来的就是黑着脸的李纲。

“爱卿……”

赵桓的脸色有些尴尬,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李纲。

见状,李纲朝着赵桓躬身行礼,并眼含热泪,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道:“圣上您已答应留下,怎么忽然又要启程了?”

“六军父母妻子都在这里,愿以死守城。”

“圣上强迫他们护驾出走,万一中途四散回都,谁来保卫圣上?”

“况且金兵已经很近,探知乘舆尚未走远,用健马快追,怎么抵挡得住?”

赵桓闻听此言,这才后知后觉的醒悟过来。

“朕……朕不走了。”

李纲深深的看了一眼赵桓,又背过身去,朝着数千名禁军将士高声喊道:“圣上主意已定,决心守城,敢有再说离开京师,扰乱人心者,斩!”

禁卫六军一听留下坚守,都一齐高呼“万岁!”

只不过,赵桓想起了自己那先行一步的朱皇后,顿时心惊胆战起来。

“皇后,快……派人把皇后的乘舆召回来!” 第015章 大宋皇后朱琏 赵桓与自己的皇后朱琏伉俪情深,很是恩爱。

这一次赵桓想逃出汴京,就让朱皇后先行一步了。

他根本就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

跟在一边的孟硕迟疑道:“圣上,怕是晚了。皇后娘娘的乘辇,此时应当出了城。”

“什么?”

赵桓一时间被吓得面色惨白,六神无主,颤巍巍的道:“这可该如何是好!”

关键时刻,还是李纲比较靠谱。

李纲镇定自若的沉声道:“请陛下派一支骑军尽快召回皇后。若遇到金兵围追堵截,也可救出皇后娘娘。”

“好!”

心急如焚的赵桓看了看周围的禁军兵将,有些拿不定主意。

派谁前去召回皇后?

如若半路上没有碰到金兵还好,碰到了,恐怕就是肉包子打狗——

有去无回。

“官家,让郭孝恭,郭都指挥使领一支骑军赶去召回皇后娘娘吧。”

“好!”

赵桓这才暂时稳住了自己的心神,吩咐郭孝恭即刻率领五百捧日军铁骑兵,快马加鞭赶去召回朱皇后。

……

“驾!”

刘子坡的旷野之上,寒风凛冽,夹杂着细雪、泥土飞溅而出。

铁蹄声“轰隆隆”,犹如天边炸响的惊雷一般,马背上的骑兵策马扬鞭,以一种迅疾的势头不断前行。

呼啸而来的冷风扑打在脸庞上,使人鬓角凌乱,精神格外的紧绷、抖擞。

作为大宋禁军当中较为精锐的部队,捧日军的铁骑兵武器精良,弓马娴熟,还是具备一定战斗力的。

“吁——”

郭孝恭一手横着长枪,一手勒住了胯下踏雪乌骓马的缰绳,并遥望前方。

皇后的乘辇以及随行的队伍,已经映入眼帘了。

有一支数百人的禁兵部队,负责护送朱皇后,在乘辇的边上,还有一些宫娥、内侍随行。

确定是朱链的出行队伍了!

“驾。”

郭孝恭旋即驱马过去,让出行队伍停下。

他下了马背,就来到乘辇边上,抱拳行礼道:“传圣上口谕,事情有变,请皇后娘娘速速回宫!”

一听这话,乘辇之上的窗台卷帘,就被拉开。

一张精致的玉容展露出来。

瓜子脸,柳叶眉,有着如凝脂一般白皙,仿佛吹弹可破的肌肤,梳着云鬓,插着金色的凤簪,身着鹅黄色的宫装,披着羽绒大氅,明眸善睐,姿容端庄。

这是一个约摸双十年华的美少妇,举手投足之间所散发出来的那种高贵而不失温婉的气质,引人忍不住多看几眼。

她,就是赵桓的皇后吗?

“这位将军,陛下不是让本宫先行一步,离开京师吗?而今何故改变了主意?”

朱琏黛眉微蹙,颇为疑惑的询问。

“皇后娘娘,圣上已决意坚守京城。而今金兵围城,圣驾若南狩,恐怕会被女真健骑追上,岂不是更加危险吗?”

郭孝恭的这一番话,也成功说服了朱皇后。

朱琏这才醒悟过来。

此时此刻,京城皇宫,才是最安全的地方。

京畿这里到处都是金军的斥候游骑,一旦被他们发现,吸引了金人的大部队过来,他们的处境就将变得更加危险了。

“掉头,回宫。”

朱皇后吩咐一声,就关上了窗台的卷帘。

郭孝恭暗暗松了口气,就在这时,变故出现了。

大地轻颤,依稀能听见高亢清悦的马蹄声从西北边传来。

有战阵经验的人,都不禁勃然变色。

女真的辽东大马,才有这样的铁蹄声!

果不其然,当郭孝恭极目远眺的时候,映入眼帘的就是一抹黑色,越发的清晰以后,这黑色就成了漫山遍野的烟尘,以及铁骑纵横的身影。

一支又一支的旌旗迎风飘扬。

红底白纹,中间一个圆弧包裹着的契丹大字“金”,旗帜上绯红色的长条格外醒目,并且充满了凛然的煞气。

马背上的金军骑兵,要么披着厚重的盔甲,手持一丈有余的骑枪,要么身穿兽皮、铁甲,握着狼牙棒、骨朵、长矛、弯刀等兵器,脸上尽是一种桀骜而嗜血的表情。

面对着来势汹汹的女真骑兵,所有的宋军无不面露骇然之色。

“是金兵!”

“迎敌!”

“快!列阵,保护皇后!”

宋军这边,近千人的队伍几乎乱作一团。

躁动不安的情绪,弥散在每个人的脸上,甚至是他们胯下的战马都在不安分的打着响鼻,蹄子乱踩,大有一种掉头就跑的架势。

话虽如此,谁也不敢丢弃朱皇后自己逃命。

不然的话一旦赵桓怪罪下来,谁都担待不起,还会因此牵连了父母妻儿。

“你们先护送皇后娘娘返回京城。”

郭孝恭镇定自若的下达了命令。

他先派一部分兵马护送朱琏折返京师,自己则是以五百铁骑兵,阻击金军,在此之前,还让两名轻骑兵即刻赶回去,请求城内守军的增援。

对面究竟来了多少金军骑兵,现在还不得而知。

但是,郭孝恭不敢有丝毫的大意。

“全军布雁形阵!”

“跟我冲!”

“杀——”

郭孝恭毫无惧色的对金军发起了冲锋。

所谓的“雁形阵”,是一种横向展开,左右两翼向前或者向后梯次排列的战斗队形,向前的是“V”字形。

就像猿猴的两臂向前伸出一样,是一种用来包抄迂回的阵型,只是后方的防御比较薄弱。

宋军则是已经顾不上那么多。

最好的防御就是进攻!

护送朱琏的骑兵部队已然朝着京城的方向一路狂奔,他们要做的就是尽可能拖住金军,让朱皇后能顺利回去。

……

“驾!”

赶到刘子坡一带的金国骑军,约有千余人,为首的头戴虎纹战盔,身穿银灰色扎甲,手中握着一把梨花开山斧,豹头环眼,蜂腰猿背的青年将领。

他,正是金太祖完颜阿骨打的第四子,金国东路军行军万户——

完颜宗弼!

女真名“兀术”!

“有意思。”

眼看着对面的宋军既没有逃跑,也并未选择防御,而是以雁形阵冲锋过来,金兀术的嘴角上扬,勾着一抹戏谑的弧度。

他跟别的女真将领不一样。

其余女真将领因为连战连捷,兵临汴梁城下而沾沾自喜,变得大意轻敌了。

金兀术则是从来都不会小觑自己的敌人。 第016章 四太子金兀术,乌骓马 “咻咻咻!”

等宋军的骑兵进入到射程范围之内,约摸八十步的距离,大老远的金军的弓骑兵就开始乱箭齐发。

纷乱的劲矢极具穿透力,划破长空,仿若喋血的乌鸦群一样,充满了压迫感。

一名宋卒的瞳孔猛地一缩,映射出了箭矢的形状,越发的清晰之后,只听见“噗嗤”的一声。

劲矢穿颈而过,温热的鲜血喷薄出来,他还来不及发出惨叫,整个人就已经坠落下了马背。

女真人弓马娴熟,箭术相当精湛,哪怕是在颠簸的马背上弯弓射箭,也能准确无误的射杀敌兵。

以弓骑兵放箭,再用重骑兵压阵,带头冲锋,其余轻骑兵自左右两翼包抄冲杀过去,这已经是金军的惯用战法。

此等战法,简单粗暴,但不论是辽军,还是宋军,都对付不了女真人的这种战法。

因为他们的战斗力异常彪悍,其重骑兵几乎是所向无敌的。

郭孝恭偏偏就不信这个邪!

“铛!”

“啪嗒。”

郭孝恭以精妙绝伦的枪法,在马背上挥舞着铁枪,把射来的劲矢一一击飞出去。

那快如闪电的出枪速度,令人不禁叹为观止。

只不过,其余宋军骑兵,就没有郭孝恭这般神勇,也少了一些运气。

“啾——”

“噗嗤!”

“啊!”

劲矢穿透了空气,几乎刺破了耳膜一样。

中箭的战马发出一声悲鸣,就四蹄朝天的栽倒下去,连带着马背上的骑兵一时躲闪不及,避无可避的情况下,被甩飞出去,死状极为凄惨。

金兵的箭簇不是一般的粗大,再加上他们那强横的臂力,其角弓所射出的箭矢甚至可以造成破甲的效果。

郭孝恭身边不断的有宋军铁骑兵被射杀,哀嚎声不断,鲜血四溅。

但他仍是一种漠然的表情,头也不回的继续向前冲锋。

这时候他若是有片刻的分神,与找死何异?

“杀!”

躲过了金军弓骑兵的几轮箭雨之后,郭孝恭身先士卒,一人一马一枪,冲入敌阵。

有了上一次跟金军重骑兵厮杀的经验,郭孝恭学聪明了。

他一脸狠厉的神色,挥舞着长枪,在半空中划出一抹嗜血的弧度,击飞马背上金兵的骑枪、铁盔之后,一枪迅疾如风,快若闪电,刺破了敌人的咽喉!

那金兵瞪大了眼睛,眼中充斥着迟疑、恐惧、悔恨等各种各样复杂的色彩,最后瞳孔失去了焦距,灰暗的一片。

郭孝恭轻喝一声,挑起了那金兵的尸体,朝着其背后的几个女真重骑兵砸了过去。

一身盔甲,再加上金兵健硕的体格子,近乎两百斤的重量猛砸过去,那力道也将数名金国重骑兵撞飞了。

“噗!”

“呜啊!”

郭孝恭的枪法很是精湛,讲究的就是一个快、准、狠!

弯腰、摆头、刺枪,三步动作一气呵成。

他瞅准了机会,一枪就刺中了一名女真重骑兵的眼睛。

眼珠子都瞬间崩裂,殷红的鲜血掺杂着浓稠的白色液体和些许黑乎乎的东西,喷洒出去。

杀猪一般凄厉的哀嚎声响起,那高分贝仿佛能震破人的耳膜一样。

被郭孝恭刺瞎了眼睛的金兵,只感觉钻心的痛,整张脸都为之扭曲了。

郭孝恭手中的铁枪一抖,就再次把这个金兵甩飞了出去。

看见郭孝恭这般神勇,所有的宋军铁骑兵都倍感亢奋,受到了莫大的鼓舞!

谁说女真鞑子的重骑兵不可力敌?

郭将军这须臾之间,就挑杀了数名女真重骑兵!

他们紧接着按照郭孝恭的战法,专门进攻女真重骑兵的面门、脖子、眼睛等部位,也能对金军造成一定的伤害。

这近千人的金军骑兵,也不尽是重甲骑兵,更多的则是轻骑兵。

甚至于女真人的重骑兵还更少,不过百余人!

若论武器装备,大宋的禁军更为占据优势。

饶是如此,常年留在京中,轮班戍卫皇宫的禁卫军将士,他们固然身材魁梧,也学过不俗的武艺,却很少上阵厮杀,有的人甚至连战场都没有上过。

骤然之间碰上这些杀人如麻的金国骑兵,他们根本难以招架!

经过一轮惨烈的厮杀之后,冲锋陷阵的宋军骑兵,只剩下三百余人,还大多负了伤,血染征袍,满脸麻木、惶恐的神色。

只有立马在最前边的郭孝恭,仍旧泰然自若,大有一种“舍我其谁”的架势。

“杀!”

郭孝恭再次带头冲锋。

但是这一次,有一半以上的宋军骑兵掉头就跑!

对于他们而言,好死不如赖活着!

女真人的重骑兵太可怕了。

且不说金国的重甲骑兵,就凭那些轻骑兵,也能碾压他们!

死七八个宋卒,才能斩杀一两名金兵,这代价太大了。

毕竟他们不像郭孝恭那么神勇。

指挥作战的金兀术,眼看着那红袍小将如此勇猛,在他们金军铁骑的绞杀之下,还能大杀四方,不由得来了兴致。

第二次冲锋陷阵之后,郭孝恭的身边已经再无一个宋卒了。

他们要么被金军斩杀,要么逃跑,要么扔掉武器投降……

为之奈何?

郭孝恭也不傻,看见战况不对劲之后,立刻驱使着胯下的踏雪乌骓疾驰而去,凡是挡在他跟前的金兵,都被一一枪挑于马下。

他一枪一马,犹入无人之境!

“唏律律!”

“吁——”

郭孝恭纵马一跃,就跳上了刘子坡的一处山丘,已然把追兵甩在了身后。

女真人重骑兵战力强劲,但是速度并不快,一般的轻骑兵,其胯下战马的脚力也比不上郭孝恭的坐骑。

郭孝恭的坐骑“踏雪乌骓”是一匹黑马,河曲名马!

其通体如黑缎子一样,油光放亮,只有四个马蹄子部位白得欺雪赛霜,背长腰短而平直,四肢关节筋腱发育壮实。

力拔山兮气盖世,

时不利兮骓不逝。

骓不逝兮可奈何,

虞兮虞兮奈若何?

据说楚霸王项羽的坐骑,也正是这种乌骓马。

可日行千里,夜行八百,当时号称“天下第一骏马”。

神骏非凡!

此时此刻,金兀术眼看着已经追赶不上那红袍小将,于是将梨花开山斧横在一边,大着嗓门喝问道:“来将可留姓名?”

“我乃汤阴郭孝恭!”

“郭孝恭吗?”

金兀术看着郭孝恭策马扬长而去的背影,眼中尽是一种炽热的神采,喃喃道:“我记住你了。”

他有一种感觉。

这个名为“郭孝恭”的宋将,日后将成为自己的宿敌。 第017章 朱皇后的风情,救驾 “生擒这个南朝的皇后!勿要伤了她!”

距离刘子平不远的汴河之畔,跟郭孝恭分别的朱琏被金军一路围追堵截,终究还是在劫难逃了。

护送朱皇后的禁军几乎被屠戮殆尽,那些随行的宫娥、内侍早就一哄而散,或者是成了金兵的刀下亡魂。

朱琏蜷缩在乘辇中,颤巍巍的掏出了一把匕首,架在白皙的玉颈上,眼泪如珍珠一般簌簌流落。

她哽咽着,泣不成声,香肩还在止不住的抖动着。

那凄婉的模样,真是有一种我见犹怜之感。

朱皇后的确是伤心欲绝。

她出身官宦世家,父亲朱伯材,官至武康军节度使。

她则是因为“姿容端庄”,被当时还是太子的赵桓看中,成了后者的太子妃。

赵桓临危受命,成了赵宋官家,朱琏摇身一变,成了母仪天下的皇后。

如果是放在太平世道,朱琏应当甘之如饴,尽自己最大的努力当好一个皇后。

但,赵桓接手的大宋早就是一个千疮百孔的烂摊子。

太上皇赵佶之所以禅位,不过是为了躲避战乱,赵桓则是沦为背黑锅的人。

朱琏跟赵桓一样,一直都想离开汴京这个是非之地,避祸于江南。

好不容易赵桓下定了决心,让她先行一步。

没想到却碰上了金兵的围追堵截!

眼看着凶残的金兵已经逼近,她一个柔弱的妇道人家能做什么?

若是落到了女真人的手中,会有怎样的下场?

朱琏心里有些忐忑不安,甚至是充满了恐惧。

作为大宋的皇后,一国之母,她应该以身殉国,来捍卫自己的名节,捍卫大宋的尊严。

只是朱琏迟迟没有下得去手!

她想活着!

她真的想活着!

古往今来这么多皇后,哪一个能沦落她这份上的?

老赵家的男人,真是窝囊!

朱琏心中哀怨不已。

经过一番痛苦的内心挣扎,朱琏还是把匕首扔到了一边,轻咬银牙,眼泪汪汪的打开凤辇的门,离开了乘辇。

她认为金人不会杀自己,也不会侮辱她。

不管怎么说,她作为大宋的皇后,还是有一定的利用价值!

“终于出来了。”

为首的一个金军谋克,看见朱琏之后,不由得冷笑着,挥了挥手,吩咐左右要把朱皇后捆绑起来。

这可是大功一件!

然而,突如其来的变故,却是让在场的金兵都猝不及防。

一阵震耳欲聋的马蹄声,从不远处的山岗子那里响起。

骏马风驰电挚的速度,宛如黑色闪电一般惊人!

“放开她!”

郭孝恭一声大喝,骑着踏雪乌骓一路绝尘,接连挥舞着铁枪,挑飞了六名金兵之后就冲到凤辇边上。

愣神片刻的金军谋克反应过来,握着战刀,一把抓住朱琏的纤纤玉手,想要挟持她作为人质,不料郭孝恭的反应更快!

“咻!”

“噗嗤——”

一枪掷出,好似离弦之箭一样,瞬间就贯穿了那金军谋克的胸膛。

长枪穿胸而过,顿时血如泉涌,把金军谋克的躯体都钉在了凤辇的横木之上。

朱琏的小嘴微张,美眸中流露出了震惊的神色,还未反应过来,痴痴的看着眼前这个神勇无敌的小将。

“啾——”

踏雪乌骓的前蹄扬起,油亮发黑的鬃毛随着寒风飞舞,健硕有力的蹄子鼓动着,仰天长鸣,嘴里、鼻尖呼出的热气,仿佛都能扑打到朱琏的俏脸上。

郭孝恭横枪立马!

棱角分明的脸庞,沾染了殷红的血液,发丝上的血迹未干,坚毅的眼神让人心惊,浑身上下的煞气仿佛能使鬼神都为之发愁、胆寒。

此时此刻的郭孝恭,好似从修罗炼狱中杀出来的魔神一样,把在场的金兵都震慑住了。

那不自觉流露出来的恐怖气息,太过吓人!

郭孝恭可不管这些,把长枪拔出来,又朝着朱皇后伸出了大手。

看见朱琏还在发呆,他顾不得男女大防,尊卑礼仪,旋即一把将朱皇后拦腰抱起,放在了踏雪乌骓马的前边,并且以手臂箍住她那柔若无骨的腰肢,夹紧马腹,接连斩杀多名金兵后,就一路扬长而去了。

能挡得住郭孝恭的人,真的不多!

“驾!”

踏雪乌骓以迅疾的速度,穿梭在竹林之间,铁蹄奋起,飞溅着掺杂青青嫩草的泥土。

神驹通灵。

也不必郭孝恭抽着鞭子,这匹神骏的宝马就自顾自的以风驰电挚的速度,一路狂奔。

郭孝恭头上的斗笠式样的兜鍪,不知何时已经甩飞出去,凌乱的鬓角随风而动,沾染着血液的发丝跃动起来,扑打在他那硬挺的面庞上,竟然宛如神人一般。

被他抱在怀里的朱皇后见到这一幕,不由得痴了。

也不知道是被吓的,或是怦然心动。

她把后脑勺枕在了郭孝恭宽厚的胸膛上,隔着冰凉的胸甲、战袍,也能依稀感受到对方炙热的温度,仿佛“嘭嘭”的心跳声都能听得见。

终于抵达距离京城不远的一处山坡上,大老远的就瞧见前来驰援的禁军骑兵,郭孝恭就勒住踏雪乌骓的缰绳,低头一看,顿时脸色微变。

原来,不知何时他的手不自觉的攀在了不该攀的地方。

惊人的触感,让郭孝恭血脉喷张,呼吸也变得粗重起来。

被他抱在怀里的朱皇后,则是微微娇喘着,双颊宛如火烧云一般,羞的通红,一双勾人心魄的美眸,更是好似一汪秋水,荡漾着别样的风情。

美!

美不胜收!

朱琏能从几千名秀女当中脱颖而出,容貌自然是毋庸置疑的。

说是万里挑一,也不为过。

这温香软玉在怀,试问郭孝恭又岂能安分?

他岂能不动心?

这时候没有一点反应的,那都不是正常的男人,何况是郭孝恭这样血气方刚的健儿!

“将军,你……你那里磕着我了。”

朱皇后低下了头,俏脸犹如水蜜桃一样红润,能滴出水来。

羞答答的朱琏,更让郭孝恭不禁喉头一紧,下意识的吞咽了一口唾沫。

正所谓“当兵有三年,母猪赛貂蝉”。

小郭都指挥使,已然许久未曾开荤,他早就是饥渴难耐了。 第018章 奸臣天花板,秦桧 “皇后娘娘,失礼了。请娘娘降罪!”

郭孝恭反应过来之后,赶紧翻身下马,并且将朱皇后放了下来。

朱琏轻咬着红唇,颇为幽怨的瞅了一眼郭孝恭,心中难免有些怅然若失。

但,她还是要照顾到自己作为大宋皇后的形象,故而轻轻的拍了拍衣裙的尘土,欲盖弥彰的遮掩着宫装前边的血渍。

“无妨。将军救驾有功,待本宫回去之后,一定请圣上重重的封赏你。”

“还不知道将军你的名讳?”

朱皇后这才后知后觉。

她连这位红袍小将姓甚名谁,也不知道。

谈何报答?

“回禀娘娘。臣,殿前司诸班直都指挥使、武翼郎郭孝恭!”

“好。郭将军,本宫记住了。”

……

自古以来,功劳之最,莫过于从龙、救驾以及灭国。

郭孝恭这一次拯救了皇后朱琏,使赵桓由是感激,决定力排众议,破格提拔郭孝恭为殿前司虞候兼捧日军左厢都指挥使,领英州刺史,官阶“武翼大夫”!

武翼大夫属于此时大宋武臣官阶五十三阶当中,位列二十二级的官阶,正七品。

郭孝恭之前的顶头上司刘浩,正是这一官阶的禁军将领。

不同的是,刘浩宦海浮沉,在战场上摸爬滚打了几十年,才拥有一个“武翼大夫”的官阶,而郭孝恭则是凭借着救驾之功。

二者不可同日而语。

郭孝恭之前还是一个不起眼的武翼郎,这一下晋升为武翼大夫,连升了整整二十阶!

不说是一步登天,却也差不多。

至于殿前司虞候,也是一个相当重要的官职。

殿前司与侍卫亲军司合称“两司”。

其下属机构殿前都指挥使司与侍卫亲军司下属机构侍卫亲军马军都指挥使司、侍卫亲军步军都指挥使司合称“三衙”。

“两司三衙”体制是为大宋禁军的最高指挥机构。

殿前司乃是殿前诸班直,步、骑诸指挥的直接统领机构。

其职责是掌握殿前诸班直及步骑诸指挥官兵名籍,总领其统制、训练、轮班宿卫与戍守、迁补、赏罚之政令。

而殿前司所属诸班直、步骑诸指挥在内为皇宫禁卫,随驾出行则为皇帝近卫,随侍左右。

但凡是国家的大型祭典,诸班直都要执行仪仗、引导、安保、护卫之事宜。

想当年后周世宗柴荣在位时期,设立殿前司,担任殿前司都点检的是赵匡胤。

坊间有谶语,“点检做天子”!

所以在柴荣驾崩之后,赵匡胤就通过陈桥兵变,被部下们黄袍加身,正式称帝,立国号“宋”。

赵匡胤担心有人跟自己一样,故而殿前司都点检职不复设立。

现在殿前司的最高统领官,是为殿前司指挥使,其下则是殿前司公事、殿前司虞候。

郭孝恭而今被封为殿前司虞候,序位在正任防御使之上。

在殿前司指挥序列中,仅次于殿前都指挥使、殿前副指挥使。

三衙管军中,位于侍卫亲军马军都虞候、侍卫亲军步军都虞候之上。

而“英州刺史”,只是一个寄禄官。

即,郭孝恭可以遥领作为刺史的俸禄,并无实权。

作为捧日军左厢都指挥使的他,则是拥有一定的兵权。

有十一个指挥(营)的禁兵,大概五千名弓马娴熟的骑军,归于郭孝恭的麾下。

他已经摇身一变,成了大宋禁军当中的高级将领。

此时,赵桓在崇政殿召开了一次大朝会,让京中凡是七品及以上的文武百官,都到此参政议政。

深受赵桓信任的郭孝恭,已经成了朝中炙热可热的人物,自然也参加了这一次的大朝会。

头一回身着官袍的郭孝恭,尚且有些不适应。

进贤冠、绯罗袍,白花罗中单、绯罗裙,绯罗蔽膝、皂缥襈,白罗大带等等,该有的朝服配饰,应有尽有。

似郭孝恭这般年轻的大臣,在朝中是绝无仅有的。

有知道他的文臣武将,都纷纷过来跟他打了一个招呼,混个脸熟。

毕竟,郭孝恭立下了救驾之功,又智勇兼备,深得官家赵桓的信任和器重。

跟这样的郭孝恭打好关系,那是绝对错不了的。

“郭将军,在下职方员外郎秦桧,字会之。对于郭将军你的大名,在下近日来是如雷贯耳!”

“试问,当今之京师,谁人不识君?”

跟郭孝恭打招呼的,是一个年过三旬,蓄着两撇胡须,身着绿色官服,眼中泛着精光的文官。

他彬彬有礼的上前向郭孝恭作揖,嘴角上扬,挂着一抹浅笑,让人有一种如沐春风之感。

秦桧?

听见这个文官的名讳,郭孝恭不禁愣了一下。

千古奸相!

奸臣的天花板!

就是眼前这人?

完全看不出来!

要知道在原来的历史上,秦桧陷害精忠报国的岳飞,使南宋的北伐功败垂成,且对女真人奴颜婢膝,促成“绍兴和议”。

宋军北伐中原,收复失地,迎回二圣的最佳时机,也因此错过了。

秦桧则是被后世唾骂,遗臭万年!

“秦大人过誉了。”

“我郭孝恭能有今日,那都是官家圣恩垂青,以及一些侥幸罢了。”

正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

郭孝恭对秦桧心中并无好感,却也笑吟吟的回了一礼。

同殿为臣,他也不想跟秦桧的关系闹得太僵。

而且,眼前的秦桧让他很难跟历史上的那个软骨头、大奸臣联系到一起。

文质彬彬的秦桧,让人第一眼都忍不住心生好感。

现如今的秦桧,还只是一个小小的正七品职方员外郎。

职方员外郎是为尚书省兵部职方司副长官,与郎中共掌天下地图、城隍、镇戍、烽堠等事。

进士及第的秦桧,早年当过私塾先生,不满足于现状,于是通过科举考试,历任密州教授、太学学正。

等赵桓继位的时候,金兵围城,秦桧还提出了一些行之有效的方略,因而出任职方员外郎。

郭孝恭跟秦桧交谈了两句,便看见花岗石打造而成的台阶上,迎面而来一个鬓角斑白,老态龙钟,穿着一袭紫色武官服饰,头戴进贤冠的老者。

他步履蹒跚的登上了台阶,还较为吃力,已经脸红脖子粗,喘着大气。 第019章 忘祖数典的汉人 “恩相。”

那个身着紫袍的老者,正是检校少傅、同知枢密院、京畿两河宣抚使种师道。

郭孝恭看见种师道之后,立刻就迎了上去,搀扶着他,执后生之礼,很是尊敬。

别人对种师道的称呼,要么是种少傅,要么是种大人,要么是种老,要么是种公,而郭孝恭却是以“恩相”称之。

何故?

因为种师道对郭孝恭的确有着知遇之恩。

若是没有种师道的提携,郭孝恭今天能不能出现在这崇政殿,还另当别论。

种师道声音沙哑,瞅了一眼郭孝恭,和蔼可亲的笑道:“孝恭,数日不见,你是越发神气了。”

“老夫可当不得你一声‘恩相’。”

听见种师道这般揶揄的话语,郭孝恭摇摇头道:“若无恩相的提携,便没有今日的郭孝恭。恩相难道你认为,我是那种忘恩负义之人吗?”

“那倒不是。”

种师道一双浑浊的老眼闪过一抹精光,意味深长的说道:“孝恭,高处不胜寒。你原本只是一个小小的军使、保义郎,而今数日的时间,接连升官进阶,已然成了武翼大夫、殿前司虞候兼捧日军左厢都指挥使,领英州刺史。”

“古往今来,似你这般升迁之快的人,不说是绝无仅有,却也罕见。”

“你还年轻,一切大有可为。老夫只希望你能不忘初心,矢志报国,也不坠凌云之志。”

郭孝恭正色道:“恩相提点,孝恭定当铭记于心,不敢有忘。”

“如此甚好。”

“恩相你的身子如何,可调理得当吗?”

“老毛病了。”

种师道长叹了一口气,面容颇为憔悴,眼窝深陷,颓然道:“等退了金兵,修养一段时日,也便好了。”

毕竟年纪大了,种师道的身子骨也一日不如一日。

七十多岁,不管是在哪个时代,都算是高寿。

镇守边陲,戎马倥偬数十年的种师道,能活到这把岁数,已然是侥天之幸。

他现在最大的愿望,莫过于能击退金虏,活着看见山河一统。

“恩相,你都已经这样了,官家还让你上朝。想必是有大事?”

郭孝恭颇为疑惑的问了一句。

闻言,种师道叹息道:“李棁回来了。”

“他奉旨出使金营,与女真人议和,还不知道将带回怎样苛刻的条款。”

“……”

郭孝恭沉默了。

李棁为人懦弱,对金军畏之如虎。

让这样的大臣去谈判,定然会被女真鞑子狠狠地敲诈勒索一番。

作为穿越者的郭孝恭,自然是知道金人开出了怎样苛刻的条件。

“铛,铛,铛。”

伴随着编钟声的响起,原本还待在崇政殿外边的文臣武将们,就都赶紧最后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仪表,随后按照官职大小,井然有序的进入大殿。

登上花岗石铺设而成的台阶,群臣鱼贯而入。

整座大殿是全木结构,五间九檩硬山式,辟有隔扇门,前后出廊,围以石雕的栏杆。

殿身的丹朱色廊柱是方形的,望柱下有吐水的螭首,顶盖黄琉璃瓦镶绿剪边。

殿柱是圆形的,两柱间用一条雕刻的整龙连接,龙头探出檐外,龙尾直入殿中,实用与装饰完美地结合为一体,增加了殿宇的帝王气魄。

等群臣都各自站好之后,只听见“啪啪啪”的三声净鞭,一名面白无须的内侍手持长鞭在前边开道,两个手执团扇、孔雀翎的宫娥则是低眉顺眼的跟在了后面。

被一众内侍、宫娥宛如众星捧月一般簇拥着的赵桓,这才进入崇政殿,并且坐到了龙椅之上。

所谓的龙椅,其实就是一张御座,好似床榻一样,两边有着团龙云纹式样的扶手,背后则是以金色雕琢而成的五爪真龙,栩栩如生。

赵桓屁股底下的,是软硬适中的蒲团,也不知道是什么材料制作的。

“宣,金国使臣王汭上殿觐见——”

侍立于丹墀一侧的内侍陈良弼尖着公鸭嗓子,一抖拂尘,大声宣号。

他的声音被迅速传达出了崇政殿外,守卫在殿下的金瓜武士,一一喊话。

不多时,作为金国使者的王汭就大摇大摆的进入了崇政殿。

殿内有大宋的文臣武将数百人,但王汭丝毫不惧,反而是一副趾高气昂的模样,就算是面对赵桓,也不过简单的行了一记抱胸礼。

“大金国枢密直学士王汭,参见宋帝!”

王汭丝毫就没有“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的觉悟。

他仿佛早就将置之度外一般。

也难怪王汭的气焰会如此嚣张。

他有这样的资本!

王汭所仰仗的,就是已经剑指汴京城的数万金军。

尊严,只在剑锋之上!

看见王汭这样的态度,朝堂之上的公卿百官们,都很是愤怒。

一个个冲着王汭怒目而视,仿佛恨不能把他碎尸万段一般。

李纲更是被气得吹胡子瞪眼的,指着王汭的鼻子斥责道:“放肆!”

“王汭,汝见了吾皇,为何不拜?”

闻听此言,早有准备的王汭冷笑一声,回怼道:“我王汭拜天拜地拜父母,也拜大金的皇帝。”

“然,尔宋国的皇上,不是我的皇上,所以不能行跪拜之礼!”

“你们的这位皇上,也不配让我行此大礼!”

“狂妄!”

眼看着王汭这般口出狂言,李纲大有一种“主辱臣死”之感,瞪起了眼睛,唾沫横飞的叱道:“王汭,我听说你是云州人,祖上是汉末有名的司徒王允。既然是汉人,见了汉人皇帝,何故不拜?”

“你的眼中,可还有君父吗?”

王汭对于李纲的这种说法,不由得嗤之以鼻,哼了一声冷笑道:“荒谬!”

“云州,早在后唐儿皇帝石敬瑭在位的时候,就割让给了契丹人。我王汭祖上虽是汉人,家世也算显赫,然则世代居于辽国治下,也有六七代人,一百多年的时间。”

“你们说我忘祖数典也好,背弃汉家也罢。食君之禄,当担君之忧,现在我王汭效忠于吾皇,就该尽人臣之节,而非跪拜你们的皇上。”

“如此,有辱国格,恕难从命!”

王汭的态度很强硬,就是不愿意向赵桓行跪拜之礼。

原因也很简单。

赵桓不配! 第020章 尊称金帝为伯父 赵桓看见王汭不愿下跪,也不打算勉强,想出面打个圆场。

不料,种师道却已经轻咳一声,手持牙笏站了出来。

种师道一双浑浊中透露着精光的眼眸,扫过了王汭,把后者看得头皮发麻,倍感压力,好似被一头凶兽盯上了一般。

“王汭,你饱读圣贤书,也该知晓入乡随俗的道理。”

“你虽为金国使臣,但是如今到了汴京,觐见吾皇,若不按照我宋廷的规矩,向吾皇行大礼。莫非是想破坏两国的和谈吗?”

闻言,王汭看着咄咄逼人的种师道,张了张嘴,下意识的吞咽了一口唾沫,询问道:“敢问尊驾名讳?”

“种师道。”

“原来是种老相公!晚辈这厢有礼了。”

王汭听说对方是大名鼎鼎的种师道,不禁肃然起敬,赶紧对种师道行礼。

之后,王汭也不情不愿的向赵桓行了一个跪拜之礼,稍微合乎礼仪。

赵桓见此情形,心满意足的笑着,对种师道说:“他因为老爱卿你而如此。”

种师道的名望不是一般的大。

不止是大宋的朝野上下,军中民间,就连作为敌人的金国,都有相当一部分人尊敬种师道。

而王汭这一次来,还未步入正题,就已经率先向大宋朝廷发难了。

“宋帝,昨日贵军无端杀害了我六名骑兵。还请贵国给一个交代。不然的话,此番和谈,恐怕难以成功!”

“这……”

赵桓有些不知所措。

这好端端的,在城外安营扎寨的宋军,怎会无缘无故杀死六个金兵?

有蹊跷!

种师道知晓其中的内情,故而站了出来,朝着赵桓躬身行礼道:“陛下,昨日有金兵擅过偏将马忠军,马忠将其六人斩首。这合乎常理,贵使谴责,实不应该!”

京城自从受围后,诸门尽闭,百姓无柴无菜可买,种师道于是请求开启西、南门,让百姓如同平常一样出入。

但是有些金兵总会耐不住寂寞,想外出打草谷,被宋军所杀,也理所应当!

然而,王汭对于种师道的这一番说辞,却并不满意。

“种老,就算我军士兵误入贵军的防区,也不该将他们擅自斩首。他们犯了错,可移交我军发落,何至于此?”

“事情已经发生了,再缠着不放,对你们有何裨益?”

种师道眯起了眼睛,语气不善的说道:“这样,为避免此类事件再次发生。”

“我大宋发给尔等界旗,让尔等仿照自制,从此画地为界。若有敢犯者,皆斩!”

“……”

种师道如此强硬的态度,让王汭只能是讪讪一笑,不敢吱声了。

他并没有在这个问题上死缠烂打,而是步入正题。

为达成和谈,金人狮子大开口,提出了十分苛刻的条件:

其一,给金军五百万两金子,五千万两银子,牛马一万头,绸缎一百万匹。

其二,尊称金帝为伯父。

其三,割太原、中山、河间三镇。

其四,派宰相、亲王到金营为人质,把金军送过黄河。

听见这样的条件,偌大的朝堂顿时就跟炸了锅一般,一片哗然。

很多大臣都不由得冲着李棁怒目而视。

李棁这厮,还真的一无是处,居然让金人这样敲诈勒索,闷声不吭。

这个时候的李棁自知理亏,只是跟鹌鹑一样缩着脑袋,不敢吭声了。

坐在龙椅之上的赵桓,脸色也是相当难看的。

让他尊称金帝完颜晟为伯父,那他不是成了“侄皇帝”了吗?

这且不说,金军还要求大宋割让太原、中山、河间三镇。

一旦这三镇落到金国手上,女真铁骑随时都能跨过黄河,再次兵临汴京城下。

这是大宋君臣绝不能容忍的事情。

再者说,给金人五百万两金子,五千万两银子,牛马一万头,绸缎一百万匹……

太多了!

就算是大宋的国库中钱财堆积如山,也根本拿不出来。

等王汭离开崇政殿之后,隐忍已久的主战派大臣这才发作。

“如此苛刻的条款,绝不能答应!”

种师道怒发冲冠,胸膛剧烈的起伏着,脸上有着异样的红光:“这是在卖国!”

李纲也是极力反对。

他朝着赵桓作揖行礼,语气沉痛的说道:“圣上,金人索要的金帛,竭尽天下之财,都无法满足,一个京城怎么会够?”

“三镇,是国家的屏障,割给金人,还怎么立国?”

“至于人质,宰相可以去,亲王不能去。”

“应该派能言善辩之士,前去再同金军商谈条件,说明哪些可以答应,哪些不能答应。”

“只要谈几天拖延时间,勤王大军就会到来。”

“那时金军所提条款虽然不能实现,也不得不赶快退去。”

“再与之结盟,他就不敢轻视我大宋,和平之势方可长久!”

随着李纲的话音一落,李邦彦瞪起了眼睛,不以为意的反驳道:“李尚书,你认为金人是好糊弄的吗?”

“战事拖得越久,对于金军就越发的不利。完颜宗望已经下了最后通牒,若朝廷不答应他们的条件,即刻攻城。”

“恐怕等不到勤王大军赶来,汴京城破,宗庙倾覆也为时不远了!”

李纲愤懑的瞟了一眼李邦彦,沉声道:“金军攻城,又有何惧?金兵几次攻城,不都被我守城将士击退了吗?”

“此一时,彼一时。”

李邦彦冷笑着说道:“金军还未尽全力,若逼得他们狗急跳墙,这满城的相公、军民,岂不危矣?难道你要让陛下跟你一起冒险吗?”

李纲与李邦彦进行了一番激烈的辩驳,谁都说服不了谁。

无奈之下,李纲苦口婆心的对赵桓劝谏道:“圣上,现在最好的办法就是与金人往返谈判,拖延时间,等候各地勤王大军到来,就可以反击。”

“金军只有六万人,孤军深入,粮草不济,不可能长久坚持,等他们撤退渡黄河时,派军突然袭击,一定能取得胜利!”

赵桓却是从始至终都未发一言。

见状,李纲急了眼,“噗通”一声跪在地板上,泪眼婆娑的道:“圣上,祖宗疆土,当以死守,不可尺寸与人!”

“能战而不战,天理难容!”

“如果圣上您非要答应金人的条件,请允许臣辞官归隐。臣,实在不忍看见山河破碎,社稷倾颓!”

李纲这是要撂挑子! 第021章 不一样的康王赵构 李纲的性格过于刚直,敢于犯颜直谏,这让赵桓很是不喜。

但,赵桓知道李纲的能耐,现在正是要仰仗李纲的时候,他怎能让其挂印而去?

无奈之下,赵桓只能好言安慰:“卿先出去指挥军事,此事慢慢商议。”

“……”

李纲深深的看了一眼赵桓,再次磕了一个响头之后,黯然离去。

他已然知道赵桓的抉择了。

果不其然,当李纲离开崇政殿之后,赵桓就决定答应金人提出的全部条件。

只是国库早已空虚,哪有那么多金银?

这些年来,江南有方腊之乱,中原、河北等地也有贼寇作乱,朝廷忙于镇压,期间所耗费的兵马钱粮数不胜数。

太上皇赵佶当政的时候,还对西夏、辽国动兵。

数十万大军两次攻打辽南京(燕京),均被辽守军打败,辽南京还是由金军攻占。

大宋每年加付一百万贯钱为代税钱,随同每年的“岁币”交付给金国……

凡此种种,早就把“富宋”的家底都掏空了。

李邦彦的眼珠子转悠了几下,旋即手持牙笏出列,向赵桓进言道:“圣上,国库没有余钱,但是京城的富户甚多。”

“如今金军围城,若汴京城破,则人畜不留,何况是他们家中的金银财宝?”

“请圣上您下一道诏令,让京城里的富豪巨贾捐献财物,多多益善。”

闻言,赵桓想了一下,便微微颔首道:“准奏。李爱卿,此事就交由你全权负责。”

“遵旨。”

李邦彦嘴角上扬,闪过了一抹不易察觉的笑意。

他的心中暗喜。

若要搜刮民脂民膏,有皇帝的圣旨在,李邦彦大有可为。

金人这一次勒索这么多的财物,随便从中挤出一点油水,都能让他李邦彦受用无穷了。

这时,之前作为使者前往金营谈判的李棁站了出来,向赵桓躬身行礼,小心翼翼的说道:“官家,金军担心南朝失信,要求亲王、宰相送他们渡过黄河才能回来。”

“这……”

赵桓颇为迟疑。

这宰相还好说,毕竟是外人。

赵桓随便封一个大臣为宰相,前去金营为人质就好。

关键是以亲王入质金营的话,派谁去?

他的父皇赵佶很能生,子嗣众多,连带着夭折的有三十八个皇子。

如郓王赵楷、肃王赵枢等人,都是大宋的亲王,赵桓的弟弟。

他们谁能当此大任?

赵桓不好开这个口,不愿背负坑害弟弟的骂名。

“你们谁愿意去一趟?”

赵桓一手扶着龙椅,扫视着丹陛之下的一众亲王,眼中尽是一种期望的神色。

如若他们有人能主动请缨的话,那是最合适不过的事情了。

然而,赵桓失望了。

被他的眼神扫过的三弟赵楷、五弟赵枢,都纷纷低下了头,跟缩头乌龟一样,根本不敢作声,反而是下意识的后退了两步。

诸王双股战战,几欲先走!

大宋无种乎?

赵桓的心中颇为悲愤。

好在,赵氏皇族当中,也还有血性男儿。

一个穿着亲王服饰,身姿挺拔,相貌堂堂的年轻人站了出来,向赵桓作揖行礼,昂着头,以一种视死如归的表情,慨然道:“皇上,臣弟愿入质金营!”

“康王,你确定吗?此一去,生死难料,不亚于去闯荡龙潭虎穴。”

赵桓心中长舒了一口气,却还是一脸严肃的表情,装模作样的问了一句。

康王则是义正辞严的回答道:“金人一定要求亲王作人质,臣弟为宗社大计,难道能推辞避让吗?”

“再者说,国家处在危难之时,就是以身殉国也是应该的!”

“好!”

赵桓为康王的这种豪情壮志所感染,忍不住一拍龙椅的扶手,长身而立,笑道:“真不愧是我赵氏男儿!”

“康王,九弟!朕在京城等你回来!”

康王……赵构?

站在不远处的郭孝恭,看见赵构之后,微微讶然。

谁能想到,在原来的历史上那个向金国卑躬屈膝,不惜残害岳飞促成“绍兴和议”的宋高宗,竟然在面对金人的时候,有这硬气的一面?

宋高宗赵构留给后世人的形象,无不是昏庸、窝囊。

但,赵构一开始似乎并不是这样。

至少他还是康王的时候,相当的有骨气,有血性!

……

赵桓为了凑足给金人的赔款,下旨汴京全城百姓捐献自家的财物。

但,五百万两黄金,五千万两白银,牛马一万头,绸缎一百万匹,哪里容易凑得齐?

且不说城中有没有人能大大方方的捐钱,最后能凑到的三瓜两枣,对于金人开出的天价赔款而言,也是杯水车薪的。

赵桓被惹急了眼,故而命宰相李邦彦负责筹措金子、白银、绸缎的事宜,殿前司虞候郭孝恭从旁协助、监督。

既然只凭捐献而来的钱财,不足以支付给金人赔款,朝廷干脆就纵兵搜刮民脂民膏了。

首先被盯上的,就是京城中的布庄以及布坊。

“圣上有旨,金兵围城,为保宗庙社稷,百官万民,城中之人务必献出一定财物,以补足金人所需款项!”

“你们这里的绸缎,被朝廷征用……不,是要捐给朝廷的!”

“上!”

汴梁城西的一处繁华地段,有一个”李氏布庄,其门口车水马龙,人声鼎沸,仿佛丝毫没有遭受到战争的影响。

但,一队官兵的到来却是打破了布庄的安宁。

为首的官军都头握着腰刀,大手一挥,吩咐随行的兵丁把门口围住,并且让几名士兵冲进布庄哄抢。

布庄的东家以及小厮想要阻挡,却被推搡着,甚至于摁在地上一顿暴打。

惨叫声、怒骂声、哀求声、哭泣声等等,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到一起,乱哄哄的一片。

“带走!把铺子里的绸缎,全部带走!”

都头吆喝了一声,左右就冲上去,一阵搜刮,甚至是翻箱倒柜,把布庄的绸缎一一装进了包袱里,打包带上。

眼看着这一幕,布庄的东家呲目欲裂,也不知是哪里来的气力,一把推开了两个官兵的胳膊,声嘶力竭的呐喊道:“放开我的丝绸!”

“你们这群臭丘八!贼配军!”

“我的……啊!”

还不等这东家冲上去,就已经被两三个虎背熊腰的士兵摁住了一顿暴打。

敢骂人?

这些当兵的,最忌讳就是被别人指着鼻子大骂“丘八”、贼配军”等侮辱性的词汇。

是可忍,孰不可忍!

因此,这布庄东家最终的下场很是凄惨。

鼻青脸肿且不说,眼窝被打得深陷进去,嘴角溢出了一抹鲜血,四仰八叉的躺在了布庄的台阶下,出的气多,进的气少,眼看着都奄奄一息了。 第022章 商女不知亡国恨 布庄的外边,大街上,围观的百姓看见已经奄奄一息的东家这般凄惨的下场,都被吓得肝胆俱裂,还以为是金兵进了城!

这哪里是官兵?

分明是强盗!

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财,这还是朝廷的兵将吗?

等那一队官兵搜刮了一个干净,这才心满意足的离开布庄。

百姓们都为之议论纷纷。

“真是造孽。这些官兵说抢就抢,还有王法吗?还有天理吗?”

“哼哼,王法?官兵是奉旨行事,遵从的便是王法。”

“我听说朝廷跟金人谈判,为求和议,退了金兵,总不能缺金少银吧?这金银少说也有上千万之数!”

“就算朝廷为促成和议,要赔付金人再多的财物,何至于这般大肆搜刮民财?”

“俺们的钱,也不是大风吹来的!朝廷凭什么抢了去!”

但凡是有些血性的男儿,都深感不耻,义愤填膺。

国库没钱,朝廷就逼着满城的百姓捐钱。

现在募捐不成,竟然还发兵强抢,搜刮民脂民膏了!

官家就不怕失去万民之心吗?

众人只感觉一阵悲哀,心里是拔凉拔凉的。

摊上这样懦弱无能的皇帝,摊上这样欺软怕硬的朝廷,他们真是倒了几辈子血霉!

不止是布庄、布坊,京城中的那些富户也是一片风声鹤唳,深感恐惧。

金人索要的五百万两黄金,五千万两白银,国库拿不出来,只能分摊到京城百姓的头上。

普通人家生活拮据,度日维艰,自然没什么油水可榨。

所以李邦彦、唐恪、郭孝恭就把目光放在了京中富户的身上。

达官贵人之家还好说,随便捐献几百两银子,意思一下也就糊弄过去了。

那些没有官身,关系不够硬的富户则是遭了殃!

只见一队披坚执锐的官兵来到一处占地极广,装修豪华的府邸外边。

还不等派人上去叫门,府邸的主人曹员外就领着府上十几个家丁,抬着两个木头箱子走了出来。

“军爷!”

曹员外一脸谄媚的笑意迎了上去,并且把一袋银子塞给了为首的都头,好声好气的说道:“这是孝敬给军爷以及诸位弟兄的。区区薄礼,不成敬意,还请笑纳!”

那都头掂量了一下手中的钱袋,至少有一百两白银,顿时点点头,满意的笑了笑。

但,他还是装模作样的皱起了眉头,似乎颇感不满。

曹员外则是在他的耳边轻声低语了几句,后者微微颔首,笑得合不拢嘴。

“曹员外是吧?正所谓识时务者为俊杰。你,很好!”

“弟兄们,把箱子抬走!撤!”

看起来,曹员外是给了这都头足够多的好处。

那两个大箱子里面,尽是金银绸缎,以及一些珠宝首饰,算是曹员外献给朝廷的。

曹员外是一个精明的商人,懂得破财免灾的道理。

朝廷要搜刮民财,以满足金人的胃口。

如果他不配合的话,家里值钱的物件怕是都会被统统搬走,鸡犬不留。

与其家里被搬空,还不如贿赂一下前来搜刮的官兵,或是花钱去疏通关系,破财免灾。

官兵在京城尽力搜刮,搞得家家不安,人人自危,朝野上下闹哄哄的一片。

这其中,也是有人欢喜有人愁。

此时,郭孝恭正在汴京著名的青楼镇安坊喝花酒。

镇安坊位于京城的繁华地段,玄武街上,往来于此的无不是达官贵人,或是富商巨贾。

有自诩风流倜傥的白面书生,也有腰缠万贯的富商;有出身名门望族的公子,也有攀附风雅的文官……

三教九流的人,都在镇安坊沉醉于其中,流连忘返。

镇安坊的姑娘们也都莺莺燕燕,环肥燕瘦,吸引着许多男子愿意为她们豪掷千金。

这一家青楼,也是汴京有名的销金窟。

不是“颇有家资”的人,根本不敢到此消费。

跟专门做皮肉生意的“窑子”不同,镇安坊这样的青楼标榜的是“清倌人”、卖艺不卖身。

当然了,如果客人和卖艺不卖身的清倌人相互倾慕,看对眼了,也能交了赎金,把人带回去纳为一房妾室。

更有甚者,诗文上佳,玉树临风的士子也能博得美人的青睐,成为其入幕之宾。

而今整个东京汴梁,还处于战争状态,只是镇安坊这样的青楼却仍是车水马龙,歌舞升平的一番景象,着实是让郭孝恭内心无比的唏嘘。

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

城外城内的三军将士还在浴血厮杀,这满城的相公、读书人却是在醉生梦死,听着青楼女子的吹拉弹唱。

所谓的“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大抵如此。

郭孝恭作为禁军将领、朝廷命官,在这样的非常时期现身于镇安坊这等烟花柳巷,自当不妥,所以他只穿着一件白玉色的襕衫,以锦缎束发,缠着腰带,披一袭大氅。

这般读书人的打扮,身上却并无多少的书卷气息,反而平添了几分英武之气。

使他看上去格外的精神,有一种让人眼前一亮之感。

郭孝恭在百忙之余来到这镇安坊,乃是受邀于宰相李邦彦。

他有些疑惑,李邦彦要与自己讨论公事,何故到这镇安坊?

烟花柳巷之所,是商谈公事的地方吗?

郭孝恭虽有些摸不着头脑,却还是来了。

毕竟李邦彦作为宰相,身居高位,郭孝恭也要给他几分薄面。

“客官几位?可订有雅间否?”

郭孝恭适才进了镇安坊的大门口,入目所及之处,就是雕栏玉砌,金碧辉煌的大厅。

灯笼高挂,光影摇曳之间,古代青楼的雅致在每一处细节里流露。

琉璃灯下,人影绰绰,笑语盈盈,好似一幅流动的画卷。

悠扬的琴瑟和鸣之音,以及沁人心脾的酒香,透露出一种奢靡之风。

一个身材丰腴,容貌上佳的年轻女郎摇着花扇子,扭着小蛮腰,笑容可掬的迎了上前询问。

“天字第二号雅间。”

郭孝恭报出了李邦彦预定的雅间名号,却是让眼前这女郎不禁面色微变,脸上谄媚的笑意就更加浓郁了。

“贵客,请随奴家来。”

女郎旋即就低眉顺眼的在前边带路。

偌大的镇安坊,有“天地玄黄”四个不同等级的雅间。

能进到“地”字号雅间的人,尚且非富即贵,这“天”字号雅间更是不必赘言了。

没有足够高的身份和名望,连镇安坊的“天”字号雅间都进不去。

现在天字第二号雅间里边的,正是自号“李浪子”的李邦彦。 第023章 浪子宰相的拉拢 在那女郎的引路上,郭孝恭踏上了做工精细,铺着红地毯的楼梯,直上五楼一个拐角处。

雅间,也就是古代的包厢。

这“天字号”的雅间,其实就是最高级的vip包厢了。

推开雅间的门,一股淡淡的熏香味道就扑鼻而来,好似龙涎香一样,有提神醒脑的作用,不失芬芳馥郁。

地板上,铺满了名贵的羊毛地毯,色彩斑斓,织工精致,踩上去柔软舒适。

在一侧的墙壁之上,还悬挂着历代文人骚客的诗文画作,几乎每一幅都价值连城,堪称是无价之宝的存在。

黄庭坚、米芾、苏轼、周邦彦等书法大家的墨宝,都被收集在了此处。

雅间的角落里还摆放着一排排古色古香的家具,每一件都是工艺精湛,雕刻细腻,造价不菲。

笔墨纸砚,文房四宝被放置在了书架边上。

就连雅间的窗帘都选用了丝绸材质,色彩鲜艳,上面绣着金银丝的花纹,给人一种高贵典雅的感觉。

隔间那里,则是一张巨大的红木雕花八仙桌,边上镶嵌着金丝玉带,其价值不必赘言了。

此时,“浪子宰相”李邦彦站在书案边上,奋笔疾书。

并非科班出身的他,对于书法和作画也尤为擅长。

“李相公。”

“郭将军来了。坐!”

李邦彦很是热情的招呼着郭孝恭落座,还让后者评价一下自己的书法作品。

但见那一方宣纸上,洋洋洒洒十四个瘦金体的字——

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

运笔灵动快捷,笔迹瘦劲,至瘦而不失其肉,其大字尤可见风姿绰约之处。

竟然让一介武夫品评书法作品?

这不是在为难郭孝恭吗?

话一说出口,李邦彦就不禁眉头微蹙,暗道不妙。

毕竟,在他看来,郭孝恭这样的赳赳武夫,定然是胸无点墨的。

李邦彦没想到的是,郭孝恭作为穿越者,好歹是后世985大学毕业的人,肚子里怎会没有半点墨水?

郭孝恭细细的端详着李邦彦的那一张字帖,眉目流转之余,就给出了自己的评价。

“李相公这字,用笔畅快淋漓,锋芒毕露,富有傲骨之气,如同断金割玉一般,别有一种韵味,堪称瘦金书的杰作。”

“以郭某观之,李相公您的书法,普天之下,仅次于太上皇了。”

顿了顿,郭孝恭又道:“尤其是这‘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您引用了范文正公的《岳阳楼记》中的这十四个字,足见相公之广阔胸怀!”

“宰执天下,也心怀天下。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可见您与范文正公一般,有一颗古代仁人之心。”

一听这话,李邦彦忙不迭的摆了摆手,以一种谦逊的口吻笑道:“哪里哪里。将军过誉了,过誉了!”

正所谓千穿万穿,马屁不穿。

他人阿谀奉承自己的话,没有人是不爱听的。

李邦彦也不例外。

如果对方只是一个升斗小民,或者落魄书生,李大相公心里还不屑对方拍马屁,关键郭孝恭可是朝中炙手可热的禁军将领,皇帝跟前的大红人!

郭孝恭的这一阵恭维,让李邦彦的心里很是舒坦、得意,甚至于表面谦虚,嘴角已经忍不住疯狂上扬,掩饰不住的沾沾自喜。

太上皇赵佶的“瘦金书”,是书法史上的一项独创。

他作为兼有书法和绘画才能的艺术家,把书法与绘画做了很重要的融汇,开创了诗、书、画、印为一体的文人书画新局面,影响深远。

李邦彦原本就是靠着阿谀顺承,谄媚充位的宰相,自然是懂得如何讨好赵佶的。

他写得一手好书法,在蹴鞠方面也尤为擅长。

郭孝恭拿他李邦彦来跟范仲淹相提并论,让他都不禁有些飘飘然,不知所以了。

李邦彦暂时收敛了一下,又道:“郭将军,我对你也是十分钦佩。”

“将军有大智大勇,深得官家垂青,年纪轻轻的,就已经官拜殿前司虞侯,军阶武翼大夫。”

“后生可畏!”

“郭将军你的前途不可限量,来日位居太尉,统领天下兵马,匡扶社稷也是理所应当之事。”

郭孝恭放声大笑道:“那就承李相公吉言了。”

郭孝恭与李邦彦相互吹捧了一下。

正所谓花花轿子人抬人,商业互吹罢了。

一向是不拘小节的李邦彦,甚至还想跟郭孝恭称兄道弟的。

只是郭孝恭与这二人的年岁差距可不是一般的大!

李邦彦的年龄都大了郭孝恭两轮不止。

还上赶着认郭孝恭为“小老弟”?

就算是忘年交,也不过如此了。

李邦彦给自己与郭孝恭各倒了一杯茶水,自己端起茶杯,有模有样的轻抿一口,似乎是一阵舒坦的模样,惬意极了。

他笑眯眯的看着郭孝恭,意味深长的说道:“郭将军,老兄我虚长你二十余岁,就托大了。”

“没有外人的时候,你我当以兄弟相称。如何?”

郭孝恭一副受宠若惊的模样,朝着李邦彦作揖行礼道:“李相公,这是郭某的荣幸。如此这般,小弟便却之不恭了!”

跟当朝宰相兄弟相称,郭孝恭的确不吃亏。

诚然,李邦彦是恬不知耻之人,骨头还比较软。

只不过,对郭孝恭来说,李邦彦比起那些自诩清高,鄙夷武夫的酸腐大臣好多了。

有北宋一朝,重文轻武,文臣的地位始终压着武将一头,甚至到了“以文御武”的地步。

“孝恭,这是来自江南的明前龙井,极为难得。乃是贡茶,老兄我也是侥幸被圣上赏赐一些明前龙井,贤弟可一品。”

李邦彦作了一个“请”的手势。

郭孝恭也不客气,端起茶杯,就慢条斯理的抿了一口。

这龙井茶鲜绿漂亮,品饮之,味道清甜可口,入口柔和清香,给人以一种清新自然之感。

着实是上等的好茶!

“你还会品茶?”

李邦彦颇为诧异。

“略懂,略懂。”

在李邦彦这个老狐狸看来,草莽出身的郭孝恭,是一个糙汉子,喝茶应该是“牛饮”一样,未曾想品茶的动作都是有模有样的。

二人在雅间中一番交谈,最后还是李邦彦耐不住性子,谈起了正事。

他自然不可能无缘无故的结交郭孝恭。

李邦彦缓缓的放下了茶杯,轻咳一声,似乎是在斟酌字句,过了一会儿,便道:“孝恭,官家命我二人负责筹集给金国的赔款。”

“这两日,吾等通过各种办法,已经筹集到了黄金超过三百万两,银子三千一百万两,绸缎七十六万余匹。”

“再加上原来国库的积蓄,要凑给金人的款项,已是绰绰有余。”

顿了一下,李邦彦意味深长的看着郭孝恭,笑了笑道:“金人的胃口太大,他们是不会轻易满足的。”

“若一次性把赔款交付,怕是不妥,将适得其反。”

“再者说,剩下的时日,咱们可以慢慢为朝廷筹措财物,以为军需,或是充盈国库。”

“这剩下的,你我兄弟二人可私底下平分。如何?” 第024章 名满京城的花魁 听见李邦彦的这番话,郭孝恭表面上不动声色,心里不禁暗暗咂舌。

李邦彦还真是贪婪无度,胆大包天了。

他竟然连朝廷要赔给金人的财物都要克扣一些,中饱私囊。

真是典型的要钱不要命!

同时,郭孝恭也不得不叹为观止。

“富宋”之名,并非是浪得虚名的!

仅一个汴京城,就能搜刮出数千万两的金银,以及数十万匹的绸缎,可想而知大宋的确是富得流油。

据说北宋的巅峰时期,熙宁变法之后国库一年的财政收入就达到了一亿六千万贯钱。

民间的士大夫、商贾们,也相当富足。

“这……”

郭孝恭故意面露迟疑之色,道:“李相,如此发国难财,恐怕日后国家安定下来,圣上问罪,你我二人都难逃罪责。”

“哎!”

李邦彦摆了摆手,嗤之以鼻的说道:“孝恭,此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绝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

“再者说,这些金银绸缎,原本就是朝廷从民间搜刮而来的不义之财。吾等不过是分出一小部分,朝廷想追查,也无从查起。”

“孝恭,这年头,就是撑死胆大的,饿死胆小的。”

“咱们要的不多,就一人十万两黄金,五十万两白银,以及绸缎三万匹,也便足矣。”

“……”

郭孝恭深感无语。

这还不多?

他咋不上天!

如果把李邦彦放在宋仁宗年间,开封府尹包拯的铡刀可不是摆设,妥妥的大贪官,要被虎头铡砍死的那种。

郭孝恭暗暗思索片刻,便也答应下来。

正所谓天予不取,必受其咎。

既然有这等好处,他不拿白不白拿。

反正,作为穿越者的郭孝恭,深知北宋朝廷即将覆灭,他何不趁机捞一把好处?

当一切谈妥之后,李邦彦很是高兴,为之欣喜若狂。

他于是暂时离开雅间,吩咐镇安坊的侍女端上好酒好肉。

不多时,一桌子的美味佳肴,就摆放在了案几之上。

作为东道主的李邦彦与郭孝恭相对而坐,各设一案。

案几上,尽是黄焖鱼翅、爆炒凤舌、红烧熊掌、清炖肥鸭、冰糖血燕窝等珍馐名菜,甚至就连“东坡肉”都有。

如此之多的名贵菜肴,满打满算二十个菜,郭孝恭一个人也吃不完。

奢侈!

浪费!

郭孝恭心中暗暗摇头。

这可真是朱门酒肉臭,路有冻死骨!

似李邦彦这样的达官贵人,还能在家中,在青楼里满足自己的口腹之欲,听着靡靡的丝竹之音,欣赏歌舞,身边还有美人作陪,可是守卫京城的十几万宋军将士,有的人还在忍饥挨饿……

“来,孝恭,老兄敬你一杯!”

李邦彦是人逢喜事精神爽,老脸笑得跟一朵菊花一样,端起了酒杯,要向郭孝恭敬酒。

坐在一边的侍女,已经给郭孝恭倒了一杯酒水,据说是陈年佳酿,二十年以上的“女儿红”。

然而,郭孝恭对此却是丝毫不感兴趣。

他摇摇头,把盛满馥郁芬芳美酒的白玉杯放到一边,出声婉拒道:“宰执大人,不是我不给你面子。而今乃非常之时,圣上随时都会传召咱们,甚至于临时召开朝会。”

“若是我等满身酒气,如何面圣?御史台的那些御史弹劾,他们的唾沫星子怕不是都能将我等淹死。”

被郭孝恭这一提醒,李邦彦这才打了一个激灵,醒悟过来。

说到底,还是他虑事不周!

“孝恭所言极是,倒是我没想到。改日,等退了金兵,你我定要一醉方休!”

李邦彦拍了拍自己的脑门,被吓出一身冷汗的他旋即吩咐侍女把酒水撤下去,换上茶水,以茶代酒。

郭孝恭身边的侍女夹着一块爆炒过的“凤舌”,送到了他的嘴边。

郭孝恭浅尝一口,只感觉凤舌鲜嫩,不失弹性,且味道鲜美。

也不必他的吩咐,那侍女就拿着筷子,挨个的夹着美味的菜肴,给他喂食,只需要张张嘴即可。

乐师们弹奏着优扬动听的音乐,琴瑟和鸣,还有古筝、埙、琵琶等乐器配合,舞姬们在席间翩然起舞,不时的扭动着性感的腰肢,一颦一笑,尽显动人心魄的魅力。

她们还以悦耳的歌喉,哼唱起了一首的词文。

“飞琼伴侣,偶别珠宫,未返神仙行缀。”

“取次梳妆,寻常言语,有得几多姝丽。拟把名花比。恐旁人笑我……”

“为盟誓。今生断不孤鸳被。”

这首词,正是当年自诩为白衣卿相柳三变的作品。

此人的仕途坎坷,寄情于山水间,烟花陌巷,且最终落得穷困潦倒而死,被一群青楼女子收敛下葬的结局,在某些方面跟“诗仙”李太白有得一比。

郭孝恭对于此等靡靡之音,并不感冒,故而自顾自的吃着美味佳肴,跟李邦彦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这时,一个已经上了年纪,画着浓妆,手中握着一柄花扇的中年妇女走了进来,款款行礼,媚笑道:“二位贵客,我家师师想见见你们,不知可否?”

“这……”

李邦彦不禁面色微变,颇为顾虑。

师师?

难道是那个早年就一度名满京城的花魁吗?

郭孝恭也颇为诧异,心中已经猜出了一个大概。

太上皇赵佶不仅书画一绝,自创了“瘦金体”,为人还风流成性,子嗣众多。

有后宫佳丽三千人仍不满足,尚且外出“打野食”。

关于赵佶与京城名妓李师师之间的风流韵事,一直是人们津津乐道的话题。

据说,当时赵佶自持身份,为了能跟红颜知己私会,不惜挖通了一条皇宫通往镇安坊的密道。

朝野上下都或多或少的知晓二人之间的关系,故慕名而来,却不敢为难李师师,指名道姓的让后者作陪。

寻常时候,他们这些达官贵人想要见上李师师一面,都极为困难。

赵佶固然已经禅位,却并不是他们所能得罪的。

每一家青楼的背后,都有着极深的人脉背景,而镇安坊最大的靠山,莫过于太上皇了。

现在李师师请见,李邦彦也没有拒绝。

谁不想一睹昔日京城第一名妓的芳容? 第025章 汴京第一名妓李师师 一个丰腴曼妙的身影,款款进入了天字第二号雅间。

其容颜仿佛晨曦初照下的芙蓉,清丽脱俗,眉如远山含烟,眼若秋水盈盈,流转间似有千言万语。

鼻梁挺翘,唇色自然丰润,犹如春日里绽放的花瓣,让人一见难忘。

她穿着一袭鹅黄色的褙子,裙子绣花纹,一摆一摆的。

还缠着帛巾围腰,大红色的抹胸绣着绽放的牡丹花,两相比较,堪称是“人比花娇”了。

雅间里温暖如春,所以李师师还能穿着如此单薄。

等李师师款款而来,雅间的一众侍女、乐师、歌姬、舞姬,包括镇安坊的“李妈妈”彩姑,都纷纷离去,并且把门掩上。

“奴家李师师,见过二位大官人。”

李师师把一双纤纤玉手往胯间一压,低眉顺眼的福了一礼。

那娇柔到骨子里的嗓音,仿佛让人吃了蜜饯一般,分外甜蜜。

她一进来,雅间中的郭孝恭、李邦彦,其目光就齐刷刷的放在了她的身上。

这一刻,好似时间都凝滞了。

李邦彦作为这镇安坊的常客,也见过李师师几回,但是再次见到这位汴京第一名妓,仍旧忍不住屏住呼吸,两眼放光,一颗心再次变得年轻起来,为之血脉喷张了。

这就是属于名妓李师师的魅力。

郭孝恭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暗暗称奇。

作为穿越者,郭孝恭在后世见惯了许多姿容艳丽的女明星。

但,她们跟眼前的李师师一比,就难免有些相形见绌了。

萤火之光,岂可与皓月争辉?

李师师身上所散发出来的那种娇柔,媚骨天成的气质,不是一般美女能够比拟的。

腹有诗书气自华。

她的“内在美”,可以艳压群芳。

难怪过去太上皇赵佶经常跟李师师幽会,在镇安坊流连忘返,以至于耽误了朝政,几乎是“从此君王不早朝”。

后宫佳丽三千人,也不及李师师一个!

李师师之美艳动人,不是用言语所能形容的。

那种成熟的味道,即便是流连花丛多年的男儿,也不由得被其紧紧的吸引住。

“咳。”

郭孝恭率先反应过来,轻咳一声,示意旁边的宰相李邦彦注意一些。

李邦彦这才回过神来,收敛起了自己那充满侵略性的目光,装作一副道貌岸然的模样。

十足的伪君子!

“师师姑娘,请坐。”

“不知师师姑娘你要见我等,所为何事?”

李邦彦装模作样的询问一句,对这位倍受太上皇宠爱的名妓,以“姑娘”称之。

李师师年龄不小了,但未曾嫁人,这样的称呼也没毛病。

李师师缓缓落座之后,还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裙摆,深吸一口气,柔声道:“李相公,奴家听闻金人漫天要价,索取金银数千万两,方能退兵,解京城之围。”

“而今国库空虚,拿不出多少的金银绸缎作为赔款,是故在民间发起募捐。”

“具体事宜,由李相公、郭将军你们全权负责。”

顿了顿,李师师又道:“奴家和镇安坊的诸位姊妹,这两日也在身体力行,鼓励宾客们募捐。凡是所得收入,都全部献给朝廷,以作赔资。”

“我镇安坊,迄今为止,已经募捐到了二十万余两银子,黄金一万多两。待会儿,请你们派官兵过来封存、取走。”

“奴家这些年来,也有一些积蓄。愿捐出白银十二万两,其余金银首饰,也当变卖,一概充作朝廷的赔资。”

闻听此言,郭孝恭和李邦彦都不由得面面相觑,心里倍感惭愧。

他们堂堂的七尺男儿,竟然还不如一个妇道人家大方、明事理!

最关键的是,二人还打算从朝廷给金人的赔资中榨出一些“油水”,以便于中饱私囊。

这差距不是一般的大。

高下立判了!

镇安坊背后的人是太上皇,所以朝廷也不敢对镇安坊下手。

没想到还不等朝廷做什么,以李师师为首的镇安坊,就已经通过“公开演出”的方式,进行募捐。

甚至于,多年未曾抛头露面的名妓李师师,也甘愿放下自己的身段,在镇安坊表演才艺,吹拉弹唱,写词作画,以此来吸引更多的金主消费。

然后,把所得收入全部充作朝廷给金人的赔资。

“师师姑娘高风亮节,老夫钦佩。”

唐恪自愧弗如之余,颇为汗颜的称赞了李师师一句。

李师师却只是摇摇头,意味深长的扫视了他们三人,美眸幽幽,道:“奴家只希望,这些财物,不要进了私人的腰包里。”

“……”

不得不承认,李师师还是相当有见识的。

……

时值二月,天气稍暖,冰消雪溶。

在汴京城西北的毛驼岗,金军营寨外边的草原之上,溪河旁边,披着盔甲的金兵牵着战马吃草,或是饮水,还把草料喂给了随军的牛羊。

有的金兵甚至已经架起了铁锅,生火做饭,把牛肉、羊肉切成块,扔到大锅中,加上一些盐巴,以及葱、蒜、韭菜、大豆等物佐料蔬菜,来了一锅大杂烩。

好不好吃他们心里清楚,至少能吃!

还有一部分金兵,则是沿袭了游牧民族的饮食习惯,烧烤牛羊。

而在金军的帅帐中,则是弥漫着一种较为凝重的氛围。

穹庐占地极广,以毛毡为装饰,基座以凝土夯实,各设案几。

完颜宗望(斡离不)、完颜宗弼(金兀术)、乌林荅泰、董才、挞懒等金国的诸将帅都坐在一起,吃着早膳。

虽是早膳,不过女真人的饮食习惯还是吃荤的。

不同于中原人的清淡口味,草原上的游牧民族,一日两餐都吃较为油腻的食物。

所以,坐在帅位之上的斡离不一刀切下了一块烤羊肉,放到嘴里,大口大口的咀嚼着。

渴了就喝一碗茶水,牛饮一般。

如若不是在战争期间,不能饮酒,以免误了大事,斡离不大口吃肉,大碗喝酒的话,真是深感惬意极了。

坐在下首的四太子金兀术,则是没有那么讲究,直接拿起一只烤羊腿,大口撕咬着,好似豺狼一样的吃相,吃得满嘴流油。

吃了个半饱的金兀术皱着眉头,擦了擦嘴角的油渍,站起身,把拳头放在了胸口上,向斡离不躬身行礼道:“副都统,昨夜斥候来报,宋军种师中、姚古所部兵马,已经进抵酸枣、阳武一带,距离汴梁不过百里。”

“种师道、姚古麾下的宋军,都是来自南朝秦凤路、熙河路的西北禁兵精锐,有不下十万之众。”

“这支宋国的西军,常年与党项人作战,战力彪悍,不是羸弱的汴梁禁军,以及宛如一盘散沙的河北诸路宋军所能比拟的。”

“根据我的推算,近日来,云集于开封的宋军,有二十多万马步军。我军不过六万余人,敌众我寡,恐怕要坏事。” 第026章 反攻金军,优势在我 “哼!”

听完金兀术的这一番话,还不等坐在帅位之上的斡离不说话,脾气暴躁的乌林荅泰就瞪着眼睛,把手中的陶碗倒扣在了案几上,怒气冲冲的说道:“如果粘罕早听副都统的方略,率兵长驱直入,先一步攻占潼关,以阻隔西军赶赴汴梁勤王,何来如此麻烦的事情?”

“而今粘罕所率领的西路军,在太原被绊住了。咱们孤军深入,宋兵还在源源不断的赶来,形势对于我军而言,极为不妙。”

“原来是咱们围困汴梁城,现在反而有可能陷入南朝军队的合围!”

斡离不摇摇头,相当沉得住气。

他压了压手,示意乌林荅泰稍安勿躁,便沉吟道:“事已至此,就算再抱怨、后悔也来不及了。”

“兀术,宋廷那边,送来了多少金银绸缎?”

金兀术回答道:“宋国的皇帝,还有那些相公极为昏聩、懦弱,他们答应了我们开出的全部条件,愿意割让中山、太原、河间三镇,并尊称吾皇为‘伯父’。”

“迄今为止,宋人前后两次,送来了共计三百一十六万两黄金,三千五百万两银子,绸缎七十八万匹左右。”

闻听此言,斡离不拿起了案几上的一方锦帕,擦拭了一下嘴角,颇为轻蔑的笑道:“宋人还真是富足。”

“短短几天时间,就能拿得出数以千万计的金银绸缎。可想而知,汴梁城,他们汉人的这座帝都,的确遍地都是金子!”

斡离不的话音一落,在座的金军将帅们都忍不住两眼放光,眼中尽是一种贪婪的绿光,且充满了侵略性。

东京汴梁,对于他们的吸引力不是一般的大。

汴京的繁华,女真人早有耳闻。

现在宋人一口气能拿得出这么多的金银绸缎作为赔资,当真是富得流油。

城中,有煌煌大宋最豪华的宫殿,有漂亮的女人,有堆积如山的钱粮,有数之不尽的绸缎……

想一想,都让这些金国的将帅们血脉喷张,战意盎然了。

乌林荅泰藏不住心事,粗大的舌头舔了舔嘴唇,嘿嘿一笑道:“副都统,宋兵再多,在我看来,他们不过是土鸡瓦狗罢了。”

“宋国的西军的确有些难缠,却也就那样。不如我军全力猛攻汴梁城,攻克这座南朝的帝都,中原就是我大金的天下了!”

“还有那繁华的江南,更是咱们的囊中之物!”

斡离不沉吟不语。

金兀术则是看出了斡离不的心思,立即起身反驳道:“不妥。”

“副都统,依我看,还是见好就收吧。”

“宋人号称有八十万禁军,他们也的确养兵百万。”

“宋军战力羸弱,但是猛虎也架不住群狼。我军而今深入宋境,周围是几十万的敌兵,腹背受敌,处境相当危险。”

“此番我金军南下,得到了宋国的中山、太原、河间三镇,以及河北诸地,再有宋廷的数千万金银绸缎,战果可谓丰硕。”

“灭宋,还不必急于一时。”

对于金兀术的这种说法,斡离不微微颔首,颇为赞同。

这一次金军南下攻宋,一路连战连捷,势如破竹,还兵临汴梁城下,逼迫宋人割地赔款以求和谈。

战果相当的辉煌!

失去了中山、河间、太原三镇之后,开封北面的屏障也就沦陷了。

日后,金军的铁骑要饮马黄河,再次进攻汴梁便易如反掌。

斡离不(完颜宗望)眯起了眼睛,缓声道:“我现在最担心的,还是回师途中,宋军是否会悍然撕毁和约发动突袭,对我军群起而攻之。”

“这……”

金兀术皱着眉头,有些惊疑不定的说道:“副都统,宋廷派了他们的亲王、宰相过来为人质。若妄动,就不顾及他们的性命,或是宋人自己的颜面吗?”

听到这话的斡离不,低着头沉吟道:“怕就怕,来的那个南朝康王,并非是赵桓的弟弟,也不是宋国的皇族。”

“昨日,本帅让人与那康王赵构比试箭术,他竟然三矢一连中!”

“五十步开外,三矢一连中。本帅也未必能做到,何况是一个生长于深宫的皇子?”

“因此,本帅非常怀疑,那所谓的康王赵构是假的,他是一个将家子弟。”

“……”

若是如此,金军以假的康王赵构、宰相张邦昌作为人质,根本对宋廷起不到任何的作用!

……

与此同时,赵桓在垂拱殿召见了种师道、李纲、姚平仲、李邦彦四位重臣,商议破敌之策。

随着越来越多的勤王之师赶到开封,宋军数倍于敌,可以一战了。

年轻气盛的赵桓,自信心也迅速膨胀,渴望能全歼开封的金军,一雪前耻,建立起属于自己的威望。

然而,他接连两次下诏,催促种师道反击金军,后者却是迟迟按兵不动。

这让赵桓颇为恼火。

“如今开封有勤王大军二十八万之众,四倍于金贼,何不能战而胜之?”

赵桓的眉头紧锁,一手抓着御座的扶手,看着丹陛之下的种师道,脸上的神色极为不满:“如此之大的兵力优势,若是不战,放任金军全身而退,朕的颜面何存?煌煌大宋的国体何存?”

面对赵桓的厉声质问,种师道无奈的叹息一声,身形颤巍巍的行礼,苦口婆心的劝谏道:“皇上,对付金人,我众敌寡,也未必能取胜。”

“女真不满万,满万不可敌。此言虽有些夸大,却足以证明女真铁骑的凶悍之处。”

“护步达冈之战,辽天祚帝耶律延禧率领七十万大军尚且败给了完颜阿骨打的两万金兵。若正面一战,我军恐怕也难以取胜,击破金军。”

“请皇上明鉴!”

赵桓闻言,白皙的面庞上显露出了颇为迟疑的表情。

姚平仲只是嗤笑了一声,上前朝着赵桓躬身行礼,慨然道:“官家,据臣所知,护步达冈之战,辽军虽号称有七十万之众,但真实情况却是不过蕃汉兵十万人。”

“金军能以少胜多,击破辽军,却是了得。然,现在开封,敌我两军之兵力悬殊,以二十八万对六万,优势在我!”

“《孙子兵法》有云:用兵之法,十则围之,五则攻之,倍则分之,敌则能战之,少则能逃之,不若则能避之。”

“此时发兵反攻金军,正合兵法。克敌制胜,不难也!” 第027章 臣,愿为圣上效死 姚平仲的主张,显然是非常符合赵桓的心思。

然而,种师道却是须发皆张,极力反对:“不妥!”

“圣上,老臣认为,对付金军还要徐徐图之。”

“随着我诸路勤王大军不断云集开封,金人孤军深入,粮草不济,他们定然有所顾虑。”

“再加上他们已经得了不少的金银绸缎和牛马,战果丰硕,有可能心生退意。等金兵北还渡黄河之际,我各路大军半渡而击之,合力围剿,即便是不能全歼敌人,也当战而胜之。”

一听这话,姚平仲摇摇头,说道:“老种相公所言,请恕晚辈不敢认同。”

“战事拖得越久,对金军就越发的不利。我听闻完颜宗望不但骁勇善战,还谋略过人,深得其父完颜阿骨打的真传。”

“他一定想要速战速决,尽快从开封脱身。然,金人现在以康王、张相公为质,笃定了我军不敢轻举妄动。”

“若等金军北撤,女真鞑子见我各路勤王之师反攻,恐怕张邦昌张相公以及康王殿下,将有性命之危。”

顿了顿,姚平仲又沉声道:“再者说,开封的地形平坦,一马平川,适合铁骑大军纵横驰奔。”

“一旦开战,我军就算是兵多将广,也难以阻挡女真人的骑兵,尤其是他们的重骑军。”

姚平仲所言,不无道理。

女真重骑战力彪悍,不是轻易就能阻挡的。

“希晏,你可有破敌之策?”

种师道看着眼前这个英姿雄发的姚平仲,心中赞叹之余,仍是认为他太过年轻,想法有些稚嫩了。

不过,作为西军中老一代的领军人物,种师道理当给年轻人更多表现的机会。

如果姚平仲的对策切实可行,种师道不介意抬举他上位。

有着“小太尉”之称的姚平仲,军事才能出众,对于这场战事有着自己的看法。

“我认为,要速战、速胜!”

姚平仲那坚毅的面庞上,尽是一种严肃的神色,掷地有声的道:“如若按照老种公的战法,等春分之际,金人懈怠思归时,扼阻金人归路,在黄河予以歼灭,唯恐错失了最有利的战机。”

顿了一下,姚平仲朝着坐在龙椅之上的赵桓躬身行礼,慨然道:“皇上,臣认为,出其不意,并纵奇兵,攻其不备,才是克敌制胜之法。”

“臣不才,愿领一支数千人的精骑,夜袭金营。”

“若火烧金营,则城下各路兵马同时进攻,必能救出康王、张相公,并大破金贼,不仅汴京之围可解,擒杀金国的二太子耶律宗望,也犹未可知!”

姚平仲一副自信满满的模样,慷慨激昂的话语,也让赵桓不禁两眼放光,倍感激动。

如果按照姚平仲的设想,金人一定会在中原一带全军覆没的。

到时候,他赵桓有此功业,力挽天倾,也可比追太祖、太宗、真宗、仁宗等大宋的列祖列宗了。

功垂史册!

想一想,赵桓的呼吸跟着粗重起来,眼中也闪烁着一种炙热的光。

看着眼前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姚平仲,他是越看越顺眼了。

姚平仲世为西陲大将,从小就是孤儿,被伯父姚古一手抚养长大,视如己出。

十八岁的时候,姚平仲就跟西夏军队在臧底河交战,斩获甚众,立下汗马功劳。

面对童贯的拉拢,姚平仲不卑不亢,表现得很有骨气,也赢得关中豪杰的推崇。

姚平仲之后率兵南下平定江南方腊之乱,立下赫赫战功,这次是跟着种师道一起到汴京勤王保驾的。

赵桓早在做太子之时,就已经听闻过姚平仲的名声,所以非常看得起他,直接拜他为都统制,相当于一个集团军的司令长官!

要知道,姚平仲还不过而立之年!

“壮哉!”

赵桓立即站起了身,欣喜若狂的快步走下丹陛,来到姚平仲的跟前,双手攀着他那宽厚的肩膀,语气中掩饰不住的激动。

“姚爱卿,此战若能击败金虏,大获全胜,你当居首功!”

“朕会重重的封赏你!朕……朕封你为左金吾卫大将军,擢升拱卫大夫,赏你万亩良田,钱二十万贯!”

赵桓已经急不可耐的对姚平仲作出了许诺。

闻听此言,姚平仲也非常的兴奋,赶紧跪下来,信誓旦旦的叩拜道:“臣,愿为圣上效死!”

“不破金虏,誓不回转!”

“好,甚好!”

眼看着赵桓如此作态,种师道那一张尽是褶皱的老脸上,尽是忧心忡忡的神色。

他忙不迭的劝谏道:“圣上,姚希晏夜袭金营之举,太过冒险。”

“如不能胜,恐怕会打草惊蛇,误了大事!”

赵桓摆了摆手,颇为不耐烦的看了一眼种师道:“老爱卿你太过小心谨慎了。朕意已决,自即日起,城下兵马,尽归姚平仲姚爱卿差遣!”

“……”

种师道听到这话,褶皱的老脸上一片苍白,身形颤巍巍的,仿佛风吹的烛光一般,随时都会倒下。

站在不远处的李邦彦则是不禁眯起了眼睛,缓缓的低下了头,眼中闪过了一抹不易察觉的异色。

……

种师道离开垂拱殿之后,就来到了皇宫的宣德门,正准备搭乘轿子返回住处。

不料迎面而来的一个修长的身影,把他叫住了。

“恩相。”

种师道抬头一看。

面庞棱角分明,头戴斗笠式样的战盔,身穿朱漆山文甲,披着一件绯红色的斗篷,脚踏步云履,腰间还挎着一口战刀,站如松柏,昂首而立。

正是殿前司虞侯郭孝恭。

“孝恭,有事吗?”

“恩相,能否借一步说话?”

“走。”

种师道看见郭孝恭似乎是有事要说,也不婉拒,任由他搀扶着自己走到了御河边上的亭子里落座。

有些话,的确是不方便有外人旁听的。

“恩相,圣上是否已经决定,反击金军,并派兵夜袭金营?”

郭孝恭的话音一落,种师道不禁面色大变,瞪起了一双浑浊的眼睛,张了张嘴,颤巍巍的询问道:“你……你是如何得知的?”

赵桓前脚刚刚跟几个大臣商议破敌之策,郭孝恭后脚就得知这个消息,难道他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种师道不信。

他更愿意相信,赵桓和郭孝恭之前私底下就商议了此事。

但,这可是军机大事,事关国运,怎能泄露出去?

就算赵桓再信任郭孝恭,也不该如此!

毕竟以郭孝恭现在的身份,怎能接触到此等军机大事? 第028章 大丈夫有所为,有所不为 种师道的眼神很是凌厉,盯着郭孝恭的面庞。

只要后者稍有异色,他就不能等闲视之了。

郭孝恭看着种师道那审视的目光,表现得极为坦然。

作为一个穿越者,还是“历史发烧友”的他,自然了解过靖康之变中的这场宋金劫寨之战。

年轻气盛的姚平仲,跟老而弥坚的种师道在破敌之策上的巨大分歧,那是显而易见的。

谁对谁错,不好说。

不过,事实证明,种师道似乎是正确的。

在原来的历史上,如果按照种师道的战法,或许靖康之耻就不复存在了。

“恩相,这是我猜的。”

郭孝恭长舒了一口气,缓声道:“现在几十万大军云集于开封,占据了兵力优势,官家岂能坐视金人占了偌大便宜,还全身而退?”

“反击,理所应当。”

“圣上近日来连番下诏,催促恩相你尽快用兵,可见圣上他早就按耐不住了。”

“种氏、姚氏向来都是关中的名门望族,两家弟子争强好胜,各不甘服下。”

“姚都统制担心战功被种氏家族独占,怕是为争功而另辟蹊径,求战心切之余,劫寨以抢头功,我不难猜出。”

顿了顿,郭孝恭意味深长的说道:“恩相,就连我都能猜到此等战法,何况是作为沙场宿将的完颜宗望?”

“不成。”

种师道急得满脸通红,瞪大了眼睛宛如铜铃一般,花白的胡须一颤一颤的,赶忙站了起身,道:“老夫要再次进宫,劝谏圣上暂停用兵,切勿让姚平仲劫寨。”

郭孝恭拉住了种师道的胳膊,摇摇头道:“恩相,您认为圣上还听得进去吗?”

“恩相而今再入宫面圣,规劝圣上,怕是会适得其反,只能让圣上误认为您有跟姚平仲争功的嫌疑,不以为意。”

“……”

种师道沉默了。

以他对赵桓的了解,后者的确不是一个能从善如流,英明睿智的帝王。

偏听偏信,优柔寡断,这是赵桓的性格缺陷。

这样的性格缺陷放在一般人身上,无足轻重,但赵桓乃是大宋的皇帝,如此严重的性格缺陷有时候真的会误国误民!

“唉。”

种师道忍不住长叹一声,捂着自己的心口,满脸憔悴、感伤的神色,道:“莫非,真是我种师道垂垂老矣,不堪大用了吗?”

郭孝恭出言安慰道:“恩相,廉颇老矣,尚能饭否?恩相你老成谋国,乃是朝廷的柱国大臣,西军的主心骨,负海内之望,切莫悲悯自己。”

闻言,种师道的心中稍微好受了一些,苦涩的一笑:“老夫可能是廉颇,但姚平仲并非纸上谈兵的赵括。老夫也希望,官家他……不是赵孝成王。”

“孝恭,依你看,现在我们该如何为之?”

郭孝恭沉吟道:“恩相,咱们不妨将计就计。”

“姚都统制率精骑劫寨,定然会中了金人伏击,落得大败。”

“请恩相您游说圣上和李纲李相公,让他们把可以使用的火药、火器交给我,再以西军精锐设伏,围杀金兵,我等未必就不能扭转乾坤。”

“这……”

种师道的脸上不免浮现出了迟疑的神色。

郭孝恭,值得他毫无保留的信任吗?

把京城所有的火药、火器都交给郭孝恭,万一他作战失利,不是把朝廷这些年积攒下来的家底,全部赔进去了?

风险太大!

郭孝恭旋即从怀中掏出一个锦囊,递给了种师道:“请恩相将此锦囊,转交给姚平仲。告诉他,若中了金人伏击,开此锦囊,可有反败为胜之法。”

说完,郭孝恭便告辞离去了。

事在人为!

他已经尽了自己最大的努力。

倘若汴梁保卫战,还是如原本的历史上一样,他也无计可施。

人微言轻的郭孝恭,还不足以影响到这种规模的国战。

……

宰相李邦彦在返回自己的府邸之后,赶忙写了一张书信,以蜡丸封之,交给家仆李奎,语重心长的告诫道:“一定要亲手交给同福客栈的东家邓珪。”

“切记,不能假手于人。稍有差池,你我不但将掉脑袋,九族都有可能保不住。”

李奎一听这话,被吓得面色惨白,忙不迭的点头如捣蒜,收好蜡丸密信,就离开了宰相府。

看着李奎渐行渐远的背影,李邦彦的眼中浮现出了一种复杂的神色。

他这样做,究竟是对是错?

遥想当年,李邦彦只是一个银匠的儿子,出身低微,但生得一副好皮囊,风流倜傥,所以自号“李浪子”。

李邦彦善写诗文,喜好蹴鞠,踢得一脚好球。

他常常把民间恶俗语言编进词曲中,以至于坊间都在传唱,由此成为风靡一时的“网红”。

跟那位“以幸臣躐跻显位”的高俅差不多,李邦彦得宠于太上皇赵佶,被赐进士出身,开始登堂入室。

他自认为赏尽天下花,踢尽天下球,做尽天下官,却不过是任内尸位素餐,靠着阿谀奉承忝列其位!

作为大宋的“网红”大臣,李邦彦在其位,不谋其政,堂堂一个宰相,如同宫廷戏子一样,插科打浑,整天嘻嘻哈哈逗乐子讨皇帝欢心。

甚至于,有一次李邦彦还当众脱衣展示纹身,满嘴的污言秽语……

李邦彦知道自己的能耐。

新皇登基,他慌得一批。

如果这次的汴京保卫战,主战派的人,如李纲、种师道、姚平仲等人取得辉煌的战功,他这样的主和派大臣,怂恿官家赵桓割地求和的人,绝对没有好果子吃。

被秋后算账,也是在所难免的事情。

有鉴于此,李邦彦必须要让朝廷付出惨痛的代价。

让皇帝明白,他李邦彦的重要性!

只有向金人屈膝求和,才能保全大宋的江山社稷!

李奎按照李邦彦的吩咐,一路走街过巷,来到了同福客栈,东张西望了一会儿之后,就进入门口。

殊不知,在距离同福客栈不远的一处卖胭脂水粉的摊位上,穿着便衣,腰挎一柄朴刀的郭孝恭,眼神复杂的盯着他的背影。

杀,还是不杀?

郭孝恭抓着斗笠的檐角,内心深处颇为纠结。

理智告诉他,把金人的奸细邓珪杀死,没了后者的通风报信,姚平仲所率领的精兵真的有可能劫寨成功,取得惊人的战果。

这样一来,就能最大限度的避免宋军的死伤,坚定赵桓抗击金军的决心,或可挽天倾,扭转乾坤。

只不过,这种蝴蝶效应,对他郭孝恭似乎并无实质好处。

他可能无法从中捞取到更多的战功。

大丈夫生于天地之间,当有所为,有所不为!

郭孝恭拉低了斗笠,眼中闪过了一抹坚定的神色,就握紧朴刀的把柄,缓步走进了同福客栈的门口。 第029章 毕其功于一役 毛驼岗,又名牟驼岗,以前是开封百姓官人春游的好去处。

在宋神宗的时候,毛驼岗被改为皇家养马场。

其地方圆六十余里,水草丰美,有大小沙丘一百五十余处,毛驼岗为其中最大一处土丘,高三十米,现露出地面不足三米,不足一百平方。

此处夏天鱼虾成群,一派江南风景,冬季风沙萧萧,一如北国草原。

毛驼岗最多时养马万匹,驻有禁军五千人。

金军进攻开封,毛驼岗就被攻占了,金兵在此地深埋鹿角,建造营垒工事。

时值夜半三更,冷风萧瑟,霜寒露重,正是人最为困倦之时,正是酣睡的好时候。

宋军都统制姚平仲已经率领一万人的精骑兵,人衔枚,马裹蹄,悄无声息的逼近了毛驼岗的金军营寨。

姚平仲的心中有一种不好的预感,眼皮子一直在打架。

多年来征战沙场的经验告诉他,此番劫寨,凶险万分,而且充满了未知数。

这种感觉是姚平仲从未有过的。

即便是当年身陷重围,面对几千西夏兵绞杀的时候,他都未曾有过如此心悸之感。

话虽如此,如今已经是箭在弦上,不得不发了!

随着姚平仲的一挥手,早就准备好的杨可胜就领着一队士兵悄悄地摸进了金营的栅栏边上。

借着暗淡的火光,弓弩手瞄准了箭楼之上正在打盹儿的金兵,扣动扳机,“咻咻咻”的一阵响声。

箭楼上的金兵猝不及防之下,就被弩箭所射杀,尸体栽倒下去,气绝身亡。

还在栅栏以及营寨门口巡逻,或是站岗的金兵,也被他们一一射杀。

这时候,金军终于是察觉到了不对劲的地方。

但,为时已晚!

姚平仲立刻翻身上马,高举着手中的马槊,以中气十足的嗓门大声道:“弟兄们,建功立业的时候到了!”

“跟我杀!”

“冲啊!”

随着姚平仲的一声令下,早就卯足了劲的宋军铁骑兵,立即策马扬鞭,以猛兽下山的势头扑向了金军营寨。

距离不过几十步,马背上彪悍的西军将士就抛射出了手里的铁索,勾住鹿角、拒马枪,通通拽倒。

有的宋兵则是将火把投掷过去,点燃了金营的栅栏。

霎时间,马蹄声四起,喊杀声大作,火势还在迅速蔓延着,随着寒风席卷金营的栅栏,大有一种吞噬殆尽之势。

数千宋军铁骑兵鱼贯而入,冲进了金军的营寨。

金兵则是纷纷溃逃。

眼看着敌人骑着骏马四处奔走,姚平仲大喜过望,自认为劫寨成功,于是夹紧马腹,以更加迅疾的速度冲过去,一连斩杀了两名金兵。

宋军以极快的速度,攻破了这座金营,只是姚平仲迟迟没有看见完颜宗望的大纛旗,倍感狐疑之际,又率兵一路乘胜追击,来到了孟阳的一处金兵营寨中。

“杀!”

金军在仓促之下,还是打开了营门,接纳逃窜过来的己方将士。

姚平仲也来不及思考,紧随其后,也跟着冲了进去。

……

姚平仲率兵劫寨的时候,京城中,宰执李纲的府上,书屋仍是灯火通明,亮如白昼。

李纲总感觉会发生什么大事。

具体哪里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这种不安的情绪,让李纲辗转反侧,最终还是离开了卧房,来到书屋中,举着一盏油灯,聚精会神端详着铺设在案几上的地图。

这是整个开封的地形图,也是宋金两军目前的形势图。

昨夜,李纲就已经得到斥候探报,金人已经将营寨迁到了孟阳一带。

金军统帅完颜宗望,显然也是顾虑重重,担心几十万的大宋勤王之师,会发起反击。

只不过,朝廷在对敌作战策略上,发生了严重的分歧,李纲和种师道主张“坚壁勿战”,等敌军粮尽北还时,“半渡而击之”。

而姚平仲却主张速战速决。

赵桓已经让姚平仲率一万人夜袭驻扎在城西北的金军大营,由李纲主持劫寨行动。

朝廷希望通过这次出奇兵,一方面能够生擒金军统帅完颜宗望,缓解金兵对京城的军事压力。

另一方面,能够解救作为人质的康王赵构,以及宰相张邦昌。

但,战事果真能如此顺利吗?

“唉。”

李纲以手扶额,无奈的叹了口气。

他虽苦心孤诣,劝谏先帝赵佶禅位,把皇位传给赵桓,堪称是首功之臣。

只是李纲从始至终,都没有得到赵桓的完全信任和支持。

之前李纲要求赵桓给他统一指挥各路援军的权力。

赵桓却不答应,另设置一个宣抚使,命令种师道担任宣抚使,姚平仲为都统制,将勤王之师拨隶宣抚司,并且拨前、后军之在城外者归姚平仲节制调度。

李纲的行营司所统者只有左、中、右军。

宋军因此指挥不一,兵力分散,造成行营司与宣抚司各自为战,极大地削弱了抗金力量。

“李宰执!宰执大人!”

这时书屋外边响起了一阵呼喊声,以及急匆匆的脚步声。

李纲的眉毛一挑,心中的不安感越发浓厚了。

“吱呀”的一声,书屋的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内侍服饰的人火急火燎的跑了进来,顾不上气喘吁吁的样子,赶紧对李纲说道:“宰执大人,出大事了!”

“何事?”

“姚将军夜袭金营,连破两寨,未曾想在孟阳一带的金营中,遭遇了伏击,现在身陷重围。官家请宰执大人你速速发兵救援!”

“什么?”

一听这话,李纲不禁大惊失色。

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不得不承认,姚平仲和赵桓都把事情想得过于简单了。

派兵劫寨,他们想着救出康王赵构、宰相张邦昌,以及生擒金军统帅完颜宗望,殊不知金人只留给他们两座空营,还设下埋伏!

按照朝廷原来的计划,姚平仲率领一万精兵劫寨,前军、后军诸部的八九万人马,则是在大火燃起之后,迅速跟进,以求毕其功于一役。

李纲则是居中调度左军、右军和中军,负责守卫京城,以备不测。

现如今姚平仲的军队冲得太过迅猛,把战线拉开了。

大宋的前军、后军,首尾呼应之余,估计已经被金兵拦腰斩断了,根本无法及时救援姚平仲所部兵马。 第030章 卖国求荣的宰执 “一万西军精锐……”

李纲瞪大了双眼,颤巍巍的站了起来,赶紧把目光盯在了案几上的地图,思索着对策。

姚平仲奉旨率领一万西军的精兵去劫寨,如果全军覆没的话,后果将不堪设想。

最直接的影响,就是姚平仲、杨可胜的一万精兵有去无回,对士气打击甚大。

更严重的,是会动摇赵桓抗击金军的决心。

这位赵官家跟他的父皇赵佶一样,优柔寡断,贪生怕死,看见金人如此强悍,就会认为金军不可战胜,然后继续讨好金人,与之割地求和……

说不定在李邦彦、李棁等奸臣的撺掇下,赵桓还会生出迁都避难的念头。

这可如何是好?

他该怎样力挽狂澜?

李纲陷入深深的忧虑中,却不得不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绞尽脑汁的思索对策。

最终,李纲把目光定格在了一个名为“幕天坡”的地方。

他当即调兵遣将,中军继续留守京城,左军、右军八万人马即刻赶往幕天坡一带,阻击金金的援兵。

从孟阳到毛驼岗,中间隔着的幕天坡,现在就成了兵家必争之地。

……

孟阳一带,金军营寨。

完颜宗望(斡离不)在山丘上指挥着诸部金兵围攻宋军。

喊杀声、马嘶声、惨叫声、怒骂声、弓弩声、求救声等等,各种各样的声音混杂在一起,构成了一种人间炼狱一般的景象。

姚平仲率兵冲进金军营寨之后,就被包了饺子,陷入重围。

金军占据了有利地形,在山岗上架设了抛石机、床弩,不断朝着宋兵密集的地方抛射出油脂火球和弩箭。

霎时间油脂火球炸裂,火油飞溅出去,当头被砸中,瞬间崩裂,火油撒在脸庞上“滋滋”作响,宋卒们嚎叫不已,整张脸以及耳朵、鼻子、肩膀、胸膛等部位,都被大面积灼伤。

火油易燃,还迅速蔓延,把整个人都吞噬了。

宋兵化成了“火人”,跟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撞,直至被乱箭射死,或者是被身后的同袍践踏死去。

“噗嗤!”

“啊!”

金军的床子弩也是相当强劲,能射出数百步的距离,自带破甲效果,一箭就能贯穿一名披坚执锐的宋兵。

隔着栅栏、拒马枪和鹿角等掩体工事,无数的金军弓弩手,还在不断朝着宋军那边倾泻着箭矢。

密密麻麻的箭矢,好似蝗虫过境一样,无情的收割着宋军将士的性命。

“冲出去!”

“杀!”

姚平仲夹紧胯下青海骢的腹部,悲愤欲绝的一声虎吼,挥舞着手中的马槊,不断的朝着一个方向冲过去。

此时此刻的他,怒发冲冠,尽显苍凉、悲怆之相。

看着身边的西军铁骑兵不断的死去,死状还极为凄惨,姚平仲的心里一直在滴血。

悲愤之余,他不禁毛骨悚然起来。

金军为何在营中挖了这么多陷坑,设置这么多的防御工事,且埋伏重兵?

唯一的解释,那就是金人早已经知晓了朝廷的计划。

但,他们的劫寨计划,只有赵桓、姚平仲、种师道以及朝中的几个宰相知道,金人是何处得知的?

朝中有内鬼!

让姚平仲更加感到绝望、悲哀的是,这内鬼还是身居高位,堂堂大宋的宰执!

这样的朝廷,焉能不衰败,焉能不灭亡?

心灰意冷之际,姚平仲已经率兵突出重围,冲到了一处山岗上,只是金军仍旧跟在后边,紧追不舍,甚至还把山岗上的宋兵包围起来。

跟在姚平仲身边,一起杀出重围的杨可胜横刀立马,瞪起了自己的双眼,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嗡声道:“都统制,末将断后,你带着其余弟兄杀出去吧!”

“不成!”

姚平仲断然回绝道:“我作为主将,带着你们进入绝地,就有责任带着你们突围出去!任何一个弟兄,我都不会放弃!”

“都统制,能活一个死一个。走吧!记得替我等报仇,多杀几个金狗!”

杨可胜的眼神很是坚定,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这让姚平仲十分感动。

袍泽之情,情比金坚!

姚平仲已经打算突围了,以他的勇猛,再加上胯下青海骢的脚力,要杀出重围,根本不难。

他调转了马头,只是关键时刻,想起了临行前种师道那一番语重心长的嘱咐,以及种师道交给自己的锦囊。

若遇绝境,可开此锦囊,绝处逢生。

姚平仲下意识的掏出了锦囊,拆开锦囊之后只见是一张字条。

借着黯淡的火光,姚平仲凑近一看,依稀可见是九个字——

走石门峡,可反败为胜。

真的吗?

姚平仲咬了咬牙,眼中闪过了挣扎的神色,最终还是理智战胜了冲动。

他选择相信种师道!

“走,一起往石门峡突围!”

“驾!”

姚平仲、杨可胜旋即领着剩下的几千残兵败将,一起逃奔石门峡的方向。

……

石门峡,位于孟阳之东北边,乃是开封府境内少有的一处险地。

说是“险地”,其实周围仍旧一马平川,只不过有一道较短的峡谷,两边垒起土丘,有怪石嶙峋,芳草萋萋,从远处望去,好似一座石门。

此时此刻,郭孝恭领着三千八百人的西军精兵,蛰伏于此。

小小的石门峡,无法容纳这么多人,所以有一部分的宋军将士,待在了石门峡的外边,以及左右两侧,伺机而动。

郭孝恭靠着一颗巨石打盹儿,旁边的牛皋则是早就闭起了双眼,呼呼大睡,鼾声如雷,让郭孝恭有些哭笑不得。

在这种环境下都能睡着,不得不承认,牛皋的确是心大!

郭孝恭扒开草丛,把头往外探去,只见石门峡当中,依旧毫无动静,也没有一个人影。

姚平仲,会来吗?

他心里还是不敢确定。

昨日,郭孝恭虽进了同福客栈,却并没有杀死金人的奸细邓珪。

汉奸该杀。

尤其是邓珪这种吃里扒外,向异族敌人通风报信的狗汉奸,更是应该被千刀万剐的。

只不过,郭孝恭能杀了一个邓珪,这普天之下,却有无数个“邓珪”,他杀得完吗?

该来的,总会来的。

郭孝恭要做的,就只是尽自己所能罢了。

他必须要一步、一步、一步往上爬,爬到最高,登上权力之巅,才能得到自己想要的一切。 第031章 长腿将军姚平仲 郭孝恭与姚平仲素未谋面,故而有些不敢确定。

他依稀记得,在原来的历史上,姚平仲劫寨失败后骑着青黑色的骡子逃命,一昼夜跑了七百五十里,被戏称为“长腿将军”。

姚平仲这骑术,跟有着“高梁河车神”之称的宋太宗赵光义有得一比。

逃出生天的姚平仲,最终还寿终正寝,活到了八十多岁。

至于跟姚平仲一起劫寨的杨可胜,则是被金军生擒,不愿屈辱投降,惨遭杀害……

但愿姚平仲能打开那个锦囊,逃奔石门峡而来。

不然的话,郭孝恭以及这三千八百人的将士,就是一阵白忙活了。

他们在石门峡掩埋了许多火蒺藜,也就是炸弹。

这种海胆一样的火蒺藜,威力也是相当大的。

成片的爆炸,一定能对金军造成重创。

而且宋军还在外围深挖陷坑,设置陷阱和拒马枪,等金兵追击过来,就能体会到什么叫做绝望了。

“将军,前边有大队骑兵,往俺们这边赶来。”

原本还在石门峡那里掩藏起来的罗延庆,提着一支银枪,就来到郭孝恭的跟前禀告。

郭孝恭颇为疑惑:“你是如何得知的?”

罗延庆咧嘴一笑,指着自己的耳朵,缓声道:“末将是听到的。”

说着,罗延庆就向郭孝恭演示了一番。

他匍匐在地上,以耳朵贴着地面趴着,算是在聆听各种各样的动静。

地面的轻微颤动,也能一一听到。

这一项本领相当不错。

郭孝恭心中啧啧称奇之余,心中暗暗的松了口气。

他们总算没有白忙活!

“女真鞑子来了,准备战斗。”

郭孝恭晃了晃牛皋的胳膊,后者立马就瞪起了铜铃一般大的眼睛,拿起了双锏,一副如临大敌的架势。

“轰隆隆!”

这时,一阵尘土飞扬,马蹄声好似惊雷炸响一般,由远及近的传来。

姚平仲如约而至,领着几百人的残兵败将直奔石门峡过来。

女真人的轻骑兵,则是在背后紧追不舍。

弓马娴熟的金军弓骑兵,在马背上张弓搭箭,射出的箭矢把逃奔的宋卒一一射杀了。

他们就跟狩猎一样,嘴角上扬,勾着一抹嗜血的弧度,如同驱赶、射杀猎物。

这对于女真人而言,本身就是驾轻就熟的事情。

姚平仲、杨可胜领着残兵败将一路冲进了石门峡。

“延庆,上!”

“诺!”

随着郭孝恭的发号施令,早就在摩拳擦掌的罗延庆立即骑着一匹辽东大马,手持铁钩银枪,率领五百铁骑兵冲了出去。

“都统制先撤,某等来断后!”

罗延庆一声暴喝,策马扬枪,与姚平仲、杨可胜的残部错开之后,就朝着女真骑兵那边直扑过去。

数百宋军精骑,以逸待劳,一个个都卯足了劲儿发起冲锋。

“噗嗤!”

“啊!”

身边的同袍挨个儿的被射落于马下,气绝身亡,可是他们仍旧置若罔闻,以风驰电挚的速度冲进了敌骑人群中,进行了惨烈的厮杀。

小小的一处石门峡,就跟绞肉机一样,惨叫声、喊杀声、马嘶声,以及兵器的碰撞声等等,各种各样的声响混杂在一起,转瞬间就让此处成了人间炼狱的一般景象。

不断的人被枪挑于马下,血如泉涌,被铁蹄践踏为一滩肉泥。

刺鼻的血腥味儿弥漫在空气中,使人心神紧绷的同时,模糊了视野,全身上下的经脉也为之战栗。

狭窄的谷道,不多时已经堆满了尸体,一片狼藉。

“吁——”

这个时候,完颜宗望(斡离不)已经率领金国大军抵达了石门峡的外边,勒马顿足。

他坐在马背上,遥望着石门峡过道那边惨烈的战况,不禁眉头微蹙。

宋军竟然还敢发起反击?

这是斡离不万万没想到的。

尤其是在猛攻这么久,连一处小小的石门峡也攻不破,这使得斡离不更加恼火。

深以为耻!

“兀术所部兵马到哪了?”

斡离不询问一边的董才。

董才回答道:“副都统,四太子率兵赶来增援,在幕天坡遭遇宋军截击,正在鏖战,一时半会儿的,可能难以驰援到此。”

“不等他了。”

斡离不信心满满。

姚平仲所率领的一万西军精锐,已经被彻底击溃、打残,金军这边占据了绝对的兵力优势。

在这种情况下,斡离不完全可以去幕天坡增援金兀术,也能先擒杀姚平仲,再驰援过去。

“乌林荅泰、挞懒!”

“属下在!”

“你二人各率三千轻骑兵从石门峡左右两侧绕过去,奔袭宋军!将他们全部斩尽杀绝,一个活口也不留!”

“得令!”

乌林荅泰舔了舔嘴唇,眼中浮现出了绿油油的光,好似饿狼一般,嗜血的杀意不加掩饰。

石门峡不大,斡离不可以选择绕过去,而不必跟宋军死磕到底。

饶是如此,斡离不还下令以三百女真重骑兵开道,横冲直撞,通过石门峡,把挡路的宋卒一一绞杀。

还在战场上厮杀的罗延庆,只见部分金兵撤了出去,取而代之的,是几百名身披银色厚重扎甲,人马具装的女真重骑兵。

他们只露出一双眼睛,浑身上下尽是铁片打造而成的扎甲,一套盔甲重达五六十斤!

这还怎么打?

普通的刀枪、箭矢,根本无法对金军的重骑兵造成伤害!

“撤!”

罗延庆没有丝毫的犹豫,再次枪挑一名金兵之后,调转马头,就领着其余宋军骑卒往郭孝恭的方向一路狂奔而去。

眼看着宋军放弃了继续扼守石门峡,逃之夭夭,斡离不大喜过望,下达了全军出击的命令,自己还纵马驰骋,飞也似的发起冲锋。

在不远处的山丘之上,郭孝恭横枪立马,翘首观望着不断通过石门峡的金军骑兵,脸色严峻,眼中浮现出忽明忽暗的神色,不知道在想什么。

姚平仲、杨可胜及其残兵败将,已然跟在了身后。

牛皋见到来势汹汹的金军,急声催促道:“将军,女真鞑子的重骑兵已经通过石门峡。事不宜迟,快引爆炸药吧!”

“再等等……”

“还等甚么?若让金兵半数通过石门峡,我等怕是难以力敌。”

郭孝恭没有说话。

这个时候,他必须要沉得住气。

戒骄戒躁! 第032章 关陇大族,熙河兵 黎明破晓之际,天色黯淡,阴冷的寒霜笼罩着大地,只是石门峡、毛驼岗一带,火光遍野,纷乱的马蹄声宛若滚滚雷霆一般。

金国大将乌林荅泰、挞懒按照完颜宗望(斡离不)的命令,各率三千轻骑兵绕过石门峡,直扑郭孝恭所在的位置,怎奈何在半道上,他们就遭遇了无数的陷坑。

“啾——”

“啊!”

战马的蹄子一踩空,连人带马就摔进了陷坑中,被削尖的木刺、长枪所伤,甚至是被长枪直接贯穿了躯体,血如泉涌,再也没了生息。

宋军还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掩埋了许多火蒺藜,还把各种各样的炸药包捆绑起来,连成一片。

引线被点燃之后,发出“滋滋”的声响,随后产生了巨大的爆炸。

金军骑兵猝不及防之下,被炸得人仰马翻,哀嚎不迭。

火蒺藜爆炸所产生的气浪,能把金兵掀翻,破片也可以击破皮甲、扎甲,对金军的兵马造成一定的杀伤。

遭遇到这样的伏击,金军乱哄哄的一片,有的骑兵跟无头苍蝇一般,到处乱撞。

这时,远在山丘上的郭孝恭还耐着性子,坐在踏雪乌骓的马背上,眺望着石门峡的方向。

“来了。”

郭孝恭的眼中浮现出了一抹亮光,喜不自禁。

终于等到你!

还好我没放弃!

映入眼帘的,是金军统帅完颜宗望的大纛。

郭孝恭于是不再迟疑,亲自举着火把点燃了引线。

被他简单改造过的炸药包,混杂着铁蒺藜,威力那是不容小觑的。

引线被点燃之后,迅速蔓延出去,接二连三的引爆了掩埋在石门峡里边以及前后的炸药包、铁蒺藜。

石门峡两侧的岩石层,被瞬间炸裂,坍塌下来,飞溅的石块砸落,把还在通过石门峡的金兵砸得人仰马翻,一片哀鸿遍野。

空气中弥漫着硝烟的味道,异常刺鼻。

“啾——”

“副都统!”

“二太子!”

斡离不在毫无防备的情况下,也被严重炸伤。

其胯下宝马一声哀鸣之后,四蹄朝天,斡离不紧跟着被火蒺藜的铁片击中脖子、胸口、额头,惨叫不已,额角青筋凸起,面容也为之扭曲了。

随行的亲兵以及金军将领都纷纷围了上去,把斡离不护住。

郭孝恭则是不管斡离不是死是活,旋即高举着手中的一杆铁枪,一手紧攥着踏雪乌骓马的缰绳,大声呐喊道:“完颜宗望已死!弟兄们,成败在此一举!”

“跟我杀!”

“杀啊——”

郭孝恭身先士卒,骑着踏雪乌骓冲在了最前边,姚平仲、杨可胜、牛皋等人,也都紧随其后,跟打了鸡血一般分外亢奋的发起冲锋。

听说金军的统帅完颜宗望被炸死,所有的宋军将士顿时欣喜若狂,士气大振,都骑着战马以风驰电挚的速度,宛如猛虎下山一般扑向了石门峡那边的敌人。

漫山遍野都是宋军的铁骑兵,到处都是喊杀声!

金军根本无法分辨出宋军到底有多少人马。

在斡离不昏迷不醒,生死未卜的情况下,诸如乌林荅泰、挞懒、董才等金军将领,也是宛如一盘散沙,难以继续迎战了。

“撤!快撤!”

“保护二太子,撤退!”

金兵纷纷作鸟兽散,抱头鼠窜。

再精锐的部队,在失去主心骨的情形下,也难以维持强悍的战斗力。

郭孝恭正是瞅准了这样的有利战机,率兵一路穷追猛打,歼灭了金军几千人,斩首三千余级!

就连降将董才,都被宋军生擒。

这次的石门峡之役,对于宋廷而言,堪称是少有的“大捷”。

……

垂拱殿上。

赵桓得知石门峡大捷的消息,不由得如释重负,龙颜大悦。

按照朝廷原本的计划,由姚平仲率兵劫寨,救出作为人质的康王赵构和宰相张邦昌,顺利的话还能擒杀完颜宗望。

然而,天不遂人愿。

姚平仲作战失利,不但没能救出赵构和张邦昌,还身陷重围,遭到了金军的伏击,以至于损兵折将严重,一万西军精兵,最后活着回来的不过一千人。

也好在,郭孝恭关键时刻力挽狂澜,于石门峡设伏,大破金军,还炸伤了完颜宗望。

后者现在还死活不知。

有鉴于此,赵桓擢升郭孝恭为宣抚司副都统制,协助种师道、刘延庆统领开封的前军、后军。

若非郭孝恭资历尚浅,擢升的速度太快,赵桓还想直接让他担任都统制。

而考虑到朝廷正是用人之际,再加上姚平仲在军中颇高的威望,赵桓于是降姚平仲为天武军左厢都指挥使,戴罪立功,并划拨到西军麾下。

姚平仲对赵桓的这一升一降,心服口服,但是仍然怏怏不快。

他这一次劫寨功败垂成,在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有内鬼走漏消息,向金人通风报信,不然何至于此?

想到那惨死的数千熙河兵,姚平仲心里更加的愤懑不平。

如果不能揪出那个奸细,姚平仲绝不甘心。

“圣上,臣认为不妥!”

这个时候,太宰李邦彦还手持牙笏出列,朝着坐在御座之上的赵桓躬身行礼,肃容道:“姚平仲此番劫寨失败,只因他急功近利,这才害死了数千精兵,导致朝廷的反攻大计毁于一旦。”

“若不严惩姚平仲,臣唯恐人心不服!”

李邦彦对于主战派的姚平仲并无好感,而是深恶痛绝。

现在姚平仲落难了,他自然是要痛打落水狗。

李棁跟着附和道:“圣上,李太宰所言极是。”

“有功之人要赏,有罪之人也要罚。赏罚分明,才能不失朝廷的公允!”

“姚平仲损兵折将,辜负圣恩,还坏了朝廷的反攻大计,理当处斩。”

“然,念在他往日为朝廷立下汗马功劳的份上,死罪可免,却不该继续委以重任!”

主和派的李邦彦、李棁等大臣都想着极力打压姚平仲,拔掉这个“刺头”。

李纲不得不硬着头皮出列,为姚平仲求情:“官家,姚平仲乃国之良将,朝廷怎可以一时之胜败论英雄?”

“而今金国大军还在城外虎视眈眈,让姚平仲戴罪立功,最合适不过。”

“熙河兵,也当继续划归姚平仲节制。”

种师道、折彦质等西军将领,也纷纷为姚平仲求情。

姚平仲的父亲熙河路经略使姚古还屯军于酸枣,手握重兵,赵桓若是处死姚平仲,后果将不堪设想。

姚氏是关陇大族,世代经营熙河路,为朝廷戍守边陲,在军中的影响力极大。

姚兕、姚麟、姚雄、姚古、姚平仲,祖孙三代人数十年坐镇西陲,其麾下的数万熙河兵,也被称之为“姚家军”。

跟种师道、种师中兄弟二人麾下的秦凤兵被称之为“种家军”一样。

不是私军,胜似私军!

赵桓经过一番深思熟虑之后,也就不再为难姚平仲,让其以一个厢都指挥使的身份,军前效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