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公主她是个恋爱脑》 争执 不似昨夜的大雪下的猛烈,今早的小雪零零散散的飘浮,伴随着腊梅花瓣在空中晃晃悠悠,好一会儿才落在已被白色占领的大地上。

“遇春姑姑,殿下今日的汤药。”

遇春停下挑拣首饰的动作,抽空看了一眼汤药,并未多说,转身继续为公主挑拣今日穿戴的首饰。

好一会儿才微微颔首,示意送首饰的小宫女进入正殿。

小宫女看着颇为灵动,重重俯身行礼进入寝宫内,有些不稳重的动作却惹得盘上的首饰撞的叮当响。

声音倒是清脆悦耳,但却让遇春几不可察的皱上眉头。

端汤药的小宫女极快的扫了一眼遇春,又恭顺的垂下眼眸。

遇春此时才注意到面前的人,年岁不大倒是稳重,“我瞧着你倒是不错,你叫什么?”

“回姑姑,奴婢请兰。”

“请字打头的,来府中倒是有些时日了。我记住你了,今日就你进去侍候吧。”

遇春状似不经意的下了决定,但眼睛却牢牢的盯着请兰。

请兰被这好事砸晕了头,饶是稳重也不可抑止的露出喜悦的情绪。

“谢遇春姑姑。”请兰郑重地俯身行礼,腿脚有些快的进入寝殿,遇夏见她速度不慢,碗里的汤药倒是一滴没撒。

“怎么?看上这个丫头了?这可是我手底下的,我可不放。”遇夏眼里盛满笑意,对着遇春调笑道。

“你倒是闲,每日都有打趣人的闲工夫,才把手底下的小丫头教的一个比一个跳脱。”

“我何时闲了?再说了,人家十多岁的小姑娘,好动些怎么了,又不是不守规矩。懒得和你多说,我进去给殿下梳妆了。”

遇夏带笑瞧了一眼遇春,“你看上的这个小丫头一会儿就给你送过去。”

“我可不谢你。”遇春露出了笑意,却也颇为傲娇的轻哼一句。

“切,谁要你谢我。”遇夏转身进入寝宫,脸上的笑意还没来得及收,便看见坐在窗边的长公主林月漓。

应是才起床的缘故,在寒冷的冬季,林月漓只穿了轻薄的衣衫,青丝随意的披在身后,坐在窗边看迎风而立的腊梅被雪覆盖,看着这幅美人赏雪图倒有一种莫名的悲戚感。

“殿下,您身子弱,莫要在窗边久坐,冬日寒凉,殿下要万分小心才是。”

遇夏一边说着一边将林月漓扶进内室,离殿中的地龙近些,顺势警告的看了一眼在旁边侍候的宫女。

一旁的宫女有些害怕的低下头,却也觉得委屈,殿下哪里是谁都能劝上两句的?

“怕什么,本宫这病好不成,也坏不成,你啊,何必担心。”

林月漓见遇春一幅如临大敌的模样轻笑一声,倒也拍了拍她的手,安抚了一下。

“谁说好不成?今日陛下召殿下入宫,定是又寻到了新法子,陛下要做的事,哪有做不成的,殿下的病总会好的。若是不好,这病就是抗旨。”

遇夏有些卖乖的说着讨巧话,手上也没闲着,开始为林月漓梳妆。

“哈哈...你啊,真是个有主意的,那本宫一会儿进宫,就去向陛下请旨,诛这病的九族好不好?这倒是积德了,再没人受本宫的苦了,只是,怕是要为难陛下了。你说是吗?”

林月漓倒是不似先前的沉寂,开怀的笑着,来了兴致还朝之前被遇夏责备的小宫女白芷问道,打趣遇夏。

白芷也一敛愁容,掩嘴偷笑。

“殿下只管去,只要是殿下说,陛下哪有不答应的。”遇夏也不生气,依旧是喜气洋洋的。

“好啦,莫在这儿卖乖,梳个简单的发式就好了,谁还能责怪本宫这久病之人吗?莫要往本宫头上弄些花花绿绿的东西。”

林月漓说的温和,言语间却极为肯定,觐见的规制是规矩,可谁也不敢来挑她的不规矩。

陛下对这个皇姐万分敬重,为了给长公主治这病,几乎每日宣见,遍寻名医。

长公主平日也温和待人,没什么错处,言官们着实不想在长公主这儿惹陛下的不痛快。

今日不知陛下是又找到什么新法子,又召长公主进宫,但大抵也是无功而返。

“那自然是听殿下的,您瞧,这不就好了?”遇夏瞧着铜镜中的芙蓉面,颇对自己的手艺有些成就感。

“不错,遇夏的手还是这样巧。”林月漓毫不吝啬的称赞道。

可那双带笑的眼睛望向铜镜时,却失去了情绪,总有些散不去的冷漠。

“好了,走吧,进宫瞧瞧又来了哪位能人。”林月漓并不在意的笑了笑。

“殿下当心。”

“皇姐当心。”

林月漓还未到勤政殿,就见林起渊已在门口等着,一来就抢过宫女的搀扶,接过林月漓的手。

“这样大的风雪,陛下在这风口站着做什么?殿中热着了?陛下才出来凉快凉快。”

林月漓今日心情不错,倒是笑着和林起渊打趣上了。

林起渊愣了愣神,平日里少见皇姐这般好心情,一时间竟有些恍惚。

“还真是被皇姐说中了,朕在这殿中热的受不住,才出来巴巴的望着皇姐呢。”

林起渊很快反应过来,顺着林月漓的话往下说,还偷摸邀个功。

温热的手状似十分自然的握住林月漓的手掌,像是为她暖手。

林月漓侧头看了眼相牵的手,看起来过分亲昵,目光在下一瞬刚好撞上林起渊的眼神。

“皇姐怎么了?”林起渊没想到林月漓会侧头,却依旧镇静的收拢了掌心中有些冰凉的手。

“没什么,在想陛下又找到什么天下名医了。”林月漓不甚多想的收回了目光,看起来并不在意。

林起渊的眼神专注,一动不动的盯着林月漓,仿佛整个世界中只有她一人。

他像是想到了什么,轻笑了一声。

果然啊,皇姐会纵容他的一切。

“不急,今日专程让人做了些皇姐爱吃的菜,用了午膳再见他。”

林起渊将人扶进殿中坐下,顺势就坐在旁边,反倒是把正中的主位空出来了。

“昨日新上的贡茶,皇姐尝尝合不合心意,若是喜欢就带些回去。”

林起渊将装着热水的茶壶往林月漓远处挪,把已经泡好的茶杯推到她跟前。

在林月漓面前,他似乎一向喜欢亲力亲为。

“茶性凉,我应该不宜多饮。”林月漓也不生气,依旧温和的笑笑,只是总觉得多了份疏离。

林起渊推茶的动作顿住,复又收回茶杯,将另一个空茶杯盛满热水,再次递过去。

“是朕疏忽了,皇姐可是生气了?”

林月漓漫不经心的拨弄着茶盖,并不说话。

林起渊见状,原本不错的心情也有些低沉,于是挥退身边人,正准备开口,却又被林月漓抢先。

“你在提醒我什么呢,陛下。”

林月漓伸手揭开林起渊身侧的茶碗,里面茶叶浮动。

“爱喝茶的不是我,而是他,陛下难道不知道吗?”

林起渊原本柔和的眼神一瞬间变得有些锐利,整个人极具攻击性,他伸手覆住了茶盖,连同那只白皙的手,一同压在茶碗上。

“皇姐何必提他,都死了这么久的人了,还有什么可说道的,也得亏皇姐还记得。”

林起渊隐忍着怒气,原本向皇姐献宝的好心情通通没了,语气中也不由自主的带着恶劣。

阴魂不散的伥鬼,死了这么久了还不安分。

林月漓已经太久没有提起过那个人了,时间一长,林起渊便觉得一切都过去了,如今才发现自己是痴人说梦。

任何事情都能让她回忆过去,总能轻易的点燃她的怒火。

林月漓对林起渊的怒火。

过去的事就是一根刺,狠狠的扎在了两人的心里,无人知晓,无人发觉。

所有人都只能看到帝王全力粉饰下的平静的湖面,可只有两人知道看似平静的湖面下,是如何的波涛汹涌。

“阿姐,你骗我。”

一旦林起渊与林月漓生了争执,林起渊就不会称朕,或是为了让林月漓想到过去的姐弟感情,又或是为了讨好,只有林起渊自己明白了。

林起渊有些偏执的紧紧抓住冰凉的手,有些孩子气的看着林月漓,似乎她不理他,那他就不会罢休。

“你说过,我才是你最重要的人,你会原谅我做的一切,不是吗?

那你为什么会这样?为了他一个外人,而和我生了嫌隙。那天过后,你就再没唤过我民昭!”

林月漓闭了闭眼睛,意图压制心中的怒火,理智告诉她,和林起渊争吵并无好处,但无处释放的愤怒又让她不得安生。

“德音孔昭,视民不恌。你做到了吗?他不是你的臣民吗?你杀他是为了天下吗?你真的没有私心吗?”

林月漓终究难以抑制愤怒,一把甩开林起渊的手站起来,茶杯也因为这番动作被推下桌子,在地上摔的四分五裂。

“你是我的弟弟,你坐在这个位置上,我当然理解你的不安生。可你!你敢说一定要他死吗?你分明可以夺他的权,你明知道我们…”

林起渊即刻出声打断了林月漓的话,他当然知道皇姐想说什么,他厌恶这句话。

你明知道我们相爱。

我们,那个死了这么久的人,和皇姐算得上什么我们,只有林起渊和林月漓,才算得上我们啊…

毕竟,我们就连名字都那么相像。

“皇姐,你身体不好,不要动怒好不好?我错了。”

林起渊极力把自己伪装成过去的模样,似乎从前的孩子一点都没有改变。

他顺势抱住了林月漓,委屈的埋在她的肩颈处,像个无措的孩子。

“皇姐,我只是太害怕了…可哪个皇帝会容忍他们家的存在?我错了皇姐,可我只是太心急了,我害怕,我害怕再回到以前那种人不是人的日子了。”

“我不能容忍任何一点可能的变故,所以我忧虑又急切,我不得已杀了他。”

林起渊说着悔恨的话,可狠厉的眼神却与他的语气极不匹配,他甚至嘲讽的扯了扯嘴角。

当然不是不得已。

当权者,有几个敢对权臣心慈手软?何况他还是年少登位,不趁此良机,对太后的外戚动刀,留着做傀儡皇帝吗?

“可皇姐,你不能这样不公平。你不能去神化一个死人,我们夺了他的权,他未尝不会恨你怨你。那条你不曾走过的路,没有你想象的那么美好。”

林月漓斩钉截铁的打断了他,“端华不会怨我。”

区区杀母之仇 林起渊听到林月漓肯定的语气,脸上扭曲了一瞬,很快恢复自然。

就不该提他。

“好,皇姐,我不该擅自揣测他。那我们现在不提他了好吗?我们别在纠结过去了好不好?

你怨我没有考虑你的感受,可你也骗了我不是吗?皇姐,你说我是你最重要的人,你会原谅我做的一切,可你…分明是想过为了他抛弃我的,怨恨我的,对吗?”

林起渊小心翼翼的害怕被抛弃的模样,成功引起了林月漓心底的那一丝歉疚,她有些僵硬的拍了拍他的束发以示安抚,却依旧沉默不语。

林月漓长期喝药,又及其讨厌药味,常常用熏香驱散药味。又因为体弱多病,不敢用太浓烈的花香,只好用较为柔和的草香。

以至于林起渊常常还未走近,就能闻到她身上独特的香味。

林起渊感受着皇姐周身的香气萦绕,有那么一瞬间希望这样宁静的日子就这么持续下去。

他竟有些舍不得打破这片平和。

“皇姐,过去就让它过去吧,以前的事,就当我们扯平了,好不好?”

林起渊声音很轻,带着对曾经温暖过往的回忆,期望的问着,等着她的一个答案。

“好。”

林月漓也轻和的答应了他。

他看起来有些喜出望外,笑的很开怀,林月漓已经很久没有看过他这样的笑容了。

林月漓也跟着笑了,手依旧轻柔的拍着他的肩。

当然好。

即使当初我几乎想背叛你,舍弃你,差点杀了你。

虽然你遍体鳞伤,而我没有受到任何伤害,可我毕竟失去了我的爱人啊,我们当然只能算勉强扯平了。

我的好弟弟。

在这温馨的画面中,殿门口掠过了一抹深蓝色衣角。

守着殿门的福禄悄悄侧过身子,挥手示意福利离门口远些,去别处说说话。

“行了,把心放下,估计陛下一时半会儿不会动怒,大抵也牵连不到我们。”

福禄压着声儿宽慰着福利,让他安心。

福利才来守殿门不久,一来就撞上长公主和陛下争吵,听着里间还夹杂着砸东西的动静,应对不及,便匆匆找人来请原本在别处办事的福禄。

福禄一听也是心急火燎的赶来,这两位已经很久没有争执过了。

但若是一吵起来,要是底下人应对不及,一不留神就会犯了禁忌,这通通都是要吃苦头的。

幸好二人吵的快,和好的也快,不然又是一桩麻烦事。

福禄有些感慨的深叹一声,看了眼被白雪覆盖的皇城,圣洁威严。

福禄心想,这明亮的白色反倒是衬的殿中有些暗沉了,不过也好,这才能把里头的阴私藏的深。

“多谢禄公公,是小的做事不机灵,才让禄公公劳累这一趟。”

福利还是有些衷心的感激,毕竟福禄是陛下身边的老人,他一来,自己才不至于太过惶恐。

“咱在这宫里,自然是得互帮互助。花无百日红,我这把老骨头早晚有靠你的时候啊。”

福禄当然也乐得卖福利一个好,福利待人处事颇有一套方法,不犯什么大错,以后定是高升的前途。

“禄公公真是言重,公公可不是花啊,是树,是咱们这儿的参天大树。”

福禄倒是不可置否的笑了笑,不算高兴倒也不反感。

福利做事向来谨慎,不露锋芒,他要是真把自己夸他的话认下了,才真让福禄想不明白了。

“来人。”

殿中传来了林起渊的声音。

这让原本一片闲适的二人,顿时打起了十二分精神。

福禄朝一旁杵着的小太监摆摆手,示意他赶紧进去,转身对福利说道,“你这儿估计没什么大事儿,咱得去太后那儿打一趟,过小半月可是太后寿辰,到底得去问问太后的心意啊。”

福利挂着讨喜笑意,状似不经意的提了一嘴。

“禄公公向来是考虑周全的,不过…小的听说,这景王一大早就进宫看望太后了,现在也没听人说王爷出宫,估摸着还在太后宫里呢。”

福禄转身有些诧异的看着福利,瞪大了眼睛,“谁?谁去看望太后?”

“景王啊。”

太后赵寻奢依旧带着万年不变的和善面孔,仿佛是盼着自家小辈回府的老妇人。

一见到景王林涣信便喜不自胜,又是赐座又是让人上糕点,怕人站着累着,又怕人坐着饿着,简直就是那慈母孝子图。

“多日不在母后身前,儿臣实在思念至极…才一回京城便匆匆赶来,行路狼狈,母后莫要责怪儿臣失了体统才好。”

林涣信说的动情,情到深处还偶有停顿,竟不能言语。

赵寻奢也用手帕抹了抹眼角并不存在的泪珠,感慨道,“孝顺孩子,母后怎会怪你。”

“谢母后…”

“好孩子…”

沁芳作为太后身边的老人,行事作风与太后甚至有几分相像,连眉眼处挂着的感动都像一个模子刻出来的。

多么感人至深的画面,合着景王孝顺,孝顺的是非亲非故的嫡母啊。

沁芳心下讽刺的想,面上却不显,还配合着二人的戏,跟着擦了下眼泪。

区区杀母之仇,果然不足挂齿。

“景王进宫看望太后?”林起渊听着福利的禀报,给林月漓布菜的手一顿,挑了挑眉头。

林月漓从容的夹起盘中的藕片,轻轻的咬了一口便放下。

不同于林起渊的惊讶,林月漓像是什么都不知晓一般,十分自然的开口。

“六弟真是孝顺,让本宫这个亲女儿都有些汗颜了。”

林起渊绷不住笑意,笑出了声,借用喝茶遮盖了一下,倒也并不在意。

“哎…朕这个六弟啊,真是整个大正王朝独一份的孝顺人,朕这个养子何尝不是倍感惭愧呢。”

林月漓抬起眼眸,眼里划过讽刺,不知是对景王,还是对太后。

她终究什么也没说。

“母后,慈若会写您的名字啦!”

“母后,您看您看,夫子夸赞慈若啦!”

“母后,慈若的字比太子哥哥和六弟的都要好!”

“母后,您让慈若看的书,慈若都看完啦!慈若没有偷懒哦!”

“母后,您看看慈若的诗,被父皇夸赞啦!”

“母后,您看看慈若的批注,夫子说…”

“母后,您看看慈若的棋艺,父皇说…”

“母后,你回过头,看看慈若啊…”

“母后…”

在眼前的迷雾中,林月漓听见了两道冷冽的声音交织着,面前两个模糊的身影终于说话了,吐出了相同的两个字。

“没用。”

林起渊明显感觉到林月漓现在的心情很糟糕,仿佛陷入了过去的梦魇。

他想要伸手唤醒她,她的眼神却在他触碰她之前,变得清明。

“皇姐,你这是怎么了?”林起渊有些忧心的问道,这种似乎他不知晓的,关于皇姐的往事,总让他烦躁,他总想了解关于皇姐的一切。

可他只知道皇姐同太后的关系十分淡薄,多的什么也不知道,他直觉还有什么关于皇姐的往事。

他在冷宫苟且偷生的时日里,皇姐似乎并没有像外人说的那样荣宠加身。

“想到了些从前的趣事。”

林月漓双眸含笑,一口吃下了剩下的藕片。

“今日累了有些乏味,正好这宫里出现了这样的奇闻,这名医就明日再看吧。本宫先去寿康宫瞧瞧,毕竟这热闹可不是哪天都能看的不是?”

林月漓将林起渊的茶杯中添满水,倒像是毫不在意这事儿。

“那朕陪…”

“陛下勤政,就不必为这些小事叨扰了。”

林月漓说的温和,言语中却是不容拒绝。

“好,那皇姐把朕的那份热闹,一起看了。”

林起渊起身,颇为好脾气的伸出手在林月漓身侧,林月漓也十分自然的搭上他的手臂起身。

“那就明日顺道进宫,给陛下讲今日的乐子。”

林起渊失笑,一口答应,“那朕等着皇姐。”

林起渊一路将林月漓送到内殿门口,随意挑了个眼熟的太监,“给长公主挑个手炉。”

福利恭敬的俯身,“是。”

林月漓若有所思的看了一眼福利,他脚程不慢的去找手炉,脚下却很稳,不显得慌忙。

林月漓错开眸光,同林起渊颔首致意,便朝外殿门口的轿撵走去。

“天冷风大,陛下吩咐奴才给殿下准备的手炉,万望殿下保重身体。”

在林月漓上轿撵前一步,福利便拿着林起渊突发奇想吩咐下的手炉赶来,双手恭敬的奉上。

“你倒是个脚程快的。”林月漓并不接,给了遇秋个眼色,她便会意接下。

“奴才侥幸,胜在这腿脚好的年纪。”

福利将手炉捧给遇秋,眉眼依旧低顺。

“你不错。”

林月漓脸上挂着似有似无的笑意,似乎很是满意的称赞了一句,目光全然落在了福利身上。

“谢殿下。”

福利躬身上前,做林月漓上轿撵的扶手。

在林月漓将手搭在他的手臂处时,福利极快的抬眼,与林月漓眼神短暂的交汇便立刻离开,又恢复了低眉顺眼的模样。

你不错。

殿下认可了他。

那一日之后,福利便发誓,下一次相见,定要让高坐楼台的殿下,眼神再次为他停留。

过去,她是他雪中送炭的贵人;如今,他是她伸进宫中的利爪;那往后,她就是他的登云梯。

恩当然要报,但也不妨碍自己从中得利。殿下何不再做一次他的贵人呢?送他去往更高处。

贵人们生来就拥有一切,想来也不会在意卑贱的人偷点好处吧。

“起轿寿康宫。”

林月漓闭上眼睛假寐,面前浮现了福利的那个眼神。

她喜欢这个眼神,带着野心和自以为的小心,很是有趣。

从很小的时候林月漓就知道,再小的棋子都能发挥大作用。

当她发现,原来所谓高贵的公主,一切荣华都是那么的易碎,像是街边乞讨的乞丐,生活的好坏全靠人恩赏。

她便乐得扮演在乞丐窝里扔赏钱的人,至于乞丐谁来扮演?福利是,林起渊当然也是。

她讨厌做摇摇欲坠的乞丐,于是,为了改变这个周身笼罩着虚幻泡沫的脆弱公主的处境,林月漓决定豢养许多乞丐。

福利是乞丐堆里还算不错的那个。

捡到福利是在一个冬天,没钱没背景的他,似乎没有谋得一个好差事,被分配到了冷宫。

他是被冷宫里的疯子打了?又或许是冲撞了哪个宫妃?谁记得呢。

他的伤痕是几天前的,没有药膏又要做苦差事,一直没有痊愈,最终晕倒在冰天雪地中。

林月漓坐在城墙的楼台上,看着他一点点在地上爬动,似乎想找个暖和的地方避一下刺骨的大雪,可他已经被冻的手脚僵硬,爬不动了。

“可怜的孩子,快带他进去躲躲风雪,这冰天雪地的,别把人冻坏了。”

“这背上的伤好生吓人,左右本宫拿着也没什么用,把这药膏拿给他擦擦吧。”

福利只感觉到有人将他搬到了一处避雪的地方,但依旧能感到风雪的呼啸,应该是某处楼台。

随后他就听到了他会铭记一生的声音,他努力的撑起眼皮,是一个满身珠翠,身着华服的年轻女子,看起来才十来岁的模样。

她眉眼间带着几分忧虑,但福利总觉得这种忧虑似乎又有些浮于表面。

这种割裂感让福利觉得,眼前的女子看起来那么悲天悯人,却又好像高高在上,漠视一切。

他感到自己的命在一点点流逝,有人似乎又将他搬往别的地方,终于,他躺进了温暖的被窝。

福利终于撑不住闭上了眼睛,在意识沉睡之前,他下意识的想了些乱七八糟的事情。

这又是哪位贵人啊…

这位心口不一的贵人,想图谋什么呢?

算了,自己一无所有,又有什么可怕的?

睡吧,明天是个新日子。

往事 “殿下,寿康宫到了。”

遇秋轻声走到林月漓身侧提醒,比平时多了几分小心。

每次殿下与太后见面,心情都不会太好,两人像是仇敌一般,一定要争个输赢。

但无论是殿下输了或是赢了,她都不会高兴。

遇秋极其擅长察言观色,也非常了解林月漓。

因而她常常能清楚的感知到,殿下藏在和善表面下,那颗愤怒而又尖锐的无处发泄的心。

“嗯。”

林月漓冷漠的打量起寿康宫的布置,从赵寻奢成为太后搬到此处以来,她几乎没有踏足过这个宫殿。

林月漓稳稳的踩在雪地上,绵软的雪地发出轻微的响声,衬得四周更为寂静。

遇秋与一众宫女止步于外殿门口,这是林月漓与赵寻奢的共同的规矩,她们二人相见时,林月漓的人不允许存在。

伴随着了无声息的寂静,林月漓踏进了寿康宫。

院中也有许多梅树,被细微的风轻轻抚动,带着白雪在空中晃荡。

林月漓突然生出了一股躁郁,让她心中的破坏欲直线上升。她想用簪子划烂这些梅花,用刀剑砍掉所有梅树。

她清楚的感觉到,过去疯狂的情绪正在翻涌而上,一点点蚕食自己的理智。

林月漓藏在广袖下的手指死死的抓掐着自己,拼命使自己冷静下来。

“皇姐安好。”林涣信从内殿中出来,看见林月漓正在望着梅林走神,抬起来如沐春风般的笑脸,行礼的动作轻盈美观。

林月漓的情绪一下子中断,以最快的速度换回了假面。

她柔弱的轻咳了一声,笑的有些腼腆,似乎在为自己的失礼懊恼。

“六弟久在边关,你难得回来,本宫这个做姐姐的,合该为你接风洗尘才是…真是失礼,六弟莫要见怪。”

林月漓声音轻柔,带着无尽的包容与抚慰,这样的性子似乎谁都不忍心责怪她。

难怪林起渊那个从冷宫出来的疯子,能在她面前装的像个人样。

林涣信有些恶意的想。

“匆匆回京,不曾看望皇姐,是瑾泉之过,皇姐莫言见怪才是。”

林涣信突然想到外界的风声,恍若无意的开口试探,脸上还带着恰到好处的忧虑。

“瑾泉离京时,皇姐身体还很是康健,如今怎么这样差了?”

林月漓用手帕遮住嘴角的笑意,又咳了几声。

为情伤身,是用来稳住林起渊的借口,如今在林涣信这儿似乎也能起到大作用。

林月漓欲言又止,似乎陷入了某种回忆,悄悄红了眼眶,随即又扯出一抹笑来。

“天命如此,大抵无甚缘由。”

一副心有苦衷的模样。

不承认,不否认,这是林月漓的做事原则,靠着这种做法,她几乎无往不利。

林涣信也不知是信了还是没信,但依旧温和的开解道,“皇姐莫要沮丧,皇姐命格尊贵,这样的小病,想来不久便能痊愈。”

“借六弟吉言。”林月漓也报以善意的微笑,也就此别过,转身前往内殿。

林涣信不急不缓的走出外殿,在长长的宫道上停下脚步,看着红墙绿瓦裁剪下逼仄的天空陷入深思。

太奇怪了。

从林涣信有记忆起,这位皇姐似乎就是这样一副万年不变的柔和善良的模样,无论是对谁都能有一份好心。

她深得林起渊的信赖,甚至是依赖,朝堂之上似乎都有她的一席之地,这样的她,在那场政变中真的如此无辜,这样干净吗?

想到那场他听了一遍又一遍的血色政变,他抬头望着漫天飞舞的大雪,一滴眼泪在眼角悄无声息的滚落。

他的生母纯贵妃一度执掌凤印,育有两子一女,长子林业允被封为太子,次子林涣信和女儿林秦可也深受皇帝宠爱,李家作为纯贵妃的母族一跃成为朝堂新贵。

林涣信以为这样风光的日子会一直持续下去,直到那场政变的发生。

当时林起渊作为皇后养子重返朝堂,与太子林业允斗得难舍难分。此时边境来报,说是大启来犯,林起渊主动请缨,想要追随赵家奔赴战场。

父皇拒绝了,转而任命林涣信远赴战场。

林涣信一直对皇后母族的赵家抱有敌意,行军路上一直小心谨慎,可很快,林涣信就见识到了什么是战场。

此次大战十分惨烈,老将军赵席年事已高,多负责在后方排兵布阵,少将军赵以澈则在前冲锋陷阵,而林涣信为了夺取军功,为太子继位保驾护航,也是冲在前线。

林涣信曾在京城担任过武将,不是什么都不懂的文臣,可还是被战场的残酷震惊了。

尸山火海,他作为皇子还受人保护,即使是这样,他也几乎杀的麻木了。

他机械的砍杀,眼前全是猩红,仿佛对面冲来的不是人,是野兽不是同类,是破布,一砍就能撕裂。

林涣信毫无心理负担,因为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只一遍又一遍地砍杀着人,脑海中只有一个念头,我要活,他要死。

终于,大正赢了。

罕见的,林涣信激动的转身抱住赵以澈,这个原本被他视为政敌的人。

或许是因为赵以澈对将士的负责,或许是他对自己的照顾,又或许是一次次的救命之恩。

此刻,所有人摒弃了偏见,摒弃了仇恨,激动的抱在一起,他们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我们赢了!大正赢了!我们守住了边境!

众人都沉浸在胜利的喜悦中,当晚,伤员简单的处理完伤口后,军中难得的上了许多肉食,开起了庆功宴。

但众人还未等到陛下的犒赏,作为少将军的赵以澈突然重病,甚至已经卧床无法行动了。

一时间军中流言四起,即使赵席对外宣称赵以澈是伤病感染,众将士依旧心中猜忌。

大家都知道现在太子党同皇后党斗的你死我活,赵以澈作为皇后的侄子,刚挣了如此大的军功就突然病重,难免让人对太子心生猜忌。

林涣信也感觉到军中对他无声的恶意越来越明显。

他心中也忐忑不安,他下意识的觉得皇兄是谦和君子,即使与林起渊斗得你死我活,也不至于对保家卫国的少将军下手。

但他又不敢肯定,皇兄手中无辜之人的性命也不在少数,党争之中很难说谁对谁错,只有敌人和自己人。

皇兄真的做了吗?

林涣信不敢多想,但也变得深居简出,他不敢去面对已经算他半个老师的赵席,和在他心中已经算生死之交的赵以澈。

直到赵席找他,说是赵以澈想见他最后一面。

林涣信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走进赵以澈的军帐的,他的心中天人交战。

一会儿他担心赵家恼羞成怒杀了自己,一会儿又疑心自己是不是被皇兄放弃了,转念一想又觉得皇兄不会这样做,一边又痛苦于这样意气风发的赵以澈,竟然就要离开人世了,他还这么年轻。

太多的念头交织着,让林涣信觉得恍惚,头好像还在隐隐作痛。

“殿下,臣已是弥留之际。只有一事,恳求殿下。”

林涣信上前紧握着赵以澈垂下的的手,他的手很凉,像是在雪地呆久了的冰冷。

他的伤口感染了,满身的纱布浸着鲜血。他看起来很虚弱,像是不足月就被产下的孩童,气息很微弱,与在战场上作为定海神针的少将军,判若两人。

“你说…你说,端华,只要我能做到,我都会帮你。”林涣信红了眼眶,在父母宠爱,兄长庇佑下的六皇子还没有真正的长大,就被迫经历生离死别,他感到惶恐与无错。

“休战后,替我上药的军医死了,我上的伤药有问题…”

林涣信只觉得喘不上气,心中的猜测被证实,眼泪止不住的往下掉,他张了张嘴,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只能双手紧紧的握住赵以澈的左手,好像这样就能抓住他的一线生机一样。

“京城应该生变了,殿下,请求您!臣请求你即刻回京!向太子殿下陈情,赵家无意参与夺嫡之争。

臣已无活路,父亲也无力在前线厮杀,赵家剩余的子弟不成气候,赵家对太子殿下构不成威胁了。

请您,请您保赵家一条活路,就当是报臣在战场上的相救之恩,请求您…”

赵以澈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像是沙漏一般,在一点点流逝,他的意识逐渐模糊了,心中却充满了忧虑与不放心。

赵席看着他寄予厚望的长子,在弥留之际也要拖着残躯保下赵家,自己却老将迟暮,心底弥漫一股难以抑制的悲怆与无力。

“我会的,端华,我会的。就算赌上这条性命,我也一定保下赵家,我向你起誓。”

林涣信坚定的看着赵以澈,林涣信被保护的太好了,常常让他在一些事情上显得不够聪明,但同时他也有在泥潭里挣扎的人们,所没有的纯粹和决心。

也不知赵以澈是信了还是没信,他看来已经没有力气了,缓和了绷直的身体,静静的躺在床榻上。

“端华,我…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这些,一切发生的太快了,我甚至还没有弄明白…端华,不是我,我不会害你的,我不知道这些,我是真心把你当做挚友的…”

林涣信说的哽咽,说着说着已经从最开始的半蹲变成了单膝跪地,早已泪流满面了。

“殿下,臣不曾怨您。”

这是赵以澈在人世间的最后一句话,轻如鸿毛,就像他一样,就这样悄无声息的离开了。

“澈儿!!我的儿啊!”

赵席宛如被赶下狮王宝座的雄狮,在垂暮之年发出了最后的悲鸣。

他向来挺直的脊背突然变得佝偻,不知何时曾经的战无不胜的大将军已经老了,顶着苍苍白发,苦苦向上天挽留自己的孩子。

不愿再回忆往事。

林涣信收回了思绪,望着这座沾满了无数人鲜血的宫殿,却还是止不住的想。

端华,你真的没有怨我吗?可在庆功宴上我们冰释前嫌,分明说好不再用敬称。

那为何你弥留之际依旧唤我殿下?

“端华,不是皇兄做的,你冤枉了我,你知道吗?”

林涣信轻轻的询问着空无一人的雪地,仿佛还能与曾经的挚友对话。

这段梦魇死死的困住了林涣信,让他不曾睡过一个好觉,也让他愤恨,势必要让幕后真凶付出代价。

皇姐,你最好真的,像你看起来的这么清白。

林涣信有些冷漠的想。

愤怒 林月漓走进内殿时,赵寻奢看起来还没从这不存在的母子之情中缓过来,还在用手帕抹着不存在的眼泪。

林月漓扯出一抹讽刺的笑。

“儿臣真是惶恐,若是知道母后有这样一片无处安放的慈母之心,儿臣定当多来看望母后啊。”

赵寻奢仿佛没有听见林月漓话里的嘲讽,依旧旁若无人的挥退了殿中的下人。

林月漓突然说道,“母后病了,怎么不喝药?”

赵寻奢挑了挑眉,收起了手帕,有些轻视的看着林月漓。

“病了?你想用这种拙劣的伎俩禁足哀家?笑话,哀家不出这宫殿,也有的是法子同你们两个稚子斗。”

赵寻奢像是一个循循善诱的长辈,温和的教导着不听话的孩子。

“不要如此心急,慈若。你还没有赢,当然,你也赢不了。”赵寻奢将她冰凉的手放在林月漓的左脸上,慈爱的抚摸着她唯一的亲生女儿。

“哀家才是这座宫殿至高无上的主人。”

林月漓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用左手握住放在自己脸颊上的手,笑的前仰后合。

“靠谁?靠景王那个蠢货吗?你们动作倒是快,景王自陛下登基以来,就一直随赵家远驻边境,一回京你们就勾搭上了,到底谁最心急呢?”

林月漓欣赏着赵寻奢快要崩裂的假面,并不高兴,但心中却诡异的舒展了几分。

“你们在明,如此明显,竟然觉得能斗得过陛下和我吗?何况,表哥死了,舅舅一下子就老了,他似乎已经没有力气参与我们这场争斗了。”

赵寻奢依旧八风不动,似乎林月漓的这些话对她来说不痛不痒。

这样林月漓原本有些夸张的笑意停滞,慢慢变得阴狠,她最痛恨赵寻奢这幅高高在上的模样,总让在痛苦中,苦苦挣扎的林月漓觉得愤怒。

凭什么。

凭什么我永远活在痛苦之中,而你,却永远高高在上!

凭什么!

林月漓缓慢的凑近了赵寻奢,犹如一个贪恋母亲温暖的孩子,将头靠在赵寻奢的膝上。

“母后,你连同我一起,似乎又被赵家抛弃了。”

林月漓轻轻的抚摸着赵寻奢眼边的皱纹,眼里带着天真的残忍。

赵寻奢极快的盯着林月漓的脸,瞳孔一瞬间放大,林月漓知道,这是她极度愤怒的表现。

她是母后唯一的孩子,她们是这世间最了解彼此的人,当然知道刀子刺在哪里最痛。

“当初为了保全赵家,向父皇表忠心,外祖父送您入宫,将您扔在宫里不管不顾,父皇和太后又因为忌惮赵家,对您多有苛责。”

林月漓像是万分心疼母亲的孩子,十分关切的看着赵寻奢,用脸颊轻轻蹭着她的腿。

“如今,您的兄长,我的舅舅,似乎也不太想管您的死活,母后,难道您在他们心中已经是个死人了吗?”

林月漓像是真的想知道答案一样,真诚的向赵寻奢发问。

又突然像是想到了什么趣事,开心的向赵寻奢分享起来。

“对了母后,你知道表哥临终前对景王求情说了什么吗?”

林月漓睁着水汪汪的大眼睛,看着赵寻奢,又很快笑弯了眼。

“他以为是太子清算赵家,所以想杀他,他请求景王回京陈情,向太子言明赵家并无谋反之心,请求太子放过赵家一命。”

林月漓又像是想到了什么,盯着赵寻奢的眼睛,认真的强调道,“是赵家哦,不包括我们。赵家,根本没有人管我们的死活。”

赵寻奢只觉得一阵耳鸣,一阵情绪冲上了她的胸腔带来一阵眩晕,她甚至分不清这是什么情绪。

她一把拍开林月漓放在她脸上的手,强烈的恨意让她难以再安稳的坐着,她愤而起身,这个运动将趴在她腿上的林月漓摔了出去。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他们舐犊情深,多么感人至深啊。父亲为了表忠心,为了给赵席铺一条康庄大道,将我送入宫中饱受磋磨,断送我的一生!只是为了消除一点帝王的猜忌!”

“凭什么!凭什么!”

赵寻奢怨恨的盯着林月漓,眼里也带着怨毒,“对啊,哀家这一生还真是哀啊,从不曾被人爱过,像个死人一样被遗忘在这宫里。

所有人都妄图哀家就这么在这宫中烂掉。可他们休想!哀家不服,哀家要做整个天下的主人。谁挡着哀家的路,谁就去死。”

赵寻奢整个面孔都有些扭曲,看着平静的林月漓,她的不甘心也让她对着林月漓的心口猛扎刀子。

“你大可不必用这些东西来刺伤哀家,你也没什么不同。你终日对着你父皇摇尾乞怜,他不也要送你去大启和亲?上一个和亲公主在开战后,可是被扒光了衣服挂在城墙上,你同哀家有什么不一样?”

林月漓并不在意坐在地上整理了衣衫,在赵寻奢疯魔的状态下,从容的起身。

“对啊母后,凭什么呢?”

林月漓柔和的询问赵寻奢,她又恢复了那个温柔的长公主的模样。

她温柔的声音像是有魔力一般,神奇的抚慰了赵寻奢几近崩溃的情绪。

“多么忠心的赵家,为了向帝王表明忠诚,如此干脆的将母后您送入宫中,父皇那时同外祖父一般大吧?

就连表哥死前都是如此的忠孝两全,为家族考虑。

他们或许还会因此被外人称道,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而我们,只会像是垃圾一样被随手丢掉,没有人会记得我们。”

林月漓看着赵寻奢逐渐平静下来的情绪,像是诱人犯下罪过的鬼怪,在赵寻奢耳边诱导着她,走向自己的陷阱。

“慈若相信,以母后的聪慧,是绝不会让景王坐上那个位子的吧?您亲手杀了纯贵妃,杀母之仇不共戴天,景王登位第一个清算的就是您。

您总是这样不信任慈若,不相信慈若会保护您。但没关系,您和景王抱团自保可以,可您却千万不要想不开,去扶持他上位啊。更不要因此背叛慈若。

母后,他这样在所有人羽翼下长大的乖孩子,是走不到那个位子的。”

林月漓半是警告半是劝阻的说着,看着似乎失去了神魂的赵寻奢,突然失去了兴致,目的已经达成了,她懒懒的转身准备打道回府。

身后却突然响起了赵寻奢的声音,不带任何情绪,只平静的阐释。

“我知道你今天来是为了什么,我没有向任何人拆穿过你的假面。”

意料之中的答案,停顿了下脚步,林月漓就继续不甚在意的往殿门走,连转个身都懒得向赵寻奢敷衍。

“我要争,因为我不甘心,但比起景王,我宁肯你赢。这是我的慈若,在母后这里,独有的特权。”

赵寻奢也恢复了慈爱的模样,似真似假的说着连她都分辨不出情绪的话。

林月漓停下了脚步,她曾经执拗的想抓住一点爱,哪怕只是一点。

为了这一点微薄的爱,她努力做母后眼里聪敏的孩子,常常熬夜苦读,看那些晦涩难懂的书籍;又想做父皇眼里温婉大方的公主,永远好脾气,哪怕自己受委屈也没关系。

直到那个可怜的孩子质问她,她才幡然醒悟,这样的行为太笑了。

那是个年轻的女孩儿,是宫中一个不起眼的宫女,她想要杀掉林月漓。

她是个傻孩子,略懂一些药理,从太医院偷了些毒草,便匆匆往林月漓的饭菜中下毒。

她当然很快被发现了。

当她被抓到林月漓面前时,她眼中有滔天的恨意。

林月漓很不解,真心实意的问着,“为什么?”

依据底下人审问还原的真相是,这个宫女与姐姐相依为命,一起进入宫中,她在林月漓的倚华宫办差,姐姐在父皇的勤政殿办差。

她的姐姐打碎了藩王进贡的贡品,是一个父皇尤其喜爱的花瓶,因此被父皇杖杀。

她因此怀恨在心,于是想要毒杀林月漓,在她饭中投毒。

林月漓查了又查,认定此事确实无人指使,不是出自纯贵妃之手的时候,她真的万分惊讶。

也真的不解,为什么?不是林月漓杀的人,为什么要把账算在她头上?

林月漓其实很想告诉她,那你该去杀父皇啊,何必来杀我。

这一瞬间,林月漓觉得自己心里有某种东西破土而出了,她突然发现父皇的权威似乎也不是不可侵犯,而自己,对皇权似乎也没有她想象中的崇敬之心。

她理所应当的想,既然父皇杀了你姐姐,那你就去杀了他啊。

这太奇妙了,这种想法有些陌生,林月漓一时间没有捋清这种想法,她就听到那个宫女被父皇的侍卫带走前,愤怒的质问。

“什么为什么?我才要问为什么?

凭什么!凭什么!凭什么有天生的贵人,和天生的奴才!凭什么有的人命值钱,有的人命就不值钱?我姐姐的命凭什么比不上一个贵人的花瓶!!凭什么!!!”

她声嘶力竭,在皇权最威严的皇宫中质问皇权,周边的人害怕的垂下头,拖着她走的侍卫充耳不闻,整个世界似乎只有林月漓在认真的听她的话。

是啊,凭什么。

凭什么人有高低贵贱,凭什么父皇的花瓶要比人命值钱?凭什么母后唯一的价值就是为舅舅铺路?

凭什么表哥可以做万人称颂的少将军,而我,只能做困在宫中祈求父皇宠爱的公主?

凭什么太子以后可以坐上皇位?凭什么那么多皇子争权夺利,而我不可以?凭天生的血缘吗?我不也是父皇的孩子吗?

林月漓在这一刻由衷感激母后让她读的这许多书,让她可以在这思想混战的关键一刻,拨云见日,从此为自己开辟出一条崭新的道路。

林月漓看着那个宫女被拖着离开的道路,心中有什么东西疯狂滋长,汲取着林月漓的血肉做养料,终于在她的眼中破土而出。

是野心。

可怜的孩子,你说的对,这不公平。

你才是我,真正的老师。

想到了曾经的往事,林月漓对以前万分渴求的关于赵寻奢的爱,也已经看的很淡。

这是我的慈若,在母后这里,独有的特权。

但林月漓不得不承认,这番话真的让她有所触动,她终于转身看向赵寻奢,带着难得的平静,没有任何恶意。

“你终于不再自称哀家了。本就应该如此,父皇死了,有什么可哀的?”

林月漓毫不在意的说着大逆不道的话,一想到这事儿,林月漓甚至感到了愉悦。

“母后,不必在意了。他们抛弃你,或是磋磨你都没关系了,因为…他们都死光了啊。”

林月漓眼底带着她都不曾察觉的兴奋,甚至心情不错的安慰着赵寻奢。

“啊…舅舅还在。没关系,他现在活的比你痛苦得多了,听底下人禀报,他似乎也没几年好活了。”

赵寻奢偏着头笑出了声,眼睛里带着赞许和畅快,“我的慈若,你不愧是我的女儿。”

林月漓不在意的笑了笑,转身快步离开,在即将跨出内殿之前,她的声音随着风声传进了宫殿。

“母后,我们才是赢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