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兵圣》 第一章 大胜 清风徐来满庭芳,白墙青瓦映水长。

如此美景,河道上却漂来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尸体的脑袋上发型古怪,前额到头顶部的头发剃光了,像一个半月型。

“真美。”

穿着布甲的王信高兴的赞叹。

对于这些入侵大周的倭寇,无论杀多少,王信也不会心软。

远处的桥梁上,士兵们清理着尸体,还有士兵沿着河岸用钩子勾住尸体拉上岸,河道里也有船,每个倭寇的头颅都是战功。

不过没人抢,将军的命令无人敢冒犯。

“将军。”

一名军官兴高采烈的靠近王信,单膝跪地,抬起头说道,“逃跑的倭寇,汤平已经派人去追,我们又打了胜仗。”

将军带领他们连连取得大胜,每次伤亡比惊人,就像今日之战,一千五对两千倭寇,斩首三百余颗,其余淹死和未割首级者无数,自身牺牲才三人。

战功虽然耀眼,更令人疯狂则在友军不给力。

别人打不赢的倭寇,他们打赢了。

不光将军升官,他们下面的人也跟着升官。

“告诉兄弟们,抓紧打扫战场,早点烧埋倭寇尸身,以免生出瘟疫,首级集中处理,战功该是谁的就是谁的,有谁觉得自己的队长处理不公,可以直接来找我。”

王信不忘嘱托。

“喏。”

贺宽拱手应道。

“如果有将官侵吞手下士兵的战功,让我知道了,我一定从重处理,你和汤平也要定个失职之罪,到时候别怪我不讲情面。”

虽然知道没人敢违背自己的军令,王信还是严肃的重申。

这支连连取得胜利的军队,每名士兵都是自己亲自挑选,在义务矿山招募的矿工,严格操练鸳鸯阵,专门用来对付倭寇。

从最初的五百人,到如今的一千五百人。

自己也从把总升到佐击。

一年之内连升三级,升官的公文前脚刚到,屁股还没坐稳,后脚又送来升官的公文。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贺宽与汤平,原来的矿工和小旗官,如今也成为自己的左膀右臂,升为把总各带四五百人,剩余五六百人留做本部。

“将军放心,要是下面的儿郎敢胡来,不用将军出手,属下先砍了他的脑袋。”

“哼哼。”

王信冷笑。

千里之堤,溃于蚁穴。

一味的拉拢带不好军队,恩威并施才是王道,军纪关乎军队的战斗力,王信绝不会手软。

此时。

王信眼中浮现出军队信息。

......

姓名:王信

职位:佐击将军。

统治:+2

特殊军种:义务矿工兵

军种特性:纪律+1、士气+1

军队士气:+82

军队状态:忠实

属下:贺宽、汤平。

......

信息栏里,贺宽与汤平的选项可以点开。

......

姓名:贺宽

职位:把总。

状态:贺宽对您忠心耿耿。

姓名:汤平

职位:把总。

状态:汤平对您忠心耿耿。

......

普通的士兵与军官没有个人页面,只能看到整体的士气和态度.

刚开始招募士兵的时候,那个时候只有10-20的士气,士兵们开始接受自己,这还是义务矿兵士气+1的特性点,要是从普通人招募,恐怕刚开始没有士气。

没有士气,新兵就算操练严格,上了战场遇到敌人后,很容易未战先溃。

今天打胜仗之前,军队士气79,状态是非常尊敬,现在已经变成82,状态变成了忠实,随后还有犒赏奖励等等,大概还会上升两到五个点。

基本上每十个点,状态就会发生变化。

现在已经八十多了,状态也变成了忠实,忠实比忠诚还要强,忠实是忠诚+老实,之前状态还是非常尊敬的时候,士兵们已经不容许有人说自己的坏话,现在到了忠实,王信都不敢想。

90以后是忠心耿耿,也就是汤平与贺宽对自己的状态,而且已经挂了很长时间,所以忠心耿耿可能是最终级别,毕竟都已经忠心耿耿了,没有余地再升。

当然,士气也不是一成不变,如果士兵们受到不公等负面影响,士气也会下滑。

士兵的衣食住行,打仗胜负等等都可以影响士气。

然后是属下一栏。

属下与自己的统治属性有关。

自己从把总升到佐击,统治属性从0到2,也就是可以看到两个属下将领的状态。

自己是佐击,手里有十几个的哨官,却只有两个名额,如此宝贵,当然绑定职位最高的两个属下,也是一路靠着战功提拔起来的。

绑定属下需要属下对自己的状态在10到20分,也就是开始接受的状态,除非属下的状态滑落至负面,或者属下死亡,才可以解除绑定。

为了保证公平,谁的战功最强,王信就提拔谁。

现在有了系统可以看清楚重要属下的状态,自己不怕被忘恩负义的小人欺骗,也就不会影响到自己打仗。

也是因为有系统在,王信才坚定的要从军。

打仗前先看看自身的士气,知己知彼,知己是百分百的没问题,已经打下百分之五十的基础,对手是倭寇,别人怕,自己不怕,鸳鸯阵加义务矿兵,专克倭寇。

老天爷已经把饭喂到了嘴里,连嚼一嚼都懒得动么?

恐怕要气死老天爷。

所以王信坚定的从军。

......

自太上皇退位,扶幼帝登基,已过十五年。

顺正初年,倭患复起,渐至猖獗无以加复,新君曾派天使携四夷馆通译去倭国申饬,结果倭国处于纷乱时期,无人可做主。

反观大周内地承平近百年,海防废弛、卫所空虚,周军缺乏战斗力,如今,整个沿海,包括山东,无一例外受到倭寇入侵。

更甚者,倭寇深入内地,侵犯南方首地之金陵。

倭寇烧杀劫掠财物的同时,还大量掠夺老百姓,男则导行,战则令先驱。妇人昼则缲茧,夜则聚而淫之。撤退时则把所劫掠的人口携往其国内,卖为奴隶。

顺正十年。

新君南调湖广士兵、广东徭兵、广西狼兵、四川苗兵、福建赖兵、崇明沙兵、邵林僧兵、北调山东枪手、河南毛民、田州瓦氏、北边骑兵、北平射手,凡称胜者辄致之。

顺正十一年,各军精锐屡屡大败倭寇,捷报连连。

顺正十二年,朝廷党争起,前线将士有功无赏,诸巡抚节度总兵多以养寇糜财,屡失进兵机宜而下狱论罪处死,以至于京城人人谈倭色变。

顺正十三年,倭寇反败周军,虏之皆屠。

东南无兵可制,倭寇所过之处,积骸如陵,流血成川,城野萧条,过者陨涕。

顺正十四年。

金陵王家旁系小子王信请来神医张友士到扬州林府,治好重疾缠身的巡盐御史林如海,获得林如海之助从军,升任盐道把总官,自请练兵抗倭。

顺正十五年。

一年之内三捷,震惊东南。 第二章 为官之道 王信不许士兵冒犯百姓,王家军的名号,已经在东南小有名气,劫后余生的百姓们,抹着眼泪帮助士兵们打扫战场,对士兵们千恩万谢。

贺宽负责在城中清扫战场,汤平负责在城里搜索有没有藏起来的倭寇。

本部兵休整,等候与贺宽部、汤平部论调。

虽然取得了胜利,可也不敢松懈,等到明日白天,全军才可以更多的放松一下。

打仗靠士兵们卖命,士兵们卖命需要回报。

不是每个士兵都能升官,也不是每个士兵都想要一直打仗,无论士兵们需要的是什么,王信要做的就是满足他们,这是他们应得的回报。

半夜。

贺宽与汤平疲惫的来到王信帐中。

虽然在城里,有许多空民房,可王信与士兵们住在一起,并没有去住民房,王信也刚刚写完捷报。

“将军。”

“将军。”

“坐。”

王信等两位属下坐稳,才开口说道:“还是老规矩,从倭寇手里缴获的物资还给城里的百姓们,缴获的金银总共有多少?”

“黄金不到八千两,白银才十二万两,铜钱也才七万余贯。”

汤平有些懊恼。

得知南通县的倭情,他们从扬州急行军,三百里路,只用了两个日夜,到了南通时,倭寇已经杀入城中,将军二话不说,下令士兵进攻。

士兵们有多辛苦,没有人知道。

反而因为救的太快,导致缴获少了许多。

“你感到不满?”

王信不开心的问道。

“将军何出此言,属下万万不敢对将军不满。”汤平急了。

“我建军之初就已与全军士兵共誓,饿死不掳掠,冻死不拆屋,包括缴获的分配,全是我一人所定,你对缴获分配不满,不就是对我不满?”

汤平认为自己对将军忠心耿耿,委屈道:“将军对百姓们如此好,可百姓们能为将军做什么,属下只是心疼将军。”

一旁的贺宽欲言又止。

王信叹了一口气。

“你与贺宽是我的亲信,对我忠心耿耿,我岂能不懂你们二人,你们认为我对老百姓们太好,其实我也没有多好,倭寇手里的物资,本是倭寇从百姓手中所劫。”

“百姓们自身遭受倭寇之毒手,劫后余生还要损失财物,这县城多少房子被烧毁,又有多少百姓倾家荡产。”

“我们既然当兵,自然保家卫国,本是义务在身,只可惜......”

王信后面的话不再说了。

汤平与贺宽越发佩服将军。

“叮。”

信息框浮现。

属下汤平状态加满,获得统治+1

属下贺宽状态加满,获得统治+1

......

姓名:王信

职位:佐击将军。

统治:+4

特殊军种:义务矿工兵

军种特性:纪律+1、士气+1

军队士气:+82

军队状态:忠实

属下:贺宽、汤平、未绑定()、未绑定()

......

无心插柳柳成荫啊。

自己倒是没想到,还有意外的收获,统治除了自己的升官之外,如果属下的状态升满,也可以获得统治+1,现在自己的统治变成+4,多了两个名额。

不过王信没打算现在就用,留着以后看情况。

“拿出十万两分给本地百姓,拿出十万两送去扬州,留下七万贯铜钱,牺牲的几名兄弟,往他们家各送三百两,伤残者两百两,其余按照军官四十贯,士兵二十贯的标准,一样等回去后再发。”

打仗是本事。

分配好物资同样是不可或缺的。

为什么都是将领,别人打胜仗要坐牢,自己打胜仗能升官,虽然自己姓王,来自金陵四大家,可却是旁系,名头唬人,实际没有分量。

最大的靠山其实是林如海,以及林如海教自己的为官之道。

所谓的为官之道,就是自己得懂事。

什么叫懂事?

倭寇里那些留着头发的明显不是倭寇的人,自己一概不问,全部不留活口。

从倭寇手中缴获的战利品,一部分用来安抚本地遭灾大户,让他们说自己好话,认可自己,一部分孝敬上官们,让南直隶官场的官员们不眼红自己,接受自己的顺利过关。

南直隶官员很多,但是能助自己成事的没几个。

可能坏自己事的却不计其数。

各个都能暗中使绊子。

这就是官场的人性。

剩下的才是自己兄弟们的。

至于百姓。

王信能做的只有把物资还给百姓们了。

而少了如此多的战利品,为了让兄弟们满意,那么只能扣除自己的那一份。

自己不拿。

把自己的大头那一份,分给士兵们。

这一点不是林如海教的。

王信认为,既然士兵们效忠自己,自己必然不让跟随自己的士兵吃亏,宁愿自己吃亏,也要让跟随自己的人满意,这是自己的道。

就像林如海看到自己练兵后,突然问自己,自己是只想升官发财,还是真要剿灭倭寇。

作为成年人,王信的回答当然是都想要。

原本以为林如海会生气,没想到林如海笑了,笑着告诉自己,既然都想要,那就要懂事。

只灭倭寇,不掺和其他。

方能存身。

存住身,才能一步步往上爬。

所以王信懂了。

林如海是有真本事的人。

难怪林如海能在巡盐御史如此名贵的位置上一呆多年。

盐税占大周税赋的一半。

巡盐御史关乎大周根基,所以是临差,任期只有一年,唯独林如海把巡盐御史一职干成了常态,要说林如海不懂为官之道,王信是不信的。

穿到红楼的世界,虽然姓王,因为关系与王家主支太远,否则也不会留在金陵,出身与普通百姓无异。

要么往上爬,要么当草芥。

王信选择往上爬。

能抓住的机会不多,金陵与扬州近,王信想到林如海病逝的机会,而红楼中有一名神医,于是冒充林如海的名义写信去京城,请来了神医张友士。

果然如书里所言是真神医,经过好一番折腾,竟然让林如海还了过来。

林如海才四十几岁,平日又没有旧疾,只要吊住一口气,的确有不小的机会治愈,神医的作用就是吊住那一口气,激发林如海身体的元气。

要是这个法子不成功,那就只能凭借王家的名头去投军,或者投靠薛家做生意。

再不行就去京城试试找王熙凤。

王熙凤这小妇人最爱面子,自己是王家爷们,虽然身份低,可世道不同啊,自己去求她,以她爱面子的性格,必然高兴,不难的要求,多半会伸手帮一把。

有系统在手,终归多了不少机会。

无论如何,现在获得林如海的帮助,无疑省了自己十年功夫。 第三章 林府 扬州。

天还未黑,夜市已千灯照碧云,高楼红袖客纷纷,东城热闹不已,西城寂静低调,林府位于其中。

林如海看着手里的捷报,不但没有笑容,眉头反而皱起。

王信是有个有本事的人,林如海相信自己的眼光,可没想到本事大过头了,这就有点不妙。

林如海拍着手里的捷报,不禁在书房来回踱步。

身居巡盐御史要位,林如海如履薄冰,不敢有丝毫懈怠,俗话说人为财死鸟为食亡,盐道衙门身为天下最肥差事,其中的凶险更是惊心。

“真想一退了之啊。”

林如海叹了口气。

别人担任巡盐御史不过一年半载,自己却已经在任数年之久,多少人咬牙切齿,恨不得自己死,自己又何尝想留,只可惜人在江湖身不由己。

进还是退,如何由得了自己。

烦闷之中。

外头传来琴声,闻琴声,林如海忍不住露出笑容,想起自己的心头宝贝,当即甩下烦心事,离开书房,前往隔壁庭院。

经过廊坊月门。

林如海望去,庭院凉亭里,一身穿竹青彩绣并蒂莲长裙的少女,气质淡雅脱俗,端的是白璧无暇,点染曲眉手扶琴。

琴声突然断了,林如海连忙问道,“谈的好好地,为何不谈了。”

竹青少女羞道:“父亲尽会哄我,我何尝真会。”

“琴道雅趣,手法明白,是静心养性的工夫,没送你去京城前,曾在家学过,为父还当你早已忘记,今日听你弹琴,原来一直未忘。”

林如海笑道。

生死已经看淡,唯独放不下女儿,坚持许久,不过是想女儿后半生多些依靠。

以自己为女儿打下的家底,又有其外祖母看顾,女儿与贾府终归是亲戚,世家贵族最重脸面,林如海觉得自己能做的事都做到了。

包括为贾府推荐人才,出谋划策,这些年还送了不少利益。

须知以自己的身份地位,朝堂上那道视线中,自己并不适合这么做,反而应该与贾府划清界限,减少来往才对。

竹青少女拉着父亲坐下,尽显小女儿姿态,欢悦道,“父亲身上才略好,神医交代父亲应该放下心事,女儿见父亲整日愁眉,才忍着丑为父弹琴,这果真有‘三日不弹,手生荆棘’,究竟怎么弹得好,实在也难。”

说着嘟起小嘴,越发委屈。

林如海哈哈大笑。

江南是个漩涡,可江南富裕,读书人多,连凡夫俗子都能认得几个字,文道昌盛。

京城的各家流行女子读书无用。

江南不是。

新学大行其道,不光敢说要打压君权,还提倡男女都应该上道学。

林如海不敢谈前者,但是让女儿读书,林如海不觉得可犹豫的,不光为女儿请读书先生,还要请最好的读书先生,方不负女儿一身才气。

竹青少女笑道:“父亲要天天这样高兴。”

林如海摇了摇头,理解女儿疼惜父亲之心。

原来想着什么都瞒着女儿,让女儿无忧无虑一辈子,没曾想,女儿去京城之前,多活泼可爱的女孩,几年不见,回家竟有长颦减翠,瘦绿消红之态。

虽然女儿不说,林如海已然猜到,何况还有女儿身边的贴身丫鬟。

贾母宠爱孙子,林如海是耳闻过的。

可做的有些过分。

更没想到贾府风气变得如此不堪,连闺房女儿都要忍受下人们的风言风语,实在不成体统。

懊悔归懊悔,林如海却也只能干跺脚。

林家支庶不盛,子孙有限,虽有几门,却与自己俱是堂族而已,没甚亲支嫡派的,更没道理托付女儿,还不如托付贾府呢。

贾府毕竟是国公门楣,架子还在,委屈归委屈,女儿该有的还是有的。

林如海只能宽慰自己。

至于留女儿在身边,林如海却没有这个念头。

自己身处漩涡,更非善地。

何况女儿早年丧母,理应送去外祖母家教养。

“天下税赋指望扬州,落在为父的肩膀上,而东南闹倭患,要花的银子不计其数,为父岂能轻松,你也不要久在家里,早点回去京城外祖母家。”

竹青少女见父亲病好后,不愿意回京。

当时林如海刚从鬼门关回来,所以留下女儿赞住,贾琏见状先回京城,贾母又派人来言,年后派人来接。

贾母此举让林如海比较高兴。

自己愿不愿送女儿去京城是一回事,贾府主不主动派人来接是一回事。

这方面而言,身为竹青少女的外祖母,贾母做的很好。

竹青少女不高兴道:“父亲经常夸小王将军,说小王将军专克倭患,难道有小王将军也不行吗?”

林如海摇了摇头。

“倭患非倭患,真亦假假亦真,此事说不清楚,关系极大,你口中的小王将军,锋芒太甚,恐有大祸。”

以前官场上的事,林如海在家里是从来不提的。

只是想到女儿的未来,毕竟不是家里,到底要坚韧些才好,等嫁为人妇,还得操持内室,因此林如海决定简单透漏些,让女儿知道世道的艰难。

竹青少女大惊失色。

“小王将军救了父亲,我素来感激他,如今小王将军有祸,父亲为何视而不见?”

一年前。

京城外祖母家得知父亲病重,自己跟随涟二哥回扬州,当时的自己伤心欲绝,只觉得天都塌了,幸亏一个叫做王信的人闯入府上,并且带来神医,不顾府里下人态度恶劣,坚持闹着治父亲。

听见对方态度坚定,自己才鼓足勇气从里间站出来,让他去治父亲。

后来。

父亲说他要去从军,一年的时间,父亲从夸他慢慢的变成赞叹,越来越器重他。

竹青少女的心中,小王将军是自己的大恩人。

如果不是他,自己就失去父亲了。

自己再也没有了亲人。

林如海见女儿焦急,倒也理解女儿的心情。

王信的确有才,也很有分寸,只是官场上不允许有太出众的人,除非是派系推出来的新人,何况王信还是武官,如果王信功劳少一点,自己还能看顾他。

却因为功劳太甚,自己的身份反而不利于他。

正要说话,外间下人通报,有人登门求见,得知来人的名字,林如海不禁诧异。

“父亲?”

竹青少女见父亲脸色,越发忧心。

林如海感叹道:“王信的麻烦大了,来的竟然是他。你也不要留了,过几日,等为父准备好船,派人送你去京城。”

连等贾府派人来接都等不了吗。

竹青少女心思通透,咬着唇不再为难父亲。 第四章 来者不善 林如海很快来到客厅,客厅里有一儒者,正笑呵呵的看着林如海。

“蔡君光临寒舍,寒舍蓬荜生辉啊。”

林如海主动拱手。

那人立刻还礼,关切道,“林兄大病初愈,本应安心养神,不才却冒昧前来叨扰,实在是有罪。”

“哪里话。”

林如海热情拉着那人坐下。

管家来端茶,林如海接过,亲自为客人续茶。

寒暄了片刻,大厅突然安静下来。

管家低着头悄悄离开,并且带走大厅的下人们,只留下林如海与那儒者。

“因为王信的事?”

林如海主动问道。

那人恨铁不成钢,气愤道:“我们好不容易拿回部分兵权,林公是怎么回事,偏要培养王家子弟?”

“不过小小的佐击罢了,当不得培养二字。”

林如海不敢认。

那人冷笑,“一年连升三级,如今又立新功,林公是否要为他谋划再升官?下一步是不是与京城那边发力,三年五载又出一新贵。”

见误会如此之深,林如海不敢怠慢。

“蔡君,你我相识多年,你所代表的新学,愚兄虽不曾明言支持,暗中却是大开方便之门,而愚兄在扬州多年,所作所为,蔡君如何视而不见?”

那人这才说道:“林兄岂不知,正因为弟相信林兄,才有今日之行。”

那人脾气刚烈,直言道:“皇帝登基十五载,已年过三十,而太上皇至今不愿放权,明则退居深宫,实则摇控诸事,大周今日之疲,百姓之苦,全赖太上皇一人。”

“太上皇的党羽丰党蠢蠢欲动,不愿皇帝掌权,联合勋贵诸多不轨,我等维持今日之局,谁不是如履薄冰,小心翼翼,好不容易把京营从王家手中分离出去,林兄却在江南税赋重地培养王家子弟。”

“别人不知金陵四大家同气连枝,林兄难道不知道吗?四大家必然不会错过机会,所以是林兄想要看到的?”

那人越说越气愤,如果不是林如海的身份,大有痛斥之态。

林如海内心很无奈。

他也不知道王信这小子如此能折腾啊。

一则是救命之恩,二则想的是王家旁系子弟,三嘛,给他一个盐道把总而已。

哪里能想到,靠着一个小小的盐道把总,把整个东南的正规军都给比了下去,实打实的战绩,那小子又听话,自己交代的为官之道执行的一字不差。

各个都说那小子的好话,没人使绊子,按章办事而已。

自己难道还故意去打压。

谁知道刚刚收到那小子打胜仗的消息,刚刚办完了章程,下一场胜仗又传来了,捷报连连,而且都是真倭,首级验证真的不能再真,等自己醒悟过来,已经是第四场大胜了。

那小子太会送钱了。

几万十几万两的送。

别的同僚可不在乎对方是不是王家子弟,又看在自己的面子上,收的干脆利落,于是那小子的官也升得贼快。

一年前小小的把总,下一步要升游击将军了。

如果四大家操作得到,调入京营,过个三年五载,升官到参将总兵,接着就可以图谋节度使,几年前,皇上花了巨大的代价才说动王子腾挪位,结果绕了一圈,回到了王家手上。

别说皇帝要怀疑自己,自己都要怀疑自己了。

也不怪蔡文如此恼火。

换做是别人这么干,自己也会火冒三丈。

林如海只能尽力挽救,也是为了保下那小子的性命,“蔡君莫急,愚兄小女不日回京,等愚兄招来王信那小子,让他带队护送小女去京,把他留在京城高高挂起,不让他在东南继续立功。”

这是林如海能想到的法子。

不是会打仗么,那就送去没有仗可以打的地方,无法立功,接下来就不能轻易升官,放在他们的眼皮子底下,自己为他争取了一个京官做,也算对得起他。

蔡文古怪的盯着林如海,看得林如海内心发毛。

“愚兄说错了?”

蔡文冷笑,“京城传来的消息,贾府已经在悄悄串联,要把此人调回京营为将,林兄是真傻还是装傻?恕弟实在是分辨不出了。”

林如海暗道不好。

他真没想到,贾府出手这么快。

贾府这么做,反而让那小子有危险,别看蔡文文绉绉的,真要是急眼,下手非常黑,那小子死到临头都不知道为何而死。

林如海深吸一口气,事已至此,唯一的活路,反而是死路。

终归是自己的救命恩人。

重要的是那小子的确是良才,不应该死在党争里啊。

“我为皇上办差多年,是忠是奸,公道自在人心,我相信皇上,也相信皇上相信我,如果蔡君也信任愚兄,愚兄建议用他。”

蔡文不可思议。

林如海淡淡道:“愚兄也是四大家的人,最后不也是为皇帝办事。”

既然贾府已经盯上了王信,蔡文想要杀人也不是那么轻易,要耗费很大的力气和人脉,自己的提议,如果蔡文能接受,对于那小子而言并不一定是好事。

太上皇与皇上。

连四大家都痛苦不堪,何况小小的王信,一个处理不好,顷刻间粉身碎骨。

“世道艰难啊。”

林如海悲叹道,“好不容易出一个能平倭患的人才,就这么没了,于国于民太过可惜。”

蔡文冷静沉思,林如海不再打扰他。

这一刻。

决定了王信的生死。

蔡文抬起头,冷笑:“倭患似大,实则患小,内忧才是大事,不解决内忧,外患如何能平,解决了内忧,外患即平。”

“小患不弭成大灾。”

林如海轻声提醒。

蔡文犹豫了片刻,终于点了点头,他要亲自盯着那个王信,但凡敢露出不听话的苗头,即刻灭掉。

主要还是看在林如海的份上。

林如海对皇上太过重要。

皇上能有今日之势,林如海的位置起到了重要作用。

既然林如海一定要保,多少要给他几分薄面。

“林兄保重。”

蔡文告辞。

林如海连忙起身相送。

送别了对方,林如海回到书房久坐。

年轻的时候,他也是如此激昂,过去了多少年,见了无数的人,参与了诸多的事,林如海越发迷茫,这个天下,到底还有谁在乎。

倭患之烈,百姓之痛,朝廷真的无力平下去吗。

林如海感到了无力。

“堂堂一探花,也不过以庸人矣。”

“悲乎哀哉!” 第五章 不倒翁 确定城中没有了倭寇,王信当即下令到城外扎营,同时派出军士采购猪羊,晚上犒赏全军,明日开拔回家。

不能喝酒。

只能吃肉。

王信以身作则。

“将军,标下们以水代酒敬将军。”

几名校官神色激动,大着胆子跑来敬酒。

“好。”

王信一口答应,拿过空碗,很快有人抱起水壶往碗里倒水,王信主动与校官们碰杯,校官们眼神崇拜,个个一饮而尽,不知道的还以为喝的是酒。

终归不是酒,令人遗憾。

“等回去扬州,我请大家喝酒。”

王信笑呵呵说道。

听到将军要请客,校官们越发高兴,周围见有人向将军“敬酒”,有样学样,一波波的校官轮流去“敬酒”,一晚上光水都喝饱了。

第二日。

校场军士排列整齐,依次出营。

营外。

人山人海。

天还未亮,十里八乡赶来的百姓们拥挤的水泄不通,大家都来送别王家军,还有很多人戴着孝跪在路边,把篮子高举过头。

篮子里有馍馍,有青菜,有大米,有炒面,有果子,有糖水......

几名校官满头大汗,带着手下从路边往外跑,搀扶跪在路边的百姓,特别是长者,还要维持好道路。

许多百姓不愿意起身。

他们觉得王家军什么报答都不接受,特别是老百姓所送,王家军一概不收,只有通过下跪才能表达自己内心的感激之情。

王信穿着布面铁甲,骑在马背上哗啦啦的响,束腰革带,头戴朱漆盔,腰间佩刀。

“将军保重啊。”

“将军一路顺风。”

“将军......”

拒绝了乡绅的好意,却拒绝不了自发赶来的百姓们。

王信没有停下脚步。

全营照常行军。

......

南通县城楼上,有几个身影眺望。

“想不到如此受百姓爱戴,盛名之下无虚士,那骑马出营的恐怕就是那位王将军,果真是英雄豪杰出少年,听说才二十出头。”

有人赞道。

“哼哼。”

“赵雍,听你的语气,你好似不认可?”

赵雍长得五大三粗,穿着黑色常服,一身行伍之气,鄙视道:“好一个王家军,到底是朝廷的军队,还是他姓王的军队?”

“哈哈哈。”

有人不以为然,嘲讽道:“不过是百姓们自个叫开,谁又会当真。”

赵雍冷笑:“打败倭寇算什么本事,俺们的总兵大人早就打败过倭寇,如今重新出山,哪里轮得到那姓王的威风,他带的不过是民兵罢了。”

盐道本无兵,因为倭患的原因,各盐场开始招募灶勇,于是有了私军。

在百姓们的眼里是官兵,实际上的确不算正经官兵。

众人知道赵雍的性子,不和他计较。

有人提醒,“赵雍,总镇命我等带你出来,是让你瞧一瞧那王家军,看看他们的成色如何,能否为总镇所用,不是让你意气之争的。”

赵雍不服其他人,听到对方搬出自家总兵,竟安静下来,老实的说道:“军纪不错,是一支强军,但是俺打得过他们。”

虽然回答了问题,最后还是不忘记意气之争,其余人不以为然,既然赵雍也说不错,那此行可以回去交差了。

官场就是如此。

站队最重要。

做的再好,如果站错了队,最后只会便宜了别人。

总镇从牢狱脱身,官复原职,需要一场大功站稳脚跟,也急需要扩充人马,眼下这支民兵战斗力不错,可以调为总镇所用。

至于那位王将军,可惜他出身王家,万万用不得,所以要委屈他了。

自家总镇都在牢狱呆了几年呢。

......

从古至今,哪怕稍微对百姓好那么一点,百姓就能热情的拥戴,百姓做得最多,过得最苦,所要的回报又只有那么丁点。

为什么要抗倭。

王信不觉得这是一个问题。

自己有信心,也有能力坚定的消灭倭寇,所以不顾数月前,林如海向自己隐晦的警告,如今,又一次大捷,王信却笑不出来。

把总的职位,是林如海对自己救命之恩的报答。

对于一个普通人而言,成为把总,已经足够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何况是盐道上的军官,只要没做出格的事,日子肥美无比。

从把总到佐击,则是自己的战功,以及林如海的关照。

林如海提醒自己许多事,剿灭倭寇并不是简单的军事,而是牵扯到了地方与朝廷的利益之争,朝廷当权的丰党与清流之争,太上皇与皇上之争......

所以此次的南通大捷,对于身为佐击的自己,已经不再是好事。

这就是为什么没有人能平倭的原因。

既然自己选择了平倭,那么就要承受后果。

“是时候了。”

王信拿定了主意。

“啊?将军说什么。”

身旁的汤平没听清楚,以为将军有吩咐,连忙大声问道。

王信看着汤平的样子觉得好笑,笑着问道:“汤平,你想不想独挡一面。”

汤平不明所以。

王信解释道:“自己带军。”

汤平差点掉下马,以前那位耿直的矿工,委屈的问道:“将军不要属下了?”

王信摇了摇头,安抚道:“剿灭倭寇是大事,无论朝堂上什么妖魔鬼怪,也不能耽误我们剿灭倭寇,只是我的身份不同,很容易引起麻烦,所以不只是你,还有贺宽,我打算让你们独自带兵。”

既然不是不要自己,汤平吸了吸鼻子,反而抱怨道:“将军为啥要问咱,咱只听将军的,将军要咱干啥,咱就干啥。”

王信无语。

汤平打仗的本事不错,他自己能打,带的兵也能打,优点很明显,缺点也很明显,如果官场上无人关照,恐怕很难有个善果。

关键是忠心。

知人知面不知心,以林如海的眼光,王子腾的能力,不也看错了贾雨村么。

自己最大的依仗除了看军队士气之外,还有能看出谁对自己是真忠心,谁是假忠心。

以自己利益为重的人,很难对别人有真忠心。

所以一个人忠不忠心,自身性格是主因。

就像贾雨村,靠着四大家族的帮助,从一个被革职的教书先生到当朝大司马,也就是兵部尚书,并正式协理军机参赞朝政。

相当于明朝的入阁,清朝的进军机处。

恩情够大了吧。

结果贾雨村为了自己的利益,选择出卖贾府,挖了贾府的根。

光恩情是不够的,还需要对方是一个忠义之人。

如果自己提拔起来的人各个忠义,自己岂不是立于不败之地,别人办不成的事,自己轻而易举的可以办成,谁也扳不倒自己。 第六章 王家军之威 月色寂静。

石庄。

一千五百士兵城外扎营,一帐插有小队长旗,方一尺,杆用长枪,一丈五,旗悬高九尺。三帐立总队旗,比小队长旗略大,方一尺五寸,斜角有边。

九个帐篷围成一圈,中间竖哨官旗,又大些,方二尺,斜角用边,且有带,带长三尺。

九帐一圈。

五圈设把总旗,两把总旗一左一右拱卫中营,中营设营将旗,营将旗一面绣着四个大字,书写“三军听令”,一面绣着一个大字,绣着“王”字。

红的,白的,带边的,不带边的,红心红边黄带的,蓝心红边黄带的。

......

营帐火盆篝火火光映衬之下,犹如旗帜的海洋,给人一种肃杀之美,观之即惊心动魄。

远处荒坡上,被士兵们监视,祁英奢不以为意,并不畏惧士兵们手里的刀枪,反而不住观望那边的营帐,脸上尽是好奇。

“王家军治军之严,百闻不如一见,今日方知王将军之威也。”

贺宽竟然在此处,身未着甲,大咧咧的坐在石头上,高兴喝着祁英奢带来的酒,并没有把祁英奢在河道上的人马当回事。

石庄南边是长江。

祁英奢的船队停靠在江边,没有王家军的许可,船上的人一个也不敢下船,只有东家祁英奢上岸。

众人干等。

等到天亮,祁英奢和几名心腹才在贺宽的带领下,低调入营去看王家军带回来的战利品。

“都是好东西。”

“可王将军对我们太大方了,会不会有什么图谋?”

“管他有什么图谋,只要是好东西,敢给我就敢要。”

祁英奢不在乎。

王将军虽然名声不小,可井水不犯河水,他们祁家并不惧王将军,大家各走各的道,能合作就合作,不能合作就一拍两散,他们祁家又不愁货源。

提醒了东家后,掌柜们对手里的战利品爱不释手,都是好东西啊,拿出海去卖给红毛鬼们,转手就是几倍的利润。

贺宽在外头等的无聊,见到祁英奢出来,当即问道:“看完了吧?”

“看完了。”

祁英奢知道贺宽的性格,爽快的说道:“一口价,两万两。”

“压价太狠了。”

贺宽不懂商道,但也知道里头货物的值钱。

“贺把总有所不知,我们的生意出海风险极大,就前头那崇明沙所,不喂饱他们,我们连长江都出不了。”

祁英奢故意把崇明沙所说出来。

崇明沙所虽然只是一个卫所,可因为属于长江入海的门户所在,掺和在里头的势力非常复杂,祁英奢能把崇明沙所搞定,同样也代表祁家的背景有多强。

价钱有点少,贺宽做不了主,于是去请示将军。

祁英奢也很好奇那位王将军,不过王将军并没有主动见自己的意思,祁英奢只能等待。

“就按照他的价给他。”

“将军,又不是只他们祁家才有门路出海,我们把货物留在手里,过几天找别家也行。”贺宽觉得祁家胃口太大,压价太狠。

“交给他们,我另有谋划。”

王信吃着早饭。

炒面糊糊。

士兵吃什么,他就吃什么。

没有大庭广众的作秀与士兵们一起吃,而是在自己的主帐,明明士兵们都看不见。

闻言,知道将军从来不吃亏,贺宽喜笑颜开的出去。

不久。

贺宽回来,竟然答应了。

祁英奢反而发愣,他还以为会讲价,原本自己打算松口一二,可对方不按照套路出牌,让他咽在了肚子里,有点郁闷,你倒是提价啊。

你提都不提,让我怎么松口。

祁英奢还是想与这最近名声远扬的王将军长久合作的。

祁英奢带着他的人马,把货物搬运去长江船只上,掌柜的有些迟疑,担忧的说道:“天下没有掉馅饼的好事啊,那王将军不知道有什么阴谋。”

祁英奢虽然嚣张惯了,当下也不敢继续大意,打算回去见大哥。

祁家三兄弟。

各个都是长江上的豪杰。

江湖人称一门三杰。

......

“轰隆隆!”

中军炮响。

长江边的船队还在搬运货物,听到远处传来的炮声,船上船下的人各个变色,以为有敌人来袭。

祁英奢催着人去爬桅杆,看看发生了什么动静。

“咚咚咚。”

“咚咚咚。”

“咚咚咚。”

一阵一阵的鼓声飘来,间隔有序,仿佛在提醒着什么似的,久不见动静,只闻鼓声,船队终于冷静了片刻,有人在桅杆上喊道。

“好像是王家军在出营。”

祁英奢怔了怔。

“升旗了,看不懂什么旗。”

“好多旗帜啊,动来动去像编排过似的,比戏台上唱戏的都精神。”

桅杆上的伙计们看得入神。

他们看见许多的小旗子汇入大旗,仿佛江湖入海,又是三声炮响,鼓声止,喇叭起。

“威。”

“威。”

“威。”

三声呐喊。

一千五百军士,整齐划一,气势震天。

“咚.咚.咚......”

鼓声又起,改为点鼓。

旗帜依次出营。

“好一个神龙出海。”

桅杆爬上去越来越多的伙计,人们纷纷拍掌叫绝,高呼今日算开了眼。

“他娘的,一个出营搞得如此唬人。”祁英奢郁闷不已,王家军普通的行军罢了,竟把自家人马搞得惊慌失措,好像祁家人不能与王家军相提并论似的。

年轻的祁英奢非常不爽,只能催促船队开船,抬起头大声叫骂,把桅杆上的人都杆下来。

“岂曰无衣。”

“岂曰无衣。”

“与子同袍。”

“与子同袍。”

队长唱。

军士唱。

军歌嘹亮。

“岂曰无衣?”

“岂曰无衣?”

“与子同泽。”

“与子同泽。”

王家军唱着军歌,踏步行军。

江边上。

十几艘船静静的在长江上行驶,水手们纷纷跑到船边,面色复杂的听闻逐渐听不见的军歌声。

心高气傲的祁英奢此时此刻也说不出话来。

突然有些后悔。

压价有些狠。

这姓王的该不会真打他们祁家的主意吧。

都知道他们祁家有钱。

想打他们祁家主意的人不少,有大哥在,祁英奢从来没怕过,如今却有些忧虑,内心不安,恨不得早日见到大哥,把今日之事向大哥提醒。 第七章 见林如海 红色的军队从田野过,士兵紧紧牵着缰绳,以免马儿吃路边的稻田。

风中飘扬着“王”字旗。

村野的孩童们跑出来,吊在军队后面,兴高采烈光着脚在田根上奔跑,还有两个光屁股最小的孩子跟不上大孩子们,于是坐在草地上哭。

田地里卷着裤脚正在忙碌的人们,直起身三五成群的观望,脸上情不自禁露出微笑。

“哦...哦...”

“王家军来了。”

“王家军来了。”

“倭卵卖烧饼,一卖卖到东门岭,东门岭头三冲炮,吓得倭卵哇哇叫,......逃到临海就倒灶,满江尸首浮泡泡。”

孩童们跳着脚,鼓着掌,唱童谣。

孩子们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这么高兴,反正王家军每次经过家门口,大人们都会发出赞叹,孩子们知道王家军是好人。

士兵崇拜的看向自家将军,看见将军严肃的神色,内心一紧,越发不敢出错,牢牢的牵着牲口,一口稻子也别想偷吃。

昂起头,挺起胸。

士兵们的军服一年就发了四次,穿着威武的军服,士兵们精神抖擞。

是一支漂亮的军队。

“我们的将军什么都好,就是极少言笑。”

队伍中有名士兵边走边感叹。

“你懂个屁。”

队长回头骂道,“人多了容易出事,将军因为爱护士兵,所以才不苟言笑,让我们不敢懈怠,”

众人恍然大悟。

“队长果然是队长,比俺们懂得多。”

“废话,我能当你们队长,肯定比你强。”

队伍发出一阵低笑声。

前面就是江都,过了江都就是扬州,已经快到家门口,这次出门作战收获颇丰,士兵们每人得到二十贯赏钱,人人归家心切。

按照行军速度,下午会到江都,然后从江都获得补给,城外扎营埋锅造饭,过一夜,明天一早出发,中午即可到扬州。

回到了扬州,按照惯例,至少有一旬的假期,士兵们可以回家去。

如果没有意外的话。

江都派来了人,告诉王家军,不允许王家军逗留在江都。

王信皱着眉头。

“回将军,我们递交行文给江都城内官衙,一言一行皆按章办事,绝对没有出错,不知道他们为何不允许我们入城。”

两名哨官单膝跪地,努力解释。

“不是你们的错,起来吧。”

王信相信自己的人,既然不是王家军的军士在城里犯了事,那么就是别的原因。

众人没想到在家门口遇到了刁难,内心感到气愤和委屈。

贺宽破口大骂。

“咱们去打倭寇,打了大胜仗,官老爷们没有安排犒劳也就算了,竟然还为难咱们,岂有此理,如果不是咱们打败了倭寇,他们官老爷还能坐稳屁股下的椅子。”

“不要吵,听将军的。”

汤平皱着眉头,虽然也不满。

“将军,我们怎么办。”

将校们看向自家将军,等着将军拿主意。

王信想到了林如海之前对自己的告诫,感觉这个世道真有些可笑。

剿倭竟然剿出麻烦。

自己已经很小心了,很多事视而不见,很多事也同流合污,倒头来还是惹了麻烦,而且麻烦来自何方都不知道,就是因为自己想做点实事而已。

“告诉下去,取消扎营,继续行军,今晚到扬州。”

将校们一个未动。

他们不服。

“怎么,觉得我委屈了你们?”

王信知道将校们的想法,希望能要个说法,王信自己都想要个说法,可王信这一年多的经历,早已经懂得官场的黑暗。

自己所能做的不过是维持方寸净土。

为自己,也为跟随自己的人。

“喏!”

将校们纷纷抱拳,立马应声离去,没有一个人再抱怨,离开的干净利落,去安排各自的队伍,进行继续行军的准备。

看着这些对自己忠心耿耿的属下,王信眉头紧皱。

自己还是把官场的昏暗想简单了点。

要做更多的准备。

没有得到应有的礼遇,士兵们非常不满,为自己,也为将军,凭什么冷落他们,他们又没有做错事情。

他们的确是只牺牲了三名兄弟。

但那是将军有本事,带领兄弟们练了一身杀敌的本领,大家上战场,依然是把脑袋系在裤腰带上的,用命换来的荣耀,凭什么要委屈自己。

士兵们不满,可没人冒犯军纪。

一千五百士兵赶路一天一夜,半夜到了扬州,悄悄的回去城郊三十里外的营房。

第二日,士兵们刚刚起床,得知营房已经发下公文,明日起,三营将士轮流放假,士兵们的奖赏二十贯铜钱,今日发完。

二十贯钱是他们的战利品。

士兵们拿着自己的二十贯铜钱,明明钱不少,士兵们却高兴不起来。

......

士气掉落了,已经低于80以下,但军队状态没有变化,依然是忠实。

说明士气与状态之间有影响,但也不是绝对等同。

王信去往林府的路上,看着眼前信息框里的变化,猜测军队士气掉落是因为官府冷漠的态度导致,而态度忠实的对象是自己。

很快到了林府,王信在管家的带领下见到林如海。

林如海没有在正堂接待王信,而是选在庭院的凉亭里,如此态度,表明林如海把王信当做自家子弟,王信心知肚明。

对于林如海这个人,王信是比较佩服的。

无论是个人能力还是对家人。

勋贵出身,高中探花,巡盐御史续任多年,能力毋庸置疑。

对于家人。

为林黛玉请先生教她读书,甚至不禁止林黛玉学琴,种种举动,都说明林如海非常在乎自己的家人。

一个有底线的人才总是令人更信任些。

如果说最初接触林如海只是为了敲门砖,为自己节省点时间的图谋,一年余的相处下来,林如海这个长辈其实真不错。

林如海煮茶。

没有长辈的架子,主动热情的为王信倒茶。

王信双手捧着茶盅。

“让你不要剿倭了,安安稳稳不好么。”

林如海虽然在责怪,眼神却满是笑意。

这个晚辈。

是个好人啊。

还有才能。

等熬个几年出人头地,也就有资格看顾自己的女儿了,免得自家女儿日后在婆家受了委屈,没人帮她出头,可怜天下父母心。

林如海病了一遭,虽然痊愈,也不敢奢望能活多久。

当下能做的无非是广施恩。

施恩的对象多了,不求回报自己,只要能有个一二分落到女儿头上就心满意足。

所以眼前的晚辈没听自己的话,林如海不但没生气,反而更加欣赏。 第八章 洒下一片种子 林府的庭院有条长廊,廊上雕梁画栋,山水景物活灵活现。

长廊两旁,绿树成荫,花香四溢。

王信坐在庭院角落的长亭,映入眼帘的是碧波荡漾的池塘。

池中荷花亭亭玉立,有的含苞待放,有的已经盛开,花瓣轻展,露出嫩黄的莲蓬,微风吹过,荷花轻轻摇曳,散发出淡淡的清香。

如此美景,王信觉得自己并不文雅,可也一样心旷神怡。

不知道贾府修建大观园,没有林如海的遗产,会不会发生变化,王信不禁想到。

以自己现在佐击将军的身份,不参与利益纠纷,不做实事也就不会得罪人,当个老好人,花花轿子众人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弄上一座宅子,娶上两房媳妇,享一辈子小福倒也不错。

突然。

远处传来一阵琴音,似山间清泉,泠泠而下,清澈纯净,似林间鸟语,欢快跳跃,自己也不懂琴,没想到琴声如此美妙。

看着王信出神,林如海不禁面露得意。

琴声毕。

王信恋恋不舍,大概是林黛玉这小姑娘在弹琴吧,印象中,记得这小姑娘会弹琴,想到小姑娘原本的命运,王信越发感叹。

“看来你还是想剿倭?”

见王信神情,林如海诧异的问道。

王信虽然年轻,却极懂分寸。

倭寇与地方大户关系密切,背后势力复杂,王信经过自己的提点,没有因为气愤失去理智,反而谨守红线,不逾越半步。

许多事情同流合污,并不是清高之人。

年轻人有抱负,想要做点事情,林如海内心理解,谁年轻不是这样过来的,更看重王信能接受现实,现在事情的结果已经明摆着如此,以王信以前展露的心性,不应该如此才对。

江都发生的事情,现在林如海的态度,王信当然猜到是什么原因。

只是很纳闷。

这件纳闷的事,王信想要问清楚。

一般人不能冒昧去问,眼前的林如海身份高,又算是自己的长辈,王信问道:“林公,小子有一事请教。”

“何事?”

林如海看向王信。

“百姓把官员称为父母官,官员也好以百姓的父母官自居,更有圣人之言天地君亲师也,而这些年来,倭寇在东南残害大周百姓,手段残忍令人发指,壕无人性。”

“大周绝不是只有晚辈才能打败倭寇,以前有,现在有,以后也有,小子不懂,为何明明可以打败倭寇,还百姓太平,如此简单的事,连百姓们都知道的道理,可偏偏朝廷就是做不到呢。”

王信很认真的请教。

大周到底是一个怎样的朝廷。

“你不应该有这样的问题。”林如海皱眉说道。

“为何?”

“你不够格。”

明明是一句鄙视的言语,林如海却没有半点鄙视的意思,仿佛一个教导晚辈的长者。

王信懂了。

自己只是个棋子。

很小很小的棋子,不配有自己的思想。

有思想的棋子很危险。

无论对于棋盘,还是对于棋子自身。

林如海不想王信钻牛角尖,一个普通人,就应该过好自己的日子,“你现在已经是佐击,留在扬州不要再领兵作战,下一步去京城。”

不让自己打仗,这是林如海为了自己好,而不是为了夺自己的权。

王信能理解,可怎么一下子要去京城了?

露出好奇的眼神。

“唉。”

林如海叹了口气,无奈的指了指王信,骂道:“还不是因为南通之事。”

收到南通倭情,自己当机立断,用了两日急行军。

打仗一日,城中搜捕倭寇残余一日,城外扎营两日,归途六日,满打满算也才十日,十天的功夫,就引起了反噬,看起来后果比自己预想的要严重啊。

幸亏自己不是一般人。

“难怪人人谈倭色变,这种架势,一般人谁敢谈抗倭啊。”王信感慨。

林如海笑骂。“这下知道了吧。”

“幸亏有林公,否则小子这回恐怕过不了关了。”

“以后啊,收起乱七八糟的心思,做好自己分内的事,许多事连老夫都无能为力,只能顺势而行,你才什么身份,安敢妄言国事。”

林如海敲打了眼前的小子,这才关心的说道:“你去京营轮班,在班军熬个三年五载,等资历足了,回到扬州至少是个游击,以你的才能,不闹出幺蛾子,十年后是参将,至于参将以后,那就看你的机缘了。”

老百姓苦。

官绅可不苦。

更甚至因为权力与责任不挂钩,官绅自在多了。

成为了官绅,花花轿子众人抬,没有人会因为公事而得罪私人,所以只要不做出格的事情,不光自己一代人,起码能保证三代人的富裕。

如果自己止步于参将,那么自己的儿子多少能捞个佐击,到了自己的孙子,把总还是能捞到的。

官场人情嘛。

林如海对自己真不错。

以自己现在的身份,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本来就是当初自己的目标不是么。

结局很美好。

对于自己而言。

不过王信并不满意。

“我属下的两个把总,还有一千五百儿郎,他们怎么办?”

一千五百人的真正身份是灶勇,属于民兵。

只有自己,还有贺宽汤平等人才挂职兵备道,勉强算军籍。

“你有什么想法?”

林如海反问。

“一千五百兵皆是经历过战火的老兵,不应该轻易废弃。”

这一点没问题。

林如海点点头。

已经不少人盯上这一千五百老兵。

林如海当然不愿意白白送给别人。

虽然是王信从浙江义乌招募的人手,可也是他们扬州盐道培养出来的,凭什么便宜外人。

“既然朝廷不让抗倭,但地方也不能不保,所以这一千五百老兵,可以散去盐场充当甲总,既给他们一份保障,又能发挥他们的作用,让他们带领盐丁保护盐场。”

王信相信林如海不会拒绝。

这么多人去了盐场,成为盐场的小头目,不也是等于加强林如海在地方的话语权么。

“盐场可能安置不了这么多人,所以我还打算在扬州弄一些田地分给他们种地,这些针对的是寻常士兵,像贺宽汤平等将官,可以让他们独立领军。”

林如海刮目相看,忍不住问道:“你回来的路上已经盘算好了?”

王信不好意思的笑道,“林公以前提醒过小子,小子这回没听林公的话,所以做了最坏的打算。”

一般人面临的是死局。

可自己不是啊。

今年播下希望的种子,明年收获满满的果实。 第九章 皇宫内阁 林府门口。

“信爷,您的马。”

管家从下人手里接过缰绳,亲自送到王信手上,王信的两名亲兵也早从门房出来,各自牵着自己的马,三匹马在林府马厩被照顾的很好,不光喂了精料,皮毛也擦洗的油光闪亮。

王信没有意外,林府的人一向懂事。

“谢了。”

王信拱了拱手,翻身上马。

“岂敢,岂敢。”

管家谄笑。

眼前的年轻将领可是老爷眼里的红人,不光如此,王家军之威,扬州城内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人的名树的影。

说起王将军,谁都要竖起大拇指,否则以老爷的身份地位何至于此。

连老爷都高看此人一眼,管家自然更懂事。

不像管家的市侩,门房里赶来的几名后生神情崇拜,挤在窗户后抢着看,王将军组建的王家军,战无不胜攻无不克。

而且有本事进去王家军当兵,靠着战功和奖赏,一个月抵得上别人干一年。

扬州城的年轻人,谁不想进王家军啊。

王信感受到门房里的动静,猜到是怎么个回事,身后自己的两名亲卫在马背上得意的笑呢。

受之有愧啊。

自己之所以不愿意响应百姓们的爱戴,就像从南通离开时,对道路两旁的百姓们看不见似的,因为自己真的没有做什么。

自己只是做了一二分的实事而已。

就这一二分的实事,王信不认为自己有资格接受百姓们的爱戴。

承受了百姓们的爱戴,王信担心自己还不起。

自己是个什么样的人,王信很清楚。

一个普普通通的实人而已。

不是坏人,也不能算好人,因为自己的私心也很重,做事情想要回报,所以不能算个好人。

“驾。”

王信双脚一蹬,缰绳一甩。

两名亲卫紧紧跟上。

“嘚嘚嘚。”

马蹄踩着石板,很快绕过街角,逐渐看不到身影。

管家收回笑容,笑道:“人都走了,哪来的回哪去,干活去吧。”

门房中后生们懊恼的离开。

“听说王家军的人,每次出征回来,最少都能分到一二十贯钱。”

“你们不知道吧,我听说王家军在南通灭了两千倭寇,我们才死了三个人,太痛快啦,王家军果然厉害,真想加入王家军啊。”

“就凭你?”

“我怎么啦。”

“王家军要人多严,两个月前,不就有上百邵林僧兵想加入王家军么,最后王将军才招了十几个。”

“少林僧兵有什么了不起,去年还不是打了打败仗,凭什么与王家军相提并论,他们要加入王家军,只是想通过王家军洗清之前的败绩。”

听着下面人的争吵,管家悄然离去。

什么王家军。

以后没有王家军了。

万般皆下品,惟有读书高。

武夫终归只是武夫。

......

庭院隔壁的厢房。

穿着竹青暗花蝶纹衫,又是那位竹青少女,手停在琴弦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屋内一阵幽香,也分不清是何处的香味,却似般般入画。

小丫头小跑回来,气喘吁吁靠着碧纱窗,在外头急道:“已经走了,老爷过来着呢。”

“走就走了,瞧把你累的。”

“姑娘倒是不累,不像在京里,念叨着每日家情思睡昏昏。”

“好你个紫鹃,连你也敢打趣我了。”

屋内顿时响起女儿们的欢笑声。

“咳咳。”

林咳嗽了一声。

等屋内安静后,林如海方才进屋,看见女儿神色不错,比刚从京城回来的时候,起色好多了些。

“送你去京城要迟几日。”

竹青少女巴不得呆在家里,欢喜之余,机敏的问道:“因为小王将军?”

林如海点了点头,感叹:“王信极有才能,为父也没想到,不过年余之间,会有如此本事,现在惊动了朝廷,多少人已经盯上。”

竹青少女听闻,不禁忧虑。

却也不知道说什么。

父亲已经告诉了自己。

“为父已给他在京城安排好出路,虽然如此,奈何朝廷时局复杂,未来是好是坏,还是要看他自个造化,如果他能有出息,以为父之恩,其人心性,必然会报答于你,到时候,为父也就没有所求了。”

看着女儿忧伤,林如海不再说这些话,转而问起今日弹琴的琴谱。

......

神都,皇城。

皇上十五岁登基,当时并未亲政,安排在文华殿读书学习,十五年来,太上皇仍居于乾清宫,皇帝则居住文华殿,并在文华殿办公。

两名锦衣卫进入文华殿,向一名太监呈交了册子,然后磕头离去。

太监匆匆入内。

殿内案几之后,皇帝正在看着奏疏。

“皇爷,锦衣卫的消息来了。”

六宫都太监夏守忠小声说道。

夏守忠虽然担任六宫都太监,实际上并无实权。

真正负责六宫的是太上皇身边的老人,但是说出去不好听,哪里有太上皇的人管理六宫的道理,所以才有夏守忠挂着一个空名。

皇帝知道夏守忠在外头胡来。

堂堂六宫都太监,竟然亲自下场捞钱,最后坏的是皇帝名声,不过皇帝并不在意,越是如此,太上皇越能放心。

皇帝拿起锦衣卫送来的册子。

“果真如此啊。”

“夏守忠,送去给刘先生吧。”

皇帝把册子合上。

夏守忠双手接过,刘先生是刘儒,内阁大臣,也是皇帝的先生,大事小事皇帝都会请刘阁老,所以夏守忠不敢怠慢,亲自带人送去内阁。

内阁在文华殿南边。

夏守忠不敢从内阁首辅门前过,悄悄从侧门进入。

宫内规矩大。

没人敢乱走,也没人敢乱问。

夏守忠顺利找到今日坐班的刘儒。

刘儒人如其名,六十来岁,一身儒气,没想到脾气大,怒道:“给了王子腾一个九省统制,他竟然还不知足,夏公公回去后转告皇上,老臣会处理的。”

“刘老先生交待的事,杂家必然一字不差的告诉皇上。”

夏守忠笑眯眯的说道。

“烦劳夏公公。”

刘儒起身相送。

等夏守忠走后,刘儒重新拿起自己案台上的书信。

书信是驿站快马加鞭送达。

自己的学生蔡文所写。

刘儒再次看了一遍书信的内容,忍不住食指敲击桌面。

“王信。”

刘儒看着信中的名字一阵烦闷。

所有事情按部就班。

走到今日的地步,再熬几年,一切就太平了,刘儒不想下面发生意外,只想让皇帝顺利亲政,等皇帝亲政了,一切才能回到正轨。 第十章 太上皇与祁家 养心殿暖阁明间。

深处偶尔传出宫女的轻声细语,厅内空气弥漫淡淡熏香。

周道丰坐在厅外靠着椅背,两位眉清目秀的小黄门跪在地上,各捧起首辅的一条腿轻揉,首辅年龄大了,太上皇怜悯老臣辛苦。

小黄门手法娴熟,力道适中,周道丰微微闭眼。

“呵呵。”

“皇...爷爷。”

幔帐后突然有女子笑出声。

周道丰见怪不怪,等没有了动静,过了一会儿,周道丰突然睁开眼,又轻轻挥了挥手,两名小黄门乖巧的起身离去。

果然,不久后,幔帐里走出一老者。

老人穿着牛头子香,露出的手臂与小腿枯瘦如柴尽显老皮。

周道丰连忙起身。

“坐吧坐吧。”

老人拍了拍首辅的肩膀,把大周内阁首辅重新按了下去,竟然亲自站到周道丰身后,双手放在周道丰的肩膀上揉起来。

周道丰一动不动。

“周道丰,你跟随朕多少年了。”

老人仿佛聊着家常。

周道丰端坐,老眼浑浊,回想片刻后,才颤颤巍巍答道:“臣在部台当差二十年,入阁三十年,担任首辅二十年。”

“五十年了啊。”

老人感叹,又打趣道:“你年轻的时候可是过目不忘,什么东西入了你的眼,永远都不会忘记,朕随时问你任何事情,你都能立刻答出来,看来现在老了啊。”

周道丰平静道,“臣的确老了。”

听到周道丰的回答,老人停止了动作,再次轻拍了拍周道丰的肩膀。

周道丰这回方能起身,面向老人垂下头。

许久。

老人叹了口长气,悠悠道:“你我君臣五十载,大周现在还离不开你。”

“大周离了任何人都可以,唯独不能离开太上皇。”

周道丰说道。

“哈哈哈。”

老人忍不住笑出声,指着周道丰道:“没想到哇,你个老家伙也学会了拍马屁。”

周道丰一脸诚恳。

“臣如实说话。”

“好一个如实说话。”

老人再一次拍了拍周道丰的肩膀。

周道丰重新坐回去。

老人负手回到玉阶之上,面对周道丰,“皇上都三十岁了,还是不懂事,他这回又重新启用罗明,但愿他把倭患给平了吧。”

“皇上平不了。”

周道丰还是那么平静。

“你看顾着吧。”

太上皇疲了。

首辅说皇上平不了,那就一定平不了。

天下为何就不能太平呢。

宫里的事,宫外的事,没一件让人舒心的,等周道丰离开,太上皇让戴权去打死了两个小黄门。

周道丰从养心殿回去,走在建极殿旁的直道。

几名太监领着阁老。

周道丰在文昭门停步,回过神久久出神。

太上皇年少登基,临朝近七十载。

无论太上皇心性如何,狠也罢,好也罢,接触过太上皇的人,都无法否认一件事,那就是太上皇很聪明,如今更是对人心极尽通透。

以太上皇的手段,国家本不该如此。

偏偏成也萧何败也萧何。

从小聪明,通透人性的太上皇,也从小放纵自己的人性,毫无约束,尽试天下情色二字,以至于再无子嗣。

尝试了许多方法,最后只能从宗室挑选。

多年前更是闹出了好大的风波,本来众望所归的义忠亲王,因为犯了太上皇忌讳被处置,当朝勋贵也大肆被惩处,就是那时候起,自己被提拔入阁吧。

当时还是皇帝的太上皇,选择重用文臣制衡勋贵。

也是那些年,北方旱灾,南方雪灾,江南民变、广东民变、大同兵变、辽东兵变、广宁兵变、鞑靼入关,瓦剌袭边......

太上皇选择了退位,从宗室又挑选了一少年登基。

如今。

北方边情稍平,南方又兴倭患。

前些年聚全国之精锐,结果东南功亏一篑,死的死,下狱的下狱,人人谈倭色变,导致去年倭寇越发猖獗,连金陵都敢冒犯。

“阁老?”

前面引路的太监轻声唤道。

周道丰回过神来,长叹一口气,随后面色如常,平静的回到内阁,然后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到金陵。

......

镇江府。

丹徒县,祁家大院。

当地人称祁半城。

因为丹徒县北的巡检司,又叫做祁家巡检司,扼守长江,负责一地的治安,管中窥豹,可见祁家在当地的权势之深。

祁老三匆忙的找到大哥,把心里担忧的事情告诉大哥。

祁老三是三兄弟的老幺,不到三十岁。

祁家老大却已经五十岁。

祁家老大一脸慈眉目善,与外界所传的凶名毫不相符,根本无法联系起来。

“慌什么。”

“小弟如何不慌,别人的便宜占了也就占了,可对方是王家军啊,大哥有所不知,小弟亲眼所见王家军之威,的确不是常人能及。”

见大哥神色如常,祁英奢不满道:“大哥不信我?”

“你性子虽然急躁些,做事却有分寸,也见过许多世面,因此你认为王家军非同寻常,大哥又岂会小瞧呢。”

祁家老大祁英永见小弟又暴躁了起来,哭笑不得的说道。

家里事情实在太多,外人不放心,只能培养弟弟们,老二办事稳妥,但不够机敏,老三办事有干劲,但脾气爆了些。

“既然知道王家军不好对付,大哥为何如此态度?”

祁英奢好奇道。

祁家老大祁英永笑道,“厉害的人多了,可再厉害也不过是棋子,很快就没有什么王家军。”

“啊?”

祁英奢大惊,连忙问怎么回事。

祁家老大祁英永这才解释道:“还记得否前浙江总兵罗明。”

“怎么可能不记得,此人前年被关入刑部大牢,咱家之前在他身上的投入血本无归。”

“他已重新出山,奉旨平倭,正缺人马,四处调动,早就盯上你口中的王家军。”

祁英奢惊呆了。

半晌才醒悟过来,连忙追问,“听说王将军身后是林府,林老爷虽然只是巡盐御史,可身份高贵,背后又有四大家,罗明凭什么从林府嘴里抢肉?”

“此事说来复杂。”

祁英永感叹。

多少年的老黄历了。

“那我不再理会此事了?”祁英奢最不耐烦,见王家军都要没了,也就不想浪费精力。

“我让你二哥去办了,那王信将军的确有事求于我们,约定了在仪真渡口相见。”

“这又是为何?”

“留份香火情吧。”

“明明生意上的事,大哥今日送一份人情,明日送一份人情,都知道我们祁家好欺负,人人都敢上门要银子。”

祁英奢非常不满。

现在大哥还在,也能维持得住,等大哥哪天不在了,祁家喂不饱那么多张嘴怎么办。

那王信让了近万两银子的利,恐怕对祁家所求不少。

让二哥去办,二哥从来不拒绝人,大哥的意思已经很明确,所以祁英奢才不爽,银子都还没捂热乎,回过头就要连本带利还给人家。

家里就是有金山银山也留不住啊。

祁英永拍了拍小弟的肩膀。

小弟还不懂事啊。 第十一章 沽名钓誉的王将军 江河里的船只等着入运河。

仪真的水门处,两边挤满了等着过水闸的船只,运气不好等上十天半个月也是有的,船只载满货物,船东家轻易不敢下船,吃住都在江上。

船上的客人,等着过江的乘客,岸边做生意的摊贩,江河两边看不见尽头的繁华。

丹徒口。

沿江酒楼满是过往宾客,渡口大船往来不停。

数里外有座城隍庙。

哪怕还没到庙期,城隍庙里外依然来满落脚的人,有做生意的摊贩,有赶路的外乡人,有马夫挑夫,有和尚道士,也有妇孺小孩。

酒楼要钱,城隍庙不要钱。

许多人跑来城隍庙过夜,随便找个角落哄一夜。

“台州之战,一千五百王家军对两千倭寇,你们猜猜结果如何?”

人群处。

五湖四海的人们聚在一起。

“当然是王家军打了胜仗,还用猜嘛。”周围有人不以为然。

王家军打胜仗算什么奇事,王家军打败仗才是奇事。

那人被嘲讽也不生气,得意笑道:“如果只是打胜仗,在下也不好意思拿出来单讲。”

“按照你的说法,难道还有奇事?”

周围有人好奇问道。

那人笑着说道:“胜败乃兵家常事,打胜仗不出奇,奇的是王家军打败了两千倭寇,自身才死了三人,各位,你们说奇不奇。”

“真的假的?”

“奇,何止奇,实在是大奇。”

众人皆惊。

有人非常怀疑。

那人又笑道,“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此事在南通人人皆知,城里百姓亲眼所见,岂容在下满口胡言,在下也是从南通城过,听城里百姓讲起。”

“王家军实在了得。”

“听说王将军才二十三四岁,如此年轻,如果朝廷能大用王将军,何愁倭寇不平。”

众人这才相信,纷纷夸赞。

倭寇行径残暴,东南无人不恨倭寇,听到王家军如此神勇,各个深感痛快。

出门在外靠朋友,那人明显会来事,借机与周围的人互相招呼认识,周围的人也看得起他,纷纷自报家门,倒也是热闹。

总有人不服气别人。

突然有个汉子冷笑,“要是都像王家军,大周才完了。”

此话一出,周围很快安静了下来。

那人回过头,打量了汉子一眼,随后笑道:“这位兄弟从何说起?”

汉子不在乎周围有些愤怒的视线,理直气壮的说道:“就你说的那南通,巧了不是,我正好也知道,倭寇入城烧杀半日,抢了多少银两,这些王家军可有还给百姓?”

那人愣住了。

众人也不明所以。

那汉子越发嘲讽,“几十万两民脂民膏,那王家军岂有不卖命之理,如果都像王家军,百姓才叫惨了,以后啊,官兵都学王家军,先等着倭寇屠城,然后再去倭寇手里抢银子。”

众人纷纷变色,那人也无言以对。

“放你娘的屁。”

此时,有个年轻人站起来,骂道:“王将军收到倭患的消息,得知倭寇在攻打南通城,当即下令全军出发,只用了两日就抵达南通,到了南通,全军不顾疲累直接加入战斗。”

从扬州到南通两百里地,大军只用了两日。

人们不禁算起来,有人露出佩服,有人不懂其中道理,还有人只觉得速度挺快。

那年轻人又说道:“王家军的确缴获了不少物资,可物资都还给了百姓,至于银两,王家军如何得知是哪位百姓的,自然是交还给官府乡绅,由官府乡绅去分派,王家军哪里做错了?”

众人听年轻人说的有鼻子有眼,仿佛亲眼看见,不疑有他,加上众人一向信服王家军,竟有不少人喝彩。

那年轻人这才又重新坐回去。

可汉子常年走江湖,年轻人岂是对手,那汉子冷笑道:“看样子,你就是王家军的兵吧。”

众人闻言,惊讶的投去目光。

王家军军纪极严。

士兵寻常不许出营,出营的士兵不许穿兵服,因此只闻其名不见其人,王家军原来是如此模样么,众人纷纷好奇观望。

原来那汉子也睁大眼睛去瞧。

寻常的后生而已,偏偏又觉得厉害,也不知道是不是受其名头影响。

那年轻人立足身子,见对方语气不善,平静道:“小子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正是王家军是也!”

“好。”

“好汉。”

周围立马响起喝彩声,有人怒视那汉子。

汉子继续冷笑,“我只问你,你从南通得钱没有?”

年轻人愣住了。

那汉子见机上前一步,气势更甚,再次问道:“怎么,你不敢说?当着众人的面,在城隍爷爷神像前,你说你从南通有没有得钱。”

“有。”

年轻人不禁退后一步,如实说道。

“得了多少?”

年轻人咬着牙。

周围气势一顿,不复先前。

许多人也大觉失望。

那汉子见年轻人不说,并没见好就收,又鄙视道:“你不敢说,我替你说。”

周围的人都竖起耳朵,连最先那人也面色好奇。

“你如果只是王家军普通小兵,你就有二十贯,人人二十贯。”

“二十贯?”

“嘶。”

周围倒吸一口凉气。

连大通铺都住不起,庙里挤着落脚的他们,年年奔波在外,运气不好,不定哪天客死他乡,平时一分钱不敢花,一年到头也不敢保证攒下二十贯钱。

众人看向那年轻人的眼神不对了,没有了刚才的喜欢,甚至有些鄙夷。

那汉子最后冷笑道:“连你们小兵都如此之丰,所谓的王将军,到底是沽名钓誉之辈,还是野心勃勃之辈,终归天道循环,自有报应。”

“唉。”

“可惜可惜。”

“呸。”

......

叹气声,咒骂声。

年轻人大怒。

上前一步,目露凶光。

狠狠盯着那汉子。

“你辱我便罢,安敢辱我家将军,辱我,我忍,辱我家将军,我今日非取你头颅。”

“大庭广众之下,你敢胡乱杀人?”

那汉子瞪回去。

“杀了你,我自去衙门领罪。”

那年轻人竟然从怀里掏出一把利刃。

众人这才慌了。

“那小子,别赌气啊。”

“出门在外,忍一时风平浪静。”

“没必要啊。”

周围的人见那年轻人眼红,不敢上前,老远劝慰。

汉子也有些怯了,年轻人的目光太过凶狠。

年轻人并没有见好就收,上前揪起那汉子的衣襟,果真要动手。

“咳咳。”

“住手。”

门口出现了三个身影,中间一人戴上凉笠儿,穿着青纱衫子,系了缠带行履麻鞋,跨口腰刀,寻常的打扮,看了眼里头。

那年轻人手里的利刃竟掉在地上。

那青纱人瞪了年轻人一眼,刚才还天不怕地不怕的年轻人,竟然大庭广众之下单膝跪地。

“闹什么,家里去。”

青纱人骂了一句,然后走了。

身边紧紧跟着两人。

那年轻人竟然哭了,擦了眼泪一把,捡起地上的利刃重新藏入怀中,看也不看周边人,大踏步的离开,留下众人面面相觑。

“王将军。”

“那人是王将军。”

有人醒悟。

经过他一说,众人都猜到了,纷纷赶去门口,门外早就没有了人影,只剩下远去的马蹄声。

......

“王将军露了行踪,会不会被人猜到?”

城隍庙隔壁的茅草屋。

窗户边有人收回视线,眼神中有些不快,本来是秘密相聚谈生意,结果为了一个小兵,王将军不是个好的合作对象,太过在意名声了。

“二爷,此事大爷知道了,一定会不高兴的。”

大爷不出面,让二爷出面,就是不想让别人知道。

祁英豪自顾自的喝着酒。

不理会兄弟们的不满。

喝完了杯中酒,祁英豪这才起身,留下一句,“王将军之德,你们这些粗鲁汉子看不懂啊。”

身后的几人被自家二爷嘲笑也不生气。

“看来只见了一面,咱们家的二爷被那王将军迷住了。”

“谁让咱家二爷最喜英雄。”

“那王将军真不是沽名钓誉,你们自己想想,换成是你们自个,谁能做的比他还好?”

“人都要走了,手里的兵以后姓谁的还不知道呢,那王将军还不忘为手下们谋一份长久生计,外面的百姓不知道,你我还能不知。”

“王将军自己没有留钱,钱都分给了手下与百姓们。”

众人这才闭了嘴。

如此英雄,难怪百姓们不信。

天下竟然还有不爱财之人。

只可惜。

这世道,好人不长久。

江湖都如此,何况是朝堂,没有最黑,至于更黑啊。

汉子们心情低落。

为那王将军可惜,也有人嘲讽起迂腐。 第十二章 要闹事 江边,大浪滔滔。

浪涛一阵阵拍打巨石,连绵不绝,永不停歇,令人窒息。

“将军不必生气,那位兄弟没有做错,换成是属下,属下也会这么做的。”浪声之中,因为自家将军久久出神,陪在将军身边的亲卫忍不住出声安慰。

另外一人牵着三匹马的缰绳,远远呆着,避免马儿畏惧江水威势而受惊。

王信知道属下误会了自己,自己并没有生气先前庙中自家士兵丢了王家军的面子。

自己一手创建的王家军,王信知道自家士兵的本事。

大多数是目不识丁的矿工。

王信最佩服的人有两个,分别是岳飞和戚继光。

百战百胜的将军有很多,王信最佩服的并不是岳飞抗金的功绩,也不是戚继光善者者无赫赫之功的本事,而是两人的治军之严。

一句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这是人类最伟大的军魂,起码在古代如此。

很多豪杰与事迹,在如此伟大的军魂面前不值一提。

戚家军在岭南时,常常露宿野外,所过之处不折一草一木,就算路边最便宜的瓜果蔬菜,也必定掏钱购买,并不限一地,所以东南广为流传戚继光的童谣。

从古至今,百姓所爱戴的并不会有变化。

所以王信专门学习过关于岳飞与戚继光的故事,特别是戚继光的兵法,因为戚继光留下了详细的军事宝典,总结了南方的战术,北方的战术,各种先进的军事知识。

学的时候只是佩服。

如今学以致用,王信从佩服到崇拜。

比如其中戚继光在南方抗倭时总结的军事方法。

因地制宜,鸳鸯阵就是戚继光考虑国内兵源素质不如倭国的职业武士,所以才创建的鸳鸯阵。

一批从来没扛过枪的老百姓,只要敢上战场打倭寇,认真按照鸳鸯阵操练几个月,就能碾压倭国的职业武士,这才是鸳鸯阵最厉害的地方。

几个月的培训就能打败别人一生的职业。

所以王家军的士兵并没有三头六臂。

当然,王家军里也有厉害的,比如身边这位出身邵林的僧兵,前些年被征调东南平倭,后遭大败,大多数僧兵失望而归,也有少部分僧兵选择留下。

“刘通,你这些日子跟着我东奔西跑,想必有些事已经猜到了。”

王信转过身,看向身边手能裂石的大汉。

刘通一身劲服,方便他行动,头上半茬头发,已经长到耳边,像个锅盖似的。

“属下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刘通神情低落。

王信笑了。

刘通这句话的背后,也有对自己的能力的认可,和尚拍人马屁果然与众不同,格外令人舒爽。

“等王家军解散了,你也回庙里去吧。”

刘通想了想,然后问道:“属下已经还俗,没有家,将军去京城,难道不要属下?属下原想着要跟随将军去京城。”

王信摇了摇头。

“我当然希望留你在身边,只是我不愿意浪费你的能力。”

“你既然已经还俗,跟了我又一年有余,身上攒了不少钱,如果你想过安生日子,那就娶门媳妇好好过日子,其余不必再提。”

“如果打算继续从军,你跟我去京城没啥机会立功,我更希望你留在东南,在东南好好抗倭吧,以你的本事,不愁去处。”

王信不想现在抗拒朝廷。

何况朝廷给的诱饵又足,自己去京城按部就班,小日子过得和美,拒绝才是奇怪。

顺势而为对自己反而是最有利的。

汤平贺宽对自己忠心耿耿,还有眼前的刘通,王信用了一个名额绑定,显示的同样是忠心耿耿,现在解除了绑定,需要冷却一个月的时间。

林如海虽然是巡盐御史,所以身份高贵,但也不至于在扬州一手遮天。

可林如海在东南的确举足轻重。

因为林如海不是一个人。

他背后不光有四大家族,还有他的恩师同门同窗。

汤平贺宽,眼前的刘通,包括整个王家军出身的将领,王信希望这些人都能出头,毕竟自己挑选出来的可都是忠义之人。

这才是自己最大的本钱。

军阀。

时间对自己是有利的。

最坏的结果,就算自己在京城什么也不做,当一个安乐将军,有这些将领成长起来,自己的日子也会更安稳,何况自己在京城也能继续培养忠心自己的人。

这样一个凝聚力超级强的势力,想想都安心。

也对得起朝廷,对得起自己的官身。

唯独老百姓。

老百姓越感恩戴德,王信越觉得羞愧。

刘通面色复杂。

将军的军权都被夺走了,结果将军心里仍然想着老百姓们,刘通红着眼,“将军请放心,刘通愿意留在东南抗倭。”

“走吧,回去还要安抚贺宽罗平他们呢。”

王信满意的说道。

不把王家军安顿好,自己如何放心的离开。

......

“江面上的扬中岛虽然是荒岛,其实可以开垦种地,只不过需要投入大量的银子,加上又是祁家兄弟的地盘,所以没人上去开荒。”

王信回到军营后,把贺宽罗平,还有十几名哨官招来,终于透露王家军的结局,同时交代自己的想法。

“我平日对你们管得严,想必军中儿郎大部分手里积蓄不少,没有拿出去花天酒地,可坐吃山空不行,所以我打算通过祁家兄弟,安排军中不能继续从军的兄弟们上岛开荒。”

众人面色大惊。

汤平捏着拳头咬着牙。

他们抗倭大捷,竟然遭受如此不公,特别是看到将军还在说要如何安置军中的老弱,到了如此地步,将军还在关心他们,却没想着自己。

汤平忍不住看向同袍们,同袍们都像他一样愤怒。

王信头疼。

他一直担心兄弟们无法接受,如果不是自己有系统,挑选的都是忠义之人,自己恐怕也难以接受。

正如眼前兄弟们相信自己,自己也相信他们,所以才有恃无恐,乐意接受。

王家军的目标太大。

分散开后,各自发展,反而才最有利。

就像亮剑的独立团。

散出去一个营,回来一个师。

可兄弟们不知道啊。

犹如汤平与贺宽两人互相不太对付。

汤平认为贺宽滑头,言语上只会哄骗将军,欺骗将军的信任,贺宽气恼汤平矿工出身,自己没本事带好兵,只会在将军面前说自己的坏话打压自己。

因为自己的在,两人总体上比较和睦。

但无论是汤平,还是贺宽,实际上都是对自己忠心耿耿,把总们对将军忠心耿耿,他们下面的士兵多少会受到影响。

原来忠心的,更加忠心,原来面无表情的,变成开始接受。

同样。

如果将领对将军有私心,下面的士兵怎么会不受到负面影响呢。

就像红楼中的贾雨村。

从革职县令到应天府知府,四大家的恩情够大了,然后呢,贾雨村为四大家办事的时候却三心二意,薛蟠之事明显是留了首尾,不愿意尽心办事。

这也是王家军为什么厉害的原因。

众人上下一心,焉能不强。

也正是因为团结。

众将官才越发愤怒,大有闹事的迹象。 第十三章 要造反的王家军 “诸位兄弟不要为难将军。”

“朝廷有人不愿意将军灭倭,你们现在闹,为难的是将军。”

还俗和尚刘通止住了众校官。

在场大多数校官来自浙江义乌矿山,原来是穷苦大众,没什么见识,靠着敢打听话提拔上来,反而是刘通这个和尚更早从军,也见多识广。

又是将军身边的亲卫,所以校官们倒也服他。

众人第一次听到这个说法,见将军没有反驳,大为震惊。

汤平也奇怪道:“倭寇在东南沿岸杀烧掳掠,对朝廷也不是好事,为何朝廷有人不愿意将军平倭?”

汤平身边的贺宽以前是小旗官,多一些见识,但也不是很懂。

还俗和尚刘通面色复杂。

“我原来是张经节度使麾下一亲兵,此事兄弟们都知道吧。”刘通落寞道。

“刘通和尚,你没必要谦虚,大家都知道你的本事,你何止是亲兵,你还是张节度使的亲卫队长呢。”

有校官赞叹道。

众人也都佩服,论武艺,在场没一个能靠近刘通。

不过大家从军,学的是鸳鸯阵。

任你多厉害的高手,在鸳鸯阵前也逃不过一死,更甚至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反而因为王家军更重军纪,要求的是听话服从,一板一眼的操练鸳鸯阵,导致邵林僧兵发挥不来自己的优势,所以许多僧兵很快又离开了王家军。

不少僧兵还比较反感王家军的战法,临走前痛骂王家军非好汉。

大家没想到的是,僧兵里武艺最厉害的刘通竟选择留下,呆在将军身边任劳任怨。

最初还担心他对将军不轨,后来又发现,此人对将军忠心耿耿,其忠诚之心不比汤平贺宽两位把总差。

贺宽把总小毛病最多,又喜欢吹牛。

就算如此,要是谁敢在贺宽面前露出对将军的不满,哪怕只是抱怨将军制定的军规太严,贺宽把总知道后,必然赶出队伍,毫不留情,谁说情都不好使。

曾经多次当众告诫自己手里的兵,抱怨他可以,抱怨将军不行。

无论众人心思如何,性格多怪。

可在将军面前,大家都是一条心,气氛和睦。

刘通听到大家对自己的夸赞,欣慰之余,又心酸道,“七年前,张大人负责平倭,调全国之精兵,还有浙江巡抚,应天府知府等各位地方官员鼎力相助。”

“五年前,终于取得本朝以来对倭寇的首次大胜,在应天府斩贼首一千九百级,焚溺死者甚众,当时号称自军兴来战功第一。”

刘通刚刚说完,连忙补充了句,“那时候将军还未出现。”

众人没有说话。

这事还用比?

王家军的战功之强,以一千五的兵力,只一年的时间,震撼整个东南就是最大的的证明。

刘通继续说道:“好景不长,后来在当时还是金陵御史张吉甫的弹劾下,诬告张大人养寇糜财,屡失进兵机宜,虽征兵半天下,贼寇愈炽等理由,致使刚刚获得大捷的张大人,还有浙江知府,金陵知府等一众官员纷纷下狱,不久后,张大人更是被处死。”

“朝廷难道不问清白?”

众人惊奇道。

朝堂上的事,还是几年前,他们当然不知道,那时候他们还在苦哈哈的挖矿呢。不过前些年官兵的确打败过几次倭寇,当时民间都在传,终于要消灭倭寇了呢。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官兵突然又连连大败,回到了原样。

原来根由在此。

众人皆不满。

“有人的地方就有江湖,那张吉甫与张大人不是一路人,张大人要立功,张吉甫就要坏事,后来我才得知,张吉甫还是当朝首辅周道丰的门生,张大人如何对付的过他。”

众人第一次听闻如此秘闻,震惊之余,也更感朝廷昏暗。

“不会有人要害我们将军吧?”

汤平心思单纯,想问题也简单,脑海里一闪,神情当即严肃。

此话一出。

众人内心一沉,纷纷关切的看向自家将军。

王信没想到又回到自己身上,感动之余,连忙说道:“朝廷的确有人不满意我,但也不至于害我,我去京城的事,林府林大人已经安排好一切,可我不能一走了之。”

“有人敢害将军,咱先杀了他。”

贺宽竟然当众骂道,“咱们王家军跟着将军,天下何处不可去得,谁要是对将军不利,那是打错了算盘。”

更奇怪的是周围众人附和。

更甚至有人已经提议去何处落草为寇,依托地形如何云云。

刘通也没有奇怪。

当初节度使下狱,下面的人皆鸟兽散,刘通有心无力使,哪里像王家军此处,大家都是忠义之人,就算不满意对方做法,也不会认为对方是小人。

这也是刘通愿意留下的主要原因。

王信无语。

这话题越扯越偏。

自己袖子一甩跑去京城享福,不能为百姓灭倭也就算了,倒是先霍乱天下,岂不是亲者痛,仇者快,王信制止了众人越说越离谱。

“你们都是军官,都懂得鸳鸯阵,所以我不操心你们,你们不愁去处。”

“但是下面的儿郎不同,那些精锐你们挑选走了,留下的老弱,离开了王家军,没有其余本事,坐吃山空撑不了几年,所以我要给他们谋一份后路。”

鸳鸯阵最大的效果是对付倭寇,功能很单一。

民兵对付职业武士。

没什么好藏的。

王信愿意让手下校官们学去,更愿意他们发挥鸳鸯阵的效果,不光自己立功升官,还能大量消灭倭寇。

然后是老弱。

王信准备趁着老弱们手里有点钱,自己再倒贴一些,靠着王家军目前的威势,给他们购置一些田地。

即能让老弱后半生无忧,也能收获人心。

这些老弱有了自己的田地,慢慢的娶妻生子,等他们的小子们长大了,岂不是自己最好的兵源。

灭倭寇的事,自己留下了人手。

跟随自己的士兵们,自己也安排好了去处。

无论是对百姓还是自己的手下。

王信才能松口气,自己去京城当自己的京官,关上门过自己的小日子,心里才不会有罪恶感。

当然。

前提是祁家愿意松口。

江南的土地没有半寸是多余的。

想要为手下士兵们寻找耕地,除非是有新地,王信早就看重了一处地方,那里是祁家的势力范围,所以前些时日才愿意让利给祁家。

祁家老二的态度不错,此事应该比较顺利。

自己没有太多时间耽误。

林如海又派人来问,看来有人去催他。

到底是谁。

如此急着自己离开。

想图谋自己的东西,就怕赔了夫人又折兵。 第十四章 离别前 “诸君。”

王信交代完诸事,突然说道。

原本杂乱纷纷的众人为之一顿。

“起立。”

“哗啦啦。”

十几名校官齐身站立。

看着眼前活生生的一群人,对自己毫不设防,说句心里话,王信有些不舍,毕竟这年余来,不光成就了他们,也成就了自己。

由一个迷茫恐慌的小子,变成今日宠辱不惊的自己。

有些心里话,王信原本不想说,免得都要分别了,还在严厉要求别人,可王信终归还是想说出来。

“成军至今,承蒙诸位之恩,容我对诸位一向严苛至极,成军一年载,在场之人无有未被我罚过吧。”王信笑着说道。

将军突然说起软话。

开始哄起他们了。

在场的校官却无人高兴,鸦雀无声的望着自家将军。

“我原是一个穷小子,想要谋一份前程,所以才从军,三生有幸,能在义乌招募到诸位,对诸位极其严苛,无论以前如何,今日之军风,希望诸位去何处也能保持下去。”

“冻死不拆屋,饿死不掳掠。”

“谁能做到这一点,我王信,替百姓们先拜谢诸位。”

说完。

王信当即就拜。

“将军。”

“切勿如此,将军。”

“将军,我等听命即是。”

屋内。

众校官皆动容。

纷纷向将军跪拜,势必磕回去。

南通城外。

道路两旁尽是百姓。

百姓拜我。

今日我为百姓磕回去。

王信不觉得自己还有什么欠百姓的了,笑着离开。

远处。

营房士兵站岗。

王家军军纪严格,哪怕士兵站岗也要纹丝不动,正因为如此,所以鸳鸯阵配合的严丝无缝,倭寇有多锋利的长刀,多精湛的武艺,也只能在稳如泰山的鸳鸯阵前以卵击石。

一名老兵站在旗帜下,见到将军的身影,想起这年余的变化,一辈子都未感受过的尊重,仿佛重生似的,忍不住露出微笑。

精神一松,老腿竟然一滑。

摔倒在了旗帜下。

“噗通。”

众校官神情低落的跟在将军身后,结果又遇到哨兵站岗都能摔倒,岂不是说王家军士兵无能,各个不满的瞪过去,连汤平也一脸怒容,不顾对方也是矿工出身。

那老兵头发花白,原本是矿山饭都吃不饱的老矿工。

本没有资格加入军队。

奈何众人苦苦相求,王将军当初在义乌招兵,年轻心软,最后还是放宽了年龄限制,于是像他这样年纪的老兵不少。

老兵也觉得羞愧,正要爬起来,可能是摔狠了,竟然有些吃痛,折腾了两下,不但没爬起来,越发疼的厉害。

慌张中,视线里出现了一双靴子。

老兵抬起头。

竟然是自家将军。

老兵有些惶恐,也有些惭愧,嘴角颤抖,想要忍着痛爬起来,越急越乱。

将军说的没错。

的确要安置这些老兵了。

众校官忍不住想到,将军心思很细。

虽然王家军风气好,可谁整天能把这些老兵放在心上,多少有些嫌弃,影响了王家军的形象,还减少了王家军的战斗力。

将军突然离开众人,在众人的目光中。

将军在老兵身前弯腰,搭着老兵的胳膊,让老兵靠在将军身上,慢慢搀扶起老兵。

老兵从开始的惶恐,逐渐变得镇定,眼神看不见的深处尽是笑意。

“老爷子,该退了。”

“就退,就退。”

老兵这回轻易的松口。

当初死活要加入年轻军官的队伍,大家都知道老家伙想混饭吃,因为年纪太大,矿上已经不要了,不曾想,后来啊,老百姓把这支军队叫王家军。

他们每个人的待遇都不错,甚至是丰厚。

老兵更不退了。

今天可能是觉得丢了人,不好意思不退了吧。

校官们有人想到。

仿佛回到一年多前,一位笑呵呵的年轻人,满脸和气的进入矿山,到处招募士兵,幸亏当初自己答应跟着将军走,没有人后悔。

王信拍了拍老兵的肩膀。

校官们要谋前程,他们也需要自己的帮手,年轻人也不会想着回乡养老,以前留着用来扩兵购买军备的钱银,一部分转给校官们,发挥原来要发挥的作用,一部分用来安置军队里的老弱。

不过这件事情还没有结果,不适合公开。

所以王信没告诉老兵。

校官们也被要求保密,等合适的时候,才会通告全军。

老兵目送将军等一众人离开。

真舍不得王家军啊。

舍不得将军。

老兵老眼浑浊起来。

不过自己的确老了,不能再耽误将军,他们这些老兵离开了军队,将军招募到更多的年轻人,以后啊,王家军越来越厉害。

老兵衷心希望。

“唐老爷子,哨官让我来给你换岗。”

不久,一名士兵跑来。

老兵点点头,以前他是绝不换的,免得认为他不中用,不要他了。

士兵一脸意外,没想到老兵轻松答应。

老兵深一脚浅一脚的离开。

“唐老爷子,回去让你儿子给你养老,这回敢花光你的积蓄,以后不管你,你来军里找俺,俺去教训你儿子。”士兵趁着还未上岗,忍不住喊道。

老兵回过头,露出缺了几颗牙齿的笑容。

......

“王家军胜在军纪,单兵能力其实不强,所以总镇大人下手要快点,等别人把那些好苗子抢走,剩下有些歪瓜裂枣,咱们要来也没意思。”

浙江。

回来后的赵雍,如实的说道。

他的身前,案几之后坐着一个人高马大的将军,一身红色军袍。

罗明手里拿着兵部的卷宗。

大周承平日久,勋贵子弟早已不堪用,军中风气懈怠,加上这几十年来的党争,朝堂的不稳,大周的军队早就失去战斗力。

各处还能瞧得上的精兵,也因为前些年的损失伤筋动骨。

“勋贵子弟啊。”

罗明叹了一口气。

“占着茅坑不拉屎。”

赵雍没规矩的接话笑道,这是他家总镇的老话,得罪了很多人。

罗明没有责怪的意思。

“本镇原以为林如海算个好的,没想到还是与勋贵同流合污,想来也是,他自己不就是贾府的女婿么,这些年虽然亲近皇上,多少有些两头下注的意味。”

“那俺们怎么办?”

“此事,蔡先生会处理。”

“他想两头讨好,蔡先生可不会容他这么轻易,至于那叫王信的,的确是个人才,可惜出身王家,否则本镇倒也会用他。”

“王家军的名声还是不错的。”

罗明没有搭理。

王信靠着林如海发家,罗明认为林如海此人狡诈,最为可恶的那种,明着靠近皇上,实则勋贵两头下注,越是如此,越是不能用王信。

大周国事如此艰难,至少一半坏在勋贵身上。

没有勋贵的胡搅蛮缠,太上皇与皇上之间两头嚼吧,大周局势何至于此。

一个高门大妇而已,一句话就逼得国家重地的长安守备让出自家儿媳妇,虽然未过门,可已经板上钉钉,如此大辱,那守备也只能咽下去。

勋贵子弟自身又不愿从军,嫌弃军队里苦,离不开温暖富贵乡。

也就罢了。

偏还要祸害军队。

那长安守备身居要职,却经此大辱,岂能还有报国之心。

王信这种靠着勋贵发家的人,越是有才,越是朝廷的祸害,何况王信此子也是实实在在王家旁系子弟,终归姓了个王字。

这种人一定用不得。

最好找个机会解决掉,毕竟此子的确有些本事,万一哪天复起,又为勋贵献出一份力,终是国家大患。 第十五章 薛家 浙江省与金陵省关系紧密,商业一体,繁华无比。

金陵省的应天府更是东南首府。

浙江总兵领平倭之责,负责两省之军,由应天府兵部尚书督抚,应天府知府贾雨村则有保障大军粮草之责。

浙江与金陵共有太湖。

一艘舟船从太湖长兴出发,向着望亭方向,湖中经过马迹山,甲板上三个小人影叽叽喳喳。

“小姐,这就是老爷说的马迹山呀,好漂亮,真想登岛玩,老爷一向听小姐的,小姐去告诉老爷嘛。”

左边的小丫鬟拉着中间的小姐。

小姑娘大概金钗之年,湖面上风大,披着一身娟纱金丝锦披风,头上梳着双髻,袖口还绣着精致的金纹蝴蝶,不施粉黛。

大眼睛忽闪忽闪,还踮起脚尖往前看,听闻身边丫鬟鼓动竟颇为意动,黑色的小眼珠子动来动去。

“老爷急着去扬州拜访林老爷,有要事在身,何必让小姐为难老爷。”

右边小丫鬟懂事的说道。

老爷最疼爱小姐,有求必应,小姐不爱在家,最喜欢出门,所以老爷去外头做生意都会带上小姐,她们伺候小姐,也见遍了五湖四海。

什么黑的,黄的,白的,棕的,红的各色人都见过。

什么稀奇古怪的商品也不惊讶。

其实不光他们家如此,现在江南好多地方在提倡新学,鼓励女子学道学,不拘束在家,也是因为江南早就有了此风,所以新学才有土壤发芽。

小姑娘很懂事,听话的留下,只是惋惜道,“堂姐去了京城,不然的话,还能去见到堂姐。”

右边的丫鬟提醒道:“听说林家的小姐在京城的时候,和我们的宝小姐一起住在贾府,老爷要去见林老爷,就是不知道林府小姐还在不在家,如果在家,小姐可以向林府小姐打听宝小姐。”

小姑娘脸上恢复了笑容,连忙去问父亲。

......

船头两边各高挂一盏灯笼,一盏写着薛字,一盏写着御字,还有一杆黄边旗。

舱内。

两旁开着窗户,舱内光线明亮,薛岩与在长兴接到的薛家掌柜对账,长兴的账目对了一半,薛岩累了,两人闲着聊了一会。

刚好此时小姑娘进来。

老掌柜看见东家的千金,笑着起身行礼,小丫头懂事的屈膝还礼,然后坐回父亲的身边尽显亲昵。

“小女被我宠坏了,让杜掌柜见笑。”

话虽如此,薛岩一脸笑意。

小丫头还向父亲吐了吐舌头,故意要气他。

东家宠爱千金,公子在家读书,千金出门在外,连闺名都传了出去,如果放在三四十年前,必然惊呆一片人,这些年江南风气却变了,连女子穿男装去学堂读书都不惊人。

哪怕最保守的官宦之家,就算不允许自家女儿去学堂读书,也会私下请先生。

各种话本小说更是流行。

“小姐活泼可爱,天真烂漫,乃是率真性情,何来见笑之说,旁人家羡慕还来不及呢。”

老掌柜人老成精,说话得体。

虽知道是恭维话,薛岩也越发开心。

过了一阵,两人又聊回江南。

“东家想要去林府聘请一队王家军兵士,日常负责商队操练鸳鸯阵,保护自家商道,以二府之交情,林老爷大概不会拒绝。”

“我也是如此想,可杜掌柜眉头紧皱,难道有我没有想周全之事?”

薛岩和气的问道。

小姑娘依偎着父亲身侧,不似外头的活跃,知道父亲在谈正事,所以先忍着自己想问的事,等父亲聊完了正事,她才打算问父亲关于林姑娘在不在家的事。

老掌柜叹道:“只是从东家口中得知王家军不日解散,令人有感罢了。”

“王家军的确可惜。”

原来如此,薛岩放了心,然后道:“可惜,王将军是王家子弟啊。”

掌柜越发奇了,忍不住问道,“王将军虽然姓王,实则是孤儿,与王家并没太深的关联,早已出了五服,这也能牵扯上?”

薛岩笑道:“当下的世道,做事的官没有好下场,因为做事就出事,不做事才能不出事,所以现在的官员不做事,只有好官才做事。只是做事活不长,变成了好人不长命,坏人祸千年啊,王将军选择做事就是破了金身,破了金身就到处是洞。”

老掌柜没再说话,接受了东家的说法,没想到薛岩的小女儿却不岔起来。

“岂有此理。”

薛岩与老掌柜愣了愣,很快不约而同哈哈大笑起来。

......

官场上没有秘密。

墙倒众人推。

都转盐运使司、盐课司不约而同伸手要瓜分王家军,连盐道的衙门都如此,何况其他,甚至应天府都开始要人,想要调走一队王家军兵士。

最后只有林如海一个人为王信的前程奔波。

王信来到府上。

“小队长和队长的经验与能力不够,他们对鸳鸯阵了解的也不够全面,所以哨官才是重要的,十五名哨官,小子想要给贺宽与汤平各留下三人。”

林如海听到后,好奇的说道:“你真不知道王家军有多抢手?”

“林公说笑,哪里有什么王家军。”

王信可不敢承认。

林如海好笑的说道:“浙江总兵那边,你应该听闻过了,主要是他要调走王家军,然后其他衙门也想要一队王家军,谁也不敢保证倭寇何时何地登岸,谁都想要自身安全。”

入海口到长江,长江到各支流。

倭寇连应天府都上过岸。

既然指望不了军队,那么招揽一队王家军,以王家军的战斗力,只要几十百来人,就能对付至少同样百来人的倭寇。

更大规模倭寇的入侵,只能指望军队。

小规模倭寇的侵扰,有了王家军在身,就不用担心了。

现在可是倭患的高峰期。

每个月各地连绵不绝,几人的,十几人的,几十人的,抢了就跑,打一枪换个地方,防不胜防。

王信当然知道此人。

未见其人,先收到调令。

贺宽与汤平,加上十五个哨官,一口气包圆了。

留给自己的场面话都没有一句。

虽然自己不在意面子,可别人不会这么认为,别人的目光,自己也不在乎,可手下们忍不住。

为了安抚手下们,王信用了不少口舌,心里终归有些不满,我又没得罪你,眼前林如海最懂官场,于是问道,“小子与那罗明总兵无冤无仇,他却对小子如此不客气,他到底是何人?”

“一个小人。”

王信愣住了。

没想到从林如海嘴里听到如此不客气的评价。

林如海鄙视道:“数年前,张经节度使被抓下狱,东南各军群龙无首,结果此人第一个逃跑,引发全军大乱,倭寇反败为胜,导致各军伤亡惨重,皆无力继续抗倭,才有这两年东南局势彻底崩坏。”

“那朝廷还用他?”

王信不可思议。

“因为他是个小人,小人最聪明,知道皇帝与太上皇之间最需要的是什么,所以小人才能抓住机会。”

第一次从林如海嘴中听到这么不满的话。

看来林如海对此人意见很大。

此人到底行不行?

王信是想把王家军散出去茁壮成长,可不是丢出去送命的。 第十六章 四大家 扬州二三十个盐场,光兴化五场的灶丁就高达十万口。

都转盐运使司、盐课司,包括林如海所在的两淮巡盐监察御,他们都会留下一批王家军的军士,在盐场里负责治安,提防小伙倭寇。

这是人之常情,王信顺水推舟,只是没想到林如海一口气安置了百来号人。

“转成盐户不简单吧。”

“应天府知府贾雨村出了不少力。”

听到林如海的解释,王信更没想到,还牵扯到贾雨村。

林如海笑道:“雨村兄曾在府上教小女读书,算是小女的恩师,如今在应天府担任知府,户籍之事恰好在他范围之内。”

贾雨村谁不知道。

不过林如海的眼里,自己与贾雨村的确不是一路人。

林如海与贾雨村称兄道弟,自己算是林如海的晚辈,除了年龄的差距,还有贾雨村是进士出身,曾经做官县令的原因。

“贾知府仗义。”

王信没有理由说贾雨村的坏话,没有实证背后说人,反而易引起不好的看法,只能这么说道。

林如海倒不以为意,轻描淡写道:“也不止如此,此次他负责为大军筹集粮草军费,日后少不了需要盐道的帮助。”

王信恍然大悟。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

谁也离不开盐道的支持,林如海是盐道御史,盐道上的话语权极大,有林如海的帮助,贾雨村才能顺利从盐道要到钱。

再从深处想一想,正是这回贾雨村负责军务,为他日后升任大司马打下了根基。

大周的金陵与历史上的金陵不同。

大周的金陵是一个省,与历史上的应天府范围相当,而大周的应天府只是一个城市,其实就是历史上的金陵,也就是南京。

所以贾雨村的应天府知府,对应的是金陵知府。

金陵一向是东南首府。

大周也是如此。

应天府另有六部,所以贾雨村虽然只是应天府知府,实际上要比一般的知府高上半级。

不同的是红楼中这个时间点,林如海已经病逝了。

现在被自己救了回来。

但是贾雨村的应天府知府早已上任,所以为大军筹集粮草军费的要务,大概还是要落到他的身上,王信突然想到。

林如海的遗产,会不会是用到了此处。

虽然林如海不在了,靠着林如海的遗产,不光支撑了贾府修建大观园,也解决了贾雨村的问题,四大家族的实力更上一层楼。

再仔细想一想。

贾雨村为什么偏偏到金陵担任知府呢。

王信忍不住摇了摇头。

林如海看见王信神态,还以为他因为失去军权而气馁,神色严肃起来。

“你不日要去京城当差,京城水深,不要乱言,你到底是王家子弟,关于四大家的事,老夫有必要提点你小子一下。”

林如海态度郑重。

要听八卦,王信来了精神,也不只是八卦,关乎自己未来在京城的安稳,没办法不上心。

“四大家同气连枝,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但因为某件大事,贾府受到了牵连,失去了京营节度使一职,别的三家不会袖手旁观,于是由王子腾暂代此职,等合适的机会,重新回到贾府手里。”

某件大事,应该是忠义亲王的事情了。

王信多少了解过一些红楼,所以隐隐猜测。

林如海哪里知道王信懂这么多隐晦,如常说道:“后来因为皇上的拉拢和逼迫,王子腾让出了京营节度使一职,皇上也没有委屈王子腾,给了王子腾九省统制,又为了安抚贾府,才有了贾雨村升任应天府知府。”

果然是一个萝卜一个坑。

应天府的知府升迁,竟然牵扯到朝堂的党争,王信越发感叹官场险恶。

“贾雨村与贾府是同宗,只是出了五服,后来重新连宗认了亲,也是贾府鼎力支持贾雨村的原因,金陵是四大家的老家,等于皇上默认贾府势力重回金陵。”

“告诉你这些,是让你明白,你也是有根脚的人,不用太过小心。”

“但是呢,有些事你也要注意分寸。”

“王子腾用京营节度使换了他自个的前程,贾府必然是不高兴的,皇帝默认贾府势力重回金陵也只是权宜之计,所以你到了京城对贾府要更恭敬些,免得贾府对王子腾的不满,迁怒到你的身上。”

王信大开眼界。

两世为人,第一次掺和到高级政治斗争,也不知道为什么,总有种兴奋感。

见王信不说话,林如海又误会王信忧虑,反而劝慰起来,“你与王家也出了五服,只要不得罪贾府,贾府也不会故意针对你,毕竟四大家还是一荣俱荣的,还有荣国府的二老爷贾政,此人最通情达理,也最好说服,我与你书信一封,你可以多亲近他,我也会让他关照你一二。”

林如海的丈母娘是贾母。

贾母是荣国府大老爷贾赦,二老爷贾政的母亲。

这层关系不是秘密,扬州城许多人知道。

看来林如海还是希望自己多亲近贾府,也是,自己有今日的地位,靠的是林如海,多少有些贾府的关系,而不是王家。

王信懂了。

林如海今日的目的,是让自己明白自己在京城的身份。

总体上站队四大家。

再细分的话。

站队贾府。

这事没必要拒绝,这些年四大家的底蕴还在,背靠大树好乘凉,未来四大家衰败下去,自己找个机会跳船就是,这就是江湖。

自己不想当牛马,那就要入世。

入世就得面临各种因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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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湖东边的无锡连接运河,运河一路往北,然后接入长江,沿着长江逆流而上,江面最宽处近四百里,途径江中大岛扬中岛。

岛上荒凉无人烟。

薛岩却在此岛逗留半日。

“不知几百年,又或者千年之久,江中江水带着泥土,日积月累冲刷出来一些岛屿,从最初的滩涂到小岛,一直长成这茂盛的荒岛。”

薛岩带着女儿登岛,也不扫女儿的兴致,小姑娘欢喜的四处浏览,自己则带着人手紧跟着女儿。

时不时在女儿身后交待,“荒岛上有毒蛇,不要往草丛里去。”

周围的手下也不奇怪。

等女儿累了,坐在石头上歇息,薛岩走到女儿身侧,不忘告诉女儿来历:“我朝立国初年,长江入海口处的崇明岛上设立崇明沙所,开始把这些岛屿纳入治理范围,崇明岛是长江中第一大岛,镇江府江中的扬中岛则是长江第二大岛。此岛既靠近扬州,也靠近镇江,最后划归镇江府,刚好处于丹徒巡检司的治安范围。”

“爹来到此处荒岛,是来秘密见丹徒巡检司的人?”

小姑娘很聪慧,一下子猜到父亲的目的。

见女儿如此机敏,薛岩一脸自豪。

不久后。

祁家老大祁英永带着老二老三到了,这回薛岩没带着女儿,双方约定了贸易的事,祁家老大还透露了一件事,扬中岛被人看中了。

“王将军?”

薛岩纳闷。

最近倒是古怪,经常听到此人的名字。

祁家老大冷笑,“扬中岛就算放在江中烂掉,那也是我们说了算,他姓王的今日可以把主意打到我们头上,我们不回击,他日别家就敢伸手。”

薛岩想了想,说道:“我此次要去扬州拜访林府林老爷,先等我回来再决定吧。”

王信背后是林如海。

薛家二老爷直接见王信的靠山,比什么都管用,祁家老大祁英永这才打消了报复心思,决定先等薛岩的口信。 第十七章 消息传开 有林如海的帮助,也幸亏王家军战绩耀眼,令人高看一眼,才不久的时间,顺利安排了许多去处。

十五名哨官。

每名哨官统领九队鸳鸯阵小队,九队鸳鸯阵小队可以组成进可攻退可守,适合多种场景的阵型,充分发挥出鸳鸯阵的功效。

所以十五名哨官各处抢着要,更不提两名把总。

反而是自己堂堂的佐击没人愿意用,却抢着要用自己的手下。

王信也不奇怪。

就像历史上大明官员刘大夏,他烧掉大明舰队七下西洋留下的宝贵资料,也是一样的道理,禁的不是出海,禁的是不想朝廷出海。

其越是手段激烈,说明他们才更想出海。

只不过出海的利益要掌握在他们手里,什么利益最高?当然是垄断。

你争我抢,互相争斗。

所以谁也别想把事情办成。

王信虽然年轻,但早已不是年轻小白,自己小胳膊小腿,抗拒不了大事,正如自己知道的,那张经还是勋贵节度使,结果是个什么下场。

王信拿着名单,一个个念道。

“李奇。”

“属下在。”

“你调去都转盐运使司当差。”

听到自己的去处,李奇欲言又止。

王信笑着问道:“怎么,对自己的去处不满意?这可是油水最足的衙门,外头有人挤破了脑袋都挤不进去,我都羡慕着呢。”

“哈哈。”

“他个大老粗有什么挑三拣四的。”

一屋子校官嘲讽。

离别的气氛消减了几分。

李奇苦笑:“将军对属下安排如此好地,属下岂会不满,只是属下更想留在将军身边。”

“可别。”

王信骂道:“为了养你们,我是一分钱没捞到,尽贴你们了。”

“将军不爱钱。”

贺宽打趣道。

“去你个混球,天下谁不爱财。”王信气笑了,好笑道:“但是呢,爱财归爱财,要取之有道,不能要无义之财。”

“将军肯定不会要无义之财,如果将军爱财,将军多少钱都已经挣到了。”

王信不想听别人说自己的好话。

好话听多了,自己又会很被动。

当初自己眼里的一件件小事而已,结果手下们各个称赞,等到了外头,百姓们也感恩戴德,反倒是一步步让自己下不来台。

当好人挺累。

举手之劳的时候,顺手做点好事,王信认为这很正常,结果就是这点小事,引起了不同寻常的反响。

王信不想听属下们的好话,最后说道,“所有人情都用在了你们身上,也不奢求别的,哪天我要是落魄了,你们看在今日的情面上,拉我一把我也心甘情愿了。”

李奇连道:“以将军之能,如何会落魄,朝廷岂不是识人不明。”

听到李奇的话,有人嘲讽,“朝廷要是识人,怎么会解散我们王家军。”

那人鄙视完,然后又看向王信,满眼露出热诚。

“将军接受了朝廷的安排,属下们只能听将军的,别人我不管,我廖荣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将军一封书信,廖荣必然誓死追随。”

“俺也是。”

“我们也是。”

“行了行了。”王信无奈,“又不是生离死别,我去京城升官,你们也都有好去处,明明大家都好,搞得好像是吃了亏似的,要是外头人看见,还以为我们王家军都是不可理喻的疯子。”

“将军说的是。”

“我们王家军在一起的时候,战无不胜攻无不克,我们王家军就算分散了,那也是王家军,一样团结一致,照样无敌。”

贺宽精明的说道。

贺宽被林如海留下了,并且升了官,成为千总,负责十个盐场的安全,扬州有二三十个盐场,林如海本来想要把汤平也留下,刚好一人负责一半。

此事在盐道里有人提出反对。

留一个名额给王家军将领,目前的形势有这方面的需求,总体上无人反对,可多给一分也不行,一个萝卜一个坑,多少人盯着在呢。

还有就是浙江那边的调令。

结果是贺宽留了下来。

如果汤平没有留在扬州,那么贺宽就是职位最高的人,小算盘打的飞起。

贺宽的心思不过分。

是人又不是机器,总有自己的想法,只要贺宽对自己还是忠心耿耿的,那贺宽爬的越高,对自己的用处也越大,比如两个将领,总比一个将领要强势。

反倒是汤平。

汤平有点想离开军队,报复朝廷不用自己,此举实在是有些小孩子气,不够成熟。

自己培养一个把总容易么。

看了眼闷闷不乐,始终不出声的汤平,王信决定等私下和他说说。

贺宽有自己关系近的人,哨官们也有自己的亲朋。

贺宽升为千总,加上盐道提供的近百个名额,贺宽当然要挑选精锐,包括跟着他上任的哨官和队长们,以后到了盐道需要重新练兵,有这些精锐种子在,贺宽很有信心很快打造一支精兵出来。

贺宽如此想法,其余人也是一样。

李奇去了都转盐运使司,也会挑选几名自己信任的手下。

唯一军队里的老弱。

王信头疼不已。

很快,军营里终于得知了消息。

王家军要解散了。

大多数人惊慌失措,还有人痛哭不已,甚至有人当众破口大骂朝廷,也有很多人惊恐不安。

王家军成军一年余。

绝大多数人以前都是苦哈哈的矿工。

遍身罗绮者,不是养蚕人。

矿工也是如此。

如果不是生活所迫,谁愿意在低矮的矿下,伸手不见五指,胸闷气短,整日弯着腰干活,一呆呆一天呢,如此辛勤也只能有一口饭吃罢了。

有些人兴高采烈的讨论去处,还有人三五成群的讨论日后要注意什么。

有人互相安慰,有人不忍心说有困难开口云云。

一年三捷。

算上此次所分的二十贯铜钱,每名士兵这一年都赚到了四十几贯钱,所以现在谁也没有困难,只不过几十贯钱管不了一辈子啊。

离开了王家军,他们还能去哪。

多半是迷茫,还有些人不舍。

王信坐等右等,之前在城隍庙的时候,祁家老二态度挺好啊,难道出了什么意外,或者祁家老大不同意?

祁家到底是祁家老大说了算。

王信皱起眉头。

要说祁家没参与走私,王信是不信的,倭寇里假倭不少,多少有几个与祁家有点关联,这是人人都知道的秘密,也是无人可以揭开的盖子。

自己不敢揭,可不是怕祁家。

这点面子都不给,那就别怪自己心狠手辣。 第十八章 对钱不敢兴趣 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

阿房宫,三百里,住不下金陵一个史。

丰年好大雪,珍珠如土金如铁。

东海缺少白玉床,龙王来请金陵王。

四家皆连络有亲,一损皆损,一荣皆荣,扶持遮饰皆有照应。

王信终于彻底理解金陵四大家的意义。

自己虽然姓王,以前不过是个孤儿,也不是主支,又出了五服,与实际上的王家形同陌路,不过是个无关人儿,自然享受不到好处。

如今靠着林如海,又沾了一个王字,终于领会到了便利。

祁家和扬中岛,两件对自己不算小的麻烦,薛府的二老爷轻描淡写的一句话就给解决了。

祁家老二亲自登门拜访邀请,经过祁家老二祁英豪的透露,王信这才知道其中的曲折,祁英豪满脸歉意,真诚的抱歉。

王信没有责怪,此事怨不得他,祁家又不是他当家做主。

“王兄何日启程?”

祁英豪诚意相约。

王信也想早日搞定此事,没有拖延,“就今天吧。”

祁英豪虽然惊讶,倒也没奇怪。

有人不愿意王信留在扬州,虽然有林老爷关照,可一直耽误也不是个事,所以能理解王信的心情。

“去叫汤平来。”

王信向着门口喊了一声。

“喏。”

门外有军士应道,随后小跑的离开。

营中气氛伤感,但军纪仍然如旧,哪怕躁动的老兵,也老实的呆着,不过休假的士兵多了些,王家军每月有八日假,可以积攒下来。

许多士兵积攒了不少的假期,如今王家军都要解散了,王信也支持士兵们把假休完。

该休休,不耽误发军饷。

汤平躺在自己的床铺上,单独的帐篷,吃喝都是手下送来,没有出去影响军心,但是在自己的帐篷里却是破罐子破摔。

“汤总,将军请你过去。”

“又是劝我?”

汤平有点烦躁。

让他去浙江,汤平不愿意。

汤平多少知道是谁对将军下手,浙江总兵把手伸向王家军,在汤平的眼里就是敌人。

“应该不是浙江的事情,将军那里还有外面的客人呢。”

如此,汤平才起身。

整理了一番衣服,然后才走出去。

离开了自己的帐篷,又恢复回王家军严格的把总。

贺宽的心思已经不在营里,王信支持贺宽走出去,还有汤平,汤平是头倔驴,不过这回是为兄弟们安排后路,王信叫上汤平,汤平得知是扬中岛的事,果然没拒绝。

带上刘通,汤平等人,还有祁英豪的人手,一行十余人。

扬州到扬中岛百余里地,在江都登船,顺流而下只需要一个时辰。

上午出发,中午到。

刘通汤平等好奇的打量脚下的荒岛。

一眼望不到头,人高的野草,树林,草丛里的水泡子,还有洼地,岛上的水坑不少,人迹难寻,不宜行走,只有一条浅浅的,人踩出来的小道。

王信也满脸感慨。

历史上的扬中岛在东晋时期,仅在水面露出几个小沙洲,隋唐时期才连在一起,到了宋代,扬中岛才急速成型,明末清初时,扬中岛才真正开始治理。

乃至后世,成为几十万人口的大岛。

也是通过这个岛,王信也才推断出大周大概是个什么时期。

祁英豪一脸自豪。

一行人停在一处平地,平地周围散落了很多块石头,刚好提供过往人歇脚,从此可以看得出人迹存在,王信也找了块石头靠着。

祁英豪说道:“不是没有人看中此岛,其实早已有人发现,此岛可以开荒,只是很早之前,比咱们大周朝都要久,江上的豪杰过往多会选择此岛落脚。”

王信不以为然。

所谓的豪杰,无非就是走私贩而已。

也正是因为这些走私贩,岛上有利益瓜葛,所以当地没有把此岛纳入开发,自己刚好知道,所以插手其中。

这些不关自己的事。

能让自己的人上岛开荒,王信就能接受。

汤平打量周围,摇了摇头,“此岛太荒了,要把这里的荒地开荒出来,非一二年之功不可,寻常人家没有这份能耐,有能耐的人家又看不上。”

祁英豪意外的看了看汤平,这位一路脸上不善的把总,没想到有些见识。

“刚好适合王家军。”

祁英豪笑道。

王家军的士兵有钱,王家军也有钱,还有组织力,又都是苦哈哈的底层,岛上开荒的利益,还真就让这帮苦哈哈能看上,关键是他们有钱有能力。

“要不然我家将军能如此诚心。”汤平替自家将军出头,抢先道,“祁兄弟这回帮助我们王家军,我汤平领你一份情,只要看得上兄弟我,日后需要的时候,尽管派人来说一声。”

将军亲自上岛,祁家老大没有出面迎接,虽然有理由,可汤平还是看不惯。

搞得自家将军好像矮他们祁家一头似的。

什么东西。

祁英豪虽然沉稳,却不愚钝,感受到汤平内心的不满,祁英豪笑了笑,淡淡的说了几句。

“薛家二老爷豪气,愿意广交朋友,不光如此,薛家在长兴的商队正到了镇江水面上,关乎几十万两银子的货物,有个闪失的话,祁家可赔不起,所以大哥亲自去照看。”

几十万两银子的货物,汤平暗自乍舌。

自己最早跟随将军,看着将军从无到有组建王家军,所有物资与军备,包括这年余的军饷,总共也才花了不到六万两。

王家军的战利品很丰厚,那也是得天独厚的环境导致的。

倭寇劫掠的可是江南。

江南是什么地方?

天下最富裕的地方。

“薛家一项买卖就高达几十万两银子,足够组建好几个王家军了,今日始得知薛家之势。”汤平情不自禁的感叹道。

果真是财大气粗。

难怪倭寇骚扰不到薛家的商道。

王信没说话。

祁英豪内心纳闷,就算是自己的大哥,听到几十万两银子的生意会动容,为何王将军面色变都不变一下,忍不住问道,“看来王将军对黄白之物不甚在意。”

王信笑了笑。

“我对钱不敢兴趣。”

此话一出。

周围的人都被怔住了。

王家军的确战利品丰厚,合计也有个几十万两银子,可薛家的这是生意,每年都有的,这姓王的将军,好大的口气啊。

“我对扬中岛的土地更敢兴趣,等安顿好了兄弟们,我就去京城。”

王信知道自己的语气有点大,所以补充了一句。

一倍的利润,可以使人们敢践踏一切人间法律,三倍的利润,哪怕冒着砍头的危险也在所不惜。

犹如历史上的大明。

九边的利益阶级与鞑靼的走私,辽东的利益阶级与后金的走私,东南的利益阶层与海盗的走私......谁都无法阻止,越阻止越一发不可收拾。

扬中岛的荒地,一艘船十倍利润的商人看不上,宁愿烂在手里,也不想多浪费一分资源开荒,王信倒是看得上,反倒是商业的十倍利润,王信不太看得上。

多挣银子是好事。

可挣来的银子换不到大周需要的东西,光把大周的物资运输出去,换回不可计数又不能吃,也不能喝的金属,那么这个海禁还真该禁。

相比较而言。

大周只允许官方贸易,以此约束各国必须承认大周的宗主国身份,同时带来自身国家的特产,比如香料,象牙,珊瑚,武士刀等等,用这些物质,按照大周市舶司的物价,换算成大周的物资,这才是对大周有利的贸易。

如果不是朝廷做事太过荒诞,好事只能办成坏事的话,其实海禁方面,王信是认可朝廷的。

这种话不能说。

说出来得罪太多人,所以王信没有仔细解释。

祁英豪感到好笑,没想到大名鼎鼎的王信,竟然也是个乐子人,倒也是更有趣了些。 第十九章 插翅难逃 岛上没有正经建筑,只有简易搭建的零星木屋,也没有道路,如果往岛深处走,因为荒草太密太长,需要使用镰刀砍倒荒草才能艰难前行。

为了找到最容易开荒的地方,王信带着汤平等人用了两日才走遍全岛。

幸亏祁英豪还不错,不光借了几个人手给王信,吃喝什么的都安排人供应。

傍晚。

王信带着人回到住的地方,几人又累又疲,不过神情却饱满。

“白天看中的那块地,不光地肥,地也平,不需要花大力气整平土地。”汤平兴奋的说道,已经开始幻想,自己和兄弟们在岛上种地的日子。

关起门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不管外头云起风涌,岂不快活。

“就是地太湿。”

“岛上都是水泡子,此地已经算最好的了。”

“多犁几次,总会晒干的。”

“头一年别想耕种。”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

王信坐在床铺上,估摸着时辰,猜测祁英豪应该要过来了。

祁英豪每晚都会过来,看得出他对自己的态度很不错,王信打算今晚和祁英豪把事情敲定,就白天看重的那块地方。

结果没有等来祁英豪,却是祁英豪的手下。

几人送来饭菜。

领头的那人身材干瘦,却又透着精悍,王信知道此人,是祁英豪得力手下,名叫张薄。

张薄一脸歉意,十分恭敬的来到王信身前。

“信爷,我们二爷今晚来不了。”

不等王信开口,张薄急道,“我们二爷向小人交代过,要小的一定向信爷解释清楚,我们二爷今晚有要事,实在抽不开身,不能来作陪信爷,怠慢了信爷,我们二爷非常惭愧,明日二爷做东,请信爷和信爷的兄弟们喝酒。”

“英豪太客气了,谁都有自己的事情,公事为重,你回去告诉他,把自己的事情做好。”

别人给自己面子,自己也愿意抬举对方。

王信笑道。

汤平也满脸笑容,他看得出祁家老二是真心结交自家将军,在岛上忙前忙后,非常真诚,所以汤平对祁家老二态度转变,有了不少的好感。

“那信爷和各位兄弟先吃,知道诸位今日疲惫,小人不叨扰诸位了。”

汤平向身边的人使了个眼色。

那小旗官起身上前,笑道,“我来送张兄弟。”

祁家老二又不是官。

自家将军是佐击,自己是把总,虽然强龙不压地头蛇,可不是猛龙不过江,自家将军是个好性子,可也容不得别人冒犯。

王信哭笑不得,也懒得理会汤平的一些小手段。

大周也的确很重身份。

扬中岛的北边靠扬州,南边靠镇江。

因为祁家兄弟的原因,岛南荒草里还藏着简易码头,所以此处房屋也多些,因此王信故意躲开了此地,没有在这块地方开荒的打算。

夜晚。

几艘船悄悄靠岸,也没有灯笼,就着月色,码头上人影耸动,一箱箱的货物运到岛上,岛上的人手搬运到藏着的仓库里。

“岛上还有别人?”

看到北边的灯火,码头人群里的刀疤脸谨慎的问道。

“邓老大放心,是我们东家的客人。”

管事的解释道。

刀疤脸脸色一沉,“祁家坏了规矩。”

岛上卸货,等着别人运走,一来一往,都是见不得光的生意,最怕的不是官兵,官道早就打通了,比如祁家就是负责这块区域最大的治安官。

所以他们最怕的是黑吃黑。

祁家算是中间人。

各家走私,江船在扬中岛卸货,海船运走,与祁家约定好日期,一切都是秘密,不会有外人的存在。

那管事连忙安抚。

这年头,什么生意都不好做。

红毛鬼为了抢生意,竟然都抢到长江出海口了,躲在舟山群岛里头,勾引内陆的豪杰走私去那里,省了一大笔费用。

除了祁家不开心,地方的官老爷们也不开心。

红毛鬼这是抢他们的钱。

奈何豪强们支持,他们冒着杀头的风险,却要大笔大笔的拿出买路费,谁心里也不愿意。

直接出海与红毛鬼贸易。

他们省了几成的利,红毛鬼也省掉了中间商赚差价,双方皆大欢喜。

不高兴的官员们开始督促浙江水师出海扫,浙江水师的官兵早就烂到底,一个个贪生怕死,只想着捞钱,被迫出海荡了几回,回回无功而返,还赔了不少钱。

扫荡不平红毛鬼,红毛鬼反而在群岛上建城,商贸一年比一年昌盛。

所以以前是豪强们求着扬中岛,讨好地头蛇祁家,往当地输送利益,靠着这条利益链,祁家才稳如泰山,富贵了三十年,现在轮到祁家求着豪强们继续到扬中岛走私。

祁家为什么在地方当土皇帝?

不就是因为钱么。

岛上的抽成,大头还是到了官员们的手里,没有人会和钱过不去,也就有了祁家在地方的土皇帝做派。

别说如今的一个佐击而已,当年哪怕是总兵,在祁家面前也得客气一二。

那管事生怕得罪了眼前的豪强,传出去坏了祁家名声,靠近后小声说道:“不是咱们这条道上的人。”

邓老大眉头一皱,内心好奇,越发逼迫道:“不是咱们这条道上的人,为什么能上岛,都知道祁家落魄了,难道已经落魄到此地步。”

那管事苦笑,竟然不再保密,透露了对方的来历:“是王家军的人。”

“他们?”

听到是王家军,邓老大神色一顿,随后冷笑起来。

“王家军的什么人,他们怎么上岛了。”

管事见对方的架势,顿感不妙。

正当管事紧张起来的时候,对面的邓老大反而安静下来,没有继续闹事,让手下们快点搬完货物,早点歇息。

忙碌了半夜。

货物终于搬完,因为祁家几十年的信誉,后面的事情不用邓老大理会,货物安全的很,祁家自会把货物交给来接货的海商。

邓老大带着几十名手下回到船上,船只停靠在岸边,人们都累了半天,先好好睡一觉,明日开船回家。

“姓王的在岛上。”

邓老大与几名亲信手下喝着酒吃着肉。

“哪个姓王的。”

“王家军那个姓王的。”

“哗啦。”

有个头目吓得握不住碗,摔在了船舱木板上,滚到角落里。

众人没有嘲讽。

有人结巴道,“王......王将军?”

邓老大眯起眼。

一脸冷笑。

“没想到啊,这趟运气如此好,竟然能碰到姓王的,咱们多少兄弟栽到他手里,这回落到了我们手上,决不能让他跑了。”

见到手下们的神色,邓老大气疯了,骂道,“怕什么怕,他才带了三五个人而已,咱们七八十号人,还带着铳,他就算有三头六臂,这回也插翅难逃。”

“那可是王将军。”

“灭了两千倭寇,自己才死了三个人。”

有人惊惧恐慌。

“没出息。”

“他又不是神仙,就算他是神仙,今晚也要扒了他的皮,不趁他这次失势干掉他,万一他哪天复出,我们还能有好日子过?”

到底是利益为重。

因为王家军的出现,一年半载里,各路豪强都不好过,不敢太过招摇,生怕树大招风。 第二十章 金身不破 第二天一早,祁英豪赶过来陪王信一行人吃早饭。

王信也没问祁英豪昨天干嘛去了。

“听人说,王兄已经确定了地方。”祁英豪为王信他们开心的说道。

“的确。”

王信也想早点解决此事,出来了三日,越是最后的时候,营里的事务越是多,扬州那边恐怕都要急了。

“那一处水泡子,光犁地挖沟渠,把水排干,估摸没几个月的功夫搞不定,第一年别想有收成,最少第三年才能正常。”

知道祁英豪真心帮忙,王信也言语真诚,没有故意挑刺压价,“开荒要三年,算是不错了,而且地也肥,开荒出来后,收成不会少。”

祁英豪佩服。

果然是王将军,气度令人折服,不拘小节,又拉拢众人道:“岛上荒地多,王家兄弟尽管来。”

原先小旗官笑道:“我们兄弟日后来岛上落脚,承蒙祁家关照的地方还多,说不得还有叨扰祁二爷的地方。”

“以后王家兄弟与祁家兄弟是邻居了,我们两边得多亲近亲近,都是兄弟,互相帮忙是理应之举,何来叨扰一说。”

祁英豪身边的张薄笑道。

祁英豪却接过话,指了指张薄,向众人介绍道:“这位是张薄,诸位兄弟想必都认识他,不瞒诸位,在下不在岛上的时候,岛上的事是张薄兄弟负责,等王家兄弟来岛上开荒,诸事不宜,遇到什么短缺或者麻烦,尽管向在下开口,在下如果不在岛上,也可向张薄兄弟开口。”

祁英豪已经说到这份上,王信的确有件事想要麻烦他。

本来是想请林如海出手,可最近林如海为自己做的事太多了,件件都是大事,王信自己都有点不好意思,试着问道:“我这个人脸皮厚,的确有件事。”

祁英豪连忙问道,“王兄但讲无妨,只要小弟能做到的绝不推辞半句。”

“我想给上岛的兄弟们把地契田契给落实了。”

王信刚说完。

一屋子安静了下来。

众人愣愣的看着王信,连张薄等也满脸惊讶。

“我说错话了?”

王信笑道。

祁英豪这才反应过来,怀疑自己听错了,连忙追问:“给每个兄弟办一份,用他们自己的名字?”

王信点点头。

祁英豪好一会才叹道:“开荒对官府来说是好事,又能收税,官老爷们还有政绩,此事倒容易得很,只是小弟有一事不明。”

“请讲。”

“王兄把地直接分了,一点首尾也不留,常言道升米恩,斗米仇,如此大恩大德,就怕下面的人无以为报,时间久了,反倒怨起王兄的不是?”

祁英豪担心王信虽是个好将军,但不懂人性上的事,所以出言提醒。

王家军要解散,身为王家军的将军,王信为兄弟们谋生,这是恩义,如此做法,很多人能理解,反而要佩服一声。

可王信费劲了人情关系,好不容易弄到了土地,结果要分个干净。

过犹不及。

别人也会鄙视。

一般的做法是名义上挂自己的名字免税,或者直接不入官府黄册,这样的话,地还是下面的人种,收成也是他们的,也不用向官府交税。

好处多了去。

下面的人可以减少负担,省下不少钱。

田税,徭税看起来不起眼,可年复一年,对于寻常人家来说,十几年下来也不是一笔小钱。

还有更深的好处。

因为田地不在官府黄册,换句话说,大周率也不保护这些田属于种地的人,所以想要保住这些田地,也更要支持王信。

而且下面人巴不得头上有片天。

就像高门世家,府里的下人还为之自豪,瞧不起外头的老百姓呢。

许多老百姓也会主动把自己的耕地投效到地方乡绅名下。

即能换来保护,不让外人欺负,也能省去官府的麻烦,节省不少的钱银,几百年来都是这么做的,不这么做的才是傻子。

祁家老二祁英豪认为王将军性格太直,过犹不及,所以想要让王信明白这个道理。

王信明白了。

还以为什么事呢。

“我有什么恩情,值得兄弟们记一辈子。”

王信笑了。

听到王信的笑声,祁英豪不明所以。

王信没有隐瞒,实话实说,“王家军的校官们,他们的去处不用我担心,省了我好大精力,一个好汉三个帮,他们各奔前程,又能带走许多精锐,这部分人也不需要我操心,唯一操心的就是老弱。”

汤平坐在木板边,自豪的昂着脑袋。

一般人岂能明白自家将军。

他们用庸人的眼光,当然不明白自家将军有多么了不起。

祁英豪张薄等人听得一言不发,第一次见到如此人物,太多的没想到,听的一丝不苟。

“所以我要弄一些地给他们种,让他们下半辈子不愁吃喝,其实在我心里,这是我在报答他们。”

“因为他们,才有了王家军,然后成就了我。”

“怎么能是我对他们的恩情呢。”

“就算有恩情,凭什么要让他们记一辈子?”

“难道为他们弄了一些地,我就得要他们世代记住我的恩情。”

“将军的恩情,世代还不完啊。”

王信说了一句大家都不懂的笑话,见众人没笑,反而气氛沉默,然后才语气轻松,打算缓解气氛。

“我没有指望回报,因为我认为我在报恩,就算我想要回报,也不过是有一天路过岛上的时候,兄弟们请我喝口酒,酒桌上道一道年轻时的回忆,痛快高兴的大醉一场,第二天欢乐的送别,这些也就够了。”

......

向来是自上而下,何时有自下而上的说法。

哪怕是祁家。

那也得是因为祁家的存在,兄弟们才有口饭吃,江湖好汉要讲义气。

屋子里一阵沉默。

张薄两眼放光。

没想到。

是这样的王将军。

这才是老百姓嘴里的王将军啊。

从小混迹江湖,什么勾当没见过,张薄听到百姓们嘴嘴相传王将军的故事,并没当回事,不定是哪个说书的为了生意故意抬高编造故事。

如今,张薄想法变了。

王将军是真心实意为兄弟们安排生计,也是真的不图回报。

既然不图回报,那么王将军自然也就不会失望。

这就是王将军的底气吧。

无所求则无所畏惧。

祁英豪认为自己已经高看王将军了,此时才知道,自己还是看低了对方,羞愧的低下头。

屋外。

“邓老大,祁家二当家的一直不走,要不我们也撤吧。”

一名手下出主意。

邓老大瞪了一眼手下,回头又看了眼兄弟们的神色,只觉一阵索然无味,自己是个什么玩意,不敢发出动静,竟悄无声息的退走了。

“怎么回事?”

“被发现了?”

远处,躲着的汉子们看到老大灰溜溜的回来,各个好奇的询问。

邓老大一言不发的往回走。

半路,又人解释了一番,所有人五味杂陈。

最后纷纷回去船上。

“毕竟是祁家地盘,我们的货物还在岛上呢,惹怒了祁家,耽误的是我们自己的生意,这回就饶了那姓王的。”邓老大跑出来说了一通。

甲板上的伙计们,面面相觑。

“对啊。”

“那是王家军,三个人就能换两千倭寇,就算没有祁家兄弟,他们有四五个人,只用一个人就能换我们所有人,谁能伤到王将军。”

“王将军金身不破,刀枪不入的。”

众人你一言我一言。

兴致勃勃。 第二十一章 老兵的理解 张薄很快找来两位种庄稼的好把式,两人只看了眼荒地,各给出大概能开荒多少亩田地,竟然大差不差。

“开荒成功后,一万亩田应该是没有问题的。”

祁英豪笑道,“我都想让兄弟们在岛上开荒了。”

“岛上这么大,又是你们的地盘,你们祁家的人想开荒还不简单。”

张薄无奈。

“兄弟们懒散惯了,过惯了如今的日子,再让他们去种地,嘴上虽然说愿意,实际没人去种。”

汤平无法理解。

王信却觉得很正常。

捞偏门很久的人,这种人很难过回正经日子。

要说他们怕死,那必然有很多不怕死的,各个都要比老百姓要狠。

但如果让王信从中选择一边的话,王信宁愿要一百个王家军,也不要一千个祁家人,不过也不用瞧不起别人,没必要得罪。

默默做好自己的事就行。

就像很多人无法理解自己,因为自己不怕做好事。

人与人是相互的。

最怕的是错付。

我对你好,结果你是小人,不但不感激我,反而会对付我,所以人与人之间互相提防。

王信用不着。

自己全心全意对别人好就行。

王家军的状态是忠实,并不是说每名士兵都对自己忠实,而是有的人对自己忠心耿耿,有的人可能只有尊敬,甚至支持都没有,更甚至有那么几个对自己是负面的。

但这不影响自己的行为。

对王家军好,提升更多人对自己的态度。

真正要用谁的时候,自己不怕用错人,就像汤平贺宽刘通他们,这些关键的位置,用上最可靠的人,带动整体可靠的集体。

所以王信要做的正确事情就是全心全意对待别人。

有了祁英豪与张薄的帮忙,很多事用不着王信操心。

王信要分地的消息,也一夜之间传遍全岛。

分地的消息不意外,有人称赞义气,有人内心知道是拉拢人,可最后竟然还要登记入册,落实田地的归属,很多人就无法理解了。

有的人佩服,有的人惊讶,有的人无法理解,还有的人不认可。

无论种种。

祁英豪,还有赶来的祁家老三祁英奢,两兄弟与张薄等人一起送别王信,祁英豪一直把王信送到岸才回去。

离开了岛,汤平还有点舍不得。

他已经开始想象岛上的生活。

王信好笑道:“汤平,你实在不愿意留在军队,我也不好强留你。”

“你既然想上岛,以后岛上的兄弟就需要你要多操心些,扬州有贺宽在,还有别的兄弟们,遇到了小事情,他们可以帮忙解决,如果他们解决不了的事,还可以去求一求林府林老爷。”

解决了心头大事,王信一身轻松。

灭倭的事情,经过一年多的深入,王信非常清楚,倭寇最大的问题并不在于倭寇,而是在于大周自身。

“将军放心,属下在岛上一定带好兄弟们。”

汤平左右看了看,悄声道,“将军去了京城,如果日子好过,其余不必提了,哪天要是过得不开心,将军随时回来,属下带着兄弟们继续追随将军。”

听到这话,王信比较欣慰。

他一点也不怀疑汤平说的是漂亮话,也不担心汤平日后会变,汤平什么时候变了,比如对自己的态度从忠心耿耿掉到忠实,又从忠实掉到非常尊敬等等,自己都能知道。

何况什么叫忠心耿耿?

反正汤平贺宽他们对自己忠心耿耿之后就没有变过了。

没有升,也没有降。

忠心耿耿要是轻易改变,那还叫忠心耿耿?

王家军里,自己连老弱都已经安置了,所以自己对得起王家军,问心无愧,可以拍拍屁股去京城,按照林如海所言,争取混个游击,熬上几年回到地方当个参将。

到时候自己也才不到三十岁。

三十岁不到的军区司令,或者是师长。

而且职责不对等。

权利大,义务小,这日子难道还不够舒服么,又有一般忠心耿耿的手下,走到哪培养到哪。

王信没觉得自己吃亏。

别人灭倭灭的自己被朝廷砍头,自己灭倭虽然无法尽全功,却也得到了好处。

所以自己没有什么遗憾的。

可心里始终不安逸。

因为什么呢。

王信不愿意去想,有些事不能想,想多了就容易睡不着觉。

......

将军一连几日不在。

加上王家军即将解散的消息,营地里的把总贺宽,也明着开始拉帮结派,大有要在扬州搞出王家帮的态势,有人欢喜有人愁。

那些青壮和精锐,早就被人交代了去处。

离开王家军虽然不舍,但将军属于高升,他们应该为将军高兴,而且他们自己也有了好去处,离别的伤感多少有些缓解。

不过大家明面上还是保持低调,还要照顾老兄弟们。

“唐老爷子,等你离开的时候,让我送送你吧。”

老兵在收拾包袱。

都转盐运使司来了人,已经催着将军去司里报道,说明将军离开的日子近在眼前,王家军解散也已经到了,大家都在猜,等将军从外头回来,就是王家军解散之时。

不光是老兵,很多人都在收拾自己的行李。

他们老胳膊老腿,一场急行军下来要了半条命,的的确确影响了王家军的战斗力。

很多老兵知道自己没人要。

所以默默的收拾行李。

营里管得严。

不许他们嫖赌,大家手里积攒了不少钱,平日里在营房的时候,也添置了很多东西。

有人抹着眼泪。

有人在发呆。

有人叹气。

“将军回来了。”

突然。

外头闹开了。

听到将军回来了,姓唐的老兵也立即起身,下意识往外跑去,想要见一见将军,离别之后,恐怕一辈子都见不到将军。

王家军要解散。

老兵心里一点也没怪将军,要怪只能怪这个世道。

以前他们是大山里的苦矿工,奴隶似的生活,对外头什么都不懂,如今多少知道了一些事,比如前些年剿倭死了许多将领,连节度使都被砍了头。

将军高升其实是好事,不用陷在泥潭中,要是将军继续陷在泥潭里,不定哪天被朝廷砍了头。

刚才还空无一人的校场,一下子全是人。

营房的人都跑了出来。

“将军。”

有人喊道。

“将军。”

“将军。”

每个人喊一两声,校场上仿佛浪潮。 第二十二章 敬将军一杯酒 王信下令所有军官集合。

几天没在营里,王家军也要解散,但是没人让王信失望,两个把总自不用提,十五名哨官也在第一时间内到齐,各个穿着整洁。

看来军纪还没丢,王信很满意。

王信让汤平解释。

众人惊呆了。

将军挑选了一块荒地,大概能开一万亩地出来。

一开始不把事情说出来,是因为自己没有把握,万一没办成呢,没有把握的事,先办成之后再来说,否则话说了出去,事情又没办成,很容易引起不满。

这点做人的道理,王信还是懂的。

一点点浅显的道理,一点点先进的知识,一点点普通人的道德......,王信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好的效果,本来当做“敲门砖”的民兵组织,成为了百姓嘴里的王家军。

等众人从汤平嘴里了解事情经过后,王信才说出自己的想法。

“你们各自的去处都不错,各个衙门大开方便之门,说句实话,不光是你们的才能,也有以往战利品的大头输送给各衙门的原因。”

“这对于营里的老弱不公平,所以我原本打算用来扩军添置军备的银两,大头要花到这些老兄弟们身上。”

自己一毛钱不拿。

不够。

还要把分配做好。

分配是最紧要的,如果分配没分好,所有的努力都前功尽弃,所有的人都会不满。

王信把事情摊开来讲。

谁都可以发表意见,达成了共识,这样谁也别有意见,无论结果怎么样,决定是大家共同下的。

贺宽和汤平肯定没意见。

其余的哨官也都认可。

他们吃上了官饭,还想要往上爬,各个抢着要精锐,都被他们夹带走了。

然后不管营里的老弱了?

如果只顾自己,就算心里这么想,嘴上也不敢当众说出来,合着卖命的时候大家是兄弟,到了分钱的时候,又开始嫌弃人家是老弱?

最主要的将军。

将军已经够公平了,他得到的比起他的身份,很多人都觉得将军什么都没有捞着。

将军要真是自私一点,以往的战利品,将军拿大头,以林府的关系,将军拿出一二十万两银子,买也能买到游击的职位。

见无人反对,王信公布了银子的分法。

“账房还有五万多两银子,扬中岛的地要登记入册,各项费用大概要两万多两银子,这笔费用由营房里出。还有耕牛、犁具等等,岛上什么都没有,一切从头开始,还要建房子,就算什么都自己做,总会要买不少东西。”

“每个人手里估摸能有三四十贯钱,开荒要三年,三年的吃喝拉撒,所以上岛开荒也不是容易的事,剩余的三万两两银子,每人拿十两银子的散伙费,最后的一万五千两全部用来补贴老弱。”

明明是好事,经过官府的手就会变成坏事。

开荒让大周多出更多的粮食,应该是官府鼓励的事,结果贪官污吏们要刮几层皮走,难怪老百姓们不愿意开荒,谁家开得起荒啊。

除非遇到好官,好官支持百姓们开荒,可惜,好官如果多,就不会成为老百姓爱听的故事了。

越是爱听,越是证明好官少。

指望人性,不如指望重新投胎。

江南地贵,利益高,更动人心,一亩地能卖上十几二十几两,那些官员的眼里,自己只拿了十分之一而已,已经很清廉了。

王信说完。

屋内安静了片刻。

自己分给老弱不少。

有些人必然不愿意。

并不是每个人都在乎兄弟情谊,那些老弱是他们自己的原因,五万两银子,按照人头平分,每人能分三十几两,至于他们靠着王家军的身份吃上官饭,有些人也会认为是他们自己的本事。

一年多的功夫。

自己为王家军积攒了很多家底。

大环境不好的时候,不会赚钱的将军是带不好军队的。

贼是小人,智过君子。

想要做个有底线的人,起码得智商在线。

可利益又动人心,一旦沾手利益,没有几个人能守住本心。

“谁反对?”

王信见没人出声,直接问道。

“回将军,属下支持。”

“属下也支持。”

......

“没人反对的话,诸位现在回去告诉下面的人,上岛开荒并不轻松,是一份苦活,要花的钱也不少,愿意吃苦种地,求一份安稳的人就来,今天就落实名单。”

听到这话,众人神色黯淡。

这些日子虽然知道王家军要解散,心里已经有了准备,可是终于从将军嘴里听到,大家还是五味杂陈。

王信也有些伤感,笑道,“贺宽去告诉伙房杀鸡宰羊,晚上要全军宴会,今晚允许喝酒,这件事贺宽来安排,散了吧。”

这些事情哨官们能很快搞定。

贺宽见大势已定,也不再多言,干练的去布置。

......

见过了将军,没有了遗憾。

那老兵回去再一次清点自己的行李,等着最后解散的消息,果不其然,没多久,哨官们回来了,又把队长小队长都叫了过去。

“伙房的人出去采买去了,估摸今晚就要喝散伙酒。”

有人带回来消息。

“你怎么知道?”

“我看到赶着好些骡车呢,不是散伙酒的话,怎么会有这么大动静。”那人信誓旦旦。

众人无话可说。

一时间,营房里越发沉默。

许多人忍不住回想起这一年多来的经历,仿佛做梦似的,梦终于醒了,大家哪里来的回哪里去,只是这梦啊,实在有些舍不得。

第一次获得大胜。

第一次感受到尊重。

第一次领到这么多钱。

第一次被百姓们夸耀。

......

至于第一次操练的苦累,第一次上战场的恐惧种种,反而感觉很陌生。

再苦还能有低矮闷热的矿下苦么。

哪一次下矿又不是冒着生命危险。

冒着生命危险干着最苦的活,也只能混口饭吃而已。

这一年多活的才叫个人。

“唐老爷子,你哭啦。”有人惊讶的笑道。

周围的人纷纷看过去。

“哭你个头,你这后生说话气死人,咱只是灰迷了眼睛。”

老兵不好意思的骂道。

“哈哈。”

“唐老头还学会说谎。”

“没啥丢人的,我也舍不得离开。”

“今晚一定要敬将军一杯。”

“对,以后就见不到了。”

众人都提起了兴致,期待晚上的散伙酒。 第二十三章 李逵与李鬼 “怎么样?没骗人吧。”

猪圈外,有人手指着猪圈,脸上一脸得意。

“不错。”

“这头,那头,还有那头,我们要了。”

听到这话,那人笑的合不拢嘴。

猪圈里的五头猪躺在地上打滚,听到脚步声开始了不安,等见到两脚兽翻进了自家,早就吓得站了起来,确认朝自个走来,夹起尾巴逃窜。

“嘿,劲挺大。”

最壮的汉子眼明手快,弯腰伸手一把揪住猪耳朵,旁边的人赶上来帮忙抓住尾巴。

猪圈很快响起了杀猪似的猪叫声。

左邻右舍堵在了门外,纷纷往里头看,今儿个村里的养猪大户算是笑开了花。

很快。

绑着活猪的骡车离开了村子。

“啧啧,年初的时候,王家军来买过两回猪,每回是一头的买,才过了几个月,卖猪变成一买就是三头了,王家军的伙食羡慕死人了。”

“这你就不晓得了吧。”

“只知道王家军会打仗,其实王家军的军饷也高的吓人咧。”

“反正自从王家军来了后,老张家今年的生意红火的不行,你们看看,这回的三头猪,又卖了十五六两,挣钱真容易啊。”

“为啥王家军的军饷这么高?”

“因为王家军会打仗。”

“那王家军总不能一开始就打仗吧。”

“听说王将军不是一般人,身后关系大着呢,所以王家军一开始军饷就给的不少。”

哪怕王家军的人已经看不到影子,乡里的人仍然聚在一起闲聊。

王家军成军于扬州。

扬州谁人不谈王家军。

流传着各种王家军的小道消息。

后生们眼红不已。

许多人暗自想要加入王家军,不知道王家军何时才招人。

买猪的,买羊的,买鸡鸭鹅的,租桌子凳子的,租碗筷酒杯的......

一张张桌子摆放在校场上,布置了一百多张桌子,一千五百多个凳子,周边竖起了一长排的竹竿,每根竹竿上固定了灯笼,等着晚上点亮。

前方的台子上,用大红布盖着箱子。

箱子里装的是钱。

送桌子凳子来的伙计们,纷纷好奇打量台上的箱子。

“这得多少钱啊。”

“全都发给当兵的?”

放下了桌子,伙计们不可思议,各种消息不停冲击他们,实在是无法想象,王将军竟然把白花花的银子全给发了,天下还有比王将军对下面人更大方的么。

“别说王家军,就算是小子我,我都想给王将军卖命。”

“谁不是呢,对下面人这么好,换成是谁谁都忠心。”

一波波的伙计纷纷感叹。

李奇带着人到伙房帮忙,忙碌了半天,听到外头人的羡慕,不光是士兵们,李奇脸上习以为然,虽只是个哨官,内心也自豪无比。

每个人的脸上都洋溢着笑容。

每个人。

将军给老弱们找了一个荒地去开荒,全营都传开了,早就沸腾了起来。

王信认为自己不用系统去看,也能感受到,士兵们里许多人一定从忠实升到了忠心耿耿,只不过自己的统治+4,只能绑定四个,解除绑定又需要冷却一个月,所以无法一个一个去看。

廖荣带着人开始封禁营房。

明天开始,所有人都得离开营地,且在在大门口被搜身检查,包括所带的行李,随后将军带亲自队检查整个营地。

每回大捷之后分战利品的老规矩。

如果谁身上有多的钱,必须要讲清楚来历,证明钱财是正当收入,如果无法证明清楚,不但会没收所有财物,还会驱逐出营。

这次是分“家产”。

同样用上原来的规矩。

不同的是这回离开后,大家再也回不来了。

傍晚。

西边满是夕阳红。

校场上已经人山人海,每小队坐一起,一张桌子十一个人,满桌子的菜,每桌一坛酒,人声鼎沸,听不清别人说什么。

全场一片欢腾。

“将军到!”

所有人安静了下来,看向前方的那个人影。

王信笑呵呵的走到台上。

自己可不习惯长篇大论,所以王信大手一挥,只两个字,“领钱。”

汤平在台上负责发钱。

笑呵呵的亲自把钱交到将军手上。

每人十贯钱。

与战利品不同,战利品的话,军官是士兵的一倍,王信算军官,与军官拿的一样多,这回是分家产,每个人平分,所以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兵都是十贯。

王信第一个拿。

十贯铜钱重八十斤,有银子有铜钱。

一两银子等于一贯铜钱,但是银价有涨有跌,最高的时候,一两银子能换到一千几百文钱,后来银价下跌,如今一两银子才能换八百多文,而且持续下跌。

王信拿着十腚白银,两手抓满了,没有下台,而是面向台下士兵们高举双手。

钱本来就是好东西。

有什么好装的。

......

“呼啦!”

“哦!”

“喔!”

台下风起云涌,一千五百将士纷纷起身鼓掌,各个兴高采烈,甚至有人高呼将军。

“高兴不高兴!”

王信喊道。

“高兴!”

“开心不开心?”

“开心!”

“大家发财,一路升官,好不好!”

“好!”

王信问一声,台下响应一声。

一声比一声高。

每个人的毛孔里都散发着喜悦与兴奋。

王家军的军营。

不动如山,侵略如火,其徐如林,其疾如风。

该严肃的时候,哪怕想要咳嗽都得忍着。

该激情的时候。

连空气里都弥漫着激情。

激情是装不出来的。

......

“哐哐哐。”

一阵铜锣声由远及近,鸣锣开道,各色仪仗,然后是骑兵护卫,骑着高头大马,手持长枪,携带弓箭,左右各一杆大旗。

一面是浙江总兵。

一面是督抚平倭。

浙江总兵是职位,督抚平倭是权力。

前者限制于浙江,后者代表有倭寇的地方他都能管。

上一个这么大权力的是节度使张经。

丹江丹阳城。

“报~!”

“总镇大人,人已经带上来了。”

一名甲士单膝跪地。

周边站立着一排威风八面的甲士。

“拿上来。”

轿子中传出来声音。

“喏。”

那甲士领命而去。

不久后,另外几名甲士携一位五十岁上下的老者,老者被五花大绑,甲士投掷于地,老者重重砸在地上,半晌无法回过气来。

轿子里出来一人。

那人走到老者身前,打量了一眼,淡淡道:“你就是祁家老大?”

那老者忍着痛,爬起来双膝跪地。

毫无以前的气度,犹如丧家之犬,低声下气的哀求道,“回总镇大人,小人是丹徒巡检司的巡检,不是什么祁家老大,更不敢在总镇大人面前乱言。”

那人看也不看。

一名甲士大步上前,揪住老者的衣襟,左右开弓,一通耳光下来,老者肿成了猪头。

“总镇大人问你话,你回答是还是不是。”

老者声音微弱,颤颤道:“是。”

那甲士回头看向总镇。

那人摇了摇头。

“杀了吧。”

留下轻飘飘的一句话,仿佛懒得理会别的,重新坐回轿子,依仗队伍重新上路。

几名甲士杀鸡似的。

一脚踩着老者的小腿,一手抓住头发往后一扯,露出脖子一割,鲜血就洒了一地,然后往地上一扔,老者匍在地上,出声求饶都来不及,抖了抖腿,很快失去了气息。

不久。

队伍回到船上,从运河入江,镇江北面的江面上就是扬中岛。

扬中岛已经被荡平,缴获物资无数,消灭海盗数百。

“此地藏污纳垢数十年,地方无一人可免责也。”

罗明负手长叹。

“总镇,咱们何时出发?顺江而上到金陵需要三个时辰呢,现在出发的话,傍晚前还能赶到,否则就要明早出发了。”

别人怕自家总镇,赵雍可不怕。

赵雍想着最好这时出发。

“路过扬州停船,去一趟扬州,见见那位沽名钓誉,实则巨贪的王将军吧。”罗明在高坡上看了眼此岛,此岛用来建水寨极好。

赵雍一脸兴奋,当即去安排。

自家总镇的调令,姓王的竟然违背,算个什么东西,真把自己当个人物了。

老百姓不懂事,容易被糊弄。

岂不知错拜了李鬼。 第二十四章 林如海之策 镇江与扬州只一江之隔,同归金陵省。

镇江祁家的名声,在扬州也是大名鼎鼎,祁家以通倭之罪被抄没,祁家老大的人头更是悬挂镇江府城门,老百姓喜闻乐见,口口相传。

但是在另外一部分人的耳中,那就是一声惊雷了,十分吓人可怕。

两淮巡盐监察御。

门口呆着几名闲散的兵差,两名骑手骑马到门前,马儿交给门子,门子送到马厩,两名骑手匆匆进入了衙门里,带来浙江总兵的消息。

浙江总兵出现在江都,离扬州只有四十里。

“既然浙江总兵没有公文抵达,那就公事公办好了,衙门当做不知道此事。”林如海一脸正色。

御史大人不在乎。

下面的官员们脸色苍白。

浙江总兵罗明失势的时候,大家一脸嘲讽,称呼其为逃跑总兵,没想到几年后他又杀了回来,不光官复原职,还领了平倭之权。

此人以前就嚣张,如今大权在握,果然更加嚣张。

祁家说灭就给灭了。

“会不会得罪他?”

有人担心道。

“衙门派人去迎一迎,他见不见是他的事,我们把礼数做到,也算尽了心意,日后也好有个说辞。万一我们衙门不派人,别的衙门派了人,岂不是得罪了他。”

林如海没有出声,低着头看手里的章程。

厅内陷入安静

众人明白了自家大人的意思,不敢继续多言,纷纷告辞离开。

“仲恒留下。”

身后林如海的声音响起。

人群中,留下了一个年轻人,与旁人不同,没有穿公衣或官服,一身白色长衫,倒也风度翩翩,明显是个读书人。

“老师。”

那白衣读书人恭敬的上前,原来是林如海的学生,不知道自己老师有什么交代。

林如海放下手里的册子,问道:“你怎么看此事。”

原来是要考较自己。

白衣读书人只沉思了片刻,随后就答道:“有三层意思。”

听闻,林如海抚须微笑。

陆仲恒天资敏锐,极通人性,就是性子太孤傲,鄙视官样文章与八股文,不屑于此,以至于屡试不中,如果不是他家人所逼,可能早就放弃了科举。

大病一场,差点一命呜呼。

林如海决定多培养一些后起之秀,因此叫来自己的这位学生,打算留在身边亲自培养两年,然后再送入官场,以免埋没才能。

“说说看。”

“一是拿捏把柄,方便他此次去金陵狮子大张口索要军费,再是以祁家人头算平倭战功,上安抚朝廷,下立脚地方,最后嘛。”

陆仲恒想起了什么,晒然一笑,而后轻松道,“王家军没有听从调令,罗明可能会用王信的人头,杀鸡儆猴震慑东南各军。”

“还有吗?”

林如海笑着问道。

陆仲恒笑容僵住,想了片刻,平静道:“学生认为没有了。”

林如海有些失望。

自傲没错,可太过自傲就错了,自信与自大,虽只有一字之差,实有云泥之别,这个学生从小顺风顺水,也因为从小聪慧,很难认为自己错了。

所以明明看清楚了事物,却得出了错误的结论。

林如海没有放弃,继续给了一个提示,“奔着老夫来的。”

陆仲恒一脸怀疑。

恩师是巡盐御史,皇上钦点,罗明要是敢动恩师,恐怕朝廷饶不过他,再大的理由,也绝无可能轻饶。

林如海叹了口气,弟子还没没有醒悟,往更深的层次去提醒:“刘儒不信老夫啊。”

林如海耐心解释,“刘儒一直视老夫为勋贵,眼里岂能容我,上回蔡文来找老夫麻烦,虽然是因为王信之事,其实也想借王信之事,坐实老夫对皇帝不忠。”

听到了这里,陆仲恒脑海里突然灵光一闪,抓住了线索似的,脱口而出一句话。

“罗明打算拉拢王信。”

说完,陆仲恒懊恼的拍掌,自己竟然大错特错。

“以王信的身份,岂敢拒绝罗明,为了自保,必然乖乖接受罗明的拉拢,把王家军之前不听调令的原因,归咎恩师身上。”

“罗明的复出,是因为皇上,皇上钦点的罗明,此次为了平倭,皇上动用了所有的关系,就是为了不给太上皇借口。”

“太上皇这两年身体不好,年纪又大了,大家都想平稳过渡,偏偏倭寇这几年越闹越大,所以谁耽误这次的平倭,谁就是皇上的敌人。”

陆仲恒三言两语,整个朝堂到地方的局势都被他推算了出来。

最后叹道:“恩师如果被皇上误认为不支持平倭,那在皇上眼里就是不忠之人,正好中了刘儒他们的奸计,坐实了他们一直编排恩师的借口。”

林如海露出欣慰的笑容。

如果能不那么自大,谦逊一些就更好了。

以罗明的性子,就算王家军没听调令,也不会亲自跑一趟。

传到外人耳里,人们会不会认为,难道没有王家军,他罗明就平不了倭寇啦?

“不是调王信去京城吗?他去了京城,王家军的事就不关恩师的事情了,偏偏王信在扬州耽误了这么久,让对方抓住了机会。”

陆仲恒好奇问道。

恩师既然不急,肯定是有他的想法,自己也就没必要着急。

“此事暂时还不能告诉你。”

陆仲恒这才急了。

恩师不说,说明恩师必然有原因,自己也没有办法,只能等恩师主动告诉自己的时候,可这不是急死人么,不行就自己推敲出来,陆仲恒暗自想到。

“衙门里的事你都放下吧,开始专心读书,明年的科举,务必要考中。”

林如海吩咐道。

陆仲恒闻言后叫苦。

“你少年时考不中,你可以说你看不起科道,只是为了应付家里考一考,别人一笑而过,你不再年轻了,还是如此,别人就要鄙视嘲讽你。”

林如海直指人心。

陆仲恒怔了怔,明白恩师说得对,低落道:“弟子从命。”

富贵不能淫,知行合一,这些年的坚持,今年越发成为了笑话,也是个庸人而已,装什么清高,白衣读书人失落的离开。

不再理会弟子。

这一关过不了,那就是烂在地里的泥鳅,连蛇都不是。

年轻并不是挥霍的本钱。

时间一瞬而过。

不久。

林如海离开了衙门,回去了自己府上。

“小姐在何处?”

“好像在园子里玩。”

管家回道。

“请小姐来。”

林如海来到书房,坐在椅子上,小厮在案几旁磨墨,准备写信。

砚台磨好后。

林如海提笔书写。

“二舅兄大人如面。”

“姻眷弟林如海顿首。”

“今有一人姓王名信,二十有三,带兵有方,乃王家出了五服的族人......” 第二十五章 黛玉无语 “小姐呢?”

管家去了府中的园子,结果没有找到自家小姐,于是叫醒拱门角房里正打着瞌睡的婆子,那婆子迷迷糊糊的摇了摇头。

“诶呀。”

管家跺了跺脚。

又拿婆子无可奈何,只能离开园子,往小姐的院子方向去找人。

绕过了廊坊,经过了两道门,最后来到一处清净雅致的地方,依稀听到姑娘们的说笑声,管家知道找到了人,加快了步伐。

院子里有几个箱子,正在太阳底下晒。

晒干去除湿气,放入一些香包,不光更好的保存物品,避免潮湿发霉,还能增加香味,久经不散,自家小姐不久要回去祖母家,这是在做准备。

几名丫鬟见到了管家,管家问道:“小姐在不在屋?”

“在呢。”

“我还以为你们在园子,白跑了一趟。”

丫鬟们纷纷笑了。

一个丫鬟捂着嘴笑道,“巧了不是,原是在呢,方才外头送来许多书,小姐才回来。”

管家无语,连忙说道,“烦请姐儿们去告诉小姐,老爷在书房找她。”

丫鬟们闻言,有个丫鬟主动前去,掀开门口的帘子,进入了屋内。

屋内外间陈设简单又不失精致。

碧纱窗下的桌椅有笔墨纸砚,书架上也满满的是书,东边墙壁还有一张古琴,古琴旁是花瓶,花瓶里插着花枝的花囊。

紫鹃和雪雁两个丫鬟在圆桌边忙着。

圆桌上是几套精美的书籍与雕工细腻的书匣子,紫鹃和雪雁每一个仔细检查,然后小心翼翼的装入其中,林黛玉也没有闲着,握着一支新笔试了试。

紫鹃笑道,“准备了这许多的书,还有纸笔,姑娘倒是怪了,平日里一向聪慧过人,今日怎么模糊了呢。”

林黛玉把笔放回去,又捡起一张宣纸。

听到紫鹃的言语,林黛玉说:“我倒是想送些玩的,就像上回宝琴带来的那些好玩的,反倒是你,知道江南的好了吧,才一年许倒是忘了。”

雪雁不像前几年刚去贾府的时候,现在长大了,不过雪雁从小就心思单纯,如今依然如此,听到自家姑娘与紫鹃姐姐斗嘴,只知道在那里傻笑。

紫鹃被林黛玉几句话堵住了嘴,气呼呼的收拾东西。

紫鹃干活干的快,三五下把桌子收拾干净,雪雁没事做,羡慕说:“我从小在府里长大,不懂老爷对姑娘的好,后来去了贾府,看了贾府的规矩,才知道姑娘以前在家有多幸福。”

“我们贾府在神京都城,规矩森严,当然规矩大,那是没办法的事。”紫鹃忍不住解释了两句。

自己说的也没底气。

雪雁不以为然道:“前几日见到薛家的宝琴小姐,我才知道,宝琴小姐竟然从小跑遍全国,什么世面都见过,向来不拘束自己,竟然还与外邦的女子交过朋友,送过东西,宝琴小姐这辈子真值。”

雪雁单纯,说话也直白。

也是如此,不光紫鹃没说话,林黛玉也有些向往。

这时,丫鬟走了进来,笑道:“老爷让管家找姑娘呢,管家还在外头等。”

林黛玉带着紫鹃等丫鬟过去。

紫鹃走之前,不忘交代丫鬟们把屋子里的东西收好。

林如海已经写完了信。

见管家回来,让管家安排人把信送出去。

“东西都收拾的差不多了吧。”

林如海笑道。

林黛玉在书房里左看看右看看,很少来书房。

“都准备好了。”

林黛玉回道。

林如海点点头,面露不舍,仍然说道,“我上回说过,会让王信将军护送你去京城,如果没有意外的话,三日后就要出发。”

林黛玉轻咬着嘴唇。

这些日子,她始终不愿意和父亲谈起这件事,今日还是说了起来,内心如刀绞。

看到女儿的样子,林如海心疼无比,眼神惋惜。

“可惜没能给你留个兄弟,但凡你能有个兄弟,日后也不怕有人敢欺负你,为父操劳一生,没有别的心愿,不过是想为你积攒多些福气。”

林黛玉幽幽抱怨道:“让女儿留在父亲身边,父亲又不愿意。”

女儿的依恋,林如海如何不知,硬着心说道:“为父年纪大了,又能留你在身边几年,不是去年的运气,说不定为父早已一命呜呼,留你在身边,才是对你最大的坏处。”

自己死后,一个无亲无故的姑娘,那才是最凄苦的,必定被人吃绝户。

女儿又如此神韵,只怕更吸引豺狼无数。

贾府终归是亲戚。

且是大户。

就算贪婪些,难道还能少了女儿的一份嫁妆?

不过贾府的确规矩太严苛了。

毕竟是高门大贵,林如海能理解,可理解归理解,女儿是自己的,所以林如海心疼,说道:“如果没有意外,王信将军送你去京城,他也会留在京城,此人是个知恩图报的人,品性不错,有他的关照,加上贾府,为父才没有了后顾之忧。”

林黛玉眉头微蹙。

“父亲两次提到没有意外,难道王信将军会有意外?”

林如海一脸欣慰。

女儿什么都懂,向来通慧,可惜是个女儿身。

“还记得你的老师吗?”

“雨村先生?女儿记得。”

林如海叹了口气。

“此人在府上时间不短,又为你教书,我一直认为他的才能与人品是不错的,加上我们的渊源,因此才向四大家举荐人才,最后甚至还联了宗,全心全意。”

“难道雨村先生出了什么事?”林黛玉惊讶,小时候的记忆里,雨村先生还不错。

“一点小事,不算大事,可足以让为父忧虑。”

“古人说得好,知人知面不知心,所以不怕遇错人,就怕看错人,事已至此,只能继续走下去,可这回啊,有一关需要靠王信自己,证明他到底是不是知恩图报之人。”

林如海感叹,“我自问没有亏待过他,从给他官身,到他要练兵,要钱给钱,要人给人,要权给权,只要他的功劳,别人谁也想拿走,有求必应,能关照的绝不推诿。”

林黛玉想了想,抬起头说道:“民间谁不夸王将军,这样的一个人,女儿相信他一定不是小人。”

“但愿如此。”

林如海希望道:“所以为父也希望这两日能在家里见到他,为父只会更高兴,自己没有看错人。到时候,你出来拜一拜他。”

“女儿拜他?”

林黛玉怀疑自己听错了。

林如海笑着解释。

“认一个长辈嘛,他又是人品极好的,为父放心的很,你们有了这层关系,万一日后你有不好,他才能天经地义的出面关照你。”

林黛玉无语。

无端端的多了一个长辈。 第二十六章 鼓噪造反 “这个罗明是不是与我有仇啊?”

王信有点不可思议。

刘通与汤平留在营里,贺宽与一帮校官已经去各个衙门报道,祁家被抄的事情闹得非常大,整个扬州都在传,贺宽先行赶了回来。

往日规矩严格的营地仍然安静,却少了些许生气。

空了一大半的营房,显得有些落魄。

“他肯定是冲着将军来的。”

贺宽带着自己打听到的消息,着急说道:“他手下有两员大将,人称左右护法,一个叫做赵雍,一个叫做武震梦。”

汤平闻言,嘲讽道:“如何敢称左右护法,不怕笑掉人的大牙。”

贺宽郑重其事的告诉汤平,“不可小瞧他们。”

“有什么厉害之处?”

汤平见贺宽如此语气,于是问道。

贺宽告诉众人,“那赵雍出身榆林,世代当兵,从小一手好骑术,也是当地有名的突骑兵,没跟着罗明之前已是九边上的骑兵把总,武震梦则是登莱水师的都司,被赵雍特意调来,此次扬中岛的祁家就是被他灭掉。”

汤平不服气,反驳道:“骑兵再厉害,可这里是江南,遍地水道,县与县之间,乡与乡之间,何处没有河流湖泊,骑兵连县城都出不了,就算那赵雍骑术如何了得,还能飞上天不成?”

“所以有武震梦的水师。”

“他不过是灭了祁家,祁家的确是豪强,可那也是豪强,算不得厉害,比起我们王家军如何?”汤平最后反问道。

杀敌两千,己损三人。

这才是厉害。

有本事的,先打出王家军这般战果再来显摆。

汤平提起王家军,贺宽无言以对,拿汤平没办法,无奈道:“谁能比我王家军?只是对方是总兵,来者不善,除非将军造反。”

贺宽说完,三人都看向了自家将军。

王信还在听,虽然知道贺宽是个滑头,可也没想到他才去衙门两日,就能打听到这么多消息,与人打交道的本事上,自己倒不如他。

突然就扯到了造反上,王信有点反应不过来。

看着三位手下的表情,王信突然懂了。

“我要是造反,你们怎么办?”

“当然是跟着将军,我回来就是兄弟们的意思,大家等着将军发话,只要将军一声令响,属下敢保证,扬州城立马翻天,到时候,以王家军的本事,何处不能去的,大不了出海嘛。”

贺宽毫不犹豫的说道,连后路都想明白了。

刘通也不甘示弱,汤平更不用提。

虽然系统里可以看到三人对自己忠心耿耿,自己造反的话,三人应该会跟随,可三人主动提出来,王信还是很感动的。

王信觉得。

换做是谁,如果有别人能死心塌地的跟随你,效忠你,很难有人不感动,也很难不对属下们好。

人们想要爱情吗?

当然想要。

可是因为不信任,所以人们往往得不到爱情。

于是人们互相提防,不愿意全心全意的对别人好,害怕自己得不到回报。

王信笑道:“汤平自己不想留在军队,刘通想要送我去京城,你贺宽可是升千总了,还有下面人,他们要么升官,要么去油水足的好衙门,好好的日子不过,要跟我过刀头舔血,朝不保夕的生活。”

“如果不是将军,大家都还在山里吃苦,谁要是忘恩负义,我汤平第一个不饶他。”

汤平说完。

贺宽冷静的说道:“就算有些人自私,可也要明白,大家是因为将军才获得当下的好处,如果将军倒了,大家也会受到牵连,还不如跟着将军闯一闯,何况许多人死心塌地的追随将军,岂会不讲义气。”

刘通不善言辞,不怎么说话。

王信认真问道,“可我看你一脸担心,难道不是信心不足么?”

造反可是大事,自己从来没想过。

虽然倭患严重,可没听说倭患就能灭国啊,现在又不是乱世,举兵造反有点过了。

刘通不善的目光盯着贺宽,汤平也瞪大了眼睛,贺宽愣住了,很快忍不住笑道,“属下担心的是将军啊,只怕将军仁义无双,甘愿只身赴死,也不愿意百姓遭殃。”

汤平和刘通浑身一震。

他们倒是没往这方面想过,庆幸贺宽脑子灵活,提醒了他们,从现在起,可要好好的看住将军,免得将军犯傻。

两人毫不犹豫的相信汤平的话。

王信内心复杂。

实在是高看自己了。

自己其实只是个幸运点的普通人而已,从骨子里习惯了平等待人,既然遇到了倭患,自己又有能力,还能成为自己走上官道的敲门砖,当然是没的说,毫无犹豫的选择平倭。

这帽子戴的有点高,王信有点接不下。

举兵造反,争霸天下。

搜刮扬州,乘船出海。

兵来将挡,顺势而为,先看看罗明到底要干什么,自己没做错什么事,王家军不奉命调动,不光是自己的原因,除了林如海的首肯外,扬州上下也想要瓜分王家军的势力,自己也想借鸡生蛋,壮大自己的势力,一拍即合。

只是呢。

罗明太像个疯子了。

祁家好歹也是巡检,说砍了脑袋就砍了脑袋,一点官场规矩都没有,王信还真不敢去见罗明,自己又不傻,万一罗明不顾规矩对自己动手,自己岂不是送上门。

......

三艘平底战船停靠江边。

舵工抓紧时间检查船只全身,缭手们收起风帆绳索,战船踏板下来的将士,有位将领十分引人注目,因为风吹日晒,水师官兵多一身黑,这位将领不光略白些,还一身儒气,完全不像个水师将领。

“老武。”

赵雍在码头上大喊。

听到喊声,那将领露出笑容。

“让祁家人跑了。”

“你老武亲自出马,怎么还会让人给跑了?”

赵雍大惊。

武震梦的本事,他一向佩服,出其不意杀入扬中岛,结果祁家老大拼死掩护,还是一部分人乘船逃掉,武震梦亲自去追,没想到竟然没追上。

“此事说来话长,总镇大人呢?”

“总镇去见王信。”

“你没跟着?”

“总镇没让我跟着。”赵雍不太明白,知道武震梦脑子好使,请教道:“总镇为啥不让我跟着去?那姓王的身边不少人死心塌地,要是犯上作乱,总镇身边没有我在,多少有些危险。”

武震梦笑道,“就是怕你鲁莽,才没让你去。”

赵雍越发迷糊。

还是战场上爽利,自从来到这江南,处处都是折磨,赵雍觉得自己水土不服,不适合呆在江南。 第二十七章 罗明的嘲讽 自从贺宽提出担心将军仁义之后,刘通与汤平再也不顾王信的说法,两人轮流盯着王信。

王信决定去一趟林府,看看林如海的态度。

“估计指望不上林老爷。”贺宽猜道:“否则林老爷早就表明态度,我们下面的人才好去做,而一直没有消息,说明林老爷没有办法。”

林府林老爷是自家将军的靠山并不是秘密。

王信一脸无语,笑骂道:“坏消息都是你带来的,然后这也不行,那也不行,你说说到底怎么才行。”

“不行就造反吧。”

贺宽笑道,“将军不知,大周已经烂透了,各路精兵元气大伤,外有倭患缠身,以将军之才,天下还有谁人能敌,只要将军举旗,必定各地响应。”

“将军不信问问刘通,我们三人中,刘通最清楚东南战事,前些年大周各路精兵汇聚东南,是不是损失惨重,元气大伤。”

贺宽最后问道。

刘通如实的点头。

从刘通那里得到肯定,贺宽又说道:“天时地利人和,一千五百王家军在手,以将军之能,几个月就能再练几支王家军出来,何愁取不得天下。”

“贺宽这话倒是没错,将军当初练兵也才三月,咱们江南又富裕,好似在我们嘴边上,只要夺得江南之财,将军起兵十万也不过一年半载之功。”

汤平听了好一会,竟然觉得贺宽说的有道理,越来越动心,忍不住出声响应,还列举出自己的看法。

王信哭笑不得。

让贺宽再说下去,估计刘通都要支持了。

这时。

一名军士焦急忙慌的跑来,带来了一条令人错愕的消息,

“将军,浙江总兵到了营外。”

众人不敢相信,浙江总兵不是呆在江都吗。

贺宽连忙问道,“怎么回事?”

那军士是老兵,本来等着上岛开荒,没想到又出了变故,知道贺宽关心什么事,仔细的回答。

“哨寨上放哨的兄弟发现有一行不明身份的人靠近营地,大概有十来人,于是兄弟们赶去盘查,对方说是浙江总兵,让将军去迎。”

沉默了片刻。

王信说道“走,去迎总兵。”

贺宽欲言又止,差一点就说动将军,奈何这是时候浙江总兵亲自上门,还只带了十几人,怎么看都不像是要对付将军的动静。

刘通和赵雍已经跟了出去,贺宽无可奈何。

......

“本镇与你无仇。”

“找你是为了平倭。”

两句话。

罗明表明了来意。

王信好奇的看了眼这位被骂做逃跑将军的总兵。

年近五十,一脸络腮胡,身材魁梧,给人一眼就能生出悍将的感觉,占尽了便宜。

就像自己一样的小白脸,容易得到女性的好感,哪怕几年前自己还是孤儿的时候,也有人家的女儿看上了自己,想要招自己入赘。

而像罗明这样的模样,就会给人觉得这是一位会打仗的将军。

林如海当初就非常怀疑自己是否能领兵作战。

不过人不可貌相。

说不定正是因为这幅模样才欺骗了人,沽名钓誉,没有本事,率先逃跑,导致各路大军溃败。

用不用此人,不是自己决定的,朝廷既然决定用此人,此人来找自己,张口说是为了平倭,必然就是为了鸳鸯阵。

鸳鸯阵是倭寇的克星。

指的是鸳鸯阵的模式,恰好是针对倭寇的模式。

鸳鸯阵的功能实际很单一。

犹如江湖上独克一个门派的秘籍,而且还是特定的环境下,比如东南承平百年,地方糜烂,军备松懈,再碰到倭国的流浪武士,犹如治安战的这种。

所以鸳鸯阵最适合当做敲门砖,拿出来不可惜。

现在自己已经上岸,一入江湖就要懂江湖的规矩,按照江湖的规矩来办事,才能得到自己的好处,再不是以前的那一套。

既然自己选择同流合污,明哲保身,那么谁想平倭,王信都不反对。

无论是任何人,好人也罢,坏人也罢,只要想学鸳鸯阵,王信就愿意教,鸳鸯阵烂大街才好。

不给倭寇活路。

只是王信没想到,主动跳出来的会是罗明。

“鸳鸯阵不难,难的是军纪,反而不适合军中的精兵,精兵养了一股子傲气,鸳鸯阵要的是每个士兵老老实实遵守规矩,不允许有自己的想法。”

王信开诚布公。

罗明十分满意,洗耳恭听,与在丹阳砍祁家老大脑袋的时候判若两人。

刘通、汤平、房宽等人站成一排一动不动,保持立定的姿势。

罗明坐在大厅的主位上。

王信在身旁仔细的介绍鸳鸯阵。

“倭寇有两难,只要解决了这两难,倭寇就能平定。”

“哦?”

罗明越发提起兴趣,以前张经平倭可是如临大敌,调全国精兵,连自己也不敢大意,可眼前小小的一个佐击,却不把倭寇当回事。

言语间尽是对倭寇的蔑视。

要知道,为了平倭,大周死了多少将领。

如果不是王家军的战绩,有人敢如此大言不惭,罗明早就不耐烦了。

“一难在神出鬼没。”

“二难在狼群战术。”

“大海无边,沿岸几万里,防不胜防,为何南边的倭患要比北边的严重呢,因为南边富庶,承平日久,向往赚钱,鄙视当兵,所以倭寇十几个人就能祸害地方,地方县城无可奈何。”

这并不稀奇。

太富裕了,就想更富裕,不愿意投入军事。

大周也是如此。

各地的县城因为人口的扩张,经济的繁荣,原来的城墙早就变成了内墙,却没有修新的城墙,官员不愿意耽误自己的政绩,老百姓也不愿意花钱。

“这是一也。”

“倭寇来自一个地方,所以能约定一起攻打某处,啃掉硬骨头没有了威胁再分散而食,前几年的官兵大败就是如此,谁也没料到倭寇的规模会有上万人。”

“这是其二。”

王信说完了,众人都看向罗明。

也就是这次。

罗明被称为逃跑将军。

罗明面色不变,问道:“鸳鸯阵就能解决两个问题?”

“鸳鸯阵的确可以。”

“倭寇主要是步兵,适合东南地形,鸳鸯阵同样是轻步兵为主,费用低,地方上承担得起,操练也容易上手,不需要精兵强将,民兵即可。”

“地方上的民兵操练鸳鸯阵,就不怕小规模的倭寇,数十人乃至上千人,几百民兵就可灭之。”

“一省则聚数千兵操练,可灭数千乃至上万倭寇。”

“哈哈哈。”

罗明听完后,竟然仰天大笑。

刘通等人变色。

随即大怒。

这是在嘲笑。

罗明果然嘲讽道,“所谓的王将军,果然是沽名钓誉之辈。”

王信无所谓。

意气之争而已。

王信越是如此,罗明越是失望,叹了口气,:“你对倭寇如此了解,岂能不知十倭七假,不解决根子上的问题,如何平的了倭患。”

罗明这人疯了!

王信终于明白了罗明想干什么。

难怪对祁家动手。

王信敬佩。

惹不起,不参与,躲远点。

王信打定了主意。 第二十八章 见黛玉 林府。

林如海评价道:“罗明就是个小人,看不清自己,他靠着妄言获得皇帝的信任,实际上坑害了地方,以他的方式,倭患只会越来越严重,地方上一发不可收拾。”

王信喝着茶。

林如海说这茶一杯就值一钱银子,反正王信喝不出什么味道来。

“无论他用什么方式,只要是平倭的事,小子支持他平倭,所以让刘通去了他麾下,因为刘通跟着我去京城,浪费了他的才华。”

王信解释了两句。

林如海没有不高兴。

王信见过了罗明,虽然是自己没有料到的方式,却能第一时间赶来林府,讲清楚了两人之间的事,林如海已经非常满意。

至于王信让刘通去帮助罗明操练鸳鸯阵,林如海没有这么小气。

林如海笑道:“罗明那边不用你理会,你如果没有别的事情,这两日专心留在府上,老夫好安排船只。”

“扬中岛开荒的事情,罗明承诺不阻挠,我让汤平带着人上岛,可没有了祁家的关系,小子担心镇江府那边的田契会出变数。”

王信面色迟疑。

汤平的面子肯定不够,自己都没有信心能不能搞定镇江府,所以王信想先把田契的事搞定。

“扬中岛的荒地,老夫来帮你看着,事情不大。”

林如海出面,自然是没了问题。

王信不再犹豫。

林如海继续说道,“老夫已经写信给了贾府,贾府那边会有人接待你,你在京城人生地不熟,贾府自会安排,不必操心其他,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即可。”

“京城水深,不要贸然得罪人,京城的规矩也很重,不像江南地方。”

王信是孤儿,家中贫瘠。

从军之后一直呆在军队,并没有添置房屋,林如海清楚王信的家境,王家军也已经解散,身边的亲信也都有了去处,连自己的亲卫队长都送了人。

王家军已人去房空,就算王信自己不在意他佐击的身份,回去他那一间茅草房子,可林如海认为自己身为长辈,却应该主动照顾。

不过以后可能不是长辈了。

实际上王信的辈分早就乱了,真要是以王子腾辈分来算的话,王信家里几代人娶亲的晚,林如海还得叫对方太叔爷。

王信没有推辞。

对于别人的好意,王信大多是笑纳。

“去请小姐过来。”

林如海吩咐道。

王信露出意外的眼神。

林如海笑道:“小女劳烦你亲自护送去贾府,你们俩就不必按照辈分算,否则她还得叫你一声太叔祖呢,你俩就按照年龄算。”

“小子岂敢。”

王信语气不太确定。

竟然让林黛玉和自己认亲。

古代认亲可是大事。

犹如贾雨村与贾府重新联宗。

为何说贾雨村是忘恩负义的小人,因为贾府能给贾雨村的都给了,联宗是利益一体化,贾府的资源也实际上投给了贾雨村。

否则一个被开革的县令,是被开革的这种。

凭什么能到金陵应天府这种东南首府之地当知府,最后还是当朝大司马。

结果贾雨村却出卖了贾府。

所以才骂贾雨村是小人。

王信明白这个时代认亲的意义,难怪此次来到林府,一直觉得林如海有些亲近的过分,原来是打算把自己当真亲人。

林如海拍了拍王信的肩膀。

虽然林如海没有说话,王信已经明白了林如海的意思。

林府的处境,王信很清楚。

林如海没有儿子,林家也没有五服内的亲族,自己年龄大了,身体又不好,换成是谁,谁都会忧虑的,这个时代吃绝户一点都不奇怪。

林如海是想给林黛玉找个靠山。

以林如海的谋划,必然不止自己一个,可自己才是佐击,林如海就如此看重自己,说明对方认可自己的品性,相信自己。

既然如此,王信愿意给林如海一个安心。

“小子请来神医救治林公是有私心的,林公有福,大难不死,却十倍于恩小子,不光在盐道为小子谋了官身,小子胡闹要带兵,林公也给予支持。”

“年余来,不只是林公之恩,林公视小子为晚辈般照顾提携,小子岂能不知。”

林如海听到王信的直言,不光不生气,反而笑的合不拢嘴。

林黛玉走到门前,听到里头的笑声,停在了门外,等着父亲笑完再进去。

“林公相信小子的人品,小子请林公放心,无论何时何地,林公与小姐之事,就是小子自己的事情。”

“老夫最佩服的是你带兵的本事。”

“最欣赏的是你的品性。”

“东南百姓无人不赞,王家军军士无人不忠,能获得这样的王将军,这样的王信,老夫如何能不信啊。”

林如海十分开怀。

好久没有这般轻松,多年以来压抑在心的忧虑,终于感觉卸去了大半。

一开始是为了还这小子的救命之恩。

但很快被眼前小子的品性吸引。

因为贾雨村在金陵处理薛府的事情,林如海心里有了根刺,开始怀疑自己的眼光,可眼前的小子,林如海仍然愿意相信。

“爹。”

林黛玉亭亭玉立,手扶着门边,怯生生叫道,不好意思的低下头。

“黛玉,进来。”

“见一见你的信叔。”

林如海招了招手。

林黛玉缓缓上前,来到王信面前,一年余见过一次,变黑了些许,林黛玉不敢多看,屈膝施礼,乖巧的称呼道,“叔叔好。”

王信也不敢多看,连忙笑道:“林姑娘好,许久未见,姑娘心情看上去好了不少。”

“托叔叔的福,当时府里忙乱,未来的及亲谢叔叔,等找叔叔时,叔叔已经不在府上了,没想到今日能见到叔叔,救父之恩,难以为报。”

林黛玉说着说着眼眶微红,声音略带哽咽。

林妹妹又哭了。

王信连忙摆手,笑道,“林姑娘无需如此,”

“你们无需如此,黛玉去了京城,有她在贾府,多少也能为你说些话,贾府虽然没了京营节度使的职位,可权势却未消,你在京城熬上几年,回到扬州至少是一任参将。”

“四王八公,好些节度使,与贾府关系皆深厚,地方上哪怕远在粤东的粤海将军,那也是贾府出来的人,又以你的品性,太平一辈子不难。”

林如海透露了下贾府的权势,让王信心里有数。

王信没有怀疑。

这几年里,贾府还不至于衰败下去,的确红红火火,至于日后嘛,贾府肯定是指望不上的,不过趁着贾府倒台之前,借着贾府的权势给自己升官肯定没问题。

罗明是个狠人。

他要和大势对着干。

王信没他这样的狠心,只想顺势而为。

没苦硬吃。

大丈夫不为也。

王信也的确不太看好罗明的下场,因为这样干的人,都没有好下场。 第二十九章 为了黛玉 留在林府两日,成为了林黛玉的叔叔。

王信倒是无所谓。

来者不拒。

反正林如海对自己有恩是毫无疑问的,当叔叔就叔叔吧,日后有能力的话,总是要关照回来的,否则就是忘恩负义。

自己不是好人,但也不当坏人。

就是个寻常人而已。

因为林如海的交代和管家的交代,林府的下人们已经明白,王信不是普通的客人,非常的恭敬,王信要求也不多,在林府的日子确实不错。

贺宽来到林府。

王信请人带进来,在林如海的一处偏厅相见。

贺宽一路见到林府下人对王信的恭敬态度,内心感到高兴,进入偏厅,仆人送来茶水,贺宽早就忍不住了,等坐稳后,立即说道。

“罗明带着刘通去应天府,而且还给刘通升了官,在应天府手续都办好了,已经升了守备,离开应天回浙江的时候,托人让我帮忙问候将军。”

“汤平也派了人上岸,不敢贸然进林府,最后找到我转达,说将军离开扬州前,无论如何上岛一趟,兄弟们挂念将军,所以想在将军去京前见一面。”

贺宽留在扬州,又是职位最高的人,所以这些事情不约而同到了他的手上。

“你回头告诉刘通,罗明总兵做事太激进,这点不太好,很容易出事,所以刘通在罗明手下,一定要按章办事,以免日后受到牵连。”

“将军认为罗明总兵不会有好下场?”

“说不准。”

都是自己的亲信,王信没什么顾忌,希望他们平平安安才好,什么话都会嘱咐。

“那将军还不留下刘通?”

贺宽好奇。

刘通想要留在将军身边,一直以来态度没变过。

正是因为如此,王信才不想耽误刘通。

汤平是矿工出身,交代他办的事,他会一丝不苟的去办,这也是鸳鸯阵适合他的原因,可之外的事,汤平就有些应付不了。

贺宽原来是小旗官,沾染了一丝军中老滑头的性格。

唯独刘通。

出身邵林武僧,从小刻苦,属于汤平与贺宽的结合,又能吃苦又有自己的主见,而且本事大,一身武艺的确如虎添翼,毕竟火器还很落后。

将领的武勇仍然是士气的关键一部分。

一直跟在自己身边,自己如何练兵,如何选拔将领等等,鸳鸯阵之事上,刘通才学的最全。

王信没有隐瞒,说道,“我此次去京城主要是熬资历,没多大的立功机会,刘通跟着我会耽误他的前程,留下来才有他的用武之地。

千军易得,一将难求。

贺宽明白了将军的用意,感动道:“将军一心挂念属下们的前程,如那刘通,可谓是竭尽所能,将军对我们太好了。”

贺宽以前从来不信忠字。

见到了将军,才理解书中那些义气赴死的义士们。

如果对象是将军,自己也会这么做。

想都不敢想,自己会变成这样的人。

“我明天要坐船出发,你来的及时,明天坐船出发后,先去一趟扬中岛,见见他们,我走的也放心,扬中岛的事,林老爷答应会关照,你在扬州也多留意。”

“将军放心,兄弟们的事,属下绝不会马虎。”

“有你们几个在,我没什么不放心的。”

都能一起造反了,还有什么不放心的,光口头上说,谁也不信,但自己不同啊,自己是真正能确定的,的确不用担心。

可自己的确也不想霍乱天下。

百姓已经够苦了,自己何必继续添乱。

所以按部就班,朝廷允许自己做事,自己就力所能及的为百姓们顺手做点好事,同时自己也获得一点好处,就像平倭是做好事,自己也获得了王家军。

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

很简单的做人道理。

喝了几轮茶,该说的都说完了,贺宽恋恋不舍的告辞,王信送到门口,看着贺宽骑着马离开,才转身回去府上。

......

“东西都准备好了吗。”

林如海来到女儿的房间,关切的问道。

林黛玉眼圈微红。

明天就要离开家,内心不舍。

林如海本来忍着离别之苦,见到了女儿神色,鼻子一酸,差点忍不住掉下泪,连忙转过头,好一会才恢复。

林黛玉知道父亲身子骨年余来不好,不愿父亲伤心,脸上勉强挤出笑容。

“父亲,女儿走了后,父亲要照顾好自己,千万不能生病了,女儿不求别的,只求父亲身体平安。”

“傻女儿。”

林如海仔细看着女儿,仿佛想要把女儿的模样记住,夸道,“我的女儿长大了,也变漂亮了。”

“爹。”

林黛玉害羞了起来。

林如海又舍不得,又高兴。

“我自从见了薛府二老爷后,一直有些后悔。”

林黛玉好奇的看向自己父亲,出声询问,“父亲与薛家二老爷相见甚欢,如何又后悔呢。”

林如海答道,“薛家二老爷说:‘人生苦短,向来不拘束女儿,只要品性良好,通情达理,其余由她去了,万一哪天自己不在了,她多少能坚强些’。”

“这几句话一直让我后悔,为父自问待你不错,可比起别人的父亲,为父还是做差了不少。”

“女儿不觉得,父亲心疼女儿,女儿向来感激。”

林黛玉否认,不觉得自己父亲比别人的父亲差,小脸语气坚定。

女儿越是如此,林如海越是懊悔。

“那薛家的姑娘,到底还有个兄弟在,不像你,没有个兄弟,为父始终是放不下的。”

林如海又说到此事,已经成为了他的心结。

林黛玉勉强笑道:“我虽然没有兄弟,却有疼爱我的父亲,还有疼爱我的祖母,我已经比很多女子要幸福了,父亲是不知道贾府,贾府的规矩......”

林黛玉说道一半,醒悟失言,父亲听闻后会伤感,连忙停住,再一看,父亲果然悲伤。

“我向来自负。”

“朝局无论如何,我都能屹立不倒,京城和地方也能打成一片,倒头来才发现,这些权利不过是一场空罢了,身边的人才最重要。”

“如那王信。”

“你别看他才是个佐击,可身边的人各个忠义他,连我一向自认为会拉拢人,也望尘莫及他,也正因为认可他的为人,为父才让你拜他为叔叔。”

“王将军仁义无双,百姓爱戴,这样的人,女儿相信王叔叔不会辜负父亲的。”

林黛玉毫无怀疑。

林如海心宽了些许,他也是这样认为的。

否则一个小小的佐击,如何值得他这般对待,总不过是为了女儿罢了。 第三十章 混沌初开 贾雨村送林黛玉去京城的时候,准备了两艘船,贾雨村坐在第二艘船上。

林如海这次准备了一艘船。

林如海与林黛玉,还有的林黛玉的丫鬟,随行的嫂子们乘坐马车,王信与林府的管家等骑马,一行人上午出发,离开扬州城,很快抵达运河的码头。

码头上的一处早就腾出位置,停靠着一艘舟船。

人多眼杂,林如海没有多言,挥手让林黛玉登船,上了船之后,林黛玉并没有回去房间,而是盯着王信。

船上的事物一应有王信说的算。

嫂子们催着林黛玉回房间,不要抛头露面,她们是贾府来的人,贾琏回去之前,留下了她们,她们在林府一年多,倒也是好吃好喝。

林黛玉想在甲板上与父亲告别,只有王信能帮她。

王信当然无所谓。

京城的规矩,那是京城的规矩,这里是扬州,当然是扬州的规矩,看也不看林黛玉,自己面向岸边,看向来送自己的属下们。

不许喊话,不许透露自己的身份。

李奇等人默默的在岸边。

王信不想让百姓们知道,免得会有百姓来拜别自己,自己会内心难安的。

林黛玉鼓起小嘴。

她还以为叔叔会帮自己说话,谁知道叔叔一言不发。

“林姑娘,外面风大,仔细吹凉了,还是进屋去吧。”两个嫂子笑着说道,手上的动作却没停,挡在林黛玉的前面。

微风罢了。

王信这才提醒了一句,“你们提醒归提醒,林姑娘的事情,她自己说的算。”

林黛玉喜笑颜开,学着王信的样子,手扶着船边,也学着挥手。

几位嫂子犹豫了片刻,看向岸上的林老爷。

林老爷笑着回应,并没有不满的意思,几位嫂子也不敢再拦。

船只终于还是出发。

这下子,林黛玉再也笑不出来,哭着哭着,看不见了父亲的身影,慢慢的蹲了下来,脸上尽是泪痕。

“让她哭嘛,哭完了,心情也就好了。”

王信交代了几句。

几个嫂子也没有了上去劝诫的想法。

船只没有北上,而是顺着运河南下,顺流而下速度快,半个时辰就到了长江,对岸是丹徒县,船只一路扬起风帆,又顺着长江,不到一个时辰到了扬中岛。

扬中岛的变化不大。

已经看不出打过仗的痕迹,虽然少了祁家的踪迹,可岛上的生机更大。

王家军近五百老兵,带着他们的家人,一下子迁移上岛两三千人,到处是简易的窝棚,虽然很落魄,却充满了兴奋。

大人们从早忙到晚,为的是自己的田地,谁也没有埋怨。

小孩子们捡柴火,掏鸟窝。

除了不许去江边,

可小孩子们谁会乖乖听话,船到了扬中岛的简易码头,王信就看到几个孩子光屁股跑上岸,一溜烟的跑了,生怕被大人看见。

“将军回来了。”

消息很快传遍,荒地里干活的人们,纷纷停下手里的活,在家里老人的带领下,全部赶往码头迎接。

码头算是祁家留给扬中岛的遗产。

有了这个码头,船只来往扬中岛很方便。

“将军。”

“将军,是我啊,这是我家的老大,这是我家的老二。”

汤平拨开人群,一脸笑容,浑身泥巴,让人去烧火做饭,当即人们开始争抢着要做饭,竟然闹得发生了争吵,最后还是王信出面,要求各家出人的出人,出力的出力,费用平摊。

甲板上的林黛玉看得出奇。

一直听王将军多么受属下的爱戴,特别是薛宝琴来府里,讲了好多王家军的故事,还说整个东南,老百姓最爱听的就是王家军的故事。

这回亲眼看见,林黛玉大开眼界。

“林姑娘,可不能下船胡闹,都是些庄稼汉,别脏了自己,姑娘在甲板上看一看已经够了。”一个嫂子靠近提醒,林姑娘越来越没规矩了。

到底是小地方,没有规矩。

一点体统也没有。

那嫂子内心鄙夷。

林黛玉到紫鹃耳边说了几句,紫鹃点点头,趁人不注意跑下了船,下了船到了人群里,紫鹃又开始惊慌了起来,越来越怕。

人们知道是林府的人,各个笑着脸。

慢慢的,紫鹃不怕了,走到人群包围的王信身边,告诉王信,“小姐想下船。”

“她想下船就下嘛。”

王信不以为然,“愿意下船的话,等会就和我一起去人家里做客,尝一尝家常便饭,不愿意下船的话,船上有嫂子们照看,岛上也不会有人登船打扰。”

“小姐当然想去。”

紫鹃脱口而出。

王信看着小姑娘有趣,笑道:“我看是你想去吧。”

紫鹃只觉得王信好幼稚。

堂堂一个将军,却来逗自己一个小丫鬟,下意识翻了个白眼,说出了实话,“我和小姐都想去。”

“那你回去让林姑娘下来。”

“嬷嬷们不让。”

“她们不让就不下了,不敢下就别下。”

紫鹃有点生气。

王信一点儿也不像老爷说得那么好,小姑娘气冲冲的离开,脚步越走越慢,紫鹃也是个灵敏的丫头,有点明白了王信的意思。

林黛玉听了紫鹃的话后,毫不犹豫的下船。

林黛玉的态度一坚定,几名老媳妇果然只敢念叨,却不敢伸手。

才下了船。

林黛玉才开始后怕,内心却有种从来没有的自豪,“紫鹃,你说他是不是故意这么做的?”

“不知道,反正他坏得很。”

紫鹃背后说着小话。

林黛玉会不会下船,王信并不知道,但是林黛玉这么快就拿定主意下船,王信是万万没想到的,佩服之余,也说话算话,带着她们两个去别人家吃饭。

这些都是小事。

王信并不觉得有什么好在意的。

人多力量大。

一家拿点肉,一家拿只鸡,一家拿只鹅,牵羊的,杀猪的。

虽然是解散后的老弱,可王家军的老兵们真不缺钱,缺的是一份稳定的生计,他们又能吃苦耐劳,最不怕吃苦,所以没有人心疼自己拿出来的食物,更不提是宴请自家将军。

每个人都领着自己的家人。

“将军,这是属下的第一个孙子,才生下来两天,将军给取个名字吧。”

姓唐的老兵,身后跟着一个怯弱后生与一个年轻女子,年轻女子怀里抱着襁褓,老兵让儿子和儿媳妇跪下,儿媳妇举着襁褓。

穷人很难。

老人为了不让家里绝后,又没有生计可做,最终一把年纪还选择进山采矿,钱没挣几个,命差点先丢了,后来碰到招兵,反正都是危险,所以老人毫不犹豫的去挤。

如今手里有了点钱,又分了二十亩荒地。

等把荒地开垦出来,买上一头牛,岛上地方大,再买几头羊,让孙子去放羊,长大了把羊卖掉,换的钱就能娶媳妇。

二十亩地代代传下去。

养羊也一直养下去,羊换的钱用来娶亲。

老人让儿子跪下。

“这是将军,我们老唐家世代都要感恩的将军。”

“没必要,没必要,快快起来。”

“将军,别管他们了,给俺的孙子取个名字吧。”老兵乞求道。

如果将军能为自己的孙子亲自取名。

老兵觉得非常幸福。

王信忍不住挠了挠后脑勺。

这可不是给自己取名,给自己取名,随便取无所谓,可如今是为别人,老兵如此慎重的请自己取名,一定要取个好兆头的才好。

虽然自己取什么名,老兵都会乐意接受,可自己不想辜负别人啊。

王信对这方面还真不够了解。

正在为难的时候。

“河清海晏,时和岁丰,国泰民安,盛世太平。”

身边的林黛玉小声说道。

王信灵光一闪,念道:“河清海晏,时和岁丰,国泰民安,盛世太平,如此的话,我给这孩子取名清安。”

“清安。”

“清安。”

周围的人忍不住念道。

大家都念,于是声音汇聚到了一起。

“俺姓唐,俺孙儿有名字了,就叫唐清安。”

老兵开心的像个孩子。

“我孩子以后也得从这里头取。”

“叫泰安。”

“我也是”

“别抢我家的名啊,太平的名,我抢了。”

“你个老光棍,连媳妇都没有,抢什么名字,一边玩去。”

“我现在没有媳妇,以后会有啊。”

一时间。

大家都在疯抢,生怕名字被人抢完了。

林黛玉小脸上满是自豪,得意的看了眼王信。

王信竖了个大拇指。

林黛玉又不好意思了起来,等又看到那襁褓里的孩子,林黛玉又得意了取来,这名字到底算是她取得,还是他取得。

想到以后这岛上,许多孩子的名字都是出自自己的手,林黛玉就有种说不出的开心。 第三十一章 安排住在大观园 杜松在甲板上,好奇的观望从扬中岛离开的船只。

扬中岛迁移来了许多人开荒,向镇江府地方交了几万两银子不提,背后还有林府的关系,岛上的人都有钱,缺乏物资,太湖周边物产却丰富。

于是杜松掌柜亲自登岛做生意,这次又带来了岛上极缺的耕牛,然后是各类农具。

“耕牛来了。”

杜松的五条船,不光带来了大量的物资,还一口气带来了十头牛。

汤平亲自来接。

“你们都在码头啊,刚才那是谁?”

杜松好奇的问道。

“我们的将军。”

汤平没有隐瞒。

说起来,岛上的事情,薛家二老爷也是出手帮助过的,薛家和林府又有关系,所以薛家的掌柜杜松找上门,汤平与对方一拍即合。

“王将军啊。”

杜松恍然大悟。

内心叹服。

犹如他们家二老爷所言,这王将军虽然年轻,却一丝年轻人的急躁也没有,每一步走的极稳。

祁家是地头蛇,占了扬中岛几十年,也只是空中楼阁罢了。

如今这几百户在岛上扎根,别看花费甚多,还要向官府交税,可登记入了黄册,黄册一分为二,一份在地方,一份在朝廷。

也就是说,这几百户是真真正正的百姓。

不像祁家那样的,祁家在岛上也有几百人,可随便一个通倭的名义就能抹杀掉,何况这几百人的确不是良善,祁家在江面上的打手。

罗明总兵为什么说灭就灭,因为的确不干净。

这几百户不同了。

平时的时候看上去没什么用。

可有时候啊。

在册与不在册,两者的区别大了。

杜松觉得,只凭岛上对那王将军的态度,绝不是短时间内可以消失的,至少这一两代人会受到那王将军的影响,天下哪有长久的恩情。

至少三十年内,扬中岛姓王了。

主要是林如海林老爷的支持。

林老爷的位置太关键了,偏偏林老爷继任了这么多年,有了足够的关系。

安排那么多人去了盐道与盐场。

盐啊。

多肥的行业。

别的地方真比不了,北方许多地方当兵的,每个月才能领到五斗米,只够让自己吃饱肚子,连衣服都买不起,何况是养活家人。

王家军的士兵,光军饷每月就高达一两五钱,在江南能换三石米。

......

林如海已经提前写信送去给京城荣国府二老爷贾政,书信写了许多事,也告诉了贾政,关于林黛玉的归期。

贾政刚刚收到信,看到王信这个名字,摇了摇头。

王夫人不明所以,纳闷道:“妹夫在信里夸此人之才,让老爷好生安置,老爷为何摇头?”

贾政解释道:“到底是个武夫,不是文人。”

王夫人有些不满,“武夫如何,文人又如何。”

“今非昔比,当年为了义忠亲王之事,太上皇提拔文臣打压勋贵,这些年太上皇虽然对勋贵们又好了起来,可勋贵的权力已经旁落,不是想挽回就能挽回的。”

贾政知道王夫人是因为其兄王子腾,所以生气自己的话。

不过贾政认为自己实话实说,所以没觉得自己说错。

错的是王夫人不懂。

王夫人虽是妇道人家,却是高门大妇,知道些朝堂之事,并不像贾政所想,自己生的两个儿子,哪个不是文采惊艳,忍着气笑道:“太上皇老人家金口玉言,难道下面的人还能反对。”

“朝廷大事,你个妇道人家岂能懂。”

王夫人这下子忍不住,终于沉下脸色。

贾政也懒得解释。

林如海为什么投靠文官。

自己也是如此。

还有自己的儿子,谁不是从小教导读书。

倒是宁国府那边不忘记祖制,还保留着箭道之类练武射箭的场所,可惜贾珍心里想得好,却耐不住寂寞,好好的箭道变成了吃喝玩乐的赌场。

自己没听她的,她还恼了。

长房那边的贾琏,自从娶了王家的姑娘,彻底不再读书,又开始了与勋贵们的交际,弃文从武,贾政认为此举不妥。

可自己管不到长房那边,也就视而不见算了。

自己的儿子们一定是要读书的。

贾政很清楚。

勋贵子弟太安乐,诱惑十足,无人能抵,不可能拼得过千军万马挤独木桥,过五关斩六将拼出来的,一波又一波的科道子弟。

无论何朝何代,科道终将是正道。

其余都将是旁门左道。

“妹夫要老爷安置此人,老爷打算怎么做?”

“到时再说吧。”

“不如交给凤丫头,免得老爷烦心。”

贾政看了眼王夫人,最终没有拒绝。

王信,到底姓了个王字。

王家的女人啊。

贾政摇了摇头,无奈的出门,去了姨娘那边,他是一刻都不想呆在王夫人的屋里。

王夫人也知道夫君的心思不在自己身上,只当自己没了丈夫,整日吃斋念佛,命人叫来王熙凤。

贾府有两开国国公。

老大宁国府,老二荣国府。

荣国府如今又有两兄弟,老大贾赦,老二贾政。

王熙凤是长房贾赦的儿媳妇,王夫人虽然不是王熙凤的婆婆,只是王熙凤的长辈,但两人都来自王家,王夫人是王熙凤的姑姑。

王熙凤在薛姨妈处。

听到王夫人找王熙凤,薛姨妈笑道:“刚好要去她那,我们一起去吧。”

薛姨妈是王夫人的亲妹妹,同样是王家的人,也是王熙凤的亲姨妈。

王熙凤,与薛姨妈,还有薛姨妈的女儿薛宝钗,不久到了王夫人的房中,都是王家人,王夫人说起林如海的信。

薛姨妈一脸好奇的看着王夫人。

自己姐姐年轻的时候,与贾府里的姑娘可不和,后来贾府里的姑娘嫁给林如海,姐姐才在府里说一不二,虽然贾府姑娘已经去世多年,可姐姐始终不曾忘怀,为何又上心起林府的事。

不过等听到林如海是为了王信,听到一个王字,薛姨妈就懂了。

王熙凤当即笑了,说道,“这有什子值的太太与姑父斗气,等王信进京,不过是为他安排一处好住处,何必惊动姑父。”

“凤丫头说的是,这点小事,我们私下办了也就算了。”

薛姨妈也肯定道。

几人正说着,突然王府的人来了,送来王子腾的书信,专门写给王夫人的。

王夫人连忙打开,看完后,默默交给了薛姨妈,薛姨妈又给了王熙凤,最后到了薛宝钗手里,薛宝钗不可思议。

“舅舅怎么也知道王信,还要求姨娘好生善待。”

“信中不是说了吗。”

“你舅舅说那王信极有带兵之才。”王夫人叹道,“说起来也是外头的笑话,我们四大家说是世家,自己的子弟却没几个成器的,你舅舅一个人在外头苦撑,身边不但没有帮手,你公公不领情不说,还悄然扯你舅舅后腿。”

王熙凤的公公就是长房的贾赦。

王熙凤不敢乱说。

眼珠子一转,有了主意,“既然如此,不如安置在凸碧山庄。”

“这怎么能行,那属于园子的范围,年后家里娘娘就要回家省亲呢。”

王夫人没出声,薛姨妈先迟疑起来。

“有何不可,安排在姨妈以前住的梨香院南边,大主山脚下的凸碧山庄,其实只占了个大观园的名罢了,平时也没人去,地方又好,出入也方便,拐过门就是后街。”

舅舅要善待王信。

偏偏贾府老爷们不在乎。

王熙凤只能如此。

出入是个大问题,总不能直接安排在后街下人们住的地方,虽然来京城的人,能有个这样落脚的地方已经不错了,可却不能达到舅舅要求的善待。

舅舅开了口,那自然要供应一等。

安排在府上客房,出入难免碰到老爷们,唯一靠近后街,却又算是府上的地方只有凸碧山庄,而且王熙凤看来,凸碧山庄不算正经的园子里,主要是因为大主山的原因。

而且又不是乱七八糟的人,不也是王家的人么,能有什么问题。

三个来自王家的女人,因为王子腾的一句话,都开始为一个素未谋面的王信操碎了心,王熙凤胆子也大,薛姨妈也觉得没什么问题。

王夫人迟疑片刻,最终点了点头。 第三十二章 小报恩 运河上。

一艘崭新的舟船。

王信闲着无事,用红泥小炉煮着小米粥,煮粥用的砂锅,砂锅盖咕嘟咕嘟的翻涌,舱内弥漫淡淡的弥香。

砂锅极小,煮的米粥还不够小孩吃的。

红泥小炉里也只用了三五块煤炭。

王信轻轻摇动右手蒲扇,眼睛盯着火候,这玩意主要是好玩,煮粥倒是次要,不能分心,稍微一走神,很容易糊了壶底。

舟船的舱房不多。

林黛玉与她的丫鬟们住一间,几名妇人住一间,王信只好在舱门口临时凑一间,显得十分寒酸。

原本不至于如此。

王家军有不少愿意跟随王信的人,王信一个没留,林如海要打算送两个小厮照顾,王信也没有接受,所以船上除了船夫,只有王信一个男人。

船上的事情,王信说了算。

可见林如海对自己的信任,王信当然也不会辜负,记得红楼里,贾雨村送林黛玉入京,也是分乘的两船。

沙壶里的米粥没有熟,里头有人等不住了。

“撕拉。”

随着舱门拉开,林黛玉在门口观望了下,俏皮的嗅了嗅鼻子,看到红泥炉子煮着小米粥,立马变得爱不释手,侧眸问道,“叔叔,这又是你的不是。”

王信好笑道,“我怎么又不是了。”

自从乘船出发,已经半个月。

每日都在江上没有其他事可做,只能在甲板上观看两岸的景色,最初几天林黛玉还不好意思,后来胆子变大,也出来船舱到甲板上玩,王信不理她,只当是晚辈。

可船上没其他人,林黛玉赌气的找到王信说话,一来二去的,倒也是熟络了起来。

“你煮粥,怎么只煮自己的。”

林黛玉已经了解王信此人的性格,父亲托他照看自己,他倒好,自己如果不提要求,对方就当做不知,只有自己提了要求,他也一向不拒绝。

可要是自己怯弱,一声不说,他就能一直视而不见。

想明白了这点,林黛玉差点被气死。

怎么还有这样的人呢。

“我煮粥,别人也没说要吃,我当然只煮自己的。”

“你又没问啊。”

林黛玉没好气道:“就算我是客人,叔叔身为主人,是否需要问一声,何况我不是客人,父亲请叔叔关照我,难道当不得叔叔问一声?”

好一张伶牙利嘴。

这理的确没错。

“那等会煮熟了,你吃了吧。”

王信继续扇着蒲扇,丝毫没有让开的意思。

林黛玉咬牙切齿,此人是装傻还是真傻,再等下去,小米粥会不会就熟了,林黛玉想要玩,生怕耽误了,又装懂事的说:“我是晚辈,让我来吧。”

林黛玉说着走了进去,结果王信一动不动。

王信好笑的看着林黛玉。

“你想玩?”

“你想玩你说啊,你说了难道我还不给你玩。”

逗弄林黛玉有没有趣?

当然有趣。

不过王信也的确打算影响一下林黛玉。

该争的就争。

以前的时候,林黛玉年龄小,虽然聪慧,到底也只是小女孩,贾府里的规矩大,贾府的下人又势利,惯会看人下菜。

后来林如海死了,林黛玉就算品性极好,也难免变得敏感自卑。

现在不同了。

无论林如海在不在,以林如海对自己的帮助,自己是一定会报答的。

只要自己力所能及,林黛玉的事不会旁观。

未来的事情不知道,记得林黛玉还要在贾府呆几年,多的不说,这几年里,林黛玉应该活的自在一些。

说句不好听的。

以林如海的财富,林如海要是不在了,林黛玉单独立户,有自己的保护,没人吃得了林家的绝户,林黛玉想多自在就多自在。

这些事没必要说出来,王信只不过是报答林如海。

何况林如海还在。

林如海是谁?

大周的财神爷。

别处头疼的军饷,自己从来没操心过,自己以后还想带兵,多得是需要林如海帮助的地方,连浙江总兵罗明都得求着林如海。

王信问心无愧,林黛玉却气得牙痒痒,又无可奈何,只能乖乖承认:“我想玩。”

“你想玩,给你玩吧。”

王信果真让开位置,往旁边挪动了几下。

林黛玉坐到王信刚才坐的地方,一边接过王信手里的蒲扇,正要扇蒲扇,王信小声提醒,“炉子门得封起来,小米粥要糊了。”

林黛玉呆呆的瞧着王信。

如果自己没听错,是小米粥已经煮好了的意思。

眼看小姑娘真要哭,王信连忙道:“先把这锅倒出来,凉会再喝,然后再煮一锅,本来就是为了好玩,顺便填饱肚子,看上去挺聪明啊,怎么傻乎乎的。”

“你骂我?”

林黛玉不可置信。

王信理直气壮的问道:“还煮不煮?”

林黛玉没了气势,委屈的点头。

不久后,王信的帮助下,林黛玉终于笑出声,几位丫鬟也来了,一下午的时间,每个人都吃上了小米粥。

以前不怎么在意的小米粥,林黛玉吃的格外香甜,只觉得好香。

又过了两日。

遇到岸边城镇集市在搞庙会,人山人海,动静大,好不热闹,王信让船夫靠边,下船去看,林黛玉大着胆子提出也要去。

王信下了船,摆了摆手,拒绝林黛玉下船。

林黛玉气鼓鼓的盯着王信,还以为王信会说什么,结果他竟然走了。

林黛玉张大了小嘴。

不敢信。

他就这样走啦?

他......

林黛玉气的内心抓狂,紧握着紫鹃的手,已经没有话可以说,只看到王信又回来,手里还拿着一顶轻纱幂篱帽。

气愤一下子消失。

“给你。”

王信把帽子递给林黛玉,林黛玉戴着幂篱帽,放下青色面纱,还有几名紧张又兴奋的丫鬟,几人紧紧跟着王信,在庙会里东张西望。

什么都觉得好玩,什么都感到新奇。

该吃吃,该喝喝,该玩玩。

王信当然知道世上有坏人,不过带兵一年余,光天化日之下,他还真不怕几个宵小,就是自己辛苦些,要盯得紧点。

不过谁让自己是这样的性子呢。

人不负我,我必不负人。

林如海对自己这么好,自己当然对林黛玉也好,这也是林如海想要的。

这一路。

林黛玉觉得自己从小到大笑的次数,已经被远远超过。

每天都开开心心,每天都在期盼。

一直到嬷嬷们进来,告诉林黛玉,她们已经离开山东的地面,进入了京畿,以后要收敛起来了,不能继续胡闹,林黛玉怔在了那里。 第三十三章 阴阳怪气的对手 九月的早晨,天气晴朗,阳光斜斜映在水面上。

运河两边的树枝还挂着夜晚露珠,河面上微风轻柔,天空格外澄清,蓝的透明。

又是十分美好的早上。

船舱窗边的梳妆台,紫鹃在林黛玉身后,用丝巾擦干黛玉的发丝,丝巾包裹下,发丝更显黑亮,船舱里的嬷嬷们把装着温水的水桶抬出去。

林黛玉是个纤细瘦小的女孩子。

穿着简单的素白色的长锦衣,衣服上绣着朵朵梅花,从裙摆一直延伸到腰际。

因为头发没有全干,林黛玉只能等。

等的百无聊赖。

最后双手撑在梳妆台的桌面上,把小脸放上去,刚好一束阳光透过窗户打在脸上。

脸上的浅浅毛绒看得一清二楚,不但不丑,反而看到的是一张白皙细腻精致的脸蛋,不施粉黛,白里透红,唇上略显单薄的嘴唇,犹如画龙点睛。

多一丝少一丝都达不到这般最漂亮的程度,林黛玉自己不自觉,不知道想到什么,小脸又气鼓鼓起来,只她身后的紫鹃看呆了。

从小和自家小姐一起长大,紫鹃一直觉得自家的小姐是最好的。

总是不经意的时候,小姐就能把人给迷住。

举手投足间浑然天成。

完美自然。

旁人是学不来的。

紫鹃不羡慕,她只看得入迷。

“叔叔偷偷下船了。”林黛玉知道自己不说,紫鹃就不问,最后还是忍不住,告诉紫鹃,刚才她在窗边看到王信下船。

“王将军可能有事呢,怎么能天天带着小姐。”

紫鹃解释。

“你也被他收买了是吗。”

林黛玉故意瞪着镜子,镜子里的林黛玉一点也不凶。

紫鹃笑笑说:“昨几日,嬷嬷们不光和小姐说了,也去嘱托了王将军,让王将军不要带小姐下船,毕竟是京畿,王将军也没办法。”

林黛玉叹了口气。

她哪里又不知呢,只是有些不舍,这些日子以来,她仿佛一直都在开心,仿佛做了坏事的孩子,让她一直忐忑不安。

人怎么能一直开心了,岂不是奢侈。

“算了,不理他了。”

“反正到了京城以后,他肯定要忙着他的事,哪里顾得上我们这样的小女儿,忘记了就忘记了吧,我又不是他的谁。”

“王将军是小姐的叔叔呢。”

“什么叔叔,他不是正经的长辈,我也不是他正经的晚辈,何必求着人家照顾我们,让人家厌烦我们呢。”

紫鹃无语。

小姐以前不这样,本来只有点,倒是那王将军,说话喜欢阴阳怪气,小姐一下子学了个全,紫鹃被堵的无话可说,小姐都这样说了,她还能说什么呢。

......

原本一个多月的路程,最后走了近两个月。

王信点了点自己的钱。

自己真对得起王家军,真的一分钱没贪,所有人都遵守规矩,军官领双份,自己没什么花销,一年多来,军饷加上奖金,原本有近百两。

一路玩的爽快,钱花的也快。

花去了一半。

剩下不到五十两。

也不知道五十两,够不够在京城租房,进入京畿后,王信也开始了收心。

鼓励林黛玉在贾府里争取,不是让她去争斗。

该有的分寸还是要有的。

去码头上买了一只鸡,让别人宰杀好,清理好内脏,王信带着荷叶包好的鸡回去,然后点燃了炉子,开始炖起鸡汤。

鸡汤的香味很快弥漫船舱。

“好香,是什么味。”

“好像是炖鸡汤。”

紫鹃不确定的说道。

船上的嬷嬷们做事都有规矩,煮饭也是按照时辰来的,只有一个人不遵守时辰,想做什么就做什么,林黛玉眼睛一亮。

“他回来了。”

说完就起身,往王信那边过去,紫鹃刚刚梳好头,手里还拿着梳子。

看见小姐如此,紫鹃无可奈何。

刚才是谁阴阳怪气,结果呢,最后只能无奈跟上去。

“你下船是为了买鸡?”

门没关,林黛玉也不敲门,直接走了进来。

林黛玉的声音很好辨认,王信头也不回就知道林黛玉来了,属狗鼻子的,自己这边炉子一拿出来,不经是什么东西,只要开始煮,不一会就能上门找过来。

不过这回王信还真是专门为林黛玉煮的。

“你坐下,我有几句话交代你。”

王信扇着蒲扇。

林黛玉又呆了呆,感觉到不对,倒也听话,竟然真的不犟嘴,安静的坐到一边。

“贾府里规矩大,我也无能为力。”

“只是呢,你在贾府的时候,记得有一个叫王信的叔叔,无论什么时候,无论什么情况,你王信叔叔都关照着你,这是我对你父亲的承诺。”

“告诉你这些,只是让你明白,你父亲常说遗憾你没有兄弟,所以放不下你,我呢,不是个好人,也不是个坏人,林公对我有恩,我必报答。”

“今天煮鸡汤,你要多喝一点,没两日就到京,等回到了贾府,记住多吃饭菜多喝水,还要多走动......”

王信把一些好的养生方式告诉林黛玉。

林黛玉转身就走。

走到了门边,转身扶着门,声音清脆说道,“你要报恩,去向你的林公报恩好了,何必来惹我,我对你又没什么恩,我是没兄弟,不用你可怜。”

紫鹃刚来,却见到林黛玉气冲冲的离开,纳闷的看向王信。

王信目瞪口呆。

自己干嘛了,她就发疯。

“你惹小姐啦?”

“我惹她干嘛?”

“那小姐气走了。”

“她不生气还是你家小姐?”

紫鹃觉得王信说的好有道理,无话可说,阴阳怪气的王将军,有时候气死人不偿命,幸亏小姐不在,这话要是小姐听到了,只怕一时三刻内没完没了。

虽然林黛玉气走,王信没觉得有什么,过会自己就好了。

紫鹃也是这么认为。

结果林黛玉趴在梳妆台上哭,断断续续哭了一夜,晚上睡觉做梦都哭醒了,紫鹃这才动容,认真劝道,“小姐,王将军和你玩笑罢了,今日怎么当真起来。”

林黛玉摇了摇头。

第二日,眼睛肿成了桃子似的,不敢出去见人,打算第二天好好找王信说道说道。

结果运气好,一路畅通无阻。

当天就抵达了都中。

贾府的人早就安排了轿子和拉行李的车辆,等候了好几日,林黛玉欲言又止,贾府的执事媳妇们做事干练,不容外人看见自家姑娘,还让小厮们拉起幔帐。

乘上了轿子,林黛玉时不时听着外面的动静,却再也没听到王信的声音。

“林妹妹。”

“林妹妹,你终于回来了。”

贾宝玉得知林妹妹回来了,高兴的语无伦次,林黛玉见到贾宝玉,咬着唇微微点头,脸上还有一丝悲秋,让人我见犹怜。

贾宝玉早就看呆了。 第三十四章 挑衅 到了都中,船上原来的几位嬷嬷已经趾高气昂起来,不再搭理王信,王信也吩咐不动她们,索性懒得理会,等下了船,把林黛玉送到府上就交了差。

结果下了船,几位嬷嬷径直去找人,果然找到贾府的人,贾府的人在此地已经等了好多天。

轿子车辆都有。

几位嬷嬷不理会王信,故意晾着他,想看他出丑。

人来人往,王信冷眼旁观,看着贾府的人做事,确认林黛玉上了轿子,打算跟过去,又被嬷嬷们命人拦住,王信早知道贾府的下人欺软怕硬,没想到犯浑犯到自己身上。

在林府也不是没呆过,可林府的人会做好自己的本分,江南没有奴隶之说,虽然也有人身依附,可这是没办法的事情。

人穷的活不下去,巴不得有个地方吃饭,还能谈什么条件。

王信又不是没见过。

多少人为了挣钱,全年无休从早到晚的干活,一年到头还落不到多少钱,更甚至辛劳一辈子,倒头来钱没落到,还欠了二三十年的债要还。

一天轻松日子没过上,从小吃苦吃到死。

一刻不敢停歇。

能到达自己逼迫自己的程度。

相比较起,真不知道谁才是封建。

林府除了年结月休之外,每个月的月钱一分不少。

小厮丫头每个月五百钱。

长随下人媳妇是一千钱。

小厮和丫头是小孩子,做得少,拿得少,他们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府里又包吃包住,还包衣裳,根本不用花钱。

长随和媳妇们都是大人,需要养家。

一个月一千钱,同样包吃包住包衣服,一家人花不完,两个人都在府上干活的话,日子比外头过得滋润不知多少。

只是说出去不好听而已。

伺候人。

可那也是只有自己才这么认为,相反,这个时代是令人羡慕的差事,别人想进还进不来。

至于伺候人的说法。

其实也就是个称呼而已。

改个高大上的称呼,听起来好听,实际上还不如原来的,起码不用忽悠自己,清楚的明白自己。

江南不同于京城。

京城的贾府又更为不同,家大业大,人多眼杂,百年门第下来,早就变了味。

如今亲自领会,王信算是服了气,自己多少是个将军,结果都敢欺负到自己头上,难怪敢欺负府里的小姐,各种背后风凉话。

不过王信可不惯着,冷静的呵斥,“滚开。”

几名嬷嬷明显没想到,都到了京城,这位地方来的小官还敢神奇。

京城的官不是官,谁都得夹着尾巴做人。

嬷嬷们不怕王信,几名下人也面色不快,他们贾府里,往来无白丁,多少郡王节度使王宫贵女来往,眼前的人,他们还真不在乎。

得罪也就得罪了,还能奈他们如何。

如果不是看在他是从船上下来的,早就动手赶人,领头的人问起嬷嬷,此人是谁。

嬷嬷解释了几句,原来不相干。

“可是信爷?”

此时。

一名管家赶了过来。

众人纷纷变色。

来人是周瑞,虽然只是府里其中一个的管家,可却是太太的人,地位很高,无人敢轻易得罪,他这么客气的称呼此人,说明此人地位不同寻常。

众人怒视几名嬷嬷,嬷嬷也不知所措。

周瑞是什么人,很快感受到不对劲,知道自家的风气,必定是得罪了客人,脸色一沉。

“这位是府上的贵客,太太要请的人,你们谁怠慢了客人,还不快向客人赔罪,等回了府上,让二奶奶知道,小心你们的皮。”

周瑞说完,那几个嬷嬷就吓得跪在了地上。

换做是别人的客人还能求情,可要是太太的客人,二奶奶王熙凤必定不轻饶,嬷嬷们不敢侥幸,当众磕头道歉,王信等了一会,才淡淡道:“起来吧。”

见客人出了气,周瑞讨好的上前。

通过这一回,王信别的没有感觉到,只知道王熙凤的确是有本事的少妇。

贾府这样的风气,已经从根子上烂了,必须要让府里的下人们怕,才能让他们收敛点,而且还是要真心怕的那种,彻底压服,这份手段,的确不是一般女人学得来。

“我倒是没什么,受林老爷所托,护送林姑娘入贾府,我亲眼看到林姑娘入府,能交差了,我立马就走,绝对不添麻烦。”

王信不是愣头青。

刚才自己占理,不怕几个嬷嬷仗势欺人,现在占了理,没必要得罪贾府。

贾府还是财大气粗的。

起码现在还是。

周瑞一听,连忙道:“林老爷写了信给老爷,太太知道后,已经在府里留了屋子,信爷千万不能走,可怜小的们,如果信爷走了,太太绝对饶不了小的们。”

刚才周瑞也算是帮自己,态度又如此谦卑,王信也不好拒绝。

周瑞做事老道,王信犹豫之间,已经安排好了车马。

王信只能顺势上去。

跟在林黛玉的轿子后面。

坐在马车中,王信想到林如海,林如海也想要自己亲近贾府。

已经过世的林夫人,也就是林黛玉的母亲,是贾府贾母的小女儿。

嬷嬷们是嬷嬷的事情,不能与贾府混为一谈,说来说去,根子还是贾府烂透了,这样的下人,狗仗人势,势利眼看人,怎么会不得罪人呢。

毕竟连王夫人的亲妹妹,住在贾府府上也得小心做人,生怕让贾府的下人嚼舌头。

王信旁观者清,看出了贾府的问题很大。

不过自己与贾府又有什么关系,顶多互相利用一番罢了,既然如此,王信只当看不见,否则就贾府里那几个爷们个性,说了也不会听,反而会得罪人。

上梁不正,下梁歪。

等差事落实后,还是搬出去贾府,王信打定了主意。

按照林如海的谋划,自己暂时不要去衙门报道,先等扬州那边把南通的大捷落实,功劳落在扬州,自己也混个都司,等升任都司的公文下达扬州,自己再去京营报道。

京营给了自己三个月的时间报道。

路上花了两个月,还有一个月,也不知道林如海那边办得怎么样。

应天府有贾雨村,他负责为大军筹集军粮军饷,又有林如海这个财神爷,应天府的兵部不会拒绝,大概率没问题。

王信正想着。

突然,脑海里浮现了信息框,自己的信息变了。

......

姓名:王信

职位:都司。

统治:+3(+2)

......

军种一:扬中岛卫所兵

军种特性:稳定+1,动员+1

军队士气:+85

军队状态:忠实

......

军种二:浙江兵

军种特性:未生成

军队士气:+10

军队状态:开始接受

......

军种三:两淮盐道民兵

军种特性:未生成

军队士气:+45

军队状态:热切

......

属下:贺宽、刘通、汤平、(冷却中)、(冷却中)

可绑定:李奇、廖荣......

......

姓名:贺宽

职位:千总。

状态:贺宽对您忠心耿耿。

注明:贺宽与您分开了,统领两淮盐道民兵。

......

姓名:汤平

职位:白身。

状态:汤平对您忠心耿耿。

注明:汤平与您分开了,扬中岛主事人,影响扬中岛卫所兵。

......

姓名:刘通

职位:守备。

状态:刘通对您忠心耿耿。

注明:刘通与您分开了,操练浙江兵鸳鸯阵。 第三十五章 难得的躺平 自己的职位从佐击升为都司,说明林如海的安排已经办成,应天府的兵部,已经正式升官,只不过还没有传达到自己的手上。

等应天府的公文送到京城朝廷,京城兵部这边再入册,自己就可以到兵部去报道,按照惯例客军到京坐班三年升官一级,游击将军也唾手可得。

这就是上面有人的好处。

王信不得不感叹。

每一步都卡在点上,一年前自己还是把总,如今已是都司,过三年就是游击将军,别人一辈子迈不过去的槛,对于自己来说就像喝水一样寻常。

不过统治只多了一个名额。

原来是两个,因为汤平与贺宽两人升到忠心耿耿后,各额外奖励一个,所以是四个,奖励的两个名额,分别绑定过刘通李奇他们,虽然也是忠心耿耿,却没有得到额外的奖励。

如果自己没猜错的话,基础奖励绑定的人物达到忠心耿耿后,就能获得额外一个奖励,比如基础奖励有两个,最多变成四个。

那么现在的基础奖励是三个,最高可以统治六个。

不过这段时间,最后对李奇廖荣的解除,两个空白的统治名额进入了冷却中,还需要几天才能重新绑定,所以目前还无法尝试。

至于原来的王家军,因为已经解散,所以没有了。

理论上来说,自己名下应该是没有军队的。

但是汤平、贺宽、刘通带领或影响的军队,仍然能在自己手里显示出信息,包括李奇廖荣他们不再算是自己的属下,可依然能绑定。

要么是因为他们忠心耿耿,因此系统可以看到他们带领或影响的军队,并且显示出信息,要么是因为他们曾经是自己的属下,所以哪怕现在不是,依然可以看到。

他们带领的军队状态倒是比较容易了解。

比如刘通。

必然是罗明让刘通操练一支浙江兵。

军队士气+10。

这士气有点低。

至于军队对自己的态度是开始接受,这应该是刘通的原因。

犹如两淮盐道兵。

军队士气竟然是+45,对自己的态度也是热切。

盐道上的民兵可不单纯,大多数是老滑头,竟然能有这么高,肯定是因为贺宽的原因,以及贺宽带去的李奇,还有上百名王家军的军士。

他们影响了周边的盐道民兵,或者说平摊了下来。

毕竟贺宽李奇等人对自己忠心耿耿,上百名王家军也是忠实,如今变成了热切,并不是说他们对自己的态度变了,而是因为有了太多的新人,所以状态平均下滑。

扬中岛上原来王家军的军士就没有变。

应该是保留了一定的军队作风,竟然被系统评判为卫所兵,对自己的状态仍然保持在忠实以上。

“倒也不错。”

王信刚才因为贾府下人的不满,随着系统带来的好消息,心情好转了不少。

自己不是野心勃勃之人。

自己过上好日子,百姓们也过点太平日子,大家好,才是真的好。

那种喜欢看老百姓们过得惨不忍睹,自己高高在上,从而生出满足感的恶趣味,王信感觉离谱,没有这种特殊的爱好。

更喜欢盛世。

大家热热闹闹的,自己呢,过自己的小日子,和和美美。

所以王信对自己的现状很满足。

没太大压力。

有系统在手,不怕遇到小人背叛,身边各个都是忠义之士,对自己忠心耿耿,加上自己的眼界,又是比较熟悉的背景,的确有不少的机会可以抓住。

当个军区首长。

周边一帮忠心耿耿的手下。

手提三尺剑,保一方太平,护一场盛世,醉卧美人膝,盛世繁华之梦,醉生梦死间不负芳华,岂不乐哉,天下大乐也。

现在的生活节奏,王信就很满意。

生活美满不就是如此么。

比以前强多了。

没多久,一行人进入了城中,王信也仔细打量起京城。

街市之繁华,人烟之阜盛,自与别处不同,与江南也有很大的区别,京城街道要更大气,有种不计成本的样子,江南也极其富庶,但城中每处都会充分利用,并不会有浪费。

行了半日,待到街北,王信看到了两尊石狮子,三间兽头大门。

门前列坐着十来个华冠丽服之人,正门不开,只有东西两角门有人出入,正门之上有一匾,匾上大书“敕造宁国府”五个大字。

“到了。”

王信了然。

又往西行,不多远,照样也是三间大门,方是荣国府了,一样不进正门,轿子只进了西边角门。

“信爷,林姑娘去内府,老爷因为公务不在家,早已经交代,为信爷准备了上房,好山好水,信爷到了就知道,定然满意。”

周瑞赶上来在马车旁说道。

王信亲眼看到轿子进入了贾府,自己的任务算是完成,自己一身轻,京城何处不能去,贾府如果做的不好,自己离开就是,所以痛快的答应。

轿子到了西街门往北,一直到引水河边往东,与正街的宁静不同,后街充满了热闹,还有孩童嬉戏。

到了后门,周瑞带着王信进去,进去后往左边走,然后是后园门,还没进门,先听到隔壁院子女孩子们的嬉笑声,还有唱歌的身影。

“这是府里养的十二个唱戏的女孩子,各个身怀绝技。”

周瑞得意的说道。

王信也满脸佩服,的确不是随便买的,而是贾府派人专门去江南挑选,相当于挑选十二个刚出道,且有一定姿色与才华的女子。

说实话,难怪都羡慕宝玉。

自己都得羡慕。

常说富贵还乡,对于贾宝玉而言,已经是别人人生的终点,继续奋斗岂不是没苦硬吃,也没有多少进步的空间。

至于说贾府的未来衰败。

那真不关贾宝玉的事。

太上皇与皇上之间如此复杂,东南平倭就因为牵扯其中,死了多少将军,这种就是靠运气,运气好站对了继续躺平,运气不好站错了,努力到吐血也没有好下场。

相比较宁国府与荣国府长房的结局,各种串联私通,贾琏这样的花花公子都要东南西北的满地奔波,二房的选择其实才是对的。

王信就想过点躺平的日子。

一直看到贾府提供的凸碧山庄。

果真是好山好水好风光。

的确是躺平的好地方。 第三十六章 此子大才 九月天气转凉。

太上皇年老体衰最惧寒冷,平日大多呆在养心殿暖阁明间,如常躺在暖榻上。

养心殿安静无比。

只有檐角铜铃在秋风中隐隐的颤响声。

“张吉甫来信说,罗明在浙江练兵严厉,大动干戈,不近人情,与之前判若两人,甚至当众说要与倭寇誓不两立。”

周道丰告诉太上皇最近朝堂和地方的消息。

司礼监掌印太监戴权恭迎的立在太上皇身旁,太上皇闭着眼睛,不知道是睡着了,还是在听首辅的话,戴权很佩服台下坐着的周道丰。

掌权二十年。

太上皇就是通过眼前的读书人,控制整个大周天下。

“张吉普在书信里问的比较隐晦,担心罗明这回能把倭患平了,要不要提防一二,询问臣是否提前布置后手,臣准备告诉他,倭患谁都可以平,唯独罗明不行。”

周道丰讲了很多,唯独在这件事情上重重的强调。

东南倭患最严重。

而东南又是大周的钱袋子和粮袋子,加上军权,谁能平倭,谁就掌握了大周的命脉。

“罗明的背叛,臣认为必须要杀鸡儆猴。”

如果十年前,自己不会这么强硬。

如今不行。

都觉得太上皇没几年活头,原来听话的人,如今都变得蠢蠢欲动,罗明更是太上皇亲手培养起来的总兵,他的背叛,对太上皇的打击太大。

自己也只能用粗暴的手段,达到杀鸡儆猴的效果。

听到周世丰的话,戴权一脸可惜。

罗明此人运道不好,做人也差了一点,才华虽然高,奈何无用武之地,不知道他是怎么想的,当初要不是太上皇保下了他,他这个逃跑将军早就被砍头传首九边。

这些年里,周道丰的安排,太上皇一般不会反对。

戴权的眼里,罗明已经是个死人。

“不用。”

太上皇睁开了眼睛,拒绝了周道丰的安排。

戴权连忙上前扶起太上皇坐起来,然后在太上皇身后揉着太上皇的脑袋,手指头细微颤抖,力道不敢错。

周道丰意外的抬起头。

太上皇耐心的解释,没有故作高深,“他要是真能把倭患平了,朕也就认了。”

戴权手里的动作不停,内心却很惊讶。

太上皇这么说,岂不是妥协了?

皇帝这些年大事不敢做,小试探不断,逐步摄取权力,太上皇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甚至东南的财权,太上皇也允许皇帝插手。

说明了什么?

太上皇的确老了,不愿意继续折腾,只想安度晚年。

所以皇帝那边反而减少了动作,如今皇帝明显要插手军权,太上皇再一次妥协,戴权忍不住看了眼周道丰。

对这位太上皇的心腹,只怕皇帝心里恨得牙痒痒吧。

戴权又忍不住想,自己回头应该怎么对待皇帝,总不能得罪皇帝。

周道丰沉思了片刻,面色凝重,直接询问:“太上皇认为罗明平不了倭患?”

太上皇竟然笑了笑。

周道丰是个聪明的人,只要给点思路,他就能看穿一切。

太上皇没有回答周道丰的问题,而是问向戴权:“王信这个小子,到了京城没有?”

戴权差点没有回答上来。

等清醒过来,连忙答道:“王信将军已经护送林如海之女到了京城,被贾府的人接了去,根据下面的缇骑所言,安排在贾府里的大主山。”

“贾府的那帮蠢人能知道这小子的分量?”

太上皇意外了起来。

他原来想的是王子腾,没想到是贾府。

戴权脑海快速整理了锦衣卫缇骑们递上来关于贾府的消息,综合了一番后,回答道,“缇骑们一直盯着码头的动静,看到船上的人与王信将军发生了冲突,后来是贾府来的管家训斥了船上的人,然后态度恭敬,接了王信将军进入贾府。”

太上皇想不出为什么王子腾没出手。

可惜,东南的财政少了许多,锦衣卫也养不起,否则以前的时候,勋贵家里每餐吃什么自己都能知道,太上皇一脸惋惜,不知道何处出错。

周道丰敏锐的察觉到太上皇的想法,忍不住问道:“太上皇认为这个王信能平倭?”

太上皇笑了起来。

“咱们这个皇帝呀,性子太急,手段太糙,罗明恐怕得不到他的全力支持,等东南形势大坏的时候,就是罗明送命之日。”

“这个叫做王信的小子,啧啧。”

太上皇惊叹。

“一千五打两千,全灭对方,自身才死三人,还是成军一年余的民兵,这等军事天赋,可暴力破局啊,此子又懂进退,光一个舍字就不得了。”

太上皇竟然给出如此高的评价。

别说戴权,连周道丰也动容侧目。

太上皇惋惜起来,“可惜了。”

可惜什么?

戴权和周道丰竖起了耳朵。

“要是此子早出二十年,配合你周道丰一文一武,朕这大周啊,如何会是今日的局势。”

“现在也不晚,太上皇认为此子有大才,臣多关注一二。”

“晚了。”

“你我年龄大了,还能折腾几年,大周也经不起这折腾了。”太上皇眼神不舍。

年轻的时候非常讨厌勋贵们。

一个个贪得无厌,又享受贪婪,占着茅坑不拉屎,没一个成器的子弟,就算有点才能的,也多半是为自身家族着想,各家忙着串联结盟,想要变为世家阀门。

可又不得不承认。

想要从军中培养起毫无关系的年轻人也太难了。

谁知道是骡子还是马。

本来勋贵就不愿意放权,难有机会培养民间子弟,几十年没有半路夭折,最出彩的那个就是罗明,已经算厉害的了,可比起那小子的才能。

前者等于培养起来的,后者等于天才。

两者不可相并论。

如今到老,又得转过头与勋贵们打交道,越活越回去,就是这王信,犹如簪缨世家的藤蔓,终究要缠上新长的乔木。

以前能砍掉,重新换一片地种上,如今要与勋贵合作,只能任由之。

想到这里,太上皇有些厌烦,感到了疲累。

见到太上皇乏了,戴权看了眼周道丰。

周道丰起身告退。

既然太上皇专门提王信的名字,周道丰已经知道怎么做。

等周道丰走后,太上皇说道:“让缇骑多打听下王信在贾府的消息。”

戴权笑道:“贾府子弟虽然不成器,终归是虎死不倒架,奴婢定然安排人盯好贾府。”

太上皇没有说话。

戴权胜在忠心,也胜在糊涂。

要是像周道丰那般的精明,自己也不敢留在身边。

贾府如今就靠个门面支撑,要是再传出四大家之间有了缝隙,贾府的权势恐怕维持不住,撑不了两三年,王子腾又有野心,不甘愿跟着贾府一起摆烂。

王信留在贾府也好,贾府的实力太弱了。

太上皇放弃把王信剥离贾府的想法。

终归是个麻烦。

还是老了啊。

如果自己能年轻只十岁,哪里会有如今的麻烦。

岁月不饶人。

都知道自己要死了。

都不敢得罪皇帝。

太上皇闭上眼睛,内心愤恨。 第三十七章 新得属下 浙江宁波。

刘字营。

刘通与身后的五人一起拜关公,每人手里一把香。

“刘字营把总刘通,今立甘结,为编选行伍事,具结部下哨官五员,俱由本人亲选,皆肝胆相照之壮士,忠勇守节,绝无庸劣之辈。”

刘通指天发誓,一脸的严肃。

他身后的五人,或年长,或年轻,或高大,或瘦小,皆神情激动,看着他们的把总。

刘通学着以前自家将军的做法,一字不漏的说道:“今于天地神灵前歃血盟誓:若平日有贪墨克扣、苛待士卒,临阵畏缩、纵兵扰民、滥杀无辜、冒功争赏等事,甘受军法严惩。”

刘通说完。

其余五人分别发誓。

五名哨官如刘通所言,是他一手挑选出来的,刘通眼看着王家军是如何成军的,只是没有将军那么自信。

将军仿佛从来不怕谁会背叛他,犹如身具魔力,将军提拔的人,也各个都是忠义肝胆之辈,没有鼠辈滥竽充数,刘通自问做不到将军的地步,只能一看能力,二看言行。

五名哨官,每名哨官操练三队,每队队长操练三队鸳鸯阵。

刘通以后就盯着哨官。

“今日盟誓,我们不以职位相称,以兄弟相称。”

刘通学着自家将军的风度和语气,如果原来王家军的人在,立马会认出刘通学的是谁。

刘通也没有隐瞒,接着说道:“诸位兄弟知道我是王家军出身,各位平日言行也佩服王家军,有一起逐渐新的王家军的志向。”

瘦高个胆子大些,诚心道:“我一直以未能入王家军而深感遗憾,如今有刘兄弟带领我们组建王家军,我定会全力以赴,追随刘兄弟共同打造一支威震四方的王家军。”

大家都知道,新把总一直把王将军和王家军挂在嘴上。

总兵罗明也支持刘通以王家军为目标新建一支军队,所以大家都愿意支持。

另外一人也道:“同舟共济,齐心协力!”

刘通兴奋,开始告诉众人鸳鸯阵的细节,哪里容易出错,哪里可能会发生什么,需要怎么应对等等,都是刘通平日里积攒的经验。

“狼筅手需以腰力横扫三丈芦苇,用这样方式来挑选,才能挑选出符合需要的士兵,当初王家军就是如此做的。”

刘通讲的很细致。

罗明允许他从整个浙江军队里头挑选,实际上的兵源要更好。

“总兵大人让我组建新军,我讨要了很多条件,我们的军饷也是全军第一份,很多友军是不服气的,你们也都知晓,不过这些压力并不算什么,只要我们严格按照王家军的做法去做。”

刘通自信道:“不敢比王家军,可也一定是一支横扫倭寇的精兵。”

又一次听到王家军,有个三四十岁的哨官,终于说出了一个秘密。

“我是兄弟们中最年长的,我不知道你们怎么想,我是真敬佩王家军,去年我家遭了倭患,就是王将军亲自去平的倭寇。”

“你们不知道哇,我老家里的人无不感恩戴德,无不怀念王将军和王家军,因为从来没见过这样的军队。”

“他们还帮百姓们干活,好几日帮助乡里清理废墟,也不拿百姓们的一物,连喝百姓家的水也必须请示,经过同意才行,更不提吃老百姓家的米,那是决不允许的,因为知道老百姓家里的米很宝贵。”

听他一说,刘通这才知道还有这件事,兴奋道:“不拿百姓一分一毫,是王将军对全军将士的要求。”

“赵胜,没听你说过啊。”

旁边的人一脸惊讶。

他们刚刚与把总盟誓,当然算是把总的亲信,说话也少了些上下,这样才更显关系近。

赵胜笑道:“当时听家里人说,我一直做梦似的,回来后也不敢提,生怕被人嘲讽,如今刘通兄弟来了,经过他的证实我才敢说。”

众人无话可说。

的确像是听天书。

“这也不是我们家将军自创,岳家军你们可听闻。”

“岳爷爷的故事,谁没听过。”

“我家将军说岳家军就是如此,五百年前的古人都能做到,我们家将军说后人也能做到,所以才有了我们王家军。”

众人恍然大悟,也更加佩服。

......

“这到底是算不算大观园?”

“按照日子来算,没有几个月就要元妃省亲了吧,等元妃省亲后,不知道元妃还会不会把园子分给家里姑娘们去住。”

王信站在山上,眺望着寂静的园子。

偌大的园子看不到人。

只有凸碧山庄的几个婆子小厮,为自己洗衣送饭。

周瑞倒是客气的很,每天都来,嘘寒问暖,极其热情,自己也很方便,想要出门的话,不远处就是后园门,后园门过了就是后门,后门的左手不远处就是周瑞家的住宅。

平日里逛逛京城,见识一下京城的风土人情,出门还能有贾府的马车,吃住不要钱,都是一等,倒也惬意。

不过时间久了,终归有些无聊。

“还不如去京营坐班,起码有点事情做。”王信爬到山腰,望着山下的大观园,连个人影也没有。

要是以前的话,自己可说不出这样的话。

谁想上班啊。

不过自己现在是管人的,有时候,上班比不上班更有趣些。

“给个自己几百人练练兵就好了。”

王信有些蠢蠢欲动。

大周太大了。

南方与北方虽然都属于大周,可地理环境有天壤之别,军队打仗的方式当然也不同,骑兵在南方的效果就衰弱的厉害,可北方的话,骑兵才是王道。

鸳鸯阵的功能太单一,只克倭寇,要是自己只会鸳鸯阵,也不会有底气来京城。

如何练兵,练骑兵,在北方打胜仗。

光戚继光的兵书就够用了。

何况自己有系统帮助。

一身屠龙之术,实在让人有些心痒。

王信每日爬山,当做锻炼身体,一边爬,一边整理北方该如何练兵,以及自己的优势和短板,突然,脑海里的信息名单上多了一个人。

属下一栏里,多了一个叫做赵胜的名字。

王信一脸好奇,自己最近没收过人啊,刚好冷却时间到了,有了两个名额,王信绑定了此人,然后点开去看此人的状态。

姓名:赵胜

职位:哨官。

状态:哨官对您热情。

注明:因为王家军的事迹,又身为刘通盟誓的属下,赵胜对您的态度持续上升中。

原来是刘通的人。

还能这样啊。

王信还发现,不光是赵胜,浙江兵的士气也从+10,提升到了+18。

看来刘通目前练兵还比较顺利,短时间内不用自己担心。

还有一个名额,王信绑定了李奇。

李奇仍然是忠心耿耿,果然,系统的统治额外赠送了一个。

现在自己的统治是:+3(+3)

确认了自己的猜想,王信很快开始解除。

李奇解除绑定,(冷却中。)

赵胜解除绑定,(冷却中。)

汤平解除绑定,(冷却中。)

贺宽解除绑定,(冷却中。)

刘通解除绑定,(冷却中。)

现在暂时不需要看他们的状态,最担心的刘通也发展的不错,反而是自己去京营后,需要更多的名额。六个名额应该足够自己使用。

到了京营后,照样先通过接触,把自己感觉不错的挑选六个出来,绑定后看状态,怎么也得有一两个是值得培养的。

通过培养这一两个人,获得左右手,把其余那些口是心非的小人,或者不够忠义的普通人解除绑定,冷却一个月的时间,继续通过绑定的方式来挑选值得培养的手下。

语言是骗不了自己的。

自己手里只会有忠心之人。

“一身本事,只欠东风啊,也不知道贾府是怎么安排的。”

王信有些不满了。

林如海说让自己投靠贾府,结果半个月下来,连贾府一个老爷们都没见到过,京营的事情什么动静也没有下文,自己到底是等贾府的安排,还是自己直接去京营。

贾府有点靠不住。

王信看着山下的大观园,隐隐感觉周瑞对自己的客气,有点不是贾府老爷们的意思。

按常理。

贾政应该见自己一见吧。 第三十八章 凹晶馆 傍晚时分,回到凸碧山庄,正好碰到了周瑞。

周瑞身后的小厮端着盘子,盘子里叠了两套衣裳,周瑞一脸笑道:“信爷,这是太太吩咐给您做的衣裳,您试一试合不合身,不合身的地方,小的让人去改。”

衣服的面料一看就是不错的,王信自己都觉得不好意思了。

自己吃别人的,喝别人的,连穿都是别人的,一切都包圆,自己带来的银子还没有动过,连出行都有车马接送,根本没有需要花钱的地方。

不过这才应该是百年贵族的做派。

只是呢,也不知道是否因为自己在这没几个人的凸碧山庄的原因,还没有见识过贾府下人的势利眼,毕竟刚到京城的时候,的确让自己开了眼。

想到这里,王信并不想接受。

万一又遇到不开眼的人,岂不是送话柄给对方,自己可不是原本无依无靠的林黛玉,谁敢给自己气受,那定然是打脸回去。

“我来京城带的衣服很多,自己够穿,府里的夫人太客气,请周管家拿回去,一定帮我向夫人转达谢意,夫人的好意在下心领了。”

王信笑道。

周瑞大惊,连忙问道,“信爷,倘若府中有何招待不周之处,还望信爷不吝赐教,万般告知小人,给小人改过的机会。”

“没有没有。”

周瑞的态度真没的说,自己不是趾高气昂的人,王信想了想,不然周瑞为难,也就接受了,大不了不穿,好生放着。

见王信收下了衣裳,周瑞松了口气。

一直等到大厨房的人送来热饭热菜,下人们在桌子上摆放好,等王信上了桌,周瑞这才告辞离去。

“周管家,里头这位主什么来头?”

大厨房的人好奇的问道。

很多人感到好奇,他们西南角门的五间大厨房,原本是供应薛姨妈一家子,后来修建大观园,薛姨妈一家让出梨香院,搬到荣国府内府东北一角。

然后梨香院给了姑苏带来的一帮女伶,后来周瑞亲自来要求,每次都会严格交代,众人也不清楚这位信爷是谁的亲戚,可无人敢怠慢。

“不该问的别问,反正你们要客气点,得罪了里头的爷,小心太太揭了你们的皮。”

周瑞严厉警告。

众人不敢再问,府里是王熙凤管事,王熙凤厉害的很,众人都怕,何况是王夫人,自从王夫人的老大贾珠病逝后,王夫人脾气才收敛了点,开始吃斋念佛,不过照样没人敢惹王夫人发怒。

四菜一汤。

吃完后,下人们端走剩饭剩菜,王信帮不上忙,自己要是动手帮忙,下人们各个都吓坏了,所以只能去院子练剑,没什么剑术,跟着刘通学了几招。

刘通说自己勤加练习,普通人则不怎么接触刀枪,就算民兵也不过是个应付,所以自己每日练习,应付三五个普通人不在话下。

“唰唰唰。”

王信把一招一式练的严丝合缝。

刘通是邵林武僧出身,庙里地位不低,千年的寺庙,积攒的好东西不好,刘通教的十八式,虽然自己没有亲自厮杀验证,但是刘通对自己忠心耿耿,肯定不会骗自己。

“信爷,老爷来了,在凹晶馆,请你去见一面。”

练剑到一半。

王信练的舒爽,来了一个下人。

终于能见贾政了。

王信收起剑,擦了身上的汗,换了一套衣服,跟着那人去了凹晶馆。

凹晶馆是山庄的对景建筑,隐匿在山庄下的近水低洼处,风光不错,十分的幽静,三面是湖,湖水引的外面的活水,所以碧绿透亮。

往日里无人,此时也早已漆黑,如今因为贾政的到来,远处就能看到光亮。

下人提着灯笼,王信跟在身后。

进了屋。

屋内大厅主位上坐着一人,大概五十来岁的模样,头戴黑绸帽,穿着藏青缎面长袍,面容严肃。

贾政打量了一眼王信。

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身材高大,面色偏白,不吭不卑,端的是好气度,倒是有一股英武之气,贾政内心暗叹,脸上露出微笑。

“早就听说王都司的名声,实乃我贾府之荣幸,快快请坐。”

贾政起身相迎。

上前拉着王信,等王信坐下后,命人上茶。

王信不信。

贾政要是真心的,不会半个月不见自己,就上有事,也不会这么久,说明有自己不知道的原因,不过刚才贾政称呼自己都司?

王信好奇的问道:“政老爷为何称呼小子为都司?”

贾政点了点头,此人的确机敏,说道:“你可知兵部员外郎陈言?”

“小子初来京城,并不认识别人。”

“兄长今日在衙门遇到兵部员外郎陈言,此人问起你的事,有没有到京城,什么时候去兵部报道,应天府送来的章程,朝廷兵部已经入了册。”

听闻后,王信有点好奇。

贾政也很好奇。

林如海的安排,书信里写的明白。

应天府到神都京城的公文一般需要一个月的时间,急递则缩减为半个月。

公事上贾政一直在关注。

应天府的公文虽然到了京城,但是以兵部的速度,哪怕自己亲自去问,最快也得十天半个月的时间才能走完所有的章程。

结果兵部员外郎专门去问大哥,告知手续已经办完了。

找到大哥,说明陈言知道王信与贾府的渊源,甚至知道王信已经到了京城,而且住在贾府。

林如海操作王信的事情,在官场并不是什么忌讳。

不过是踩着点而已。

但是兵部员外郎陈言今天的表现,以及王信之事的效率,贾政察觉到了不同寻常的意味,现在听到王信的答复,他果然是在京城没有关系的。

那么此事就更值得深究了些。

“既然应天府的事情已经落实,你现在的官身也已经是都司,明日可以去京营报道,只是你有没有想过负责哪一方面?”

贾政觉得贾府没有帮上什么忙,所以决定在别的事情上出手。

人情一定要落下的。

贾府早就失去了实权,为什么还能有今日的地位,靠的就是人情往来,利益的中心,所以哪怕不满夫人的做法,可贾政并没有向王信表达不满,甚至见面后极为周道。

“最好是带兵。”

“带兵?”

“虽然小子在京城只是过客,也就呆个三年,可小子还是希望能带兵,而不是只混资历。”王信解释道,自己的系统,不带兵才是可惜。

“做实事好,没想到王都司虽然年轻,却是个能做事实的性子,非常不错。”

贾政夸奖了两句。

以前王子腾还是京营节度使的时候,又或者京营节度使还是贾府的时候,这种小事不过是随口吩咐一声罢了,如今贾政也不敢保证,只能尽力去试一试。 第三十九章 一等丫鬟 大观园没有住进人,只安排了守夜婆子。

贾政离开凸晶馆,白天还好好的,晚上就有点吓人,忍不住加快了脚步,带路的小厮也不敢慢下脚步,还要稳住手里的灯笼,倒也有点辛苦。

出了大观园,拐过东角门,经过东院,姨娘房,一路来到书房,书房里的贾赦早已等得不耐烦。

见到了贾政,不快的问道:“如何去了那么久。”

“大观园那么大,自然要的时间久。”

“这事安排的不对,无论如何,也不应该安排去凸碧山庄,那地方算是属于大观园,日后娘娘要省亲,万一太监们认为不妥怎么办。”

贾赦埋怨起来。

贾政没有说话,当初收到林如海来信,自己看后虽然不在意,但也没有对王信不闻不问的打算。

原本自己是应该见王信的,可是自己安排的人回来告诉说,周瑞提前一步接走了,并且被太太安排住进凸碧山庄,自己当时也是非常的不满。

凸碧山庄不适合安排王信,夫人还有王熙凤那丫头,为了自己的娘家人,总是不顾规矩,恨不得什么都留给娘家人。

薛姨妈一家的事就不说了,到底是正经的娘家人。

那王信不过是王子腾书信里交代了一番,夫人就做到这般地步,她眼里倒是有没有贾府,实在是分不清轻重,奈何已经住了进来,难道还能赶了出去。

贾政这才不愿意来凸碧山庄。

要不是今天白天的事,贾政原本是打算等把京营的事情落实完,然后再去见王信。

见弟弟不说话,贾赦知道自己弟弟的脾气,不怎么服气自己,贾赦也不在乎,反正弟弟与自己走的不是一条路,只是贾赦已经听说过王信。

“王信虽然只是一个佐击,结果朝廷却能知道他,流程能走的这么快,说明后背有人看中了此子,还有林如海,王子腾。”

贾赦肯定道:“这些人都能看重此子,此子定然本事了得,既然是我贾府的人,这回一定不能让出去。”

贾政皱起眉头。

虽然重视起了王信,可贾政仍然不以为然。

京营取消了节度使,改成了几位总兵,兵权也逐渐落到兵部手上,这才是大周未来必然的政治趋势,武夫的地位会越来越低。

因为权力变小,地位就会变低。

不过贾赦看重,培养起来,对贾府又没有损失,而且好处还是有的。

见弟弟没有反对,贾赦高兴道,“此子年轻,已经是都司,等回到扬州就是游击,二十年内,至少培养成总兵,应天府是我们四大家的根基,岂不是锦上添花,文有贾雨村,武有王信。”

“他可是王家子弟。”

见到贾赦期望不低,贾政忍不住打趣。

“出了五服罢了,那贾雨村还姓贾,也重新与我们联了宗,结果不也是更亲近王子腾么。”贾赦说归说,心里却有点在意。

眼珠子一转,想到了一个主意,“他身边没个人照顾,得请老太太出面,讨要一个一等丫头给他。”

贾政有点错愕,“这套路过时了吧。”

大周刚开国时,他们贾府的一等丫鬟就是嫁给下面立功的属下。

也不辱没,因为一等丫鬟要样貌有样貌,要身段有身段,更重要的是懂得持家,熟悉大户之间的人情往来,算是底层人士发家后最需要的。

加上与贾府的关系,与原来主子小姐们的亲密,以及贾府送出去丰厚的嫁妆,几十年前的那些年,多少外头人求着要呢。

那粤海将军的祖母,当初就是贾府的一等丫鬟,如今还维系着双方的关系,粤海将军每年都会往府里送礼品,并且问安老太太。

不过今非昔比,这一套早就不怎么流行了。

“好用就行啊。”

贾赦觉得王信是个普通小子,如今发了家,人情往来是关键,需要一个懂这方面的内人操持,不过也知道贾府现在的一等丫鬟不像以前值钱。

补充道,“不过是一个丫头,万一他有需要,岂不是正好,谁让你冷落了他半个月。”

说到最后又埋怨起贾政。

贾府的东西,都快被王家人掏空了。

贾府的权,贾府的人,一个个都被王子腾拿过去,说起来是四大家同气连枝,怎么看都像是王子腾借着这百年的交情,挖空心思的壮大他自己。

想起来贾雨村的事情,贾赦就有点愤怒。

明明是贾府的人,不知道的还以为是王子腾的人,什么东西,忘恩负义。

又被大哥埋怨了一通,贾政无法反驳,只能不爽的憋住。

荣国府的一半姓了王。

王家的太太,王家的姨娘,王家的媳妇,王家的陪房......

根子还是自己的夫人。

贾政只能答应,明天陪着贾赦去找贾母。

现在天色已晚,不好打扰母亲休息。

两兄弟约定了时间,然后离开了书房。

此时。

贾母院的五间上房,当初贾府的三个姑娘,贾迎春,贾探春,贾惜春,还有贾宝玉,林黛玉都住在这里,前些年贾母嫌拥挤,让迎春探春惜春搬去王夫人那边房后的三间小抱厦内居住,且令王夫人的儿媳妇李纨陪伴照管。

少了三位小姐,还有她们身边的丫鬟,贾母院的确安静了很多。

只不过贾宝玉闹了一段时间。

不愿林黛玉搬出去旁的房间,还想要住在一起,最后是袭人丫头告诉贾宝玉,说姑娘年龄大了,不好住在一起,贾宝玉才作罢。

“妹妹又不见我。”

贾宝玉从外头回来,未见其人,先听其声。

袭人叹了一口气,今晚可有的哄了,呆在里间没有出去,其余丫鬟也都不敢去惹,免得脾气发在自己身上,唯独外间有个丫头冷笑。

那丫头身儿穿着倒是极为俏丽,桃花色的夹袄,葱绿绸裙,映衬的小姑娘水灵灵的。

宝玉正在郁闷头上,屋内扫了一眼,见到那丫头,叹道:“呆子呆子,将来如何才好,明日你自己当家立事,难道也是如此不通情达理,看到人伤心,却在冷笑。”

那丫头却不惧,“二爷近来气大的狠,行动就给脸子瞧,前儿连袭人都骂了,今儿又来寻我们的不是,要怎么发落凭爷去。就是一声笑罢了,爷要说是冷笑,以前拌过嘴也是平常的事,也没见个大气儿,这会子就气着爷了。何苦来!要嫌我们就打发我们,再挑好的使,好离好散的到不好?”

宝玉刚才出门没见到林黛玉,本来就不高兴,听了这些话,气的浑身乱战,急道:“你不用忙,将来有散的日子!”

袭人在那边早已听见,忙赶过来向宝玉道:“好好的,又怎么了?可是我说的:‘一时我不到,就有事故儿。’”

晴雯还待再说,被袭人拉住。

碧痕、秋纹、麝月也纷纷出来,一边哄着宝玉,一边拉着晴雯,晴雯也知道宝玉因为林妹妹回来后,不像以前亲近,最近有些抓狂。

讽刺了几句,也就不再多言。

宝玉生着闷气。

就没有一个让他开心的,自己何苦来哉,越想越伤心,竟然哭了起来。

丫头们哄了半夜,外间的婆子都开始问,最后才把宝玉哄睡下,连晴雯感觉好笑又可笑,一时间也痴了起来,躺在床上不知道想什么。 第四十章 他竟然在园子里 第二日,贾母院。

嵌螺钿罗汉床,背后《燃藜图》映着晨光,贾母旁边坐着林黛玉和贾宝玉,贾宝玉这回可高兴了,一个劲的围着林黛玉说话。

不久,王夫人与薛姨妈一起来问安,跟着的还有王熙凤,薛宝钗,又过了一会,李纨带着三位姑娘们也来了,然后是邢夫人,隔壁宁国府的尤氏。

主母,媳妇,姑娘,孙媳妇等,还有她们的丫鬟,莺莺燕燕,贾母院到处都是人,热闹的很,贾母也高兴,老人最喜欢热闹。

林黛玉坐不住,回去了自己的屋子。

林黛玉前脚走,贾宝玉后脚跟过去,他们一走,三位姑娘还有薛宝钗也去了林黛玉的房间,带走了一半的人。

周瑞家的走了进来,笑道,“大老爷和老爷来了,想见老太太。”

“他们来干什么。”贾母不开心,又说道:“让他们进来吧。”

周瑞家的这才去传达。

不一会。

贾赦与贾政进屋,两兄弟纷纷说道,“请老太太安。”

说完,贾赦舔着脸,笑容可掬上前道:“老太太,近日可好。”

“你媳妇天天来我这里伺候,你不知道我好不好。”贾母嫌归嫌,心里还是受用的,也笑道。

贾赦没什么耐心,得了老太太的话,看了眼屋子,府里姑娘们都不在,于是直接说道:“我今日来要烦扰老太太了。”

贾母早就猜到,两兄弟无缘无故过来,肯定是有事情,先让两人落座,又吩咐丫头们给两位老爷奉茶,房里的大丫头鸳鸯亲自带人去倒茶。

一会儿的功夫,贾赦已经冷静了下来,贾政知道贾赦性急,好生坐在后面,等着贾赦去说。

贾赦接过茶,看了眼鸳鸯。

贾母身边调教了十几个一等的丫头,其中鸳鸯留在贾母自己身边,鸳鸯低下头,不好意思的退开,然后给贾政上茶,贾政倒没多看,只觉得这丫头不错。

“府里最近收了一个人,我们哥俩都认为值得培养……”

不等贾赦说完,贾母已然清楚了,竟有些迟疑。

“难得,多少年了。”贾母眼圈略红,旁边的丫鬟们惊讶万分,连忙递上丝巾。

王夫人看了眼薛姨妈,薛姨妈垂下头,微微点了点,王熙凤不出声,内心也猜到,唯独李纨,邢夫人,尤氏三人一头雾水。

贾赦没说话,默默的感怀。

当年祖父在世时,府里的大丫头不知道送出去多少,当时还是老太太当家管事。她带出来的大丫头是最伶俐晓事的,连宁国府那边也会从老太太房里挑丫头。

直到二十年前,义忠亲王出事,两府伤了大元气,和军中的干系少了又少,才停止了这一行为。

贾母看了眼鸳鸯。

鸳鸯不明其意,只感觉不好,面不改色的在一旁服侍。

贾母为难道,“府里的一等丫鬟,都安排去伺候小姐,如何安排的了,我身边倒有一个鸳鸯,可我离不开她。”

贾赦也连忙道:“老太太更重要,身边一定要有个贴心人,否则儿子们也不放心。”

既然如此,府里还真没有一等丫鬟可送。

至于普通的丫鬟送去干嘛?

缺少丫鬟么。

贾赦没想到这头,看向贾政,贾政又变不出人来,屋子里陷入了安静。

“宝玉身边倒是有个不错的。”

王熙凤笑道。

打破了屋子里的安静。

“袭人?”

贾母好奇的问道。

王熙凤笑道,“袭人不行,老太太怎么忘记当初有个晴雯丫头,老太太喜欢的很,后来送到宝玉那边,府上拿得出手的人不少,可合适的只有这个丫头了。”

王熙凤多少听过姑娘们的玩笑,知道袭人大概与宝玉初试云雨过了。

这样的丫鬟肯定不能送人。

宝玉不高兴,姑妈会迟疑,那王信万一有个忌讳什么的,反而惹恼了对方。

贾政脸色难看。

贾赦没反应过来,听到有合适的人选,当即高兴的求老太太安排。

老太太没办法,让王熙凤去安排。

贾政无奈摇了摇头,这事啊,不又落到王家那边去了,大哥真是傻,只是这件事对二房也有好处,贾政不好多言,由得贾赦去了。

想到此,贾政越发觉得无趣。

对大哥有些歉意。

贾政也无法拒绝夫人的做法,夫人毕竟也是为了儿子,只能当做看不见,听不着,摸不到,当个闭门读书的呆子罢了。

王熙凤也松了口气。

王信的事,也是她去安排。

现在事情说开了,正经的公公,不正经的公公日后也没有了由头来指责自己,自己再亲自去把晴雯送去给王信,有了今日的人情,日后那王信真有出息,自己有个事情也好找他开口,晾他不好拒绝。

唯一不满的就是宝玉吧。

不过此事太太点了头,宝玉可怪不了自己。

至于晴雯,这对她是好事。

她好好伺候王信,王信对她要是有感情,等王信出息了,抬举她当正室,不也是她的福报,以王家与贾府的门第,王信应该会娶晴雯丫头,就算王信再不懂事,至少也会纳成妾,那也算是半个主子。

想通了关节,领了令,王熙凤高兴的去了宝玉院子。

送丫鬟的事情当然不是老爷们去办。

也不好去办。

女主内,事情安排妥当,对自己这个儿媳妇虽然不满,可也知道自己儿媳妇办事向来可靠,所以贾赦告辞,贾政也一起离开。

......

林黛玉回来后就变了,多了许多的故事。

三位姑娘都喜欢听。

林黛玉告诉她们庙会是什么样,有多么的热闹,几位姑娘百听不厌。

“真想亲自去看看。”

贾探春羡慕的说道。

“三姐姐的心愿,恐怕不好办。”最小的惜春惋惜道。

“可惜我不是个男儿身。”

“三妹又说胡话。”

“宝二爷。”

秋纹丫头喘着气,突然跑了进来,面色慌忙,上气不接下气。

“你看你。”

贾宝玉愣愣的看着林黛玉的笑,怎么看都觉得好看,自己房里的丫鬟没规没矩的跑来,气愤的跳脚。

“快回去吧,晴雯被二奶奶带走了。”

秋纹急道。

贾宝玉一愣,下意识说道:“我没告她的状,凤姐姐怎么知道的?”

还以为是昨晚的事。

秋纹都快哭了出来,一口气说道,“二奶奶说,老太太与太太们定了晴雯,是大老爷与老爷的要求,要把晴雯送人。”

一屋子的人都呆住了。

宝玉傻了眼,特别是听到他老子的要求,举手无措,汗流浃背,“如何是好,如何是好。”

急的原地打转,像要疯了似的。

“送给谁?”

薛宝钗冷静问道。

“是府上的客人,好像叫做王信,也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人,听说在后院凸碧山庄住了大半个月,一点消息都没有,急死了人了都。”

秋纹满眼泪水。

薛宝钗忍不住看了眼林黛玉,此人护送她来京,还是林老爷举荐的人。

薛宝钗知道王信,也知道王信住进凸碧山庄,只是半个月没听到消息,还以为没什么事了,不过这半个月里,黛玉可没少讲王家军的故事。

果然。

林黛玉不可置信。

他怎么也在府上,竟然就在园子里,自己竟然不知道。 第四十一章 是哭是笑 “三十年前,外地军官到京营坐班,需要经过节度使衙门,那时候我们贾府才叫风光,每天大门口的栓马石不够用,整天街也不够停,府里马厩建了又建,始终不够用。”

周瑞骑着马,与王信并行,带王信去京营,一路上介绍京营的局面。

王信听得津津有味。

听别人家的八卦,总是有股乐趣。

以前看不懂村妇,认为村妇低俗,后来加入了村妇,才知道其中之乐,背后聊人八卦,那是真的爽,十分的解压,能高兴一整天。

多久没遇到喜欢听闲话的人,周瑞说的也高兴,什么话都往外丢,然后惋惜道,“后来我们府上没了节度使,虽然还有王老爷接任,可不同往日了,那时候起就改成先去兵部挂职,然后才是京营各团营,四年前,连京营节度府也给取缔。”

王子腾从宁国府贾珍的爷爷贾代化手里接过京营节度使,应该是义忠亲王的事情导致。

贾珍是宁国府第四代子弟。

王子腾是王家第三代子弟。

贾赦与贾政是荣国府第三代子弟。

贾府应该还是想要拿回节度使职位的,名利名利,出名不就是为了利,贾府的国公是名,节度使是利,两者结合就是权势滔天的贾府。

没有了节度使,犹如失去了套利的方法。

犹如出名的互联网企业,光有流量,缺乏套现的手段,长期不能找到方法,最终就会破产,贾府肯定是明白这个类似道理的。

既然京营落到了文官手里,贾政娶了王子腾的妹妹,然后贾政培养自己的儿子读书从文,岂不就是为了如此。

当然了,偌大的贾府,也不会在一条道上走到死。

宁国府走老路,依然结交勋贵,荣国府大房主要结交军中各节度使,其实都在维系以前贾府的关系。

说来道去。

终归是名利。

通过周瑞,倒是了解了很多消息,对京城的局势,有了更多的了解。

到了兵部,周瑞停在外头等候。

谁知道要多久,王信让周瑞不用等候,周瑞想了想,安排了一个下人在门外等候,“信爷有什么吩咐,就让他回去传达。”

“好。”

王信一口答应。

周瑞是管家,留他在这里等,对他而言是苦差事。

下人是干活的,留在这里等,不用回府里做事,反而是好事,打工者的心态,王信太了解了,所以没有拒绝,那下人果然一脸笑容。

送别了周瑞,王信转身去衙门,把文牒与告身递给门子勘验,两边是兵差,见怪不怪。

文牒是路上住宿驿站用的。

出门样样需要花钱,官员来往各地,吃喝住行可以使用沿途的驿站,不过王信有林如海准备的船只,倒也省了许多功夫。

告身则是证明自己的身份。

告身是应天府兵部所发,上面自己的身份还是佐击。

那人确认无误后,指了指报道的地方。

王信往里进,衙门很大,许多的房子,找到一间四合院,廊下已经等了十几个人,王信估摸着是这里,进去一问,的确是在此地等候。

等候的人大多是四五品的武官,只有一个两个三品官,大家都喝着茶,没有人闲聊,不过都悄然看了眼王信,把王信的模样记在眼里。

衙门的差役送来茶水,虽然规矩严,倒也是客气,没有想象中的场景。

王信忍不住笑了笑。

毕竟是官。

都特么是官了,谁还会不开眼。

自己只看到贾府的风气,却没想过毕竟只是贾府,百年的世家,衰败下来,什么场景都不稀奇,各种乱伦出轨啥的,放在民间想都不敢想。

此时,有个官员来问,周围坐着的人纷纷起身。

那官员身上的官衣才是七品,而刚才三品的武官都客气的起身。

王信内心好奇。

“你有什么事?”

“我是来坐班的。”

王信解释了,然后把文牒与告身递过去,并且告诉自己的来意。

那官员接过一看,得知是外地军官来京坐班,也没奇怪。

外地军官来京坐班是常态,有时候三五个月没有人来,有时候一来许多人,最近不多也不少,有那么八九个人来报道。

来人让王信等着,王信也找了个位置坐下。

等那人走后,大家才纷纷坐下。

过了一会。

那官员又出来了,“王都司,恭喜你新升官了啊,陈大人有请。”

“可是陈言陈员外郎?”

“是的。”

那官员好奇的问道:“王都司认识陈大人?”

“不认识。”

王信实话实说。

那官员心里瞥了瞥,不认识才有鬼,见到王信的名字,陈大人就点名要见王信,不过王信越是不肯透露身份,那官员越是客气。

在前头亲自带路,再也没有刚才的气度。

留下的人面面相觑。

好嘛。

他们等了许久,结果那小子才来就进去了,而且刚才说什么?恭喜升官。

都司。

那小子看上去才二十几岁吧。

来京营坐班,三年一升迁,倒是岂不是游击?

原来勋贵还没弱势的时候,就算勋贵子弟也莫过如此了吧,何况这些年勋贵子弟不堪用,军方升迁越来越看资历,二十几岁的游击,实在是没怎么见过了。

“这人叫王信吧?”

三品武官突然开口,刚才没记清。

“是的,的确叫王信。”

旁边有人介绍。

众人纷纷回忆王信的模样,还有他的举止,此人必定大有来头。

过了小半个时辰。

王信走了出来。

这回大家纷纷起身,看到王信一脸古怪,热情的询问,连那三品武官也带着讨好的意味,大有结交的心思。

......

贾府权势这么厉害?

昨天贾政才问了,今天兵部就告诉自己,让自己准备准备,过几天让自己带一支京营。

有点想不通。

王信想了一路,回到了贾府,凸碧山庄,还没进屋,就听到屋里传来小姑娘的哽咽声,自己屋里有人?

推开门。

看到一个消瘦的背影。

听到推门声,小姑娘吓得一哆嗦,回过头露出一双热泪盈眶的狐媚眼。

王信有些分不清。

这丫头到底是在哭还是在笑? 第四十二章 哭声一片 贾政知道王信今天第一天去衙门报道。

所以下了衙门后,专门来凸碧山庄问,来的时候好好的,回去的时候就不好了,一脸的古怪。

“发生了什么事?”

贾赦看到贾政的神色,急了起来。

“你倒是说呀。”

“急死我了。”

贾政实在不知道如何解释,只能把王信说的话重复了一遍,特别是感激贾府的话。

贾赦也闭了嘴。

贾府哪里有这么大本事。

“你承认啦?”

“我当然不能认,岂能瞒得住。”贾政苦笑,“我都还没去跑关系,实话告诉了那小子,就算我去跑,恐怕也没有这么好的结果。”

“说的也是。”

贾赦恼了,“花这么大关系,非要从贾府里抢人了不是?觉得我们贾府好欺负,谁都敢来踩两脚,该不会又是你那妻兄吧?”

贾政摇了摇头,“王子腾远在陕西,千里迢迢,如何顾得上,何况就算他在京城,京营节度府都没了,也没有如此轻易。”

不说还好,一说贾赦更恼了。

京营节度使就算花落别家,贾府关系还在,后辈努力,总有拿回来的一天。

结果王子腾倒好。

说好的同气连枝,他为了自个的前程,用京营节度使换了自己的官位。

要不是贾府实在不好翻脸,贾赦一定不会轻易放过王子腾。

只是没办法。

现在是贾府求着王子腾,许多事哪怕心里膈应也只能忍着,贾赦脸黑,好不容易捞了个人才,结果又不知道谁要来抢。

“都来欺负贾府。”

“都不是个东西。”

贾赦骂了两句。

两兄弟无可奈何,垂头丧气。

回去后贾赦越想越生闷气,气汹汹的让人把贾琏叫来。

一会儿。

下人空手而归,束手答道:“琏二爷出门去了。”

“去找。”

贾赦拍着桌子。

下人们不敢耽误,分头去找,终于在一处青楼找到贾琏,贾琏和薛蟠,还有一众子弟在玩,贾琏得知父亲发脾气,不敢逗留,硬着头皮告辞,骑着马与下人回家。

贾赦一见到贾琏,看到对方喝了酒,气就不打一处来。

“你个孽障,老子辛辛苦苦操持家里的事,你倒是在外头快活,花天酒地,家业迟早败在你个孽障手里,不如今日替祖宗打死你个不孝子。”

贾赦骂得凶,动手打了两耳光。

贾琏捂着脸不敢动。

管家与下人们更不敢劝。

不过贾赦动手有分寸,终归没有打伤儿子,不过动静大,闹得邢夫人和王熙凤都赶了回来。

到了晚间。

薛蟠一身醉意回到家,薛姨妈说起贾琏白日挨打的事,薛蟠不但不同情,内心隐隐有些得意,自己没了老子,也没人能管自己。

哪里像贾府的子弟,各个都挨打挨骂。

自己才活的痛快。

“妈妈说了半天,也没说清楚琏二爷到底为什么挨打。”

薛蟠笑道。

“好像是因为府里的客人。”

“府里什么客人?”

“有个叫王信的,也是你舅舅的族人,不过已经出了五服,听说很有才能,你舅舅也赏识。”薛姨妈介绍道。

薛蟠不怎么感兴趣。

里间的薛宝钗突然说道:“听林姑娘说,咱们家也有点渊源。”

“怎么又扯到我们家了?”

薛蟠奇怪道。

薛宝钗说道:“好像是家里叔叔路过扬州的时候,顺手帮过他的忙。”

“这人倒是会攀关系。”

“就差个史家了。”

薛蟠嘲讽道。

薛姨妈被儿子的话愣住了。

儿子每次说话都与别人不同。

薛宝钗无语,幽幽道:“我倒是觉得此人极有才,接触过他的人都看重他,哥哥应该也多接触他,不定能帮上哥哥的忙。”

“哈哈。”

“我有什么忙需要他来帮,不过一个武官罢了,倒是妹妹一口一个他,难道是见过?果真有此意,哥哥没有门户之见,帮妹妹亲口去问也行。”

“作死的孽障,你说什么混账话。”

薛姨妈慌得大骂。

果然。

里间已经传了哭声。

薛宝钗一哭,薛蟠酒也醒了,开始心疼起妹妹,没了刚才的架势,任由薛姨妈打骂也不吭声。

薛姨妈也舍不得打,攘了几下儿子,薛蟠才回去自己房里安歇。

然后薛姨妈去劝薛宝钗。

贾府北边哭,中边哭,南边哭。

宝玉也因为林妹妹不理他而哭。

倒是哭成一片。

王信不知道,看着眼前的小丫头不知如何是好。

“让你走吧,你没地方去。”

“让你回宝玉那里去吧,你觉得丢人不想回。”

“留你下来,你又一直哭。”

“你拿个主意,只要我能办到的,我一定帮忙,这样可以吧?你都哭了一天了,再哭下去,眼睛就真的要哭瞎了,到时候年纪轻轻的,眼睛瞎了怎么办。”

王信连哄带吓。

晴雯也不知道是哭累了,还是被吓住,虽然止了眼泪,却还在哽咽。

梨花带雨,一脸狐媚。

单薄的小肩一耸一耸的。

“我......我不知道。”

小姑娘没主意,王信也理解,毕竟时代不同。

于是耐心安抚,“那就走一步看一步,先吃饭,吃完饭好好睡一觉,等想到了主意也不迟。”

听到睡觉,晴雯露出警惕的目光。

王信无语。

小姑娘把自己当什么人了。

“凸碧山庄这么大,房间这么多,你要是不怕,可以去远点的屋子住嘛。”

晴雯咬了咬牙,小姑娘胆子还是有的。

抱起自己的包袱就走。

出了门。

看到外面漆黑一片,然后钻进隔壁的房间。

听到隔壁收拾床铺的动静,王信松了口气,自己终于可以睡觉了。

别的不说。

早睡早起的习惯还是养成了的。

晴雯突然又跑了进来。

也不说话,埋头就整理王信的床铺,全部收拾妥当,又低着头跑了出去,然后是关门的声音。

王信看着扑平的床铺,倒也觉得好玩。

“送来的热水快要凉了,赶紧在屋子里洗漱啊,天色已晚,别人都睡了,你自个收拾,不要太远,小心摔倒。”

大着声音提醒后,王信脱了衣裳倒头就睡。

明天还要去衙门。

说是让自己带兵,的确有点古怪,也不知道具体的章程是什么。 第四十三章 享大福还是享清福 次日一早,天还未亮。

卯时三刻的样子。

一夜无梦,酣然沉睡,王信睁开眼,浑身通透,一丝疲惫也感觉不到,从骨子里一身轻,仿佛无穷的精力,这种感觉真好。

果然是只有失去后,才懂得珍贵。

要么说年轻真好。

被子一掀,鲤鱼打水,轻轻松松,屣着布鞋,只穿一条大裤裆,王信不习惯穿着里衣睡觉,赤裸着胳膊,衣服都放在衣架子上。

周瑞提出过要安排人伺候,王信拒绝了。

不习惯。

大厨房的下人除了送茶水点心食物之外,每日一早一晚也会送热水,差不多在卯正时分,凸碧山庄的人会送来屋子。

昨天见到的人穿的都是官衣,唯独自己一身常服,于是王信去衣柜里翻出自己的官衣。

虽然天气已经九月,年轻火气旺,王信不怕冷,也不披一件外套。

“吱呀。”

晴雯听到里面的动静,犹豫了一会儿,才端着“金”盆进来。

“呀。”

“哐当。”

晴雯捂着眼跑了出去。

地面全部是水。

“金”盆哗啦啦半晌,然后稳稳停在方砖地面,王信上前捡起来,其实就是铜盆,还要注意防滑,流的到处是水,方砖九寸,以石灰、黏土、细砂夯筑三合土地坪,反复槌打,九硪九晒方成,坚如铁,光如镜。

“你怎么不穿衣服。”

外头站着,晴雯小声抱怨。

进也不是,跑也不是。

“你自己不敲门进来,还来怨我,倒是奇怪。”

王信好笑道,“我好好的找衣服穿,你无端跑了进来,不光吓了我一跳,还把地面给打湿了,这下可好,我不光要找衣服,还得收拾地面,好一个傻丫头。”

晴雯嘟着小脸,赌气的走了进来。

“我不是傻丫头。”

低着头不看王信,从王信手里抢过铜盆,终归还是看到了,脸上羞的通红,细声细语,“我再去打水。”说完就跑。

“小心路滑。”

王信无奈摇了摇头。

趁着晴雯不在,王信开始穿衣服。

当着人家小姑娘的面,虽然不是自己的责任,可也没必要为难人家小姑娘。

官服很少穿,主要是不自在,而且一个人不好穿,所以穿的很慢。

先穿丹红中衣,然后穿沉香色织金蟒纹贴里袍,腰束素面乌角革带,因为没有入营,所以没有虎纹,悬牙牌还是扬州的。

等晴雯重新进来,看到王信戴帽子始终戴不正,犹豫了片刻,也不用王信开口,小姑娘懂事的上前帮忙。

把铜盆放到洗脸架上,然后走到王信身前,伸出小手帮王信戴正,抚着乌纱描金云纹幞头,晴雯手指灵巧,垫着脚尖,一下子就给王信弄好了。

王信看晴雯个头不够,垫着脚尖吃力,于是主动微蹲。

晴雯耳朵根子都红了。

王信也觉得这个姿势有点暧昧了。

因为晴雯垫着脚,所以上身前倾,自己微微下蹲,变得两人靠近,面对面都快挨着,能清晰看到晴雯额头,青春白皙。

晴雯又因为昂着头,两人视线总能碰到一起。

晴雯从来没这样过。

在宝玉的屋子里,这些活都是袭人干的,还有秋纹、麝月去抢着干,自己可不会学她们,心高气傲的晴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伺候男人,刚开始的赌气,现在早就消失无影无踪,只剩下羞意。

可要说不满,也找不到不满的地方。

王信让自己叫他王信,没必要爷不爷的,实在不好意思的话,就没人的时候叫,其实从昨天到今早,自己找不到他的错处。

昨晚还想过,怎么会有这么体贴的男子。

晴雯戴好了帽子后,轻叹了口气,主动蹲下身子。

王信吓了一跳。

正要问。

晴雯从鞋柜拿出足蹬皂色麂皮靴,靴筒上暗绣缠枝莲纹,然后头也不抬,“爷,抬脚吧。”

果然是犟晴雯。

越是让她做什么,她越是不做,越是不让她做什么,她越是要做。

一个不甘现状的小姑娘,就凭她不服输的性子,还有比别人练的好的针线活,要性格有性格,要坚持有坚持,可惜生错了时代。

王信惋惜道:“其实我真没打算让人伺候自己。”

晴雯换了另一只鞋,王信配合抬起左脚。

“为什么?”

晴雯站起身才问道。

两人面对面。

王信笑道,“好马配好鞍,葡萄酒配琉璃杯。”

晴雯越发不懂。

“一两个贴身伺候的丫鬟,是不是得雇佣婆子,有了婆子,人多了,是不是得有烧火做饭的,然后洗衣服的,需要采购的东西多了,还得要赶马的。一件接一件,没有十来个人,撑不起贴身丫鬟的水准,这还是往少了算。”

王信实话实说。

没有虚荣。

不敢比贾府的月钱,可要管吃管住吧?逢年过节的赏赐钱得有,一年下来,没有个一百几十两银子搞不定,这还是往少了算。

自己现在的确是四品的武官,每年也有一百四十多两的俸禄,看上去刚好可以维持。

可是人情往来不提,车马费用不提,等等不提,还需要可以住十几人的大宅子,至少需要四百两,简而言之,派头越大,花钱越多。

钱不够花,就得伸手。

贾府的家底够丰厚了,还有宫里的赏赐,各自的俸禄,以及庄园的出产,结果也是不够花,因为什么?

因为失去了京营节度使的职位,贾府无法再伸手捞钱。

贾府的坐吃山空。

指的是这方面。

也是其所言的入不敷出。

人一旦被欲望控制,就会被欲望推着走,普通人也逃不了,王信吃过大亏。

辛苦半辈子的积蓄,因为陷入欲望的贪婪,一场泡沫一场空。

半辈子白干,一切从头再来。

所以能不能控制住自己的欲望,并不是古代的问题,而是古今皆存的问题。

不能打败自己的欲望,那么再好的条件和机会,也只会是一场空,因为欲望是无止境的,永远无法满足,一步步走向绝境。

“攒上几年钱,买一间四合院,娶房媳妇,生三个孩子,请两三个粗使婆子,如何不美呢,小日子美滋滋的。”

王信笑呵呵的说道。

贾府的人见惯了市面,连贾府的管家都是大宅子,仆人成群。

王信不会学贾府。

所以要告诉晴雯,自己只是打算过小日子的普通人。

晴雯怔怔的看着王信发呆。

“我脸上有花?”

“没有。”

“我去把水扫干净。”

晴雯又跑了。

也不再提伺候王信洗脸梳洗。

跑就跑吧。

王信没计较。

跟着自己可享不了大福,只能享清福。

一般被欲望控制,在乎外物的人,而世上多是这样的人,是很难享清福的,所以要提前把事情说清楚,愿意跟自己的人,自己不会亏待,绝对让享清福,可要是享大福的人,那就不要指望自己。 第四十四章 我照你 不到一刻钟的时间。

大厨房的人送来早点,离去的时候,还要把需要带走的东西带走,凸碧山庄的下人会交给大厨房的人,然后两个婆子提着饭盒进屋,还有晴雯手里提着一个食盒。

晴雯带着人进来,也不看王信,径直走到桌旁,把食盒里的食物一一摆放到外间的圆桌。

两个婆子是凸碧山庄的下人,平时做些杂活。

新来的客人很好伺候,性子温和。

听说是个武官。

可是不怎么像,以前家里的太老爷规矩很大,很不好伺候,看了眼晴雯,两个婆子感叹这丫头福气真好,离去的声音小,屋里的人却能听见。

晴雯低着头,当做没听见,等放好了餐具,咬着嘴巴犹豫。

王信没想逗小姑娘,自己主动走过来。

找了个圆凳坐下,提议道,“一起吃吧,我一个人也吃不完,要么你等会跟他们一起吃。”

晴雯没说话。

自己是好意,也不习惯自己吃饭,旁边站个人专门伺候,一直都不习惯,包括以前,吃饭还要人伺候,太过堕落了。

“你要是不好意思,又或者面皮薄,委屈的是你自己,与我不相干。”

不相干可刺耳。

晴雯选择了坐下吃。

王信也不看她,免得小姑娘又面皮薄,不好意思起来。

桌上一碗蛋花汤,一碗白粥、一碟酱菜、一碟腌黄瓜、一盘馒头、一盘包子、一盘咸鱼干,以前的菜数不止,还有几样,王信不让上了。

王信知道食物的宝贵,大周没有浪费的资格。

“你想回去的话,要主动告诉我,我可以帮你。”

“如果你不想回去,想要留下来,我也同意,我白天要去衙门,还没去过京营,估计这几日有点忙,你呢,在屋里要是烦闷,可以回去找姑娘小姐们,或者你玩得好的朋友一起玩,又或者外间的箱子里,有我买的一些书,其中有些话本小说,你也可以看着解闷。”

王信一边吃,一边说,“如果你有什么需要,也要跟我说,比如想看什么书,告诉我,我顺便的时候可以带回来。”

晴雯小声喝着粥。

信老爷是个好人,晴雯不是不懂好赖,只是放不开,王信越是这样,晴雯越是不好意思。

要是换一个脾气不好的人,晴雯暗自咬了咬牙,大不了拼了。

王信看的好笑。

吃个早饭,仿佛要拼命似的。

这丫头脾气犟,可不敢惹。

不涉及底线。

没有关乎大是大非。

王信认为做人要大度一些,对下要宽容,无关好坏,而是正常的人格,所以尽可能的方便晴雯,让她好适应新的环境。

吃完了饭,王信离开了凸碧山庄。

带兵的差事,也不知道是个什么章程,王信骑着贾府准备的马出门。

自己有系统,还有宝贵的兵法,以及实际带兵经验。

所以让自己带兵并不怕把事情办砸了。

反而能发挥自己的优势。

最重要的是枪杆子握在手里,不怕天塌地陷,自己不得罪人,也不怕人得罪。

要是谁不让自己安逸。

自己先不让他安逸。

一句话。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我必犯人。

念头通达。

王信骑着马,慢悠悠的走在街道上,感受大周美好的早晨。

天已经微亮,街道上三五成群的行人,推着车的,挑着担的,坐着轿的,骑着马的,形形色色,各行其道,等到了衙门口,不光主道上熙熙攘攘,巷子里也是人头攒动。

轻车熟路,王信进了衙门,还是老地方去等。

已经有了两个人。

一个三十出头的模样,一个三十五六岁,好像昨天见过。

王信进门拱了拱手。

三十五六岁年长些的起身回了礼。

年轻些的坐着不动。

竟然还冷哼一声,鄙视的看了一眼。

有点莫名其妙,自己得罪他了?那人虽然没说什么,可自己也不是随便让人欺负,王信冷着脸,不搭理那人,倒是那年长些的站在中间两边笑。

本来心情还不错的。

总有些莫名其妙的人。

自己进京没得罪过人啊。

王信想不通。

气氛有些冷淡,衙门陆续来人,院子里也有了六七个人,大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感受到气氛微妙,众人都不敢多言。

等到进来一个官吏,天色已经大亮,官吏不理会其余人,直接打了声招呼。

“郑佐击、严佐击,尚书要见你们,二位请跟我来。”

年长的赶紧起身出去。

年轻些的看了眼王信,当着众人的面,重重的冷哼了一声,袖子一甩,然后才走了出去。

众人恍然大悟。

原来是这二人闹了矛盾。

“你怎么得罪他了?”

昨天那个三品官笑道。

“周提标,小子也不知道怎么得罪他了,早上进来就摆脸。”王信知道对方是名参将,要调去东南抗倭,对方也知道自己来自东南,所以多问了几句。

“如果没有你,那位郑昂佐击就是这次入京营坐班军官里最年轻的,而且陶大人能见他们,说明他们关系深厚,冤家宜解不宜结,还是趁早化解的好。”

周文提醒道。

昨天这小子说了不少东南局势,周文投桃报李,算是回报。

“陶大人是?”

“戎政尚书,京营实际上归他管,陈员外郎也插不上手。”周文解释了一遍其中的关系。

戎政尚书负责京营事务。

陈言只是兵部员外郎,章程上的事归他,可他管不到京营。

周文担心王信不懂其中的区别,所以解释的仔细。

“不会因为觉得小子抢了他风头吧?”

王信不可置信。

周文见人都出去了,自己明天就要离京,索性一说到底:“听说京营四大军要练兵,挑了一批军官,你们这回非同小可,以前多少有几分是表面功夫,混日子的多,如今练兵大比拼,恐怕谁也不甘落后,因为落后不光会耽误前程。”

周文有点惋惜。

眼前的小子太年轻,练兵可不简单,别人年龄大,练兵经验更丰厚,不是一点小聪明就能弥补。

有关系,又年轻,本来是混资历高升,如今却碰到了意外。

无缘无故的,京营闹什么幺蛾子嘛。

耽误了年轻人的前程。

王信明白了。

原来是竞争对手啊。

自己有挂,怕谁?

王信好笑,“多谢周提标解惑,否则小子还瞒在鼓里呢。”

周文见年轻人不懂厉害,心高气傲以为自己能行,也不好多言,吃点苦头才能成长。

于是周文鼓励道:“东南抗倭非同小可,说不定何日调京营南下,希望王都司好好练兵,来日东南相见,本提标亲自接你,必给你机会,让你大展宏图。”

自己是参将,对方是都司,差了三级。

战场上有自己关照,何愁没机会立功,当然了,自己如此上道,对方身上深厚关系,也得支持支持自己吧。

周文一脸笑容。

光会打仗有什么用,走关系才紧要。

自己多年来没打过什么仗,可该升官的时候一步没落,反而是那些只知道打仗的武夫,一个个还是苦哈哈的留在边地挨饿受冻。

王信不喜欢交际,但也不厌烦,笑道,“小子先谢过周提标。”

真要是想巴结。

自己还不如巴结罗明了。

一步到位。 第四十五章 这样也能带兵? 周文只在院内呆了片刻,有人来喊,听到叫自己的名字,周文拍了拍王信的肩膀,笑眯眯的离开。

差役偶尔会来送茶水。

周文离开后再也没有回来,一直过了个把时辰。

进来一人念名,王信听到自己的名字,与他一道的还有一个人,那人昨天没见过,身上的官服很旧,一脸大胡子,身材魁梧,就是不怎么理人。

刚才在院子里,此人横刀立马似的坐了半天,一句话也没说,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个哑巴呢。

跟着那人七拐八绕,又到了一处院子。

院子里有三人。

一个穿着四品文官官服,另外两人是早上被叫出去的那两人,年轻人坐在椅子上,一脸得意的望着王信。

这人有毛病。

王信懒得理会。

引路的官吏向四品文官开口介绍,“这位是王信都司,这位是张灿千总。”

然后看向王信与张灿。

“这位是东军司马戴玮。”

那文官打量眼前的二人。

对方是四品,自己也是四品,不过自己是武官,对方是文官,王信主动向对方拱手,旁边的张灿后知后觉,才晓得跟着拱手行礼。

“见过司马。”

“见过司马。”

“好。”

戴玮点了点头,平静道:“人齐了,跟我走吧。”

王信瞅了眼张灿。

自己是四品武官,这么说没啥问题,你一个千总,也这样说,如果是自己,不会在意这些,只是能像自己一样大度的人可不多。

难怪浑身散发被排挤的气息。

张灿并不知道自己说错了话,也不是很在意。

“戴大人慢走。”

旁边的年轻人连忙起身,赶了过来,挤开王信,伴在戴玮身边,刚才还一脸平静的戴玮,却对年轻人露出笑脸,明显关系不同。

倒是生人勿近的张灿,看到一起来的王信被排挤,反而给了一个安慰的眼神。

王信哭笑不得。

都是些什么人啊。

果然是京城,自己一头雾水,都是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薛蟠在金陵诨号呆霸王。

到了京城后就变成薛大傻子。

自己在江南多少也是个将军,到了京城却是都司遍地走,佐击多如狗,形形色色的官都能遇到,在东南可是少见。

东南官官相护,花花轿子人人抬的气氛更浓烈些。

兵部衙门在承天门的左边,旁边是工部衙门,贾政在工部衙门做官,前边是吏部衙门,后边是翰林院,戴玮领着他们来到直道对面的四大京营衙门。

沿着承天门下来,依次是东军衙门,南军衙门,西军衙门,北军衙门。

路上的时候,王信已经听清楚。

自己分到了京营东军。

身边三人以后是自己的同僚。

东军衙门大。

过了片刻。

见到东军提督朱伟,五十来岁,神色严肃,一丝不苟。

“陶尚书一直要求京营改革,最近获得了兵部支持,你们四位是兵部挑选出来的青年才俊,负责本军练兵,郑昂与杨中正去左镇,王信与张灿去右镇。”

朱伟说话随意,王信与另外三人听得仔细。

最后的安排,听起来让人有点迟疑。

不过王信没打算说出来。

实力就是一切。

令人意外,张灿开口道:“属下有疑问。”

“有何疑问。”

朱伟语气如常。

张灿直言道:“属下与王信是地方上赶来京城的,王信比自己还要晚来,郑昂与杨中正已经在东军熟悉了两年,属下认为合理的安排是一老一新才对。”

郑昂鄙视了一眼,严中正一脸不可思议。

一个小小的千总,竟然敢公然反驳京营四提督的要求,旁边的司马戴玮皱起眉头,露出厌恶的目光。

朱伟看上去很和气,丝毫没有动怒。

“京营与禁军,还有十二团营,改编为四大军,改革持续了几年,变动无常,如今兵部尚书与戎政尚书达成一致,从新练兵开始,不光是东军,还有其余三军,谁也无法脱身事外,上下皆在关注。”

王信第一次听到,贾政知不知道?是他不知道,还是没来得及告诉自己。

张灿闻言动容。

“名单人选是兵部与戎政敲定,本军门无法改变,但是为了确定东军不落后,所以你们四人的分派是本军门决定的,你还有没有意见?”

朱伟语气很轻。

可张灿再也不敢多问,老老实实道:“属下不敢。”

王信明白了。

强强联合,那郑昂与杨中正是提督看重的苗子,而自己和张灿,就算才能再强,那也是刚来的新人,门路都没有摸清,起跑线就落后了对方。

郑昂与杨中正是边军武官出身,又在东军坐班两年,提督对二人知根知底,说明两人的确有才能,也难怪郑昂心高气傲。

不过自己优势也有。

自己的身份是都司,官大一级压死人,同样的条件练兵,自己要比郑昂的佐击身份宽松许多,比如面对同样四品官的司马,自己就能从容很多。

“既然都没有意见,诸位抓紧时间。本军门只有一个要求,不能在四大军中垫底,谁要是敢拖东军的后腿,丢了本军门的脸面,本军门可以保证。”

朱伟面色一沉,一字一句道:“一辈子也别想从本军门手里翻身。”

朱伟是四大提督。

京营没有撤裁节度使之前,提督类同于节度使,所以朱伟的威胁,没有人敢无视,就算背后有关系,那也要看面对的是谁。

“请提台放心,属下一定争气,不负提台期许。”

严中正严声说道。

“绝不敢拖东军后腿。”

“请大人放心。”

朱伟老眼一一扫过众人。

不管上头的想法是什么,反正自己这里不能出错。

“三个月。”

“全军随意挑选,好自为之。”

然后看向戴玮,“司马,盯紧点。”

戴玮当即拱手,恭敬道:“喏,谨遵提台大人之命。”

时间紧迫,戴玮没有拖延,最快的时间在东军衙门办完手续,然后送四人出城,分别去东军左右二镇。

京营四大军,每军轮班入城守卫。

其余军士在军营坐班。

这个月是东军右镇总兵在京城轮班的日期,所以右镇的日常事务由参将负责,等戴玮领着王信两人来到右镇,结果总兵参将都不在。

戴玮也没多问,只把人交给右镇,自个先回去了。

结果一连两天。

王信都在右镇军营空等。

“这样怎么行,到时候我们被比了下去,不光自己丢人,还耽误自个的前程。”张灿坐不住,来来回回的骂骂咧咧。

“这哪里是当兵啊。”

“这是当奴才呀。”

王信站在窗边,看到又有一队老弱被官吏带走。

军士们不操练,军官派去给官员们抬轿子,还有修房子,才两天的时间,自己亲眼看到了几十名军士被派出去干活。

一年下来,正经操练的士兵能有几个?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不都是如此吗。”

张灿闻言,一脸好奇。

“你们大同也是如此?”

王信更是一脸好奇。

“难道你在东南带兵不是?”

张灿越发好奇。

王信好奇的看着张灿,张灿好奇的看着王信。 第四十六章 让人吃饱 京城以前分别有京营,禁军,十二团营,锦衣卫等军队。

京营则由京营节度使掌领,四年前取缔节度府,京城的各军也开始了改革,整编为东南西北四军,每军各三万,合计十二万营兵。

每军又各分三路。

左中右。

中军是本部,左右军镇各设一总兵,一参将,六千总。

营中一天两顿饭。

上午一顿朝食,下午一顿哺食。

京营军官分两种,一种是长期,一种是短期。

长期军官有家室,每个月发放月粮,也不是每日来营地,所以一般情况下,不在营地里吃饭,回去家里吃,军官都有家室,或者家在京城。

然后是短期的。

短期的也分有没有雇人。

王信没有雇人,也没有回贾府,和张灿一起去伙房吃饭。

伙房里还有五六名军官。

见到王信后纷纷行礼。

这就是职位带来的好处。

都司已经和游击算一个级别,佐击虽然比千总要高一级,在军中的话,职务其实没多少差距,现在王信是都司,理论上只有参将以上可以管他。

反倒是跟着王信的张灿讨了不少便宜,一个小千总,还是新来的,没有什么根脚,很容易受到排挤。

有专门的伙房,单独的伙食供应,吃的竟然不比贾府的差,甚至还要好。

今天第三天。

王信对军营已经熟悉了,总兵和参将都不在,游击将军也没来,明面上来看,东军左镇军营里身份最高的,竟然是王信。

这就是军纪散漫的好处。

自己一下子成为最大的了。

王信不知道这是好事还是坏事,只觉得不得劲,一点军队的气象也没有。

先前还觉得东军提督朱伟很严肃,现在想来,也不过是个样子货,如果是自己带军,无论如何也不会允许有这样的情况。

张灿见王信吃完了出门,也放下了碗筷跟出去。

王信四处走。

这两天下来,营里的军士们已经知道新来了个都司,没事就喜欢在营房瞎逛,看到了士兵偷懒也不责罚,是个好脾气的人,大家也就不怎么怕了。

“都司。”

“都司。”

王信点点头,走了进去。

露天的野外,伙房的旁边,近千号人吃饭。

有人发现了王信,有人没看到。

近处的人犹豫不决,王信一个个拍了拍肩膀,“继续吃饭。”

王信看着士兵们吃什么。

一锅糜子粥,一人两个糠窝窝。

王信看了眼,没有说什么的想法,直接悄然离开。

“回去吗?”

张灿在身后问道。

王信点了点头。

王信是都司,有专门的屋舍提供。

张灿虽然只是千总,因为新来的缘故,加上练兵的特殊,也暂安排住在王信隔壁。

“王都司不高兴?”

张灿故意问道。

这两日的功夫,张灿感觉王信是个新人似的,仿佛一点不懂军中规矩,不都是如此么,搞得苦大深仇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军队有什么不对呢。

真不晓得此人是怎么当上的都司。

中午,参将终于来了。

参将年近五十,名叫程宏,派人请来王信与张灿,说话很客气,“练兵是大事,提台专门吩咐过,全镇都会支持你们,有什么想法,尽管去做。”

张灿看向王信跃跃欲试。

王信伸了伸手。

张灿见王信同意,再也忍不住抢道:“镇台大人,我们已经耽误几天了,恐怕别处已经开始练兵,是否今日就开始?”

“可以,营里的士兵,你们尽管去挑选,谁要是不放人,你来告诉本镇。”

张灿松了口气。

见张灿没有了问题,王信才仔细的询问,“镇台大人,全军九千人,在营不到一千,各练一营,每营四百五十人,请问该怎么练兵?”

“一人一半嘛。”

程宏笑道。

王信无语,是认真的吗?

“放心,你们练兵要人,各部不会拒绝的,反正也没什么事。”

王信看了眼张灿。

他竟然没有意见,还是说习惯了如此。

这叫什么军队。

还不如民兵呢。

每次感觉自己习惯了,可每回还是大开眼界。

难怪东南抗倭,各处军队都调,就是不调京营,原来不是为了担心进城安危,而是京营这个鸟样子,别说拉出去抗倭,恐怕出城才二十里就散乱了。

程宏察觉到了一些,不以为然的看向张灿。

“张灿。”

“属下到。”

“有没有问题?”

“没有。”

“有没有信心。”

“有。”

“呵呵。”

程宏笑了两声,明显对张灿的回答很满意。

有了张灿的话,王信也不好再说什么,自己又不是傻子,程宏看样子不是个耐烦的人。

果然。

不到半个时辰,王信就看到程宏坐着轿子离开。

“我昨天就打听到了,咱们这位参将,经常两三日不来,就算来了,顶多中午时分才来衙门,然后没有事情,下午很早会离营。

张灿在王信屋,跟在王信身后,一起看着窗外。

王信回过头,问道:“你准备怎么练?”

张灿摸了摸后脑勺,支支吾吾半晌。

“你打算练家丁。”

王信越发肯定。

练兵无非就那几套,什么样的食材做什么样的饭,变不出更多的花样来。

张灿不懂,反问:“什么是家丁?”

“就是亲兵。”

“你怎么知道?”

张灿大惊失色,仿佛自己的秘密被人看穿了。

王信摇了摇头。

这一套练兵法子可不好。

只能算是个半成品,对付二三流的军队还行,遇到一流精锐军队就彻底歇菜。

“你准备怎么练?”

自己的秘密被人猜到了,张灿不服气的询问。

“当然是先让士兵们吃饱肚子,成为了人,再谈练兵。”

王信没有隐瞒。

张灿没听明白,或者怀疑自己听到的话,与自己理解的字面意思不是一个意思。

整个九边不都是这样做么。

没有人能逃出去。

“用四百五十人的口粮练三四十名亲兵,吃住一等,待遇一等,其余几百人都得争,不争的就等着饿肚子,这样的亲兵养出来才厉害。”

张灿还是大方的说道。

王信摇了摇头。

这样的兵,算什么兵,还不如直接搞马穆鲁克,原历史上八旗兵也类似这一套,比当下京营这种半成品强多了。

要么就好好对待当兵的,家国天下。

要么就彻底激发兽性,以欲驱使。

又不愿意让士兵兽化,也不愿意让士兵当人,总之就是半点利也不分,这种半人半鬼才是最无用的方式。

本质上是一毛不拔。

东南因为水道密集,交通便利,商业繁荣,经济发达,百姓多少还能维持生计,一日能保持三餐,主要问题是军心懈怠,失去尚武之风,鄙视当兵。

京城嘛。

问题严重多了。

“我练兵,只练兵,不练奴隶。”

王信讽刺道。

张灿终于感觉到王信身上的愣头青,虽然是都司,可毕竟年轻,年轻气盛啊,张灿内心得意,会带兵的还得是他们边地出身。

“你好像很高兴?”

王信瞅了眼张灿,一副打着小算盘的模样。

张灿也老实。

“分去左镇练兵的两个佐击,他们天时地利人和都占了,我没多大把握,所以超过你应该没问题,这可怪不了兄弟不够义气啊。”

王信没什么架子,当兄弟真不错,张灿说话诚实。

王信情不自禁托起胳膊,另一只手摸着下巴。

为啥都觉得自己是软柿子呢。 第四十七章 选兵 “凡临阵退缩者,斩。”

东军右镇在册哨官一百二十人,三百六十名队长,军官全员满编,实际在营不足一半。

去掉京城轮班值守十五名哨官,剩下才四十余哨官,张灿生怕王信拿出官大一级压死人的架势,把好哨官和队长都给抢走,所以火速挑人。

军队里的哨官与队长才是最重要的。

好不容易挑选了五名哨官,十几名队长,还有部分的士卒,在校场上,张灿威风八面,强调自己的军纪。

终归是挑选出来的,众人都给面子,大声应喏。

势头不错。

张灿站在台子上,一身戎装,表面不动声色,内心满意。

要的就是这些有狠劲的。

够狠才能压服别人。

不过张灿又忍不住看了看远处。

王信的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呢,张灿有点看不懂王信,明明自己已经走在前面,可总是忍不住担心此人,自己应该不会垫底吧?

想起王信脸上若有若无的笑容,什么时候都给人温和的感觉,不急着练兵,却整日在营里瞎逛,张灿内心隐隐有些不安。

......

“张灿这家伙搞出的动静不小,有点本事,难怪那臭脾气还能混下去。”

听到另一边的动静,王信感叹的看着眼前。

营区里的青壮,要么逃走,要么被人挑走。摊派干活,官员们也要挑强壮的不是,所以留在营区的兵卒,更多的是老弱。

五十余岁头发花白的、十五六岁人还没有枪头高的。

老少爷们靠着压旗帜的石墩上晒太阳,各个衣裳破烂,面上的污垢都包浆了,有个孩子蹲着地上,他身后坐在石墩上的老兵扒拉少年兵脑袋上头发里的虱子。

动作熟练,一捻一个。

自己吃一个,再喂少年兵一口,那少年兵才十四五岁的年纪,像个竹竿似的,浑身看不到肉,又矮又瘦,一口一个嘎嘣脆。

王信老远就看到,只觉得满嘴酸爽。

十七八个人,一模一样的肮脏,仿佛丛林里的猩猩部落,唯独没有母的。

差点以为自己回到了义乌。

王信习惯了,当初王家军许多人也是如此,也不嫌弃,径直的走过来,不过没有太过靠近,“诶,挪块地方,没看到长官来了么,一点眼力见也没有。”

过了一会。

正在找虱子的老兵反应过来,“啪”,先拍了竹竿少年兵的后脑勺一下,然后连忙站了起来。

竹竿少年麻木的转过脑袋,莫名其妙的看着老兵。

人们这才发现王信。

“都司。”

还是那老兵。

其余人得知来的人竟然是都司,吓得面色大变,刚才那麻木的竹竿少年已经瑟瑟发抖起来,还有几个兵跪下磕头。

“都坐回去吧。”

王信轻车熟路,看中了老兵和刚才少年兵的位置,老兵比少年懂事,乖乖的领着少年重新找了块地,把石墩让给了都司。

王信看石墩比较干净才坐下。

周围一圈人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走也不是。

唯独王信自在。

一年多前,矿区的矿工还要脏。

一个个黑的煤炭似的。

“都在干嘛呢?”

“你是队长?”

“回都司,我是队长,我们在这里晒太阳。”

刚才那老兵如实说道。

并不在乎会不会引起麻烦。

“多久操练?”

老兵犹豫了片刻,还是如实道:“不操练,除非御史来,如果有御史来,镇台协台会回营,那天会装装样子。”

“怎么装样子?”

“大家都在校场等,等御史靠近,得到通知,大家伙开始操练,等御史走了,大家伙也散了。”

“也是。”

王信不置可否,认可道:“你们每天吃的,我看到过,说实话,每天那样吃,换成是我,我也干不了,怪不得你们。”

老兵露出了笑容。

周围的人也略微放松了警惕,那少年兵看到别人笑,他也跟着傻笑。

“我看士兵们都比较服你,张灿为什么没挑走你?”

“没有什么服不服的,都司也看到了,咱们这不是老就是少,打不了仗,混日子罢了,混一天是一天,没指望出息。”

那老兵意有所指。

王信明白了。

王信认为老兵的想法很对,又一次认可道,“你说得对,换成是我,我也会这么做。”

老兵这回没笑,冷道:“都司说笑了。”

王信反而笑了起来,说道:“种地的吃一辈子苦,从小跑腿当挑货郎的也是风吹日晒,三百六十五行,行行都苦,唯独我们当兵的,不但苦,还要去战场上卖命。”

这位新来的都司真奇怪。

虽然知道这位喜欢在营区转悠的新都司,也听同袍们谈起这都司性格奇怪,以及奇怪的言论,可今日一见,果然是无法理解。

士兵们好奇的望着都司,成功被都司的话吸引。

王信一点没意外。

自己说的真是实话。

“所以啊,我向来认为,当兵的就该比普通百姓待遇要强,因为当兵的还要去战场上卖命,我到了营房,看到你们吃不饱,穿不暖,我就觉得不对,心里就不得劲。”

“我认为当兵的不保家卫国,给百姓们打出一片太平盛世,那就对不起自己身上的皮,可咱当兵的也得活得好。”

少年兵躲在老兵身后,露出一个脑袋,身子细,脑袋大,像个纸片人似的,年少不知愁,很快适应,好奇的问道:“什么才是活得好。”

“吃得饱,穿得暖,养活家人。”王信指责大门,“走出去,昂首挺胸,百姓称赞。”

“嘿嘿。”

少年缩回了脖子,这当官的真好笑。

王信没有在意。

老兵认为都司拿他们开涮,冷笑道:“真有这样的好日子,谁会拒绝当兵。”

“不一定。”

“因为啊,要求可高了。”

王信一条条说道:“不穿军服的时候还好,只要穿了军服,那必须是胆勇好汉、守法向上、爱护同袍、保护百姓、救治平民......”

众人像听天书。

大周还有这样的兵,搞笑呢。

老兵笑道:“都司哪里看到的话本,倒也是新奇。”

“哈哈哈。”

“别人我不管,我带兵就是如此。”

“凭什么?”

“凭我问心无愧?”

“都司为何能问心无愧?”

王信笑道:“因为我心里这样想,也是如此去做。”

众人觉得眼前的都司,应该是哪家的子弟。

养在暖阁长大的那种。

众人第一次有了如此清晰的认知。

“你们现在不用信我。”王信不以为然,温和道:“我正在想办法,如何改善你们的境遇,起码吃饱穿暖,军饷拿足,且已经有了些许眉目。”

“真的?”

“都司不骗人吧。”

王信收起了笑容,严肃起来,“只怕到时候,你们要跟着我,我还不一定要呢,因为我的规矩和别人不一样,每个人都有能力办到,可许多人就是办不到。”

众人越发好奇。

虽然没几个人信,但闲着也是闲着,这都司如此和善,的确没有见过。

......

王信没说大话。

先吃饱,才能当好兵。

一味的要求士兵,却不为士兵负责,这种军官非常好当,无非把自己当做奴隶主,不把士兵当人,谁都能来做军官。

眼前的队长与士兵的状态,就是王信需要的。

这样的人。

基本不会错。

聊了一会,王信越发确信,然后与众人分别,回去的路上已经开始绑定。

“绑定:齐山念。”

随后。

眼前的信息框浮现了新的信息。

姓名:齐山念

职位:队长。

状态:齐山念对您友善。

注明:齐山念认为看穿了您的目的,但是齐山念认为您的性格不错,对他们普通士兵也很温和,不像别的军官动辄辱骂打骂。

......

自己看人的眼光还不错。

王信一脸满意。

自己不怕看错人,就算看错了,还有系统帮忙把关。

比起身体强壮,王信更看重精神。

人的身体是有限的,而人的精神是无穷的。

上下一心,才能其利断金,所以要挑选出足够忠诚自己的军官,才能完整无误的贯彻自己的思想与理念,共同进退,打造出独属于军队的军魂。

普通的军队,伤亡百分之三就会崩溃。

合格的军队,伤亡百分之十就会崩溃。

精锐的军队,伤亡百分之三十才会崩溃。

而一支有自己思想的军队,可以忍受百分之百的伤亡,战斗至最后一人。

自己的目标,当然是打造最厉害的军队。

什么家丁军制,什么马穆鲁克。

都是些落后玩意。

好的不学,学坏的是吧。

王信摇了摇头。

回到营房,重新拿起东军右镇的花名册,把齐山念的名字记了一笔。 第四十八章 熟人 名单上已经有了十几个人选,做足了准备,王信开始收拾东西,打算回贾府一趟。

把大话提前说出去。

就是为了断自己的后路。

当一名好军官,练一手好兵,不是先把压力传达给士兵,只对士兵提要求,而是自己先得把压力分担,帮助下面的人一起扛过去。

这一点都做不到的话,并不是优秀的人才。

王信有自己的做事方法,相比较大周封建奴隶似的做法,效率上不是一回事。

此时。

东军右镇军营外,来了一位书生。

“请问王都司在不在?”

“新来的王信都司?”

营房来了位奇怪的新都司,整日围着军士转悠,问一些奇怪的问题,什么家里几口人,靠什么为是生,有什么不满,想要什么。

这是能问的问题么。

士兵们纷纷躲避。

不过新都司的大名也很快传遍了全营,大家当做一个笑谈。

只当是哪家不懂事的勋贵子弟。

那读书人道,“应该是他,我叫陆仲恒,请告诉他我是林如海林公的学生,特意来拜访他。”

士兵们虽然嘲讽新都司,但大家对他没有恶意。

毕竟此人是关心他们,好意还是接受。

所以门口负责警戒的哨官也很热情,留下读书人在原地,安排人去传达。

不一会。

士兵跑回来,确认了消息,哨官亲自带着读书人进去。

陆仲恒一身白衣,在营房里很显眼。

不过营区却没见到几个人。

好奇的问道,“今天是什么日子,为何没人?”

带路的哨官解释,“我们右镇在练兵,负责练兵的是王都司和张千总,张千总挑了四百多人,带去海子里东边单独操练。”

陆仲恒敏锐的问道,“王都司没练兵?”

“王都司要么在营房里四处转悠,要么去城里逛一逛,名曰“考察”,我们也不懂。”那哨官笑道:“还有就是在营房关门看书,不知道都司卖什么关子。”

“你好像很担忧王都司。”

陆仲恒穿着不是普通人,哨官很客气。

听到对方的话,笑道:“王都司人不错。”

陆仲恒点了点头。

王信无论在什么地方,下面的人都觉得他好,这也是一股人格魅力吧。

不过陆仲恒更为服气的一点是,能不顾忌身份,真正与底层打成一片,这样的能力,哪怕是装出来的,也是令人佩服的。

林如海的的确有个学生叫做陆仲恒。

王信听过名字,但是没见到过,没想到会在京城遇见,连忙让人去请,然后自己到门口亲自去接。

一身棉衣,仿佛寻常的军官,稍微白了些。

陆仲恒老远打量了一眼,走近后连忙拱手,“可是王都司?”

“陆兄。”

王信知道此人的傲气,没想到对自己很客气,满意的笑道:“自己人,陆兄比小弟年长几岁,不嫌弃的话,称呼在下为弟即可。”

“那愚兄不客气了。”

陆仲恒还是傲气的,没有因为身份的差距而客气。

王信是四品的武官,陆仲恒是举人。

主要是王信年轻,才二十出头,倒也说得过去。

带路哨官也行了礼,王信认识此人,叫做李武,名声还不错,所以聊过几句,给了个笑脸,那哨官告辞离去。

王信带着陆仲恒回到屋子。

没有下人伺候,也没有安排士兵伺候,倒茶都是自己倒。

陆仲恒坐在椅子上,安静的看着。

两人时不时说上几句。

王信也明白了,原来陆仲恒入京备考,准备参加明年二月的科举。

“那小弟先预祝陆兄春榜题名,早步蟾宫之梯。”

陆仲恒摇了摇头,直接询问:“你准备怎么练兵?”

“陆兄也知道了?”

“前两天才知道,京营练兵的动静越来越大,关注的人也多了起来,所以我才来看看,毕竟你我渊源极深,没必要遮掩。”

“只是刚才听那哨官说,别处都在练兵了,你却不急,所以我很好奇。”

“大名鼎鼎的王将军。”

“哈哈。”

“我可不算什么大名鼎鼎。”王信笑道。

“那是他们不识货。”

“我们之间就没必要说客套话了。”

王信没觉得自己有多大不同。

还是低调的好。

陆仲恒却坚持说道:“我向来说真话。”

此人的确很傲。

不过也很真诚。

最怕对方真诚,因为能真诚待人的人,内心一般是强大的。

王信对陆仲恒高看一眼,果然不愧是林如海的得意门生,的确有点意思,王信想了想,多个朋友多条路,又是一个派系,也没什么好隐瞒的,打算从士兵身上说起。

“京营的士兵,每个月银一两,棉布一匹,还发四斗米的军粮,这是开国制定的军饷,陆兄可知现在京营士兵的军饷是多少?”

“听说变少了许多。”

陆仲恒回道。

王信感叹,“何止是少,太宗皇帝时,朝廷缺白银,把棉布与月银,包括军粮,一口折为三贯银钞,到了太上皇当政时,银钞滥伐,越来越不值钱,如今才能换一石米,士兵连自己都养不活,何谈家人,如此令人发指的待遇,结果还经常拖欠,东军右镇士兵合计欠饷长达半年之久了。”

陆仲恒久久无言。

的确有点惨。

“所以你想怎么办?”

“经商啊。”

陆仲恒一头雾水。

王信笑道:“按照常理而言,军队经商是下策,不过呢,先保证吃饱肚子,至少也是一支军,而不是乞丐都不如的奴隶。”

“就这样?”

“当然是不够的。”

王信叹了口气。

“京营士兵被军官当做人情往来,送去各家干活,不但不要钱,各家也不把京营士兵当人,往死里用,所以我才说连乞丐都不如。”

“账册上十几万京营,实数有多少,恐怕没人知道。”

陆仲恒这才惊悚起来。

惊讶道,“安敢如此?”

王信没奇怪。

最怕的就是半罐子。

陆仲恒又问了王信的军队经商想法后,隐隐明白了王信的思路,一针见血的指出,“你想借四大家的门路,给军士找门生意?”

有点本事。

王信承认。

因地制宜,优势就是用来发挥的。

自己的优势很多。

自身的优势,内部优势,外部优势。

然后短板是什么。

一一列出,扬长避短,发挥优势,弥补劣势,很简单的逻辑。

“经商是个法子,可人心也必散,到时候你一片苦心白费。”

“人心不可测啊,你也得为自己的前程着想。贼是小人,智过君子,你想当君子,首先不能比小人做的差,然后才有当君子的资格。”

陆仲恒认为此计不可行。

王信笑了。

谁说人心不可测的?

吃饱饭才能谈思想,连饭都吃不饱,所以残酷的内卷,更严酷的压榨普通士兵,压榨出来的资源,分给精锐的家丁。

这的确是一条道。

但是王信不愿意走。

自己只会走金光大道。

陆仲恒不太认可,不过王信既然如此自信,陆仲恒也不好继续质疑,还是选择帮忙,说道:“我住在扬州会馆,有一些关系,如果有我帮得上忙的,尽管开口。”

王信眼睛一亮。

军营能做的买房,无非就那几样,扬州会馆经商的人不少,陆仲恒愿意帮助,当然更好了。 第四十九章 太阳当空 清晨。

明媚的阳光斜斜切过青石堤岸。

过往的人,船上的人。

大多穿着棉衣,棉衣上多补丁。

王信也穿着棉衣,只不过要干净整洁些,跟在王信身后的十几人,有几人穿着灰蒙蒙的军袍,有几人穿着破棉烂褂。

河边忙碌的平民习以为常,继续干着自己的活,扛着比人还要高的大包,一大早上就开始卖力,没多余精力关心身边事。

“大清早的,都司今天又闹什么幺蛾子?”

有个人一脸郁闷。

“不知道。”

李武打了个哈欠,同行的人们也各个有气无力,没精打采,霜打过的茄子似的。

跟在后头的齐山念揉着眼睛,早上脸也没洗,肚子也饿得呱呱叫。

往日的时候,这个时辰还在睡大觉呢,睡着了就不饿,醒了就会饿,有时候饿的睡不着,就去多喝几口水,用水把肚子灌饱。

一天到晚也不会怎么活动,遇到天气不好的时候,除非去伙房吃饭。

唯独新来的都司。

他倒是吃饱饭了,一大早上就把众人叫来。

各个敢怒不敢言。

旁边运河上的漕船乌篷上跳动着细碎的金斑。

二三十丈宽的河道里,挤着三十余条平底漕船。

吃水线压得极低,舱里堆满裹着苇席的来自江南的稻米,桅杆如秋日芦苇般密密匝匝,粗麻缆绳在晚风里吱呀摇晃,惊起滩涂上啄食的灰鹳。

王信领着众人,身上精神抖擞,带着人们到了营区的一角。

“就是这里。”

指着前方长满了杂草,屋顶瓦片也被绿苔覆盖,大概五六十间屋子,被栅栏围着,防止外头有人闯进来,其实就算没有栅栏也没人来。

“你们把这里清理干净,给你们两天的功夫。”

王信提出了要求。

李武的牙帮子动了又动,把脏话骂在嘴皮子里头。

齐山念感觉今天的都司很陌生。

大家都怀疑自己听错了。

终于有人不惯着,讽刺道:“都司让我们干活,总得管饭吧,难道连口饭也不管?”

原以为是个好的。

结果真是个愣头青。

啥规矩都不懂。

他们当兵的是地位低,各个都能使唤,可就算是头牲口,总得有条底线。

“让你们把这里清理干净,为的是给你们找饭吃。”

王信没有生气,还是平和的语气:“原本我该带着你们一起干,不过我要回城里一趟。”

众人怔了怔。

李武试探的问道:“都司回城打算找找关系?”

“先不提我有没有关系,就算我有关系,也不敢乱用。”

王信这些日子认识了不少人,不只是通过花名册能叫出名字,或多或少聊过天,主要找的是那些能与下面人能打成一片的。

今早一个个叫起来,带着出营。

王信直白的笑道:“你们十几个人,大不了我掏钱给你们管饭,也不是管不起,不过呢,一两日没问题,可时间久了,我敢这么做,你们也不敢接受不是,毕竟是天子脚下,忌讳不少,平时的时候没什么,真要是有人追究,杀头都是轻的。”

李武忍不住点头。

自己是哨官,日子其实不错,只不过时不时接济下面的兄弟们,手头紧巴了些。新来的都司虽然看起来不错,可要是乱来,自己就算不检举,也不会跟着他乱来。

齐山念等人有些失望。

还以为这都司进城找关系,给他们安排点活呢。

有人小声道:“俺们不怕吃苦,力气每天都会生出来,反而不把当日的力气用完才是浪费。”

“就算能吃苦,天下哪个穷人不能吃苦?

“不吃苦就得饿死。”

“可能吃饭的活计,并不是能吃苦就有的,穷人那么多,多得是管饭就干活的穷人,不缺京营里的三瓜两枣。”

齐山念先是骂了一顿,然后再看向都司谄笑道:“都司要是能给兄弟们找条活,兄弟们都感激都司咧。”

王信伸手要拍齐山念的肩膀,这家伙什么都懂,很有种看穿了世道,所以选择躺平,那些三和大神的魄力。

不过想起齐山念不洗澡,半途停止了这个行为,也不觉得尴尬。

齐山念也没觉得不妥,新来的都司爱讲干净,自己一身的虱子,都司当然不想触碰自己。

“你们的要求低了啊。”

王信开口抱怨。

对付躺平的人怎么办?

王信认为实际上可以轻松拿捏。

众人这回真愣住了,连李武也搞不清。

“当兵就为了一口饭吃?”

王信大手一挥,“当兵不光要养活自己,还得养活家人才行,我既然当了你们的都司,我与别人不一样,我的兵,一定要先活得好,是个人样。”

“你,齐山念,三十几了吧,还是条光棍。”

“还有你。”

王信一个个指。

“怎么能不娶婆娘呢。”

“不光要娶婆娘,还得有孩子,每天在营里当兵,好好的当差,晚上回家,还得有老婆孩子热炕头,天天挤在大通铺,说是与兄弟们同甘共苦,可长期像个什么话。”

“你们不知道我,我不怪你们,你们但凡有路子在东南打听打听,我姓王的下面的兵,哪个不是成家立业,哪个不是响当当的好汉。”

太阳已经辛苦爬升到半空。

圆溜溜的。

像个大饼。

别说齐山念,连几个哨官也听得流口水。

老婆孩子热炕头。

一句话。

多刺人心啊。

做梦都不敢想。

“我目前对你们的要求很简单,我吩咐的事情,你们一丝不苟的办好,而我呢,如果答应你们的事没办到,你们可以指着我的鼻子骂。”

“随便骂,我王信要是敢报复,我就是王八蛋。”

王信对下面的人提出了条件,同时也给出了自己的承诺,然后呢,还对自己做出了做不到的惩罚。

“都司,俺真能讨到婆娘?”

有个汉子实在忍不住,一脸期盼的看着王信。

“只要你有手有脚,不是个烂人,好好跟着我干,你要是讨不到婆娘,你也可以骂我。”

气氛不对了。

太阳当空,更圆。

人们都无法看。

“不过得提前说好,你们目前还不算我的兵,你们在观察我,我呢,也还在考察你们,我对士兵们的要求,你们这些日子,多少也听得过。”

十几个人。

再也没有怨言,哪怕有也不敢表现出来,反正王信离开前,各个在认认真真的干活。

齐山念推开半朽的木门,霉味混着草腥扑面而来,齐山念毫不在乎,卖力的打扫,哪怕都司已经走了,也没有人偷懒。

只是呢。

自己真的能娶婆娘?

说实话,齐山念半信半疑,可只要心里想想都司说的话,就忍不住美滋滋的,肚子也不觉得饿了,今天的力气,总感觉用不完。

原来都司说话这么好听。

就愿意听都司说话。

都司说话的语气信誓旦旦。

应该不会骗人吧。

......

王信选择了坐船回京城,打量运河上的情形,看着越来越近的京城,心里盘算,也不知道贾政在不在家。

其实不一定是四大家。

只不过自己有四大家的关系,更为的方便,容易获得信任。

主要还是有利。

应该没问题。

虽然自己的压力也有点大。

不过有压力才有动力,没有压力,谁还愿意付出努力,这点压力,自己还是愿意承受的。毕竟,京营士兵过得太苦了。

反正自己看不下去。

兄弟们,给我上。

兄弟们,跟我上。

两种方式。

王信当然选择第二种。

不光因为这是胜利者的道路,主要是王信也追求这种精神,向往这种精神,这才是人该有的精神。

通惠河水路要会。

绝大部分货船的货物在通州下码头,因为通州码头的规矩小。

京师什沙海的码头石阶浸着深褐水渍。

脚夫古铜色的脊背弯成满弓,扛着半人高的盐包踏过千年磨凹的青砖。

酒旗招展的二楼,商人正用铜币叩击檀木柜台,震得檐角铜铃与楼下驼铃响成一片。

漕丁们蹲在岸边啃冷炊饼,眼望着最后两艘官船通过闸口——红漆船头犁开墨色河水,惊散几尾循灯影游来的锦鲤。

王信下了船。

一身干净的棉衣。

棉衣价格便宜,穿起来不心疼。 第五十章 世内世外 东南西北军,自然分别在东南西北。

东军在京城东。

位于通州,离京城四十里地,通州城南是通惠河,也就是运河,属于京城的门户,东军本部在通州城,左镇与右镇分散在交通要道上,三军轮调士卒到京城值守。

左右镇各有九千兵——兵册上的数字。

但是各镇之初,兵源都是满员,所以各镇大大小小一千多间房舍,分成了一片片,多为三片。

“这里以前属于十二团营的驻地,后来划给东军右镇,张灿千总挑中了此地,选择此地练兵,拢共四百余人,大概有五六日了。”

几名军官在营地远处眺望。

郑昂看了又看,问道,“姓王的都司,他在何处练兵?”

引路的那名把总笑道:“王都司最近可出名了,大大小小的人都知道他。”

“难道他有什么出彩的地方?”

郑昂皱起眉头。

专门跑来右镇,就是想看看这家伙是不是有独到之处,凭什么年纪轻轻就升为都司,又或者只是靠关系升迁,虽然不爽对方,可郑昂还是小心应对,专门来了解对手。

所以下意识的紧张,连忙问道。

那把总仿佛想到了好笑的事情,脸上笑个不停:“他还没练兵呢,整日对营中士兵嘘寒问暖,倒像是个婆婆。”

郑昂松了口气。

只有天真之人,没有经验的人,才会认为靠着几句好话,就能让士兵们卖命。

不过还是求证的问道,“士兵们什么态度?”

“还能有什么态度呢,大多数表面上笑呵呵,背地里在嘲讽,只是此人性格温和,士卒们倒也不惧他。”

“这种人怎么混成都司的?”

跟着来的一名把总,眼神鄙视,瞧不起的语气,“士兵们不怕他,如何使唤得动士兵,等到了战场上,还能指望下令后,士兵们就主动去搏命不成。”

“佐击大人白跑一趟,真没必要来。”那人笑道,“无非是一个纨绔子弟,毫无带兵经验,看了点戏曲,听了些故事,纸上谈兵,来军中贴金罢了,平日倒是没错,奈何这回运气不好,遇到了兵部改革。”

那人畅畅而谈。

突然被人打断,“没白来。”

那人一愣。

郑昂指着远处,“看到没,那个叫做张灿的千总,练兵有点本事,幸亏来了,否则还真小瞧了他。”

众人这才留神去看。

远处的校场,几十名汉子光着上身,只穿一条裤子,系着裤腰带,光着脚,那千总亲自在中间,领着他们操练,同样没穿上衣。

那些汉子大多是青壮,个个生龙活虎。

而那千总更是了不得。

浑身腱子肉,耍起长枪虎虎生威。

“常言千军易得,一将难求,那千总如此勇猛,好生了得,等到了战场冲锋陷阵,对士气鼓舞不可限量,此人才是不可小觑。”

郑昂感叹,幸亏自己听了严中正的话。

不可大意。

今日一来,歪打正着了。

“佐击大人说的是,不过那人只是千总,如何比得过佐击大人,何况佐击大人在我们东军呆了两年,谁不认识大人,谁又不给大人面子。”

把总不怎么在意。

目前来看,佐击更应该留意其余三军,东军内部的话,郑佐击与严佐击毫无疑问在前茅,就看两人之间如何分出胜负,又如何与另外三军去比。

“如果按照以往军中的方法,莫不是旗鼓号令为主,加以骑射弓弩为辅,左镇本就比右镇强,佐击大人还从本部挑选了部分兵丁,早已有听旗鼓的经验,如何会输。”

有人分析道。

郑昂也是这么认为。

一行人都认为右镇对自身起不到威胁。

放心的离去。

......

“喲,真是信爷。”

“小的该掌嘴。”

大观园后街,后门的几个门子没认出来王信,把人给拦了下来,等看清楚后,不好意思的骂起自己,但是脸上没有惧色。

大家知道信爷的脾气好,不会和他们下人计较。

王信的确没计较。

人家又不是故意拦自己。

自己也不想骑在别人头上,无缘无故的让别人怕自己,太没意思了。

进了后门,还遇到了大厨房经常去凸碧山庄的两个下人,同样差点没认出来,等进入了后园门,再也没了人影,仿佛两方世界。

东面太湖石叠成的听月台畔,两株梧桐褪尽了秋叶。

惊起竹林中栖鸦。

王信穿过林子,看着下方荷池残破的莲蓬,岸边红叶边缘凝着细碎银芒,风过时便簌簌滚落几颗。

到了八角亭停下了脚步。

“大观园啊大观园,你真了不得。”

王信觉得自己没有这方面的细心,可这山下的美景,实在是动人心魄。

“有点理解贾琏贾宝玉这些公子哥了。”

王信内心感叹。

如果从小养在这样的环境,谁还能摆脱环境的束缚,没人能逼自己走出温柔乡的,难怪世家子弟注定了没落,除非彻底禁锢社会。

“信爷。”

山庄很大,只有几个婆子,两个婆子看到了王信,仿佛看到了家人。

眼泪婆娑。

“怎么了这是?”

王信惊讶。

“信爷,您管管晴雯姑娘吧。”

婆子委屈的告状。

王信无语。

“发生了什么事?”

两个婆子开始支支吾吾,反正捡着晴雯的不是,搞了半天,王信终于明白了,原来晴雯来了后,几个婆子偷不得闲。

王信好笑的说道:“我回头告诉晴雯,请她松一些。”

陆仲恒有句话说得好。

贼是小人,智过君子。

想要当好人是有门槛的,否则像贾政那样的人,不但当不成好人,反而惹一身骚。

对于人性,王信知道不能放纵。

所以自己愿意让几个婆子偷闲,本来也没几件正事,如果不是自己住进凸碧山庄,几个婆子也不会有这么多事。

但是呢,也不会当着几个婆子的面打压晴雯,这样做的后果,很可能婆子日后反而欺负起晴雯,或者双方各不相让。

几位婆子露出高兴的笑容。

等王信走后。

几个婆子七嘴八舌,其中一个婆子内心期盼,“有那小蹄子的好看。”

“你真是老眼昏花,耳朵不灵。”

“我错哪儿了?”

“信爷说的明白,请晴雯丫头松一些,晴雯丫头答不答应还两说呢。”

“爷们的要求,那小蹄子敢不答应?”

“你懂什么。”

年轻些的婆子道:“那丫头长得标致,男人都会被她迷住,要不然信爷提起她,语气都变了呢。”

刚才还诅咒的婆子,立刻焉了,连语气都变好了些,说道:“但愿那晴雯丫头能听信爷的,咱们也好少受点罪吧。” 第五十一章 袭人 凸碧山庄在山上,适合观赏风景,居住不便。山下的凹晶溪馆在河边,风景优美,可以住人,但临近水边,终归不好长住,因此凸碧山庄的嘉荫堂最合适。

王信倒是记得嘉荫堂。

等贾母八十大寿的时候,宴请宾客,因亲友全来,恐筵宴排设不开,便将大观园中收拾出缀锦阁并嘉荫堂等几处地方来作退居。

缀锦阁为紫菱洲所处的建筑的一处厅房,是贾迎春在园子中的住处。

嘉荫堂便是凸碧山庄的范围。

红漆朱门敞开。

晴雯应该在屋里,王信没有直接进去,谁知道晴雯在屋子里做什么,万一做女孩子的事,自己闯了进去,多不好,毕竟自己好些天没回来。

“咳咳。”

外头咳嗽了一声,等了片刻,王信才进去。

没想到屋里还有一人。

那人略显慌张,晴雯斜倚在榻上剥莲子,也是一惊,然后惊讶,“爷,你这是从哪里回来的,浑身脏兮兮的。”

王信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

早上的时候还挺干净,不过后来带着下面的人清扫,虽然很快自己就走了,随后又挤客船,身上的确沾了不少灰尘污迹,于是笑道,“军营里就这样,我这还算好的。”

笑着说完,王信迟疑的看向晴雯身边的姑娘。

“这是袭人姐姐,宝二爷身边的大丫鬟,素来与我交好,今日来看看我,又碰巧被爷撞见。”晴雯不像最初生分,话语隐隐有了以凸碧山庄为主的意味。

“信爷。”

袭人缓缓屈膝行礼。

这就是袭人啊,长得还算可以,神态端庄,难怪贾母喜爱袭人,认为袭人心地纯良,给人的第一印象是不错。

“话说我来府上,还未见过宝玉,宝玉最近可好?”

林如海的安排,自己是林黛玉的叔叔。

王信知道林如海的好意。

不光是为了他女儿好,也是抬举了自己,自己虽然姓王,却出了五服,经过林如海的这一抬举,算是重新连上了关系。

所以从这里算起,自己还是宝玉的长辈,所以称宝玉。

袭人脸上没有意外,肯定也是知道,所以笑道:“听林姑娘说起过,二爷也向往信爷,今日回去后,一定转告给二爷。”

王信点点头。

贾宝玉才华还是有的,毕竟外头能把字认全的人都不多,性格也温润,虽然承担不起重任,当个清官还行,实在不行,求个文书的差事总不会错。

不过相比较贾府的门楣,想要保持原来的富贵,能力又差了些。

“我去倒茶。”

晴雯递过来一方丝巾。

没有了刚来时的倔强和提防,多了一丝体贴。

王信也感到轻松,不用担心这担心那,高兴的顺手接过,擦了擦脸,然后说道:“不用倒茶,我回来换身衣服去见政老爷,你们两个继续玩,不相干。”

袭人愣了愣。

晴雯咬了咬牙。

信爷啥都好,就是好好的人,不知道去何处学了个不相干三个字,每回说出来都能把人给噎死,偏他喜欢用。

王信说完往里间去。

自己倒不是打一巴掌给一颗甜枣,又或者欲擒故纵。

贾府要把晴雯送给自己。

贾府已经送来了,自己接受不接受,会不会得罪贾府,自己并不在意,可是没必要为难晴雯,哪怕不是晴雯,是别的小姑娘,王信也不想“伤及无辜”。

并不是要当好人。

在无关紧要的情况下,王信并不想伤害别人,或者是“误伤”,又或者“牵连”。

力所能及的时候。

王信会选择方便别人。

因为从小的时候,父亲就教导自己,人人为我,我为人人,并提出一个道理:你是个什么样的人,你身边就会是什么样的。

虽然父亲的话,王信并没有全信,可是王信也不认为是错的。

所以王信有时候故意泼冷水。

晴雯她们这些丫头,正是喜欢幻想,把什么都想的美好的年纪。

有些女孩子宁愿在贾府哭,也不愿意在刘姥姥家笑。

晴雯是不是这样的丫头,王信不确定,负责任的做法就是不要太过贴心,免得让对方做出错误的判断,自己不可能一直居住在贾府。

凸碧山庄的一切美好都是短暂的。

等日后搬出去,晴雯再后悔可就晚了,自己想把她送回贾府,贾府也不会答应啊。

“他就是这样的怪人。”

晴雯有点脸红。

刚才的时候,她还在说爷的好话。

袭人却有点深思,好奇的看了眼里间,聪明的丫头,喜欢探究人性。

晴雯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起身,“袭人姐姐,你在这等等我,信爷手脚马虎,别把我才收拾好的箱子翻乱了。”

说完,晴雯就去了里间。

大厅只剩下袭人,袭人站了会,还是坐回榻沿。

刚坐下不一会。

里间就传出动静。

“我那身棕色衫子呢。”

“那身不好看。”

“穿这身吧。”

晴雯拿出贾府上次送来的衣裳。

王信瞅了眼嫌弃道:“娘了吧唧的,不穿。”

晴雯撇了撇小嘴。

无奈再去翻找。

外间的袭人侧耳倾听,想起了什么,忍不住笑起来。

亏二爷天天哭。

担心晴雯丫头入了虎穴。

真该让二爷来瞧瞧,晴雯丫头好着呢,连性子都变了一些,在二爷那里的时候,晴雯可没有这么主动勤快,那时心思也敏感。

不过无论如何。

晴雯是回不去了。

孤男寡女在一间屋子,晴雯自己也不避讳人家更衣,谁知道会做出些什么羞人的事,袭人的眼神复杂,想起了什么,忍不住低下头。

再出来。

王信换了一身干净的衣裳,打了声招呼出了门。

晴雯送到了门边。

“人都看不见了,还看呢。”

袭人故意在晴雯耳边笑道。

晴雯更加不好意思。

毫无印象里张牙舞爪的小老虎模样。

王信没有提婆子的事,有外人在,哪怕是与晴雯相处呆了几年,一起长大的袭人也不方便说,容易伤了晴雯的面子。

等回头只有两个人的时候,自己再来提。

凸碧山庄虽好。

却不是家。

不知道晴雯舍不舍得。

自己能舍得,不代表别人也能舍得。

明知道不是自己的,可为了一时的享受,仍然甘愿沉迷其中,王信能理解这部分人,能控制自己欲望的人,总是不多的。

所以幸福的人千篇一律。

不幸福的人各有各的不幸福。

晴雯的结局不太好,这小丫头片子坏毛病也是有的,可也不算个坏人,谁没有缺点呢,自己能力有限,力所能及时给人方便,愿意改变下这小姑娘的命运。

如超过了自己的能力范围,那也是爱莫能助。 第五十二章 贾政与小姨子 去找贾政并不容易。

王信不能穿过大观园,因为大观园南边是贾府内院,王熙凤、薛姨妈、李纨、姑娘们都在那一片住着,所以先从从后园出去,再出后门,绕个大弯,走了许久才到前门。

荣府大门石狮子前,只见簇簇的轿马。

贾府现在还没有衰败。

虽然失去了底子,名头依然在外,还能支撑,所以门口少不了车马轿子。

“请问哥儿是谁?”

门子不认识王信,只见一个年轻人,穿着青纱衫子,不似平民,也不像公子哥,高不高低不低,因此也很客气。

“信爷都不认识,回头有你好看。”

王信还没开口。

角门旁几个挺胸叠肚、指手画脚的人,坐在大凳上说东谈西,其中一人看到王信,连忙起身上前,明面上呵斥,实则提醒同伴。

王信只当不晓得,一脸笑容,告诉众人来拜访政老爷。

那长随知道王信的身份,亲自领着王信进去政老爷的院子,然后通传给院子里的管家。

荣国府袭爵的是贾赦,进门右边是马鹏,左边是府里奶妈们的院子,然后是贾赦的外书房,贾赦的院子,再往深处才是贾政外院。

王信被请到大厅。

管家亲自带人奉来茶水,告诉王信,老爷在见客人,请王信稍等片刻。

王信也不急,慢条斯理的喝茶,还能看看大厅的家具养养眼,各个都是精品,可遇不可求的大精品也是不少,底蕴丰厚。

其实自己算是沾了光。

搭了一趟便车,如果赤手空拳的去拼搏发家,不知道要耗时多久。

贾府还没倒。

现在贾府的气派真的很大。

但是如此高的门楣,说句实在话,贾赦和贾政两人的身份的确撑不起来。

小马拉大车。

累的是自个。

不过也不能因此小瞧贾府。

犹如一支估值极高的独角兽公司,或者空有极高流量的互联网公司,但凡找到盈利的方向,高估值不但不会下滑,反而会继续一飞冲天。

可长久的找不到突破口,也会慢慢的被拖死。

贾府在风口上,欠缺一个机会。

所以贾府仍然受到吹捧,也有些人看出贾府的危机,至于能不能突破困难,王信不怎么在意。

因为贾府牵扯的太深了。

自己没能力,贾府的人也不会听自己的,所以王信没打算吃力不太好。

力所能及的情况下,定然会伸伸手。

总不至于像贾雨村。

落井下石。

没多久,贾政匆忙赶来,一进门就道歉。

王信起身相迎。

贾政笑着请王信坐,边命管家重新上茶。

王信等贾政坐下,然后才坐,才刚坐下,贾政的声音就响起,“我前日让人去凸碧山庄请你,管家回来说,你去了衙门,一直没回过来。”

王信笑道:“中途回来取过衣裳,兵部安排了练兵的差事,小子不敢懈怠,因此这几日吃住军中。”

贾政喝了一口茶,放下茶盅,闻言感叹,“兵部改革练兵的事,我也不好追着问陈员外郎,府上的情况也不瞒你,兵部的事情,我实在不好插手。”

自己还没开口,贾政就提出难处。

要不是跟着林如海学过一点,自己还听不出贾政的话音呢。

如果是为了自己,王信不打算再开口。

自己又不是一定得找贾府。

做生意嘛,与谁家不是做,只要有利益,不怕没人合作,之所以来找贾府,因为自己与贾府认识,能减少很多时间。

主要是不想回去后,让下面的人失望。

其实今日失望不要紧,虽然多些曲折,明日补回来也行。

只是呢。

王信十分理解齐山念他们这些人。

他们太需要一点温暖了。

为了不让他们失望,王信主动说道:“练兵的事不要紧,主要是小子有一门生意,想着政老爷在工部当差,路子比较多,能不能撮合一二。”

贾政一脸意外。

这不太像林如海信中介绍的人。

难道才来京营几天就学坏了?

虽然知道京营烂,可王信学坏的速度有点快啊,贾政暗道。

“什么生意?”

贾政不想掺和兵部的事,知道兵部的事没那么简单,既然不是兵部的事,也没必要当面拒绝王信,不过也要看是什么事。

“常言靠山吃山,靠水吃水,东军扼守京城要道,包括水道。”

“你不会想设卡吧?”

贾政惊讶。

他知道地方设卡收税的事,也在信里看到过林如海说此子有时胆大。

地方上,官府设卡,勋贵也设卡,还有太监,甚至地方乡绅,以家乡的名义设卡,当然也少不了军队。

可这是天子脚下。

除了几个传统衙门,谁敢设卡收税。

“小子又不糊涂。”王信笑道,“小子在通州城外逛了几次,属于京城门户,往来商队络绎不绝,无论是水上的,还是路上的,发现了一处需求,刚好东军右镇没别的拿出手,唯独此事能满足。”

贾政没出声。

默默的听着,他对这些商贾之事不感兴趣。

王信无奈,只能直接告知:“小子打算腾挪出二三十间房当仓库,租给过往商队们当仓库,还有比军队里更安全的地方么,商人们省心,军队也挣点小钱,改善下伙食军饷。”

以前小时候。

父亲的单位就是这么干的。

王信熟的很。

贾政这回目瞪口呆,自己怎么没想过,军队还能这么干,这小子开了个头啊。

“军队经商,获得了利益,心思还能放在军队事情上头么。”

“别人我管不着,小子这边没问题。”

王信一脸自信。

“为何?”

“小子看人很准,用的都是能听话,不会用见利忘义之人,两边各不干扰,所以军队经商,不会影响军队。”

沉默了半天。

贾政不信。

谁敢说自己看人准?

只是贾政看不透眼前的小子,直接问道,“听人说起你在凸碧山庄的做派,不似爱财之人,为何想要经商呢?难道练兵的差事你不管了?”

“经商就是为了练兵。”

王信实话实说,“我练兵严格,也没有别的法宝,无非是待遇好等,可京营士兵连饭都吃不饱,如何能练兵呢,所以小子要拿出军队的空房子出租。”

贾政明白了王信的来意。

一则考虑林如海,二则因为王子腾,三则脸皮薄。

虽不想参与,还是介绍起别家。

活的就是个拧巴。

“这件事用不着别人,回头让薛家出面,他们家的商队必然用得着,也算是各取所需,也不用动静闹得太大。”贾政出了主意。

的确合适。

其实王信也想过薛家。

不过没门路,薛蟠这呆子指望不上,还没定性,只晓得玩乐,薛家二老爷儿又不在京城,难道自己还能闯着去见薛姨妈不成。

现在有了贾政。

薛姨妈是他小姨子,他一句话的事。 第五十三章 挑选 林之孝从门外进屋,喊了一声,“老爷。”

“送走了?”

“已经送走了。”

贾政还在想王信,忍不住道,“这小子太自信。”

“老爷说的是。”林之孝往日很低调,顺着老爷的话说,后又说道:“小的看信爷确乎与众不同,倒也是个奇人。”

几个管家里,林之孝一家子最温顺。

贾政素日最放心林之孝,所以连账上的事情也交到林之孝手上。

听到闷葫芦的林之孝也说起别人的好话,于是笑道:“你今儿个倒是铁树开花,难得张嘴,快快如实道来,是否收了别人的好处。”

林之孝顺眉笑道:“老爷说笑,小的怎么敢收客人的东西。”

这话要是别的人说,贾政不怎么信,不过林之孝说,哪怕是玩笑话,贾政内心却相信,偌大的府里,总还有几个可靠人。

还有府上的几位清客,都不是市侩人。

林之孝摸清楚老爷的脾气,知道老爷的喜好,所以才特意说王信的好话,果然引得老爷的开心。

可惜信爷是个武夫。

就算是四品官,在老爷心里也不如那几位清客老爷。

所以林之孝见好就收。

“他说的事,你也听到了,等下去东北处那里问一问。”

贾政又叹了口气,“真想不透,那小子难道不懂知人知面不知心的道理,费了如此大功夫,才能落几个好,只怕倒头来竹篮打水一场空。”

“老爷说的是。”

“倒是你这老砍头说得对,的确是个奇人,却也是个年纪轻轻的迂腐人。”

贾政自信的给出评价。

林之孝哭笑不得。

信爷迂不迂腐,自己不敢确定,但自家老爷说别人迂腐,这算个什么事,不过林之孝不敢说出来,见老爷没别的事吩咐,又去了薛姨妈处。

贾政院的东边房是贾政的书房。

往北依次是周姨娘房、赵姨娘房、然后是东小院、过了东小院,有一处大的居所,倒也幽静,此处就是薛姨妈一家子住的地方。

没有修大观园之前,一家住在梨香院,因为修建大观园才搬来此处。

在梨香院的时候,薛蟠进出和王信走一样的门。

倒也方便。

现在搬了家,薛蟠也没有受到影响。

荣国府与宁国府之间还有一条私巷,这条巷子并不对外开放,这条私巷的尽头就是东北角,薛姨妈一家,此处墙壁上有个侧门,方便薛蟠进出。

林之孝去拜见薛姨妈。

王信原路返回。

进了大厅,没见到晴雯,不知道这丫头跑哪去了,于是自己拿出笔墨纸张放在圆桌上摆好,开始研起磨,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不知不觉,离开扬州已经三个月了。

统治名额也从五个变成六个。

有一个名额因为绑定过新的属下赵胜,也就是刘通和尚收的人,所以还在冷却中,自己可以使用五个名额。

今天叫上那些人去干活,王信是故意的。

......

姓名:李武

职位:哨官。

状态:李武对您友善。

注明:因为您的性格,李武对您好感上升。

姓名:齐山念

职位:队长。

状态:齐山念对您亲切。

注明:因为您的性格,齐山念对您好感上升。

姓名:

......

分别绑定了五个人。

自己是都司,对他们平日不错,正如贾政所言,人心不可测,所以表面上对自己恭敬,内心并不一定如此,所以自己把自己看中的人挑选出来。

三个哨官,两个队长。

刚开始绑定的时候,态度都不错。

光这样还不行。

需要让他们干活。

不能因为要干活,付出行动,内心就不满意了。

如果没有系统,王信肯定也是分辨不出来的。

后来有了在扬州的经验,经过系统的甄别,王信已经有了一定的看人经验,果然,这次挑出来的五个,目前都还可以。

只有一个。

原来是友善,现在掉下为开始接受。

“解除绑定。”

“冷却中。”

王信直接放弃。

虽然安排的任务重,才给了两天时间,自己也是故意如此。

活的确辛苦,自己也给了承诺不是。

几日的接触,一直相处融洽。

等到了见真格,这么快就翻脸,难道这几天的交情都是假的?如果干活就会改变态度,更不提遇到更大的利益或者曲折,所以王信直接放弃此人。

六个名额中,现在有一个名额要等半个月,刚空出来的名额还要等一个月。

解除绑定期。

原来的目标依然可以看到状态。

所以此人实际上有一个月的机会,但是王信并不相信此人会轻易改变。

因为一个人的能力有问题,可以通过学习提升,但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自身的性格是极难改变的。

对于普通的士兵,王信的要求并不高。

大家一口锅里吃饭。

能做好自己分内的事,已然就不错了,但是自己挑的不是士兵,而是军官,要求自然也就高一些。

就像庄里的几个婆子。

人家年纪大了,在贾府伺候人一辈子,所以在这庄子里养养老,做一点轻松活,不想太累,能有什么错呢。

所以王信支持这几个婆子。

但是像晴雯。

虽然对晴雯接触并不多,但王信已经了解晴雯。

不服输。

想要改变。

那么有想法,当然得有行动力,能坚持才行,晴雯的确有行动力和坚持,王信要的就是把这样的人挑选出来,成为军队里的带头人。

突然。

“大爷,你怎么神出鬼没的。”

晴雯蹦蹦跳跳从外头回来,没想到屋内有人,吓了她一个激灵,反过来埋怨起王信。

王信放下笔。

“你不在屋,反而怪起我。”

“我去送袭人去了。”

王信招了招手,打算说一说婆子们的事,“来,你过来。”

“干嘛使唤人。”

晴雯嘟着嘴过去。

“有人告你状呢。”

王信笑道。

晴雯炸了毛,犹如小老虎,张牙舞爪。

看看。

这就叫本性难移。

王信只觉得好笑,也不生气。

晴雯却受不了,低着头忸怩,感到浑身的不自在,哪有这样看人的,好像自己是个不懂事的小丫头似的,羞死人了。 第五十四章 谁是谁的人 一夜无话。

第二日一早。

朝霞为通惠河镀上一层锈红。

船夫吆喝着号子荡开商船,货郎们的青布包头在朝色里攒动。

枣干、棉布、铁锅的气味与河腥味搅作一团,岸西边灰泥夯筑的军营房舍却兀自静着。

坍塌了的地面。

天刚刚亮,已经有军士在修平路面。

齐山念满身是汗,推着堆满土的独轮车,一口气往坑里一倒,独轮车里的土翻入土坑,旁边的两人开始把土块打碎填平。

齐山念和另外一人跑了十几趟才运来了足够的泥土。

等填平后。

几个人一起用麻绳拉着硪石夯实地面。

昨天清理杂草,打扫地面,各种杂活都有。

今天开始填坑。

实在是辛苦。

谁都不容易。

“队长,好几个人偷懒,就我们队像个傻子似的。”有人干不动,浑身是汗,肚子又饿的疼,头也发昏,气恼的把手里铁锹往地上一扔。

齐山念手里的活没停,然后回头瞪了过去。

“别人死,你是不是也去死?”

那人有点怕队长,见到队长生气,反而讨好的笑道,“头,这不是为我们自己抱不平么。”

齐山念冷哼一声。

“别人我管不着,做好我们自己的事。”

“那都司人不错,我相信他一回,但愿他不要骗人,你不为了自己,也为你老婆孩子想想,真打算让你婆娘去做半掩门的生意?”

那人面色大变。

太久没有发军饷,本身就养不活自己,何谈家人。

这些本来是不该让人知道的。

可抬头不见低头。

总是瞒不住。

“你我兄弟一场,当了你们的头,我没本事,帮不上忙,既然那都司夸口,我们无非是卖力,我们连卖命都不怕,还怕卖力?”

“可他要是骗我们呢?”

“骗了也就骗了吧,我们还能如何。”

齐山念继续干活。

那人内心仿佛被压了一块石头。

想哭也哭不出来。

是的。

就算骗了他们又怎么样呢。

他们算个什么东西。

那人垂头丧气,重新捡起铁锹,把坑里的土块打碎,填平,麻木的犹如行尸走肉。

“头,何时是个头啊。”

一起夯实地面的军士见状后感叹。

队长要干。

大家服队长,没二话,跟着队长干就行了。

队长三十几岁,那都司说队长是光棍,却不知是因为队长平日照顾兄弟们,队里几十号人,以前有逃的人,后来见队长好,别人也要过来。

占队长便宜。

所以他们队的人倒是不少,足有二十七八人。

别的队只剩五六个的都有。

便宜占多了。

总有几个人还有良心。

剩下哥老几个,凑合着过吧,活一天算一天。

听到兄弟们一个个的抱怨,齐山念越发握紧手里的麻绳。

一侧朽烂的窗框像豁牙般悬在墙上,沿河那排营房最是凄惶。

营外。

周边的商贩纷纷观望。

昨天突然来了一帮军士,把这早已荒废的角落重新收拾,没想到今天一早又来了。

“这帮当兵的发疯了,干起活来如此卖力。”

“肯定是有大人物来巡视。”

“巡视这里做什么?”

商贩不可思议。

众人你一言我一言。

运河水汩汩南流,驮着姑苏的绸、临清的砖。

运河上的普通船只不能进入京城,无论是商船还是货船,或者其他的船,终点在通州,只有少部分的乘船,或者官船才能继续前进。

因此通州的码头非常的热闹。

沿河好几里。

左镇在通州东,右镇在通州西,运河通州段呈“人”字形,“尖尖”刚好绕着通州,右镇的主营区靠着通州方向,因为兵丁的逃离,以及派去官员家打长工,所以沿西这边许多营区空置。

外面做生意的是小商贩,沿着街道做点小买卖,不敢侵占,偶尔抽空藏里头三急,所以杂草越发茂盛,蚊虫也多,这些年下来,越发荒芜。

运河,船上。

“终于回到京城。”

两人立在甲板,看着岸边的景物,一人感叹。

另一人说道,“带回来的古玩全是精品,大老爷与二老爷定然满意,园子里算是布置成了,程老先生这回帮了贾府大忙,二老爷不定多感谢您呢。”

闻言,程日兴笑道,“当初周瑞告诉我,说他的女婿冷子兴在金陵那边做古董生意,我才知道你,也幸亏有了你,我去金陵置办古玩才方便了许多。”

冷子兴内心得意,面色不变,暗自炫耀道,“我一介商贾,能出多大力,主要还得是贾大人出手。”

程日兴是谁。

早就看出冷子兴的心意,却不点破,反而顺着说道,“那也是因为你和贾大人风起于青萍之末,浪成于微澜之间,友交于微末之时啊。”

果然。

一句话说的冷子兴心花怒放。

冷子兴叹服。

难怪岳丈大人告诉自己,二老爷极为重视这些个文人。

此时。

一艘官船顺流而下,擦肩而过。

在这片码头靠岸。

先下来的是张灿,还有他带来的几名兵丁。

往里走去。

“戴大人,陈大人,就是此地。”

张灿一脸恭敬。

戴玮打量了营房一眼,看得出刚刚清扫的痕迹,陈言负着手,在戴玮身后下来,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微冷。

张灿不敢犹豫。

大吼一声,“你们的都司呢?”

“快快告诉你们都司,司马和员外郎来了。”

营地里干活的众人纷纷看过来。

在屋里偷懒的人也起身躲在窗户后观望。

过了一会。

“卑职李武见过司马,见过张千总。”

李武主动跑来。

“你们都司呢?”

张灿问道。

李武不敢隐瞒,又怕为王信惹麻烦,没有如实说话,而是简略回道,“都司出去了。”

张灿露出惊讶。

戴玮眼睛里似笑非笑。

陈言则不满。

他在兵部也听过关于王信的消息。

各处都已经开始练了,谁不恐落人后,唯独此子不当回事。

没想到果真如此。

他可以不当回事。

自己却不行。

这件事背后不简单,既然点的自己出面,锅不能砸在自己手里。

“告诉你们都司,你们镇台大人给的三个月的时间,并不是让你们都司用来浪费,挑选了你们已经成军,就该认真练兵。”

陈言刚说完。

戴玮补充道,“练兵难,事物繁重,如果王都司实在不想承担,你们转告王都司,可以向戎政衙门提出来,衙门来得及换人。”

“不行。”

“兵部的名单,岂能随意更改。”

陈言直接拒绝。

戴玮也没在意,兵部的事情,以后归谁说的算,还不知道呢。

兵部尚书“病休”。

兵部侍郎李源想要当兵部的家,戎政尚书陶大人不会同意,陈言是李源的人,看来李源是想要通过练兵名单插手京营事务。

难道王信是李源的人?

戴玮思索。

不对啊。

王信背后不是荣国府么。

贾府一宁国府一荣国府,荣国府又分二房。

算盘打的起飞。

每个盘子都下注,主打一个稳赢。

别还不服气。

这就是家大业大的好处。

所以戴玮有点看不透。 第五十五章 人情 李武等几名哨官,送行司马和员外。

回来后。

李武的脸色不好看,另外一名哨官,叫上自己的人,竟然直接走了,营地里在老实干活的士卒,也能感受到气氛不对。

“头。”

有人轻喊,语气担忧。

齐山念点点头,找了个机会,放下手里的活,来到李武的身旁,他身后的兄弟们默默留意,李武虽然是哨官,一样在干活,把屋子里腐烂的木板丢出去。

“李哨总。”

齐山念挤眉弄眼。

李武被逗笑了,对齐山念的印象不错,这家伙人品还行,是个靠谱的人,李武瞧得起他,愿意抬举,所以给他面子。

齐山念小声道:“说说呗,怎么回事?”

李武没有隐瞒,但也没全说,只透露刚才涉及王信的事。

听完后。

齐山念有些沉默,帮着李武把一块木板抬出去。

李武是哨官。

能在这里干活,齐山念很佩服。

“我也看不懂这位新来的都司。”两人把木板搬出营房,齐山念抢先把难活干了,自己倒退着出门,出去后,没有了旁人,齐山念才说道。

“谁不是呢。”

李武也如此感叹。

“都司想做个好人,可太年轻了,练兵是大事,他却想着给咱们这帮丘八找生计,到时候耽误了练兵,后悔的是他。”

“外头人瞧不起当兵的,你怎么也能这么说自己。”

李武不高兴。

齐山念满不在乎。

“事实如此,老百姓谁不嫌弃咱们这帮丘八,前年的时候,咱队里的老周头,把能借的人都借了一遍,终于请动媒婆说亲,好不容易说到了一门亲事,却是那媒婆隐瞒,被对方知道老周家当兵,当夜就退了亲,老周家的儿子气不过,跑出去再也没有回来,也不知道死活。”

齐山念越说越伤感,“可怜老周头啊,年前死了,连个戴孝的人也没有。”

李武恢复了平静,也不再阻止齐山念。

让他发泄。

等他抱怨完了,李武笑道:“我也听说过那老周头,我还知道他生前找你借的钱最多,结果老周头死了,你这钱要不回来啰。”

“要不回来就要不回来,难道我还去地下找他要不成。”

齐山念仿佛什么都不在乎。

李武暗自佩服,忍不住问道,“钱要不回来就算了,听说你还为他去戴孝,当时许多人笑你,你是怎么想的呢?”

“我从小是孤儿,东家一口粥,西家一口饭,活命的恩情大于天,这个恩,我得认。”

齐山念无所谓道。

李武点了点头。

“我们这位新来的都司,倒是有点像你,或者你像他。”李武与齐山念把木板丢到垃圾堆上,拍了拍手,再拍了拍齐山念的肩膀。

齐山念愣住了。

“安排人拿牌子去支米吧。”

李武吩咐了一句。

齐山念回过神来,不禁摇了摇头。

人家是都司。

自己算什么。

怎么比的了。

太阳已经过了正空,该歇歇了,谁也不是铁人,过上个把时辰就该开饭,齐山念叫了两人,手持两什的木牌去领米。

都司有专门的厨子做饭。

哨官每日除了可获得肉食四两,酒半升。

士卒们每日两斤米。

规矩是这么定的。

过了许久。

齐山念等人回来。

三人的脸色,比刚才李武他们的脸更黑。

另外两人骂了一路。

“今天发的粮不但少,还是发了潮的,真他娘的心黑。”

“一个个贪得无厌,死了必定下地狱,到时被判官用铁钳拔舌,用滚沸铜汁灌喉,怎么惨怎么来,让他们不得好死。”

“娘的。”

......

几人回来后,才发现都司也在。

不是说明天么,怎么提前一天回来了,也不知道为什么,众人看到都司后,心情变得好了起来。

王信一脸无语。

骂的真脏啊,也不知道客人听见会怎么想,亏自己路上不停向张德辉保证,自己挑的人绝对靠谱。

薛家的掌柜张德辉故意看向李武。

王信虽然是都司,只要自己没错,张德辉并不惧他。

与官方谈生意。

张德辉向来是避之不及。

不过既然太太开了口,得知是贾府的人,张德辉晓得轻重,所以捏着鼻子认了这门生意,无非少赚点钱嘛,就当沿途打点多交一份银子。

既然抓住了机会,不敢得罪王都司,可面对王都司的属下,张德辉还是愿意表现下抗拒。

以免日后小鬼难缠。

刚才是谁。

保证货物在营里绝不会被偷,手里的人一定靠谱来着?

李武脸红了片刻,不过皮肤黑看不出来,倒也是豁达,反而笑骂道:“满嘴喷粪的东西,把我的伙食拿去与弟兄们一起煮了。”

齐山念欲言又止。

本想说出实情,可一想都司身边的陌生人,应该非同小可,关乎都司所提的生计,因此闭上了嘴巴,没有告诉李武,今日哨官的也克扣了。

一路上。

王信自然感受到张德辉内心的抗拒,所以王信拉着张德辉去营房后头看看。

强求的买卖不是买卖。

是人情。

明明是双赢的事情,没必要搞得苦大深仇。

张德辉推诿不过,跟着王信来到营房后头,张德辉做生意数十年,王信虽然第一次见张德辉,看只要是商人,没理由看不出其中的好处。

“这里离码头近,薛家的生意大,大可以在营里租几间屋子当仓库,不光进出方便,而且还安全,大可放心。”

王信介绍着其中的好处。

张德辉看出王信的心意,不以为然,反驳道:“薛家相信王都司,可王都司总不会一直呆在这里,或一年半载,或三年五年,总有高升之日,后来者是谁,薛家不关心,这生意也就结束了。”

看看。

这就是家里有老人的好处。

一定要把人情落实。

非要自己欠薛家一个人情。

薛家能有张德辉这样的老掌柜,是薛家最大的财富。

王信也不再解释。

认了也就认了吧,虱多不痒,债多不愁。

反正自己欠的人情越来越多。

欠谁不是欠。

欠的越多,越是大爷。

自己当大爷,一个个都来哄着自己,岂不美哉。

“不要银子,直接给货,给最优惠的。”

王信提出要求。

张德辉同意。

不给银子给货物,对商行更有利。

这王都司性子倒不错。

的确适合合作。

张德辉逐渐有些改变原来自己的看法。 第五十六章 规矩 昨日自己放弃的那名哨官,没想到今天中午自己离开了,这是好事,省了自己的麻烦。

王信一脸高兴。

众人面面相觑,自己头上的都司,实在是令人难以捉摸,亏他们还内心忐忑,生怕说出来后,会令都司心寒,还会怀疑起他们。

王信看了看面板,然后公布了众人最在乎的事。

“营地有五十七间房子,我要拿出一半出租,租金也换成米布,按照人头来发,每月一发,就是下面人会挤一挤,如何?”

王信问道。

一什一间房。

变成了两什一间房。

果然如此。

先前大家已经猜到,现在得到确切的消息,各个兴高采烈。

李武笑道,“能有什么意见,大家挤一挤不会少一块肉。”

“就是,天气越来越冷,兄弟们挤一挤才热乎。”

“最近营里克扣的越来越厉害,不定会减少煤炭的供应,到时候就算不把房子租出去,大家也会挤在一起,不挤过不了冬。”

众人你一言我一言。

气氛火热。

最后又说到都司头上。

“还是我们都司厉害,怎么就都司想到了呢。”

有米布可以拿。

原来一句好话也没有的哨官,开始热衷拍起马屁。

“放屁!”

“那是我们都司的本事,别人就算想到了又如何,没有都司的关系,租给谁去?咱们都司是这个。”齐山念伸出大拇指。

王信又看了眼面板。

骂道,“你们别捡好话说着听,光把房子出租不够,才几个钱,也就解决下温饱,我还得去找一些活计,说让你们娶媳妇就得娶媳妇。”

这话以前的时候,众人爱听。

好话谁不愿意听。

听完乐呵过就算了。

现在不同,还是原来的话,都司的嘴里说出来,李武等人倒好,齐山念等人呆呆的望着都司。

该不会是真的吧?

众人完成了自己的要求,的确收拾的干净,自己也完成了对他们的承诺,现在可以提出新的要求,要求并不是做不到的事,只需要勤快就行,所以理直气壮,。

“张掌柜答应,明日让人把米油送入营中,你们呢,可以去把人手都带来,不过我需要你们说清楚,我这里一日操,一日休。”

众人愣住了。

“要求太高了吧。”齐山念忍不住出声,众人纷纷附和。

王信没有不满。

向众人强调一个道理,“我大周承平百年,军队没有仗打,士兵在许多人的眼里是吃白饭的,可这种思想是错误的,越是承平百年,越是要练兵,何况东南还不平呢。”

“当兵吃粮,练好一身本事,不光是为了朝廷百姓,也是为了自己,万一哪天上战场,如果打败了,岂不是连命也送掉。”

李武苦笑,“都司说得对,可这个世道,道理归道理,如何又办得到。”

“都司想的太简单。”

“京营和地方不同,京营水深着呢。”

众人纷纷劝诫。

“办不办得到,那是我的事。”

都司发脾气了。

众人安静下来,不敢再开口说话。

“我以前就告诉过你们,我来带你们,首先是对我自己提要求,然后才是对你们提要求,你们愿意跟着我的,那么就要按照我的规矩去办事,我如果办不到我自己的承诺,就是你们可以推翻我的规矩的时候。”

当兵连饭也吃不饱。

这是都司常挂在嘴边的,所以都司不急着练兵,而是给大家找饭吃。

齐山念不再抱怨,开始担忧道:“现在好苗子都被挑走了,剩下尽是老弱,恐怕事倍功半,练兵的效果不好,很难追上别人。”

“那又如何?”

王信反问。

齐山念不明所以。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这是我听过的。”

“今天告诉诸位,我来当你们的头,不只是为了升官发财,我要是一门心思的想升官发财,我就不来京城了,留在扬州盐道,什么财我发不了,何苦来京营过苦日子。”

“兄弟们来自五湖四海,既然一口锅里吃饭。”

“当然是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我有一口吃的,一定有兄弟们一口吃的。”

“兄弟们没衣服穿,我有衣服,一定是一起穿的。”

不会画饼的领导不是好领导。

其实自己也不愿意画饼。

一辈子也就几十年,一眨眼就过去了,自己只想过点和和美美的小日子,平时也不用太操心。

而画饼之后是要落实的。

大家刚才没说错。

京营真的很烂。

王信也亲眼看见了。

那就只能按照自己的方式来。

吃饱是第一件事。

统一思想是第二件事。

“别人怎么带兵我不管,我也懒得看,我有我带兵的方式,天王老子来了也改不了,那就是儿郎们吃饱饭,练好本事,保家卫国。”

“所以先吃饱饭,再成家,谁愿意跟着我的,那就要守我的规矩,我的规矩大得很。”

王信再一次重申。

然后看向面板。

屋子里仿佛凝固了一般。

一个个呆呆的望着都司,似乎变成了木偶。

“我来当将军们的左右手。”

良久。

李武笑道,打破了寂静。

“那我来当将军的脚。”

齐山念还是有些不懂,只觉得都司说的真带劲,跟着拍马屁道。

王信也知道。

这些人很多还不明白。

不要紧。

日子还长。

任何人都逃不过自己的眼睛。

想要蒙混过关。

不可能。

根基越牢固,房子才能建的越高。

而不是舍本求末。

根基犹如沙滩。

就算建一座城堡,也不过是一推就倒而已。

......

会极门。

内阁。

盯着青花烛台上堆着珊瑚状的烛泪,陈言又走神了。

自己的决定到底对不对?

陈言不知道。

可自己至今才是从五品的官,多少年没动位置。

自己明明是兵部正官,却连下面的京营司马都看不起,哪怕对方是正五品,可自己是司部官,应该是对方主动向自己行礼。

还有那位叫做王信的年轻都司。

他到底与里间的大人物有什么关系。

那可是掌舵大周二十年的内阁首辅,两人是怎么牵扯上的呢。

自己是说王信的好话。

还是如实告知。

陈言犹豫。

等会见到内阁首辅,一个字都不敢说错。

每个字都要在脑海里先过千百遍。 第五十七章 怕兄弟苦 值房的小吏来请。

轻声轻语。

“陈员外郎,首辅请您进去。”

陈言连忙起身,跟在小吏身后。

内阁首辅的班房很大。

金砖如镜,陈言每一步轻飘飘的,虽然一把年纪,却依然紧张与激动,乃至终于见到内阁首辅,掌舵大周二十年之久,闻名天下的周道丰。

“拜见阁老。”

“请坐。”

周道丰一边看着公文,一边书写,嘴里也不停,直来直去,“京营练兵的事,你们的侍郎什么态度。”

“自从金部台病逝后,李大人的确有过意动,后来不知道为何,又不怎么插手京营改革的事,戎政衙门目前主导京营,兵部已然插不上手。”

陈言端坐椅子上,一字一句的说道。

京营改革是戎政衙门多年前就提出的,谁都知道京营烂。

但是兵部不同意。

后来兵部同意了,为了争夺主导权,多年来互不相让,直到原兵部尚书病逝,而兵部侍郎却态度微妙,兵部开始失去主导权。

“好好办差。”

“李源想要谁也不得罪,他已经得罪人了。”

朝廷任官仿佛是周道丰一句话的事。

堂堂兵部侍郎,三品大员,在周道丰嘴里轻描淡写的定下结局。

陈言大喜过望。

“京营本是你职责分内之事,不要松懈,时刻盯紧些,这件事做好了,未来尚书也不是不可得。”

周道丰说话直奔人心。

仿佛一个商人。

满嘴的利益,没有讲一个仁字。

陈言却顾不上,内心的欢喜似乎要溢出来。

下意识的幻想,别人称自己为部台大人的时刻。

不过提起京营。

陈言有点不安,犹豫起来。

“讲。”

周道丰头也不抬。

陈言没有发现,被周道丰的态度感染,慌张的说道:“扬州调上京的一位王都司,听说部里亲点的练兵之事,今日下官去巡视,发现此人......非同一般。”

谨慎起见,陈言说道四个字。

“如何不一般。”

“京营军纪荒废,士气松弛,多年来一直有人提起,让京营重新练兵也不过是老生常谈,如今才真正开始,上下都很重视,各处练兵大动干戈,唯独此人不急不慌。”

周道丰终于停下手里的动作。

陈言加快了语速。

“今日去他挑选的营地去看,结果他不在营中,听一名哨官说,此人忙着去给下面人找生计去了,倒也是惊奇啊。”

官场上。

特立独行的评语不算是好话。

周道丰却笑了。

见到首辅笑,陈言内心懊悔,自己用词应该更谨慎些的。

“你做的不错,凡事能用心,都像你这样,朝堂何至于如此,去吧,放心去做事,老夫还能为你们撑起一片天。”周道丰重新拿起笔。

案几一侧堆满了未处理的公文。

陈言起身。

深深的弯腰拱手。

恭敬的离开。

太上皇退位后,所有事务需要经由内阁,由内阁首辅亲批。

每天多少公文。

非常人可以担任。

而眼前的首辅做了二十年。

同样。

也说明此人权势滔天了二十年,官场遍地门生故旧,包括前不久病逝的兵部尚书,也是首辅一手提拔起来的,他说撑起一片天,陈言毫不怀疑。

一心二用。

周道丰等着下一个人进来,趁着得空的片刻,琢磨起王信。

太上皇是自己见过最聪明的人。

只可惜性格顽劣了些。

需要哄着。

但是太上皇说此子打仗厉害,自己并不怀疑太上皇的眼光,陈言看不懂倒也正常,的确非常人,值得更多的关注,可惜姓王啊。

周道丰顿了顿。

虽然刘儒与自己做对了半辈子,可有件事情,周道还是认可的。

勋贵不可用。

奈何。

为什么你们要逼得这么紧。

周道丰叹了口气。

为何就不能等等呢。

利益遮人眼啊。

都想要捞取最大的资历。

......

按照军册编制。

“东军在册人员三万,左右两路各九千,每路设总兵一人,副总兵或参将三人,大小营区数目不等,其实当年京营、禁军、十二团营各大军未整编时,在册兵额与实际兵额已不符多年。”

那以前的京营指挥使王子腾愿意挪位置,总不是因为他自个也想跳出泥坑。

大大小小各家指望着京营发财。

一个比一个奢华无度。

几代人下来。

京营多丰厚的家底,也不够折腾。

倒是合了他的心。

东军右司马戴玮特意留下张灿。

眼前这位地方送来的千总,戴玮发现很有可能是地方当做包袱丢来的。

不通人情。

可带兵的确厉害。

戴玮偷偷去看过左路两位佐击练兵,虽然也不错,可比起张灿而言,张灿练兵更为老道,所以戴玮起了惜才之心,忍不住教导一二。

经过司马的提点,张灿这才明白,为何京营整编才四年,咋就比他们大同军镇还要黑呢。

大同军镇沿袭前朝。

至今几百年了。

还没整编才四年的京营黑。

原来如此。

“谢过司马。”

张灿抱拳感激,他的确不愿在这方面费脑筋,可并不傻,司马对自己不错,张灿领情,否则,错误的判断形势,不定什么时候惹祸。

“你呀。”戴玮摇了摇头,“与那位王都司真是两个方向,你是专心练兵,他呢,倒是人情练达,竟然也把士气给提起来了。”

“他开始练兵了?”

已经过了几日,张灿可顾不上王信。

虽然知道王信被排挤,挺可怜这家伙的,但自己也是泥菩萨过江自身难保,大家只能自求多福。

“练得还不错。”

戴玮给予认可。

张灿脸上的横肉,一副半信半疑。

那家伙年纪轻轻,祖上又不是当兵的,去哪里学的练兵本事?市面上的兵法,只讲大道理,并不教如何练兵。

告别了司马,内心放不下,张灿翻身上马,绕路出发,打算去见见王信。

王信靠着关系比自己官职高,却没有少年得意的傲慢,对自己态度也不错,所以自己多少得指点一二,免得日后那小子认为自己不够意思。

哪怕是输,输的不难看也行。

总有人会输的。

输了无非是坐冷板凳。

王信已经是都司,多少武官的终点,就算他坐几年冷板凳,也不耽误他的前程。

张灿觉得自己真够意思。 第五十八章 不公平 也就两三刻钟。

到了营地。

比起前几日的时候,如今的确像模像样。

营盘门口还还有兵丁,确认无误才放行,进了营中,张灿发现多了许多的丝绸面料,还有几名妇人,王信和妇人说些什么。

“你们根据这些图纸裁剪,尽快把旗帜缝制好。”

王信正在交代。

“张千总来了。”

旁边有人提醒。

王信安排完,回头看向张灿。

“你怎么来了。”

张灿好奇的问道,“这是做什么?”

“缝旗帜啊。”

“也用不了这么多面旗帜。”张灿好笑道:“你这属于纸上谈兵,只看其字,不懂其意。”

莫名其妙的。

王信瞅了眼张灿。

张灿大度解释,“以前军中流行用旗帜唬人,这年头可不兴了,唬不住人,还得靠真刀真枪,留下几面令旗足够。”

王信无语。

相信张灿还是相信戚继光?

当然相信戚继光。

这就是家丁制的短浅目光。

小规模交战的事情,家丁军制打的还不错,往往能出奇制胜,靠的就是精兵以点打面,所以不重视旗帜,因为更多的炮灰士兵,只需要跟着冲就行了。

也是有根子的。

张灿人还不错,自己愿意教一教他。

“秦汉时期,存在重视将领的情况,文武官员尚未有严密区分,世家子弟往往才兼文武,然而时代变了。”

“旗帜不光不能减少,还需要培养更多精良的什长队长哨官,这些下面的军官,将是打胜仗的根基,每哨,甚至每队都要有旗帜。”

“我为将,我的令将会传达到每个哨,每个队,全军如臂指使,犹如一个整体。”

“一个整体打你的局部,犹如你的胳膊哪怕有再大的力气,又如何扛得住我一整个人压下来的力量。”

王信讲述冷兵器最后的战争理念。

民兵组成的鸳鸯阵大克精锐日本武士组成的倭寇也是类似道理。

戚继光是最反对家丁制的。

戚继光的侄儿,也是他最依赖的练兵大将,因为采用家丁制,被戚继光开除了军籍,赶回了老家。

戚继光死后。

他的坚持没有存续。

家丁制仍然成为主流,以辽东李成梁为代表,家丁制的短板,被李成梁的一个手下看得一清二楚。

后来。

家丁制遇到大兵团作战立刻不灵了。

每战必败。

几十万野战兵荡然无存。

输了天下。

哪怕不是因为戚继光,事实的证明,王信也清楚自己应该走什么方向,也不怕别人学,就怕别人不学,想学就要学全,只学个皮毛,最后成为四不像,反倒是越不行。

如果大家都好好做人。

天下太平。

免得自己劳心劳力,寿命都要受到影响。

张灿一开始不以为然。

嘴上无毛,办事不牢,能讲出什么惊天地动鬼神的道理来,不过到底是都司,且耐心的听着,回头指正一二,他要是听就好好教他,要是不听也就如此,自己尽了心。

日后责怪不了自己。

然后。

张灿越听越惊心动魄,脸上的大胡子都快被摸掉了。

“真能办到?”

“为何办不到?”

王信一脸自信。

张灿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这家伙。

不会真办到吧?

原来。

自己担心他输的难看。

现在。

为何内心凉飕飕的呢,真希望这小子是吹牛皮。

过了半日。

“你还不回去?”

王信纳闷。

张灿这家伙,跟了自己半日,自己上茅房都跟着,什么毛病。

“不急。”

张灿看了一下午。

越看越不想回去,解释道:“后两日是休息,我留下来帮你把把关。”

说完。

张灿脸又红了。

不过不要紧,脸黑看不出。

王信无所谓。

要看就让他看去好了。

学会了这个,能学会思想的统一吗?

不分清楚原由,没有自己的指点,帮助选拔人才,冒然的学自己,那真是找死。

家丁制的普及。

是因为恶劣环境下,庸官们没想改变,选择怠政躺平的必然。

任何选择,都要因地制宜,而不是一味的模仿。

所以自己并不担心张灿学。

如果张灿是有良心的好将领,自己愿意帮他把把关。

......

“吧唧吧唧。”

“呼呲呲。”

暮色沉沉,

伙夫们抬来的木桶里浮着几片油星,操练的半日的青壮们狼吞虎咽,不光给足了米,还有肉沫,精壮的汉子们扫光了一切。

与之相对。

另外一处的几百名老弱,手里拿着豆粉杂野菜饼,难以下咽,硬邦邦的,就算如此,一个人也只有一个,别说填饱肚子,上午的一顿都没吃呢。

抱怨的同时,脸上也满是麻木。

但凡有本事的,但凡不怕杀头的,但凡敢闯的......早就跑了。

新的佐击将军从来不管他们。

把他们当牲口使唤。

众人私下里大骂。

郑昂不知道别人骂自己,知道了也不在乎。

狼行千里吃肉,狗行千里吃屎。

打仗要的就是狠人。

到了战场上,指望不了老弱,替精锐们消耗对面的弓矢,摇旗呐喊壮大声势,就是他们最大的用处,既然如此,不饿死就行了。

也怪不了自己。

军队风气如此,发下来的物资就这么点,当然要紧着精锐们先用。

“今日操练不错,下次操练阵型,要继续保持今天的势头,我练兵一向严格,只要听我的话,任劳任怨,我绝不会亏待兄弟们。”

郑昂大声的讲话。

周围的士兵吃饱了,纷纷附和。

郑昂很满意。

此时。

严中正来了。

郑昂上前,不爽道:“你又来偷看。”

严中正神色严肃。

“听说了吗?”

“听说什么?”

“王都司啊。”

“他怎么了?”

郑昂一头雾水。

严中正仔细的解释了一遍。

郑昂大惊。

“这不公平!”

严中正无奈道:“要不人家年纪轻轻是都司呢,你知道他在东南靠的谁吗?”

“又是谁?”

“巡盐御史林如海。”

郑昂不认识林如海,但是懂得巡盐御史四个字的意义。

大周的钱袋子。

“就算关系再多有什么用。”郑昂不服气,冷冷的说道,“这回练兵非同小可,上下都在关注,谁也做不得假,练兵是家传的本事,市面上所谓的兵法没一本教如何练兵。”

“有钱就能练出精兵,天下没这个说法。”严中正认可,又提醒道:“只是此人关系如此深厚,总要盯紧点。”

郑昂恍然,说道:“你担心他玩阴的?”

“谁知道呢。”

闻言。

郑昂内心有些不爽。

虽然知道严中正的小算盘,又在鼓噪自己,可自己还真不服气,必然盯着那信王的都司。

郑昂挑起眉毛。

有本事正大光明的比。

练兵就练兵,玩什么花招。 第五十九章 练兵 东南西北军,每军有三协,各练四营,合计十六营。

河西小营与别的营不同。

天天练站立。

“哨总。”

“一天三顿饭呐。”

“你就天天让我们练这个?”

校场上。

三队士兵靠的比较近,每队三十人,分三排,各个站在太阳底下,太阳懒散,晒的人也舒服,就是脚有些麻,有人时不时悄悄跺跺脚。

见到自家的哨官,有人打趣。

齐山念看过去,原来是那老头,身边是个笑嘻嘻的少年。

“老史头,别偷懒。”

齐山念骂道。

那老头并不怕齐山念,笑道:“偷甚懒,我怕的是对不起这三顿饭,回头,都司觉得亏了,不给三顿饭咋办。”

周围有人笑出声。

齐山念狠狠瞪过去。

那人身边的队长拍了一巴掌。

“老史头带大的哨总,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跟着笑。”

队长低声骂道。

原来如此,队里新来的人不敢再松懈,各个打起精神。

“你们连立正都立不好,还想操练别的?先把立正练好,才练了几天走路,回头又把立正给忘了,还得重新练,真要是亏心,那就好好练,比耍嘴皮子强。”

齐山念开始骂人。

那老头不敢继续吱声。

自己再捣蛋,小齐子就得翻脸不认人。

驴日的,还是他小时候乖。

叫人叫的也勤。

一早上,大家从大通铺横七竖八的爬起床,全军都要梳洗,整个营房都是新的,包括被褥,还要用柳树枝刷牙,吃饭也有规矩。

除了不干正事,尽是些乱七八糟的古怪事。

起床后。

各个队伍来操场练立正。

过了一刻钟。

大家去伙房吃饭。

一日三餐。

想都不敢想。

祖辈都是一日两餐,乱了规矩咧。

吃完早饭,过了半个时辰,又陆续练了个把时辰的立正,然后队里的什长以上的军官都去了学堂,伍长留下来维持秩序。

真是小刀喇屁股——又开了眼。

房子如此紧张,空余的都租了出去,结果都司一定要留下一间房子当做学堂,所有的什长以上都要去学习。

不过没自己什么事。

老头乐呵呵带着自己身后的小尾巴,早早的来到了伙房。

别的营房是什长领牌取米,埋锅造饭,河西小营是单独的什,专门的做饭,全营一起吃饭。

离午饭还有半个时辰呢。

只要没有事情做了,老头都会提前来等,等着开饭。

然后身边必定有那少年。

仿佛回到二十年前。

那时候的自己可不老,身边跟着一帮小娃娃,见面就吵着要吃的,头疼的要死。

最后长大的只有小奇子。

谁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还是填饱肚子最重要。

老头蹲在地上,梗着脖子望着伙房。

真像个老乌龟。

他身边的少年学的也像。

像个小乌龟。

......

“禁入民宅一步。”

“禁取民麻一缕。”

“禁夺民财一分。”

“禁欺民身一毫。”

军营的一间房子里,什长们在背诵军中禁令。

“每个什长都要过关。”

“什长不过关,问责队长,队长不过关,问责哨官,这是都司的命令,都司说了,他会亲自抽查,谁要是出错,不找你们的麻烦,只找我的麻烦。”

李武沉着脸,逼着一帮大字不识的汉子,硬着头皮的背诵。

从条例到禁令,许多要背诵的内容。

众人一个个愁眉苦脸,几百个字背了一刻钟,还是有人记不住,老是忘记几个字背诵不出来。

终于最后一个人也过了关。

什长们满头大汗,赶紧回去带领自己的队伍。

“咱们这都司啊,算计起人来,犹如孙猴子逃不出如来佛祖的五指山,谁都被他掐的死死的。”

一名什长抱怨。

禁令嘛。

实在背不下就背不下,关键是下面的兄弟们不同意啊。

“我们背诵完禁令,才能回去带着队伍去伙房吃饭,我们谁要是耽误了,岂不是被下面的兄弟们抱怨死,谁都不敢懈怠。”

有人苦笑。

也有人笑道,“可乐着你们吧,才吃了几天饱饭。”

众人你一言,我一言。

嘴里不停的抱怨,眼睛却在笑。

众人快到伙房,不约而同的抬头看过去,果然不出所料,张灿等一行人,规规矩矩的排着队,与别的队伍一起等候。

人群中的齐山念,忍不住笑骂,“来就来,每次专门挑饭点来。”

一名黑脸哨官感叹,“要我说,咱们的都司最会算计人心,那位张千总嘛,倒是脸皮最厚。”

“哈哈。”

“好你个卓志,背后编排都司。”

“难怪都司说你真他娘是个人才,笑死老子了。”

黑脸哨官的点评,一下把众人逗乐起来,齐山念也笑个不停,因为卓志说的真形象。

都司对他们并不是表面上的严厉那种。

而是通过一套套的规矩,把你套的死死的,只能往一个方向走。

就像背诵禁令。

惩罚倒是不怎么严厉。

可是全什的兄弟都在等着你一起吃饭,你还是当头的,谁能偷的了懒?

各个怕的要死。

生怕自己背不完。

就连最头疼认字的人,也得硬着头皮,想尽办法的去背诵。

至于那张灿嘛。

齐山念无语笑骂道,“他一个人来不说,还把自己的手下也带过来,也就是咱们的都司心宽,不拒绝他来,不但不阻止对方偷学,还时不时提点。”

自从好几天前,张灿来过一趟。

后来每当他练完自己的兵,没事就跑来河西小营,生怕看漏了都司练兵,现在不光自己来,还带着自己的手里军官来一起看。

张灿毫不在乎别人的眼光,看到齐山念他们过来,笑道,“这帮猴崽子,总算是过关了,不就是背个禁令么,每回都耽误事。”

丝毫不提自己都没背会的事。

张灿不在乎,不代表他下面的人不在乎。

有人不服气,低着头,小声的鄙视,“青壮没几个,多是老弱,能打什么仗。”

河西小营最后成军。

青壮多被挑走。

张灿是占了便宜的。

下面的军官不服是好事,不服才有劲头,张灿没有多言,等着开饭,混顿饭吃。

王信这家伙。

练兵的确有他的一套方式。

这才是自己看重的。

与边镇,与京营的方式都不一样,或者如他所言,从思路上就不同,都不在一个根上,自然是完全不同的,哪怕有部分相似之处,其实也天壤之别。

张灿没见过,所以想见见,看看是否如王信的吹牛皮,真有本事,让自己开开眼。

他隔壁队伍里的老弱。

老头子一脸厌弃。

真想在那千总脸皮上划一刀。

太不要脸了。

总感觉他吃了自家的米。 第六十章 唱军歌 齐山念等人各回自己的队伍。

四百五十人。

有五十多岁的老人,有才十三四岁的少年,矮瘦的弱不禁风似的人,京营本就多老弱,经过几轮挑选后,留给王信的没多少青壮。

可令人奇怪。

王信不但没有抱怨,无论什么人,只要忠厚老实,任劳任怨,他全都要了。

所以齐山念很佩服都司。

别人怎么说不管,都司的确是个好人,自己应该多上点心。

“难道他认为老实人才是好兵?”

张灿不得不怀疑。

不过张灿摇了摇头,以前不了解王信,这些日子的相处,张灿认为王信不是如此肤浅的人。

老弱就是老弱。

花言巧语改变不了现实。

“都司到!”

随着令兵的喊声,王信踏着步子进来。

“立......正。”

“哗啦啦。”

几百士兵用了好几天的时间,勉强学会了立正,各个站直身体,目视前方,纹丝不动,连张灿也下意识的不动,气氛刹那间安静。

张灿与王信都是练兵的大将。

可张灿只是千总。

带来的人也不过是哨官队长之类,身份上相差巨大,没人敢造次。

“唱军歌。”

王信立定前方。

随着王信一声令下,最尴尬的时刻到了。

气氛为之一顿。

张灿和他带来的人纷纷低下头,连张灿也双耳不闻身边事。

第一哨是李武。

李武已经丢人丢习惯,正如都司开解自己,自己认为尴尬的才是尴尬,越是扭扭捏捏,越是像个娘们。

所以李武出列。

面无表情。

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偶。

这一刻。

李武什么都不想。

谁让自己是哨官咧,哨官就是用来带头的。

李武沉着脸,扯着脖子。

大声唱。

“孝为德之本,行军亦当先,预备......唱。”

随即。

第一哨九十人,老头张着嘴,少年学老人,也张着嘴。

唱的稀里哗啦。

大家都在应付,觉得丢人。

所有人都想混过去。

有些人甚至不满。

都司有时候不近人情,独断专行,这一点上,还是有不满的声音的,大家希望都司能通容些,一些小事,慢慢来嘛,大家都不习惯。

如果是自己,自己会批评一二,暂时放过去。

一天两天,总有习惯的那天。

没必要搞得怨声载道。

张灿忍不住想,换成是自己会怎么做,也想看看接下来王信会怎么做,是不是会比自己做的更好,还是说不如自己。

“声音不够。”

“重新唱。”

“什么时候唱的好,什么时候去吃饭。”

王信打断了第一哨唱歌。

唱军歌不是表面功夫。

战斗力从学立正开始。

军纪从唱军歌开始。

这是根基。

不敢比第一,至少不比岳家军戚家军差。

自己纵有一身本事,还带着系统的帮助,但也只会练这样的兵,否则自己宁愿不带兵。

因为军队不同其他。

“孝为德之本,行军亦当先。爱亲如爱己,同袍共患难。”

老头放开了喉咙。

比起不好意思,有吃饭重要?

唱歌就有饭吃。

吃饱饭。

多好的事情啊。

老头不敢偷懒了,其余人也不偷懒,有了老头的带头,大家纷纷开始用心的唱,为了吃饭,吃饭最大。

“身体发肤恩,皆由父母传。战场保自身,亦是孝之延。”

“团结如一家,兄弟情谊牵。互助共进退,孝心化力坚。”

......

几十张鸭公嗓子,五音不全。

说实话。

唱的人只不过刚开始的羞耻,难以开口。

可对听的人才是最大的折磨。

王信面不改色。

第一哨唱完,全哨排队打饭。

第二哨开始唱。

等第五哨全部唱完。

在场只剩下张灿一行人,王信笑呵呵的上前,“要不要也唱一唱。”

王信话音刚落。

张灿面色大变,其余人也纷纷慌了。

生怕自家千总闹幺蛾子。

张灿犹豫了片刻,终归放不下脸面,不好意思的笑道:“下次吧。”

既然不愿,自己也不强求。

张灿虽然不错,见识到底还年轻啊。

不懂唱军歌的好。

什么羞人的嘛。

“那进去吃饭吧。”

放他们一马。

张灿身后的几名哨官和队长松了口气,见自家千总没有反对,各个迅速低着头溜进去,幸亏他们不用唱,真他娘的羞人玩意,希望自家千总不要学。

没有搞官兵一体的标准。

每什一起吃饭,什长与士兵一样的待遇。

队长们一桌。

哨官与自己一桌。

因为张灿与他带来的人,都是队长以上的级别,所以单独安排一桌,自己与张灿一起坐。

“发什么呆?跟我进去吃饭。”

自己手下刚才的表现,让张灿内心不是滋味,回过神来,啧啧道,“你练兵的法子真多。”

王信伸出一个巴掌,翻了翻。

神神秘秘的说道:“我有一百种方法来练兵。”

“你啥时能改改你吹牛皮的毛病?”

王信有时正经,有时不正经。

张灿无奈。

内心倒是认可了王信。

这家伙当兄弟真不错,没什么架子,说是平易近人,实际上很有原则,张灿知道此人有本事的,最近混熟了,越来越不分上下。

并不是轻视,而是更重视。

王信也知道张灿这样的家伙,属于有能力,但性格孤傲,与常人反着来,很容易被排挤,现实中也的的确确被排挤。

所以不和他计较。

主要是张灿竟然想学自己的东西。

这可是难得。

所以王信高看一眼。

在河西小营混了顿午饭,张灿带着心思各异的手下离开。

大家知道明天不用来了,因为河西小营明日不操,许多人内心松了口气,河西小营不干正事练兵,整日搞一些幺蛾子。

表面功夫,像个戏班子似的。

不嫌丢人。

路上。

一行人气氛冷漠。

张灿内心叹了口气,王信身上有一样本事,自己是绝对学不来的,那就是人心,河西小营的人心齐啊,平日里不显山不露水,长久的接触才能从细节上感受到不同。

河西小营更像个整体。

也没多久吧。

明显的感受到区别。

虽然没有练兵,但是自己也感受到雏形,至少有了这方面的味。

王信所言。

用整体打局部的模式,难道真能被他办成?

自己怎么办?

感觉自己有垫底的可能啊。

亏自己原来还担心王信来着,现在倒好,先担心自己吧。

张灿紧了紧缠带。

吃太饱了。

有点撑。 第六十一章 作弊 立正走路练的有了点形,接下来该操练阵型。

阳光明媚的早上。

一身红袍的王信捏着自己的下巴,感受着军营的气息,虽然还很稚嫩,却已经有了一丝丝的味道,这一丝的味道,令人格外的轻松。

远处。

新起的木栅栏上晾晒着鱼鲞。

几名穿着军服的士卒在栅栏尽头淘米,木桶中漂浮起来的空秕谷,士卒也不轻易放弃,淘洗米时,顺便一把捏起来,非得亲手确认谷壳里的确无米。

新送来的米,不像以前的时候,陈芝麻烂谷子里还要掺沙子,所以士卒并没有认真淘。

王信没有责怪。

操场上。

士兵们在跑步。

一切都在自己的进度之中,唯独总兵衙门。

前几日。

告诉张灿自己有一百种练兵方法,虽然的确在吹牛,可自己也真的有几十种练兵方法,可无论哪一种,总兵衙门得回个话才行。

“让李武来。”

王信打算去一趟总兵衙门,叫了一声自己挑选的传令兵。

一个十四岁的少年。

年龄太小。

在军阵里有点碍眼,所以被自己拎了出来。

那少年手脚麻利,耳聪目明,王信话音刚落,少年一溜烟的就跑了,看得王信直点头,这小子是大胃王,米饭倒也没白吃。

过了一会。

李武跑步过来,身后紧紧跟着那少年兵。

“都司。”

李武跑近,停步立正。

“我去一趟总兵衙门,确认下接下来练兵的条例,营地里的事,你盯紧一点,别我不在了,军纪就松懈起来。”王信严肃的交代。

军纪这种事。

开头最重要,只要把开头一段时间熬过去了,在军队半封闭的环境里形成了习惯,后面就轻松了许多。

这也是自己为什么对军队有信心的原因。

同样的一件事。

军队里,王信有信心办成。

但是在民间。

王信并没有信心。

军队更为单纯,建设效果惊人,同样,破坏效果也惊人。

李武一口保证道:“都司放心,属下一定盯紧。”

对待李武。

王信还是很放心的。

李武的性格和汤平有点像。

然后是卓志,这个哨官有点调皮,粗看觉得像房宽,实际上差别还是很大的,并没有很多心眼。

还有一个齐山念。

不过齐山念只是队长,过段时间,找个机会,看能不能把他提拔起来。

稳重方面的话,王信更信任李武。

少年兵去牵马。

两匹马。

河西小营唯一的两匹马,还是因为王信都司的身份,总兵衙门才配的两匹,光给了两匹马,却没有给每个月的草料,还需要河西小营自己养活,反而是负担。

王信骑上马,少年兵则一脸吃力。

少年兵才学会骑马几天。

王信并没有骑快,少年兵这才能跟得上。

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机。

河西小营焕然一新,四五百军士常驻,加上二十几间租出去的仓库,时不时有商队进出,原来运河边上的小摊贩们,慢慢的移来了这一段的运河边上。

他们最大的生意,是往运河漕船上买卖东西。

或者一些商船货船剩下的货物,便宜的卖给他们,他们靠着捡漏,一分一厘的攒钱养家。

都是些辛苦人。

天不亮就来到运河边等,天黑才回去。

所以王信没有驱赶他们。

“嘚嘚嘚。”

慢慢的骑着马,往东而行。

身后的少年兵脸上有点兴奋,对于骑马,少年兵总是感到高兴,经常忘记史老头的叮嘱,一定要时刻看好都司大人的脸色。

街道上也不适合骑快马。

王信再一次看了看面板,通过面板上的信息,不断的微调和确认自己的效果,甚至军队的进度等等。

有一个可以确定的锚点。

许多事情的维度也就有了答案。

......

姓名:王信

职位:都司。

统治:+3(+3)

......

军种一:扬中岛卫所兵

军种特性:稳定+1,动员+1

军队士气:+87

军队状态:忠实

......

军种二:浙江兵

军种特性:未生成

军队士气:+48

军队状态:热情

......

军种三:两淮盐道民兵

军种特性:未生成

军队士气:+44

军队状态:热情

......

军种四:京营

军种特性:未生成。

军队士气:+51

军队状态:支持

......

姓名:李武

职位:哨官。

状态:李武对您非常支持。

注明:因为您的性格,李武对您好感上升。

......

姓名:齐山念

职位:队长。

状态:齐山念对您非常尊敬。

注明:因为您的性格,齐山念对您好感上升。

......

姓名:卓志

职位:哨官。

状态:卓志对您支持。

注明:因为您的性格,卓志对您好感上升。

......

扬中岛卫所兵,也就是王家军的士兵,士气不但没有下降,反而上升了,对自己也仍然保持忠实,说明无论是李奇,还是解散的士兵们,目前都还不错。

浙江兵是刘通带领的。

士气上升的最多,对自己的状态也从接受上升到热情。

说明刘通带兵还不错。

刘通必然是在他的手下们面前常提起自己,谁知道他说了些什么,竟然让他的带领的士兵,对自己的状态不断的提升。

这小子的确够意思。

不过呢,最主要的是把倭寇给平了。

自己没能继续剿倭。

的确是自己没坚持住。

希望自己留下来的人和势力,能贡献多一点力量,自己也好心安。

总体上,刘通各方面保持不错。

倒是两淮盐道兵。

也就是一些个精锐,以及贺宽,他们主要所在。

士气下降了两点。

对自己的状态依然是热情。

也不奇怪。

反而出乎自己的意料。

盐道是什么地方?

天下利益最复杂,最丰厚的地方。

这样的环境,还能保持对自己的状态,说明贺宽,还有那些个精锐,大多数并没有忘记自己,不过呢,盐道毕竟太特殊了。

扬中岛的环境较为封闭,所以才正常。

京营倒是不错。

士气和状态上升的都比较快。

李武等人也是稳定上升。

总体上重用跟得上自己的思想,且是一条心的人,从而促成全军的思想统一。

自己可没本事实打实的做到。

只能靠着系统的帮助。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也就是说该操练具体的战术,换句话说,总兵衙门该给物资了。

总不能士兵手里拿着一把刀。

就这么练吧。

啥年代了。

北方可是骑兵为王。 第六十二章 谁家大人教的 通州城有两个总兵衙门、还有府衙、漕运衙门、运转都司等。

各司其职。

总兵衙门又有许多科所。

负责牲口的,负责兵器的,负责粮草的,负责操练的,负责巡视.......,以前家大业大,如今当官的比当兵的都要多。

见怪不怪,踩在衙门的青砖墁地上,在仪门两侧旗牌官那里被拦下。

来人穿着四品武官服,所以两位棋牌官很客气。

“我是王信,练兵的都司,来找司务祝桢。”王信边说,边递过去自己的腰牌。

两位棋牌官并没有多做检查,也就是瞅了一眼,很快露出笑脸,“叨扰了,大人,小的职责在身,并不是诚心拦大人。”

“没事。”

王信见两人检查完,收回自己的腰牌,然后往里去。

自己虽然上任快一个月了,总兵衙门没有来几趟,很多人不认识自己不奇怪。

至于得罪?

两名棋牌官表现出的小心翼翼,所以王信相信有这样的人。

性格敏感,喜好耍威风等等。

各种原因。

不过自己不是这样的人。

从底层身上找存在感,这是多么无聊的趣味,偏偏这种人还真不少。

再次来到一排房子,走进一间班房,里面有个官员躺在椅子上睡觉,王信看见后,咳嗽了两声,那官员被吓醒,看着王信发愣。

“祝司务,不认得我了。”

王信笑道。

那官员仿佛还在半梦半醒,没有回过神。

王信知道他不记得自己,装傻,于是主动笑道,“我是王信,河西那边练兵的都司,前几日见过面,我来递交过练兵章程。”

“王都司,我当然认得你,稀客稀客。”

那官员仿佛才醒,脸上一下子热情了起来,主动站起身,向外面吆喝,命人进来上茶。

司务是从九品的文官。

大周百年来,武官地位不可避免的大幅度下降,特别是前些年勋贵被打压,更加连带了武官,以至于七品的县令都要大于四品的武官,不是规定,是现实大于规定。

只是从九品的司务已经是最末等的文官,没有资格在王信面前摆谱。

“祝司务,我递交的练兵章程,衙门里有什么说法?”

王信请教。

“已经递交上去了呀。”祝桢笑道,“我亲自送去东军佥事石大人处了,如果王都司实在着急,要不要去提督衙门问问?”

王信盯着祝桢。

祝桢被看得发虚,颤笑道:“王都司,怎么了这是。”

“祝司务,我和你没仇吧?”

“王都司这话说的,下官和你能有什么仇,不敢的呀。”祝桢一头雾水,感到眼前的都司不好打发,遂不敢再乱开口。

“我们自己衙门的事,自己不处理,反倒是让我去找提督衙门的佥事,姑且会不会得罪人,要去问,也应该是你去问。”

衙门里的小鬼难缠。

自己不得罪人,但也不怕人。

遇到这种难缠的小鬼,越是得腰杆硬,掌握好分寸,让对方知道自己不是泥捏的,并不是让对方畏惧,而是让对方不敢轻易刁难。

最主要的是。

自己是都司。

四品的武官,对方才是从九品的文官,差距太大了,能碾压他。

和带兵一样的道理。

官场上也是如此,光做个笑呵呵的和善人可不行。

得能软能硬。

对面的官员可能是被吓住了,老老实实起来,越发客气。

“王都司,并不是下官推诿,实在是提督衙门没有回信,别说王都司您的事,三个月前,咱们总兵亲自催的三百套棉甲,您猜怎么着?”

那官员一拍大腿,大声道:“今儿个也没下文,您说说看,总兵亲自要的物资都没下发,别人的物资还要得到么?”

王信懂了。

现在最要紧的事,并不是自己要的物资什么时候下发。

而是别人的物资有没有下发,如果都没有下发,那么自己就当做不知道,如果只有自己下发了,先打打听清楚到底什么原因。

日后说不得还要从此人这边打听,王信露出笑脸,抱歉道:“瞧我这脾气臭的,不搞清楚就瞎咋呼,倒是得罪了司务。”

这新来的都司,年纪轻轻道行不浅啊。

必然是家里大人教的。

祝桢内心了然,越发的恭敬,起了结交的心思,于是大倒苦水,把总兵衙门里的事,吐露了不少。

听完祝桢的解释,王信是真理解了。

倒也不稀奇。

没物资就没物资,只要大家都没有,那也算公平不是。

“都司大人打算怎么练兵?”

祝桢反而关心起来。

眼前的年轻都司,能软能硬,火候老道,最初只是应付,现在的祝桢有些佩服。

王信神秘兮兮的勾了勾手指头。

“我有九百种练兵方法。”

“没物资,有没物资的练法。”

祝桢平静的点点头。

没个正形,偏偏又什么都懂,毫无疑问,肯定是哪家的小子。

平民百姓家的小子可没这么多见识。

什么话都能扯上几句。

就很了不起。

祝桢配合的大笑。

然后挽留王信在衙门里吃饭。

河西小营三顿饭,王信已经吃了早饭,衙门是两顿饭,上午饭还没吃,王信谢过了祝桢,准备离开衙门,不打不相识,这就是有时强硬的好处。

你越硬,别人越服,反而倒贴。

刚刚起身,外头闹了起来。

王信听着有些耳熟,不过没心思看热闹,祝桢也起身亲自送出去,又寒暄了几句。

少年兵在门口等。

旁边还有个满脸青肿的士卒。

“你打的?”

王信话还没说完,那士卒哽咽道:“都司,是我啊。”

王信打了个喷嚏。

感觉鼻子里有异物,尝试了半天。

少年兵漠然道:“这是马范,张灿千总手下的哨官,张灿千总被打了,还被扣留在了提督衙门。”

王信鼻子好了。

不可置信。

“张灿被打了?”

“谁打他了?为何又被扣留在了提督衙门?”

马范恨恨道:“我们千总来找司务讨要物资,司务告诉我们千总,让千总去提督衙门找佥事才行,千总于是就去了。”

“去就去了,大不了空手而归,你们千总做了什么?”

马范答道,“我们千总大骂那狗日的佥事,还说佥事把物资都贪墨了,那佥事就命人把我们千总绑起来,还关到马厩,用马粪堵他的嘴。”

马范说完,六神无主的看向王信。

“我回衙门找总兵,被人赶出去了,连面都不让见,在门口看到了他。”马范指了指一脸无辜的少年兵,又说道:“我才知道都司也在衙门。” 第六十三章 无药可救 张灿是千总,五品的武官,东军佥事则是五品的文官。

京营的千总有数十个,已经不值钱了。

佥事才几个。

佥事掌管京营的物资,连总兵都得给面子,何况一个千总,更何况张灿还当众指责别人贪墨,把人往死里得罪了,难怪别人彻底翻脸。

这种事往大了说,张灿不遵守规矩。

官场上贪墨是小事,没有规矩才是大事,而且是要命的问题

自己的面子可能不够用。

王信带着少年兵回到贾府。

少年兵睁大了眼睛,光贾府大门的气派,就把少年给震慑住了。

少年下了马,走路都在颤抖,露出求助的眼神,直勾勾的看着自家都司,头也不回的进了贾府大门,而少年被笑呵呵的门子请到隔壁的门房去歇息。

人总要成长。

见多识广,也就成长了。

再一次来到大厅,果然贾政在家。

随着大观园的建成,各色物件也采买全,贾政已经不去衙门坐班,忙着大观园,还有与宫里头太监联络,确定贵妃省亲的大事。

这是极大的政治举动,代表了某种风向。

也是贾府这一代当家人,把自身的荣耀推到了极致,泡沫刺破的前夕,一团繁荣。

所以这个时期的贾府。

面子的确很大。

一飞冲天的态势,谁也看得见,谁都愿意给面子。

能不能顺利见到贾政,自己也没信心。

恐怕来往的都是各路勋贵。

就连内院的王熙凤这凤辣子,也能一封信就让一名守备乖乖忍下屈辱主动退婚。

换成是贾珍或者贾赦,王信相信,这两人大概是没工夫搭理自己,换成贾政,君子可欺以方,因为他心软,倒是容易说服。

果然。

管家笑着回来,“请信爷稍等片刻,老爷随后就来。”

“麻烦周管家。”

“信爷客气,小的本分罢了。”

“信爷喝茶。”

周瑞退了出去。

过了一会儿,贾政进来,王信起身相迎。

“可是在京营遇到了什么麻烦?”

贾政倒也直接。

开口就问。

连贾政都变成如此,可见贾府最近有多忙,做人要懂事,贾政为人其实不错,能力不行,并不是他的错,态度是没错的。

“并不是因为我。”

王信笑道,把张灿的事情解释了一遍。

贾政迟疑了片刻,然后好奇的问道,“京营那边常打交道的是我兄长贾赦,我也不太好插手,不过我倒是要问一问你。”

“政老爷请问。”

自己去找贾赦,大概是连人也见不到,而且自己也不想和贾赦有太多牵扯。

贾赦这样的人,王信见过许多。

他们的人情,很多人愿意还,不但愿意还,还更愿意保持长久的利益关系,但是自己还不起贾赦这种人的人情,所以才来见贾政,而不是去见贾赦。

所以王信很客气,并不是因为贾府,而是因为贾政。

“值的吗?”

王信愣了愣,瞅了眼贾政。

“此人还是你的对手吧,浪费一个人情,值得吗?”贾政抚了抚胡须,没有看王信。

原来如此。

王信笑道:“小子只是个当兵的,太多的规矩小子也不懂,听大人们的话即可,林公在扬州经常教诲小子,使小子受益匪浅,而小子也知道,哪天如果要用小子,必是诸公动用兵戈之时,小子又非得依靠张灿这样的人才行。”

贾政锁眉片刻,然后松开,好奇问道:“你是不是听说了什么?”

王信这下真不懂了。

见状,贾政也不管王信是真不知道,还是假不知道,淡然道:“浙江局势微妙,有说打了胜仗,有说打了败仗,众说纷纭,朝廷也有人弹劾浙江总兵罗明,这种局势下,我认为你还是老老实实呆在京营的好。”

不应该吧。

如果打了败仗,刘通的士气怎么会没有影响,反而上升了呢,什么环节出了问题?

见王信没说话。

贾政以为王信想要回去东南,不满道:“你忘记你是怎么离开扬州的?如果不是林如海保你,说不定你已人头落地了,何必又去蹚浑水。”

王信叹了口气。

宁为太平犬,莫作乱世人。

自己想要太平,也想要当个太平人,又为了太平,所以才去剿倭。

“你年纪轻轻已是都司,堂堂四品武官,将来有了儿子,哪怕其再无出息,也能是个九品的白名舍人,何况你才多大?”

贾政继续劝道:“未来参将十拿九稳,总兵也未可知,到时就是起居舍人,通事舍人,但凡出息些,子承父业何其容易。”

从四品以上的武官,其子弟可以获得舍人的身份。

分别是九品的白名舍人,八品的起居舍人,七品的通事舍人,六品的中书舍人。

当官的好处,是老百姓体验不到的。

这就是跨越阶层。

除非子弟实在不成器,连自身的优势都保不住。

贾府的彻底衰败是因为造反被抄家,而不是子弟贪图享乐,不思进取。

“回去吧,这件事莫要再过问。”

贾政不愿贪污,也鄙视那佥事,可一个小小的千总大闹提督府,重要的是坏了规矩,这件事不好沾手,还有王信这小子。

他们贾府现在需要保持稳定。

绝对不能掺和东南的漩涡。

王信这小子虽然年轻,性格却稳重,做事有分寸,王信的前途很令人看好,说不定还能当个提督,贾政当做自家子弟,并没有保持外头的距离。

“好吧。”

贾政拒绝了,自己也只能如此。

离开了贾府,叫上松了一口气,从门房里跑出来的少年兵。

“都司,咱们回去吗?”

少年兵问道。

王信牵着缰绳,笑道:“去看一看张灿吧,帮不上什么忙,给他送点吃的也行。”

“哦。”

少年倒没什么感想。

路上。

少年去酒楼买了一只烤鸭,买了一壶酒,用竹篮装着,跟着自家都司去了东军衙门,张灿就是被关在这里,倒也没人阻拦。

张灿一脸的血痂。

关在一间杂房。

“你怎么来了?”

“我来看看你,真想拿面镜子给你,让你瞧瞧你自己多狼狈。”

王信笑着。

一旁的少年兵主动把竹篮里的烤鸭与酒拿出来,见到了吃喝,一动不动的张灿眼睛一亮,爬起来毫不客气,拿起烤鸭就啃,一手举起酒壶,狼吞虎咽。

“慢点,又没人和你抢。”

“你说你,虽然性子直,也不是不懂分寸,为何闹出这么大的乱子来呢。”

王信惋惜道。

“我也没想到,实在是太让人失望了。”

“这个朝廷,真的无药可救了”

张灿一口咽了下去,差点没把自己梗死,然后长叹。

王信无语。

这种话能说?

张灿真敢说。

“不少大户暗通匈奴,使匈奴入寇,杀害边地百姓,匈奴得财,他们得地,上头逼的紧了些,他们又勾连边军出关杀害熟部,以熟部头颅冒充战功。”

“如此一来,皆大欢喜,各自得利,整个边地都在烂,原来的走私违禁之物反而成为小打小闹的常态。”

“我原以为京营还有机会。”

“到底是我想错了。”

“大同镇有大同镇的烂,京营有京营的烂。”

“只可惜。”

“那些平日里满嘴仁义道德之人,高高在上,受我等敬仰,百姓尊敬,却无一人为边地百姓喊冤,都司,你与别人不同,你说说看,这个世道怎么了?”

少年兵默默的拿出杯子,为千总倒酒。

张灿边喝边骂。

少年兵见酒杯空了,第一时间满上,张灿顺势往嘴里一倒,然后放下,两人配合默契的很。

王信吸了吸鼻子。

揉了揉眼睛。

杂房里空气混浊。

天下哪里有不黑的,张灿还是见识少了些。

只是张灿这样下去,容易掉脑袋啊。

脑袋没了可就长不出来了。 第六十四章 命运的抉择 王信见了东军司马戴玮。

戴玮透漏的消息不太好,佥事要杀鸡儆猴,不光要严肃处理张灿,还在联络大同那边,打听张灿是谁的人。

这还得了。

张灿是大同踢出来的,不像自己是地方送上来的。

所以佥事不联系大同还好,大不了开革,要是联络到了大同那边,以张灿在大同的人嫌狗弃,不但没有靠山保他,大概会落井下石。

王信都能猜到大同会如何把以前的锅推到张灿身上。

这就叫不出事还好,出了事立马完蛋。

墙倒众人推。

为了张灿的小命着想,自己只能试一试了。

自己只见过提督一次。

提督之上还有节度使,提督是京营改革后,取代节度使的职位,权力要比节度使小了不少,但那也是顶级的武官职位。

罗明一个浙江总兵,领了抗倭的权,就把东南搅的天翻地覆。

王信并没有信心可以见到提督,更没有把握说服对方。

在偏房等了足足半个时辰。

文书进来。

看到文书脸上的遗憾,王信内心知道不好。

文书笑道:“提督大人今天要见的人太多,抽不出身。”

这就是拒绝了。

王信起身,准备告辞。

那文书拉住王信,笑道:“朱舍人要见你,你跟我来吧。”

“哪位朱舍人?”

王信想不起此人。

不过看见文书脸上的神情,能猜到此人来头不小。

“提督大人的公子,朱胜功,中书舍人,在衙门当差观政,提督的许多事是朱舍人办的。”

文书三言两语说了明白。

果然来头不小。

中书舍人是六品,哪怕是虚职,可人家有个提督父亲,子承父业的的那天,只会比自己的地位高,不会比自己的地位低,更不提其父的人脉。

不知道为何要见自己,王信倒也不是很在乎。

自己在京营没怎么得罪人。

自己也有关系。

所以没必要低声下气。

人不犯我,我不犯人。

七拐八绕,衙门里一处比较幽静的院子,一路上,文书小声提醒,“朱舍人喜欢别人称呼他官职,所以到了后,都司大人也可以称呼他为朱舍人。”

王信点点头。

过了一会,跟着文书领进了屋。

文书与王信的身份不同,属于伺候人的,所以极其恭敬,向着那紫檀嵌玉屏风小声道,“朱舍人,王都司来了。”

王信看了眼屋内。

倒也简洁。

“请坐请坐。”里头走出来一人,估摸三十上下,穿着一身长衫,脸色和气,并无太多的傲气。

“朱舍人。”

王信抱拳行礼。

那人热情的上前,拉着王信坐下,一边命人上茶。

文书离开前,默默打量了眼王信。

这位都司什么来头?

“那张灿与你什么关系?”

朱胜功爽快的问道。

摸不清楚对方的用意,王信不敢胡乱开口,谨慎的说道:“同在右镇练兵,平日里关系不错,得知他得罪了佥事,所以才来说情一二。”

把事情定性在私人上头。

朱胜功毫不犹豫的对里间说道,“去一个人,带张灿过来,告诉祝桢,此事了了。”

里间走出了一个文人,向二人行了行礼,然后离开屋子。

王信目瞪口呆。

这朱胜功葫芦里卖的什么药,有点看不懂啊。

这么大的麻烦,他轻飘飘的解决,等于把人情做实了,自己欠了他一个大人情。

朱胜功没有在乎王信想什么。

大咧咧的说道:“不过你也得好生交代那位张灿,太没有规矩,嘴上没有把门的,不但容易自己掉脑袋,还容易牵扯别人。”

这话没错。

张灿今天走出去,是自己的原因,如果张灿以后犯了大罪,牵连起来,自己也没得跑,多少跟着受点罪。

这就是官场上为什么只愿意锦上添花,不愿意雪中送炭。

因为雪中送炭,容易跟着冻死。

说实话,不是昨天下午张灿的那通话,自己也不会这么出力,没办法,自己就是心善啊,这毛病哪天得改改,明明来京营是躺平的。

“朱舍人的恩情,在下会让张灿千总来亲自道谢。”

王信小心的开口。

“不用。”

“我不见他。”

朱胜功盯着王信,仿佛看美女。

王信警铃大作。

这家伙不会有龙阳之好吧。

那可别怪自己翻脸。

王信脸色沉了下来。

朱胜功不明白王信为何有些不开心,好奇的问道,“我这几天听到了一些消息,还有关于王都司的丰功伟绩,以一千五百人全灭两千倭寇,自身只亡三人,今日请教,这件事竟然是真的?”

“难道是假的?”

王信松了一口气,没有麻烦最好,自己不怕麻烦,可也讨厌麻烦,原来是因为自己剿倭的事情,于是开口反问。

朱胜功追问,“真不是谎报?”

捷报谁都有。

败仗都能写成捷报。

比如匈奴入寇,等匈奴劫掠完了退出关外,官员们就能写出捷报,说自己守城有功,将领也写捷报,说自己杀退了倭寇。

至于朝廷信不信?

那就要看各自的本事了。

所以到底属于好事坏事,也不过是上头的一句话而已。

朱胜功知道王信。

二十出头,很年轻,关系很深,胆子极大。

杀敌两千,自身才死了三个兵。

捷报敢写成这样,说明这小子不懂事。

浮躁。

朱胜功最初是这么想的。

“军报所言非虚,应天府亦曾派人查验首级,确有两千倭寇之首。”王信老老实实解释,反正就是那样。

朱胜功笑道。

“我前些日子与人吃酒,酒席间听贾琏谈及王都司,初时尚以为乃夸大之词,未想冯紫英也证明是真的,所以才一直好奇,想要见你,今日碰巧得知你来衙门,所以才请了你一见。”

明白了。

原来如此。

“倭寇虽然凶狠,实则底子很薄,如果不是东南承平日久,各地没有修建城墙,并没有倭寇逞凶的机会。”王信没有贪功。

朱胜功见到王信如此做派,内心反倒更信三分。

“今日见了王都司,果然名不虚传。”

“不敢当。”

又一会。

离去的那人回来,向王信笑了笑,又告诉朱胜功,“张灿来了,要不要让他进来?”

朱胜功问也不问王信,摇头道:“我不见他。”

又向王信说道,“今天没准备,三天后吧,我请上贾宝玉,贾琏他们作陪,专请王都司吃酒,好好聊一聊。”

“在下从命。”

王信没有拒绝。

知道朱胜功还有事,又关心张灿,所以起身告辞。

等王信走后。

那人坐下来,“此人也没三头六臂啊,实在看不出此人就是扬州传言大名鼎鼎的王将军。”

“真人不露相。”

“此人进屋气度不凡,不卑不亢,如不是自信非常,岂能有此做派,我观倒是名副其实,正因为他内心强大,所以不以外物所动。”

那人没料到朱胜功会有这么高的评价。

自家少爷虽然做事不耐烦,其实见识不浅,他如此说,倒也很有可能。

那人感叹,“东南必要出事,既如此,不定用到此人,提前收拢一二,也算个准备吧,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朱胜功冷哼两声。

“不如此,那帮勋贵子弟能找到我头上。”

“他们的消息最灵。”

“只可惜了忠良。”

朱胜功面露惋惜。

“说起忠良,那张灿倒算一个。”那人笑道。

“他算个什么忠良。”

朱胜功一脸鄙视。

那人却没有奇怪,自己少爷整日嘴中看不起勋贵子弟,实则恨不得自己也是,反倒是平日里悲天尤人,却又极最不耐烦黔首,那王信得亏姓王。

如今太上皇重新扶持勋贵,武将们都有机会,就看谁能抓得住。

那罗明倒也是可惜。

何必呢。

大好前程耽误不提,还会送了自个的性命。

朝廷终归是太上皇说的算。

最令人佩服的还得是首辅周道丰,君臣之谊数十年,翻手为云覆手为雨,那人眼睛贼亮。

但是想起京营的情况。

那人皱起眉头,一脸的担忧,“东南抗倭多年,损兵折将不在少数,东翁要是去东南,恐怕凶险不少啊。”

“谁去,谁不去,还不是上面的安排,只能靠命啊,走一步看一步吧。”

“走得好,封妻荫子,就怕走得不好,万劫不复。”

“家父也是如此忧虑,所以忙着挑选军中人才,加强本部操练。”朱胜功摇头道,早点听自己的,多拢些亲信手下,何至于临渴掘井。 第六十五章 取剑 朱漆剥落的衙门口,连石狮子也瘸了一条腿。

张灿一身肮脏,王信让少年亲兵去借了一身衣裳回来,张灿一把推开,失魂落魄,瘸着腿一拐一拐的走,少年兵无辜的望向自家都司,王信长叹一声才跟了上去。

张灿是有傲气的。

有些人的眼里,这种人不懂事,行为很可笑,甚至会认为幼稚。

无论外人的评价如何,张灿这样的人,因为自身的傲气,所以不愿意随大流,显得特立独行,仿佛无法适应社会,王信理解张灿的失落。

“兄弟,回去睡一觉,太阳还是东边升起,没什么大不了的。”

安慰人的话,总不是这几句。

最后还是要看自己。

王信希望张灿能自己走出来。

张灿停下脚步,露出比哭还难看的笑容,“我犯了什么错?说关就关,说放就放,我是朝廷的千总,不是谁家的奴才。”

“你没错,世道就是如此罢了。”

较真就没办法活了。

“还是收敛些吧。”王信拍了拍张灿的肩膀。

张灿惨笑几声。

甩开王信的手,冷冷道:“原来你也瞧不起我。”

少年兵见张灿给自家都司甩脸色,眼睛瞪圆起来,跟着史老头,少年学了一肚子脏话,骂一天不带重样的,正要开口大骂,被自家都司一巴掌拍回了肚子。

少年委屈的看向自家都司。

王信没理会少年,而是认真看向张灿说道:“并不是看不起你,而是因为天下清醒人太多,反倒是张兄这样的人物太难能可贵,所以才珍惜,希望张兄能存身。”

王信一向是笑呵呵的。

每次见到王信,他都仿佛什么事也不在意。

偏偏他什么事都办得好。

张灿内心原有些嫉妒,可王信向来大度,所以张灿很惭愧,没想到王信对自己的评价会这么高,从来没有被如此尊重过,张灿鼻子一酸,连忙转过头就走。

“别跟着我,让我一个人回去吧,反正我丢人已经丢习惯了,以前在大同,还被绑起来当着全军的面吊着打,挨顿打关几天,算什么丢人的。”

张灿的背影略显没落。

王信的嘴角动了动,可也实在无法劝起。

少年兵站在王信身后突然开口,“阿爷说,张灿千总这样的人最是无用了,让我一定不要学张灿千总,要学就学都司。”

胆子越来越大。

不像最初的拘束,什么话都敢向自家都司说。

阿爷虽好,可是都司每次说话都好有道理,比阿爷的话更动听。

“哎哟。”

少年捂着脑袋,委屈的看向自家都司。

“小小年纪,岂能胡言乱语。”

张灿这样的人。

太平时期的确最是无用。

只有消耗没有产出。

犹如东南,百姓们逐渐富裕,不愿意吃苦修城,官员们也乐的省下大笔费用,所以等富裕了,吸引来了豺狼,当倭寇来了,没有城墙保护的百姓这才慌了,开始痛骂内城里的官员们。

不是没有聪明的官员,也不是没有看出危机的聪明人。

可是大势所趋。

无人能挡。

就像明明是太平时节,贸易兴盛,全天下唯一一天吃三顿饭的地区,偏偏又是这里的土地兼并越演越烈,因为百姓们自发的要把自家土地挂在大户们的名下,大户与百姓们联手对抗朝廷的税收。

那么谁才是正确的呢?

利益面前。

谈何对错。

自己就是因为见得太多,从而太过考虑得失,所以许多事情,自己不愿意去争。

能力越大,危害越大。

如果因为不满就霍乱天下?

这是自己最鄙视的人。

如果为了自己的利益,做出自己以往最鄙视的行为,那自己算什么?

讨厌贪官。

原来是因为讨厌的是自己不是贪官么?

“史平。”

王信不再看张灿,转过身,认真的盯着少年。

少年被自己都司严肃的神情吓了一跳,怯弱道,“都司,我说错话啦?”

“你没错。”

少年又瘦又矮,个头才到王信的胸前,王信伸出双手,重重的握住少年的肩膀,郑重的说道:“你一定要记得,做人要有底线,一定不能忘记,无论未来如何,也不得做出祸害百姓的事情,否则我就白带你了。”

少年犹豫了起来。

老头经常带着他去偷东西,光农户家的鸡就偷了好几只,被人家追着打。

少年也不敢拒绝,只能重重的点了点脑袋。

“好的,都司。”

王信笑了。

如果能培养出一个又一个的好兵,自己才能安心。

王信没有回去军营。

王信从来没有小瞧过任何人。

犹如陆仲恒随意说出的一句话,王信至今记忆深刻,贼是小人,智过君子,告诉人们,想要打败小人,一定要比小人更聪明。

所以自己一向低调。

但自己不傻。

贾政说的话,还有提督家公子突然传达的善意,都说明自己变得重要了起来。

什么情况下。

自己一个当兵的,变得重要了起来呢。

王信叹了口气。

......

军种二:浙江兵

军种特性:未生成

军队士气:+11

军队状态:面无表情。

......

看到信息框的变化,王信明白了贾政的担忧。

到了贾府。

“信爷。”

“您回来了?”

后门。

门子们招呼道。

王信笑着指了指自己的亲卫,“请你们麻烦周瑞管家,给他安排一个住处。”

众人一口答应,热情的拉住少年。

少年再一次无助的望着自家都司离去的背影。

凸碧山庄还是那么幽静,景色依然优美。

王信信步于此。

屋内。

晴雯惊喜,又埋怨道,“爷,你这是当做客栈了,要么几日不回,要么突然就回来了。”

“辛苦了。”

王信笑道。

晴雯不好意思起来,“我又没什么辛苦,就是有些无聊罢了,我还去过前面去玩。”说着,晴雯声音越小,生怕王信怪罪。

“你自己注意好分寸,别惹人家嫌就好。”

晴雯的心思很好猜。

听到后,晴雯松了口气,越发的欣喜,想起了什么,说道:“林姑娘还问起过你,我说信爷不在庄上,林姑娘还有些失望。”

“倒是忽略了她。”

王信叮嘱了一声,“你帮忙多看看,我算是她的长辈,其父林公嘱托我照顾她,林公对我有大恩,总要尽责才不负别人。”

晴雯这才明白,笑开了眼。

王信让晴雯整理了自己的衣裳,自己取出磨刀石,就着一盆清水,在池边磨剑。 第六十六章 天下如棋 贾政的言语,不希望自己回东南。

提督家公子对自己的示好,必然是看重自己的剑,那么大概率是希望自己回东南。

浙江兵士气大跌。

说明东南局势不好,倭寇卷土重来,遭遇了大麻烦。

不过有件事想不通。

东南与京城相隔千里,贾政是怎么提前得知抗倭局势不利的消息呢,甚至提督家公子也能知道,说明朝廷有人要东南出事。

这个人的能量很大。

大到所有人都认为一定会出事。

荒唐吗?

一点也不荒唐。

利益的面前,没有荒唐。

如果。

自己面临回不回东南的选择,自己该怎么办。

“嗞嗞嗞。”

“哗啦。”

用水浇了磨刀石,王信在月色下,就着月光,看着锋刃处的磨痕,然后继续磨,掌握好力度,每一寸都要磨的平整。

面临人生的一个重大抉择。

必须要充分的思考。

更不能在激动之中做出决定。

磨刀。

是很好的一个习惯。

磨刀石与铁剑的对抗,犹如人这一生,会经历许多事,经历的事情多了,承受的苦难中,人也就长大了。

所以贾宝玉永远无法长大。

因为勋贵子弟太安逸,缺乏长大的环境。

在痛苦中。

人们会学会如何对抗痛苦。

比如自己。

自己学会了控制自己的欲望。

无欲则刚。

以及。

真诚待人。

所以士兵们相信自己。

因为士兵们知道,自己不会欺骗他们。

张灿说自己经常被人笑话。

自己又何尝不是。

不过自己要幸运许多,起码,自己的坚持,能获得许多人的尊重,甚至还有敬佩,而张灿更为可怜些。

张灿就像年轻时候的自己。

所以自己不忍心。

贾府越发富贵。

希望稳。

东南是深不见底的漩涡,太多人被碾碎的尸骨无存。

别说百姓。

这些年来,战死的军官都有上千了,死伤的大户也不乏少数,已经不再是简单的兵祸,越演越烈,越来越残酷,贾府不敢沾染,王子腾不也是躲去了九边。

所以,自己靠着贾府,岸上观火,还能借机获得更多的好处。

死的人越多,空出的位置越多。

又有贾府的人为自己扬名,自己升官不就是更快了么。

“封侯非我意,但愿海波平。”

有的人看来。

这只是戚继光扬名做的诗罢了。

王信觉得自己能理解戚继光。

忍辱负重也好,明知道不可为,也要为了正义而选择出声,哪怕知道自己会落得不好的结局。

明知不可为而为之,知其不可奈何而安之若命。

国家太平时。

修心养性,存身于尘。

国家民族危难之际。

唯死而已。

明知道什么是对的,却不去那么做,其实又有什么不同呢。

再次看了眼面板。

王信终于洗干净了剑。

自己是当兵的。

当兵的使命很简单。

保家卫国。

一声令下,哪里有敌人,士兵就应该奔赴过去,杀敌报国。

无分时代。

无分国情。

无分好赖。

“外挂剑。”

“挽花。”

“弓步刺剑。”

“唰唰唰。”

月光之下,剑影似舞。

自己留下了火种,留下了鸳鸯阵,什么底子都打好了,还见过了罗明,所以自己并无羞愧,只是万万没想到,这样也能局势变化。

到底是谁在出手。

霍乱天下!

......

“十月之际,倭寇大肆侵犯,船只连绵千百艘,自台州至淮北的滨海数千里地界同时告警。”

“最终,台州不幸沦陷。”

“倭寇焚毁官民房屋数十上百片区域,官仓与民宅皆被焚劫殆尽。他们驱赶掠夺青壮年,挖掘坟墓,将婴儿捆绑在竹竿上,浇以沸水,听着他们的哭嚎,竟拍手取乐。捕获孕妇后,更是以猜测胎儿性别为乐,剖开孕妇腹部验证猜测,并以此为胜负饮酒作乐。其荒淫无度、秽恶之行,实有难以言喻者……”

“臣在此弹劾浙江总兵罗明,其在危难之际临阵脱逃,失职渎职,罪大恶极,万死难辞其咎。即便千刀万剐,也难以平息民愤。望朝廷诸公明察秋毫,台州刺史劾贾府姚国普含泪泣血上疏。”

一封带血的奏疏,经由精疲力尽的信兵送入京。

震惊了朝堂。

以前不是没有过城池失陷,倭寇也不是没有屠过城,可成片地区的沦陷,被倭寇所占据,却是未有之事。

不过也仅限于朝堂。

朝廷军队失利的消息要瞒住。

就算民间有非议,也是捕风捉影,事关朝廷脸面,连太上皇也惊动了。

太上皇不见人影。

皇帝束手立在台下,身边跪着刘儒等内阁大臣,而内阁首辅周道丰竟然不在,因为浙江军事不利,首辅亲自去检阅京营。

隔着帘子。

太上皇仿佛是躺着说话。

“浙江总兵罗明是皇帝你的举荐,如今浙江急报,说明你识人不明,朕如何放心把江山交予给你,你又如何能肩负起祖宗社稷。”

皇帝满头大汗,吓得跪在地上。

磕头说道,“悔不听皇父的话,以至于今日之灾,儿臣已经命人去呵斥罗明,命其速速剿灭台州倭寇,万不敢扰了皇父的清修。”

“叮。”

帘后的钹声打断了皇帝的话。

人们看不到太上皇的脸色,大殿内异常的安静,谁都不敢发出声音,连呼吸都要控制。

戴权看到太上皇嘴角露出鄙视的笑容。

低下头。

知道皇帝又错了。

“但愿如此吧。”

太上皇轻轻的说了一句,把此事竟然放了过去,听从了皇帝的做法,也就是没有责罚罗明,不光皇帝意外,连刘儒也忍不住抬起头。

虽然什么也看不到。

“你们回去吧,朕不希望再听到倭乱的消息。”

“儿臣遵旨。”

“臣领旨。”

众人纷纷起身告退。

谁的脸上也不轻松,各个眉头缩成一团,神色凝重忧郁。

皇帝回去文华殿。

只留下刘儒。

没有旁人,皇帝不再伪装,愤怒的看向刘儒。

刘儒倒是坦然,直言道,“臣错了,臣没料到周道丰如此果断,下手如此狠辣,全然不顾天下苍生,臣错在不够他狠辣。”

皇帝恢复了冷静。

喃喃道,“又是周道丰。”

多少年来,每次都是他坏了自己的大事,恨不得生吃他的肉啊。

“从时间上推算,说明罗明起复的那天,周道丰就已经计划好了一切,臣知道周道丰不会放过罗明,臣只是没想到,周道丰越来越不顾朝廷社稷。”

刘儒露出难看的笑容。

怎么样也得先让罗明把倭寇给剿了,周道丰再出手搞死他不是么。

这一次。

自己又输了。

棋差一着。

刘儒惋惜了一声,“周道丰如此不顾大局,可以看出,他没招了。”

皇上面色舒缓,刘儒此言有道理。 第六十七章 令人服气 凸碧山庄很大,没几日的功夫,添设了诸多家具古玩,更显富贵。

周瑞安排了史平的住处,然后赶来嘉荫堂,见到了王信,先说了对史平的安置。

与府里的小厮们一起吃住。

贾府的吃住在外头都是吸引人的,哪怕是伺候人的活,也多少人抢着进,一般人想进来还没有门路,虽然不公平,把人分了三六等,可也是避免不了。

能绝对避免的,王信没见过。

所以有些事只能睁只眼闭只眼,就算不是贾府,换个次一等的王家马家马斯家也一样如此,不同的是对人命的重视程度,因此王信对贾政的感觉还不错。

得知儿子的原因,死了一个丫鬟,当即要打死儿子,哪怕还有别的原因,说明贾政心中有大是大非。

反而是很多人的心中。

一个丫鬟死了也就死了,可惜归可惜,反而是贾宝玉得罪了忠顺亲王事大。

人心中的封建是一座大山,无论什么时代,最终看得还是个人本性。

犹如贾政。

自己的儿子不懂分寸,得罪了忠顺亲王,那就狠狠的骂一顿罢了,可决不能做坏事,敢做了坏事,害了人命,那就要偿命的。

犹如贾赦。

为了一件自己喜欢的玩物罢了,灭人家的满门都不在话下。

好人坏人并不分时代。

本性如此。

明白这些道理,就能明白史平与小厮们同吃住,并不是贾府冷落,反而是优待,所以王信并无意见。

周瑞说完了王信交代的事,见信爷并无不满,然后才说起自己的事。

笑道,“老爷请人从江南采购了许多古玩字画,各处都在添置,老爷不知道信爷的喜好,所以留下了许多,等着信爷去看,信爷喜欢哪些,小人回头带人来安置”

“我见庄上其余各处已经很好,至于嘉荫堂嘛,也已经够了。”

王信拒绝了,然后问道:“政老爷今日在府上吗?”

信爷同不同意,贾府该有的礼数不能少,周瑞没有意外信爷的答复,笑着说道:“不光老爷在,大老爷和隔壁珍大爷也在。”

贾珍和贾赦多少能一起玩一通,贾政是正人君子,三个人玩不到一起去,除非必要的情况,三人很少约在一起。

自己留在贾府,就是为了通消息。

“今天有什么事?”

“宫里头派来人商量,贵妃娘娘省亲之事。”

周瑞语气恭敬,却隐藏着得意。

哪怕没有在朝堂,王信也能感受到朝堂上压抑的气氛,如此时刻,任何事都不会是普通的小事,宫里头来人,何尝不是在拉拢贾府。

越是这种紧张的时局,越是不容马虎。

贾政是正人君子,做事端正,不会留下把柄,奈何府上的两个猪队友,虽然最后还是官复原职,抄家全部返还,多少也是受到了影响。

想要做事,就要做人。

想要做人,一定要看清楚路。

“我这几日会呆在庄上,如果政老爷问起,周管家可以告诉政老爷。”

王信交代了一声。

见到信爷没有别的吩咐,周瑞然后离去。

大观园已经没有以前连人影都见不到一个,反而有些瘆得慌的景象,各处添置了丫鬟婆子,竹林花园兽珍都有了专人的看护。

五间大厨房变成了专门为大观园做饭的地方,原来的梨香院,还有后院由另外的厨房供应。

晴雯一身红衣绿绸小袄亭亭玉立,格外的显眼。

几名婆子提着食盒,里头是晴雯专门安排,从大厨房里出来还是热腾腾的,几个婆子脸上也多了些笑容,晴雯丫头还是能听爷儿的话。

“信爷又年轻,身体也好,多少女人的福气。”

“有几个能如此待人温和,哪怕跟着信爷讨饭,一辈子也比别的女人强。”

一路上。

几个婆子说话没有个把门,听得晴雯气鼓鼓瞪了一眼。

“姑娘,你别嫌我们几个婆子嘴碎,姑娘长得标致,哪个男人看了不动心,姑娘越是要抓住机会,这么好的男人,岂能轻易放过。”

有个婆子苦口婆心的说道。

“关乎一辈子的幸福,老太太给你安排伺候信爷,不就是想要成全你,男人开窍的晚,有些事啊,咱们女人得主动些。”

“好了,别说了。”

晴雯耳朵根子都红透了,生起了气来。

见小姑娘皮薄,几名婆子才好笑的住了嘴,内心隐隐得意,压了姑娘的气势一头,也是为了她好。

小姑娘什么都好,就是不懂男人的好。

那信爷身材高大,长得也是一表人才,又不是银样镴枪头,经常看见信爷练剑,练起来半个时辰不带喘的,她们几个婆子私下没少八卦。

上午的餐食,依然是王信的要求。

四菜一汤。

一盘豆角,一盘青菜,一盘酱肉,一盘清蒸鱼,一大碗蛋汤,一桶米饭,另有一碟酱瓜,一碟酸萝卜,本来还有酒水,王信不让送酒。

晴雯摆好,王信自己动手添饭。

几个婆子有她们吃饭的地方,她们是贾府的人,与晴雯不同,晴雯是贾府送给自己的。

晴雯已经习惯,规规矩矩坐下吃饭。

贾府虽然富贵,却依然保持着每日两餐的自古习俗,好一点的是下午会添些点心,唯一不同的是江南,江南的百姓,一天竟然吃三顿饭。

王信最初也只认为是环境的差异。

后来。

王信不这么认为了。

万事万物都没有绝对的,任何事都有双面性,喜欢事物好的一面,必然伴随着不好的一面。

犹如新学。

新学为何诞生在江南呢。

诚如不能只在它好的时候才爱它。

那不叫爱。

“晴雯。”

王信问道,“如果我离开贾府,回去江南,你是愿意留在贾府,还是愿意跟我去江南?”

晴雯愣住了。

她还没想过这个问题。

王信仔细说道:“这件事,你不要急,好好想清楚,我身上的钱财都在柜子里,平日你收着,我的情况你大概也了解,如果愿意去江南,我会安顿你先住在林府,如果想留在贾府,我也会好生安排,一定不会影响到你。”

东南局势,朝廷的决议。

王信并不清楚。

不过万事提前准备,才能事到临头不会狼狈。

贾府的用意,自己看得清楚,可自己又不是色中饿鬼,见到女性就扑上去,没这种爱好,除非是两情相悦,如今的环境,不提自己,只论晴雯。

她有的选吗?

所以自己要给她选择。

自己不辜负别人,别人才能不辜负自己。

自己又不怕遇到坏人,没有人能在自己的面前口是心非。

所以自己更应该先把事情做好。

想要别人服气自己。

先想想凭什么。

凭的就是令对方心服口服,样样俱服。 第六十八章 唯一的林如海 大观园修建时有各色的工匠,所以府里的姑娘丫鬟都不来,如今的大观园已经完工,各处的人也添置,外人也都没了。

贾母和一并媳妇姑娘丫鬟婆子高兴的来逛大观园。

晴雯在一处亭子里发呆。

听到远处的动静吓了一跳,连忙躲了起来,看到人群里的林黛玉,等人群走好,晴雯恍然大悟,自己可以问问林姑娘呀。

贾母只逛了一半就累了,众人连忙作罢。

林黛玉怔怔的留在原地。

“林妹妹,你还舍不得走?”贾宝玉笑呵呵的围上来,哄着道:“不然我们留下来逛。”

林黛玉犹豫了起来。

贾宝玉心思都在林黛玉身上,怎么猜不到呢,兴奋起来,“我去给老祖宗说,老祖宗一定答应。”

贾母最疼贾宝玉,林黛玉松了口气。

倒不是为了别的,那人以前脾气可坏了,这贾府规矩大,也不知道他有没有收敛些,万一得罪了人还不自知,被人害了还不知道呢。

听说他住在凸碧山庄,也不知道在何处,如果一直走,总能走到凸碧山庄吧。

薛宝钗捏着扇子。

刚才贾宝玉从她身旁跑过去,留在林黛玉身边,虽然只依稀听到贾宝玉说什么,薛宝钗却猜到了。

想起了什么,笑道:“你光想着和林妹妹玩,却不体谅她体弱,难道林妹妹不累么,你要是真为她好,应劝她回去才是正经道理。”

贾宝玉一听这话,当即一拍脑门。

“哎呀,我真该打,林妹妹,下次我再带你来玩吧。”

一脸的关心。

林黛玉咬着下唇,两弯似蹙非蹙罥烟眉,一双似喜非喜含情目,我见犹怜,那边的薛宝钗脸颊光滑,眼如水杏,唇不点而红,眉不画而翠,容貌美丽端方,令人一见难忘。

“多谢宝姐姐。”

“林妹妹客气了。”

“你们倒是越发生分,好笑的很。”

贾宝玉笑道。

邢夫人、王夫人、薛姨妈、王熙凤等紧跟着贾母,然后是身边的大丫鬟们。李纨带着三位小姐,还有她们的一等丫鬟,以及奶婆子们,又是一大帮子人。

见人们走远了,几个婆子留下来等她们,薛宝钗留下个笑容,纤纤素手捏着扇子,缓缓转身离去。

林黛玉也不理贾宝玉,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跟着离开。

留下贾宝玉傻了眼。

“林妹妹又生气了。”贾宝玉想了半天也没明白,自己哪里惹林妹妹不开心。

却说林黛玉回去后。

回到自己的屋里,气鼓鼓的躺在榻上,扔出丝巾盖住脸,金针倒拈,绣屏斜倚,却有一副小女儿慵懒之美,紫鹃问道,“姑娘怎么又生气了?”

雪雁摇着头,“我不知道。”

“你跟着姑娘去园子里逛,姑娘怎么生气的你不知道?”

紫鹃笑骂道。

雪雁小声道:“姑娘不开心又不是一日两日,怎么怪的了我。”

“你就知道吃。”

紫鹃无语。

雪雁从小没心没肺,这些年光长了年龄,依然没有什么心思,虽然不懂操心,倒也是福气。

“你们进了园子,有没有去凸碧山庄?”

“没有。”

雪雁又摇头道:“老祖宗逛累了,只走了一半,我们又回来了。”

紫鹃隐隐明白。

坐回林黛玉身边,小声道:“信爷何等人物,小姐何必担心他,先顾好自己吧。”

林黛玉拉下丝巾,露出不施粉黛,而颜色如朝霞映雪之姿,轻启贝齿,怨道:“你又不是不知,在扬州时,父亲就经常为他头疼。”

想起了在扬州的时候,林黛玉气就上来了。

坐了起来,前倾靠近紫鹃,轻声道:“父亲不让他做什么,他偏要去做,父亲也拿他没办法,尽给他收拾收尾,最后事情闹大了,父亲也兜不住,这才送他来京城,我呀,就怕这京城,可没人能帮他了。”

“信爷自己难道不知道。”

紫鹃笑道。

林黛玉叹了一声。

“他那样聪明的人,怎么会不知道呢,我是担心他太聪明,明知道有些事不能做,他也偏要去做,京城规矩大,贾府如此门楣也不敢出错半步,何况是他呢。”

紫鹃知道自家姑娘聪明。

许多事自家姑娘也看得懂,不过懒得去争罢了。

想起王信,紫鹃也忍不住担忧起来。

“林妹妹。”

未见人,先闻其声。

“烦死了。”

听到外头的声音,林黛玉眼神烦闷,嘟着嘴又躺下去,重新拉回丝巾遮住脸。

紫鹃连忙起身到门前,挡住贾宝玉。

“二爷,我家姑娘已经睡了。”

“刚才还好好的,怎么又睡了?”贾宝玉担忧道:“林妹妹终日白天睡,晚上又无眠,可别睡出病来,快点让我进去,叫林妹妹起来玩会。”

紫鹃无语。

......

这几日贾府往来的人太多。

不光有宫里的人,郡王府的人也来了,各家勋贵更不提,其中的交易,王信不知道,也一直在等,同样也在避风头。

终于。

有人来请王信。

王信跟着府里的管事到了一处偏厅,是贾赦的外书房。

“大老爷与二老爷一会就过来,请信爷稍等片刻。”

管家交待了一声。

再命人送上茶水,然后径直离开,气派不小,很有种宰相门前七品官的态势。

王信没有在意。

原以为是见贾政,没想到贾赦也会来,还派了他的管家单大良去请自己,看来今日是以贾赦为主,贾政为辅,事情比自己想象的要麻烦。

贾府是大周四王八公的开国勋贵,并且一门两国公,勋贵中的旗帜代表,哪怕几代人下来,贾府这一代失去了实权,目前依然消息通透,人情往来关系庞大,不是旁人可比。

知己知彼百战百胜。

同样的道理。

了解清楚局势,看准了道路,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别人抗倭连命都丢了。

自己抗倭还能升官,除了林如海的关照,还有自己够明白人心险恶,还知道需要拉拢更多的人,其实,能获得林如海的关照,又何尝不是自己的选择呢。

背靠大树好乘凉。

到了京城,贾府算是一颗大树,当然,对象得是贾政,自己看得起他才与他合作。

但如果是贾赦。

王信喝了一口茶。

选择盟友可以能力差点,但是一定要态度端正,否则不如远离,倒是个麻烦。 第六十九章 贾赦 贾赦的宅子在贾府正院,而贾政的宅子在贾府后院,且贾赦的宅子,光从外书房的规模上而言,远远超过贾政的书院。

雕花木椅还铺着柔软的锦缎坐垫,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

王信不懂书画,也能感到几幅画的不俗。

因为肯定很值钱。

过了大概一二刻钟的时间,外头传来了几个人的脚步声,应该是贾赦来了,王信起身相迎。

只见先进来一人大概五十几的模样,头戴方帽,一身锦袍,进来后观了王信一眼,露出不可轻易察觉的笑容,径直走向主座。

随后是贾政,贾政笑道,“请坐下吧,也没有外人在,不必拘礼。”

管家单大良紧跟着进来,身后的下人端着茶盘,给贾赦摆放了茶水,也给王信换了新茶。

贾赦坦然的打量王信。

贾赦虽然没有实职,但袭一等将军爵,重要的是贾赦手中蕴含的政治力量。

自己只是一个普通的武官。

而贾赦代表一方势力。

这就是两者之间的区别。

所以王信也在观察贾赦,到底适不适合做盟友。

贾赦喝了一口茶,方开口道:“林如海送你来京城,且为你安排好前程,倒是一片苦心,二弟也夸赞你性格沉稳,既如此,老夫也不多言,只嘱咐你好生呆在贾府。”

贾赦也不等别人说话,自顾自慢条斯理的说道:“外头的事很乱,又容易惹一身骚,你这几日在府上,不知你是故意还是无心,总之做的不错。”

一个无权无势的穷小子,除了姓王之外一无是处。

靠着贾府的路子,年纪轻轻已经是四品武官,贾府为他排忧解难,让他安生呆着,混够了资历,然后继续升官,到地方坐镇一方。

天大的恩情。

贾赦直来直去,并无半点掩饰。

仿佛只为吩咐事,说完了要说的,贾赦这又笑道:“平安州也来了人在等,府里最近实在是抽不开身,既不是外人,没别的事,就这样吧。”

说完起身离开。

不给王信拒绝的机会,也没打算听王信的想法。

贾政留下,笑着解释:“你之前不是要保一个大同的武官么,倒也是牵扯上了。”

这好大的架子。

把自己当他的手下了,不过这些先无所谓,贾政刚说的话是怎么回事?

王信露出好奇的目光。

贾政感慨道:“贾府树大招风格,一举一动都容易引起波动,那大同的节度使,本与我们贾府有些过节,你保那大同的武官,大同的节度使知道后,多半会以为与贾府有关,所以兄长去信平安州解释一二,免得生出误会,引起新的波折。”

懂了。

以前光听鸡蛋不放在一个篮子里。

今日才算是清晰得见。

三个当家人。

三个派系。

贾珍维持勋贵这条老关系,贾赦维持军方的实权,贾政则从文,走上新起的道路。

别看招数老套。

管用啊。

阳谋无解。

无论谁赢,贾府都能保存。

最后。

贾府也的确保存下了。

反倒是贾雨村这些孤家寡人起来的官员,就算官位再高,一个人倒下也就倒下,不像贾府,哪怕贾珍贾赦都倒了,只要贾政还站着,依然能维持。

普通人怎么与权贵去斗啊。

贾雨村这样的人,无论品性好坏,只看才能,已经算是普通人中的佼佼者,千军万马独木桥闯出来的人物,还有贵人扶持,至少十年的大运,结果也是输的一干二净。

反倒是贾府。

绝大多数人哪里有什么能力,只会吃喝黄赌,贪婪享受。

结果呢,却在“浩劫”之中渡过去了。

勋贵与普通人之间,明面上的差距已经有天壤之别,更不提这一道无形的门槛。

难怪人人都要往上爬啊。

不爬。

那就是鱼肉。

犹如当下东南的百姓们,他们经历的痛苦,也不过是棋盘上的筹码。

而身为一等勋贵子弟的贾赦高高在上,习惯了趾高气昂的做派。

可惜。

自己当然不会听贾赦的。

他以为他是林如海么,自己听林如海的话,也是有原由的。

王信问道:“京营提督的公子无缘无故的要拉拢我,小子不敢放松,因此躲在府上,想要搞清楚原因,也想看清楚局面。”

贾政察觉到了王信话里头的意思。

他并不拒绝别人的拉拢。

贾政皱起眉头。

偏厅的气氛悄然凝重,门口伺候的单大良与几名下人,忍不住悄悄瞄了眼里头,脸上满是不可思议。

最近贾府多风光。

宫里头的赏赐不断,来道喜的人络绎不绝,连他们下人也脸上荣光,走出去外头有面。

里头发生了什么?

那王信不过是个四品的武官吧,而且还寄居他们贾府里头,不应该客客气气的么。

换成其他人,可能会不好意思。

自己住在贾府,吃喝也都是贾府提供。

不过自己不这么想。

自己一开始可没想住在贾府。

当初要是开口拒绝了贾府的挽留,又是得罪了贾府。

总不能左也不是,右也不是吧。

而且就算要感谢,自己也是感谢林如海,至于贾府,合得来就谈,合不来就分,多简单的事,谁也不欠谁。

念头通透,所以王信并不在乎,也不尴尬。

自己不尴尬。

尴尬的就是别人。

凸碧山庄再好,风光再美,多少人求之不及,梦寐以求,哭也要留下来哭,奈何自己不在乎。

眼前的是君子贾政。

自己不尴尬,尴尬的是他,所以王信厚着脸皮问道,“小子冒然请问,东南是不是出事了?”

贾府在消息的灵通上,的的确确是王信想要的。

贾政有些困惑。

怀疑是自己错了,内心羞愧。

闻言后,倒也没拒绝,如实说道:“东南的确出了大事,以至于浙江总兵被人弹劾,皇上在太上皇面前保下了罗明,可为了平息太上皇的愤怒,皇上催促浙江总兵尽快平息倭寇。”

这就更好奇了,王信问道:“浙江总兵是老将,又得到了皇帝的支持,难道还被倭寇难住?”

“打仗打的是钱粮啊。”

贾政叹了口气。

贾政还能有这高的认识?

王信有些意外。

“京营这些年来一直变化无常,整编的事喊了多年,兵部也多年来克扣军饷物资,唯独锦衣卫加强了扩充,所以明白了吧?”

贾政反问道。

王信懂了。

贪污是一回事,加上兵部的刁难,京营的处境才更难。

“所以戎政尚书是皇帝那边的人?”

王信一针见血的指出。

贾政露出赞叹的眼神,此子年纪轻轻,却见识非凡啊,如此高的见识,也不知道如何来的,难道从娘胎里带出来的?

起了爱才之心。

贾政劝道:“你如此聪明,不应该在同样的地方栽两次跟头。”

“小子领情。”

王信没有隐瞒,如实告知,“不过小子还是想多看看。”

贾政一脸纠结。

大哥专门来见王信,就是为了告诉王信要怎么做,什么事都不要做,而看样子,王信并不愿意听大哥的,以大哥的脾气,必然暴怒。

终归还是年轻人。

不知天高地厚,仗着自己能打仗,有些不服气啊。

天下能打仗的将领何其多。

那罗明年轻的时候,在边地不也是天下瞩目的名将,比现在的王信还要意气奋发,当初进京闹得声势更不是旁人可比。

可惜了。

京营多少边军上来的精锐将领,最后不都是被磨得没有了脾气。 第七十章 抉择 虽然只有简短的接触,却已经看清楚了贾赦,最传统封建类的代表性格。

自己老远就能闻到那股味。

这种人当老板,员工但凡朋友圈发点家庭和睦的生活图案,老板看到后就觉得自己吃亏了,是不是自己定的工资太高,而不是看员工给自己创造了多大的价值,生怕员工过上幸福的日子。

在他们的眼里,穷人是他们养活的。

以传统文人为主的乡绅,认为的思想:富人养活的穷人。

一直到老马的理论出世。

才有了劳动人民养活了所有人的思想。

对于这种人,王信敬谢不敏。

一边玩去吧。

想归这么想。

做人却要谦逊。

京营是什么情况,那京营提督朱伟是个什么样的人,他想要做什么,还有朝廷上的局势等等,王信都要了解清楚。

自己愿意听林如海的话。

是因为林如海值得。

林如海不愿意自己抗倭,又不是盐道的职责,而且抗倭会惹大麻烦,而自己一意孤行,林如海并没有生气,见劝不动自己,那就给自己力所能及的帮助。

要钱给钱,要人给人,需要什么就能得到什么。

短短的时日,自己拉起一支人马。

如果不是林如海的帮助,自己没可能一年出头的时间,就能消灭数千倭寇,同时打造出一支士气绝佳,军纪严明的军队。

会需要更多的时间。

就像在京城。

按道理。

自己更有经验,早就应该带出一支不弱于扬州时候的军队,结果只能算个半成品,想要做到与扬州一样,还需要时间培养。

而且当自己面临大麻烦。

林如海也是顶住了压力,想尽了办法,让自己不但没受打压,反而升了官。

这样的上司。

自己当然全力支持。

那提督想要利用自己,没问题,但是够格吗?

拿自己当刀。

自己可以同意,前提是先得让自己心甘情愿。

至今为止。

林如海是唯一一个。

因为他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那提督呢?

他能给自己什么。

用自己的血,染红别人的官帽子,自己没这么傻。

更不提贾赦。

眼睛都快长在头顶上。

林如海还是大周的财神爷。

财神爷只有一个。

如果自己回东南,多少还得指望林如海几分。

在贾赦的外书房,通过贾政,对朝堂上大概是个什么局势,东南的形势,都有了一个大概的了解,那么差不离也要离开贾府了。

自己大概率是要得罪贾赦的。

自己主动走,总比别人来赶要好。

等别人来赶,无论多少理由,总是自己吃亏不是。

幸亏自己不贪恋富贵啊。

否则岂不是悔恨死。

贾府的后街是贾府下人们居住的地方,那些管家还有自己单独的院子,并且还买了伺候他们的丫鬟小厮等,所以贾赦的眼里,的确是他们养活了这些个穷人,而且靠着贾府过上了富裕的生活。

但这并不是因为他们的劳动,而是因为他们的权力。

权力带来的本身就是压迫。

史平很不习惯,他觉得自己与此地格格不入,很想要回去营地,营地的环境很差,可自己住的安心,在这里,自己连大声说话都不敢。

王信离开后园门,找到了史平。

“你去帮忙租一间院子。”

王信交代道。

史平眼睛圆瞪,一脸的不可思议,仿佛听到了什么令人震惊的话。

都司刚才说什么?

他让我去京城租一间院子?

我?

史平傻眼了。

王信笑道:“多跑一跑,多问一问,你现在年轻,要学的东西可多了。”

史平不知道怎么说。

自己连方向都摸不清。

王信交代完,就不管史平了。

少年嘛。

总要磨炼的。

经历的事情多了,也就成长了,难道跟着自己,就是为了学伺候自己?很可能搞不定,搞不定也不要紧,这跑动的过程中,已经是收获了。

犹如打仗。

打仗的事千变万化,没有常态,没人教,靠自己想,所以什么事都得多动脑。

很多名将。

最初一样是种地的。

脑筋动多了,也就成为了名将。

少年还没能理解都司的苦心,只感到天都塌了呀,昏头昏脑,恋恋不舍的喊道,“都......都司。”

都司早进去了后门。

回到了山庄。

晴雯不知道去何处玩了,等她回来后,王信才交待。

“我打算在京城租一间普通的院子。”

“你的想法要尽快告诉我。”

“还有一件事麻烦你,请你去告诉林姑娘一声,我可能要离开贾府,等我的住处落实了,再去告诉她,请她放心,京城有一个叔叔在,并不是无亲无靠的。”

王信笑道。

贾府不贾府无所谓,主要是林黛玉。

先不论日后是否还需要林如海的帮助,之前林如海对自己的帮助已极大,而所求无非是需要的时候,能有人关照林黛玉罢了。

所以自己必须向林黛玉交代清楚。

晴雯呆了呆。

虽然是笑,晴雯却感到了严肃,第一次感受到这种滋味,晴雯也不敢再犹豫,明确的小声道,“贾府虽好,终归不是自己家里。”

小姑娘说话含蓄。

王信懂了。

“你愿意跟我,只要你开心就好,我只有一句告诉你,也是为了让你宽心,无论是谁,但凡跟了我,我都会好生照顾,竭诚所能罢了。”

以前的汤平也是,老唐头也是。

包括现在手下的老史头,少年史平等等。

一个个的人。

自己是他们的头,人生短短几十年,缘分难得,他们又愿意跟自己,那自己就绝对会全心全意的对待,自己吃干饭,绝不让自己下面的人喝稀饭。

谁也不是谁的奴才。

绝对不负别人。

宁教天下人先负我,休教我先负天下人。

因为自己能力很大。

晴雯没听出王信的话,还以为王信收了自己,害羞之余,不敢久留,连忙走了出去,出了庄子,才往林黛玉的住处去。

路上想了许多,一会儿笑,一会儿羞的捂脸。

至于发生了什么,小姑娘并没有去想,也并不想去想。

等到了林黛玉的住处,却听到哽咽声。

“怎么了?”

晴雯一脸讶然,前儿那会,看到林姑娘神色还不错,难道没有留在园子里玩竟哭了?

紫鹃阻止了雪雁。

笑道:“姑娘想家了。”

没有提自家姑娘刚才和宝玉吵架。

晴雯高兴道:“林姑娘别哭,信爷让我来告诉姑娘,姑娘在京城还有家人呢,有一个叔叔。”

话音刚落。

里间的哽咽消失了。 第七十一章 令人折腰 江宁特供孔雀翎金线边的袍角,散落在青砖墁地的金砖上,周道丰端坐于木雕镂空长椅。

殿内的香炉散发出独有的香味。

聚拢在鎏金香炉顶。

本来无常的一丝青烟,仿佛被无形的束缚。

每旬里至少有一半的日子,太上皇不见人,避免影响他的修行,这时候,连喝水也都是法师们利用宫里专门养的宫女为药引制作的秘法。

除非有大事发生。

前几日皇帝来了一趟,然后是今日的首辅。

帘子依然闭着。

与帘子后戴权的小心翼翼,几位小黄门的紧张关注不同,周道丰面色如常,平静的说道:“诸事已经交代了朱伟。”

等周道丰说完。

里头太上皇的声音响起,“朱伟可信?”

什么可信?

太上皇没有明言,周道丰却当即答道:“朱伟多年来克扣左右两路,以供养本部,手里有一支可用之兵,抽调京营各部精锐,朱伟镇得住,皇上多年来培养的军中势力可连根拔起。”

提出京营改革多少年了。

皇帝也不知道与王子腾达成了什么约定,借助王子腾痛快让出京营节度使的契机,再加上布置多年的戎政衙门,一举成功,大有收拢京营的架势。

这是皇帝的大势。

因为皇帝年轻,太上皇年龄大了,那么谁都想要讨好皇帝。

大势之下,周道丰一招毙命。

戴玮看得出太上皇很愉悦,哪怕蒲团上太上皇的脸上并没表情。

同时。

戴玮忍不住看向幔帐,虽然看不到外头的那人,戴玮仍然惊恐,把人心是算计到了何种地步。

从最初压着戎政衙门,不让戎政衙门整改京营,到看起来无能为力,任由戎政衙门一步步侵蚀,甚至大成功的开始各军练兵。

原来首辅早就布置好了陷阱。

而陷阱却是皇帝他们主动踩上去的。

罗明。

罗明是太上皇提拔起来的,后来浙江抗倭失败,本来被官员们弹劾,大有把抗倭失败的责任推到罗明身上,后来皇帝亲自拉拢,又帮罗明复起。

不但让皇帝多了一员大将,还让天下人看清楚大势。

皇帝就是大势。

谁能想到呢。

戴玮从头看到尾,实在是恐惧。

任何事在首辅的面前,都能化繁为简,顺势而为,变成他的武器。

“这两年倭寇闹得的确太大,不能再继续了。”

太上皇起身。

竟然走了出去。

首辅周道丰连忙起身,太上皇把周道丰按回去,双手搭在周道丰的肩膀上,温和道:“百姓受苦了,林如海也上了奏疏。”

林如海是皇帝提拔起来的人。

原来是勋贵,靠着读书走上科举,成分复杂。

皇帝用他,打算通过林如海掌握钱袋子,自己没有拒绝,因为林如海很懂事,知道分寸,换一个人,双方都不会满意。

所以林如海在巡盐御史上一呆多年。

却始终无人能换下。

因为没有第二个林如海,目前的局面下,周道丰没有发觉还能像林如海一样,让双方都满意的巡盐御史,那就只能让他继续呆在巡盐御史的职位上。

这次的倭患的确太大,国库真的没钱了。

宫女的采买也受到了影响。

回答太上皇的话,要明白太上皇真正关心的是什么,所以周道丰回道:“臣已命张吉甫在应天府做主准备,且加上王信。”

太上皇惊讶了起来。

张吉甫不光是周道丰的门生,还是金陵兵部尚书,负责南方的军权,所以张吉甫很很重要,太上皇一直知道,可怎么牵扯到了王信呢。

人老了,脑子就不灵光。

也可能是这些年,太过依靠周道丰了吧。

周道丰实在是好用。

周道丰主动解释,“王信是林如海的人,且深得林如海的看重,此人对付倭寇的确有一手,朱伟南下后,可以通过此人,更轻易获得林如海的支持,至少林如海不会拖后腿,又能为朱伟提供助力。”

太上皇叹了口气。

面上露出不舍。

“罗明要是不死怎么办?”

“罗明一定会死。”

“臣布置下的十面埋伏,臣不信有任何人能飞出去。”

“所以罗明一定会死。”

周道丰极为肯定。

这是最关键的一招。

罗明死了。

东南群龙无首。

霍乱越大,责任越大。

而一切责任在皇帝。

太上皇放了心,轻捏了周道丰的肩膀,又拍了一拍。

周道丰是个沉稳的人。

朱伟也是个沉稳的人。

做事懂分寸。

懂分寸,才能活得久啊。

太上皇重新回去,坐回蒲团上,虔诚的修心养性。

“天下人苦久矣,何日方能家给人足,享万世之太平,不负这大周盛世也。”

“太上皇挂念百姓,是百姓们的福气。”

戴玮老脸笑道。

太上皇嗯了一声。

周道丰主动起身,同样虔诚的告退。

听闻周道丰恋恋不舍的脚步声,太上皇嘴角露出一丝不可见的微笑。

天下英雄。

谁能不折腰。

这就是权势啊。

没关系

只要听话,什么都会有。

太上皇静下心。

大殿内再次恢复了宁静,无人敢来打扰太上皇的清修。

周道丰去了一次京营。

整个京营为之一顿。

原本四军最重要的练兵,戎政衙门严厉督促,如今都受到了影响,关于派京营南下抗倭,支援东南的事提上了日程。

东军提督朱伟,领援平倭之责。

抽调各军精锐。

权势之大,比起当年贾府领京营节度使之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因为当年贾府只领京营,如今的京营却包括十二团营,禁军,以及原来的京营。

升帐坐堂。

来往不绝,各人神色匆匆。

朱胜功同样忙碌的起飞,脸上却容光焕发,比谁都要充满精力,带着人从外头回来,赶来向自己的老子交差。

“王信回营没有?”

朱伟看到儿子后,问起这件事。

“听说已经回营了,不过儿子懒得搭理他,多少人来求我们家我都没工夫见,他一个小小的都司,给脸不要脸,那就让他自生自灭吧。”

朱胜功一脸厌弃。

比起以前,仿佛变了一个人。

朱伟面露不满。

看到父亲神色恶,朱胜功连忙问道:“儿子说错话啦?”

朱伟坐在案几后,教训道,“他之前躲在贾府,如今却回营,说明他并不抗拒你的拉拢,你去派人请他,告诉他准备南下之事。”

朱胜功不以为然,“儿子当然懂,只是他一个小小的都司,儿子何必三分五次主动求他,又不是只有他能打仗,军中多得是能打的将领。”

“可他是林如海的人,又姓王。”

朱伟淡淡的说道。

儿子最近的变化,朱伟瞧在眼里,这是人之常情,儿子必然要渡过的经历,身为其父,要做的就是不断提点,让他顺利的渡过去。

朱胜功这才收敛了脸上的傲慢。

一个林如海,一个王子腾,听父亲提起过,都是极其厉害的人物,偏偏这两人都能牵扯到王信。

朱胜功叹了口气。

四大家同气连枝,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不停的往外扩张,这就是百年勋贵啊。

底蕴之丰厚。

令人绝望。

他们朱家如今的风光,权势之大,也不过是一时罢了。

荣辱全赖家父一人。

而贾府子弟,朱胜功从心底里鄙视,一帮什么玩意,偏偏这帮玩意,自己还不得不赔笑。

这就是勋贵。

自己家一定要成为勋贵。

朱胜功犹如被泼了一盆冷水,半晌才清醒过来,低声道,“儿子这就去。”

看着儿子离开的背影。

朱伟满意的点点头。

他们这等人家,必须三代人努力才能挤入。

家门兴盛有望。 第七十二章 绝唱 金华府义乌。

残阳如血。

“这就是你经常挂在嘴上的王将军,最初招兵的地方吧。”

罗明穿着一身大红战袍。

夕阳之下。

犹如沾满鲜血的战将,只是不知这鲜血是自己的,又或是是敌人的。

在他身后。

十几人单膝跪地,眼含泪水。

赵雍、武孟震,乃至刘通。

听到自己的名字,刘通泪中带笑,“回总镇大人,当年王将军就是在此处招兵。”

罗明仔细的看了看山下。

想要看出有什么不同。

最初的时候,罗明听过王信的名头,倒也是厉害的武夫,奈何姓王,罗明很了解,以文制武已经是朝堂上的共识,对勋贵的打压,从太上皇时期开始,乃至皇帝也在支持。

如果他不姓王,而是一位普通出身的将领,自己一定会重用他。

可惜。

自己不能用,反而要丢出去。

后来。

了解的越多,特别是招来了刘通,亲眼看着刘通招兵,看着刘通如何重申王家军的军纪,又在南通听到了百姓们的故事。

王家军的故事,并没有因为王信的离开而消失。

反而因为倭寇的越演越烈。

王家军的故事更为流传。

自己不如他啊。

“善战者无赫赫之功。”

罗明感叹了一声。

众人没有听懂。

难道是说王信?

可王信打仗的本事的确不小,但是很多人知道啊,特别是江南,码头酒馆集市等各处的说书人里,多少会讲几句王家军的故事。

只有刘通听懂了。

刘通以前也不懂,可是自己已经经历过三次剿倭寇。

第一次的大失败。

第二次跟随将军获得的是荣耀。

乃至于这一次的绝唱。

刘通再也忍不住泪水,以往坚强的汉子,单膝跪地,抬头望着总兵,罗明的身后是万丈悬崖,头上则是即将落下的夕阳。

“就这么办吧。”

“明日。”

“我带兵亲征,你们各位,听我军令,不可擅动。”

罗明叹了一口气。

面色恢复坚定,重新变成那位杀伐果断的将军。

一声令下。

哭声一片。

“总镇大人,让我跟着你去吧。”

“求总镇大人。”

赵雍哭的像个孩子。

罗明没有理会赵雍,而是看向武孟震。

武孟震揉了揉眼睛,哽咽道:“总镇大人之令,属下一定遵从。”

“好。”

罗明露出欣慰的笑容。

到了今日的地步。

唯有一死耳。

“国家养士百载,如今家国有难,百姓受辱,倭寇横行,残暴非常,我身为地方总兵,责无旁贷,唯有以死而报之。”

罗明瞧着一个个跟随自己的手下。

心里不舍。

也充满了歉意。

有些人得留下啊。

有些人却得跟随自己一起。

也罢。

年轻的时候,总以为自己能改变这方世界,总是那么的自信,遥想当年入京,万众瞩目,意气奋发,何等的坚定,何等的自信。

到背负逃跑将军的名声。

被天下人辱骂。

到坚定的卷土重来,自信能挽回一切。

再到今日。

皇帝的催促,地方的刁难,自己已无法再退。

罢了。

罢了。

“烽火连天征战急,刀光剑影血飞扬。忠心报国身先死,马革裹尸魂不亡。”

罗明遗憾的看了眼夕阳。

没有援兵。

没有粮草。

一切责任在罗明。

天下人都在弹劾。

但是倭寇太残忍了,弹劾自己的御史,并没有说错。

字字如血。

罗明想不出其他的路。

只能死战罢了。

亲领三千兵,罗明从金华出发,直扑台州。

很多人知道是个死。

来自百姓的子弟们,依然跟随罗明出发。

刘通被派去扬州借粮,为大军供应粮草,赵雍被派去金华城驻守,坚守大军的后方,武梦震被派出海,防备倭寇的援军......

其实大家都知道。

这是总兵留下的火种。

而各路大军。

无一路回应总兵。

台州台州。

已成一片地狱。

这棋局的筹码,罗明知道是为自己设的,可是他没有路了,所以踏了进去。

......

以前倭寇占领过城池,可也是一地,后来面对大周的援兵,倭寇很快也退走了,留下空城一座,如今的台州却是全府陷落。

到处是倭寇。

谁也不知道来了是多少倭寇,只知道官兵尽没。

罗明亲领官兵杀入仙居。

倭寇没有防备,但是驱逐青壮冲击官兵,然后近身厮杀,倭寇里很多武士,虽然个子矮,但是极其凶狠,也正因为极其凶狠,所以才残暴。

近身厮杀是倭寇的强项。

罗明带着自己的亲卫,亲自上场厮杀,才把倭寇给杀退了。

望着逃跑的倭寇,罗明知道不应该追,自身兵力不足,且不知何时才有支援,粮草也不足,可所有人亲眼看到仙居的惨状,皆无话可说。

人们打仗是为了目的。

而倭寇是没有人性。

文字难以描述。

而罗明攻入台州的消息很快送回后方。

临海城里。

领头的一人戴着帽子,周边跪坐了几十人,有和他一样戴帽子的,也有留半月头的人。

那人才不到三十。

“门多郎。”

“嗨。”

“次郎。”

“嗨。”

“四助。”

“嗨。”

那人念道一个名字,下方就有应到。

那人指了指两个人举起的舆图。

“在此地灭掉他。”

括苍山。

众人露出兴奋的眼神。

“王志大人,此次如果能成功杀死罗明,王志大人的威名将会无人不知,无人不晓,天下第一军神。”

手下的人吹捧道。

那人不以为意。

罗明敢带着三千人马前来,却是令人出乎意料,不过也好,早点解决此人,早点回去干正事,否则继续这样下去,自己会很难控制下面人的。

各个狼心四起,谁还会听话。

也不知道是不是巧合。

罗明带着剩余的人马,也停在了括苍山。

一队队的倭寇,慢慢的都围了上来。

野战没有多少巧劲。

王志骑着马立在山头。

有本事。

三千打一万,把一万倭寇灭了。

王志冷笑。

从上午厮杀到黄昏。

战至最后一人。

无一人投降。

罗明满身是伤,倒在血泊之下,靠在山石之前。

周围所有的倭寇皆安静。

无数的目光盯向罗明。

罗明毫无惧色。

立刀于前。

等着杀一个是一个。

“你输了。”

门多郎感慨,又自豪的说道。

带着自己的人马。

打算取下这位总兵的人头,成为他一生中最荣耀的时刻。

“不。”

“我没有输。”

罗明胸口的刀伤可见骨,血流如注。

这个时候。

罗明端坐在地上。

脊梁挺得鼻子,犹如一座大山。

“会有人为我报仇的。”

罗明遗憾的闭上了眼。

自己没有了力气。

娘!

孩儿不孝,不能服侍您老身边了。

唉。

如果真像刘通说的那么好。

那么。

自己的死。

早点结束这一切吧。

一切归于黑暗。

那人愤怒了,仍然上前割下罗明的头颅,高高的扬起。

“哦!!!”

周围高呼。

这是对大周取得的一次大捷。

亲手杀死一位总兵。

不少人眼睛里露出熊熊欲火。 第七十三章 希望 自前朝土木堡之变,京城失陷,南京兵部尚书组织各地军队北伐,得胜后,又掀开内战多年,你方唱罢我登场,强盛辉煌的大明一朝尽没。

新周吸取教训,所以有了开国四王八公,且连京营也由勋贵直接控制,恢复节度使等等。

同时也承袭了大明制,靠着前朝洪武朱棣二帝留下的庞大遗产,迅速恢复国力,百业兴盛,经济发达,书香四溢,万邦来朝,享太平上百年矣。

京城里各地开始设有会馆。

有湖广会馆,有江西会馆,有浙江会馆,唯独金陵省不同,各府不服,有了金陵会馆还要分设会馆,你扬州设一会馆,那我苏州也要设一会馆。

只有一个共同点,就是都不理金陵会馆,以至于堂堂的金陵会馆,还不如扬州会馆奢华。

会馆由商人出资,提供给入京赶考的士子们住宿。

史平骑着马赶来。

以前那枯瘦的少年,因为这段时日吃得饱睡得好,身上肉眼可见的长肉,个头也往上窜,犹如雨后的竹笋,一天一个样似的。

最引人瞩目的是少年脸上炯炯有神的眼睛。

格外的充满活力。

不过此时的史平,他的眼睛里,又沾染了一丝犹豫,眼前的扬州会馆,竟然不比去过的贾府弱,反而细节上更有别致。

青砖门楼下悬着“扬州会馆“鎏金匾额,两尊石狮鬃毛间积着柳絮,上午的日头斜切进五楹三进的门楼,万字纹窗棂将光影筛成细碎金箔,落在廊下往来人等的织锦袍角上。

两旁商铺林立,寸土寸金,扬州会馆却独占一方。

端的是财大气粗。

门口的伙计很有眼色,虽然是穿着麻布的少年,可也没有驱赶,而是客气的上前询问,得知是来见陆仲恒陆先生,替他家都司送信,几名伙计连忙跑进去一人。

然后来了一名马夫,牵走了史平手里的马。

马夫笑道:“客人请放心,小的不光会细心照料,喂上一顿精料,如果时间够,还会把马的皮毛也梳洗一遍,打理的油光闪亮,保证客人满意。

“里头请。”

很快,那名伙计又跑出来笑道。

史平把缰绳递给了对方,然后才跟着伙计进去。

少年以为这些日子开了眼,结果看着馆内的场景,扬州会馆外头已经奢华不少,进来后才发现别有洞天,更加的精致非凡。

穿堂风裹着香气掠过影壁,水池石叠的假山雕刻着米粒大小的猴群,百来只猴子活灵活现,各有各的不同,光此处的景物,史平觉得自己看一日也不乏味,更不提其他各处。

恋恋不舍的离开,在一处单独的小院,见到了陆仲恒。

虽是第一次见,少年内心紧张忐忑,却依然保持平静,恭敬的把信双手交给陆仲恒。

陆仲恒看完了信,打量了少年一眼。

少年知道眼前的人来头不小,被看得不好意思,忍不住低下头。

“叫什么名?多大了?”

“小的史平,已经十五。”少年重重的强调自己的年龄。

陆仲恒看出少年的心思,继续笑道,“当兵了几年?”

“忘记了。”

“家里人还有谁?”

“没人了,小的从记事起,家里就没人。”

少年一五一十的答道。

“那是谁给你取的名?”

“小的跟着史老头姓史,名是都司取的。”

陆仲恒点了点头。

说话倒也清晰。

至于史老头是谁,少年为何把养他的人称老头,陆仲恒没再多问,放了少年离去。

等少年回到营区,已经过了正午,错过了吃饭的时间,史平去找自家都司,见到了几位与他差不多年龄的少年兵,都是被都司这些日子挑出来的。

老兵挑出来干后勤,少年兵挑出来跑腿。

史平脸上露出担忧。

别处都是可着青壮挑选,唯独自家都司心软,无论好赖全要,可如此心善也不是长久之计。

少年跟着王信身边奔波,为人机灵,多少有些猜测。

越是如此,越是着急。

却忘了自己也是老弱。

不久后。

一名黑脸老汉,身后跟着几名年轻后生,身上背着包袱,灰头土脸,一看就是赶远路的外地人,也的确操着一口外地口音,沿着运河边四处打听。

“河西小营?”

“什么河西小营?”

一名卖枣的的摊贩反问,那几名外地人脸上顿时露出为难,以为他们找错了地方。

“师傅,您老人家非要自己来,走了半日,结果却走错了地方。”身后的后生抱怨。

黑脸老汉瞪了眼。

那后生不敢多言,低着头小声嘟囔。

“你何必为难他们,既然是找河西小营,更不应该如此,岂不是没良心。”

此时,隔壁摊位的商贩出声,指责了对方一顿,然后笑着说道:“河西小营是我们当地人叫开的,本是东军右镇的营房,就在前头不远,绕过一个弯就是。”

原来的摊贩被指责了一顿,本有些不服,可能想到了什么,却又闭上了嘴,刻薄的脸上仍然有些不平,但终归没有反驳。

几名后生不提,那老汉却来了兴趣留了下来。

蹲在一旁打听。

“王都司真不错,咱们小老百姓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人,对我们都会露出笑脸,而且还会亲自来和我们说话,上回的时候,路过此地,王都司还与我说过话咧。”

商贩笑道。

老汉脸上笑的越发开心,好奇的问道,“说了些什么?”

“问我生意怎么样,够不够养家糊口,还问我有没有困难,有没有被士兵们刁难过。”

那商贩说着说着,眼睛竟红了起来。

“我当时就回王都司,河西小营的士兵们都很好,不光说话客气,买东西给钱,有一回我被五城兵马司的兵差刁难,还被他们解了围。”

说到此处,刚才的摊贩也忍不住插嘴起来。

脸上仍带着鄙视。

“兵差就没一个好东西,不过河西小营的兵算是个人。”

正说着。

“一二。”

“一二。”

“一二三四!”

“踏踏踏。”

一排士兵沿着河道小跑,手里拿着扫帚,嘴里喊着号子。

河西小营的士兵,清扫河边的道路。

同时清理沿途的垃圾。

“奇了怪,倒是稀奇。”

不光老汉啧啧称奇。

他身后的后生们也一个个目瞪口呆。

跟着师傅什么世面没见过。

可今日一个个都说不出话来,实在是无法理解,怎么会有这样的将军。 第七十四章 起途 原来。

河西小营今日要来重要的客人。

经过陆仲恒的邀约,扬州会馆出面,请了许多商行来看一看。

“通州有码头,是漕运的终点,运往京师的漕运实际上已经停了,只有少部分船只才能去到京师,河西小营地段不错,可以成为码头的补充。”

街道干干净净。

来往的行人,匆忙的苦力,等生意的摊贩,等等好奇的观望那一群人。

王信此时像个商人,正卖力的介绍。

王信拿出了以前的绝活,三寸不烂之舌的话术,“其实不只是河西小营,整个通州到京师运河河道边的地段都不错,毕竟这里是京师,百万人口的需求,乃至于南方的货物运输到京师,再由京师运输到九边,是全天下最繁忙的商道。”

好嘛。

周围的商人们面面相觑,连陆仲恒也傻了眼。

哪里有自己拆台的?

王信话锋一转。

“但是诸位,咱们商人最在乎的是什么。”

陆仲恒无语。

王信多少是四品的武官,从来没发现,怎么如此像个商人呢,虽然自己不鄙视商人,但王信也没必要如此自甘堕落吧。

其余商人表情不一。

有欣赏的,有鄙视的,有高兴的,有平静的。

“请问王都司,我等商人最在乎的是什么?”

有位商人好奇道。

说实话,他自己都不知道。

“安全啊。”

王信理所当然,夸口道:“薛家的商号已经与河西小营合作了不短的时日,货物从来没有短缺,并且得到了极大的安全保障,甚至还会有河西小营士兵的协助,所以诸位在此地经商,别的方面不敢说,安全上绝对不会有问题。”

众人倒是佩服。

说的也没错。

眼前的这都司,哪怕以后脱了一身官服也饿不死,就凭他这张嘴,随便哪家商号里的一个管事跑不了,不少商人感慨。

现在由扬州商行出面。

还有陆仲恒的保证,加上听说王都司背后的人是林如海。

这里的地段也不错,刚才看了河西小营腾出来的地方,干净整洁,两旁的小摊贩们也井然有序,士兵们出操,对百姓秋毫不犯,还会帮助打扫街面。

不少人开始盘算。

何处不是生意,但是要看机会。

有些地方,哪怕看到了生意,也没人愿意去尝试,因为风险太大,迟早被吞。

这运河两边,又处于通州水路交通要道枢纽,谁不知道大有好处,商机很大,可谁也不敢尝试,说不定哪一天连货带人都没了。

不过此次不同。

此次有陆仲恒作保,还有薛家的商行等,正如王都司所言,的确没多大问题。

有位穿着丝绸长衫的商人说道:“只是看王都司的面子上,王都司在此地一天,我们就在此地做生意一天,哪天王都司另谋高就,咱们和此地也就缘尽。”

一句话。

满足了王信的需求,又给足了陆仲恒面子。

也正如那人所言。

何处不能做生意,既然做生意,必然是去最稳当的地方,来此地做生意,也的确是看在众人的面子上,而不是此地有利。

有利的地方多了去。

还不是照样商业凋零。

没有信心的时候,宁愿把银子藏在地窖生霉,也不会拿出来轻易冒险。

谁家的银子也不是大风刮来的。

哪怕是陆仲恒的面子,也不过是大家来看看。

王都司的确诚意十足,大家也的确没见过这般态度的官员,哪怕只是一名武将,仍然让不少商人内心生出好感。

王信收起了笑脸,商人们的诚意很足。自己在,士兵们就有好处,自己哪天不在了,好处也就没有了,实在是贴心的很。

不过这样就满足了吗?

王信不满足。

王信真诚的说道:“以后的事,谁也不敢保障,我只能把所有的事情都做好,无论这里以后变成什么样子,多么的繁华兴盛,河西小营并不会向诸位伸手要钱,只是请各位看在士兵们保家卫国的份上,力所能及的提供一份轻松差事,好让士兵们的家属多一份生活上的保障。”

这下子。

所有人皆动容。

因为王信此举,一点私心也没有,等于把好处绑定给了士兵,就算王信走了,下一位将领接任,除非彻底打破规矩,断了士兵们家属们的生计,否则并无利益值的新来的将领伸手。

陆仲恒一路来,第一次露出笑脸。

这才是自己认识的王信。

不是刚才那一脸市侩的商人。

远处。

“师傅,这都司值的投靠吗?感觉不靠谱啊。”

“像个商人,不像个将军。”

“该不会是买来的吧。”

徒弟们七嘴八舌。

那老汉也犹豫。

他刚才也听到了一些言语,好像是请,更像是求,求商人们在这里办一场庙会,也就是集市。

集市花钱可不小。

最主要的是关系发达。

各路江湖戏班,八仙过海,各展神通,吸引了周边的人山人海,集市才能随之而来,不光是钱的事,一个集市有多么重要,地方官府又不是不知道,还不是只能看着流口水。

集市办好了。

固定了日子,越红火就会越红火。

看着周围已经笑开花的小商贩们,这些还只是小头,那些个大商家在集市上商讨大宗贸易,那才是不得了的大买卖。

老汉一辈子闯荡江湖,见多识广,所以才内心更为疑惑。

这样的人,会是一名好将领?

可是提督府的书信难道会有错?

老汉以前是禁军的教头。

说起来还与王子腾有关,王子腾高升,不再担任京营节度使,京营和禁军,还有十二团营开始整编,戎政衙门打算整成一军,方便戎政衙门管理。

结果越整越不成体统,各方争斗,乌烟瘴气,老汉一气之下离开了新京营,禁军又不在了,于是归乡养老,顺便带一些徒弟。

可老汉在禁军当了一辈子教头,总是有点不舍。

所以收到了书信还是赶了来。

“师傅,这可不像你平日里告诉俺们,什么样的才是好将军,必须要冷面无情,必须得杀伐果断,对士兵们狠,对自己也狠。”

“您看看那人,一点也不狠。”

一名后生举起拳头,笑道:“俺一拳就能锤死他。”

“那我走?”

老汉犹豫道。

“唉。”

那后生二十七八,一身腱子肉,十一月的天气,已经变得严寒,他却穿着单衣,脖子厚,像没脖子似的,叹了口气。

大老远的辛苦一趟。

实在是亏。 第七十五章 南下 如果说薛家租金,解决了士兵们的温饱问题,那么这次的生意要是促成,就解决了士兵家属的温饱问题,下一步就是提高生活水平。

做一个发号施令的将军谁不会呢。

大操的日子。

王信坐在台上,身后跟着一名老头,还有几名后生。

不是别人。

正是王信亲自请来的教头。

王信想要请一名厉害的武师,后来得知禁军以前有教头,其中有位老师傅格外厉害,号称八十万禁军教头,也就是别的教头都比不了他。

所以请了提督公子朱胜功帮忙,求他老子东军提督亲自书信一封,请此人来帮忙东军小营操练。

此人以前是禁军教头,教头虽然没有品级,只是民间的临差,可那也是禁军教头,因此自己才请东军提督出面,给足了对方面子。

当然,如果此人不来,自己也不会傻等。

索性来了。

此时。

校场上插满了旗帜,在风声下摇动,几百人的队伍,数十面旗帜,全部是士兵家属新缝制的,让校场犹如旗帜的海洋。

“咚咚咚。”

高台前站着的是李武。

指挥操练的事,王信会轮流交给哨官,自己私下提点,因此哨官们成长的很快。李武以前就是哨官,心气足,跟在都司身边学了不少东西。

熟练的在高台上指挥旗兵与令兵。

随着鼓声的节奏,下方方阵开始了前进,犹如地面的黑云,缓缓的移动。

“威。”

“威。”

因为武器的缺乏,供给短缺,王信让全军使用长矛操练,先把形练出来,不能浪费时间。

犹如长矛阵。

每一步,士兵们的喉咙里,凝聚出一声低沉的吼声,犹如凶兽发出致命的威胁。

“威。”

“威。”

李武抬手发令,身旁的旗手当即挥舞旗帜。

随即。

“锵锵锵......”

一阵密集的铜锣声响起。

一片片方阵不约而同的停步,不过仔细看去,可以看见里面的什长伍长,乃至队长许多人满头大汗。

士卒们不懂,军中进退全看各自的伍长什长。

许多伍长什长无法第一时间想起,导致方阵不能完全的整齐划一,总会有些散,本质上缺练。

王信心中有数。

不过今日要让教头看看士兵们的成色,所以等停顿后,王信上前接过指挥。

李武行礼下台,回去自己的位置。

明明只是换了一个人。

可气氛为之一顿。

总感觉变得不同了些。

黑脸老汉与他的徒弟们更是早已面色大变。

几名徒弟甚至有点腿软。

先前在外头见到的士兵,与这时操演的士兵,气势完全不同,此时登上高台,全军瞩目,杀气冲天,如何不惧。

黑脸老汉的徒弟们不提,黑脸老汉常呆在禁军,虽然只是教授武艺,却也长年累月的见惯禁军操练,各种方式也见过,唯独此处格外不同。

这么多旗帜,锣鼓等等,把军队操练的像戏班子的精细。

这是要张飞穿线吗?

“升主旗。”

王信仿佛变了个人。

神鬼莫侵。

生人勿进。

旗兵和令兵紧张的发抖,此时的都司,完全不是一个人,谁也不能出错,否则会受到严厉的处罚,关键是没人敢不满,也没人不满的起来。

当主将五方旗升起。

五哨俱动。

这个时候,王信扭过头,看向身边的老汉,一副公事公办,严厉的口吻问道:“陈教头,我这军营虽小,却五脏俱全,如果陈教头有真本事,这河西小营就托付给陈教头了。”

京营与义务的矿工不同。

矿工过得苦,生活所迫,终归是打份工而已,了不起不干,大不了饿死。

而京营的士兵长年累月被使唤,想躲也躲不了,逃兵被抓住是要杀头的,被各家当做下人,甚至不如下人,连奴隶都不如。

毕竟京营士兵属于朝廷的,官员们不用白不用,用了不心疼,各家的人往死里使唤。

所以王信早就发现。

京营的士兵几个月来,仍然缺少了一股精神气。

奴性太重。

这样的军队,光靠待遇提高没用,只会令他们会把旧的习气依然保存下来,然后影响给别人。

怎么办?

练武。

强身健体,一身本事,精神焕发,恢复自信,这就是因地制宜。

兵无常势。

怎么可能只是指战场上呢。

既然当了兵,任何时候都是战场,任何时候都是兵法。

当然。

练武很苦。

但一个奴性重的人,只有通过练武这种类似的,脱胎换骨的苦,才能结束身上的奴性。

所以王信要请最好的武师。

越厉害,越有名,效果越好,才能给士兵们带来更充足的自信。

恢复精神气。

才能做一个好兵。

那么。

王信打量着眼前的老者。

眼前的教头。

够不够那一声八十万禁军教头的威名呢!

不久。

河西小营多了一位教头。

听说是以前的禁军教头,老头的徒弟们吹嘘,他们的师傅以前人称八十万禁军教头。

人们嗤之以鼻。

别说以前的禁军,就算现在整个京营加起来也没有八十万。

不过士兵们也开始了学枪

根据王都司与那老头一起琢磨出来枪术。

就一招。

突刺。

左转,刺。

右转,刺。

前进,刺。

看着校场上的进展,王信勉强满意。

老头却黑着脸。

王信知道老头为啥不满。

老头的乱七八糟的招式,都被自己砍了,老头当然不满。

不过自己满意就行。

总算有点兵味了。

这时。

一名亲兵跑来,喘着气,小声说道:“都司,东军右司马,还有司务来了,说是带来了紧急军令。”

王信没有意外。

陆仲恒带来了东南的消息,估算着日子,京营是该南下了。

果不其然。

戴玮和祝桢带来了提督的军令。

河西小营南下平倭。

捏着这封军令,王信莫名感慨。

戴玮见王信一直没说话,急道:“王都司,何时出发?”

“这么急?”

王信故意问道。

戴玮苦笑。

他知道这位都司不是没有根脚的人。

很多消息比自己还灵通,瞒不住他的,于是如实说道:“各部都在推诿,提督的确希望王都司做个表率。”

当然推诿了。

谁去平倭谁死,也不是两三年,多年来一直如此,谁还敢去。

何况如此匆忙。

京营准备并不充分。

所以机会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第七十六章 大大的“薛” 进出文华殿需要经过会极门。

内阁在会极门。

首辅周道丰常日在内阁坐班,犹如坐守文华殿门户,更像个看顾犯人的牢子。

兵部侍郎李源略微小心。

前些日子,自己的态度,以首辅的精明,如何不知道呢,可是谁也没想到,首辅会赢得这么快,为了自保,今日只好恭敬些。

一旁的兵部员外郎陈言,再一次直面体会到首辅的威压。

越是靠近周道丰,越是感到压力。

“听说刘阁老摔了茶杯。”

李源笑道。

罗明是刘阁老举荐的败军之将,本身责任要多一些,前些日子台州陷落,面对太上皇的震怒,又是刘儒请皇上保了下来。

总不是为了兵权。

结果倒好,罗明死了。

刘儒这回竹篮打水一场空,恐怕皇帝那边也不好交差。

周道丰面色平静,叹了一声。

“可惜了。”

李源连忙改口,“的确可惜。”

一边的陈言看不下去,堂堂的兵部侍郎成何体统,虽然都想往上爬,可也得要脸,于是出声问道:“金陵送来的消息,浙江的倭患一发不可收拾,地方生灵涂炭,东军提督朱伟已经下令开拔,可难处也很多”

李源悄然瞥了眼陈言,知道此人最近入了首辅的眼,是首辅身边的红人。

“一处也未动?”

“有一处动了。”

“王信?”

“是他。”

周道丰闻言笑了。

仿佛早就猜到答案。

“此人虽然年轻,对时机把握却很准,趁机提出了诸多要求,朱提督都答应了,现在有了一部开拔,朱提督就好督促各部。”

陈言已经知道,当初是首辅把王信的名字放入练兵名单,也是首辅安排到东军。

所以陈言也格外留意。

周道丰仿佛开心了一些,笑道:“倒也不错,让他打头阵,他要是赢了,老夫给他算首功,输了也不要紧,朱伟也有了更多的时间准备,更为的周全。”

戎政衙门被压了下去。

兵部拿回了兵权,加上南京兵部尚书。

陈言佩服的五体投地。

“东军提督朱伟从各处调精兵两万,又有本部精兵。”

“加上那王信都司,背后的应天府知府负责大军粮草,巡盐御史林如海负责军饷,下官认为此次必定能剿灭倭寇。”

李源不明白陈言的话。

东军的王信都司是谁,怎么又扯到应天府知府与巡盐御史身上?

这两人不是勋贵那边的么。

什么时候投靠了太上皇?难道勋贵都被太上皇拉拢住了么。

兵部拿回了兵权,东军提督朱伟收编了三军精锐,其余三军废了。

等东南平定倭寇。

从京城到地方,太上皇的权势越发稳固。

眼前的首辅。

地位也稳如泰山。

李源不得不服。

......

自从浙江总兵兵败,倭寇野心高涨,竟然开始攻城略地。

原来富庶的台州,早已化为人间炼狱,幸亏总兵罗明死之前,在周边各地留下了部分精兵,靠着精兵加城里的青壮勉强守住了城池。

还有一支水师,在大海上截击倭寇的船只,击沉了好几艘,不但损失了大量的财物,也让倭寇损失了最多的人手,白白死在了大海里。

明明没有敌手,可总被处处限制。

门多郎穿着一件丝袍,面色阴沉的看着手下送来的情报。

离开了王志。

虽然少了他总是及时的情报,和兵力上的支持,但是不用受他的管束,自己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大周。

所谓的天朝。

不过如此。

凭什么自己不能征服,自己可以拿下一地,也能当大名。

只要大周朝廷认可自己,自己还可以帮大周朝廷打仗,不过自己的地盘,得自己说的算。

门多郎并不认为自己的想法是痴心妄想。

大周的百姓连刀也不会用。

杀起来容易的很。

又那么富裕。

自己可以获得大量的财富,然后再回国招募更多的人手,届时,门多郎眼睛大亮,还能联络很多的盟友,一起在大周落户。

建立自己的幕府又不是不可能。

天台山脚下。

门多郎霸占的村庄,入口处悬挂了一颗人头,旁边竖起一块牌子,写着“天国大将罗明首级在此”十个大字。

几百名倭寇酒足饭饱。

歪倒一片。

村里血流成河。

气氛阴沉。

门多郎走出去,看到外头的景象,生起气来。

不过目前自己也没办法。

自己还是个头领,大家聚在一起抢劫,除非自己获得名义,必须有一块自己的地盘。

可是总被人针对。

怎么还有周军敢抵抗自己呢。

......

金华府。

赵雍满眼血丝,一脸怒容的盯着金华府知府。

知府毫不客气的瞪回去。

“别的地方本官管不着,金华府的兵一个也不能动,必须守着金华城。”

赵雍骂道:“难道别的地方就不管了,任由倭寇烧杀掳掠?”

“不是本官不想管,是本官管不了。”

那知府也知道目前离不开赵雍,不愿意得罪,好生劝道:“你们总兵的事难道忘记啦?难道你就不能记住教训,守住金华城就是你的大功,不要节外生枝。”

提起总兵,赵雍越发愤怒。

可是没有知府的支持,他连一粒粮也没有,总不能带着人马出城去饿死。

“根据我收到的消息,只有一伙五百余人的倭寇,他们烧杀掳掠多日,早已疲了,知府给我三日的时间,三日之内,我必定大胜而归。”

赵雍哀求。

那知府叹了口气。

“你又何必诓我,本官知道,你家总兵头颅在人家手里,你只为你家总兵想,却不为这满城百姓着想,恕本官不同意了。”

知府袖子一甩离去。

留下面如死灰的赵雍。

现在的江南都怕了。

倭寇实在是残忍,没人敢赌。

更没官员敢放境内官兵离开,全部留在城里。

越发助长了倭寇的气焰。

那些有心剿倭的军队,也被死死的按住手脚,一动不能动,捶拳抱憾,痛恨不已。

这时候。

运河上有一支船队顺流而下。

打着薛家的旗号,是京城到江南进行采买的商队。

船舱的窗户全部封闭。

只有夜间的时候,才会停靠在江面上,提供给士兵歇息,如果有实在晕船的兵士,会集中起来留下看顾。

船队挂着大大的“薛”字。 第七十七章 土鸡瓦狗 “有山有水有田。”

“如此美好的土地,理应占之。”

以前的时候,虽然知道天朝富庶,门多郎自己就算再贪恋,也不敢生出占领之心,抢一把就跑,生怕遇到大周的军队。

自从砍杀了天朝上将罗明之首级。

门多郎的眼睛里,一切有些变了,许多事未尝不可也。

身后的几名武士,有一人出声附和道:“首领说的是,只担心惹恼了王志大人。”

门多郎眉头皱起。

“我是萨摩的武士,而王志大人居住平户,是松浦家的客人,与我有何干系。”说到这里,门多郎声音低了些,“我为王志大人做了许多事,占领了此处,对王志大人也有好处。”

众人觉得有理。

却发现门多郎面色大变,众人回头望去。

山庄外。

坡上。

立起一杆“王”字大旗。

与山边的树林遥相呼应,仿佛无尽的威势,犹如一杆王字旗,千军万马来呼应。

“何处来的王字旗!”

有人惊叫。

有人惊恐的说不出话来。

“王家军!”

“是王家军!”

“闭嘴。”

门多郎大踏步,回头恶狠狠的瞪眼,“什么王家军,王家军早已解散,还不赶快集结迎敌!”

众人这才清醒过来。

实在是突然。

多久以来,他们大杀四方,周军不敢出现,偏偏气势正盛的时候,谁都没想到会有这么胆大的周军敢来攻打他们,竟的的确确出现了。

而且打起来的还是“王”字旗。

有些腿脚打颤。

有人抱着幻想。

虽然慌乱,倭寇们却依然迅速的集结起来,门多郎不清楚对方的根脚,没有轻易的出击,而是选择观望,看清楚局势。

突然。

“轰”的一声。

山头一声炮响,天地间刹那安静。

在安静的空气里,一阵一阵的士兵踏着脚步出现,立定于村外,长枪如林,岿然不动,杀气冲天。

还不等人清醒。

片刻,上头喇叭声突然响起。

旗帜挥舞。

长声的喇叭声响彻天地,人们的耳朵震的发鸣,头昏脑涨。

“威......”

“威......”

“威......”

士兵们齐声低沉呐吼。

越来越齐。

声音越来越沉。

......

门多郎惊呆了。

情不自禁的喃喃道,“这就是王家军吗?”

不光是他。

周边的人纷纷变色。

“谁人带的王家军啊。”

“王将军吗?”

“王将军。”

“王家军。”

身边传来了窃窃私语。

门多郎连忙看向自家队伍,果然,不只是自己认得王家军,许多人面色苍白,满头大汗。不能任由王家军壮声威了,门多郎十分了解,王将军惯会利用气势。

一套接一套的,别人学不来。

往往面对王家军时,没有谁可以拼得过对面的气势,先声夺人,已然输了一筹。

门多郎忍着慌张,抢先下令出击。

无论如何。

打出去才有希望。

否则恐怕很多人先吓破了胆。

王家军的歌谣,别人听起来只是一首歌谣,门多郎却最怕听到,因为许多人死在了这首歌里,一千五破两千,只死三个。

无人不服。

不服的已经死了。

王信眉头一皱。

对面的倭寇首领有点本事。

倭寇最开始不出击,因为不清楚形势,现在猛然下令出击,因为看清楚形势。

而自身的势头还没有达到顶峰,虽然自己的兵来自京营,实际上都是老弱,且缺乏实战,最需要的是提升气势,提升一分都有大好处。

不过也止于此了。

倭寇就是倭寇。

王信摇了摇头,匹夫之勇罢了。

“举炮,鸣。”

“升五方旗。”

几声令下。

一排火铳手举铳朝天。

“砰砰砰!”

出击炮响。

五方旗,第一旗抬起,点头。

五哨阵。

李武哨出击。

哨官旗摆动,随后是队长旗,再是什长小旗,犹如旗帜的海洋,一呼百应。

明明只是简单的长枪阵。

门多郎看不出有什么厉害,可实际上每一名倭寇都要面对三五杆长枪,对面的周兵只会突刺,就是这一招而已,明明啥都不是,却根本无法抵挡。

四面八方捅来的长枪头,如何抵抗。

一触即溃。

门多郎刚才身边的武士武艺精湛,结果被扎了个透心凉,与普通人毫无区别。

无论倭寇们怎么冲。

几百人的五个方阵,每个方阵里隐隐三个小方阵,更令人绝望的是,最小的方阵里也有三支更小的队伍互相配合。

如果再仔细看去。

最小的队伍也分为两小支,每小支由几个人构成,只不过没有整体的娴熟。

但依然从局部到整体。

牢牢的缓缓移动,不给倭寇任何的机会,永远是一人面对数杆长枪。

史老头笑着眼。

捅的好爽啊!

先前还担心呢,不过平常操练的严格,每天都练突刺,至于走动,自己如何懂,只知道踏步而已,只会跟着自家的什长。

不过什长也不是啥都懂,他只会看着队长。

可真没想到。

打仗原来就这?

太简单了。

史老头又顺势捅过去。

三杆长枪头扎入一名倭寇的胸膛,枪头上的红缨挡住血水,轻易的抽出,那倭寇连个呼喊声都来不及叫出声,一头摔倒在地上。

武士长年累月的练习杀人术。

史老头他们才练了不到一个月的突刺。

但是史老头他们只练一招。

所以这一招练的时间,比一般武士们练的任何一招的时间都要长。

而阵法就是为史老头他们只使这一招提供环境。

对于步兵而言。

匹夫之勇的时代已经过去了。

拼的是基层军官。

犹如海浪拍打岩石,只剩下浪花一片。

......

金陵。

应天府。

前朝时,金陵是府,应天是省,后来土木堡之变,应天府兵部主导的北伐成功,带来的影响太大,例如贾府的老家就是金陵,还有诸多勋贵皆是趁势发家。

出身应天的勋贵有王家、史家、林家、薛家、甄家等等。

于是金陵变成了省,应天变成府。

应天府又设知府,削弱了应天六部的权力。

如今的应天府知府是贾雨村,贾雨村是靠着贾府复起,并成为如此重要的知府,所以外人的眼里,贾府的权势依然大。

贾雨村也很好奇。

这位名声大的王将军,听说很年轻,本事的确不小,又同出一系,所以打算见见。

根据送来的书信。

应该是这两日抵达。

不久。

两名官员苦着脸跑回来,带来了令人意外的消息,“知府大人,那王将军早就经过了金陵,走了好几日了,属下们白等一场。”

贾雨村愣住了当场。

良久。

贾雨村缓缓问道,“他带了多少人马?难道不要金陵的补给吗?”

官员打听了许久,知道的消息不多,回道:“听说好几艘船,不知道多少人,而且听水关的人说,看见他们自己有一艘船装满了粮食。”

另外一官员抱怨道:“神神秘秘。”

贾雨村抚了抚胡须。

却露出了笑容。

此子。

不光瞒别人,连自己人也瞒。

而且粮食自己也带足了,难怪一路坐船,原来是因为粮食。

越是这般,贾雨村越是惊叹。

盛名之下无虚士啊。 第七十八章 意外的捷报 扬州与应天府只有一江之隔。

贺宽被叫来林府。

林如海已经被气笑了。

骂道:“你连我都不信?岂有此理。”

贺宽苦着脸哀嚎:“林老爷,小的冤啊,小的真不知道将军到了何处,小的还是此时得知将军回来了。”

林如海盯着贺宽。

贺宽一脸委屈。

林如海叹了口气,“罢罢罢,你前几日从衙门里消失了两天,那两天我也不问你去做什么了,你告诉你家将军不要再胡来了。”

林如海知道此子做派。

性格坚定,有他自己的主意,很难轻易听别人的话,而王子腾到底是什么想法,至今也没说。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两人做事风格倒挺像。

林如海见贺宽死不承认,内心不舒服,原来这么久了,这些人只忠心王信。

不过林如海很快调整好心态,担心道:“自浙江总兵战死后,形势崩坏,东南不可收拾,王信做事独行,就怕他莽撞,还以为倭寇是从前的局势,盲目的冲去前线。”

到了今日,许多官员们也深受其害。

林如海也想倭患平息下去。

毕竟倭寇大有冲出浙江的态势,他们金陵首当其冲。

贺宽为难道:“如果我家将军真南下,的确应该留在金陵,等候大部,打听清楚敌情嘛,我听衙门的同僚说过,现在的倭寇极其猖獗,和以前已经不同了。”

林如海瞪了眼。

骂道,“既然知道,你还不劝?”

这回贺宽苦笑,“我家将军最是仁德,岂能任由百姓被倭寇糟践,既然得到了机会,岂能不冲上前线救助百姓。”

林如海没有了话说。

脸上的不虞松开。

这一点也是自己看中此子的原因啊。

如此有德。

总不会辜负自己。

只是呢。

其实两边斗法,他们这些人才吃香。

斗来斗去,斗得越厉害,犹如王子腾所言,他们才有价值。

否则。

贾府早就凉了。

何至于有今日的风光。

这一点上,自己与王子腾的看法一致,必须手里有实权,有自己的势力支撑,才能屹立不倒,而不是像贾府,荣辱皆在上头一念之间。

可惜,贾府除了贾政,其余两人太贪婪享受。

官与官之间。

比人与狗的区别都大。

就像那贾雨村吃过了亏,聪明人不会在同样的错误上栽两次跟头。

牢牢的抱住王子腾的关系。

“老爷,李奇求见,他说有急事,要现在见老爷。”

管家来了。

“他有什么急事?”

贺宽紧张起来,以为李奇要出卖将军。

林如海看了眼贺宽,决定留下贺宽,免得生出误会,自己还是支持王信这小子的,于是让管家带人进来,贺宽皱着眉头,倒要看看李奇来做什么。

“林老爷,大捷,大捷!”

李奇从都转盐运使司得到消息,当即跑来告诉林老爷,知道林老爷与将军的关系,看能不能抓住机会,为将军扬名壮威。

“将军打了胜仗!”

“全胜!”

“杀死浙江总兵的那伙倭寇被全歼了,将军还抢回了浙江总兵的头颅。”

李奇进屋,看到了贺宽,贺宽正一脸忏悔,自己昏了头,竟然不信任将军的能力,才几个月的功夫,自己就跟不上将军,自己有点掉队了。

得尽快归队。

林如海默默的喝茶。

有点跟不上这小子的速度。

怎么就大捷了呢。

让人有些不知如何是好,该夸还是继续骂?

看了眼贺宽。

贺宽又开始笑的合不拢嘴。

算了。

林如海决定不说话了。

......

八艘四百料的漕船,长约十丈,每船可乘七十人上下,河西小营四百五十人,每船才五十余人。

另有一艘千料大船满载粮食。

一般情况下。

一个人从京城坐船通过运河到金陵,因为沿途的停靠,过水关待检查,等候闸门等,以及遇到不好的天气等,大概需要一个月的时间。

船队打着薛家皇商的旗号,沿途顺风顺水,只用了半个月。

也是考虑兵卒们的承受力,否则还可以更快些。

而且如此的话,薛家皇商的旗号不够用。

到了京城几个月,欠薛家的人情倒是不止一回两回,王信无奈摇了摇头,想要把事情办好,总得妥协一二,在不违背原则的情况下。

就像各部都不愿意打头阵,唯独自己同意,仿佛是为东军提督解围,为了自个前程拍提督的马屁,不顾兄弟们的性命安危。

其实呢,是自己怕遇到猪队友。

浙江总兵罗明。

没理由打不败倭寇的。

除非不止倭寇。

就像自己提出的要求之一,京城准备好充足的粮草,提供一艘粮船,为的就是避免被地方官府断了粮草。

这可不是自己有被害妄想症。

实在是官员们的德性真的猜不到。

只有他们想不到的,没有他们不敢做的。

以前自己带的是民兵,盐道名下,不受外部的束缚,又靠着林如海,此人靠谱,否则也不会在盐道御史上一呆多年,谁都放心他。

如今自己带的是京营,背靠的是朝廷。

林如海反而不好插手。

按道理朝廷的威望,要比林如海个人的威望要更值得信任些。

实际上自己更信林如海。

而朝廷的一个字都不信。

就像那浙江总兵罗明,他倒是还相信朝廷,结果实在是憋屈。

当然,这也是自己站着说话不腰疼。

谁能有像自己一样的优势呢。

包括军队。

清楚知道自己的士气勉强够用,所以才专门挑选对手。

不能太弱。

也不能太强。

太弱了,起不到“磨刀”的效果。

太强了。

容易挫伤气势。

绝对不能败。

一定要胜,胜的还要干净利落。

倭寇多次大捷。

实在是太嚣张了。

竟然嚣张到了忘乎所以,敢远离大部,异想天开的占地盘。

谁给的胆量。

王信盯着面板。

看完后,嘴角情不自禁露出笑容。

士兵们清扫完了战场,把所有的村民尸身收殓下葬,获得的缴获拿出来一部分分给幸存下来的村民们,在伤感之中胜利之下。

一支军队终于成形。

“竖王字旗!”

王信下令。

一路上尽量保密,抢占时机,现在则要大张旗鼓,自己当然没有被胜利冲昏头脑。

此举是让四处扩张的倭寇停止下来,缩回去原来的地方,保下更多的无辜百姓,虽然这么做,会让自己陷于更危险的处境。

之前出其不意攻其不备。

不过。

自己有一招从来没使过。

之前不能用,因为军队士气不足,战斗意志不足,如今够了。

相信要不了多久,士气就能达到忠实。

也不晓得军队士气达到忠实之后,突破到忠心耿耿会是什么样的效果。 第七十九章 齐聚 骏马是跑出来的,强兵是打出来的。

与神京不同。

这个时候,中都神京大概已经下雪,而浙江只有早上的时候能看见大霜,甚至到了中午,太阳还比较暖和,许多士兵感到惊奇。

人们怕冷不怕热。

因为不干活的时候,只听说过冻死人,没听说过热死人。

特别是上了年纪的人更怕冻。

船上的气氛较为平静,没有了初临浙江的紧张,船老大们也敢和士兵们开起玩笑,讨论士兵们发了多大的财,士兵们在队长们的约束下,大多避开了这个话题。

京杭大运河的起点在杭州,但是河流的尽头不是杭州,一直延伸到绍兴府,最后到宁波入海。

自南宋百年的修建和改造,把水道密集的江南联通起来,方有了今日的四通八达,然后修建了无数的桥梁,可以轻易往来两岸。

江南之富庶。

河西小营的士兵们有了直观的认识,各个感慨不已,水道波浪小,士兵们也不用再藏,大多挤在甲板上观望两岸的景色。

船上竖起的“王”字旗,也让不少百姓好奇打量。

当中的一艘船。

五名哨官,还有十五名队长,合计二十人围坐在船舱里,在自家都司的组织下,讨论前日在台山的战斗过程中,哪些失误的地方,以及做的好的方面。

“倭寇凶狠,不要命。”

李武想起来就有点后怕,有个倭寇拼死杀入阵中,一连砍伤两名同袍,如果不是陈教头亲自赶来补上缺口杀了对方,伤亡会更大,补充道:“武艺高强,单打独斗我们不是对手。”

“哼。”

一声冷哼。

李武听到后,连忙赔笑:“当然,陈教头除外,倭寇没人是陈教头的对手,幸亏当时陈教头补上去。”

陈志兴脸色才好看了些。

这老头最不服老。

大家也不敢得罪他。

于是等李武说完,齐山念跟着说道:“他们的刀很锋利,也适合近战,不过他们缺乏统一的训练,所以只能单打独斗,不像我们可以靠着阵型对抗他们。”

齐山念的话,引起了更多的认同。

听都司说倭寇来源是倭国的破产失败武士,什么是武士,都司也解释过,大家不是很理解,如今终于见过,也打败过了对方,心里有了底气,可以更直观的评价。

的确是难对付的敌人。

但也正如都司所言,优点很显眼,缺点也很突出。

虽然压力不小,可众人也更有了信心,知道接下来的仗该怎么打。

人们怕的是未知。

无论多厉害的怪物,只要让人看到了血条,人们就不怕了。

何况是手下败将的倭寇呢。

王信看了眼面板,等众人说完,确认无疑。

手下们相信自己是一回事,他们想要过上好日子又是一回事,光干活,不给好处,并不是长久之道,这应该是很浅显的道理。

不过呢。

光给好处也不行。

就像贾府。

贾府一个几代家生子出身的管家,自家的园子都快比得上一半大观园的规模,管家的儿子都去做官了,贾府给的好处已经够多了吧,实际上反而成仇了。

这就是自己的优势。

王信说道:“首功是我们的,诸位知道军功的好处,我就是靠着军功才有今日的地位,否则我们这种没有背景的人,靠什么能出头?”

众人一丝不苟的听着自家都司讲话,脸上不光是信任,还有了崇拜。

王信笑道:“诸位只管立功,报功的事,我全权负责。”

齐山念不好意思的说道:“都司说的生分,啥军功不军功,大家靠的都是都司,只要跟着都司就行。”

其他人也纷纷点头。

王信阻止了众人。

“既然说不生分,那又何必不谈利呢,谁不想升官发财,何况我们光明正大靠着军功来的,提督也应承我升官,我就很高兴。”

众人面色一怔。

不谈利,是怕伤了感情。

可今日都司主动说开,心里的枷锁一去,不但没有伤感,反而更加没有了顾忌,什么话都敢说了。

“都司说的没错,都司升官,我们也升官,到时候,大家还是一口锅里吃饭,就像那扬中岛。”李武笑着说道,然后话锋一转,“我们是兵籍,都司也是兵籍,所以我们与扬中岛又不同,要跟着都司走一辈子。”

“对!”

“李哨官真会说话。”

“俺也是。”

粮草放在扬中岛,因此众人知道此地。

一路上。

都司从不与地方官府打交道,包括搜集消息,也是靠着都司以前手下的兄弟们,知己知彼百战百胜,众人没想到,都司在江南会有这么多忠心不二的手下。

不过大家也认为理应如此。

就扬中岛上的事情,谁能不服气?

每一名老弱都被自家都司照顾到了,这样的头,谁能不想跟呢。

王信不太相信人们嘴里说的话。

因为知人知面不知心。

但没有人可以瞒自己。

所以能被自己挑出来的人,绝不会轻易背叛自己。

贾府发生的那些事,绝对不可能发生在自己的身上,所以自己一点也不担心,把好处全分出去这种傻事,自己吃什么,兄弟们就吃什么。

而且兄弟们还要过的比自己舒心才对。

因为很多事物上的压力,自己会主动扛起来,而不是无端端的去逼迫下面的兄弟们。

很快。

河西小营回到了扬中岛。

扬中岛上。

不光有粮食,还有约定了日期,非要在码头上等待多时,终于看到甲板上下船的将军,已然热泪盈眶的刘通,他身后跟着两百多名残兵败将。

这些军士们好奇的打量船上下来的王将军。

从组建新军到今日狼狈。

经常听到自家守备提起王将军,告诉他们要如何如何。

汤平也带着一帮老兄弟赶来,他们知道将军会打胜仗,只是没想到将军会这么快,不过大家也反应过来,这就是他们的将军。

然后大家见到了一副棺材。

里面装着罗明的首级。

残兵们这才动容,纷纷看去棺材,刘通内心感慨,他就知道,将军绝不会令人失望的。

王信吩咐道:“好生收敛,朝廷那边关于罗明总兵的身后事还没有定论,如果一直拖下去,我就命人先送回罗明总兵的家乡,出钱请人厚葬。”

“会不会引起麻烦。”

汤平担忧道。

“无所谓。”

话音刚落,王信身上的披风被吹拂而起,于岸边一身红,许多士兵仿佛看到了熟悉的身影,情不自禁的呆住了。

王信惋惜的望了眼棺材。

寂静无声。

罗明的仇,自己要报,这是老兵的默契。 第八十章 奇男子 暮色溶金,舟影如墨,青山叠影,渔歌晚唱。

江边竹筏上鸬鹚振翅,惊起水面碎银般的星子,往常最喜欢看的画面,今日却没有引起小姑娘的注意,直勾勾的看着前面,与身边的丫鬟焦急等待。

“爹,还有多久。”

小姑娘望眼欲穿,始终没有看到岛,忍不住回头埋怨,嘟着小嘴,粉嫩的小脸,十分的可爱。

薛岩坐在船舱之中。

也不担心甲板上风大,女儿会受冻,自己这女儿从小被自己惯坏了,走南闯北倒也是随她,从来不愿意拘束,何必呢,让女儿开心一辈子岂不美哉。

“跑不了,急什么。”

薛岩笑道。

眼里却有一丝不安。

没想到那王将军果真回来了,不声不响的,一个泡也没冒。

王家军的战利品以前是祁家处理的,后来给了薛家,再后来王家军解散。

所以再次找上薛家也是情理之中,于聪明人而言,并不难猜。

那人偏又是个聪明人。

可自己要不要帮人送口信呢。

薛岩隐隐有些头疼。

这是个麻烦,也不知道是不是陷阱,自己可不想掺和。

小姑娘过于兴奋,还不知愁。

听多了王将军的故事,又从林姐姐那得知,说是一个白面年轻的将军,并不是说书人嘴里的三头六臂,反而像个书生似的。

而且啊,脾气极温和。

仿佛从来不会生气似的,给人很温暖。

世间竟会有这样的奇男子。

小姑娘不信。

“当然着急,我一定要见见,我薛宝琴什么人没见过,就不信有林姐姐说的那样的男子。”薛宝琴小姑娘拍着自己的小胸脯。

学到活灵活现,不但不粗俗,反倒更添俏皮。

薛岩也是自信之人,闻听爱女天真直言,随即把烦心事放一边,忍不住笑道:“难道我对你不好?”

“爹不同。”

小姑娘小跑进船舱,拉起薛岩的手,笑嘻嘻道,“爹是世间最好的奇男子,王将军是世间第二好的奇男子,所以女儿非见不可。”

“那你哥呢?”

薛岩故意问道。

忘记了哥哥,小姑娘眉头一簇,露出为难,苦恼道:“那王将军再退一名,是第三吧。”

说完。

小手捂住父亲的嘴,跳着脚道:“哎呀,你不好再说了,已经是第三啦。”

薛岩哈哈大笑。

女儿高兴,自己就高兴。

经商天下,各国的人都见过,薛岩只懂一个道理,所谓的规矩,都是人定的,只要不妨碍别人,自己过得舒心即可。

所以薛岩是极支持新学的,只可惜,蔡文先生不一心学问,非要掺和朝堂上的事,实在是不应该啊。

不过蔡先生选择也是对的。

毕竟皇帝年轻,太上皇赢了又如何,这么大年纪,总不是多活几年,难道还能一直活下去,薛岩可不信术士们所谓的长生术。

可惜了大哥。

去世的早,大嫂没有主见,只想着依附别人,倒也不阻她,长房的生意一落千丈,靠着老人们维持,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只是。

薛岩皱起眉头。

什么时候才能太平,多少影响了自己的生意。

“到了。”

“小姐。”

甲板上,丫鬟突然叫起来。

舱内的薛宝琴闻言,连忙跑了出去,薛岩不放心,担心女儿落水,于是跟了出来。

果然。

过了一道弯,露出了好大一片陆地。

这时候,掌柜杜松来到东家身边。

薛岩感叹道:“扬中岛的变化很大。”

“是极,岛上的人能吃苦,手里也有钱,不出十年,此地又是一片富饶之地。”杜松笑道,几百户的富庶人家,每年生意虽然不大,但是稳定长久。

要不然自己经常来岛上维系感情。

薛岩认真看了看,原来南岸的码头已经半荒废,反而是北岸这片地生机勃勃,几个月的时间,搭建了上百间木屋,不再是原来的窝棚。

各处空地上也堆积了许多泥砖,用来搭建房子的材料,才几百壮劳力,又要开荒,的确能吃苦。

薛岩认可。

与岛外陆地上的庄子不同,岛上还插着旗帜。

半封闭的环境,江面上的船只往来经过,偶尔还有登陆上岛的商队,主要是自家的商号,自家掌柜的眼光也的确不错。

更佩服的是那王将军。

千里马常有,伯乐难寻。

可以开荒的土地还有很多,但是欠缺机会,犹如这扬中岛,如不是王将军,恐怕不知还要荒废多少年,几百年也不是不可能。

一艘商船登岸。

简易码头上有士兵把守。

闻讯赶来的人,领着他们下船,得知前来的还有薛家二老爷和千金,来人这才慎重起来,不敢怠慢。

“哈......哈......哈。”

“咚咚咚。”

岛中呐喊震天。

薛岩忍不住看去,那人笑着解释。

原来是练兵。

......

刘通手里的两百余兵操练的是鸳鸯阵,士气也提升了一些起来,但是不方便与河西小营合兵,两者学的不一样,因此互相配合更好。

加上自己手里的四五百京营士兵。

合计近七百人。

王信知道刘通的能力不错,跟着自己学了那么久,鸳鸯阵的水平,自己不用怀疑,不过还需要自己检阅一遍,毕竟不是谁都有自己这样清晰的认知。

有了粮食,有了军饷。

加上种种因素。

两支军队各演武了一遍,互相惊叹与自己好像。

在岛上补充了兵力和粮草,留下伤兵休养。

千料漕船可以运载七百余石粮食,自己从提督那里要了五百四十石粮食,足够全营三个月之用,放在平日里,五六百石的粮食虽然不贵,可谁会为公家出钱呢,都是从公家拿钱。

这么多粮食,只有储蓄在扬中岛才放心。

诸事完善。

“明日拔营。”

意外又不意外,将军以前作战就神速,汤平急忙提醒道:“林老爷通过贺宽派人来说过,如果将军回来,请将军在岛上停留三日,他有要事告知将军。”

“不等。”

王信摇了摇头。

林如海要说什么,自己大概能猜到,也不想去理会。

终于有一头赢了。

无论哪一头赢了,下面才好做事,最怕上头两边交缠,最苦的才是下头,趁着太上皇当下占了上风,皇上来不及出幺蛾子的机会,赶紧杀倭寇才是正经。

等大军抵达东南,那时候才容易出问题。

因为输的一方不会放弃。

而且倭寇抢了那么多财富,伤了那么多人,自己不可能轻易让他们退走,回家乡养老富贵一生,趁着他们最狂妄的时刻,才好要他们的命。 第八十一章 薛宝琴 茅檐低垂处,歪斜的篱笆爬满牵牛藤,藤上的花朵已经枯萎凋零,黄泥竹筋墙上道道沟壑,却又坚固耐用,冬暖夏凉。

有人的地方就有生气。

此处的主人家一看就知手脚勤快,屋檐下的水缸装满了清水,泥土的地面也很干净,特意铺了几块青石板,蜿蜒通向远处的老槐树。

“汪汪汪。”

老槐树下。

村狗跳呋,芦花母鸡领着雏崽刨食,顽童戏耍,骑着竹马挥着木剑你追我赶,依靠着树根的老翁,在磨盘上编着竹筐。

茅屋屋檐下,土黄色的墙壁前,却亭亭玉立着一少女。

格格不入,又格外的耀眼。

身穿银红撒花大袄,翡翠绫绣绉裙,腰间系着五色蝴蝶丝绦,蝴蝶结随风轻舞,更添了几分少女的俏皮与灵动,那双活泼的大眼睛,兴致勃勃的看着村童们玩耍。

岂不知那些年龄稍大些的少年,连看过来的勇气也没有,变得腼腆了许多。

反倒是年龄小些的孩童依然玩的不亦乐乎,甚至不小心碰到了摇篮,摇篮里的婴儿被吵醒,传出啼哭声,孩子们赶紧去哄。

“清安,清安,别哭了。”

“我们带你玩。”

“看,这是什么。”

有个孩子把手里的木剑在婴儿面前晃来晃去,被吵醒的婴儿,伸出小手在空中乱抓。

“噗嗤。”

薛宝琴觉得好玩,捏着丝巾掩起嘴,忍不住笑出声。

只是看久了又觉无趣起来。

薛宝琴又看向屋内,与父亲商讨正事的王将军,原来他真的很年轻,比自己想象的还要年轻,也长得好看,脸上羞红,连忙用丝巾遮掩。

果然与别人不同。

见到自己后,不但没有露出震惊和不解的眼神,反而看向自己父亲的目光里透出一股敬佩。

自己如何不知道外界人嘲讽父亲的态度呢。

可碍着父亲的面子,谁也不敢当面说出来,甚至许多人还吹捧,实际上心里并不是如此想,唯独这王将军,他是真坦然的面对自己父亲,不把他们父女当异类。

薛宝琴咬着唇,悄悄的往里头观望,却不知觉的笑容已沿上嘴角。

身上穿的战袍很干净,刚洗过的模样,不像别人身上灰扑扑的,整个人都显的干净,和她们女子一样,吃饭前竟然也洗手。

薛宝琴连忙低下小脑袋,嫩肩不住耸动,十分努力的憋笑。

他都不嘲笑自己,自己怎么能嘲笑他呢,越是如此,忍的越是辛苦,薛宝琴耳根子都红了,好想笑,竟然有如此可爱的人。

屋内。

王信一脸严肃。

薛家是世袭的皇商,顶着这份名头,薛家做生意就能全国可去,而祁家就算是地方一霸,也只能龟缩在丹徒而已,被人轻易的端掉。

更不提如今的薛家还在帮自己的大忙,而且也是自己的重要合作伙伴。

祁家已经没了,自己获得的战利品要通过薛家来变现。

薛岩起身,该说的已经说了,自己来的目的已经达到,至于眼前的年轻将军如何选择,薛岩并不多管闲事,恪守自己的本分。

王信起身相送。

薛岩不关心事物最终的发展,不关他们薛家的事,只是好奇对方的选择,于是问道,“将军打算怎么办?”

王信也没有隐瞒。

“倭寇要剿,王志也要剿。”

“那王志倒也可惜。”

薛岩惋惜了一声。

“有何处可惜?”

王信反问。

同为一系,薛岩很想清楚眼前后起之秀的性格,所以好奇问道:“难道不可惜?此人终归还是心向我大周,不愿意倭寇横行,如果有机会,招安也不难。”

王信摇了摇头。

“为了一己之私,霍乱百姓,已有取死之道,死不足惜。”

薛岩想了想,解释了一句,“他也是被迫。”

“那又如何。”

“谁要是受了委屈,又或者走投无路,就选择来祸害百姓,难道就值得同情?这么多年来,因他而受辱屈死的百姓何止成千上万,百姓们的冤屈又该找谁?”

薛岩欲言又止。

王信见状冷笑道:“人为财死鸟为食亡,从古至今不可避免,我管不了天下事,可只要我的眼前,谁在祸害百姓,我就要消灭谁。”

两人到了门口。

停步于此。

倒是有点意思,薛岩不打算讨论,准备提出告辞。

观此人做事风格,倒有点孟子的思想,穷则独善其身,达则兼济天下,只不过孟子还有一句民为贵,社稷次之,君为轻。

第一次见面,不好言深,薛岩打算等日后有机会,问问此人对新学的态度。

新学把皇帝骂做独夫,颇为激进,很多人反对,倒不是不认可,而是认为太过激,所以无法摆上台面,只能在江南悄然流传。

屋檐下的薛宝琴,鼓起勇气,昂起头盯着走出来的王信,认真看着他的眼睛,仿佛期盼什么,脆声问道,“你知道林姐姐在京城可好?”

“宝琴,不得无礼。”

薛岩略感头疼。

王信也是第一次见如此性格的小女生,倒不反感,这小女孩见多识广,连外国人也交谈过,还与外国女子交过朋友,互送过礼物。

这一点倒是比自己强。

自己都没有交过外国女子朋友。

性格的确与众不同,所以客气笑道:“林姑娘在京城还好。”

“你见过她?那有没有见过我的宝姐姐”

薛宝琴欣喜问道。

“京城规矩大,不比江南,倒没有见过。”

王信一五一十的回答,态度温和且平静。

薛宝琴还欲再问。

被薛岩连忙拉扯住女儿,笑道:“小女没有规矩,让王将军见笑了。”

薛宝琴不甘藏在父亲身后,倔强的露出小脑袋,竟朝王信做了鬼脸,伸出手指轻按眼睑,吐出小舌头。

王信忍不住微笑,没有虚言,如实道,“令千金天性浪漫,并无错处,何笑之有。”

薛宝琴一脸得意。

知道自己没看错人。

薛岩也心情高兴,他又如何看不出王将军的确与旁人不一样。

王信亲自送别薛岩。

码头上,王信拱手,再次请求道:“鸟铳与佛郎机的事,烦劳薛东家了。”

薛岩敬佩的回说:“王将军眼光长远,实在是令人敬佩,连鸟铳与佛郎机也懂其中妙用,此两物在八闽流传较少,许多人并不知。”

不光是通过薛家变现战利品,还有添置装备。

鸟铳和佛郎机对河西小营未来有大用,原本是让汤平与薛家掌柜订购,如今见到薛岩,当然效果更好,也只有薛家才能尽快弄到手。

掌柜杜松带着伙计们与汤平一起,已经清点完了货物,早已在码头等待。

薛岩和薛宝琴上船。

薛宝琴恋恋不舍的离开,这岛上的确有趣的多,像个世外桃源,不用在乎外面的风言风语。

船只离开。

码头上的人等船只走远,也开始散去。

“倒是忘了提醒王将军。”

薛岩突然说了一声,“那王志手里也有一支鸟铳队,王将军要是疏忽大意,搞不好会吃亏。”

薛宝琴慌了神,连番催促:“这么重要的事,爹怎么能不告诉他呢,快调船回去。”

船只没有停。

薛岩大笑。

自己已经答应帮王将军采购军器,目前而言,薛家给他的已经够多了,万事过犹不及,给的太多,反而容易让人小瞧。

大哥死后,许多人眼红薛家,想要吞下薛家在各地的生意。

利益动人心,保持分寸很重要。 第八十二章 绝杀 王志是大海盗,勾连倭寇,残害百姓。

无论任何理由也足够该死。

他提前得知自己回到了东南,这并不稀奇,恐怕自己带了多少人手,成军多久等更详细的信息,此人也能了解到,但此人真的很聪明。

事先派人去联络了薛家,如果自己通过薛家变现战利品,就能通过薛家来转达他的意图。

好一手驱虎吞狼。

利用自己消灭一些他的对手。

对人性算计的老辣,方方面面皆在其中,料定自己一定不会拒绝剿灭倭寇,而且还是真正的倭寇,同时又透露可以经由自己的手来招安,送上门的大功一件。

只可惜。

真倭要剿,假倭也要杀,只要沾染了鲜血,一个也不会放过。、

这就是认知的误会。

如果是薛岩,他倒是理解王志,反而夸赞王志不容易,这样的人真不少,无论古今,许多自诩看穿世道的人,大多会有这样的认知。

要是再做上那么几件好事,甚至都要被夸成英雄了。

所以换成是薛岩,他必然会同意王志,王志的如意算盘打的好。

于是送别了薛岩一行人,为了避免走漏行踪,当即下令出发。

一共二十余艘漕船沿着运河抵达梁湖,从梁湖一分为二,一部分带着粮草顺着曹娥江南下,剩余的继续航行抵达奉化。

“将军,从这里下船,翻过枫树岭就进入台州府的地界,往南二十里就是宁海。”

薛家的一名伙计向导压低声音说道。

脸上满是紧张。

王信点了点头,拍了拍那伙计的肩膀,感谢了一通。

“辛苦了,小兄弟。”

那伙计脸上露出自豪,不光是丰厚的报酬。

船上的军士们陆续下船。

人倒是简单,主要是九匹马下船不容易,从扬中岛花钱买的,汤平要送,王信拒绝。

京营也有马。

王信没要,因为马匹在船上呆大半个月,浪费的人力物力精力不提,下了岸,怎么也得需要一段时间才能恢复,自己没有时间等待。

现在不过是一两日而已,马匹有些惊慌,很快能稳定。

每人携带十日的干粮,由扬中岛上的百姓帮忙制作,同样花了钱出了帮工费,也是必须要给,士气高昂,精神抖擞。

这些并不意外,自己选中扬中岛,并不完全是因为信任,也是为了让新兵们来看看。

自己不是凭空画大饼,而是说话算话,在京城如此,在别的地方一样如此,军士们可以放心一战。

“都司。”

李武赶了过来,不久后,刘通他们也聚拢了过来。

“告诉兄弟们,从现在开始打起精神,不要掉队,更不要掉以轻心,刘通,你不要想着报仇,要是乱了军纪,耽误了战机,一样不饶你。”

王信特意交代刘通。

并且故意当众说道,为的是敲打刘通手下的一支浙江兵,刘通不好说的话,自己来为他说。

刘通如何不明白将军的用意,故意一脸沉痛的保证。

身边的武官们各个无话可说。

王信看了眼面板。

那王志的计谋,其实也暴露出一件事。

倭寇内部之间互不信任,同时矛盾也很大,所以,以前七成的把握,现在有了九成,至于还有一成,万一老天降下陨石砸人呢。

所以有九成的把握。

“出发!”

王信大手一挥。

缠绕绑腿的军士们,在各自哨官的带领下悄然的前进,前方就是宁海县。

......

宁海属于台州府的一个临海县城。

县城大门紧闭。

倭寇在乡野肆虐多时。

沿海的村庄不少已经被抢过了,那些大庄有自己寨堡的就选择略过去,没必要浪费时间纠缠,倭寇们大举深入内地,留在沿海的倭寇并不多,因为滩涂的原因,此地只有一个不大的小渔港。

这里已经被抢空了。

“没有东西啊,连房子也被烧毁,次郎,我们去宁海那边试试。”

倭髻男摇了摇头。

继续在倒塌的屋子里翻找,终于找到一把锄头,露出高兴的笑容。

他的同伴感到无奈。

大家出海卖命,为的是发财,偏偏次郎谨慎,而且尽挑选这些不值钱的玩意。

“我听说王将军回到了东南,有人说看到过王字旗。”这把因为房屋倒塌,所以没有被烧毁的锄头,次郎小心翼翼放到一旁,那里堆积了一堆农具。

“王字旗也不能说明王将军回来了。”

“何况。”那同伴跟着次郎翻找,一边说道:“听王志大统领提起过,王将军被调去了京城,短时间里是回不来的。”

“而且上回那总兵的头颅,被门多郎给抢了,明明你也有功劳,你不争,现在门多郎风头最盛,好多人去投靠他,反倒是你,下面的兄弟不少人有意见。”

次郎不以为然,故作高深道,“上国有句谚语令人感慨,小心驶得万年船,令人心服口服,活着比什么都重要。”

自己躲在宁海县的大后方,又远离台州城,就算那王将军杀了回来,有别的人在前面挡着,自己见势不妙,大可撒腿就跑。

控制住自己的野心,把风险控制住。

什么也享受过了。

上国婴儿的啼哭声,也没有什么不同。

刀枪下去也是红色的血。

钱财也捞了不少。

还有什么不满足的呢。

应该回老家渡过余生,靠着积累的财富,不光可以娶妻生子,还能培养儿子,继续成为一名武士,这才是长久稳定之道。

所以次郎并不担心。

很多人与他一样的想法,甚至还有人开始留下了那些姿色不错的女子,打算带回家给自己生孩子。那些有野心的,不满意的,大可去投奔别人,自己也不拦着。

“岂不美哉。”

次郎学了一句言语,字正腔圆的说道。

同伴不再劝。

他有时候觉得次郎是对的,可有时候又不甘心,特别看到别的人发大财,总是让他嫉妒。

算了。

虽然捞不到大钱,可也如次郎所言,没什么风险。

而本是如常的一天。

明明不该有意外,倭寇们却惊讶的望着前方突然出现的“王”字旗。

“我不明白。”

“为什么没有收到消息?难道王家军是飞过来的吗!”

次郎语无伦次。

他的同伴们手忙脚乱。

谁也不明白,为什么王家军会出现。 第八十三章 差在哪儿了 老远看到断壁残垣的村舍,加上倭寇那奇丑无比的脑袋,不用王信吩咐,经历过战火的士兵们已经下意识的握紧武器。

对付这样的局面,王信当即发出了指令。

河西小营在左,浙江兵于右,一边是长枪阵,那一边是鸳鸯阵,相同的是组织严密,泥土地上格外鲜艳,似旗帜的花海浪潮般前涌。

“敌袭……”

有人在倒塌的半面土墙上喊道,下面的人们才有了反应。

只是。

人们慌了起来。

他们都看了那面旗帜。

传说中的王家军。

“威。”

“威。”

一声呐喊,率先而出的九十名士兵列为三阵,前后严密一步步踏前。

卓志带领的队伍身穿布甲,踩着步子,实际上在小跑,率先往小路前进,留给倭寇们反应的时间并不多,而他们却阵型严密,长枪如林,鸳鸯扣杀。

那伙倭寇虽然有些恐慌,但不愿意乖乖被杀,仍然拿起武器反抗。

周边的倭寇纷纷赶去支援。

村口处的人数相当,杀敌一千自损八百,拼死也要带走一个,倭寇们穷凶极饿,露出凶狠的目光。

废墟上犹如死亡的脚步不会停下,似斩肉刀,一刀刀的斩下去,一片片的倒下去,实际上那伙倭寇们毫无还手之力。

空气里弥漫着血气。

刘通率领的是鸳鸯阵,将军不让自己主攻,并不是不相信自己,而是不了解他手下的人,刘通理解将军,将军做事向来谨慎。

沿着村外包围过去,一阵接一阵,与里头的河西小营内外呼应,时刻准备支援,也做好不放走一个倭寇的准备。

仿佛要把村子吞下去,刘通时不时的回头看向主将旗,也牢牢的观察战场上的局势。

村里头。

一处房舍前,次郎已经浑身是血,二十几步外,屋后头一排长枪兵经过,竟然无视了自己。

战场上被无视,与手下大部分冒充的流民不同,身为武士的次郎感到被羞辱。

可突然又有点庆幸,随之又为自己的怯弱生出更深的羞愧,一脸绝望的不服,向着远处那批毫无武士道精神,犹如提线木偶的士兵们大吼。

“来战啊。”

没人听懂他的话,也没人在乎他。

另外一支往这个方向缓慢前进的小队,带队的齐山念露出残酷的笑容。

并没有交战多久,对手一个个倒下,无法对他们造成威胁,眼前那倭寇明显是大头目,自己早就盯上他。

按照各小阵进攻的路线,对方果然落到自己手里。

次郎心底豪气顿生。

仿佛一骑当千!

身边的倭寇因为首领的勇气,也恢复了镇定,来的敌人人数虽然比他们多,但也不是没有机会杀出去。

正气势绝顶之时,次郎看到了北边朝自己前进的长枪方阵,这回对手来了,没人再无视他,次郎的眼里只剩下那严密的枪林。

日光下阵阵闪亮,亮瞎人的眼睛。

刚才那心底生出的无尽气势,陡然消散的无影无踪,只剩下层层泛起的恐惧,从小灌输的武士道精神,这一刻再也想不起来。

次郎眼泪鼻涕横飞,崩溃的大喊,转身拼命的跑。

他的手下乱作一团。

次郎不管不顾,码头上有小舟,自己一定要活着。

齐山念咬着牙的骂,就怕敌人跑,跑了才难追。

剩余的倭寇早已胆寒,现在连首领都如此,他们也没了希望,绝望的崩溃。

那首领眼看着要逃出包围圈,此时,外头的鸳鸯阵里,一名哨官亲自追了上去,远远的拉弓射箭,“嗖”的一声,次郎背部中箭,重重的摔倒在地,倒在了那堆农具不远处。

村头高坡上,王信身边的几名骑手,刚要出发的几名年轻人,也就是陈教头的徒弟,回头看了眼自家都司,等待新的命令。

王信皱起眉头。

并不高兴。

那名哨官兴奋的回到自己队伍,强忍着去割下头颅的欲望,自己立下了大功,那可是倭寇的头领。

刘通在远处骂了一句。

那哨官低头。

刘通见状,也只能叹了口气,不愿再过多指责。

自从总兵死后,很多人都散了,不愿意打仗,有的人观望,有的人离开,留下的不多,这名哨官一直跟随自己,怎么也算自己的亲信。

哨官一声不吭,内心不以为然。

自家守备以前被浙江总兵看重,前程远大,奈何浙江总兵都死了,以自家守备的性格,官场上走不长远,又没有别的靠山。

不过倒是没想到,还有个王都司。

也就是王将军。

听说此人关系深厚,倒是值得观望,不过表面的功夫还是要做好,做事先做人,哨官非常有信心,一定能获得别人的信任。

我命由我不由天,一定要出人头地。

哨官重新抬起头。

面色坚定。

自己一步一个脚印,靠着战功获得前程,谁也没资格压自己。

“花眼,你真行。”

赵胜经过的时候,称赞了一声。

那哨官捶了赵胜一把,“还不是被守备给骂了。”

“谁让你出阵的,咱们守备最讲整体,现在来的都司,又是咱们守备的老上级,早就吩咐各阵做好自己的事,你偏要独自去追,身为哨官还在战场上甩下了兄弟们。”

赵胜笑道。

那哨官不再反驳,赵胜年轻气盛,心思单纯,没必要和他说太多。

赵胜见花眼服气,很喜欢花眼的性格,不与人争论,对的就是对的,错的就是错的,而不是强硬的死撑,等战斗结束后,竟还跑回去向刘通说好话。

刘通也没有真生气。

花眼带的队伍很能打,又跟了自己这么久,自己怎么可能因为刚才的事就不满,又有赵胜来说,刘通故意生气,希望花眼能重视,随后就笑了。

只是有些感慨。

将军只用自己的人马做外围,始终不当主力,虽然知道将军谨慎,可还是希望能尽快融入一体,而不是分开两部,刘通想归队。

这河西小营被将军带了不到半年,气势已经临近当初的王家军。

欠缺的不过是一些火候。

刘通实在是服气。

将军练兵从无到有,自己都在旁观,又有浙江总兵罗明的提点,加上以前跟随节度使张经的眼光,一心希望带出一支强军。

可总是无法做到将军的地步。

无论是以前的王家军,还是现在的河西小营都能团结一心,将军说的话,下面的人执行的一丝不苟。

而自己所带的人马,明明都是自己人,也是自己的亲信,都听自己的话,可就是做不到这般地步,也不知道为什么。

方方面面差一点,加起来的差距犹如天壤之别。

自己差在哪里?

刘通想不通。

没人再理会那倭寇头领。

战场上剩余的倭寇成为了囊中之物,一个个被杀死,跪倒在地上双手求饶,说着听不懂的话,士兵们遵守纪律,哪怕只有一个敌人,也要保持队形。

然后杀死对方。

倒在地上的次郎,并没有死透,浑身没有力气,背后仿佛像漏了个洞,寒气不停的往自己身体里钻,下意识的伸出手,往农具的方向爬了两步。

“好冷.....”

无意识喃喃道,也含糊不清

终于喉咙里气绝。

不甘心的剩下灰白死鱼眼。

外围的刘通,配合几名骑手,把想要逃跑的倭寇一一捕杀。 第八十四章 永世不得翻身 才一个时辰不到。

一队负责警惕,一队负责打扫战场,一队负责休息恢复体力,一队负责搜寻幸存的百姓,也救出了一些麻木的妇人。

“都司,两百余颗脑袋不好带走。”

李武负责收集首级。

割完了倭寇脑袋,李武面临一个难题,都司要求速战速决,追求速度,后面也不知道几场仗要打,原本爱不释手的头颅,如今成为了负担,但总不能丢弃。

“呜呜~~”

周围,隐隐一片哭声。

李武没等到都司的回复,却感受到了都司不开心,以前的自己不能理解,如今在都司的影响下,李武咬牙切齿,从来没有如此恨一个人。

明明从来没有见过。

却最恨。

比以前恨官老爷们都要恨。

不久。

一颗颗脑袋被竹竿串起来,然后悬挂在岸边。

王信没有时间留下来帮助幸存的百姓善后,因为还有仗要打,这里没有官,王信不用顾虑更多,此次缴获的物资,大多是铁锹铁锅之类,全还给了村民们。

王信还把自己的钱留下。

“这些钱,你们可以用来修建镇倭塔,把这些个脑袋。”王信指了指远处的竹竿,然后向已经哭不出声的百姓们说道,“用镇倭塔告祭亡者,也让那些孤魂野鬼的倭寇们永世不得超生。”

刚才还死气沉沉的百姓们,忍不住露出希望。

王信真诚的说道:“所有的倭寇一个都不会放过,每片遭受倭寇入侵的土地上,都将会建立起镇压倭寇的佛塔!”

活下来的人,总要有希望,希望比一切都重要。

王信坚信。

只要活着的人,无论是百姓还是倭寇,他们相信是灵的,那绝对就是灵的。

让倭寇胆寒。

为百姓伸冤。

村里歇脚了一晚,第二日一早,近七百人的队伍重新出发,每一天都在发生变化,士气持续提升,精神面貌也在不停的上升。

王信确认了一眼,唯独刘通那边不太放心。

“都司,大军何时抵达啊,真想现在就杀去台州,灭了倭寇大部。”卓志一脸跃跃欲试,他现在就想杀倭寇,没别的念头。

前几日的战斗,河西小营在士气中仍然有一丝彷徨,如今的战斗下来,已经越发坚定。

只要是个人就会痛恨倭寇的残忍。

何况河西小营从最初就正,方方面面由上至下,一层一层的影响里,已经深深打上了王信的烙印,加上严格的军纪和一套套的战术制度,最基层的士兵犹如木偶,只能贯彻王信的命令。

而上面的队长们,各个对都司的话深信不疑,更不提营里的几名哨官。

几百人犹如一个整体,都司就是他们的头脑。

四五百人一心战斗,抱成一团,加上有效的战术,所能发挥出的威力,远远不是两百多名倭寇可以对抗,杀鸡一般的轻易。

但是也只是四五百人。

是人就有力尽。

“趁现在多杀吧。”王信笑了笑。

王志都打算招安了,他哪里来的底气。

前几日只有一战。

而且还动用了贺宽他们专门打听清楚,因为需要磨刀,如今刀已锋,剑在手,当然要大杀四方,就从这次开始,杀下去。

杀出一支铁血雄军。

......

临海城经历了半个月的战火。

先是外面没有城墙保护的片坊,一片片化为灰烬,然后才是内城的失陷,无数百姓流离失所,他们还是幸运的,总算是逃了出去,不幸的是没有逃出去的百姓。

许多大户得知倭寇的消息,早就倒着浮财离开,唯独走不了的穷苦百姓,留下来独自面对倭寇。

当台州府最后一支军队也被打败,浙江总兵都被杀。

倭寇们在城里开始了狂欢。

这个时候,哪怕是王大头领也不能阻止他们。

许多倭寇甚至起了野心,打算占领地盘,称王称霸,学他们国内的大名向幕府将军称臣,他们的大头领,不也是有招安之心么。

大头领能招安,他们也能招安不是。

倭寇中的一些大头目,隐隐知道一些消息,各有自己盘算。

一座宅子里,原来的主人家早就跑了。

如今成为强盗们的乐园。

每天过着醉生梦死的日子,寻常的一天,也不知道是什么时辰,有人问道,“卢七,王老大要招安,我们要不要跟着招安?”

那卢七身材瘦小,脸上有疤,极为凶狠,听到兄弟来问,卢七喝了一口酒,大口吃肉,满不在乎,“天下最聪明的人,必然是王老大,他负责动脑,我们负责动手,听王老大的即可。”

那人叹了口气,坐下到卢七身旁,也拿起一壶酒往嘴里倒。

脸上有些不快。

突然。

有人进来说道,“你们知道吗?门多郎死了。”

“抢了罗明脑袋的门多郎?”

卢七问道。

那人感叹道,“不是他还是谁,被王将军给砍了脑袋,告诉你们,你们不要传出去,王将军回来了,大头领让我告诉兄弟们打起警惕,不要醉梦之中掉了脑袋。”

卢七放下酒葫芦,惊讶的的问:“他怎么回来了,王老大不是说他回不来了么。”

“谁知道。”

那人摇头。

卢七身边的人有些郁闷,“听到此人的名字,我心里就慌得很。”

卢七鄙视了同伴一眼,随即兴奋道,“真想弄死他,王老大怎么说?”

传话的那人走到了门口,留下一句不知道。

卢七明白了。

忍不住笑道,“还是为了招安,这人啊,读书读多了容易中毒。”

“王老大的心思,岂是你能猜到的。”

同伴鄙视道。

卢七不置可否,无奈的说:“王老大多聪明的人,也避免不了中毒,我们在大海上自由自在,大周的土地随处可抢,大周的女人随处可睡,要是大周水师追的急,我们又往倭国一躲,等风头过去了再来,小日子过得多美,偏偏王老大想着招安。”

同伴好奇问道:“你不愿意招安?”

卢七淡淡的回道,“且看着吧。”

自己有船,有人手,不一定要跟着王老大,只可惜了王老大的脑袋,实在是好用,至少,他脑子里的那些弯弯绕绕,倒是与岸上的老爷们合得来,消息灵通的很。

不痛快。

全杀了才痛快。

“来。”

卢七抄起地上睡梦中的女人,把女人拉到自己身下,那女人早已麻木,睁不开的眼睛里尽是血丝,像个没有灵魂的行尸走肉。

“哈哈哈。”

这才痛快。

王老大怎么说来着?

对对对。

卢七对着身下的女人桀桀笑道,“醒掌天下权,醉卧美人膝。”

谁也别想约束自己。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多的是后生汉子想过上自己这般不负此生的生活,所以自己从不缺兄弟,只要一声招揽,来投奔自己的人络绎不绝,官府挡也挡不住啊!

“哈哈哈!”

卢七越来越得意,肆无忌惮的仰天大笑。

他的同伴一声不吭,卢七就是如此,谁都怕他,此人是疯子。 第八十五章 全都要 扬州林府。

穿着一身千总服的贺宽这回能坐着喝茶,只是内心有不好问出口的疑惑,眼前的林老爷稳坐盐道御史,盐道各衙门上下谁敢得罪?

谁不得客客气气的,更何况林老爷又是贾府的女婿。

金陵四大家。

以前的贺宽不晓得还有如此说法。

如今在盐场当差小半年,普通人一辈子都不知道的消息,比如金陵有个四大家,这些对于贺宽而言都不再是秘密,想起以前的无知无畏,贺宽只能苦笑。

所以贺宽无法理解,短短的个把来月,林老爷像是苍老了好几岁似的。

到底有什么烦心事?

“你说你去扬中岛上,王信已经带着人马离开?”

林如海没有因为贺宽只是小小的千总就看不起他,请他入座,并命管家上茶,然后才开口确认。

贺宽如实道:“我已经提前告诉过汤平,但是将军不知道什么原因,属下猜测将军是否因为立功心切?毕竟将军现在已经是都司,再往前一步就升游击。”

林如海不置可否。

贺宽并不觉得自己猜错。

“把你心里的想法说说看。”林如海仿佛先生似的口气,轻描淡写的问道。

贺宽竟老老实实起身,束手而立,真像个学生似的,如果以前熟悉他的人看见他现在的模样,恐怕会认不出这是贺宽。

林如海一辈子见了许多人。

王信此人可遇不可求,林如海不觉得这辈子能遇到第二个。

眼前王信提拔起来的贺宽。

忠义可靠,林如海信任王信的眼光,不得不服。

比此人会打仗的,没有此人机敏,比他机敏的,却没有他会打仗,无论是在王家军,还是如今在盐场,做的都不错。

林如海认为是个人才,值得培养一二。

虽然出身低微了些,官职小了些,比不上王信,当个王信第二也不简单了,至少比王信更容易控制些,以陆仲恒为主,此人为辅,文武双全。

至于王信,陆仲恒可能压不住他。

“以前小的不懂将军为何接受解散王家军,如今才明白了将军的难处,只有成为游击将军才能独领一军,否则将军已经护不住王家军,也挡不住各方面伸出的手。”

林如海的脸上看不出表情。

贺宽无法判断,按照自己心里所想,有些感慨和激动,“所以解散王家军,趁着最好的时机安顿兄弟们,反而是将军的一片苦心,将军却从来没有向兄弟们透露。”

林如海这才露出笑容,眼神里有些赞许。

并没有在意贺宽的态度。

贺宽能一直记得王信的好,那么也能一直记得自己的好,这才是林如海看重的地方,所以不会因为贺宽的态度而感到生气。

贺宽以为自己说对了。

信心十足道:“将军不会在同样的错误上栽两次跟头,此次南下,以都司的身份,必然要大建战功,靠着战功升为游击将军,到时候独领一军,全然按照将军的心意打造,必然是比以往王家军更厉害的队伍。”

在盐场的岁月,贺宽明白了一个道理。

你做得越多,并不代表是你的,属于公家的东西,当然别人也可以拿,所以做得越多,建立的东西越多,来瓜分的人也越多。

利益之下,有时候原来的人反而受其害。

所以在官场上是不能做实事的。

不做事不出错。

做了实事就会有利益矛盾,那么必然会出事。

因此沽名钓誉才是大道。

不做事,只谈虚名,做虚事,然后虚名越大,又不牵扯利益,官场上讲究互相吹捧,花花轿子有人抬,于是轻而易举的升官。

做官真好。

享着福把官升。

反而想做事却会把官丢。

明白了这条与世间道理反着来的官之道,才会明白怎么做官,贺宽有时候感到迷茫,竟不知对错了,原来这就是非常道。

老子不可言也。

千年来。

这些聪明人的嘴可真紧。

林如海不得不感叹,王信那小子经常挂在嘴边的一句话,天下聪明人何其多也。可惜有时候,实在是太多了,反而不是好事。

“春江水暖鸭先知。”

林如海淡淡的说道,看不出好赖,犹如村妇寻常的闲聊,“老夫就是那只鸭。”

贺宽恭敬的态度,仔细听取林如海的教诲。

“哪边倒下,就得死保老夫,不让另一边换掉老夫,哪边得势,就想换掉老夫,用自己的人来换掉老夫,只有两边都不倒的时候,老夫才能稍微清净片刻。”

林如海无论多么平静,眼里的憔悴瞒不住人。

“王信是个聪明人,比你还聪明,但是你有一点比他好。”

“小的不敢比将军。”

贺宽露出了为难。

林如海没有在意,叹了口气道:“你看得并没有错,但是你却猜错了王信的心意。他啊,倭寇想要剿,官也想要升,所以才不愿留下,因为等听到了老夫的话,反而让他为难,所以装不知道的好。”

王信。

太聪明了。

与别的聪明人不同,他有一条牢牢的底线。

也正是因为这条底线。

林如海恨不起来。

反而有些想笑。

不听就不听吧,就当没他这个人,只愿他自求多福,也但愿他没看错人,别最后被人卖了。

林如海叹了口气。

不愿意随波逐流,想要弄潮儿,何必选择这么难的路呢。

谁赢帮谁多好。

贾府三方下注,总有一方赢,保住了贾府,一切都会卷土重来,到时候已经风平浪静,大家也都和美,接着续下一场百年富贵。

......

应天府。

一处渔村码头。

薛岩摸了摸儿子的脑袋,少年有点不开心,不耐烦的避开。

不远处的船上。

薛宝琴也翻了个白眼,还在气愤的看着父亲。

码头外停靠了三艘船。

两艘客船,另外一艘大船。

好些个汉子正在往大船上搬运装了炮弹的木箱子,船上甲板的船工们各自忙碌,舵工检查扳招,缭手在桅杆上爬着。

还有把麻绳、手铳筒、神机箭等物资,一一搬入舱下的水手们。

不少的孩童在船上乱蹦。

沙滩上的渔妇把鱼干,酱菜坛等送过来,叮嘱自己的丈夫在船上要小心。

“正好借着买鸟铳和佛郎机的理由离开金陵,避开接下来的漩涡,你带着妹妹去京城投奔姑妈家,等我回来后,再去派人接你们。”

儿子虽然还小,打小却聪明,做事稳重,薛岩很放心。

薛蝌虽不愿父亲出海,但是知道阻止不了,忍住不开心,认真的问道:“与妹妹定亲的翰林家也在京城,既然儿子带妹妹去京城,儿子要不要登门拜见?”

“你看着办吧。”

薛岩对此事较为冷静。

当年大哥活着,那翰林家也没有今日的出息,大哥与他们家定了亲,自己女儿的婚事自己做不了主,自己虽然不爽,但也无法反对大哥。

现在大哥不在了,女儿年龄还小,那梅翰林家态度渐渐疏远,估计这家子势利眼。

薛岩见怪不怪,只担心委屈了女儿。

薛蝌不明白父亲的迟疑,知道父亲不靠谱,也就没有再问。

薛家的伙计们登了船,护送自家公子和小姐入京,留下还在等待货物的大船,看着父亲的身影越来越远,薛宝琴这才哭起来。

终于像个小女儿似的,哭的梨花带雨,好不可怜。

薛蝌也不管。

只稳稳站在妹妹身边,由着妹妹去哭。 第八十六章 相煎何太急 台州府全府人口近百万。

临海这座五万左右人口的首府,百年来第一次经历如此惨痛的灭亡,城中人口十不存一,幸存下来的人无一幸免,尽遭倭寇毒手。

七座城门被王志派人控制,进出皆需要许可。

府城街头,寻常的一天,两伙人发生了冲突,谁也不知道为什么,双方纷纷拔出武器,剑拔弩张,眼看着就要厮杀。

周围的人们不但不怕,反而越来越多的聚拢,纷纷开始起哄,想要看一场好戏。

突然。

有人大叫一声,“十兵卫来了。”

随着那人的话音落下,周围嘈杂的声音顿时安静了下来,人们纷纷回头望去,连各自举起武器的双方也不敢继续叫嚣。

人群主动让开,一排甲兵全副武装挤了进来。

人人身穿竹甲,除了腰间的长刀,还背着弓,携有一壶箭。

大家知道这是王志大统领身边的亲卫。

一兵卫五十人,总共有十兵卫,靠着十兵卫,没有人敢违背大统领的意志,也因为大头领的实力强大,所以更多的人愿意投奔。

五十名竹甲兵轻易控制住全场。

带队的那人面上罩甲,当众取下面具后,露出原来的面孔,凝视闹事双方的首领。

“四助大人。”

“四助大人。”

两位首领纷纷低下头。

那人毫不客气。

“啪。”

“啪。”

众目睽睽之下,一人给了正反两耳光。

“嗨。”

“嗨。”

两名首领羞怒,却不敢反抗,老老实实忍着。

那人没再动手,一脸冷酷,“大统领已经下过禁令,不许在城里生事,你们谁不想留下,可以学门多郎他们去占领县城,独霸一方,大统领愿意支持。”

两名首领不敢接话。

县城岂是好打的。

门多郎带着一帮人出发,已经过了好几天,一点消息也没有,没有消息就是没有拿下,否则早就派人回来炫耀,扬他的名气。

乡下没有油水,那些农具鱼干之类的物资,大家如今瞧不上。

县城又没能力独自拿下。

至于乡下有些地方的寨堡,里头的财富不比县城少,但比县城更难啃,有时候还得躲远点,惹恼了大户,大户反而派人出来追杀。

大家出门主要是为了求财,不愿意无端拼命。

毕竟性命只有一条。

所以谁也不愿意离开,临海城里就算刮地三尺的找银两,也比去乡下的油水足。

四助震慑住了所有人,内心却叹了口气,准备收队回去。

一两个月的狂欢下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不满足,觉得自己分的太少,每日城里都有人逞凶斗狠,可偏偏又不敢独自去打县城。

大统领想要招安,下面的人闹得越大越好,如此,大统领的筹码才会更多。

同时又借助一个人的手,把那些不听话的人灭掉。

翻手为云覆手为雨。

奈何像门多郎这样的人不多。

又令大统领嫌弃,有时又要大用,看准时机也要除掉,四助有些惋惜,门多郎与他家乡不远,算半个同乡,只是太不听大统领的话。

客死他乡,孤魂野鬼,永世不得投胎。

“四助。”

一声大叫,惊呆了所有人,不少人心慌,连忙看是谁如此无礼,看清之后,旁边的人吓得连忙退开,生怕挡了那人的路。

卢七裂开嘴,大笑的上去抱着四助。

“四助啊,何时能见到大统领?我要见大统领啊,每次都不见,你帮我向大统领说说。”

四助无奈。

勉强笑道:“你要见主人做什么。”

卢七张开嘴做着嘴型。

“去杀王将军!”

一个字一个字。

外头的人听不见,露出好奇的目光,四助冷汗直流,王将军重返江南,目前还是秘密,卢七虽然不是十兵卫,却身份特殊。

见到四助的模样,卢七极为鄙视。

也不过是借王志的威风,狐假虎威的样子货罢了。

第二日。

“门多郎死了。”

城里都在传。

院子里的卢七破口大骂。

他的同伴十分不满。

“昨天你出什么头?”

“我看不惯,一个倭人而已,装什么大佬,故意杀杀他的风头,我其实没有说出声,真不是我透露出去的。”卢七也担心引起大统领的不满。

“你现在说什么也没用。”同伴无语。

卢七操蛋的性格,真的令人无语。

......

第三日......第五日。

“次郎死了。”

“四郎死了。”

......

“王将军回来了。”

“他们全被王将军砍了脑袋。”

......

短短的几天,一个多月前出去的倭寇们大多逃了回来,没人敢继续留在外头,带回来一件件令人惊恐的消息。

到处都是王家军的消息。

“不可能。”

“绝对不可能!”

卢七大手一挥。

好嘛。

插上翅膀会飞了,各地相隔最远的都快五百里,但无论如何,这些人被灭掉了是事实。

卢七底气不足。

这王将军真有些古怪,自己还是躲远点的好。

瘆得慌。

同伴没有鄙视卢七。

连一向天不怕地不怕的卢七都有些迟疑,更不提其他人,王将军已经成为了人们口中的魔神,人人谈之色变,本已半空的临海城又挤满了人。

......

一排武士跪坐屋檐下。

廊坊里的亭子,一位长衫中年人正在写字,终于,那人放下笔,招呼了一声。

“四助。”

“嗨!”

四助从一排武士中起身,小跑入亭子。

“你最近在学汉字,这些字你可认识?”中年人温和的问道。

四助仔细看,认了一会儿,丧气的摇了摇头。

“主人,我不认识。”

“没关系,我教你。”中年人拉着四助的手,指责白纸上的文字,笑道:“你要记得,这是我们天朝上国的顶级兵法,那王将军用的炉火纯青,已入化劲,的确非凡,不是一般人可战胜。”

众武士听闻后,谁也都忍不住,努力伸长脖子,像个乌龟似的去瞧。

“其徐如林,其疾如风,侵略如火,不动如山。”

中年人轻声细语的念了一遍。

四助眼神焦急,他记不住,可实在不想漏掉一个字,感觉这是自己人生中最宝贵的时刻。

“不要紧。”

“我们再来一遍。”

“其徐如林,其疾如风,侵略如火,不动如山。”

短短的十六个字。

众武士在内心默念了一遍又一遍,虽然听不懂,但是每个字都要牢牢的记在心里。

四助懂得一点汉语。

逐渐的明白。

“此乃神人也!”

四助脸上只有敬佩和尊敬,不只是那王将军,更有对眼前主人的崇拜!

大统领拍了拍四助。

有时候。

这些倭人真的好用,不像大周。

各个都不愿老老实实。

但凡有机会,各个都想出人头地,还是倭人用的舒心。

倭人侍奉主人,不光心甘情愿,而且心底里觉得是一件荣耀,而大周人,哪怕头上是皇帝,也不愿意当奴才,只觉得是耻辱。

如果有人真把自个称呼主人,那就得小心了。

一个个背主毫无负担。

大周的聪明人太多。

这王信也是一个。

自己同意招安,还愿意把功劳送给他,他却拒绝了自己,薛家的人没有送信回来,必然是因为此人拒绝了,王志已经猜到。

“唉。”

王志叹了口气。

大家都姓王,相煎何太急啊。

四助听到主人的叹息,以为是担心王将军,连忙道:“请主人放心,我等一定誓死保护主人安危。”

“他不会来,随他去吧。”

王志阴郁,克制内心,很快恢复平静。

毁了自己的计,与你有何好处,又不敢真来,可惜此人太聪明了,自己也抓不住他,想必已经退走了,只留下一地恐慌的倭人。

不过。

中年人提起笔。

“道可道,非常道。”

中年人写完了字,仔细打量片刻后,满意笑道:“既如此,倒也有趣,一位不甘随波逐流的弄潮儿,倒要看看能坚持几许。”

主人说的话,四助耳朵里听到,每个字自己都能听懂,合起来却不懂。

自己永远也不能明白主人。

所以自己只能是武士。

主人永远是主人。

四助崇拜不已。 第八十七章 探路 晨雾从枯萎的芦苇荡深处漫出,裹着不知是谁丢弃,已沤烂的渔网,与腐烂到只剩下的鱼骨,索性已临冬日,已经没有了臭味。

九艘船悄悄的停在河面上,桅杆全部放倒。

曹娥江到了嵊县一分为二,一条流入金华府,一条进入台州府,支流终于天台山区,也就是华顶峰,河前几日河西小营斩杀倭寇门多郎的地区。

汤平亲自带着扬中岛人手看守漕船。

按道理而言。

此地的倭寇被消灭了,应该不会有人再来不开眼。

所以将军约定此地,要他们等十日。

将军是艺高人胆大,竟敢孤军深入,给倭寇们一个狠狠的教训,压下倭寇们嚣张气势,把四处扩散的倭寇给逼回去。

倭寇人多,将军人少。

此举颇有些虚张声势,虽然知道将军是为了百姓们好,可谁也得捏一把汗。

也就是将军,换做是自己,自己肯定不敢。

汤平心里有些急。

要是被缠上,又或者......

汤平还在心神不宁。

突然看到了旗帜。

“将军回来了。”

听到船头的叫声,舱内姓唐的老汉松了口气,儿子竟劝自己不要来,自己反手给了儿子一个耳光,不知报恩的狗东西。

儿子是指望不上了。

从小就怯弱无用,虽然性格不坏,却没有主见,只能指望孙子了,希望孙子快点长大,以后才能跟着将军做个顶天立地的好汉啊。

船只开始靠岸,放下跳板。

士兵们抓紧时间登船,船上的人也在重新竖起桅杆,并把风帆挂起来。

回来的士兵一身疲惫,不少人身上沾满了血迹。

“好多人受伤。”

船老大有些心疼,一旁在帮忙船老大干活的唐老头,听闻后当即骂道:“伤个屁,都是倭寇的血,这点眼力见也没有。”

还以为这么多人受伤,原来是误会。

得杀多少倭寇才能染如此多的血。

杀得好啊。

船老大第一次没有骂回去。

汤平打量回来的士兵。

不同了。

真的不同了。

士兵们回到船上后,安排好了船舱,一个个倒头就睡,毫无生气可言,可汤平却看出了不同的味道,仿佛重生似的。

这些士兵从今日起,可以称之为老兵。

已经不弱于当初的王家军。

汤平佩服无比。

刘通带的兵,自己见过;自己也在岛上操练过,可无论是谁,带出来的队伍都不能和将军的相比,哪怕全跟着将军学的。

明明一模一样的招式,应该破不了招,却皆比不了将军。

“开船。”

王信上了船,等所有人安置好,下令回扬州。

以京营大军的行军速度,就算没到应天府,也差不多了。

自己这个京营先锋,其实是提督朱伟当时形势所迫,需要有人带头,自己刚好出现。

如今首辅大胜。

接下来是京营靠着战功平了倭寇,还是应天府兵部文官指挥有度,招安了倭寇,谁的功劳最大,各凭本事。

是强龙不压地头蛇。

又或者不是猛龙不过江。

王信看不清,所以先杀为敬。

到了提督这个地步,王信不认为朱伟只是个提线木偶,会没有他自己的想法。

自己为他把局面打开,大杀四方,狠狠灭了倭寇的威风,提升了自家的士气,招安的形势已经不是迫在眉睫,朱伟要是还不敢打,那王信也没了办法。

回头去林府道个歉。

君子可以欺之以方吗,反正老林性格不错,不会拿自己怎么样。

交代完汤平,确认了自己没有遗漏。

对汤平很信任,不担心汤平梦中割掉自己的脑袋,下一刻闭眼睡着,汤平看到因为太过疲累,已经发出鼾声的将军,脸上又心疼又自豪。

为将军盖好被子,出了船舱,亲自在舱门口守着,手里握着长刀,连撒尿也是让人送来尿桶,寸步不离。

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汤平让人送来食物,才片刻时间,唐老头提着砂锅焖鸡送来。

“这么快?”

汤平不可思议。

唐老头旁边的人笑道:“老头守着炉子看了半日,一直等将军醒来,生怕将军饿肚子,你闻闻,这鸡焖的多香,一口汤也不给我们喝。”

汤平也忍不住笑了。

“将军。”

进屋的人们喊道。

王信揉着眼睛,洗了把脸,恢复了精神,看到了这些熟悉的面孔,认出了他们,心情一下就好了。

很快又闻到了香味。

“真香啊。”

王信胃口大开。

唐老头笑呵呵的把砂锅放到桌上,掀开锅盖,整个舱房被香气盖住,汤平也忍不住咽了口口水。

“将军快吃,这鸡是老头子在岛上养的,专门带上船,就等着进将军的肚子。”一边说,唐老头一边斜着眼看了众人,“除了将军,谁也别想吃一口。”

“这老头,真小气。”

有人无语。

不过大家也知道老头的性格,自从上了岛,分了田,老头的脾气越来越大,不过大家也乐于如此,日子好过了,谁也不用再看别人的眼色过活。

“一起吃吧,兄弟们看着我吃,我也吃不下,而且这么大一锅,我一个人也吃不完。”

王信笑着在桌子旁坐下,看了看唐老头。

唐老头没再反对。

其余人见状,才高兴的上桌,围着一锅香喷喷的砂锅焖鸡吃的不亦乐乎。

“唐老头不去当厨子实在是可惜。”

“这你们就不懂了,老头子生怕浪费粮食,所以一定要做的好吃,咱们岛上能吃老头子做的饭,那才叫有福,可惜老头子的谱越来越大。”

“吃吧你们就,还堵不住你们的嘴。”

唐老头一边给将军盛饭,一边拿起汤勺往白米饭里洒稠糊的鸡汤汁,这样的饭吃的才叫香,然后见众人打趣自己,还不忘回骂。

王信吃得很饱。

只有在兄弟们的身边,自己才不用那么多心眼,吃喝完,热闹了一阵,摇摇晃晃的船上又过来几人,各个兴高采烈,还是唐老头心疼将军,担心将军休息不够,驱赶众人离开。

王信叫住汤平,“船上有笔墨没有?”

“有。”

汤平连忙去安排。

送来了纸张笔墨,王信在原来的桌子上写捷报。

“奉本部提督大人之命,我部四百五十三人前往华顶峰,消灭倭寇三百三十七级,缴获破褂两百件,布腰带百余条,草鞋七十余双......”

战果写的非常细致,很长很长的一段。

“奉本部提督大人之命,我部近七百人前往越溪,消灭倭寇两百一十二级......”

“奉本部提督大人之命,我部近七百人前往三门,于东郊消灭......”

总之。

一切荣耀归于提督大人。

王信按照此宗旨。

......

“本部提督大人?”

汤平不禁笑道:“将军如此捷报,属下倒是第一次见,这提督很重视将军?有林老爷可靠吗?”

“不知道。”

听闻,汤平纳闷了起来。

既然都不确定,将军上赶着拍人家马屁干什么。

汤平性格直,王信知道其性格,所以直接交代,“此次回去后,你悄悄把那些不愿意种地的兄弟挑出来,不过希望不要太大,接下来的事我还不确定。”

有些人不愿意种地。

有些人就是愿意当兵打仗。

以前王家军的兄弟们,经过小半年的沉淀,应该能明白自己要的是什么。

自己选的路。

大家一起走下去。

只是提督朱伟能不能信守承诺,提拔自己为游击,王信不太肯定,但是以其子朱胜功平日活跃的作风,如果没有点志向,那拉拢自己做什么?

问题应该不大,不过话也不能说死。

做事胆大,思考仔细。

一向是自己的准则。

汤平闻言则大喜。

自己早就说要重新归队,将军一直没松口。 第八十八章 回城 金陵应天府。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连街边的客栈、酒楼、茶馆也全是人,人山人海,男女老少都在往前看,想要看看大名鼎鼎的王家军到底长什么样。

“华顶峰大捷、宁海大捷、越溪大捷、三门大捷。”

剿灭倭寇两千余人。

还有传言说是两万多。

无论是两千多,还是两万多,随着捷报的传开,城里天空笼罩的阴郁仿佛也散开,人们的脸上恢复了笑容,客栈、酒楼、食肆生意都好了起来,说书人那里又开始人满为患。

所以听闻这支队伍回城,老百姓们都赶来看。

等了许久也没见到。

“总觉得做梦似的呢。”

人群里有人笑道:“前些日子,倭寇闹得凶,一发不可收拾,连咱们这也人心惶惶,听说要想办法招安,怎么才多久的功夫,倭寇就变得如此不中用。”

旁边的摊子,卖字画的读书人骂道,“那是咱们金陵的兵没用,如今是调来的京营。”

“可听说那王将军也是金陵祖籍。”

那读书人冷笑,“王将军剿的了,别人却剿不了呢,依我看,此倭寇非彼倭寇。”

读书人越说越离谱。

周边的人懒得搭理,只留下愤恨的读书人。

突然。

前面传来了欢呼声,读书人也连忙起身,不再矜持身份,踮起脚往前看,只看到后脑勺,有点懊悔,应该早点抢个位置。

“嘚嘚嘚。”

一支七百人的队伍进了城。

中间是王信骑着马。

王信在小半年前倒也见惯,无非是今日的人更多,多到不可思议。

倒是其余人傻了眼,何时见过这样大的动静,一个个又紧张又荣耀,幸亏平日里的操练严格,哪怕是刘通的人也没有丢份。

踏步是王家军的传统本事。

“踏踏踏。”

虽然才七百人,却走出了千军万马的气势。

“好。”

“真威风啊,我这下相信,捷报肯定是真的,如此精神气,打胜仗不应该么。”

老百姓们不懂什么是强军弱军。

可他们看得出前面经过的这支军队,士兵们身上的傲气做的不假,有这样的傲气,那都是厉害的,生活中也是如此,无论好坏,如此傲,必然比普通人厉害。

“听说他们军纪极严,没人骚扰百姓。”

“真的假的?”

“王家军你不知道?”

“没听说啊。”

“扬州那边传的厉害,想来不假。”

沿途的父老乡亲手持陶罐,陶罐盛满井水,捧到队伍前面,请士兵们洗面。

有人撒米。

也有人撒铜钱。

路边或者街道二楼的妇人们娇羞的掷香囊,又或者丢绣帕。

被掷香囊,或者有妇人亲手送来绣帕,刘通和他带的兵还稍微好点,江南风气要开放许多,河西小营的人何时见过如此场景,差点就乱了队形。

街边集市的摊贩们,也在路边摆好了醪糟、胡饼等,大户人家抬出整猪整羊,现场支灶烹煮“得胜羹”。

应天府今日比过年都要热闹。

士兵们打了胜仗。

百姓们心里头高兴,平日里舍不得吃舍不得穿的物件,今日都要拿出来送给士兵们。

这些都是自发的。

老百姓们的淳朴而已。

王信面上微笑,心里头已经有底。

一个官员也没有来,看来自己当初过应天而不入,没有乖乖听话,引起了很多人的不满,如果不是挡不住老百姓们的热情,恐怕今日的迎接都不会有。

见怪不怪,王信不以为然。

管你什么计谋,我只管杀倭寇。

看了眼面板。

游击将军。

四个大字,已经说明了提督朱伟的态度,虽然还没有公布,但是自己已经提前知道了结果。

忽然前方传来嘈杂喝骂之声,原本熙熙攘攘的人群让开一条通路。

进来一行身穿棉甲的军士。

领头的人骑着马,身穿参将服,赫然是一名三品武官,比王信要高两级。

“请你们家都司前来,应天营刘齐参将召见。”

一名校官官打马而来,脸上得意,蔑视喝道。

不过是七百人的队伍而已,好大的威风,他们应天营光甲兵就有两千之多,也没有如此高调,真不知天高地厚,那校官内心妒忌。

平日里的百姓避他们不及,今日对外人倒是热情的很。

明明是欢乐的日子,因为这行人的出现,许多百姓面露厌弃,顿时没有了好心情,不少人纷纷离开。

应天府身为金陵首府,又是东南的行政中心,自然有一支军队保护。

那就是应天营。

前朝的时候,应天府叫做南京,周边可是有几十万兵马。

如今没有这么多,也有数万营兵,不过一样缺额的厉害,但也有好几千,城里的百姓厌弃的很,经常闹事不说,买东西还不给钱。

不久,一名千总跑来说道,“我家都司说要务在身,要先去见提督,请刘参将先回。”

那参将的脸色顿时沉了起来。

竟然连面也不露。

“混账。”

参将身边的校官扬起马鞭就抽,态度嚣张,浑然没把别人当回事。

没曾想对面千总身手厉害,不但接住了马鞭,一带一扯,竟把校官从马上拉了下去,结结实实摔了个跟头。

那校官恼羞成怒,当即爬起身,抽出腰间宝刀。

那千总冷冷的盯着对方。

校官越发下不来台,当即要砍人。

周围的百姓见怪不怪。

还见过两支人马为了抢地盘约架的呢,打的血肉横飞,倒也是好看,只是有些惋惜,也不知这支军队的风气能保持多久。

“哗啦啦。”

千总身后的士兵们纷纷举起武器,那校官愣住了,不敢继续妄动。

如此团结一心。

对面可只是个千总。

校官羞刀难入,不知如何是好。

“哼。”

刘齐冷哼一声,转身就走。

给脸不要脸。

兵部尚书看在林如海的面子上,才愿意再给个机会,他连问也不问就拒绝,不懂自己错过了什么,实在是找死,谁不知道兵部尚书张吉甫是首辅的门生。

别说林如海,就算是京营提督朱伟又如何。

见状,那校官才有了台阶,留下了一句狠话,骑上马去追自家参将。

刘通有些无奈。

莫名其妙的惹了麻烦,不好意思的去见将军。

“对方要打你,你不打回去。”

王信鄙视了一眼。

自己一直不想入金陵,躲的就是麻烦,可总不能一直躲下去,才进城,有些人就迫不及待了,急着让自己表明态度的站队。

既然如此,自己当然站枪杆子。

因为自己就是枪杆子。

虽然知道将军性格,刘通并不忐忑,只是怕给将军惹麻烦,但看到将军的态度,刘通还是松了口气。

“下回要打回去。”

“他不是没打到我么,属下还让他摔了个跟头。”

“那是你身手好,别的同袍没有你的身手,岂不是白挨打,所以你得打回去,让人们知道不能随意欺负咱们的人。”

刘通恍然大悟,承认自己错了。 第八十九章 谁才是渔翁 提督行辕。

此处以前叫节度府,住过节度使张经,张经掉了脑袋,传首九边,此处也空了几年,如今迎来新的主人,到处是侍卫,还有奔波不停的各文书。

花园重新修葺,焕然一新。

各色家具也是全新。

“朱舍人。”

一名官员小声喊道,笑脸挤成一团,收着脚,弯着腰走进屋子。

朱胜功旁边站着几名吏员,身前摆放一堆文书。

听到声音,抬起头,认出前来的官员,脸上露出不满,公事公办道:“我是中书舍人,在东军只是观政,你有事就去找提督。”

那官员充耳不闻,舔着脸笑道:“提督大人事务繁忙,小的不敢多打搅,不大的事,请朱舍人做主。”

朱胜功不快道:“此事不符规矩。”

“规矩只会妨碍做事,真要是有做实事的好官,就不能在乎规矩,大家知道朱舍人一心公事,以朝廷事务为重,不会在乎流言蜚语,大家敬佩着咧。”

那官员一脸感动。

周边的吏员们也纷纷附和。

朱胜功长叹一声,好气的指了指那官员,无奈道:“下不为例。”

“小的做了多年的官,也就是面对朱舍人,一些掏心窝子的话不吐不快。”那官员敬佩道:“天下庸官何其多,诸事懈怠,积弊日升官,唯有朱舍人如一束亮光,敢于破除陈规,大力扫清积弊,实乃天下之幸。”

“我不怕得罪人,实话实说。”

那官员一脸不惧。

周围的吏员各个敬佩。

看看人家,难怪是官,他们只是吏,不要脸起来,自叹不如。

朱胜功听多了类似的话,分不清真伪,笑骂了两句。

又有一名吏员匆忙跑进来,到朱胜功耳边悄声说了几句,朱胜功眉头一扬,激动的一拍桌面,“我就说没看错人,诸位稍等,我去去就来。”

说完也不等众人反应,径直离开。

周围人拉住那吏员纷纷打听。

朱胜功走进隔壁父亲的书房,一路没人来阻拦,提督在书房见客,朱胜功悄然走到父亲身后,亲自为两人倒茶,客人见状,没多久告辞离开。

提督命朱胜功相送。

等朱胜功回来,提督朱伟一脸阴沉,责怪的看着儿子。

“什么事这么急。”

“父亲不知,王信那小子,当众与应天营起了冲突。”朱胜功兴致勃勃,把刚才外头街头发生的事交代了清楚。

朱伟这才恢复了平静。

过了片刻。

朱伟缓缓开口,“此子倒算是忠诚,没有辜负我对他的栽培。”

当初京营开拔。

各部说要开拔费,诸多推诿,属于常态,哪怕是朱伟也得硬着头皮接受,可时间不等人,也不能任由下面的人狮子大开口,因为要来要去,分的是他本部的物资。

一切进东营的东西都得由他来分。

当然是分给自己的人马。

嫡系吃肉,其余的人嘛,要看听不听话。

此子就很听话。

没有摇摆。

态度端正。

朱伟指了指后面的匣子。

朱胜功跑去打开,里面是一张兵部的文牒,打开一看,赫然是任命书。

“兵部的任命书几时送到父亲手里的?”

朱胜功一脸佩服。

朱伟笑道:“只要听话的人,为父向来不亏待,如果此子今日去见了应天兵部尚书,这任命书就到不了他手上,既然他没见,先来见我,这任命书就能到他的手上。”

“父亲要求太高了。”

“应天府兵部尚书可是首辅的门生,大权在握,谁敢拒绝,我看此子可以大用,虽然是半路出身,收为嫡系也未尝不可。”

朱胜功对王信很有好感。

朱伟摇了摇头。

“且看着吧。”

知人知面不知心,只能多看。

培养一支嫡系人马的花销太高了,耗费如此大的心血,要是培养出个白眼狼,岂不是要急吐血?所以宁缺毋滥,宁愿把物资存在仓库里发霉,也不能滥用。

知道父亲的性格很难劝动,朱胜功想了想,开口道,“儿子去迎接他。”

朱伟没有反对。

来到应天府,面对张吉普,自己的压力也很大,说句实话,他都不方便扫对方的面子,不过自己不方便,不碍下面的人。

可惜,没有几个能坚定的。

反倒是王信这小子。

朱伟忍不住点点头,的确值得再看看。

自己不光带来了东军,还从其他三军抽调了整整一千百甲兵,加上本部的一千甲兵,也就是两千,而整个京营也才四千甲兵。

甲兵是各军的宝贝,轻易不会动。

此次带来了两千甲兵,合计三万骑步弓大军,加上可以调用金陵各地军队,从上到下打通了关节,自己当然想要尽全功,消灭掉倭寇。

而不是把功劳让给南京兵部尚书,自己带着几万京营,结果成为张吉甫功成名就的垫脚石,让他招安了倭寇,取得全功。

那自己岂不是一根毛都捞不到。

张吉普。

你太过分。

本地的官员也太没礼节了。

朱伟眼神里闪过厌恶。

朱胜功何尝不讨厌张吉甫,实在此人名头太大,都知道是首辅的门生,以接替者培养多年,连父亲都得避开锋芒。

所以得知王信的消息后,朱胜功实在是开心。

南京兵部尚书又如何。

东军是他们老朱家的,谁也别想乱伸手。

京营的营地在东,应天营本部在西,东军的人来接,人群里还有朱胜功,有心人看在眼里,这何尝不是提督大人的表态。

“这小子什么时候拍上了提督大人的马屁?”

人群里。

一名年轻的千总冷着脸。

“咱们回到了本部,说话小心点。”

严中正提醒。

“我就是看那小子不顺眼,运气真好,仗着一个好出身,抢我们的功劳,如果不是他。”那千总咬牙欲裂,眼里恨不得杀人。

严中正没有办法。

郑昂年轻,想要趁着练兵的机会升官。

他们这般无权无势的普通人,千总的职位已经是顶点了,除非有别的机遇,否则很难突破。

没想到先是被王信压了一头。

后来遇到紧急情况,提督催促的要求,他们二人并没拒绝,只不过想趁机多要点。

中间却出了个贼。

大家不约而同的多要物资,偏他着急满慌的去打倭寇,仿佛只有他能打似的。

“算了吧,他又不是本部的人,只是右军的都司,哪怕现在提督大人看重他,也不会当做自己人。”严中正安慰了两句,又说道:“何况王都司的的确确获得不少大捷”

郑昂冷笑道:“捷报谁不会写,要是我,我写杀敌两万都成。”

说完,仰天长叹,只觉世道不公,又眯起了眼睛,隐藏起心里的一丝杀意。 第九十章 提督的遗憾 朱胜功亲自带着王信进提督行辕,然后去找其父,先请王信在偏厅等候。

比起上回在京城,朱胜功更为热情。

朱胜功这个人,其实是小孩子性格,不成熟,偏偏要装成熟,非常爱表现,看穿了此类公子的性子,王信也没有多少反感。

通过他的态度,也能了解下朱伟对自己的看法。

王信喝着提督府的茶。

大半个月前,自己前脚带着人马回金陵,后脚薛家人就透露给自己,上头打算招安倭寇。

经过自己的允许了吗?

以前负责灭倭的人是罗明,罗明投靠了内阁次辅刘儒,所以刘儒支持罗明剿倭,并且希望罗明灭掉倭寇,获得全功。

那么首辅周道丰必然不希望罗明成功,反而希望罗明身首异处。

杀鸡儆猴。

罗明败了,身首异处。

首辅胜了。

趁机整顿京营,出头的是朱伟,不用别人说,王信也能猜到,朱伟必然投靠了首辅,又或者本身就是首辅的人,一个个藏得真深。

这些都是小事。

碍不着自己的小日子。

谁当大王不是王,只要不影响自己就行。

唯独放任倭寇不行。

所以提督提出要灭倭寇,背后是首辅的支持,谁赢了帮谁不提,自己当然不会拒绝,所以痛快的答应,并且还能得到一些许诺。

打倭寇嘛,不要报酬都行。

有报酬更好。

朱伟父子还算靠谱,起码知道想让马儿跑,先得让马儿吃饱,虽然自身有些个小毛病,比金陵那帮文官要靠谱多了。

真让自己选,自己一定选朱伟。

如果实在没得选。

那自己就不选了。

猪队友是绝对不会要的。

从朱胜功对自己的态度来看,自己没有去见兵部尚书,而是先来见他,这父子俩对自己的选择是满意的,所以可以判断的出,朱伟想要战功,不愿意空手而归,也敢拒绝兵部尚书。

也可以说明,朱伟在首辅那边的地位不低。

思来想去。

王信喝了口茶。

比起以前当兵,在大周当兵真他娘的累,逼得自己都要爆粗口。

八百个心眼子才行。

幸亏林如海教了自己不少,回头得去见见林如海,请他帮忙参谋参谋,虽说自己这回肯定让他不爽了,可谁让他是君子嘛。

君子可欺之以方。

这年头。

不趁着倭寇横行,甚至故意引导倭寇,趁机兼并田亩的官员大户,其良心已经是好的了。

巡盐御史的职位上。

他不贪钱,上下谁敢听话?

可只贪钱,却没有趁机兼并土地,王信还是更喜欢林如海。

做人要有底线。

坏一点,只能说自控力差,但良心不能坏了。

比起那些为了田地,故意引导倭寇的官员大户,这些人的良心已经黑掉,无可救药。

“王信,走。”

未见其人,先闻其声。

朱胜功笑着从外面走进来,拉起王信的胳膊,笑道:“跟我去见我父亲。”

外面的几名侍卫看在眼里。

自家公子很少这番热情,也不知道屋内的年轻人是怎么办到的,凭啥没见几次的功夫,就获得了提督父子的信任?自家公子还好说,自家提督向来警惕,从不容易相信他人。

侍卫们佩服无比,眼前的都司真厉害。

王信任由朱胜功拉着,到了隔壁的院子,朱胜功热情的拉着王信直接进屋。

“军门大人。”

朱胜功可以如此,对方是儿子,自己可不是,王信老老实实的行礼,没有居功自傲。

听到王信的一声军门。

朱胜功笑了。

朱伟坐在案几后,看到王信的态度,内心赞许。

此子年纪轻轻,却沉稳的很,比许多中年将领都要成熟稳重,难道这就是世家子弟?虽然落魄,可家学深厚,朱伟忍不住这般怀疑。

有了这般念头,内心原本扎根的欲想越发不可收拾。

他们朱家一定要成为世家。

以后就算家族落魄,不定哪天也能出个王信这样的年轻子弟重振门楣。

朱伟向朱胜功颔首示意。

朱胜功笑着去匣子里取出兵部的文牒,然后拿过来递给王信,一边笑道,“王信,我父亲对你没话说,你自己看吧。”

王信猜到知道是什么。

打开一看,露出惊喜,不知道如何是好。

朱胜功大笑。

拍着王信的肩膀,“王信,我瞧得起你,把你当兄弟,你放心,你只管好生做事,我们父子必定不会亏待你,你也不要辜负我。”

朱胜功生怕王信不懂,真情流露道:“那帮文官何时瞧得起我们武官,他们做事比豺狼都独,连口汤都不会给别人留,也不会管后果,你是聪明人,知道应该选择谁。”

小孩子话了。

幸亏他有个好老子。

如果不是他的老子,就朱胜功这样的单纯性子,迟早被人卖了还帮人数钱。

不过也好。

省心。

比起那些奸诈的聪明人,自己更愿意与朱胜功这样的人打交道。

他要什么,能给什么好处,可以付出多大的代价等,明明白白的告诉你,一般情况下也不会失约,甚至出了变故,还会执意履约。

可能不是好官,但起码懂规矩,不会贪得无厌。

王信点了点头。

然后看向提督,“军门大人准备如何消灭倭寇?属下要做什么。”

朱胜功满意王信的态度。

坚定的剿灭倭寇。

不听文官的。

朱伟倒没有他儿子的激动,一脸的平静,也不管儿子的态度,任由儿子发挥,儿子做的好与不好,都是儿子学到的经验。

身为父亲,他会帮忙在后头看着。

“本提台调了登莱水师,准备在海上断了倭寇归路,只担心倭寇见断了后路,选择却放手一搏,趁机杀出台州,糜烂地方。”

朱伟说出了自己的方略,然后点出,“你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后果。”

这才是提督应该有的智慧。

有些官员无法帮你成事,但绝对能给你坏事。

如果倭寇杀了出去,糜烂地方,遭受弹劾的就是提督,有了理由,开了口子,就能降罪,一波又一波,开始扯皮拉筋,给你把事情搅黄了,然后做事罪名,下狱都是轻的。

当初的节度使张经不也是如此掉了脑袋。

所以王信知道提督担心什么,希望自己去做什么。

“属下请提督同意,多派些兵给属下,属下亲自坐镇仙居,仙居离临海才百余里,倭寇稍有动静,属下保证一定把倭寇给逼回去。”

“你有信心?”

朱伟知道此事很难,虽然明白王信的确能打,可依然担心。

“倭寇难在行踪不定,如今被欲望所勾昏了头,岂不知走上了绝路,属下不敢说灭掉对方,但是只要对方敢离开临海,属下保证能断了他们的粮道,把他们逼回去。”

听到粮道二字。

朱伟当即懂了,眼前的小子,对于军法之心得,已然超过一般将领。

如此英才,以自己儿子的能力,恐怕收服不了此人,强行的收下,反倒是容易遭受反噬,为他人做嫁衣啊。

不禁惋惜。 上架感言 本周三中午12点上架。

上架爆更保底一万五千字。

上架的第二日开始,计划每天更新九千字,状态好的时候,争取暴更更多。

老书友知道我,是个写书比较安静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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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论新老朋友,总之还是那句话,我努力的写,大量的写,写出更精彩,又让读者们看得舒心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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祝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