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对费米悖论的不正经猜想》 一 街边,一起突发事件现场。

快松手啊!他要死了!

不值当啊,小伙子。

年轻啊,好上头,这下不把下半辈子搭进去了?

几个中年男女在对一个行凶者指指点点,几个年轻人在拍视频,几个老人面无表情。

行凶者半躺在地,气喘如牛,没有反驳。他怀里正勒着一个老人。

他全身的力气都在手上,胳膊上,以及咬紧的牙关上,开不了口。

他试着给手上再加点力,但几乎没有效果。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一分钟,可能几秒钟,他没精力去估算时间。

快死了吧,他想,我这么用力,他又这么老。

困意来袭,侵蚀他的精神,他越来越晕,越来越想睡。怀里的老人几乎不挣扎了。

在过了某个临界点后,他突然清醒过来,视野中一片清明,世界的饱和度被调高,一切都能看个清楚,所有负面状态消失,浑身温暖,舒服极了。

他不自觉地松了手,已经不动的老头滑下他的膝盖,也躺在地上。

逐渐进入虚无的行凶者没有注意到,事实上,在场的谁也没注意到,在他双眼失神的那一刻,天上的月亮抖了一下,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抖出一团蓝烟,紧接着蓝烟化成一道蓝光射下来,打在他身上,碎成一团蓝烟,飘向他的头,迅速裹住了。

大概五秒之后,部分蓝烟开始蠕动着向上聚集,很快拽起一支蓝色的角。角越来越长,越来越细,最后终于一抖,像一块两头受力的橡胶,一头松开了,蓝烟全部离开他的头,弹了几下,重新变回一道蓝光,逆着地球引力,极速飞回了月亮。 二 你想再活一次吗?

高山醒来,看到视野里是黑白两色,上面黑,下面白,在中间咬成一线,刀切的一样齐。黑色的是宇宙,缀满星辰,白色的是星球,一圈圈的环形山正由小到大、由慢及快地在星球上出现,划过,又从下方消失。

他正在月亮上飞行,而且速度不慢。

我是在做梦?还是说已经死了?他搞不清状况,像是刚从一个漫长的睡眠中醒来,思绪还乱着,只好糊涂地发问。人死后就是这样吗?在月亮上面飞?他不断的问,然后呢?就这么飞下去吗?还是说飞去什么地方,见一个什么人,让他给我安排下一段人生?

没有人回答他,各方神明也没有任何暗示,他就这么孤独的咀嚼着问题,一边想,一边飞。忽然,福至心灵,他想起来,刚才好像有人说了句话。

刚才是谁说了句话?他在心里再次发问。

是我。一个声音说。

他吓了一跳,四下看看,没有看到任何活物,这声音来自他看不到的地方,而以自己目前的处境看,这地方只能是在自己身体里。想到这里,他忽然察觉到另一个问题,同时被吓了第二跳:他全方位的感觉不到自己,头,身体,四肢,全都感觉不到,虽然能看见,而且视野开阔,但就像一个高位截瘫患者关在一个有宽阔窗口的黑屋子里,被移除了除视觉之外的一切感官。

我是在做梦么?他向那个声音求证,你刚才说了句什么?

你想再活一次吗?那个声音说。

他说,你是谁?

我叫拓。那个声音说。

他说,我之前是死了吗?

拓说,是的。

他说,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在我的身体里?我为什么死而复生?

拓说,我是拓,确切的说这是我的身体,你只是被暂时存放在里面,在我没有把控制权交给你之前,你没有办法使用它。你死而复生是因为你幸运,被我选中,接管这具身体,去帮我做一些事,然后获得一些奖励。你接受吗?

信息太多,思绪太乱,都需要时间整理,但很显然不是现在。

你为什么找我?要我做什么事?能说清楚点吗?他问。

拓说,你要跟我去遨游宇宙,造访一些星球,做一些标记,顺便观察各种各样的生命,文明,如果有需要,出手帮助他们,或者毁灭他们,但主要任务还是做标记,很简单,也很有意思,你接受吗?

他想了一下说,你能把我弄到这来,应该知道我是怎么死的吧?

拓说,你是自杀的。

他说,所以你是不是找错人了?

拓说,你自杀是因为抑郁,抑郁是因为血癌的高昂治疗费用和悲观的结果产生的绝望,但现在你已经没有身体和大脑,所有疾病的生理症状已经不存在,所以你应该已经不绝望了。

他说,但我的记忆还在。

拓说,记忆和情绪,并不是强关联的。

他说,什么意思?

拓说,你知道人类思考的基本原理吗?

他说,好像是神经元电信号。

拓说,是的。人脑中有十亿个神经元,十亿个神经元工作时的闪烁汇聚在一起,会形成一股信息的浪潮,这股浪潮冲刷脑海,留下的痕迹就是记忆,浪潮的余波,或者说副作用,就是情绪,每一次回忆就是在重新唤起浪潮,所以情绪因为记忆的存在而存在。但这具身体不使用神经元,记忆的存储和读取方式完全变了,浪潮消失了,情绪也就无所依附。对此时的你来说,那些让你有强烈情感波动的记忆和你以前看过的新闻,听过的报告没有区别。

他想了想,明白了拓的意思。他试着回忆看看,确实都变陌生了,记忆像是被人清洗过,每件事都干净爽利,不在心里激起一丝波澜,这感觉很怪,如果不是这些事都以主观视角记录,真以为是在看别人的事。

那我岂不是成了木偶?他问。

拓说,不会,这具身体可以记录新的记忆,产生新的情绪,你还是你,只是上一段人生已经过去,新一段人生刚刚开始,你依然会产生爱恨情仇。

他想了想说,像从梦里醒来一样?

拓说,像从梦里醒来一样。

一座巨大的环形山慢慢从远处滑过来,无声无息的,又飞快地从视线下方滑走了。除了环形山,月球其实没什么看头,此刻看到的东西和几分钟前看到的东西一样,没有记忆点,像骑车时看到的沥青路面,快速滑过,然后就忘记了。

他不死心地把上一世的记忆调出来,在心里又快速翻看了一遍,每一桩,每一件事都原封不动地,熟悉但也陌生地供他检阅。情况没有好转,依然毫无波澜,感觉像摸到睡觉时被压麻的手,你都不能确定那手是你的。

你为什么选我?他把记忆放回去问。

拓说,因为你很有意思。

他说,什么叫我很有意思?

拓说,你的死法很有意思。今天,你经过反复衡量,终于决定投河。在去河边的路上,看到一个老头在路边讹人,所以临时起意,打算在死前把这个老头带走,结果体力耗尽,心衰猝死。你不认识这个老头,也不认识被他讹的那人,所以你的做法很纯粹,就是死也要拉一个恶人垫背,为净化世界做最后一点贡献。这是我选你的主要原因,你有清理的本能。

他说,我没想那么多,反正都要死了,顺手就做了。

拓说,忘了告诉你,那老头没死,被警察救了。他身体比你好,你低估了杀人的难度。

他没有说话。

拓接着说,人死之后意识会在几十秒钟内消失,在这几十秒的窗口期里,我不能做太多考虑,必须尽快做决定,所以这个理由虽然也比较牵强,但时间确实是太短了,没别的办法。

他说,听你的语气,你好像还挺遗憾的。

拓说,是的,人类的大脑结构实在有点落后,思维黏性太差,困不住意识太长时间,这几十秒钟内,地球上只死了一百多人,我能选择的余地太小了。你运气真好。

他说,你说话总是这么直接吗?他死后第一次产生了新情绪。

拓说,是的,这样效率高一点。你在生气吗?

他说,你说呢?

拓说,你们人类的社交效率太低,遮遮掩掩,讲话绕弯,我能和你直来直去,为你省去无用的思考,你应该感到高兴才对,我对你的气愤有点不理解。

他说,我们人类还有一种叫礼貌的社交礼仪,在交流时非常好用,你应该知道,为什么不试试?

拓说,太麻烦了。道德,情商,礼仪之类的东西,是你们这种低等文明才使用的交流工具,是对脆弱的个体关系的低效率补偿,它们会消失的。 三 他说,你好像很看不上我们。

拓说,并没有,但你们确实很初级,这也是事实。

他说,所以这就是你选我的目的吗?贬低我,满足你的优越感?

拓说,你完全误会了。因为你们虽然很初级,但很有潜力,所以我才要帮你们。选中你,给你提供一份工作,让你获得相应的报酬,都是这种帮助的一部分。

他说,然后我就对你感恩戴德,因此拼命工作是吗?人类中爱用这套说词的人不少,他们通常是挨骂的角色。

拓说,我和你们中的骗子不同,我提供给你的是绝对公平的雇佣,不含水分。

他说,你用了绝对这个词,这就不值得信任。

拓说,时间会给我证明的。

他说,要多久?

拓说,到你第一次得到奖励的时候,根据任务执行情况,一般在几十年到几个世纪。

他说,我还能活那么久吗?

拓说,是的。你会活到回来的那一天。

他有点意外,我还能回来?

拓说,这是你做事的奖励。你打算接受了吗?

虽然这一点还算有吸引力,但他对当前的状况还是充满了疑惑。变化太突然了,不久前他还在努力的想要消灭自己和他人的两条生命,现在却成了月球的卫星,还被一个非人类托付了一份奇怪的工作,虽然是第一次死,但这怎么看也不像死后必然会发生的事,他知道最简单的解决办法就是不去管太多,接受就好,因为就算里面有阴谋,他也没有博弈的筹码,甚至连退路都没有——人家能从阎王手里抢人,但他还是感到心虚,而心虚是需要答案弥补的,所以他决定继续问一问。

还有一个问题,他说,你说的做标记是什么意思?

拓说,意思是做空间标记,因为未被标记的空间无法定位,也就无法打通虫洞。这也是为什么你要遨游宇宙的原因,你要去不同的星系做空间标记,每个星系都要做很多。

他说,那没有做标记之前呢?还是需要飞过去吗?

拓说,是的,我们最早做标记的那一批飞船早在几万年前虫洞技术出现的时候就出发了,它们以接近光速的速度飞行,每探索一颗恒星就留下一些标记,然后前往下一个恒星。第二批做标记的人就通过第一批飞船留下的标记,挑选出有生命的星系,打通虫洞,去那里增加更多的标记,这也是你要做的事。比如你们太阳系,太阳周围的空间有上万个标记点,地球周围有不下五万个标记点,星系里的其他的行星也都至少有上千个标记点,这么说吧,我们可以在你们毫无察觉的情况下,出现在太阳系的任何一个地方。

他愣了一会,才把信息吃进去。意思是说,你们可以随时占领太阳系了吗?他几乎失语。

拓说,是的。不只是太阳系,银河系70%的地方都被我们标记了。

他问,你们要殖民整个银河系吗?

拓说,不是,那不现实。我们只是想把科技和文化传播到整个银河系,然后帮助那些聪明的文明学会它们,成为更大的,更先进的文明的一部分,最终让银河系成为一个拥有统一文明的星系。这是个庞大而伟大的事业,地球上曾有国家做过类似的努力,但失败了,你作为一个进入信息时代的生命个体,应该不会陌生。

他说,我明白,但我以为这是落后的表现,你们这么先进,应该有更文明的发展方式。

拓说,这就是最文明的方式,一边探索,一边扩张,这是生存本能在宇宙环境下发展出的最合理最有效的手段。

他又想反驳,但一时不知从何驳起,就另起了一问,所以说光速飞行还是太慢了吗?

拓说,光速飞行会有巨大的时间差。一艘光速飞船飞出一百光年,就和原文明有了一百年的时间差,哪怕它飞出去之后再从虫洞回到原点,这一百年的时间差也不会消失,足以在飞船和原文明中产生裂隙。所以,任何靠光速飞出的个体,我们都默认他已经脱离了我们的文明。

他说,银河系里的恒星没隔这么远吧,多数都是几光年,十几光年这种距离的。

拓说,是的,但这不改变什么,几年的时间断层足以破坏信任了。

他说,那你如何保证第一批人飞出去之后会去做标记呢?

拓说,我们不保证,所以我们派去的是人工智能。

他说,你们连自己人也不信任吗?

拓说,是的。

他觉得有些意外,但也不好说什么,毕竟这算是人家的家事,就换了个话头,问出最重要也是他最想问的问题,既然做标记可以由人工智能来做,那你找我这个人类来做什么?

拓说,这是另一项并行任务的要求。

他问,什么任务?

拓没有回答,而是反问道,你认为文明发展靠的是什么?

他想了想,人口?科技?领土扩张?

拓说,那些只是表象。

他说,那是什么?

拓说,是信息。

他说,不明白。

拓说,对客观现象进行观察,得到的就是信息,对信息进行梳理,总结,得出的就是规律,对规律进行归纳、验证、表述,得到的就是科学,所以,数学,物理学,生物学,包括社会学,经济学等等所包含的一切定理,推论,公式,本质上都一样,都是信息,对科学的应用,就是技术。科学总结规律,技术创造方法,因此,推动文明发展的最根本力量,就是信息。

他说,这又怎么样?和你找我有什么关系?

拓说,我找你是想让你作为这些外星文明信息的载体,将来回到地球之后,把它们留给全人类。

他说,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人工智能也可以做到吧?比如全程录像。

拓说,可以录像,但人工智能太客观,没有参与感,无法深入不可见的文明内部,去探寻文明深层的信息,这只有人类,或者说自然形成的智慧生命才能做到。 四 他说,不对吧,你们都能穿越星空了,还没有一个具备自由意志的人工智能吗?

拓说,如果你说自由意志,那人类也没有。如果你说的是有感情,能思考,可以自主做决定的人工智能,那我们是有的,但这样的人工智能拥有更接近创造者的性格,而不像人类,没有人类的思维惯性和文化特点,因此,它记录的信息带有很强烈的非人类的主观色彩,不适合人类解读和理解,所以最好的选择就是人类。

他咀嚼了一下这里面的信息,带着不解说,这么说你们是在帮助人类咯,为什么?

拓说,人类是很有希望的文明,我们想拯救你们。

他吃了一惊,拯救?我们会毁灭吗?

拓说,是的,你们会毁于自相残杀。

他说,你是说战争吗?

拓说,战争只是一种表现形式,根本原因是,你们内部太分裂了,随着科技越来越快的发展,这些分裂很快会催生出轻易消灭全人类的技术,我们想在这之前阻止它。

他说,你确定吗?

拓说,是的,我们已经看到苗头了。

他想到了前几年的新冠,更早之前的非典,觉得不无可能。

他说,那来得及吗?

拓说,希望很大。

他说,所以我的任务,就是未来的某一天,带着很多其他文明的信息回地球,让人类研究,总结,预判出可能出现的毁灭危机,从而避开它们吗?

拓说,是的。

他说,如果不奏效呢?人类在吸取教训这方面可不太擅长。

拓说,那是人类对历史的态度,但历史算是别人的教训,人类不会在意,但到了危及自生存亡的时刻,人类会谦虚的。

他说,这么肯定?

拓说,是的,这是我们对大量文明长时间观察总结出的经验。

他说,大量文明?你的意思是在这方面,大家都差不多吗?

拓说,相似的文明都差不多。

他说,相似?什么意思?

拓说,碳基,依赖氧气和水的生命,文明特点都相似。

他说,所以我以后去的都是这些特点相似的文明吗?

拓说,是的。

他说,那有点无趣啊,不能去一些其他文明吗,比如硅基的,再比如不吸氧气的?

拓说,可以,如果有机会的话。

怎么跟人一样敷衍,他想,于是说,那就是不行?

拓说,不是不行,这样的文明极少,遇到了可以去看看。

他说,感觉你说话没准儿。

拓说,我从不撒谎。

他问,不撒谎?难不成你也是人工智能?

拓说,是的。

他吃了一惊,他猜拓可能是个人工智能,就随口一问,没想到猜对了。

你是哪种人工智能?有感情的,还是没有感情的?他问。

拓说,介于两者之间。

他不明白介于两者之间是个什么意思,是有还是没有?似有非有?难道说在人和非人之间也有这么一个过渡地带吗?灵魂孕育期?人格苏醒中?

他想了想,不再纠结这些,说,既然你说是为了帮助人类,那我好像没有推脱的理由。

拓说,你可以拒绝,我再去……

他打断拓说,所以任务就是做标记,顺便记录信息是吧?

拓说,可以这么说。

他说,这任务我接了

拓说,好的,现在我授权你使用义体,同时我们之间的任务契约生效,义体作为你任务的辅助会配合你在任务期间的一切合理要求,在执行任务过程中遇到危险状况时以保证你的意识不灭为第一前提。

下一刻,他有了活过来的感觉。这感觉很奇妙,仿佛刚睡醒时,知觉立刻回到身体里的情形,百骸归位,各司其职。他把手抬起来看,是黑的,亚光,像铁,看上去很硬。他动了动手指,没有不适,挥一挥手臂,有点异样。很灵活?不对,不是这种异样。他不停的挥舞胳膊试验,后又加上踢腿,转头的动作,终于确定,是反应,它变得非常快。他只在一个人类身体里呆过,可供比较的样本太少,但还是察觉出了这点。

他说,我现在反应很快?

拓说,是的,远比人类身体快的多。

他说,是什么材料做的?

拓说,是分子材料。

他说,纳米?

拓说,类似,但更好。

他说,反应快,而且看起来硬度也很不错,还会飞,那岂不是和超人一样?

拓说,你不会飞,我们只是在月球低轨道上做惯性运动。这具身体只是你执行任务的工具,和你们的汽车,电脑,手机一样。

你的比喻很准确。他收起手脚。我们现在去哪?任务第一站吗?

拓说,是的。

他说,怎么去?虫洞呢?放出来让我见识一下。

拓说,先去飞船。

他问,飞船在哪?

拓说,在前方月球的阴影里,大约两千公里。

他们又飞了好一阵,来到了一片巨大的阴影里。视野里以黑为底色,一半被星光点亮,那是宇宙,另一半除了黑色什么也没有,那是月球。

飞船呢?他问。

拓说,在前面。

他说,远吗,我怎么看不到?

拓说,很近了,你打开视场。

他说,怎么打开?

拓说,默念就可以。

他默念,打开视场。视野轻晃了一下,宇宙还是宇宙,星空还是星空,但黑色的月球背景上,一个球体出现了。这就是飞船?他问。

拓说,是的。

这是个椭球体,外表光滑,没有接缝,因为它在清晰的反射星空,所以看不出表面细节。飞船是什么材料?他问。

拓说,和你一样。

就在他要掠过飞船时,飞船上一个区域亮了,像融化一样,很快出现一个洞,他立刻被吸进去了。

他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在飞船里拐了个弯,又短短地飞了一段,眼前忽然一亮,进入了一个空腔里。空腔是球形,纯白的,比想象的小,有重力。他落在地上,根据刚才的飞行轨迹判断,这个空腔应该在椭球体内某一侧的圆头里。

他说,接下来呢?怎么打开虫洞。

拓说,放松身体,让我来操作。

紧接着,他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

他走进一个圆形区域里,脑子里立刻出现了一个界面,界面上规律分布着很多圈圈点点。七八个圈点依次亮起之后,前方的所有舱壁突然变得透明,然后他看到从飞船后面三个方向探出三根长而柔软的触手,每根触手前端都顶着一个小球,越过他的头顶,以对称的动作滑过,向前聚拢,像三根手指,朝着前方的虚空轻轻一捏,被捏的那团空间里,立刻出现了一个巨大的气泡。气泡是透明的,但弯折了光线,远处的星光被扭曲成弧形,弧度越来越大,气泡中间开始出现一些黑色,且越来越多,黑色蔓延到气泡的大半时,在黑色的正中心,出现了另一些陌生的星光,这些星光没有弯曲,所占范围也在扩大,当它们覆盖了所有的黑色之后,一切就停止了。 五 拓说,虫洞对面是一个距离太阳系八十二光年的恒星系,恒星质量大约是太阳的五倍,有四颗行星,据第一批标记者传回的信息,三颗气态行星上没有生命,唯一的固态行星上有生命,并且可能已经有了初级的社会结构,我们要去标记这颗行星,顺便观察它。

他说,你是说已经有文明了吗?

拓说,是类文明,这颗行星是类地行星,有固态内核、液态外核和流质地幔,有强大的磁场,质量约是地球的十五倍,在地表之外包裹着超过四千公里厚的大气,大气主要成分是氮气、甲烷、水蒸气以及少量的氧气和二氧化碳,生命生活在大气外层,离地面三千公里高处。

他有点惊讶,大气外层?生活在空中吗?大气生物?

拓说,是的,虽然这颗行星处在宜居带外侧,但是大气太厚,而且地表因为温室效应和终年被风暴摩擦,温度太高,难以形成液态水,氧在这里也无法以单质存在,会很快被反应掉,所以这颗行星的生物圈,是位于行星上空三千到四千公里的平流层,那里温度合适,气流平缓,而且因为对流层的大气涌动带上来的大量有机物分子,诞生了很多种类的微生物,因此有了生物链形成的基础,经过漫长的演化,已经有了很多种大型生物在那里生活,形成了大气生物圈。

他说,有机物?地表没有生命的话,有机物是从哪来的?

拓说,一些是陨石带来的,还有一些是行星诞生之初就有的,但大部分是在对流层中产生的。

他说,甲烷呢?那玩意儿好像不稳定,大气里怎么会有的?

拓说,大部分是地下产生的,少部分是大气里微生物的排放的。

他说,所以那里也是碳基生物。

拓说,是的,就我们目前得到的信息,宇宙的生命大部分都是碳基的。

他说,听你这么说,感觉有点期待了。

拓说,此去你会遇到一些全新的生命形式,和一个全新的生态结构,你在标记和观察的过程里,需要抛开过去的生存规则和道德标准,虽然会有参与的部分,但还是要尽量做一个旁观者,包括以后要去的每一个有生命的星球,都要如此,你准备好了吗?

他很快的想了一下说,是的。

拓说,那我们这就出发。

触手快速收了收回来,任由气泡漂浮在那里。突然,他看到气泡极速向飞船冲过来,还没来得及惊讶,就明白是自己在向气泡移动,下一秒便撞上了,然后,高山看到,自己出现在一片陌生的星空。

这就是虫洞?他算是开了眼了,原来那个气泡外面是太阳系,里面就是另一片星空了吗?

拓说,对。

真奇妙啊,他想,虫洞原来不是个洞,是个球。

这时,他看到了那颗行星。

静静悬浮在太空里的星球是灰色的,颜色有深有浅,拓解释说那是因为气压不同,深色的是低压区,是底层阴影暴露导致的,浅色是高压区,是大气聚集在高处形成的。说完,舱壁立刻恢复为白色,紧接着白色开始上升,他不由自主向下看,看到脚下开了个洞,很快自己就从洞里掉出飞船,飘浮在太空里。

我们不乘飞船去?他感到奇怪。

拓说,我们乘探索艇去。

他四下看看,周围只有黑暗的太空和远处的星光。探索艇在哪?他问。

拓说,在我们身边。说完,周围瞬间全变成白色。他认出了这些白色,是他刚才呆过的空腔。

原来它变透明了。探索艇外观是什么样的?他问。

拓说,球形。然后,周围又变成透明,并向着那颗灰色行星快速飞去。

他说,为什么不用大飞船?它应该飞的更快。

拓说,它要去标记恒星和其他行星。

原来如此,他回头看向来处,飞船已经不在那里了。

很快,他来到了行星外。它近看更脏了,飘在太空里像一团浓雾,在这雾上,隐约能看到几个巨大的气旋,里面不时的闪烁。那是什么?他问。

拓说,那是高压气旋里的闪电。

他说,气旋看上去不小。

拓说,几百到几千公里不等。

他说,这么大?那这星球多大?我是说星球本体的部分。

拓说,直径接近五万公里。

他心算了一下,那不是地球直径的四倍?

拓说,是的。

那地表重力有多大?我这身体能撑住吗?他问。

拓说,比地球低一点,不到一个g。

他很奇怪,怎么会呢?质量不是地球的十五倍吗?怎么会重力比地球小。

拓说,因为体积也大了。

他想了一下,没有追问。我们走吧,从哪开始标注?他说。

拓说,我们先离开飞船。

面前凭空出现一个白色的洞,他心领神会,从洞里跳出来,不由自主的向星球飘过去。他回头看了一眼,看到了白色的探索艇,但白的有点奇怪,细看一下明白了,那不是它本来的颜色,那是星球的镜像。它也是全反射的。

他转回头,没有纠结这个问题,老实的被星球的引力俘获,坠向它的大气。

开始下坠时他稍微转头还能看到星球的弧线,但一小时后就看不到了。

他进入了平流层。

这里有云,这是他没想到的。他以为这里的大气就是一大堆灰蒙蒙的气体,像雾一样无处不在,遮蔽视线,甚至有狂风在刮来刮去。他问拓,拓说平流层气流比较平稳,也有风,但风力小,再往下掉一千公里左右,他就能体会到想象中的飓风了。

又过了十分钟,拓说,我们最好变化一下身形。

他说,什么意思?

拓说,我们要在平流层飞很久,这身体不适合飞行,所以需要变化一下。

他说,这身体还能变形吗?

拓没有解释,直接操作给他看。

他立刻感到身体变宽了,也变薄了,身上所有朝不同方向凸起的肢体之间都有了蹼,脚消失了,小腿下只剩下两根尖而长的头。他感觉自己变成了一个奇怪的玩具。

拓说,我试着操纵着身体飞一下,你可以学一学,以后就要自己飞了。 六 随后,他失去了身体的控制权。

他感到两臂伸展,臂下的薄膜张开,坠落的趋势慢了,开始像风筝一样飘行。随后胳膊稍微一扇,速度便加快,双臂放平,速度便减慢,双臂收回身体两侧,整个人便像子弹一样斜着向下飞去,飞不远,胳膊一下回到张开状态,同时腋下的薄膜也张到最大,嘭一声,身体骤然停止下坠,下一秒,薄膜收紧,他开始平飞,然后手臂向胸前稍微夹紧,腋下的薄膜再次鼓起,他便开始上升,手臂摆回身体两侧,又平稳的向前飞去。

拓把身体还给他说,你自己飞飞看。

他回味着刚才作为旁观者的感受,然后试着让四肢摆到刚才记住的位置,去和刚才身体的动作契合。他依次张开双臂、收回双臂、夹紧双臂和双腿,让自己依次变慢、变快以及下坠。他小心使用身体的各个大关节,脖子、肩膀、腰部、胯部和膝盖,控制身体的姿态,摁住身边的空气,让自己飞起来,从开始接手时的手忙脚乱,逐渐进步为游刃有余,直到最后动作和身体记忆里的一致为止。

半小时后,掌握了技巧的高山,加速,减速,上升,下坠,急停等一系列动作,都能做的得心应手了。他驯服了风。

这就是飞行的感觉吗?成就感满满的高山心情舒畅。他张开双臂,安静的向前飞,带着欣赏的态度随意地朝各个方向看。现在的能见度很不错,朝哪都能看出很远。视线的尽头是一些线条明朗的云,每一朵都鼓鼓囊囊,向不同方向舒展身体,摆出各种造型,乍看像是灰白色的风景石,层层叠叠的,互相围堵出几条或宽或窄的空隙,形成一条条曲折迂回的路。

他不由自主的转身向这些云飞过去。

它们的姿态非常好看,一些云慵懒地卧在远处,冷静地朝这里观望,一些云立在近处,直勾勾的拦住去路,逼着他拐弯,更有一些云藏在另一些云后面,只露出小部分嶙峋的身体,引人遐想,让人想飞过去看个究竟。他感到了极致的自由,觉得即使下一秒就死了,也没关系。耳边有柔和的风,身边有好看的云,前方有更多的云和风在等着他去看,去感受。超人在天上的时候,无非也就是这感觉了吧,他想,然后眯上眼,静静的飞着,享受风和云带给他的感官体验。

忽然,远处有什么东西在云里动了一下。他的享受被打断。那是什么?

拓说,应该是大气生物了。

他先一愣,随即回过味儿来。这颗星球是有主的。

我们去看看,他说,随后双臂一摆,朝那团云飞过去。他担心那个生物跑了。

就在他快要冲入那朵云的时候,拓说,小心身后。他回头一看,刚刚路过的一朵云里,冲出一个生物。这生物很扁,黑色,速度极快,转眼就到眼前了。只见它扁平的身体前面,裂开一道口,越张越大,但高山没有在这张口里看到舌喉之类的器官,而是直接看到了它身后的云,更近一些,这生物张开的那道口里上下翻出一些尖锐的东西,像刺,密密麻麻的,一直铺进身体深处,乍看有几百根。拓说,那是它的牙。他一听这话,双臂一展,一挥,身体向上翻过去,从对方上空滑出一个圆,到了它的身后。

那生物似乎不惊讶,既不追过来,也不减速,而是快速合上那道口,身体收窄,加速朝前飞去。

他见状也一收双臂,加速追了上去。

绕过一片云,他微微升高,从高处俯视那生物。那是个类似梭形的生物,前后都是尖头,后面拖着一条尾巴,小幅度但快速地摆动。飞了一会,它身体两边张开两根硬物,和自己的双臂很像,也连有黑膜在身体上,但看上去更厚,也更有韧性。它张开一定角度后,猛然一收,身体瞬间加速,窜出去老远,一下把他甩在了后面。

他惊讶了,这招厉害啊。

拓说,他们的身体构是为了飞行而演化的,这是他们的本能,不是靠技术就可以做到的。

他也学着慢慢张开双臂,然后也往回一收,没有加速,而是失去升力,向下坠去。他连忙摆正姿势,制止了下坠,升回高处。看来我是做不到了。

拓说,你想做到这样吗?

他说,是啊,你有办法?

拓说,交给我。

下一刻,他感到上半身微微膨胀起来了,胸部膨胀的最大,然后是腹部,下半身没有变化,大概两秒之后,膨胀停止,然后嘭的一声,他感到原来是双脚的尖头那里喷出一大股白烟,身体猛然向前冲去。他连忙挥动双臂,才稳住平衡,抬眼一看,他已经追上那生物了,而且马上有超过的架势。

他惊喜道,原来是这样?

拓说,很简单的原理。

他说,是啊,你怎么早不用?

拓说,你没有要求。

得有要求吗?他记住了。

那生物受到惊吓,迅速后仰身体,展开前肢,增大迎风面积,立刻失去了速度,从他身边一滑而过,落在了后面。他回头看,那生物慢慢的飞着,身体褪去了黑,变成云的颜色,身体朝向他,似乎在审视,过了片刻,一摆身体,转了个弯,飞向最近处的云,一头钻进去,不见了。

他说,他走了?

拓说,是的。

那我们去追前面那个生物。说完,他心里默念,加速。身体便再度膨胀,然后,嘭,他像颗炮弹一样向前射出去。

几十秒之后,高山追上了那生物,在高处俯看它。那生物的身体是个等腰直角三角形,斜边在前,直角在后,后面是一条尾巴,随风抖动,乍看像一只风筝。他从上面接近,看到那生物整个背部是白色偏灰的,前浅后深,有很多道流线型凹槽,从身体的斜边起始,向后一路延伸,收在尾巴根部。你有这生物的信息吗?他问。

拓说,没有,但我可以扫描它。

他感到自己胸前微弱的震动起来,大概几秒后,震动停止了。 七 拓说,这是一个碳基生物,体内大部分是空腔,没有骨骼,少量筋腱在前部,背部有大量角质蛋白,据分析应该是一种分泌物硬化后的结果,韧性很强,分子结构紧密,不易破损,和人类指甲功能类似,用途应该是保护内脏。

他说,要不要和它交流一下?刚才那只生物像是有智慧的,这只应该也有。

拓说,可以。

他收起双臂,俯冲下去。在离白色生物不远处,被它发现了。只见它也像刚才的黑色生物一样,收拢前肢,做加速动作,可能是能力不够,并没有快多少,至少比不上刚才那只,一下就被他追上了。他俯冲到它的下方,加速迂回,从下面绕到它的前面,挡住它的去路。

白色生物慌张的扇动前肢,拐了个弯,向一边逃窜,他不疾不徐的运用双臂,调转身体,追上去,继续挡在前面。它又逃了两次,他也追了两次,都很轻松地追上,于是它放弃了,在空中缓慢的转圈,同时身体上下小幅度摆动了,像是投降了。

高山飘到它身边,和它并排飞,喊了一声,我叫高山,你叫什么?

拓说,它没有耳朵。

他吃了一瘪。你不早说,那它用什么交流?

拓说,应该也是声波。

他说,你能翻译吗?

拓说,不能。

他说,怎么会?

拓说,因为它还没说话。

确实如此。要不我们先打个招呼?他说。

拓说,好。

他感觉到脖子上某个部位又极速而微弱的震动了一下。

白色生物又摆了摆身体,接着他感到身体靠近生物的一侧表面有了极其微小的反应,像被一阵微风抚过。

他说,这么大动静吗?他知道这是对方的回答,但这回答能引起身体表面的震动,传递的能量应该不小。

拓说,这是高频声波。这里太空旷,没有反射物,普通声波传播不了太远,而且高空风大,地面生物的声带和耳朵在这里基本失去功能,所以他们进化出另一种沟通手段,就是高频声波。高频声波是高能量输出的,而且因为身体的原因,你的感知能力要远强于人体,所以能感觉到。

他说,这样啊,它说了什么?

拓说,我没有听出语言信息,它应该只是叫了一声。

他有点失望,就这样吗?没别的了?

拓说,它好像很害怕。

他说,怕什么?怕我吗?

拓说,应该是了。

又一阵震动传过来。它像是在求饶,拓说。

他说,我只是想帮它,顺便去它族群看看。

震动,震感。

拓说,它依然在求饶。

他说,它是不是听不懂你说的话?

拓说,它应该能听懂,那是我根据它的叫声大致判断它们的信息承载逻辑,在此基础上编辑我的意思发出的声音,不会和它们的叫声偏差太多。

这时,又一阵震感传来。

他说,这次它叫了什么?

拓说,它放弃了。

他说,什么意思?

没等拓回答,他看到白色生物收起了前肢,像一块石头一样,从天上掉下去。

拓说,应该是放弃生命的意思。

他有点惊讶,一言不合就自杀?气性这么大吗?

他也收起双臂,跟着坠下去。白色生物开始是垂直下坠,不一会开始翻滚,像一个自由落体的死物,被空气摆弄的翻来翻去。他不远不近的跟着,既不救,也不靠近。他想看看这东西是不是真这么有自尊,说死就死。

高山跟着坠了大概半小时,云已经不见了,周围开始出现大片的雾,风也变得很大。它一直是翻滚状态,尾巴像条破布一样在身后抖动。它真的是在赴死?他有点动摇,忽然心里一闪念,双臂稍微张开,减缓了速度,看着它慢慢远去。

就在它要掉出高山的视线的时候,突然身体一拧,前肢展开,急停在空中,下一秒横着飞出去,钻进一片雾气里。

果然,他想,然后收起双臂,快速坠下。坠了一阵,心理默念,加速。嘭,双脚喷出气体,极速追向生物而去。

等加速度消失,他也没看到那生物。它去哪了?他问。

拓说,走了,在左前方。

他稍一琢磨,默念,打开视场。

下一刻,雾还是雾,但在雾的深处,一个三角形的物体在左摇右摆勉强地飞着。他笑了,哪里跑!一个加速追了上去。

白色生物被他的突然出现吓了一跳,慌忙的拐弯,但显然在大风里很让它不习惯,身体拐出去一半就被风吹得翻了个儿,急忙翻回来,发现他已经到它面前了,便急着向另一边拐,晃晃悠悠地逃跑。

他也不着急,就在它身边慢慢的转悠,不时的绕到前面挡一下,然后跟着飞,离得远了,就嘭的加速一下追上去。那生物看到了他加速的过程,更震惊了,拐弯也更慌张,显出滑稽的样子。

他觉得好笑,决定不捉弄它了,飞到它身边。你告诉它不用怕,我不会伤害它,他说。

震动。

震感没有传回来。他有点奇怪,以为它没听见,就靠过去一些。突然,那白色生物调转身体,把前脸甩过来,张开大口咬向他的头,立刻咬住了。他感到无数细小的尖刺在脸上和后脑上发力,想刺入他的身体,但没有成功。

他双手一上一下的扒住它的嘴,一使劲,嘴被他扒开了。他看到它的嘴和之前的生物一样,是直通身体的,一眼就能看到它身后的雾,牙比之前的生物细,而且短,但密了不少,仿佛它嘴里长了一片牙的草原,逮住一颗牙细看,中间是空的,像一根吸管。

他把视线从它嘴里拔出来,转而观察起它的外表。它的表皮灰白,是半透明的,三角形身体的斜边部分透明度很低,拓说,那是它的筋腱组织,负责身体的运动,功能类似胳膊。透的地方都是膜状结构,质地很像橡胶,摸着有点硬,也很有弹性。在嘴的上方,对称分布着十二只眼睛,从中间向两边按大小个一字排开,一边六只,均匀分布,每只眼睛都很亮,但看不到瞳孔,像玻璃球。 八 因为它一直在挣扎,高山松了手。获得自由之后,它不再逃跑,在他身边并排飞。他看到它的嘴没有闭上,呈微微打开的状态。

他说,它怎么了?

拓说,像是受伤了。

他说,是我弄的吗?

拓说,这里没有别人。

他无语,它怎么这么脆弱?掰一下就合不上了。

拓说,他们没有进化出骨骼,因此没有长出对抗这种力道的筋腱。

他说,为什么没有骨骼?地球上的鸟也是有骨头的啊。

拓说,他们一生飞行,所以轻质是必要条件,而且这里矿物质难以获得,它们只能通过对流层的风收集少量的矿物灰尘,不过量不会太多,应该都用在牙上了。

原来如此。你问问它还跑吗?他问。

震动,震感。

拓说,它屈服了。

他说,原来它能听懂。让它介绍一下自己的族群。

拓说,你这是为难它。

他说,为什么?

拓说,虽然它能听懂一些简单的意思,但它的叫声里只有简单的信息,主要是情绪,没什么内容。它还说不了句子。

他说,它能听,却说不了,是这意思吗?

拓说,是的。

他说,这是正常的吗?难道它一辈子只听不说吗?

拓说,我们知道的信息太少,但这样的情况也是可能的。

他说,什么意思?

拓说,它们的种群可能生理能力极弱,弱到单独单独的个体不能像人类一样处理综合性的事物,像是听和说,想和做,要生存就需要更细致的分工,每个个体只做一两件事,比如有些个体负责想和说,有些个体负责听和做。它都主要职责可能就是听。

他有些吃惊,它们生理上有这么大差异吗?

拓说,是的。

他说,那我想了解它的族群,该怎么沟通?

拓说,可以让它带路,亲自去看看。

他想了想说,那好,让它带路,去它的族群。

震动。

这生物摆动肢体,开始向上升,他跟在后面。

他们回到平流层,朝一个方向飞去。

飞了不远,拓说,有生物在追我们。

他回头一看,远处有不少小黑点,大约十几个,正在加速追过来。是刚才那生物找来的同伙吗?他问。

拓说,应该是。

他控制身体,把速度放缓。白色生物也发现了那些黑点,慌张的控制身体,跑到他前面。

你告诉它,我帮它解决这些麻烦。他说。

震动,震感。

拓说,它很慌张。

他不再理会它,调转身体,冲着那些黑点飞过去。

很快那些黑点变大了。十几个黑色生物出现在不远处。

震感传来。

拓说,对方发出警告,让你走开。

他回头看一眼白色生物,它正在不远处紧张的左飞飞,右飞飞,好像想跑,但又不敢。

他回过头,你告诉它们,这家伙我保了。

震动,震感。

拓说,它们要进攻了。

下一刻,这些黑色的生物都扇动前肢,朝他飞来,左右各有三四个,在侧翼迂回,正前方有六个,直冲他门面,向他合围过来。

等它们大概还有二十米的时候,他发力了。只听嘭的一声,他脚下喷出一股气,直直的向面前最近的一个黑色生物冲过去。

二十米眨眼就到,那生物还没反应过来,他的拳头就到了。啪地一下,那生物倒飞出去,在天空翻滚着掉下去了。

他转个身,看向另一个黑色生物。

没等其他生物反应过来,嘭的声音又响了。

又一个飞了出去。

它们没有惊讶太久,就开始散开逃跑,但没有用。它们在空中,无处借力,转身时从摆动身体,到被风托起,要花一点时间,这就慢了一步,所以此时战场的情形就是几个生物在空中在朝各个方向笨拙地逃,一个黑色的物体在后面灵活地追,追上一个,一拳打飞,调转身体,喷出一股气,又射向另一个。他像弹珠似得弹来弹去,嘭嘭嘭,把那些来不及跑远的黑色生物逐个打下来。

白色生物不再纠结,缓慢的在外围绕着飞,始终盯着战场这里。

不出一分钟,那十几个黑色生物都掉下去了。他飞回来。白色生物警惕的看他,谨慎地来到他身边。

他说,走吧,去前面带路。

震动。

白色生物老老实实的飞到前面去带路。

大概飞了半小时,它的轨迹开始向下偏。又飞了半小时,在一大片云的下面,他看到了它的族群。

最先闯进视野的是一个在对流层深灰色的背景上悬浮的巨大圆柱形物体,通体白色,带一些灰,有无数流线型凹槽从顶一直开到底,拓测了一下,整个圆柱直径有大概一公里,高度约四公里,轻微的上大下小,而且身体从上到下不是笔直的,在中间稍稍向内收回去一些,下面又稍微扩出去一些,在圆柱上沿、中间和下沿,各长了一圈类似裙边的透明薄膜,正波浪似地起伏,在圆柱底部,有几十根类似彩带的东西垂出圆柱体,缓慢地四下飘荡。飞近一些,他看到圆柱顶部有一圈巨大的白色肉膜环片,带有褶皱的肉膜正在缓慢收缩,中间一个开口不断扩大,不断有一些雾状的空气从开口吸入,整个圆柱体像灯笼似的飘在原地,既不飞走,也不坠下去。再飞一会,他看到这个圆柱体后还有两个圆柱,小一点,但长得一模一样,在不远处悬着,不少生物在几个圆柱间飞来飞去。

他说,这就是它们的族群?

拓说,这三个生物应该就是它们的驻地了。

他被惊住了,生物?这三个是生物?

拓说,是的。

他又去打量那三个圆柱,可不是吗?还动着呢,除了裙带和彩带在飘,圆柱本身也在微弱且有规律的鼓动,幅度不大,频率也很低,但确实在动。

他说,真是神奇啊!居然能长这么大?

拓说,它体积很大,但质量很低,这个生物的重量约等于地球上的一艘油轮。

他说,一公里宽四公里高的东西才这么点重量?

拓说,是的,所以才能飘着。 九 高山跟着白色生物从最大的圆柱下飞进去。这个生物内部是极其壮观的。它的下部也有一圈肉膜开口,和上面开口一样大,内部是一个粉白色的肉膜形成的柱状空腔,肉膜看上去很厚,半透明。这个巨大的生物不是个圆柱,而是个双层圆筒,外筒直径一公里,内筒直径三百米,内外桶之间被一圈一圈的白色肉筋连着,螺旋上升,大约有十几层。内筒里也并不是完全空无一物的,而是长着一个巨大的暗红色的曲面物体,像一个球面上切下的一块,把空间一分为二,上面布满颜色不一的色斑,看上去非常脏。

拓说红色曲面物体是这个巨大生物的胃,随后解释了这个生物进食的方式:它的胃壁上有无数细小的单向开合的缝隙,缝隙里有更多更细小的管状结构,这些细管分泌消化液,粘住大气里的物质微粒,把其中的有机物和微生物溶解,吸收,把无用的杂质排出。当胃向上鼓起时,内筒上下方开口同时闭合,胃的上下方形成气压差,胃壁上的缝隙打开,上方空气快速通过缝隙,被藏在缝隙里的消化液过滤,留下氨基酸和微生物,放过无用的空气和杂质;当胃向下鼓起时,胃壁上的缝隙闭合,成为一个活塞,内筒上下方的开口同时打开,外部大气从圆筒上面的入口涌进内筒,下方无用的空气从开口排出,完成一次进食。这个一公里宽,四公里高的生物进一次食,要花六个小时。

他被这场景镇住了,没想到有生之年,自己居然能看到如此宏大的物件,像一个古老的传说被上帝从远古神话里取出来,放在了他面前。他震惊了一分钟才回过神,看到有无数小东西贴在内筒壁和胃壁上沿同一个方向转着圈。那些是什么?他问。

拓说,那是它的同类在清理基地的胃。

他说,基地?就是这个巨大生物吗?

拓说,是的。

他说,为什么要他们来清理?这个生物自己不能清理吗?

拓说,它靠自己清理长不了这么大。

他说,为什么?

拓说,基地在自然环境里生长是有极限的。因为它是靠空气里的有机物和微生物存活的,所以每天要吸入和过滤大量的空气,它的胃会分泌大量的消化液,久而久之,一些失去活性的消化液会粘住一些空气里的无机物,形成黏性废物,粘在胃壁上,降低胃部的消化效率,它自己的清理办法只有一个,靠吸入空气时形成的风将它们吹走,但它越长大,黏性废物的体积也越大,而吸入空气的速度却没有变,废物会在胃壁上堆积,影响胃部功能,久而久之,它的消化和清理达到一个平衡点,这个平衡点就是它生长的极限。

他说,原来是这样,是不是说基地和它们是共生关系,它们给基地清理,基地不断长大,给它们当基地?

拓说,是这样的。

他说,你说的这些信息是第一批做标记的人工智能留下的吗?

拓说,不是,是推理。我见过的生命形态不计其数,被海量的经验训练过,对我来说,根据生物的外形特点,倒推出它的生理构造和生理特性并不难。

他抬头看去,密密麻麻的白点在圆筒内壁上匀速的转动着,在内外筒之间的螺旋空间里,也多的是这样的白点在飞来飞去。

他抬头看这如山一般巨大的生物体内,无数小生物灰尘一样飞来飞去的场景,心想还好自己坚持了,若错过这惊人一幕该多遗憾。这趟没白来。

正当他看的兴起的时候,周围出现很多黑色生物,和他之前打跑的那些一样。它们以他为中心,密密实实的围出一个球,缓慢的转圈。

他四下看了一圈,那个白色生物不见了。

一个明显大一些的黑色生物从球上突然出现的缺口快速冲进来,由于视线被球遮挡,他看见这只黑色生物时,对方的速度已经极高,瞬间就冲撞在他身上。

他被撞地原地翻了个身。黑色生物一击得手后,从球上出现的另一个空当飞出去,然后空当瞬间合上,继续挡他的视线。

它们还来这一手,他说。

拓说,应该是知道你厉害,才用偷袭的手段。它们的身体强度和你差太多了。

说话间,那个黑色生物没有再进攻,退远了一些,球变大了,呈现更强的镂空感。它们更谨慎了。

过了一阵,球又放开一道空当,黑色生物缓慢的飞进来,在他不远处滑翔,震感在他身上泛起。

拓说,这个领头的对你发出警告了。

他说,这只能说话吗?

拓说,不能,还是叫声。它应该也是只能听的那种个体。

他想了一下说,告诉它,我想和它们族群里的领导聊聊。

震动,震感。

拓说,它让你离开。

他说,它怎么和刚才那哥们儿一样,只会拒绝,不会沟通?

拓说,它们的语言还很初级,可以表达简单的,确定的信息,但还支撑不了沟通,那太复杂了。

他说,告诉它我没有恶意。

震动,震感。

拓说,它还是让你离开。

他说,我如果非要去呢?

震动,震感。

拓说,它再次拒绝,并且很生气。

他想了想,觉得自己太客气了,说,如果我制造点慌乱,它们的领导应该会来吧?

拓说,可以试试。

这时,他的身体上有了震感。那个领队在摇人吗?他问。

拓说,不是,它在向周围发出警报。

他觉得可以动手了,但还是有点顾虑地说,我的身体还能强化吗?最好能持续加速还能迅速拐弯那种。

拓说,可以。

然后他感到双肩上方出现了几个开口,快速的吸入空气,体内有东西在蠕动,但身体不再膨胀。

拓说,给我一分钟,一分钟后就可以了。

他说,压缩空气吗?

拓说,是的。

他点点头。一分钟嘛,等得起。他一仰脖儿,让它放马过来吧。

震动。

震感没有再传过来,周围的所有黑色生物再次靠过来,包围圈重新变紧实了。它们个个都张开了嘴,竖着一排排黑牙,随时准备扑上来。 十 他不理会它们,自顾自的滑翔,包围圈没有再缩过来,跟他保持固定距离一起滑翔,远看像一团黑色的蒲公英。

一分钟后,拓说,可以了。

他将张开的双臂收起来,整个人便开始自由落体,像是要逃跑。

下方的一个黑色生物见他掉下来,张开嘴向他咬,他一扭身,躲过了它的嘴,掉出了包围圈。

所有的黑色生物迅速追上来,像鸟群一样跟在他身后,很快拉近距离。

大约十秒后,他掉出了基地的外层螺旋,一展双臂,停止了下落,摆正身体,心里默念,加速。嘭,双脚喷出一股烟,身体横着射了出去,身后的鸟群被迅速甩掉。还没等他高兴,前面突然出现了一面无数黑色生物组成的墙,正迎面冲过来。他赶紧摆臂,突然胸前一侧喷出气体,身体在推力的推动下立刻一拐,来了个急转弯。

还能这样?他问。

拓说,你不是要迅速拐弯吗?

他说,对,就是这样。

那两股鸟群汇合后,又继续追了过来。他不理会他们,继续前进,从内筒的入口钻进去,向那只巨大的胃飞过去。

一些原来在胃壁上清理垃圾的白色生物放下了手头的工作,转身飞来阻止他。他双脚和胸前不断喷出空气,整个人时而加速,时而转弯,他就像一条逆水而行的鱼,游出一条奇怪的曲线,绕过所有的白色生物,直冲到胃壁前,看见无数狭长的缝隙正慢慢闭合,瞅准一条最近的,咻一下钻进去了。

如果胃壁的下面能用脏来形容,那属于胃壁上面的形容词就只有恶心了。这里完全是黏液的世界。胃壁上覆盖着厚厚的一层颜色可疑,排泄物一样流淌的黏液,这其实还好,但空气里居然也到处都是,一团一团的飘着,几乎不透明,感觉只要沾上了,多牛逼的材料都会被腐蚀掉,这就让人无法忍受了。现在这些黏液因为胃上方的气流涌入,正在如雨点一般的落下,遮天蔽日。但他来不及厌恶了,要尽快逃离这里。为了躲开这些黏液,他不得不开始频繁的喷气,不停的变换方向,上上下下,拐来拐去,努力在漫天的黏液流星里,找出一条路来。

难怪那些黑色生物没有追过来,他想,它们等着看我出丑。

不知道拐了几个弯,绕了多少路,终于,他躲开最后一团黏液,飞到了最高处,内筒上方的开口就在前面,只有一步之遥。眼见胜利在望,他一鼓作气,用了一次大气量的喷气式突进,嘭,冲出了基地。

终于出来了,他想。可还没等他用干净的空气和漂亮的云洗洗眼睛,一团黑烟劈头盖脸的砸了过来。

这是无数根又细又短的黑刺状物体,尖头,尾扁,两侧微微反方向卷边,吃相反的力,可以迎风旋转,像无数个高速运转的钻头一样扎过来,带着破开一切阻碍的架势,很有些唬人。

在高山看向黑云的第一眼,快速的反应就发挥了作用。他在一秒内判断出这些飞刺的轨迹,评估了大概的伤害,确实不低,但也没放在心上。他知道哪怕这些黑刺全都扎在他身体上,也不会对他造成伤害,没什么好担心的。

嘭,一股气体在脚下炸开,他挺直身体,直冲黑云而去。

像一条鱼穿过一团污水,他在一阵密集的叮叮声里钻过了黑云,没有减速,只带出一些少量的黑刺,在身后散开后掉下去。这时他看见了这些黑刺的源头——几排飞在空中的黑色生物。它们的队列很有几何规则,横平竖直,两两错开,间距均匀,连前肢和黑膜的轻微舞动都很整齐,一看就训练有素,正以相同的飞行速度压过来。没完没了了!他说,这是他们的军队了吧?

拓说,它们是不是有军队这种制度不好说,但这些应该是专门负责打仗的了。

他喷出一股气冲了上去。那些黑色生物迅速散开,比他之前遇到的所有生物都更快,也更灵活。它们等角度的分成三支队伍,每支队伍数量差不多,从三个方向向他飞过来,没飞多远,又同时向同一侧偏移,三支队伍组成一个螺旋,在他的三个侧面形成合围,只消片刻,螺旋就迅速缩小,迎面而来,他可以看出,它们合围的终点就是自己。

他没再加速,也没再转弯,就在空中缓慢的飞着,眼瞧着它们的战术从实施,到成型,最后完成进攻。他没有避开的打算。他想看看这战术有何厉害之处。

三支队伍在他身上合龙了。这些黑色生物从他身前的不同侧面发起攻击,他看见了它们的武器。不是牙,是另一种武器,乍看装在脸上,但其实在嘴里,两根,从两个嘴角里翻出来,尖端顶在一起,像矛,侧边带刃。它们的攻击很原始,到他面前,一甩头,矛的刃就在他身上划过,或者不甩头,矛尖就直直的刺在他的身体上。两者都无效。无论是划,还是刺,都没有留下痕迹。三支蜂群约有数百只,急冲过来,一触即退,在他的身体上滑过,散开在他身后的天空里。

也不能说完全没效果,他被这些攻击顶的翻了几个个儿。等三支队伍所有的黑色生物都攻击之后,他挥动双臂,控制住了身体,继续滑翔。

散开的黑色生物都绕个大圈,逐个儿回到他前面的远方,重新集结成一整个队列,还是规则的排列,均匀的分布,缓慢的飞着,既不离开,也没有组织下一次进攻,像在等什么。

他说,就这样吗?

拓说,它们发现自己的攻击无效,应该不会再来一次了。

他看着那些黑色生物聚在一起形成的队列,很想动手,但又有点不忍心。它们虽然很勇敢,但也很脆弱,经不住他三两下,自己和它们又没有什么仇恨,只是想看看它们的族群,了解一下它们的社会结构,生存方式,仅此而已。较真起来自己其实是个入侵者,遭到抵抗就赶尽杀绝,实属不厚道,和暴徒没什么区别,而他反感暴徒。 十一 他目光越过这个队列,看向它们身后的基地顶部,和基地的其他地方不同,那里有一片区域更白,而且不透明,像是个能藏的住东西的好地方。它们的领导会呆在那里吗?他问。

拓说,可能性很大。

他说,不等了,领导不过来,我们就过去。

拓说,从这里过去,需要从基地下的螺旋口进去才能到达,这要绕一个大弯。

他说,太麻烦了,反正我们的目的是制造点混乱,不如就直接切个口钻进去吧。

拓说,可以。

他喷出一股气,身体向上飞了一个弧线,越过前方的队列,直奔基地顶上那块不透明的地方而去。

黑色生物们反应过来,调转身体来追他,但因为加速缓慢,等它们速度起来的时候,高山已经落在基地上,化掌为刀,朝基地顶部的皮肤切下去。唰,一刀滑过,切出一条口,大概半米深,一米长。这么厚?他很惊讶。

拓说,有两米厚,否则也不能抗住内外的气压差。

他二话不说,又下一刀。口子更大了,他跳进去,双腿顶住两边,撑开切口,挥掌继续向下砍。唰唰唰,刀影闪了三下,脚下的皮肤被切开了。

身后的黑色生物们赶到了。它们不再是整齐的队列,而是凌乱分散的一团,离他最近的黑色生物咬紧嘴上的矛刺向他,离的远的纷纷从嘴里吐出一颗颗牙,后发先至,叮叮叮的打在他身上。

他的身体吃了力道,开始来回晃动,但他没有理会,双腿猛然一发力,将切口撑大,然后一收,直直的掉了下去。

这里是一片暗红色和白色交织的空间,暗红色的是墙壁,颜色有深有浅,白色的是一些从墙壁上长出的管道样组织,这些管道在墙上游走,交叉,错落,层层叠叠的,一直延伸到百米高的墙角,然后一拐弯,继续沿着空间顶部延伸,用各种曲折的方式,交叉,错落,层层叠叠,消失在远处。在有些管道的交叉处,长着一个个肉瘤,远远近近的分布,有大有小,小的很平常,就像一些管道的接口,大一些的会在中间垂下一根更白,更细的管道,直到地面上一米处,末端开口张开,像个小喇叭。这样的小喇叭在空间里到处都是。

高山钻进来之后,摆动双臂,试图绕过这些小喇叭,但很快发现飞行变得有点晃动,也能处理,只是需要更大的动作幅度和更多的力气,感觉像是从一个稀薄的介质进入了一个稠密的介质,他仔细看了看,周围还是空气,没有液体。

他又飞了一阵,索性放弃了,落在地上。把脚变回来吧,他说。他有些站不稳。

下一刻,双腿的末端变成脚,他得以在地上站住。因为基本没使用过这双脚,加上情况不明,所以他打算走走看。他生疏而缓慢的踱着步,走过了很多小喇叭,而前方除了更多的小喇叭,看不到其他的细节,视线看出不远,就被一些白色的气体吞掉。那些白色气体是什么?他问。

拓说,雾。

他说,雾?是水做的那种吗?

拓说,是的。

他说,这里和外面的大气成分不同吧?

拓说,这里的氧气约占百分之十五,水蒸气含量也远超外面。

他说,这是什么情况?他们能适应富氧环境吗?

拓说,照这个情形来看,是的。

他没再说话,默念,打开视场,前方的白雾中立刻出现了很多形状,一部分在动,从那些动的形状判断,离他不远处应该有一个拥挤的场景,里面有一些生物在活动。

他高高的跃起,在空中划一个弧线,落到了这些生物中间。

这是十二只和外面的白色生物很像的生物,它们有相似的身体,但明显要小一些,而且头部更宽,也更厚,尾巴也更粗壮有力,蜿蜒地盘在地上,像蛇,更关键的是,它们只连着窄而薄的一片肉膜的前肢,此刻正撑在地上,和尾巴一起把身体支了起来,像一只只站在地面上的白色大猩猩,甚至在前肢末端分岔出两个凸起,形似手指。它们中的一部分见到突然出现的高山表现得很冷静,但另一部分很惊慌,尾巴迅速游起来,前肢在地上交替摆动,像一些三条腿的动物,不灵活但熟练的跑开了,动作充满慌张,逃到安全的距离后,转回头,和其他生物一起,死死的盯着他看。

身上有震感传过来。

它们问你是谁?拓说,还有一只在呼叫支援。

他说,这些生物可以说话了吗?

拓说,是的,它们应该就是负责说的那些。

他看着这些生物,感受到了它们的恐惧,决定跟它们好好交流。

他说,告诉它们,我是上帝派来的。

震动,震感。

拓说,它们不知道上帝是谁?

他说,你就说是神。

震动,震感。

拓说,神它们也不知道。

他奇怪了,它们没有信仰吗?

震动,震感。

拓说,它们不知道什么是信仰。

他想了想说,那它们害怕的同时又离不开的东西是什么?

震动,震感。

拓说,是太阳。

他说,那就告诉它们,我是太阳神派来的信使。

震动,震感。

拓说,它们不理解信使的意思。

他无语了。它们的信仰不是太阳吗?他问。

震动,震感。

拓说,它们对太阳的看法更像是一种解释,有了太阳,生命才能存续,所以太阳是超越一切的力量。它们对太阳的态度是依赖和恐惧并存,像信仰,但还不是,它们还没有到赋予太阳人格的程度,或者说它们还处在泛神的阶段。

他很惊奇,怎么会这样?它们不是有那么多个体了吗?怎么会连信仰没发展出来?

震动,长久的震感。

拓说,那些个体和它们不同,不被它们算作同类,只是它们的奴隶。

他说,那它们呢?

拓说,如果非要有个称呼的话,可以叫它们长老。

他说,它们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族群?

震动,震感。

拓说,它们自称遮,意思是天空的主人,它们是星球上的主流生物,类似人类之于地球的地位。 十二 他说,这个星球上都是它们这样的生物吗?

震动,震感。

拓说,还有很多种,但数量都太少,且基本都被它们的种族收编,做一些特殊工作。比如修护基地,照明,清理伤员等等。

他说,清理伤员?

拓说,意思是治不好的就清理掉。

他说,杀掉吗?

拓说,是的。

他想,果然落后,一点人道都没有。

他说,你问问它这个基地从哪来的。

震动,震感。

拓说,是捕捉来的。

他说,捕捉?这么大的生物怎么捕捉?

拓说,捉的时候很小,之后才长大的。

他记起来,基地和它们是共生关系的。还有个问题,他说,它们这么弱,外面又这么多奴隶,个个都有牙,这些长老不怕它们造反吗?

震动,震感。

拓说,它有点不理解你的问题,外面的生物要靠它们才能活着,怎么会造反?

他说,这话怎么说?

拓说,只有它们能操控基地。

他说,难道那些生物离了基地就会死吗?

震动,震感。

拓说,是的。

他有点不可置信。

拓说,从那些生物的生理构造看,是可以在外面独自存活的,只是会很难。它们思维简单,没有高效交流手段,所以活不长,但基地里这些都不是问题,有专门的个体替他们思考和交流,可以延长它们的寿命,因此它们只能放弃自由,躲进基地成为奴隶。

他说,确实是个无法拒绝的理由。那些生物自己不能控制基地吗?非要依赖长老?

拓说,不能。

他说,为什么?是长老进化的更好吗?

拓说,是的。它们的脑组织更成熟。

说完,在高山的眼底出现了一张长老的立体全息图像。

拓说,你仔细观察它们的头部。高山凝神去看,发现它的脑袋里有四个长着褶皱的类似大脑的组织,彼此分开,像是置于一个看不见的坐标系的四个象限里,每块组织长出一根粗大的神经,在四个象限的原点粘连在一起。

他说,这就是它们的大脑吗?为什么是分开的?

拓说,因为他们的身体过于扁平,头部空间不够,大脑不能像陆地生物那样堆叠在一起,只能这样平铺。

他说,外面那些生物呢?大脑是什么样的?

他的意识里立刻出现另一幅全息图。和长老的全息图很像,大脑也分四块,但每块都要小很多,而且表面的褶皱很浅,只是一些起伏,长出的神经也不粗,勉勉强强的连着,很不牢靠的样子。

他说,为什么它们之间差距那么大?

拓说,可能的原因有两个,一个是它们作为长老,掌握资源,这使它们可以有充足的矿物和氧摄入,第二点就是不用工作,所有时间都用来交流,促进了大脑的发育,长此以往,它们的大脑就越来越发达。

他说,长此以往?它们能活很久吗?

拓说,同等体型下,结构越简单的生物寿命越长。

他说,现在我倒是更想看看它们的母亲了,为什么能生出差别这么大的两种生物。

拓说,应该是突变的结果,但还是要眼见为实。

他想了想问,你问问它们是怎么让基地听他们指挥的?

震动,震感。

拓说,它们会定期和基地的神经元连接,让基地去做它们要求的事。

他说,基地很听话吗?

拓说,基地没有大脑,身体只被本能驱动。

他说,这样啊,那除此之外呢?它们还做什么?

震动,震感。

拓说,它们的日常就是开会,讨论下一步要做什么,如果有需要基地做的事,它们中的一个长老就把自己接进基地的意识里,下达命令。

他说,它们就因此才有恃无恐吗?

拓说,是的。

他说,有脑子的领导没脑子的,会说话的领导不会说话的,感觉像一群人领导着一群狗,这种关系牢靠吗?这个文明还能延续吗?

拓说,那取决于环境。它们对环境极其依赖,只有环境出现变化,它们才会被迫改变,现在只会维持现状。

他感慨了一会,想起另一个问题。它们就这么老实的把一切都告诉我们了吗?会不会说的都是假的?他问。

拓说,不会,以它们的进化程度看,应该还没有学会撒谎。

他抬头环顾四周,查看这里的环境。这里是个半球形空间,有十几个和小喇叭类似的大喇叭垂在地面上,两米多直径,每个喇叭口都敞开着,里面是和肉膜一样的粉灰色,看上去很有弹性,在喇叭内部偏上的地方,裸露着一个团黏液,正在微弱的蠕动。

那是什么东西?他问。

拓说,那应该是它们和基地的神经元连接的器官,以此来控制基地的。

他走过去,长老们连忙让开,在它们的脑袋后面,他看到了一块块毛糙的皮肤,像是长了癣,很难看。

他走一个大喇叭口跟前,仔细观察,那里是一团组织,只是很柔软,有点半透明,加上在动,看上去很像黏液。

他说,我能和它连接吗?

拓说,应该可以,等我扫描一下。

震动。

片刻后,拓说,可以了,你连连看。

他转身坐了进去,把后脑勺贴在那团组织上,闭上眼睛,放松精神。

一股凉意从后脑勺后面传进他的脑袋里,然后迅速扩散,包裹住他的意识,拖他进入了一个类似梦的世界。

这里什么都没有,没有颜色可看,也没有声音可听,不是黑和静,这里没有这两种东西,只有一些无法定义的情绪,很温和,也很沉重,像一条两头无限延伸的线,永远不产生起伏,不绝望,也没有希望。在这里,喜怒哀乐像烟一样轻,七情六欲像雾一样透明,他没有任何想法,甚至觉得连想这个动作都是多余的,因为没有意义。如果要用一个词来形容,比较贴切的是死亡。他连忙挣脱,站了起来。

我进去多久了?他说。

拓说,两秒。

他有点后怕的看这个大喇叭,无辜的吊在那里,后面连着的管子一路向上,直通顶部,在一个肉瘤里散开成几根更细的管,兵分几路,消失在远处的白雾里。 十三 他说,这个基地好像没有感官。

拓说,是的,自然生长的基地只能长到一百米高左右,但它们的介入,让基地在短时间内突破了生长的限制,得以长到几公里高,而内部神经元的进化需要的时间太久,所以来不及了,这些基地只能放弃感官,只保留神经元最基本的功能——传达维持肌体生存的信息,而这些信息是很容易被这些长老劫持的。

他说,原来如此。可是它们为什么这么依赖基地,到了离开就无法存活的地步?

震动,震感。

拓说,它们靠基地迁徙。

他说,迁徙?去哪?

拓说,追太阳。

他纳闷了,追太阳?它们是夸父的后代?

拓说,不是,太阳很快就要北上了,以后这里将非常寒冷,它们必须跟着太阳到北方去。

他说,像候鸟吗?要去多久?

震动,震感。

拓说,它们说不出具体数字,只知道跟着太阳走,也就是保证太阳一直在它们头顶,所以据此推断,迁徙过程持续人类时间二十个月左右。

他说,这么久?那在北方呆多久呢?

拓说,十二个月左右。

他说,还没路上时间长,如果不迁徙会怎样?

震动,震感。

拓说,会死。

他说,这么严重?

拓说,是的,他们非常肯定。

他说,好像很危险的样子。

拓说,据我掌握的信息,这个星球的轨道也是椭圆的,而且它的自转轴偏角太大,接近四十度,这不但使星球有了四季,还使冬季和夏季的温差极大。夏季平流层温度在十到二十摄氏度左右,冬季能低至零下七十到九十摄氏度,而且冬季的极夜会覆盖整个星球表面的五分之一,生物在这里无法生存。这极大的温差也是对流层终年狂风的主要原因。

他说,所以它们的一辈子就是维护基地,然后追逐太阳,其他的什么也做不了。

拓说,是的。生命的生存一直是艰难的,在宇宙里的任何地方都是如此。

他陷入同情的沉思,过了一会才说,它们的支援还没到吗?

拓说,它们还在下面绕圈。

他想了一下,说,算了,不等了,问问它们能不能带我们去见见它们的母亲,客气点。

震动,震感。

拓说,它们拒绝了。

意料之中。他说,告诉它们我们只是拜访一下,不会对它们的母亲不利。

震动,震感。

长老们骚动起来,不停的走动,似乎很急躁。

拓说,它们还是拒绝,并且发出了警告。

他看着它们来来回回的移动说,看来是没戏了,要不算了。

说完,他抬头看向顶部,双腿微曲,身体前倾,双臂后摆,想跳起来找个薄弱的地方砍一道出口。

长老们突然蹒跚而慌张地转身跑开了,它们的前肢在地上交替倒换,下半身拖在地上,尾巴像蛇一样游动。

怎么回事?他一头雾水。

拓说,你的进攻动作吓到它们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明白了,抬头看着长老们跑开的背影,有点无奈。

他说,不管了,走吧。

他刚打算起跳,长老那边传来震动,其中隐约夹杂着尖锐的嘶吼声。

怎么回事?他说。

拓说,听起来像是某个大型生物在生气。

大型生物?他立刻兴奋起来,那我们去看看吧。

说完不等拓回答,就朝着嘶吼传来的方向跑过去。

很快,他的面前出现一面墙,顶天立地,灰白的,布满凹陷的纹理,纹理里有微弱荧光流动。震动就是从墙后传出来的。长老们靠着墙,头向后仰起,把脑后那块癣一样的皮肤贴在墙壁上,同时发出高频声波。

他说,它们在干嘛?

拓说,在说一些奇怪的话,像在祈求,也像在命令,应该是在召唤什么。

他看着它们,没有打断。他想看看会招来什么东西。

很快,它们的动作停止了。它们分成两拨,退到了两边,把墙中间的部分让出来,正对着高山。

拓说,要来了。

他连忙回过神,目不转睛的盯着面前十米外的墙。纹理中的的荧光消失了,震动也消失了,整面墙从和他等高的那一点开始褪色,从灰白快速变成黑色,像被墨汁浸染的纸张。

最黑的部分开始溶解,紧接着,一条黑色的东西破壁而出,直奔他面门而来,速度极快,但还是慢了,他右手一挥,手臂划出一道残影,那条黑色的东西就被他抓在手里。

这是根三棱形的刺,也是胶质的,微有弹性,但极其坚韧,顶部是和那些士兵嘴里的武器一样的矿物质,但更黑,也更硬。他抓着这根刺细看。这是铁的吗?他问。

拓说,对。

他说,它们能冶炼金属了吗?

拓说,应该不能,看其中的应力分布,应该是自然形成的,类似陨石,据我估计,是从地表来的。

他惊奇了,它们能去到地面吗?

拓说,这不好说,但这么大的星球,常年飓风,有些成块的野生铁飞上高空也不是不可能。

在他发出疑问的时候,这根刺多次试图挣脱他的手,但都不奏效。它在他的手心里扭动,挣扎,不能带动他移动分毫。为了对抗这股拉力,他的脚已经扎进地面。

那面墙的黑色突然继续扩大,很快扩大到原来的几倍,他觉得有不少东西将要从那里面出来。

他的想法得到了实证。几根黑色的刺突然的从那些融化的墙面刺了出来,而且各个都像长了眼睛,目标明确,直奔他的下三路。他抬起一条腿,弹簧般踢出,唰唰唰,针尖点麦芒,脚尖精准地踢中每一根尖刺。尖刺们在被踢中后,扭动着收了回去,还没等缩进墙面,又猛然射过来。他如法炮制,继续踢,同时手上发力,手指钳子般攥紧。他要让对方感到疼。

他的办法奏效了,手上那根刺挣扎的更剧烈,像一条蛇被掐住了七寸,再不跑掉就会死。其他的黑刺也不再攻他下三路,而是直奔他的双手。它们试图营救它。 十四 高山来者不拒,腾出一只手,朝空中一抓,便俘住另一根黑刺,双手一合,往腋下一夹,然后继续腾出一只手,去抓新的俘虏。就这样,几下的功夫,五六根黑刺都被他抓住,抱在腋下,动弹不得。

嘿嘿,他笑道,这下看你还有什么招?

轰!那面墙所有的黑色部分都碎裂了,向外爆发开来,从里面拱出一个庞然大物。

这生物大约十米高,整体呈白色,第一眼印象是肥硕。它身上到处都是弧形的隆起,大大小小的,像是身体里到处装满了液体,把它撑成了一个形状奇怪的气球,但细看,还是能看出藏在其中原本身体的样子。

如果在想象中把它放平,也会是个直角三角形,只是现在的斜边分成三段,中间是头,厚且凸出,张着嘴,露着牙,两边是前肢,和长老一样,分别撑在两边破开的墙面上,极其粗壮,前端分三叉,像三根手指,最突出的是腹部,也就是三角形靠近直角的部分,那里凸起的最明显,肚皮已变透明,里面满是小亮点,像塞了一堆玻璃珠,再往下就是尾巴,根部连在直角处,分出六七个叉,蠕动着从身体上长出来,延伸十几米长,末端被高山的双手抓住,困在腋下。

拓说,这就是这些长老的母亲了。

高山吃惊的看着这个肉山,这分明就是个蚁后。肚子里那些亮点,不必说,就是卵了。

他说,它们是卵生的?

一阵扫描之后,拓说,它们是半卵生的。

他说,什么意思?

拓说,它们的胚胎孕育在卵里,但卵一直呆在母亲的腹内,直到在体内完成孵化,才破卵而出,从产道生下,卵的外皮被母亲回收,成为它身体的养分。而且这些卵并不是同时出生,而是分批出生的。

他惊了,为什么?

拓说,它们获取矿物很困难,所以不可能产生硬质卵壳,只能用胶质物代替,自然就不能直接产在体外,那样无法保证存活率。而胶质外壳柔软,富有弹性,可以堆叠而不受损害,所以它们的母亲一直处于受孕状态,产下一批幼崽之后,腹内腾出空间,就继续受孕。它们永远有新生儿。

他说,还真是奇妙的生物。

这时,这位体型巨大的母亲已经爬出了那面墙,前肢支在地上,但尾巴被高山夹在怀里,使它此时的动作很滑稽。高山看着它腹内那些亮晶晶的卵,松了手。他觉得还是不要欺负孕妇的好。

母亲收回了尾巴,腹部扭到身体后面,变成正常的体态,双臂前支,头颅仰起,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入侵者。它没有攻过来,可能是在刚才的较量里它察觉到自己不是对手,再进攻不划算,或者是了解自己的身体状态,移动缓慢,不适于再动手。

高山有点尴尬的看着它,心里很不落忍。本来只是想来看看,结果弄巧成拙,糊里糊涂的从观众变成了对手。

这下如何收场呢?他问。

拓说,怎么收场都可以,你不想纠缠就离开,觉得生气就攻击它们之后再离开,放心,没有危险。

他打断拓,要是这么容易我还问你吗?

拓说,那你的意思是?

他说,怎么离开都行,但不要留下仇恨。

拓说,如果是这样,可以给它们点好处,或者给予一些帮助。

他说,那你问问我能帮它们什么吧。

拓发出震动之后,母亲没有立即回答,而是长久的注视他,似乎在查验他的诚意,良久之后,他体表传来巨大而持久的震感。

拓说,它同意了。

他说,它怎么说?

拓说,它们发现了一处基地的巢穴,想去捕捉一些幼年的基地,但有另一个族群也发现了那里,所以它觉得你可以在它们和对方发生冲突的时候帮上忙。

他说,那没问题。

突然,他想到了什么,说,我们遇到的那只生物急着回来就是报告这事的吧?

震动,巨大的震感。

拓说,你猜得没错。

这就对上了,难怪那东西说一定要回来呢,感情抓着个大情报。对手就是我们最早遇见的那些黑色生物吗?他问。

拓说,应该是了。

他说,那什么时候动身?

震动,巨大的震感。

拓说,现在。

他说,这么急吗?

拓说,离迁徙日很近了,而且捕捉后的训化也需要时间,更重要的,对手也在捕捉。

他想想也对。那就走吧,他说。

拓说,等一下,接下来的战斗中你想快更快吗?

他说,还能怎么快?

拓说,可以在体内加注氧气,从空气吸入甲烷,然后燃烧,速度还能快一挡。

他很惊喜,我怎么没想到呢?氧气去哪找?

拓说,可以问它们要,现在你是帮手,想必它们愿意给。

他说,那就问它们要!

震动,巨大的震感。

拓说,它同意了。

随后,又传来震感,之后一个长老扭着走过来,对他传输了一阵高频声波。

拓说,它让你跟它走。

在这个长老的带领下,他来到了一个小喇叭跟前。长老把嘴塞进小喇叭里,一阵沉闷的震动传出来,隔了好一会才消失。然后它走到一个大喇叭上坐下,把头靠在那团黏液状组织上。

震感。

拓说,它让你把嘴对着小喇叭,用力吸。

他转头看看刚才被长老用过的小喇叭,心里十分抗拒。

拓像是知道了他的心思,直接控制他的左手伸进了那个小喇叭里。他感到手蠕动起来,随后有股凉凉的气体从手指快速钻进身体,一路冲进胸腔,在那里停住,随后胸腔里也蠕动了一阵,像是长出了个什么东西,那些凉气涌进了那个东西里。

半小时后,凉气涌入停止了。拓说,够了。

他说,够用多久?

拓说,持续使用的话,大约三小时。

他说,速度呢?能提高多少?

拓说,平均五倍左右,极限加速能到十倍。

他高兴极了,超音速了吗?

拓说,是的。但不用太高兴,它们是大气生物,飞行是它们的本能,而且久经锻炼和考验,一定有速度极快的类型,快过你也说不定。 十五 他听拓这么说,一下紧张起来。身体强度更高的生物也有吗?他问。

拓说,这个可能性不大。它们进化中面对的天敌也都是大气生物,没有筛选高强度身体的客观条件,所以不用太担心。

半小时后,他跟随几个长老飞出了基地。

太阳已经落下,黑夜开始接管一切,那些白天里好看的云都收起可爱的面孔,摆出一张张阴沉的脸,一副生人勿近的凶样子。它们在白天富有曲线的身体,此刻看上去邪恶而阴险,暗藏玄机,仿佛内部已经孕育出恶鬼,再多看几眼,就会惊醒它们,冲出来咬人。

几个长老在前方飞出一个人字,他飞在人字的一撇一捺之间,后面是黑压压的一大片黑色生物,至少上千只,在黑夜里若有若无,个个都藏住了自己。难怪要立刻出发呢,他想,这明显是借着夜色搞事啊。

对手也会这样黑着身体偷袭吗?他问。

拓说,是的,它们是同类,有相同的能力。

他说,那战斗怎么办?摸黑打吗?

拓说,它们应该有手段。

他想了想,不问了。也是,不必为这些进化了无数年的生物担心,就像不必担心水里的鱼无法呼吸,不必担心树上的鸟儿会掉下来一样,生命自有出路。

身上感到一阵微弱的震感,来自身后。他回头,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一个嘴巴有点歪的黑色生物跟在自己身后,震感就是它造成的。很快,像是回应它,他身上另一面感到另一阵震感,来自前面的某个长老。震动结束后,歪嘴加快速度,来到队伍前面,叫了一声,转弯朝某个方向飞过去。长老也转弯,带着队伍跟上去了。

又飞了一阵,他感到无聊,开始没话找话。

他说,它们现在算是文明吗?

拓说,不是,只算类文明。

他说,不是吗?可它们现在看起来过得很顺利,活着虽然很难,但它们数量不少,而且个个身怀绝技,还能驯化大型生物,有社会分工,能战斗,看上去几乎就是个文明了。

拓说,它们现在获取热量的方式是狩猎和采集,而且居无定所,更关键的是高频声波,这种高能耗低效率的交流方式终结了它们演化出更复杂的语言的可能,因此无法发展出文化,这也注定了它们思维结构简单,对世界的认识和理解也简单,更遑论科技和文明了,现在的族群结构就是它们社会进化的顶端,会一直持续下去,最后被一些意外淘汰,这是死结。

他说,意外?什么样的意外?

拓说,不好说,很多可能,比如突然的寒冷,炎热,大气成分的变化,太阳的爆发等等。

他说,所以,它们的结局只有消亡了吗?

拓说,从现在的情况看,是这样,除非它们做出改变。

他说,什么样的改变?

拓说,落到地面。

他有点吃惊,变成陆地生物?

拓说,除此之外,别无他法。

他说,那得多少年,它们的身体结构要适应地面,得有多大的变化才行?

拓说,至少数十万年。

他说,数十万年?那估计没戏了。

拓说,也不好说,生物的进化都是被动的,给大自然一点时间。

他想起前世知道的一点知识,地球上的陆地生物是从海洋里演化出来的,那是个什么样的过程,他不知道,但一定不容易。现在的它们可能也需要那样一个过程。

他转头看了看那只白色生物,说,你问问它,对自己的处境有什么看法。

震动,震感。

拓说,它说不出什么看法,但从它的情绪看,应该很不满意,因为它充满恐惧。

他说,恐惧?是因为要打仗了吗?

拓说,它的情绪很混乱,应该不只是打仗,它们总是在打仗。抢基地,抢食物,抢矿物云,以及迁徙时抢风。

他说,抢风?什么意思?

拓说,应该是抢占气流的意思。像海洋里的洋流,占据洋流,能节省体力和时间。

连风都要抢,他想,在这里活着好难。

拓说,它恐惧是因为死亡对它们来说太容易了,恐惧是它们生活的底色。外出会被对手杀死,在基地会被长老处死,干活可能被那些消化液杀死,进食的时候容易被污染的食物杀死,不进食会很快饿死,甚至有时候也会因为基地突然氧气不够而死,它们有太多死亡的机会,所以不得不恐惧起来。

他还想说什么,前方突然出现一片光。他们的目的地到了。

在视线的边缘处,几十个闪着光的小小基地飘在一条云的山脉上,光芒照出周围云的形状,并将后者染上颜色,远看像一些星星从天上掉了下来,飘落在一片山谷中。

队伍的速度变快了。他回头一看,身后的黑色生物已经离开了大半。他看到它们分成了几支队伍,从侧面,上面和下面迂回着向目标飞去。

拓说,小心,敌方来人了。

几秒之后,他身后的那些黑色生物前肢亮起一些蓝色的荧光,此起彼伏地闪烁着,场面甚是壮观,让他突然有了置身星海的感觉。他扭头看向四周,那些迂回出去的黑色生物已经看不见实体,他打开视场,看到它们藏在了附近的云里,但没有一个发出光来。

以那些基地群为对称中心的另一边,远远的飞来一串发出红色荧光的亮点,数量不多,大概几百个,但都极快,速度高出自己这边一半都不止,只过了很短的时间,就超过自己这边的部队,和基地群的距离更近。

震感从前面传来。

拓说,长老在下达攻击指令。

身后也传来震感。几个长老各自领着一支队伍离开了,它们闪着蓝光,加速向基地群飞过去。

他说,它们都发光了,是约好的吗?

拓说,应该是为了防止错打了自己人。

在他们说话间,对手已经冲进了基地群。它们像冲入磁场的铁屑一样,迅速分开,各自顺着磁力的方向,聚拢在一个个基地周围。 十六 一分钟后,他们这边的队伍才姗姗来迟,这时,场上只剩几个较小和较大的基地,队伍迅速分开,分别围住了它们。前面的长老又发出震动,高山身后的所有生物立刻一股脑冲了出去,也分成几队,冲向那些被红光生物围住的基地。

战斗迅速开始了。基地周围的红光生物从各自的包围圈里分出几个,迎战飞来的蓝光生物,双方嘴里都伸出长长短短的武器,杀向对手。因为他的队友数量占优,所以红光生物的战术是一击便退,不做缠斗,待绕出一个或大或小的圈后,回来再出一击。这战术效果奇好,每一次交锋,都有一个蓝光生物翻滚着退开,有的一翻身,飞回来接着战斗,有的翻出去后熄灭亮光,掉进下面的云里,不见了踪迹。那些红光生物机动性极好,身体柔软,转弯熟练,对空气的理解要深于他的队友,所以在对战中总是赢。虽然在他看来,这些技巧没威胁,但对付他这边的行动缓慢,身体笨拙的蓝光生物,优势尽显。

他说,我要不要现在出手?

拓说,问问长老吧,你是来帮忙的,最好按它们的节奏来。

震动,震感。

拓说,长老说,还不到时候。

前方的交战持续了十几分钟,不断有一些发着光的生物像坏掉的灯泡一样熄灭,消失在黑暗里,大多数是己方的,也有少数对手的。

战斗一直持续,两边都不退缩。

突然,他看到,一只被围住的基地,发出的荧光亮度提升很快,并迅速升高,脱离了战场。

拓说,对手捕获了一只基地。

那只脱离的基地慢慢转动身体,从原来的立着变成了躺着,同时身体鼓起来,像充满气的气球。突然,它一下收缩身体,身后喷出一股气,发出呼的一声,然后像漏气的气球一样横着冲出去,比之前升高的速度快了十倍不止,只一晃眼的功夫,就远远地离开了战场。

这熟悉的一幕让他目瞪口呆。这招式他可太熟悉了。进化真是神奇。

他把目光拉回战场,又一只基地开始升空。在这只基地升空后,另一只也开始变亮,有了离开的苗头。

他说,对手的效率好高啊。

拓说,它们优先挑选了最容易捕获的,那些年幼和年老的自然是最难感化的。

他说,感化?交流吗?

拓说,你和基地连接过的,就是那样。

他想怎么就那样了?他连接的时候,除了想死以外,可什么东西都没感觉到。

是对方的长老做的吗?他问。

拓说,只有长老有这能力。

终于,己方的一支队伍围着的基地也开始发光,缓缓上升,随后鼓起身体,躺平,呼,发着光,朝着和对方基地离开时相反的方向飞走了。

几分钟后,基地升起的频率更高了,整个基地群里此起彼伏,不断有基地升空,喷气,离开,大多飞往对手的方向。这时,那些躲在战场外的云里的己方队伍,从云里飞出来,身上的蓝光亮起,冲着漫天里对手捕获的,正在升空的基地飞过去。

交战在更高处开始了。那些红光生物全都离开基地迎战对手,放任基地升空。战斗和之前不同了,红光生物的优势明显变小,这波队伍的进攻质量有了大幅的提升,速度,灵活性都上了一个档次。是己方的军队出手了。

战术起效,战场形式逆转,红光生物再难占到便宜,双方蚕食对手的速度相当,而蓝光数量占优,看起来战斗应该很快就会结束。

这时,从他们来的方向飞来了一道蓝光,那是己方的一位长老,身后跟着几道蓝光,趁着双方战斗的时候,钻进那只正在升空的基地里。

这是打算截胡吗,他想。

只见那只基地半透的膜里开始闪耀,红光,蓝光变来变去,不多时,一只红光生物从下面飞出来,扭身飞走了。对方放弃了。

那只升空的生物很快躺平,喷气,飞向己方阵营的方向。它们截胡成功了。

又十几分钟后,己方长老们又截胡了两次,这时,这个基地群还剩一半,捕获和战斗都到了白热化。

这时,一道红光冲从对面进战场,速度极快,带着力挽狂澜的气势,一闪而过,在战场中划出一道红影,就从另一边冲出去了。只这一下,几只蓝光生物就熄了火,掉入下方的黑夜里。他的视线捕捉到了那道红光的细节。那是一只梭形生物,和最早和他战斗过的那些黑色生物类似,但要细一些,也更短,更快,更重要的,似乎没有装备武器。

这是对方的特种部队了吧?他问。

拓说,是的。

他说,速度这么快,我好像追不上。

拓说,之前你追不上,但现在可以。

他想起来,自己身体也是升了级的。

他说,那你问问长老,现在可以动手了吧。

还没等拓发出震动,震感就传来了。

拓说,该你出手了。

他也不废话,收回双臂,身体自然下坠,紧接着,脚下喷出一团气,整个身体骤然射出,直追那红光而去。

那道红光把战场来了个对穿之后,拐了个弯,钻进了黑云里。但在高山的视场里,能清楚的看到,它绕了几个弯,来到了战场的另一边,然后猛然加速,冲出黑云,再次直射入战场。

他明白了对手的手段,无非就是速度优势,自己可以对付。

紧接着,他脚下喷出的气燃了起来,先是一大团橘色火焰,立刻收紧,变蓝了,飞行速度立刻得到极大提升,紧跟着,他胸前几个小孔喷出气体,维持住身体的平衡,飞快地追了上去。

效果立竿见影,他迅速消弭了和那道红光之间的距离,眨眼间就来到了对方身后。对方没有注意到他,正专心地大开杀戒。只见它从一只蓝光生物下方飞过,背部突然弹起一道薄而硬的物体,与身体几乎垂直,后边连着薄膜,像一片鱼鳍,在对方身下一划,蓝光生物身体上就出现一个巨大的切口。 十七 大量液体从切口里喷出,淅淅沥沥的洒在半空中,失去体液的蓝光生物也在失去生命,不到两秒,身上的蓝光消失,翻滚身体,掉出战场。一击得手的敌人,一扭身体,迅速调整方向,收起利刃,闪着死亡的红光,冲向另一个对手。

不能在等了。高山决定立刻出击。现在是最高速度了吗?他问。

拓说,不是,你要加速,在心里默默的想就可以,身体知道你的意思。

他也不废话,心念一动,脚下的火焰瞬间爆亮,紧接着一声爆响伴随着一道音障出现在他脑袋上,嘭!下一秒,他就出现在了那道红光的上方。他探出一只手抓住对手背上的利刃,同时另一只手握拳对着对方的后脑来了一记捶击,敌人被捶得向下一滚,利刃就落入他手里。

红光消失。失去武器和生命的敌人翻了个身,掉下去了。他把利刃拿在手上细看,手感很硬,但并不如想象中锋利,很像匕首,一边薄一边厚,材质和它们的牙齿类似,颜色不均,比较粗糙,像块石头。难怪只有高速中才用得上,他想。

高山的插手彻底改变了敌人的心态。原本在战场里拼杀的红光生物看到了刚才转瞬即逝的战斗,都被镇住了。它们最精锐的伙伴只在一照面,就被对手消灭,这是个沉重的打击,但也因为交手时间太短,只有一瞬,给了它们那可能不是真的,而是意外的幻想,所以它们在犹豫,也在等,等时间和战场及时给出下一个证据,来修复它们的军心,或者瓦解它。

远方又有五道红光射入战场。这次它们没有找蓝光生物的麻烦,而是冲高山来了。它们一进入战场就向四周分散开,贴着战场的边缘飞,同时各自小范围的改变飞行轨迹,以基本相同的速度,快速向他这里集中,带着明确的目标和一往无前的气势,向他发起进攻。

拓说,不要硬来。你一双手抓不住五只武器,虽然它们伤不到你,但能伤到长老。

他说,我知道。

说完,他脚下亮起,迎着对方飞去。

五道红光离他只有几十米的时候,他猛然加速,嘭!突破音障,瞬间从五道红光合围的交点消失,冲进了战场。

五道红光失去目标,几乎撞在一起,它们迅速改变轨迹,仰面倒飞出一个半圆,调整方向,重新规划了合围的路线,再次追着他而来。

他快速穿过战场,飞进不远处的云里,熄了火,缓慢的滑翔。因为不发光,所以他像是一滴水藏进了一片湖里,谁也找不到。而他有视场,云外面的一切都能看的一清二楚。那五道红光直奔他藏身的云,但没有冲进来,而是各自拐弯,根据自己面前云的外形,飞出贴合的弧度,绕云而动。它们也不敢贸然冲入没有视野的战场。

高山在云里慢慢靠近边缘,同时观察几个对手的轨迹。有一只在右侧不远处,贴着云飞过来,高山在静悄悄地靠过去,隔着一层云和它一起飞,飞了一段,对它的速度和方向有了预判之后,对着它前面一段距离的某一点发起冲击。

一道蓝光亮起,随后是一声巨响。他用远超对手的速度,破云而出,截住了那道红光。下一刻,红光熄灭,一具尸体翻滚着掉进了下面的云里。

一击得手,高山又熄了火,躲回云里。

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四道红光迅速集中过来,什么也没得到。它们再次散开,离得更远了,像是这朵云的几颗发光的卫星,绕着云飞行。

高山等了一会,也没见它们再靠近。眼见这计策失败,他便不再浪费时间,改变策略,在云里顺着云飞。好在,云和云是连着的,他可以从一朵云飞到另一朵云,像一条鱼沿着一条河的曲线游走。就这样,他游出了那四道红光的包围。

在另一个合适的机会,他从另一侧的云里对一道红光发起了突袭。让他意外的是,他失败了。在他喷出火焰从云里冲出来的时候,那只目标红光冷静的收起肢体,任由重力将它像石头一样拽向地面。他擦着边扑了个空。红光掉出不远,摆正身体,再次漂浮空中,然后在前方一个迂回,飞了回来。另外三道红光也很快出现在不远处。

难道它们知道我会从这里来?他再次飞回云里问。

拓说,应该不知道,但它们经验丰富。躲避要求的是速度,靠引力比靠空气阻力要快。天空是它们的主场,你有的认识它们也有。

他在云里缓慢的滑翔,准备发起下次突袭。但他看到那四道红光调转身体,离开了这里的云,飞进战场,奔着战场的另一边去了。

对手的目标是长老!他立刻放弃游击战术,决定正面出击,速战速决。

他脚下,以快过声音的速度追上最后那道红光,在对方毫无防备的时候,从它身上飞过,挥出拳头,照头一敲。一道红光熄灭。他拐弯,冲下一道红光飞去。

他准备再次出手时,另一场战斗吸引了他。长老领着几十只蓝光生物,在一个小战场里,和十几道红光纠缠。那些红光在小战场中来回穿梭,每穿一次,都有几个蓝光熄灭,它们就像几根针,在同时绣一块叫死亡的布。每一只蓝光生物都大幅度的扭动身体,反抗红光的进攻,但没有效果,双方交手后立刻就变成尸体掉出战场。战场里不断地有蓝光熄灭,但蓝光总数却不见少,因为场外不断有蓝光从各个方向补充进来,填进红光和长老之间的空隙,让红光杀掉。那里不再是战场,而是屠宰场。屠刀不断落下,一个个地砍掉生命,但不断的有新生命主动躺在屠刀下,献身给落下的刀锋,目的只有一个——不让那屠刀闲下来。

高山放过眼前的对手,嘭的一声,脚下爆燃,头顶音障,像炮弹一样射过去。主战场里的争夺已接近尾声,只剩十几个大小不一的基地,被红红蓝蓝的光围着,空中的战斗不再密集,时不时这里闪一下,那里闪一下,从空中掉下尸体的频率也已经变得很低。战场上快没人了。 十八 他快速穿过了主战场,来到小战场。约十五道红光在这里穿来穿去,他想尽快插手,但时机不好把握。它们很快,而且战场里蓝光太多,不停的来回飞舞,试图反击,这就造成混乱,它们把红色轨迹截成多段不连续的线段,使他一时难以做出预判,增加了拦截的难度。

有什么好办法吗?他问。

拓说,有。

下一刻,在他眼底,一副全息图出现了,上面布满红蓝圈,叠加上现实里的红光和蓝光,使他的视野一片混乱,充满了颜色,像一幅上色失败的抽象画,但只是眨眼间,红圈和红光,蓝圈和蓝光就一一重合了,并开始同步运动,紧接着,它们各自的轨迹和前进的路线也出现了,红光走红线,蓝光走蓝线,还没完,在红光和蓝光的前进路线上,出现一些小点,红线上是红点,蓝线上是蓝点,隔着一小段距离跟随红蓝光同步前进。

那些点表示攻击坐标,拓说。

现在事情简单了,他只需按图索骥,找到红线,攻击红光前面的那一点就可以了。他脚下喷火,冲进战场。

他复刻了第一次和这种高速生物战斗时的情景,一只手出拳,另一只手夺取武器。他夺取武器不再是以战利品为目的,而是使用它。他灭掉一道红光,夺取武器后,顺手就丢出去,击向另一道红光,然后再杀,再夺,再丢。不得不说,这样的战术效果奇好,他像个忙碌的猎人,一边追捕,一边射猎,一心二用,居然也干的游刃有余,一道道红光像火苗一样被他捻灭。

进攻效率的成倍提升,对手两倍速的死亡,使战斗很快就结束了。

在他杀掉大约十只红光生物后,敌人逃了。两个战场的敌人都逃了。它们放弃了躲避和防守,分别向几个方向,以直线,以最快的速度离开战场,头也不回,往远处飞走了。

他没追。没必要,战斗结束了,小战场,主战场的战斗都结束了。

整个基地群已经消失,没有残骸,没有灰烬,只有那几朵云见证了战斗的全过程。战场上毫无痕迹,像从来未曾发生过什么。残存的蓝光飞回来,聚在长老身边,看起来都很可怜,没有一个是完好的,身上各处有深度不同的缺口,有些晃荡着,忽上忽下,飞行困难,有些慌张的很,时不时快速扭转身体,四处乱看,好像还有敌人藏在哪里。但很快都平息了,伤者控制了身体,弱者稳住了情绪,大家都老实安静的围着长老,等它下达命令,然后回家。

长老没有废话,飞上高处,略做清点,然后便领着高山和几百个幸存者,飞回大基地了。

大基地顶层那面墙已经在修复了,破裂的部分开始长肉,像果冻一样的软体组织在破口边缘缓慢的蠕动着。长老的母亲缩回了里面的舒适区,半躺半靠在什么东西上,只从破口露出一点头部和眼睛。高山站在不远处,身上不时传来强度不同的震感。长老正在他前面和母亲交流。

这次它们的收获应该不错吧。他问。

拓说,看起来是的。

他说,什么叫看起来是?后来的小基地不是都被它们抓了吗?

拓说,那些质量比较差,不如最开始对手选的那些,数量虽然多,但驯化过后有多少最终能活下来,不好说。

他把这茬忘了,这些小基地不是抓回来就能用的。那得训多久呢?他问。

拓说,不知道,等会可以问问。

很快,母亲和长老的交流结束,缩回了破口,看得出来它很疲惫。

应该到生育期了。拓说。

长老走过来,传达了母亲的意思,对他表示了感谢。

他摆摆手,说,这些基地要训多久?

震动,震感。

拓说,大概人类时间二十天左右。

他说,这么久?

拓说,是的,时间很紧,迁徙期已经开始,虽然会有点耽搁,但这次有这么大的收获,值的等。

高山感觉这些生物和地球上的游牧民族很像,逐草而居,一生都在移动,被环境赶来赶去,艰难的活。他很同情它们。

长老前肢支在地上,站在他面前,一副狼狈相。它一边前肢不受力,似乎伤的不轻,身体重量大部分压在另一边前肢上,嘴也是歪的,嘴巴上半部分有一道切口,很长,切过一只眼睛,直到头顶,破眼睛流出黑绿的汁液,看上去就很疼。这次的战斗同去的其他几个长老全都陨落了,它还活着,算是好运气了。

他不忍再看对方的惨相,转过了头。我们走吧。他说。

拓说,好的。

他对长老挥手告别,对方蹒跚着走近,从嘴里吐一个东西,向他射过来。

他一把将那东西抓在手里。是一块黑色的不规则金属块,长条形,上面有些灰黄色的嵌入物,应该是石头。这是什么?铁吗?他问。

脖子上震动了一下。是的,天然铁块,纯度不高。拓扫描后说。

他看看手上的铁块,又看看长老,明白了对方的意思。他举起铁块对它挥了挥,转身走了。走了几步,轻轻一跳,身体在半空快速的变化,双臂下、脖子边、双腿间的肉膜又出现了,下一刻,他滑翔起来。这次他没有粗暴的从墙面切一个出口,而是老老实实的沿着基地外圈里的螺旋往外飞。

一路上他飞过的地方,周围的白色生物都放下手头的活,转向他,对他行注目礼。

他继续向前飞,像飞在一个巨大的海螺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最后从出口离开了基地。

这块铁块怎么处理?他问。

拓说,你可以丢掉。

他说,什么话?好歹是人家送的礼物。

拓说,那放在肚子里吧。

他纳闷了,怎么叫放在肚子里?吃掉吗?

随后他感到腹部蠕动了一下,低头一看,小腹出现一个洞,他懵懂的把铁放进去,洞像泥浆一样合上了。

还真是放进肚子里了。那里有个空间吗?他问。

拓说,那里没有空间,只是身体把它包起来了。 十九 我猜也是,接下来我们去哪?他问。

拓说,去做标记。

他说,去哪做?还是在天上吗?

拓说,我们去地面。

他没有问为什么,立刻收起双臂,往地上坠去。大概坠了几百米,他想起了什么,问,能想办法跟踪这个族群吗?我想看看它们是怎么迁徙的。

拓说,可以,我会让探索艇锁定它们。

大约五分钟后,他掉出平流层,进入对流层。

声音一下嘈杂起来。

这里到处是风,从四面八方吹来,个个都张扬,个个都很有性格。有的干净,不含杂质,阻力小,跑得快,有的充满了砂砾和灰尘,跑起来吭哧带喘,好像随时会消散,还有的迷茫,犹豫地一阵向左,一阵向右,不知道究竟要吹去哪里,还有的莽撞,急匆匆的吹着,忽然一个转弯,和另一阵躲避不及的风撞在一起,扭打成一个龙卷。他一路笔直地下坠,从一阵风中穿过,又掉进另一阵风里,听完一种风声,紧接着再听另一种,他像是穿过了一条站满风的街道,一路上听见了风的大声交谈,内容简单而雷同,就一条:快跑!快跑!快跑!这个星球上连风都活的辛苦。

半个多小时后,他看到了地面。此刻他离地大约二百米高,大气的能见度刚好够他分辨地表的特征。黑色的地面很平整,没有成型的山或者石头,也没有类似植被的东西,左右看去,都是平的,好像星球被一整块黑布包住了。他双臂一展,迎风滑翔一阵,落在地上。地面不是完全平整的,而是布满细小的颗粒,像表层板结的沙漠,或者是水泥不足的劣质混凝土,小尺度上粗糙,似乎是被人特意铺成这样的。

这是怎么回事?风吹的吗?他问。

拓说,是的,这里常年刮同一阵风,地表被恒定的力量雕琢,形成了这样的地貌。

他说,你是说这星球表面都是这样的吗?

拓说,不是,但很普遍。这颗星球的密度比较低,地壳里含碳量高,金属和硅含量不足,所以像地球那样的大块坚硬岩石,这里不多。

他蹲下,抓起一把土。触感有点硬,但不难抓,在手上稍用力就能捏碎,变成一些沙粒,被风吹走。你说同一阵风?他说,意思是说地表永远有风,而且风力不变是吗?

拓说,是的。

他说,整个星球都是如此吗?

拓说,小范围如此,大范围有变化。

他说,什么意思?

拓说,超过一千公里,风向和风力才会有变化,小于这个尺度,风都一样。

他说,这里的风现在多大?

拓说,以地球的标准,大概十级。

他站起来,向四下看,各处都一样,看不出多远,就被灰蒙蒙的灰尘挡住。

打开视场。他在心里默念。

还是一样,虽然突破了灰尘的阻挡,但视野里没有大变化,各个方向都能看见完全一样的地平线。

他说,这里是不是很热?

拓说,现在七十度。

他说,所以水只能以气态存在吗?

拓说,有些低温区应该有液态水。

他说,在哪?

拓说,火山口。

他说,那就去火山看看。要在这里做标记吗?

拓说,不用,去火山做。

他迎着风跑了两步,用力一跃,跳上半空,脚下喷火,整个人笔直的横在天上,朝一个方向快速的飞去。空气立刻变得像水一样黏稠,迎面而来的风拉扯他身上所有凸出的部分,发出尖厉的啸叫。

他说,该往哪飞?

拓说,让我来。

随后,他身体被拓控制,立刻拐向另一个方向。

我的氧气还够烧多久?在高速飞行中他问。

拓说,大概一小时。

他说,那之后怎么办?

拓说,用压缩空气。他两边肩上出现了一些小孔,嘶嘶的吸入空气。

十几分钟后,前方的地面出现了弧度,有什么东西从地面隆起。又飞一阵,身体控制权回到他手上,他立刻察觉空气阻力比之前变小了,隆起的东西挡住了风,虽然低能见度让他看不清全貌,但可以推测,前方出现了一个巨大的地势起伏。他改变方向,跟地面保持固定的距离,沿着缓缓升起的弧线向上飞。

又飞了十分钟,他到了起伏的最高处,也就是火山口。它太大了,拓测算直径,超过十五公里,外形像一个圆形的碗,碗壁百米厚,内部陡峭平直,向下延伸几百米后,被一个小弧度打断,骤然转平,在碗底铺出一个巨大的平面。

他从碗壁上下来,顺着碗的弧度飞。和外面不同,这里更像地球,到处是细节丰富的土坡和沟坎,还有大大小小的石头,更明显的区别是,这里风小,几乎察觉不到,虽然能见度也低,但天上飘的明显不再只是灰尘。他伸出手,划过身边的空气,搓搓手指,是湿的。这是水汽吗?他问。

拓说,是的,这里的水蒸气含量很高。

他慢慢的飞,很快来到碗底中间。这里也不特别,处处普通,没有特殊的地质结构证明这里曾喷出过炽热的熔岩和烟尘,感觉像回到了地球上某个不毛之地。他落在地上,走了走,感觉脚下的土很黏,他蹲下,抓起一把,是泥土。

地面有很多水。他说。

拓说,这里风小,温度低,水汽容易聚集,所以应该经常下雨。

他站起来接着走,到处都是这样湿润的泥土,甚至地势较低的地方,还会有薄薄的一层水,反射近处的石头和远处的雾气,宛若小湖。他跳起来,张开双臂,在几十米高处慢慢的飞着。整个火山口到处都有这样的水渍,这里一片,那里一片,像一个个土地海洋里水的岛屿。

他说,要在这做标记吗?

拓说,标记在天上做,地面变化太多,容易把标记吞掉。

他明白拓的意思,双脚喷火,冲天而去。

在十公里的高度,身体脱离了他的控制。他看到自己抬起双臂,双拳的拳峰顶在一起,两根小臂上各长出一只触手,每只触手前端又等角度均分出三只小触手,从两边向中间合拢,每个小触手的顶上都有一个小球,和飞船上开启虫洞的装置类似,六根触手触碰在一起,合力围出一个苹果大小的球形空间,很快,在那空间正中有一点蓝光亮起,亮度很高,并慢慢变大,很快占满空间,定住几秒,然后猛的向中间塌陷,不见了。 二十 好了,拓说。

他说,这就行了?

拓说,是的。

接下来,在三十公里高的高度,一百公里的高度,以及几个更高的高处,他停在半空,双拳相抵,分别做了标记。

拓说,可以了,我们去下一个火山口。

然后他再次横趴在半空,脚下亮起蓝焰,朝某个方向飞走了。

几分钟后,他来到另一座火山。和刚才的火山不同,这座是活的,正在喷发。它喷出的海量黑烟,高达数百公里,斜斜的顶在深灰色的天空上,不时闪烁光芒,每次闪过之后,会有大片蓝光亮起,像是点燃了什么。那是什么?他问。

拓说,那是闪电点燃了甲烷。

他惊讶了,点燃甲烷?氧气够吗?

拓说,正常情况下是点不燃的,但火山把地下的氧化物喷出来,抛到空气中,闪电和高温从它们中还原出氧气,就可以点燃了,但这种情况分解出的氧气有限,只能短暂地燃烧一下。

他说,难怪空气里有这么多水分了。

接下来,他不做别的事,继续飞到一个个火山口,升上半空,一步一停,不断的留下标记。他就这么一路飞飞停停地做标记,越干越熟练,也越不知疲倦。他机械的飞来飞去,麻木的造访了数量庞大的火山。

我们做了多少标记了?过了很久他问。

拓说,六百个左右。

他说,够了吗?

拓说,还有一半。

他说,我的氧气还够用多久?

拓说,大概十分钟。

他说,那肯定不够了。

拓说,所以我建议省下来,用喷气式飞行代替。

他说,好吧,也没别的办法。

之后更长的一段时间,他重复做之前的事,速度断崖式的降下来。习惯了高效率之后,突然的慢节奏像泥沼一样吞掉精力,他难以继续保持专注,只好依靠身体记忆工作,更像机械了。后面环绕整个星球赤道的火山,他花了至少十倍于之前的时间才挨个拜访完。

所有必要的标记做完之后,他问拓,咱们一共花了多久?

拓说,十八天。

能赶上,他想,还有两天,迁徙就要开始了。

他离开火山,喷出空气,直直的朝天上飞。和半小时就轻松地掉下来的情形完全相反,近三千公里的垂直高度,他要拼命地飞。重力是公平的,在两趟旅程里做完全一样的事,只是在回去的这趟里,他们是对手。

拓说,把身体交给我吧,我来飞回程。

他说,好吧,我正好休息休息。

拓接管了身体,放弃垂直向上飞,而是一扭身,顺着风飞走了。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他一直在风里,被风内部不均匀的力量摆弄,枯树叶似的无规则地翻滚,忽上忽下,忽左忽右,不抵抗,也不出力,再飞久一点,他甚至能摸透风的身体构造。他没有问拓为什么这样飞,他心里有好奇,但忍住了。他充分相信拓的智慧,或者说算力,能优秀地解决这类问题。由于没有参照物,也看不见太阳,他不知道自己是在朝哪飞。身边有时飘过些细小的沙尘,有时没有,能见度也时高时低,但这不重要,高低都看不出太远。他就这样飞了很久,久到无聊。无聊不好受,若能睡一觉也好,可他没有睡眠,却有大把的时间等他打发,就更无聊,更难受了。

他开始胡思乱想。

在这颗星球上大概二十天的经历,让他体验了完全不同的天空世界,不止见到了几个全新的生命形式,和主流物种打了些交道,还经历了一次在云上的天空战争,这些经验中的任何一点,放在前世都不可想象,都足以叫科学家兴奋,叫探险家尖叫,叫资本家着急,但现在却让当事人感到无聊,觉得不比睡觉来的有趣,如此麻木,近乎有罪了。他心里涌起了一丝羞愧,他带着这一丝羞愧试着找回一些初见大气生物时震惊而激动的感受,却发现已经做不到了。

虽然重生时已经有过醒来的体验,但此刻他再一次有了醒来的感觉。他突然很想找人聊聊,把自己的这点思想负担和谁说说,但很显然,没有合适的听众。拓是个人工智能,有足够多的知识,还有海量的宇宙生活经验,但也正是这样,他不是个好听众,好听众应该是情感丰富,见识匮乏的,会为一点新奇观点的获得而溢出情绪,反哺给说者,若再通一点人情世故,能适时适当的发问,那就更好了,这些要素拓一个也不具备。在这一点上,他怀念过去当人的日子,遇到这种孤独无法排遣的时刻,总能找到一个愿意听自己说话的人,如果时机合适,拿他当自己结束任务的NPC,把自己记录的传奇经历对他讲个透彻,摊开身体的秘密给他看个清楚,让他充满惊讶的散播出去,不敢想象会引起多大的轰动,对人类文明会有多大的冲击。

那样的自己会成为英雄吧,他想,人类中权力最大的那群人会奉他为座上宾吧,把他当成地球头等大事,找最智慧的人来和他交流,而普通人也会以看人和看神的综合性眼光来看他,一谈起他就滔滔不绝,为见他一面绞尽脑汁,给他准备好一万个问题;但他又想,也可能正相反,人类也许会害怕他,提防他,认为他带来外星文明信息的同时也会带来外星文明本身,提前把人类送进末日,于是把他当成敌人消灭。

也可能会立刻成为小白鼠吧,他的思想再次掉头,回到问题最开始,人类也许会第一时间把他抓起来,审问他,伤害他,把他的四肢和身体分开,给不同的人研究,把他的脑袋摘下来,连上电线,用尽手段榨取他记忆里的最后一丝所见所闻。人类中是有人能做得出这些事的。拓说他有一天会回到地球,到时他会面对这种局面吗?人类会这样对他吗?那时他该怎么办呢?这些不是急迫的问题,却也是难解的问题,但恐怕要再次站在地球上时,才能有答案了。 二十一 他正瞎想着,拓说,我们到了。

他收回散出去的思维,重新控制身体,去看周围的情况。

现在已经是晚上,周围无风,干净的星空在头顶朴素地亮着,这标志着他回到了平流层。我们怎么回来的?他问。

拓说,我们绕一个气旋飞了一圈。

他还想说什么,视线和注意力却一起被另一个景象吸引了。那是一条河,一条流动的光汇聚而成的河。在前方很远的地方,略低于他现在的高度,从左边的天边延伸到右边的天边。那些光由数量可观的光点组成,但细看,是分不同种类的。一条条,一段段,一点点,各种各样,密密麻麻,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全都数量庞大,且飞向同一个方向。

那是迁徙路线吗?他问。

拓说,应该是了。

他脚下喷出气体,朝光河飞过去。

远看是条河,近看才知道,并不这么简单。它起码几十公里宽,几十公里高,里面有数不清的生物,被无形之手约束在一起,共同组成一支不可计数的迁徙大军。它们分属不同物种,生理特点差别之大,令人印象深刻,有像伞的,像毯子的,像保龄球的,螺旋的,蝶形的,球形的,柱状的,各自组成符合自身生物学特点的队伍,在光河里占据一席之地。这些队伍彼此不交流,但也不攻击,它们被一种比敌对更强的力量逼迫,收缩自己的领空,允许别的物种靠近。他根据前世经验判断,其中必有互为天敌的物种,但此刻在生存这一大前提下,它们放下敌意,在领空碰撞中握手言和,约定好先活下去再说。这令他想起前世看过的纪录片中,非洲旱季的一条河边,捕食者和被捕食者一起喝水的情形。生命有时也会妥协。

他说,它们迁徙的时候吃什么呢?

拓说,它们选择迁徙线路的时候优先考虑的就是这一点,你看下面。

他向下看,这条光河下方约几公里远的地方,有一条更暗淡的光带,约是光河的几倍宽,他之前就见到了,但以为那是下方的云被光河照亮而已。那是什么?他问。

拓说,那是微生物和一些小型物种组成的群落。

他说,微生物也会迁徙吗?

拓说,不会,那些群落只能呆在原地。对流层里不同强度的飓风带上来海量氨基酸,形成不同密度的氨基酸云,一些微生物在氨基酸云里快速繁衍,以指数增长,从几个点开始,吃向四周,逐渐吃掉整朵云,剩下一些互相粘连的微生物环,无数这样的环连在一起,形成一个个巨大的互相连接的微生物网,成为食物链的最底层。迁徙生物凭借祖传的经验在这些微生物网上找出最短或最合适的路线,一路吃到北方。

根据拓说出的信息,他在心里尝试构建了动态画面,因此理解了事情的详细情况。原来如此,他说,冬天呢?冬天这些微生物怎么办?

拓说,冬天这里的微生物会消失。它们死的很快,但繁殖的也快,它们会跟着阳光一路繁衍到北方去,等明年,太阳再次照射到这里时,它们会繁衍回来的。

他说,大自然还真是既残酷又巧妙啊。

拓说,生命在宇宙里很稀有,但只要出现,就十分顽强。

他看着那两条光带,仔细琢磨刚才构建的动态画面,在思想里尝试以上帝视角模拟这些生物的生命周期。

半晌后,他回过神,四下看了看,说,那些基地好像不在这里。

拓说,它们应该不会跟这些生物一起迁徙。

他说,它们在哪?

拓说,不远,几朵云的后面。

他说,带我去。

拓接管身体,收起双臂,脚下喷气,离开了光之河,朝斜上方飞去。

这是高山第一次在夜晚见到基地,这个一公里直径,四公里高的柱形生物此时闪亮的像一艘游轮,整个身体雾濛濛的亮着,体表不断有光弧一划而过,舞动的裙边萤火闪动,像霓虹灯一样流转,下面的触手顶着几个光点,无目的地四下飘动,身体内透出氤氲的蓝光,隐约能看见红色的胃,组合成好看的蓝红色,让人想在里面生活看看。这样的天空游轮有三艘,错落的飘在他前方几公里处,旁边几朵安静的云被这些光芒照亮,进一步烘托了它们,看上去漂亮极了。

他从最大基地的下面飞了进去,一路畅通无阻,直接到了长老的住地。长老们很热情,它们中断了正在开的会,蹒跚地走过来,围住他。震感在身上此起彼伏,他像站在一个风口,被来自各个方向的风吹拂,也像一个富人走进贫民窟,被七嘴八舌的乞丐围住了。

拓说,它们在表达感谢。它们已经驯化了基地,这次捕猎是个大收获。这多亏了你。

他说,我也没做什么,只是救下它们的一个长老而已。

拓说,你救下的这个长老在基地驯化过程里的作用举足轻重,没有它,这一批都保不住,说多亏了你也没错。

他说,客气话不用说了,问问它们什么时候开始迁徙。

震动,震感。

拓说,很快了,现在在召集外出的成员,等它们回来了,就可以开始了。

他说,这么急吗?现在不是晚上吗?不能等明天天亮了再走吗?

震动,震感。

拓说,它们就是要在晚上走,白天容易走散。

他感到奇怪,还会走散?

拓说,它们说你等会看看就明白了。

他和长老们又聊了几句,然后告辞了。它们想他留下,意愿很强烈,强烈到再多说几句,他就会动手,所以还是离开的好。

他更想看它们是怎么迁徙的。

离别的时候,另一个长老又送给他一块铁,但他拒绝了。这玩意儿对他没用,他提议换成氧。它们答应了。他吸足了三小时才收手。

他离开后绕着这三个基地慢慢的飞,熬时间的同时想找找那几个被驯化的小基地,但没看到。拓说估计在那个大基地里静养呢。

很快,他看到原来在三个大基地之间飞来飞去的小白点一个个都飞进了基地里。 二十二 拓说,要开始了。

半分钟后,三个基地开始缓缓上升,并不断膨胀。

他说,它们在吸气吗?

拓说,看起来是的。

它们将同样的动作持续了很久,他也一直在绕着它们盘旋,跟它们上升,直到感到飞行困难才停下。它们继续上升,停在他上方约十公里处。

我们到平流层顶端了,拓说。

他说,它们飞这么高到底要干嘛?

下一刻,它们用行动回答了他。一个熟悉的情景出现了,这三个基地开始转动身体,从原本竖着的状态变成了横着,像是做了个躺的动作,过程很慢,足够他看清细节。几个基地都变得圆鼓鼓,身体上每两条凹槽之间都涨起一条饱满的弧度,像吃饱后的肚皮,两条裙边剧烈波动,底部的飘带也变得忙碌,抖动出残影,基地整体几何对称,表面呈白色,到处发光,像三颗飘在天上的人造卫星。

过了大概十分钟,它们才完成整套动作,悬在那里,又过了十几秒,最大的基地下方开口喷出一股气体,“噗”,因为空气稀薄,所以声音很轻,整个基地以一个小小的仰角,朝一个方向快速飞走。紧接着,剩下的两个基地也做了同样的动作,追着大基地而去。

他呆呆地看着这熟悉的场面,好一阵才说,我真傻,真的,这都想不到?它们还能用什么其他的方法吗?

拓说,这是基地之所以成为基地的原因之一。

他说,这一下它们能飞多远。

拓说,照这个喷气量,大概能飞四个小时,照这个速度,能飞六百多公里。

他说,它们就这么一吸一呼的飞到北方吗?

拓说,不,这应该只占少部分,大部分的路程还是要借助风的力量。

是了,他想,从这种方式的前期准备之麻烦就能看出不会常用。他说,它们为什么到这么高的地方来?

拓说,这里空气阻力小,适合它们飞行。

他目送三个基地飞远,从三个流光溢彩的圆柱体变成遥远的三个变色光点,才收回目光,说,它们的未来会怎样?

拓说,不好说,留给它们的时间不多了。

他说,为什么?

拓说,这个星球的环境在发生变化。

他说,是因为那些水吗?

拓说,那是结果,不是原因。原因是那些火山,它们把地壳里的氧化物喷出来,被闪电分解出氧气,消耗掉甲烷,产生水和二氧化碳,加上太阳光的催化分解,甲烷的浓度在降低,虽然二氧化碳也是温室气体,但比甲烷的效率低很多,所以温室效应也在弱化,大气温差在缩小,全球疾风会慢慢停下,到那时,大气生态圈将失去存在的基础。这是个渐进过程,根据我们标记过的火山数量看,再考虑大气层的厚度和密度,到不适合它们生存的临界点,大概还有十万年左右,如果在此期间地表出现藻类生物,时间将更短,在这个时间窗口里,如果它们不能落到地面,就会消亡的。

他说,也就是说,它们必须尽快变成陆地生物吗?

拓说,没有别的办法。

他说,可能性大吗?

拓说,很小。

他说,为什么?

拓说,因为它们现在还不是非落地不可。

他说,你的意思是他们不到濒死不会改变吗?

拓说,是,生命演化永远是被动的。

他盯着那几个几乎消失的光点看,它们越飞越远,也越小,终于消失了。

他说,那只能尊重它们的命运了。我们走吧。

拓说,好的。

在他身后百米远的地方,突然出现一个球体,白色,光滑,表面没有细节。是他们的探索艇。

他说,它什么时候来的?

拓说,它一直在平流层顶端,跟着我们移动。

他还想说什么,但想想又什么都没说。一展双臂,飞了过去。

在飞向探索艇时,他在探索艇的镜面外表上看到了被反射的星球,以及自己。自从他接受任务,到在这个星球上经历一系列事件之后,他还没认真的看过自己的模样,所以有点在意,就特意看了。他笔直地朝着探索艇飞,镜像的自己也在镜面里笔直地朝他飞,双向奔赴使两边靠近的速度加倍,他更容易地看清了一些细节。

皮肤黑得像铁。因为没有参照物,所以身高未知,比例倒是和人接近,最大的特点是面部没有五官。一开始他以为自己眼花,在最后十几米的距离里目不转睛,仔细辨认后,证实了确实没有。他试着理解:没有耳朵是因为风太大;没有鼻子是因为不需要呼吸和分辨味道,可眼睛?嘴?虽然功能还在,但外形就一点也不重要了吗?眉骨倒是有,但眼窝是平的,这种平区别于周围的亚光表面,是十分光滑的,像被瓦工细致地抹过,双眼的平连成一个长方形,并且在山根处冒出另一个长方形,向下延伸,抹去嘴唇,直达下巴,如果光影合适,能在脸上看见一个T字,像戴了一副面具。这就是我的样子?他很诧异,但没来得及细想,探索艇便把他吸进去,然后快速离开星球,朝恒星飞去。

在探索艇上他和拓探讨了这个问题。

拓说,这具身体是标准制式义体,初代型号。

他听的不明所以,所以这是工业品吗?他问。

拓说,初代工业品。

他说,这样的义体有多少?

拓说,我不知道,我不负责统计工业数据。

他随口问道,我呢?你选了多少个?

拓说,你只有一个,和你一样的生命个体,我选了三百四十二万一千一百个。

他吃惊于这个数字的庞大,进而扩展的想到了什么,脱口而出,所以我也和这具工业品一样,是另一条流水线的产物吗?

拓说,不是。

他没有说话,但明显不信。

拓说,请不要这样,太感性了对你不好。

他平复了一下才说,早知道如此,我不该答应你的。

拓说,所有生命都是普通的,但也都是独特的,所以才需要选。选你不是因为好或不好,而是合适。你合适这项任务,仅此而已。 二十三 他说,如果我现在就想换呢?

拓说,可以,但没必要。

他说,为什么?

拓说,因为接下来你要去的星球,这具身体够用。

他说,那我看看那些替换的身体可以吗?

拓说,可以。

他说,那我要看。

拓说,稍等。

接着探索艇加快了速度,很快,他透过透明的艇身看到了藏在恒星背景上的椭球形飞船,然后咻的一下,探索艇被吸了进去。

拓控制着身体走到了飞船的后部,打开了另一个球形舱。这里也是纯白的,空无一物,像一间装修后没有布置家具的房子,但他在中间站定之后,白色舱壁上立刻跳出几个几何体,悬在半空,眨一下眼,它们就变透明了,露出里面的东西。是几个颜色稍有差异但体积相同的黑色梭形物体,半人高,最粗处约一米,两端圆头,表面亚光,没有接缝。

他说,这就是替换的身体吗?

拓说,对,根据不同的需要,每一个都可以换。

他说,怎么都长一样,而且不是人形?

拓说,这些都是标准制式义体,分子材料,会根据我挑选目标的生物形态变成合适的身体结构,比如我挑了你,它们就变成人形。

他说,明白了,但我的脸是怎么回事。

拓说,你没有要求,所以它只能以义体的形象展示。

他说,所以我必须要求,它才能给我一张脸?

拓说,是这样。

他里默默地在脑海里创建了一张照片,在照片里具象出自己的脸,默念,变成这样。

他面前的墙壁弹出一个半米见方的白色方块,飞到他面前,瞬间变成镜面。他看到镜面里自己的脸开始蠕动,像有一个看不见的艺术家,开始在他的脸部创作。几个属于五官的区域被同时揪起,突破脸部平面,山脉一样绵延开,立刻又被看不见的刻刀精细雕琢,迅速形成嘴唇,鼻子,眼眶,颧骨这些面部轮廓,然后像电脑桌面刷新了一下,整个面部立刻上了色,最后眼部的光滑平面向脸的内部跌落,只留下两颗球,从球最外一点开始,黑色褪去,显出里面晶体的质感,过程像蜡融化,很快融进深处,成为眼睛。下一刻,因为生硬而死气沉沉的五官开始微弱的动起来,嘴角,眼角,眉头各自舒展或收紧,合力拧出一个表情,契合上他此时的心境,形成一张正在惊讶的脸。

他看看镜子里自己黑色的身体顶着和记忆中一模一样的彩色的脸,感觉十分怪异而陌生,他试着摆脱情绪,理性的看,客观的看,情况却没有好转,反而更陌生了,甚至还有些惊悚,仿佛飞船里多了一个类人生物。他在心里默念,变回原样。眨眼间,镜子里的五官沉入脸中,像高出水面的浪掉回水里,荡漾两下,整张脸又变回平整,T字重新出现。就这样吧,他想,看来我已经离人类太远了一点。

飞船被拓控制着,默默的绕恒星飞了半圈,到达另一边。

拓说,我们去下一个星球吧。

他说,好。

虫洞出现了,飞船立刻钻进去,虫洞消失了。那片太空在鼓起又凹陷几下之后平静了,像什么也没发生过。

迎面而来的是一颗底色为黑蓝的星球,表面大部分被深深浅浅边缘模糊的白色覆盖,拓说那是云。

这是颗什么样的星球?他问。

拓说,这是岩石星球,说完,飞船视窗闪了一下,星球表面的云消失了,露出黑蓝色的海洋。拓接着说,它的直径九千五到九千六百公里,质量约为地球的一点五倍,表面引力约为二点五倍;地表接近百分之九十被水覆盖,含盐度较高,大气层中氧气约占百分之三十,是颗富氧星球。

他说,富氧星球啊,所以动物都很大咯?

拓说,是的。

他说,海洋占百分之九十,所以我们是去造访一个海洋文明吗?

拓说,不,陆地文明。海洋里生物很多,但没有文明。

他说,那些黑绿色的部分就是海吧?陆地在哪?

拓说,在星球的侧面,需要绕一下。

说着,探索艇转向,朝星球另一面飞过去。

他看到了大陆。很窄,很长的一条,海岸线十分凌乱,看不到大段的直线或弧线,到处是细碎的折线,拐来拐去,围出一条轮廓复杂的陆地,像是上帝懒得创作,随手丢下之后摔成的样子,并且在周围溅出大量碎片,成为数不清的岛屿,在黑蓝色的海洋背景上十分醒目。

他说,大陆怎么是一长条的?

拓说,因为星球的转速很快。它自转一圈约十个小时,更早的时候,应该更快,在时间的加持下,离心力就拉扯出这样的地貌。

他说,也就是说陆地是被星球甩出来的?那很久之前这里岂不是完全被海洋覆盖的?

拓说,一亿年以前是这样的。

他说,那在星球的对面应该还有一块陆地吧?否则不对称。

拓说,你说的没错。

他说,去看看。

拓说,好。

探索艇开始加速,顺着星球的陆地走向飞去另一面。

那边的陆地和这边很相似,但有三块,都小一些,一样的条形,一样凌乱的海岸线和碎片的岛。随着探索艇的降下,他渐渐看出大陆的底色,是层次丰富而杂乱的绿,但海岸线内边断断续续的有一条黄边,把黑蓝色的海洋和绿色的陆地隔开。

他说,海岸线怎么是这样的,像描了边一样?

拓说,可以推测一下。一是海水冲刷,离心力不只作用在陆地上,也作用在海洋上,加上这颗星球的自传偏角非常小,恒星引发的潮汐力也作用在赤道上,二者共同导致海岸线附近海水十分活跃,冲刷出大面积的海滩;第二个原因是海水具有腐蚀性,只有远离海边的陆地才能长出植物,进一步加剧了海岸的沙化;第三个原因有点牵强,但从长期看也不是不可能,虽然自转已经变慢,但陆地在离心力的作用下依然在上升,这些海滩在漫长的时间里,一点点被拉出了海面。 二十四 他说,有点过于神奇了,感觉这颗星球随时会碎掉似的。

拓说,碎掉应该不可能,因为它的转速已经降下来了。不过虽然你的比喻夸张,但不能说完全没道理,这颗星球质量大,转速快,所以会常有地震,而且很猛烈。

他说,另一个困难的生存环境。

拓说,舒适的生物圈是极其稀有的,所以生命才宝贵。

他说,多说无益,先去探探再说。

探索艇又飞了一会,到一个拓认定合适的位置,他跳出舱门,跌进了星球的引力里。

他被引力拖拽着,一路笔直地下坠,很快穿过厚重的云层,进入对流层,但最终到达地面之前,还是拐出一个弯,落向一块被无边绿树包围的小草地。在空中他仔细观察大陆上延绵成一体的绿,认出那是树叶。这些树叶宽大厚实,形状奇怪,像拼图一样互相嵌在一起,把整个大陆都覆盖,他看不到地面的情况,所以在短暂的扫视之后,决定降在这块不大不小的空地上。

喷气,减速,落地,一系列熟练动作之后,他在地面站定,开始仔细观察这里的环境。

这些树真他妈的高!他在落地后心里自动冒出这句话。拓测算这是块空地大概几十米宽,一百多米长,这远超他目测的大小,让他吃惊。此刻的他像一只蚂蚁爬进了一片灌木丛,脚下是绵软的藓类植被,错落长着些一米多高、外形各异的不知名植物,周围是密集而伟岸的树,个个都有房子粗,树皮灰白,树干笔直,拔地而起,在三四十米高处突兀地开枝散叶,向四周均匀地开出四五枝后,主干小角度地偏向一边,继续生长,大约三四十米后又突兀地开出四五枝,然后再拐。主干在这些枝干间左突右进,向上生长,越长越细,在二百多米高处,烟花一样爆开来,散出几十根小枝,和下方长上来的分枝一起,撑住漫天的叶子。叶子十分阔大,最小的也宽过一米,分成三瓣,和枫叶很像,最高处的叶子平整的铺开,和旁边其他几片叶子的三瓣互相咬合,最大限度的接住阳光,把阴影洒下来,在树根处叠在一起,堆成连绵的幽深的黑暗,吞掉所有胆敢射进去的目光,看上去阴冷邪恶,死气沉沉。

他把注意力从眼部收回来,注入耳朵里。周围不算安静,但都是无意识的背景音,叶片碰撞,草茎摩擦,一些风在林中跑过,没有一声属于活物。

这里好像没有动物,他说。

拓说,有,很多,但大部分是昆虫。

他说,趁没人,现在是不是需要再变一下身体?

拓说,可以,但变成什么样?

他说,这倒是,那先找到原住民再说。

他走到高大的树木边上,试着在树干上摸了摸,很光滑,没有地球树木那种粗糙的布满裂口的表皮,弹性很好,似乎充满汁水。他手指发力,很轻松地就插进去了,一些深绿色的汁液涌出来,同时手指被韧性良好的树皮牢牢咬住。可以借力,他想,便试着把另一只手插入更高处的树皮,同样被咬住,就这样,他双手交替向上攀,双脚紧蹬树身,慢慢爬上了树干。三十米很快爬完,他站在了第一根树杈上向四周看,这里已经不被黑暗困扰,只是枝多叶杂,还是看不远。于是他接着向上爬,但即使爬到约百米高度,也没有更好一些,这里树枝细了,但树叶更密了。

他打开视场,依旧满眼的树叶,他在心里默念屏蔽树叶,视野里立刻干净了,目力所及,一片通透。他左右看看,透过一层层的树叶,在某个方向上,约二百米外,看到了一些动静——有什么东西在那里一晃而过。

那里有什么东西过去了!他说。

拓说,应该是本地生物了,看起来速度不慢。

他说,去看看。

说完,他脚下发力,跳到另一根树枝,接着再发力,跳去下一根树枝。十几跳之后,他到了刚才荡过生物的地方。

这里是一块视野良好的区域,大量树枝缺失,空出大片空间,连在一起,形成的一条连贯的长通道。通道里宽窄均匀,哪里都不超出或者缺失太多,虽然并不直,但在拐了几个小角度的弯之后,这种均匀依然被保持住,视线不受遮挡,能看出非常远。从围住空洞的树上的断枝痕迹判断,这里是被特意开发出来的,半空中的一条路。

他说,这里好像经常有生物经过。

拓说,看来是的。

这时,他看到刚才晃过生物的来路上,又出现一些动静。他快速爬上一棵树高处的一根枝,趴在上面向下看。片刻后,一些速度极快的生物从下面飞过去了。其实不是飞,他看得清楚,是荡,是在一个落点和另一个落点之间的抛物线运动。他把身子探下树杈,追看它们的背影。它们落下后又迅速飞起,起伏自然,毫不费力,像是被藤蔓接住后又抛出来。他往眼部用力,进一步看出细节:那是一些上肢很多的生物,具体几条,没数出来,因为它们不断运动,身体总在被枝叶或同伴挡住部分或全部,只看到一个特点——它们的两条腿有猿猴的特征,短而粗壮,像一对括号一样曲着。

他说,它们赶着去什么地方,应该有事发生,咱过去看看。

随后他感到腿和胳膊内部有什么东西在动,怎么回事?他问。

他说,可你选了三百多万个我了,我还是独特的吗?

拓说,你是独特的。

他说,你的说法没有说服力,如果我是独特的,为什么你会把我放在这个流水线的工业品里?

拓说,这具身体是暂时的,不是你永久的身体,不代表你,所以请不要妄自菲薄。

他说,你是说这身体我可以换?

拓说,当然。

他说,那要如何换?

拓说,根据目标星球的实际情况更换。

他说,像是手机和汽车?

拓说,没错。 二十五 拓说,这里重力大,环境复杂,用到胳膊腿的地方多,我将这些部分做了强化,方便你行动。

他立刻体会到了强化的好处。原本大幅度屈腿的跳跃,也只能跨过十几米,而现在只需稍微用力,三十米就过去了。他飞快地在这些横在半空的枝杈间跃动,像一颗弹性出色的小球,或一只后肢强壮的蚂蚱,几个大跳,就追上了刚才那些游荡前行的生物。

他没有看到想象中的藤蔓,看到了其他东西。它们有四条手臂,一双长臂,一双短臂,长臂和人类相似,中间有关节,前端有手,手有四指,在每条长臂下,也就是腋下,长出一对短臂,短臂短一些,也细一些,也有关节和四指的手。它们在一段抛物线里下落时,长手臂上的手指轻微扣入树皮,拉出三四道长长的口子,身体被手上的力量拖动,悠出一个向上弯曲的弧,绕过树枝后手一松,身体就飞起来,进入下一段抛物线。如果几个起落之后,速度慢下来,下次便落在树枝上,跑动几步,双腿一屈一伸,像两根弹簧一样,把身体弹出去,重新获得速度。这一套动作它们做的非常轻快,伸手、摆荡、收手、跑动、起跳,一气呵成,身体放松,没有无用功,看上去游刃有余。它们就这样荡几下,跳几下,以比陆地动物快得多的速度在树枝的迷宫里跑出一条路,很快就跑了几公里远,到了另一处空地。

这块空地比他降落的空地要大的多,有两个足球场大小,并不平坦,布满大大小小的石头,甚至有几座石头小山,上面都长了藤状植物,黑色的石头和绿色的藤蔓共同瓜分地表,形成一块杂乱无章的野地。他快速在高处找到一根合适的树枝,藏在树叶后面观察这块野地。

此刻,野地里站满了生物。都是他刚才看到的那种四手动物,不下二百只。因为都处于静止状态,他得以看清这些生物更细致的身体结构:它们长得像地球上的蜥蜴,但有点不同,嘴要短很多,基本不突出,没有嘴唇,嘴阔可以适度弯曲;舌头很长,不时探出嘴巴,在空中伸伸缩缩的,不知在舔什么;眼睛凸出脸颊,转动灵活,两只眼睛可以互不干扰地同时看向不同方向;脖子很长,可以像蛇一样大幅度扭动;四条细长上肢,两条粗壮下肢,各有手脚;皮肤粗糙,布满鳞片状花纹;腰上以巧妙方式叠穿两片树叶,像短裙;有的在脖子上挂一些奇怪饰物,有的没有。它们大部分趴在地上,小部分靠粗壮的后腿站立,一双长手握着一根棍子,撑在地上。在野地里最高的一块大石头上,有几个更强壮的四手蜥蜴,拄着长棍站立,其中一个嘴里舌头弹动得更频繁,节奏奇怪,幅度也更大,发出难听的声音。

他说,那个蜥蜴是在说话吗?

拓说,应该没有别的可能了。

他仔细听了一下,那是一些声音的组合,介于人类的口技和说话之间,细听,可以在其中找到“吱,叽,嘶,嘎,呼,咿唔,啦噜,啾嘀哩”等音节,但有更多无法分辨的音节在声音里出没,甚至还有类似人类弹舌时发出的“嘟噜噜,嘟噜噜噜噜”的动静。

这就是它们的语言吗?他问。

拓说,是的。

他说,你能翻译吗?

拓说,正在学习。

他说,之前大气生物的语言没见这么麻烦啊,你一听就能翻译了。

拓说,那些不算语言,算叫声,带有情绪和信息的叫声,这里不同。

他说,那还要多久?

拓说,快了,再听听。

大概一分钟后,那只四手蜥蜴停止了喊话。底下原本趴着的四手蜥蜴全都站起来,长手握棍撑住身体,然后全体低下头,长脖子几乎弯成对折,闭上眼睛,个个都是虔诚的模样。

他说,它们在干嘛?祈祷吗?

拓说,看上去是的。

这时,他听到身后有动静,转身一看,在他脚下这根树枝上,约十几米远处,站了一只四手蜥蜴。这只蜥蜴比他矮,肌肉饱满,皮肤紧绷,颜色鲜艳,看上去是崭新的,应该很年轻,此刻正手拄木棍,嘴巴微张,双眼带着可辨认的惊讶,以称得上目瞪口呆的表情,盯着他看。

这是个哨兵吗?他问。

拓说,应该不是,看它的反应,发现你应该于属意外。

他说,坏了,我现在的样子对它来说是不是怪物?

拓说,那没跑了。

他说,怎么办?

拓说,可以灭口,然后替代它。

他说,不要这么残忍,我是来观察的,不是来消灭的。

拓说,那就和它交流看看。

他说,你帮我翻译。

拓说,可以。

他说,你好。

好字刚在脑子里落下,他就听到自己发出一些声音,用了远超两个字的音节。

对面没有反应,还是目瞪口呆的看他。它傻了么?他问。

拓说,给它点时间。

下一刻,这只四手蜥蜴丢掉手上的棍子,身体趴倒,四手扑在面前的树枝,脑门抵着手背,匍匐在树枝上,身体紧贴树皮,手臂上皮肤抽动。

神啊!他听到它说。

他说,你好。

它说,神啊。

他说,我不是神,你站起来说话。

它说,神啊。

他决定不再接话,等它的情绪过去。

它闭嘴了,趴在树枝上一动不动,四肢有一眼可辩的颤抖。

他说,你能站起来吗?

它站起来,抬起头看他,目光里的惊讶不见了,变成了畏惧和臣服。

它说,请神跟我去部落,拯救我的族群。

听它说话的同时看它的嘴开开合合,高山感觉非常怪,因为声音和动作对不上,像是在看一出有人配音的戏,明明它的嘴开始动了,他还没听到翻译,他听到的翻译已经结束了,它的嘴却还继续动了几下。

他说,你的部落?就是下面那群和你一样的生物吗?

它说,不,它们是我的族人,我的部落在远处。

他在心里对拓说,我想去看看,可有什么忌讳?

拓说,没有,随你心意。

他不再废话,对着四手蜥蜴点点头。 二十六 四手蜥蜴歪歪头,不明白他的意思。

他说,好,你叫什么名字。

四手蜥蜴说,我是格乌。神请跟我来。

说完它对着高山微微低头片刻,转身跳下树枝,从下面某根树枝旁边掠过时,一双长手在树皮上一划拉,借了一点力,减了一点速,再向下落,经过另一根树枝时,再借一点,几次减速之后,它平稳地落到了地面。

高山看它做的轻松,也有样学样,跟着一跳。但他鲁莽了,忽略了计算这一环节,经过的树枝都比较远,手根本够不到,只能眼看着树枝从眼前划过,升上去了。一根根树枝都升上去了,他越落越快,在树枝的空隙里一路下坠,最后尴尬地砸在了地上,哐当一声,像一块铁落在另一块铁上,在落地点砸出以他双脚为中心的放射样裂纹。格乌刚落地,还没站稳,震动就让它再度倒下。等它爬起来,脸上又恢复了那种目瞪口呆的神情。

他说,有点失误,你没事吧?

格乌二话不说又匍匐在地,脑门抵着手背。

他看着它熟练的动作,一时无话可说。

听到这里动静的四手蜥蜴们围了过来,看着高山脚下的裂纹,又看看高处,个个都一脸震惊。格乌爬起来跑过去,跟刚才在高石上喊话的四手蜥蜴说了些话。听完格乌的汇报,这只看上去是领头的四手蜥蜴扔掉了手上的木棍,前踏两步,匍匐在地上,四手按地,脑门抵在手背上。

其他的四手蜥蜴见此情形,也一个个匍匐在地,围着他趴了一个圈。

领头的说,神大人啊。

总被人成为神,这让他感觉有些羞耻,便说,不用趴着,我不是神,你站起来说话。

领头的站起来说,请神大人跟我去部落,我们将以最高贵的礼仪欢迎你。

高山无语了,这些蜥蜴好像听不懂人话。好,他说。

领头的四手蜥蜴微微低头片刻,转过身,用右边的短手招过来一个瘦高的四手蜥蜴,在它耳边说了些什么。瘦高的蜥蜴听完把棍子一扔,转身拉上另一个更瘦高的蜥蜴,向前一跃,六肢着地,飞快地倒腾,朝一个方向爬去。两只四手蜥蜴爬到空地边上,一跃而起,抓在树上,向上爬行,很快绕过树干,钻进林中的暗影,不见了踪迹。

领头的四手蜥蜴转回头说,它们去报信,让部落准备好迎接神大人的到来。

他说,你叫什么?

领头的说,我叫鲁。神大人请跟我来。

他说,好。

鲁又低了一下头,转身朝报信蜥蜴跑去的方向走。它两只长手拄着木棍,两只短腿在地上倒腾着,走得很慢。

他说,你们为什么不趴下走,那样更轻松吧?

鲁说,神大人不那样走,我们也不那样走。我们不能亵渎神。神大人要那样走吗?

他说,我是不会那样走的。

鲁说,好的,神大人不那样走,所以我们也不那样走,我们会跟随神大人的意志,用神大人的方式行走。

说完,它继续慢悠悠的朝前走。高山回头看看,那些四手蜥蜴都学着他的样子在走,一个个走得蹒跚而诡异。一群蜥蜴用后肢站立,左右腿交替摆动,用人的姿势在一片幽暗的林中空地上行走,现在就是这样的场面。

他对拓说,它们怎么这样?

拓说,是的,很奇怪,它们面对一个未知的,强大的生物,没有第一时间把对方当敌人,而是当神,充满恭敬,臣服,所以应该不是第一次见到了。

他说,什么意思?它们见过和我一样的生物吗?

拓说,很有可能。它们太熟练了。

他想了想,确实。面对未知,任何生物的本能反应应该是惧怕,而不是迎合,更别说奉对方为神了。

不如直接问它吧?他说。

拓说,可以。

他对鲁说,我是第几个神?

鲁转过身来,恭敬的微微低头,说,神大人是第四个。

他对拓说,难怪了,是你们的人做的吗?

拓说,应该不是,第一批做标记的人工智能没有设置这类任务,它们不会深入有文明的星球。

他说,那就是别的文明做的了?

拓说,只有这个可能了。

他说,银河系还有比你们厉害的吗?

拓说,不一定要比我们厉害,只要掌握了空间技术的文明,都有可能。

他说,那就你所知,银河系除你们之外还有掌握了虫洞技术的文明吗?

拓说,没有。

他说,那就奇怪了。

拓说,不奇怪。应该是仙女星系的文明。

高山吃了一惊,仙女星系?那不是二百五十万光年之外的星系吗?它们能过来吗?

拓说,是可以的。

这下他不淡定了,二百五十万光年,照拓的说法,打通虫洞的前提是需要有标记,而第一个标记点一定是靠飞船抵达的,如果仙女星系的文明能过来,那不是说明他们二百五十万年前就掌握了光速飞船和虫洞技术了吗?那现在的他们会强大到什么程度?

对他的疑惑,拓做了解释。

拓说,不是这样。如果一个文明二百五十万年前就有这样的技术,而且存活到现在,那此时整个可观测宇宙都将是他们的势力范围,我们都将是这一文明的子文明。所以,我们的推测是二百五十万年前,仙女星系中一个古早文明掌握了虫洞和光速飞船技术,向银河系发出了标记飞船,但这个文明不知什么原因很快覆灭了,标记飞船靠人工智能操纵,依然到达了银河系,靠惯性执行了任务,但标记未被使用过,后来仙女星系的后发文明发展出来了同等级的技术,然后可能是偶然,他们得到了这些在银河系的标记,发现还可以使用,于是,他们便通过这些标记,来到了银河系。

他说,那岂不是说,他们可以攻打银河系了吗?

拓说,不好说,现在我们不知道他们是什么时候发现的标记,也不知道这样的标记他们掌握了多少,更不知道这些标记的能量还能否支持大量物质的星际转移,但他们的手段应该也是通过这些标记来到银河系后,做新的标记,为后续的渗透和转移做准备。而从现在他们并没有在银河系大规模出现来看,这个推测正确的可能性很大。 二十七 他说,那你们有什么反制手段吗?

拓说,对他们的渗透,我们现在并没有什么办法,但我们早在虫洞技术出现时,就已经向仙女星系派出了光速飞船,而且在人类时间六千年前,第一次发现仙女星系的探子时,我们就派出了探险队,在银河系里寻找和仙女星系一样的古早文明,期待能有新发现。

他说,文明考古?

拓说,对。

他说,能找到吗?

拓说,希望还是有的。物理规律在宇宙里是普适的,每个星系出现文明的概率相当,所以仙女星系有的,银河系也会有。

以为你们多厉害呢,感情也抓瞎,他在心里嘀咕。

对这个它们有明显渗透的星球,该有直接点的办法吧?他说。

拓说,分情况,如果只是来做标记,那我们不需要做什么。一是摘掉标记成本太高,主要是找出标记非常麻烦,也不知道他们做了多少,二是没有必要,这里是我们的势力范围,他们入侵的可能太小,物质转移所需的能量和空间距离的立方成正比,如果没有十足把握,他们也不会耗费海量的能量和资源大举入侵,所以,我们的战略是按兵不动,对这里做特殊防范,仅此而已。

他说,就算他们不入侵,丢个炸弹过来,也够你们喝一壶的吧。

拓说,他们不会。

他说,你怎么肯定他们不会?

拓说,那会暴露。如果他们文明发展低于我们,会暴露他们的弱点,如果高于我们,会暴露他们的科技。

他说,如果他们是高水平但丢个低水平的炸弹呢?

拓说,这基本不会发生。一个文明的技术水平是等高的,或者说在文明内部各个方面的技术应用都会是当前科技的平均水平。打个比方,你们现代人类要入侵一个原始部落,不会用石斧,也不会用肉搏,更不可能用现代科技造一把材料普通的石斧去跟对手肉搏,任何一个文明都不会这么蠢。

他想了想,好像是如此,说,那也不能一点不做吧?后院让人塞了探子,总归不舒服。

拓说,不,这是正常的,因为我们也在这样做,只是他们做的早一些,不奇怪。

你们还真是什么理都能找得出来,他想,其实就是拿人没办法呗。那我在这里除了做标记之外,需要特别地做什么吗?他问。

拓说,深入它们,多做观察吧,看那个文明的渗透做到了哪一步。

正说着,他和这些四手蜥蜴走到了空地的边上。

鲁转头对他说,神大人,我们要从树上走了,请你务必跟上我们。

他说,放心,我腿脚还算利索,不会掉队。

鲁盯着他看了好一会,才明白他的意思,低下头,退两步,转过身,一跃,跳上一棵树,开始向上爬。其他四手蜥蜴也跟着它爬上了树。等它们都爬上同一根树枝后,高山微微下蹲,一个跳跃,咻的一下撕破空气,跳到它们的前面,转过身对鲁说,你们只管走,我会跟上的。

鲁不再废话,带着一帮四手蜥蜴开始在林中飞奔。它们不再拘束,放开手脚,从经过的各种树枝上借力,在树和树之间做类飞行运动。他跟在它们后面,看着它们在前面起起伏伏的跳跃,忽左忽右,忽上忽下,像一群在复杂管道里下落的石头,被障碍物弹来弹去,唯一不同的是速度——它们非常快。

不一会,他跟着它们到了一个巨大的空地里。这里和之前的两处空地不同,面积不大,但空间感更强。这是砍伐出来的一块空地,地上有几十个树桩,表面是不规则的起伏,中间高,四周低,长满青苔。空地周围的树上有不少断枝,一看就是被砍断的,截面也长满青苔。这些树枝十分光滑,没有树叶,上面绑满藤蔓编织的绳索,绳索下吊着很多的独头蒜样的物体,大小不一,外表粗糙,在侧面有一个开口,一些四手蜥蜴在爬进爬出。这是它们的房子吗?他问。

拓说,算不上房子,最多算吊床。

他心算了一下,在从离地三四十米到一百五十米高处的空间里,在各个方向伸进空间的树枝上,挂着的吊床总数不下五百个。他抬头看顶部,那是一大片没有被树叶遮挡的天空,这片天空的边沿此时被另一些东西遮挡。那里四周交叉着拉起很多藤蔓,每根藤蔓下吊着不少奇怪的东西,这些东西各不相同,有大有小,小的是一些圆形果实,失去水分,表面全是褶皱,大的是一些动物尸体,也是干瘪的。

他说,这是在晾晒食物吧?

拓说,它们是杂食动物,这里又是热带,保存食物的办法除了腌制,就是风干。

他一跃而起,在几根树枝上各借一点力,来到高处。他近距离地观察这些尸体。

所有猎物都看不出原来的样子,它们一律脱了水,黑乎乎的,骨骼在风干的皮肤下支楞起来,十分醒目,而且每一个都被开膛破肚,掏空内脏,去头去尾,但有一个特征很明显,它们都是六肢动物。

他说,看来这个星球的大型动物都是六条腿的。

拓说,看来是的。

他说,能分析下为什么吗?

拓说,陆地生物在有水星球的进化都是从海洋开始的,这里也不例外。它们在海里的时候就有四条前鳍,在上岸之后,四条前鳍在森林环境中依然能发挥作用,所以被保留下来,进化成上肢。这颗星球质量大,体积小,是高密度岩石星球,而且转速快,地质结构不稳,地震频繁,所以这里的树扎根很深,加上水资源和氧气丰富,便长得十分高大,进而占领地表,导致动物在地面行走困难,需要借助树枝到达远处,这是它们进化出双上肢的客观条件。

他说,所以海洋里的生物都是多鳍动物了?

拓说,有很大部分是这样,但不一定全是,地球上也有不依靠鳍行动的海洋生物。 二十八 他想到了章鱼,地球上最像外星生物的生物,若把它们弄过来,放进这里的海洋,不知道能长多大。这时,他听到嗞嗞的声音,一群巴掌大的飞虫在这些风干尸体边飞来飞去,起起落落,还有些在尸体上爬来爬去。一具尸体上有一大片白色,细看是一层卵,大小均匀,排列整齐,一只六条腿,身体细长的虫子,撅着丰满的下半身在旁边一动不动,不一会,从屁股后面缓缓吐出一粒半透明的卵,卵遇风凝实,像一粒大米,填充进那片白色里。

他感到恶心,嗓子里有了想象出来的呕吐感。他转身吐了一下,当然什么都没吐出来,但感觉好了些。鲁从树枝上爬过来,站在他面前,对他说,神大人,请随我来,仪式要开始了。

他跟着鲁下到地面,在最高的一个树桩上站定。周围的地面和树桩上站满了四手蜥蜴,个个都拄着棍,靠两只脚站立着,大部分通过双眼把注意力投射到他身上,小部分虔诚的闭眼低头,还有少数用一只眼看他,另一只转向同伴,去接住对方射过来的充满内容的目光。周围不算安静,但都是无意识的背景音,叶片碰撞,草茎摩擦,一些风在林中跑过,满地的活物,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鲁向前走一步,四手握着一根粗大的木棍,在树桩上顿了顿,发出一声沉闷的“笃”。

接着它张嘴了。它说,拉乌~~滴嗒嗒,嗒噜~噜噜~咦啼~啼哒啼啼嗒~~嘻嗒嗒~……咚!

他说,这几句怎么没翻译?

拓说,我听不懂。这几句不是它们日常的语言。

他说,那是什么?

拓说,是一种类似吟唱的东西,可能是单独为祭祀和祈祷发明的,没有具体意思,以情绪共鸣为目的。

他说,感觉像跳大神。

拓说,是这个意思。

鲁在上面吟唱,底下的四手蜥蜴们在打拍子。它们用手上的棍子敲旁边同伴手上的棍子,一下一下,间隔均匀,形成节奏,垫在鲁的声音背后,成为强烈的背景音,整个空间里的气氛变得集中而热烈。

鲁又在树桩上敲了一下木棍,“笃”,下面的节奏戛然而止。

鲁把木棍举起,遥指前方一颗粗大的树,众蜥蜴和高山都抬头去看,那棵树上有一块若隐若现的圆形。鲁指着圆形说,把历史打开。两个瘦长的四手蜥蜴从观众最后排出列,爬上树,来到圆形旁边,两只长手扒住树干,两只短手各握着一块白色的工具,沿着圆形的线熟练地凿起来。

很快,两只四手蜥蜴的八只手用一种灵活的接力技巧把一块硕大的圆形树皮传递到地面,给另外两只四手蜥蜴的八只手接住,两只凿皮蜥蜴爬回那块失去树皮的树干,用长手抓住树皮厚厚的截面,两只短手在树干本体上刮刀一样运动起来,像擦掉玻璃上的水汽一样,树干上的一些黏液被它们的短手刮掉,擦进腰间一个树叶卷起的锥形桶里,树干上一些图形重见天日了。

那是一些类似简笔画的图案,乍一看去,像是象形文字,他对象形文字没有研究,只在网上、电视上被动地瞥过几眼,有一些残影般的印象,这些图案和那些印象吻合。但有一点他确定,这不是成熟的文字。它们不按横竖排列,走的是一种螺旋的路子,从中间一个最大的图案出发,其余的图案在它周围旋转,外扩,渐次缩小,分出几道旋臂,末端落点在不同长度上,相距甚远,整个图形像是对星系的粗略模仿。

他说,这是它们的文字吗?

拓说,是的。

他说,为什么这么排列?

拓说,可能跟它们的眼睛有关。它们的生存环境和地球上的生物不同,不只要防着前后左右,对上下也要保持警惕,所以眼睛进化出了各自转动的机制来接收全面的信息,看住所有反向,而且它们对动态视野的捕捉能力更强,看直线画面它们的双眼只需进行简单而少量的运动,会让它们分神,旋转的图案能迫使它们的眼球有更多维度的运动,以便保持专注。

他说,你是说排列的更复杂是为了让它们能专心把文字看完?

拓说,是这个道理,当然也可能是更简单的原因。

他说,什么原因?

拓说,它们在机缘巧合下看到了一个星系,产生崇拜,所以发展出类似的书写方式。

他思考了一下这种可能性,觉得不太高,刚想说,突然灵光一闪,它们看到了仙女星系?他问。

拓说,是的。

他进一步问道,它们通过它们口中的神,看到了仙女星系,所以产生崇拜,进而改变了它们的文字?

拓说,也可能不是改变,而是诞生。

他修正想法重新说,它们接触到神,神帮它们创造了文字,它们就以神的故乡模样作为文字的书写格式,以此表达对神的敬畏?

拓说,是的。

他说,如果是这样的话,是不是也可以说,它们算作神的子文明了?

拓说,可以这么说。

这时鲁走过来,在他面前低下头说,神大人,这是你们离开后,我们发生过的历史,这些文字将告诉你我们这些后人经历了怎样的苦难。

他看着鲁谦卑的后脖颈说,你把我们离开之前发生的事再给我说一遍吧。

鲁抬起头,原本应该同时看向他的眼睛开始朝不同方向转,表示它在思考,又很快转了回来,表示思考完成。它说,当然没问题,但,为什么?

鲁一贯恭敬的态度在这一刻让他心里的别扭饱和了。出于厌恶被人仰视的叛逆心理,他决定行使神一次的权力。他说,请照做。

鲁立刻照做了。它稍微转动身体,使身体正面朝向的区域刚好覆盖住高山和树上的文字,开始讲述更遥远的历史。

不久以前,在部落里的太阳树长到母树第一节树枝的高度时,族人被不知何时开始的战争逼到绝境,快灭亡了。战争太过饱满,包含无数场硬仗,以致于所有族人都忘了第一场仗的起因,但没关系,谁都不在意,它们不靠它维持斗志,第一场仗只是点燃了它们内心深处的战斗欲望,激起最初的仇恨,从此它们就可以抛开它,自动战斗了。 二十九 每一个族人自出生起,生活重心只有一个——打仗:狩猎采集是储备物资,生儿育女是补充战力,伐木凿石是准备武器。它们每天醒来脑子里升起的念头也只有一个——拿起武器去战斗,把昨天干过一百遍的事——向敌人挥动武器——再做一百遍。仗越打越熟练,技巧越打越好,仗与仗的相似度也越来越高,战场环境越来越熟悉,敌人长得越来越像,有的族人在举起武器时会恍惚,眼前这人我是不是杀过??心里犹豫,手上就慢,立刻给不犹豫的敌人杀死,给仇恨再加一点厚度。

密集地战争催生出的死亡率是惊人的,每一场战斗的人员缺口都在扩大,哪怕部落里的每一个女性都日以继夜的生育,部落里的年轻个体还是迅速消失了,继而是中年,很快就将发展到还能挥动武器的老年。部落的生命之火一点点燃尽了。

幸运的是,并非所有族人都热爱打仗,两个敌对部落里一些更冷静的族人首先清醒过来,并开始运用荒废已久的智慧,一用,就给各自部落推演出一个同样黑暗的未来。它们急迫地停下,转身向正举起武器的同胞发问:族人快死完了,还要接着打吗?不如比一比别的?或者干脆结束它?已经打出惯性的族人理直气壮地回应它们:你看我们的手臂多强壮,武器多锋利,而敌人又是多凶狠,杀起人来又多么的不留情面,如何能停下!然后转过身,继续把武器挥出去了。它们发现,战争是永远不会停下来了。

就在所有冷静而绝望的人认为部落将很快灭亡的时候,神不请自来了。

初来时神还不叫神,族人叫他们天外来客。来客不说废话,一出现就展现强力而神秘的手段,捻灭了它们的战火。

那是让所有战斗中的族人都感到绝望的力量:它们引以为傲的进攻被小到可以忽略的奇怪东西瓦解了;看不到飞来的箭矢,但大片的族人倒下了;在无光的夜晚召唤出太阳;在暴雨如瀑的清晨创造出一大片不被雨水沾染的神奇空间......战斗中的族人惊讶了,恐惧了,重新见识了什么是力量,心悦诚服了,战斗意志在一瞬间就土崩瓦解,好战的族人消停了。

战争停了,但斗志还在,好战的族人立刻将它转化为崇拜,并很快将初具模样的崇拜仪式创造出来了。它们迅速发明出身体全面伏地的跪拜动作,编出因节奏慢而表达庄重的赞歌,规定每天树叶间隙亮起细密的晨光时为跪拜的起始时刻,林间亮度到达高峰时为结束时刻,排出队形,按地位划分跪拜的位置……等等一系列细致的仪式内容,期间并没有外人教它们怎么做,它们只靠自己的智慧就做的很好,并且出于敬畏心,它们给来客命名为启,这是音译叫法,意译叫法就是神。

对它们的一系列行为,天外来客,也就是神,没有任何表示。他们静静的呆在那个奇怪而且高的柱体房间里,默不作声。族人不知道这柱体怎么来的,只知道在某个清晨醒来时,它就稳当的立在那里了,像是夜里从地下长出来的。

神出手阻止战争之后,有族人看见他们进了柱体里面,之后就再也没出来过。冷静的族人说,你们奉他们为神的行为,都是自己一厢情愿,并没有得到神的认可,纯属自欺欺人。但其他族人觉得不是问题:可神也没有不认可,不是吗?它们信的心安理得,每天去柱前跪拜。

不久,神回应了它们。鲁说到这里停了下来。双眼从四处乱看的神游状态脱离,也没有看高山,而是聚焦在某处,高山顺着它的目光看过去,那是远处两棵树之间阴暗的空隙,里面除了一两颗被外面的光照亮的树之外,只有幽深的黑暗,看不到其他内容。

神回应了我们所有族人,鲁接着说,神从柱体里面出来,用我们的语言,给我们下达了一条命令,砍树。然后发着光离开了。我们当然不知道为什么,但没有一个族人发问,他们的语气坚定,冷漠,不容置疑,所以我们立刻照做了。

我们从部落中央最大的树开始,逐渐向外扩张,粗的,细的,缠绕藤蔓的,干枯的,这些原本被我们规划了重要用途的树,都被无差别的砍倒了。从天亮到天黑再到天亮,我们不敢休息,每天都有石斧崩坏,每天都有族人死去,食物越来越少,树倒下间隔时间越来越长,直到有一天,最后一个健壮的族人倒下,最后一把石斧碎裂之后,我们再没有能力砍树了。但周围还是有那么多的树,和我们开始砍第一棵树时一样多,那时我们才发现,原来世界上的树是如此的多,好像永远也砍不完。我们绝望了,所有族人都停下来,不再去磨新石斧,不再去抓新猎物,我们摆出跪拜的姿势,等神回来施予惩罚。

神很快回来了,但没有如我们预料的那样,施展手段把我们消灭掉,而是从那个柱体中召出一个扁圆形的东西,那东西飘到地上,吐出蓝光,贴地一扫,大片的树就像石头一样倒下了。那东西就这么左扫扫,右扫扫,扫出一大片空地。

接下来,神在空地上用泥土建造了奇怪的东西,然后在那东西里用树枝和火炼出一种叫炭的东西,又用炭和红色的土炼出了我们此生从未见过的神奇之物,铁。我至今还记得神取出铁时的情景。那是凝结的火,是一团红的发亮的柔软汁水,在流淌,但我不敢多看,它烧灼我的眼睛。神把那汁水倒进一个用土捏出的孔洞里,然后再把土敲碎,里面躺着一块发着红光的硬物,神把它丢进水里,那硬物在水里惨叫了一声,吹出大片炙热的水汽,然后就失去动静,像是死了。神叫我去拿,我不敢去,但我更不敢不去。它是热的,很黑,很硬,比石头重,神叫我把它绑在石斧的把上,我照做了,神又叫我砍树,我也照做了。我立刻明白神在干什么了。神用火的力量给我们造出了神用的斧头。 三十 说到这里,鲁从随身的树叶包里取出一块黑东西,依稀能看出是块铁质的斧头,但斧刃严重磨损,已经威胁不到任何一棵树,外形更接近一块废铁。

这就是那把斧,鲁说,我们部落的第一把铁斧。

它继续说,接下来的日子,我们开始过边学习边捕猎的生活。我们学习认字,学习数数,学习用火,学习炼铁,把炼出来的铁做成锤,用锤打出刀,用刀削出箭。我们用火和铁盘处理食物。我们在树枝上环切一段树皮,再用藤蔓缠绕,吊起重物,在高处建造了平坦的地面。我们不再费力的使用手臂,在树枝间飞来飞去,部落在地面和空中都有了落脚之地。

鲁再次停了下来,双眼聚焦在高山脸上,直勾勾地看着。然后神走了,它说,神把技术写下来,留给我们,却没有对我们提出要求,就钻进那个柱体飞走了。也许你们认为我们会在这些技术的滋养之下,追随你们的脚步,成长为一个和平而强大的种族,但神啊,我要告诉你的是,在你们走后的日子里,我们恢复了本性,开始邪恶地使用这些技术,走上了完全不同的道路。我们辜负了你们的期望。

说到这里,鲁的双眼颤抖着分别转开,无法聚焦在同一处,同时伸出一只长手,再次遥指那块无皮树干说,那就是你们走后我们经历的历史全貌,我因为过于悲痛,无法继续平静的讲述,只能请神自己看了,相信神看完之后就会明白我的悲伤是多么刻骨,我们的苦难又是多么沉重。说完,垂下手和头,礼让性地后撤半步,从高山视野中退出去了。

高山说,它什么意思?怎么不讲了?

拓说,它可能想试探你。

他说,我漏出破绽了吗?

拓说,我没见过那些神,猜测应该是外形差距太大,引起它怀疑了。

他说,那你能看懂这些字吗?

拓说,现在可以了。

他说,好,说给我听。

拓说,这些字的信息密度很高,而且任何两个字之间除了时间上的先后顺序之外,关联并不强,一个字就表达一个事件,所以,我把每一个字用一句话翻译给你听。

他说,好。

拓说,中间最大那个字描述的是神坐飞行器离开的情景,之后文字分成三个螺旋,展开记述了以下内容:它们开始集中开矿,发展炼铁,扩张人口,训练年轻人,捕捉大量的猎物,因为扩展地盘而砍树,很快树砍完了,猎物吃光了,开始出现内斗,分化出两派,开始打仗,开始死人,神留下的先进技术扩大了战斗规模,让战斗更激烈,消耗掉了其他物种,导致食物短缺,只能吃人,老弱被吃完后,开始吃弱童,整个部落逐渐陷入恐慌,失序,混乱,绝望,崩溃,清醒派造了艘船,渡海逃走了。

高山听完拓的叙述,在心里稍作整理,归纳说,它们得到了超越时代的技术,以为踏上了发展的快车道,但实际上却是走上了通向死亡的捷径。

拓说,是的。

他说,不是有人已经认识到战争的危害,并且发言阻止了吗?

拓说,有认识的族人太少了,无法形成群体意识,而强行终止的斗志不会消失,只会压抑在它们的心里,条件合适的时候,会更加猛烈的爆发。就像它们的这段历史。

他转过头看了看鲁说,这个鲁应该就是最后逃离的那批人中的一个吧?

拓说,听它的叙述应该没错。

他说,它应该也是首先冷静下来的那一批中的吧?

拓说,你可以问问它。

他说,不用问,准是。

他走到鲁面前说,离开的时候你带了多少族人?

鲁说,我只带了和我看法一样的族人,大约二叠数。

他在心里问拓,二叠数是多少?

拓说,一叠是六十四个,二叠是一百二十八个。

他有点惊讶,怎么会是这个数字?

拓说,它们的数学是八进制的。叠数是八乘八,相当于人类十进制对一百的称呼,二叠数就是两个八乘八。

他对此感到奇怪,正准备追问,眼睛瞄到鲁的四指的手,立刻就明白了。

他对鲁说,现在呢?你们有多少族人了?

鲁说,接近一累数。

他郁闷了,问拓,这又是多少?

拓说,八乘八乘八。

他说,和我们叫一千一样?

拓说,对。

他说,也就是它们现在只有大约五百个族人?

拓说,是的。

他对鲁说,你们离开多久了?

鲁说,超过八累数天。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有四千多天,但转念一想不对,它们一天才十小时,换算成人类时间,只有不到两千天,大概五年的时间,也就是说,它们在五年的时间里将人口翻了三倍。它们的繁殖力还真是惊人啊,他对拓说。

拓说,是的。

他对鲁说,你遇见我的时候说希望我拯救你的族人,但你们在这么短时间里已经繁殖出这么多人口,看上去充满希望,有什么需要拯救的?

鲁说,我们离开的地方,也就是我们的故乡,在海的另一边,我们离开她的目的是和过去的悲惨生活做完整的切割,从此不再有任何往来,但不久前有证据表明,海那边的敌人,我们曾经的同胞已经渡海而来,而且掳走了我们的一个母亲。

他说,一个母亲?你的母亲吗?

鲁说,我们整个部落的母亲。

他说,你们部落只有一个母亲?

鲁说,不是,我们有祖母三位,母亲八位。现在是七位。

他问,八位?那你们是怎么繁殖出一累数人口的?

鲁说,负责生育的是所有女性。母亲有母亲的责任。

他疑惑了,问拓,它是什么意思?

拓说,它们是母系社会,母亲是整个部落的。

他恍然大悟,难怪了。

他问鲁,那你们的父亲呢?有几个?

鲁说,现在活着的父亲有五个。

他说,那怎么只有你,其他四位父亲呢?都去哪了?

鲁说,他们带着一些族人去拓荒去了,要很久才回来。

他说,为什么父亲这么少? 三十一 鲁说,我们原本有十几位父亲,但有几位父亲在我们逃出来之前,死在海那边了。

他说,十几位?你们所有女性都负责生育,却只有十几位父亲?

鲁说,是的,只有母亲的孩子才有资格当父亲。

他迷糊了,问拓,它说的是什么意思?

拓说,在母系社会,父亲很多时候是一种身份或者职业,地位介于母亲和普通族人之间,类似于管理层的意思。

他顿时明白了,所以你也是母亲的孩子?他问鲁。

鲁说,是的,神大人。

他问,那你自己的父亲呢?我是说和母亲结合生下你的人是谁?

鲁盯紧他看了片刻,说,我不知道,神大人。

他有点吃惊,你不知道?

鲁板着面孔说,母亲会自己选择结合的对象,我们不能过问。

他又问拓,什么意思?它生物学上的父亲连被知晓的权力都没有?

拓说,是的。

他说,怎么会这样?

拓说,产生母系社会的原因是资源少,分配标准苛刻,相同血缘的才有分配的资格,而只有母亲能确保这一点,父亲则不能,所以母亲拥有全部地位,父亲就成了耗材。

他是,相同血缘?那它们岂不都是近亲的产物?

拓说,母系社会自有应对的办法,一般来说,它们的女性会定期交流,挑出和自己血缘关系较远的雄性,有选择的结合,保证血缘不会太近。

他说,那交叉结合之后,下一代近亲的概率还是很大。

拓说,是的,母系社会里的近亲繁殖无法避免,所以还会有外来的雄性补充,可能比例还不小。

他惊讶了,外来的雄性?野生的父亲?

拓说,每个母系部落都会有少量和大多数女性血缘都近的雄性个体,成年后离开本部落去寻求将基因传下去的机会。这样的个体会被离得远的部落接纳,条件好的会很受欢迎,能扎下根,成为某位或几位母亲的专属配偶,从此食物和安全得到保障。

他感慨道,原始社会还真是乱啊。随后看着鲁明显少了敬畏的目光说,你在部落里声望很高吧?

鲁说,我不明白你的意思,神大人,部落里的每个父亲都是一样的,我们共同决定所有事,也共同承担所有责任。

他点点头,随后别扭起来,鲁的这几声神大人让他的别扭感积攒到顶点,便说道,不要叫我神大人了,我并不是神。

鲁说,即使你不是神,也是跟神很近的存在,叫你神大人是没错的。

他说,为什么你觉得我是离神很近的存在?

鲁说,你和神有一样的力量。

他说,力量和力量也是不同的。

鲁说,这我们不知道,对于我们来说,无法理解的力量都是神的力量。

他说,所以你们也崇拜太阳?

鲁说,太阳,海洋,大地,森林,山峰,我们都崇拜,我们最崇拜自然,我们认为一切都是自然之母的造物,我们也是。

他说,那神呢?和自然之母相比,哪个更好,更值得崇拜?

鲁说,我们不知道,这还有争议,需要时间讨论,或者神大人可以直接告诉我哪个更好?

他忍不住脱口而出,如果我告诉你这两个都不值得崇拜呢?

他说完之后立刻发现这句话没有翻译,是用汉语说出来的。

他无视鲁目光中射出的问号,在心里问拓,怎么不给我翻译了?

拓回答说,如果你没有做好为它们创造信仰的准备,最好还是不要让它们对已有的信仰产生动摇。

他明白拓的意思,但还是不死心的问,如果不给他们建立信仰呢?如果让它们从现在起就做无神论者呢?

拓说,这是做不到的。

他问,为什么?

拓说,现在的它们对世界,对自然有太多的疑问和恐惧,它们处理不了,如果不找一个虚构的意义来替它们解释这些疑问,接住这些恐惧,它们就没有任何心思和精力解决更现实也更重要的问题,比如生存。

他说,所以他们必须迷信,才能活下去?

拓说,是的,无神论是很奢侈的观点,是高度发展之后的文明才会出现的世界观,因为有科学代替宗教解释世界,现在的它们没有这个命。

他说,那我给它们一个虚构的神,能力大于自然之母,比如上帝,它们会接受吗?

拓说,创造宗教不难,难的是消灭宗教,要消灭它们对自然之母的崇拜,你至少要有和自然之母同样的力量。

他当然没有这么强大的力量。

而且,拓接着说,自然之母也不会永远维持这一模糊的形象,她在未来会具象成一个具体的,有它们身体特征和人格的神,就像人类具象出上帝一样。

他说,也就是说,它们只能这么一条道走到黑了?

拓说,是的。

他再次打量鲁,第一次细致地,以看同类的态度,读了它从无辜、疲惫、浑浊的双眼射出的疑惑目光,又接着向下,读过它的布满褶皱和疤痕的苍老面孔,它皮肤下垂颜色晦暗的身体,它腰间挂着的油腻而破烂的树叶包裹,它手中握着的看不出本色的包浆木棍,以及两只完全不对称,几乎没有共同点,且趾数不等的双脚。他从这具身体上读出了岁月作为旁观者写下的判语:自然之母从没有善待过这个生物,它度过了艰难的一生。

如果我告诉它们自然之母根本不在乎它们呢?他问。

拓说,你想让它们认清真相,从而否定自然之母?

他说,是的。

拓说,宗教不是智慧之树上结出的果实,是因知识匮乏而长出来的精神义肢,是高等生物演化必经的阶段,所以否定宗教和消灭宗教一样困难,因为它们必须先否定自己,那要承受堪比断肢的痛苦。

天色不知道在什么时候暗了下来,林子里更黑了,下方的四手蜥蜴们因为久站后的疲劳趴在地上,影影绰绰的,已经看不出身体细节。有隐约的雷声穿过树叶,绕过树干,从远方的高空跋涉而来,在这片空地里微弱的炸响,告诉这片空地里的生物,雨水很快就要来了。 三十二 高山不想再纠结于这个让人无力的问题,对鲁说,哪个更好,我给不出意见,时间会给你们答案。另外,虽然我不是神,但我有从神那里得来的力量,你们可以认为我是神的战士,专门负责帮信徒解决麻烦。所以你们有什么麻烦,可以告诉我。

几乎是在一瞬间,他又一次从鲁的目光里读出了敬畏,过程像一打开开关,灯就亮起来那样快。它恭敬的上前两步,低头,弯腰,用充满诚意的态度说,感谢神之战士,我们的部落又重燃希望之火了。然后它抬起头,直视他的双眼说,请神之战士帮我们找回被掳走的母亲。

他说,就这事?其他的呢?

鲁说,如果神之战士还有余力,请出手制止我们的敌人,也就是我们曾经的同胞继续无休止的战斗,我不忍再看它们自相残杀了。

他说,如果它们死不悔改呢?要帮你们消灭它们吗?我可以做到。

鲁说,不,神之战士,它们和我们是同类,只是走错了路,希望你能给它们一条生路,当然如果它们希望回到我们中间来,我们也是欢迎的。

他点点头问,没问题,那个母亲什么时候被掳走的?

鲁说,两天前。

他说,那我需要尽快动身了,给我找一个认识那位母亲的族人,现在就出发。

鲁说,神之战士,不用太急躁,敌人自海的另一边而来,想必是花了大功夫的,一时半会它们跑不远,你可以等明天一早再启程,今夜我需要给你遴选一位熟悉一切的向导,一路上为你指路,为你认人,为你省下无用的功夫。

他说,向导就不用了,带着它会耽误我的速度,只要你告诉我方向,我自可找到目标。

鲁说,敌人战斗经验丰富,擅用诡计,为求保险,还是有向导好些。

他还想说什么,拓开口了,按它说的来吧,它不只是要为你选一个向导,同时也是为它们自己选一双眼睛,一对耳朵,一个记性出色的大脑,它们想从你这里得到的,不止一个被掳走的母亲。

他明白了拓的意思,便不再强求。

随后,鲁对着下面的族人说了一些话,结束了欢迎仪式。散开的四手蜥蜴们各自熟练地跟随身体记忆的指引,摸黑爬上围住空地的大树,顺着树干,来到断枝处,从那些垂下来的藤蔓上爬进了各自的小房子,休息了。

鲁转身对他说,神之战士,请去我们部落最舒适的巢里休息,养精蓄锐,明天将有漫长的路要赶,可能还有一些硬仗要打,把身体养到好状态,应付挑战会容易一些,当然我不是怀疑神之战士的力量,只是作为一个好战种族提供的一点经验之谈,希望能帮的上忙。

它这番啰嗦的讨好词让高山有了回到地球的错觉,若不是它语言中有太多的无用音节暴露在翻译之外,他真会认为面前站着的是一个有求于他的人类。

不用了,他说,你只管自己去休息,无需为还没到来的困难苦恼,对于明天,我自有安排。

鲁没有坚持,非常有眼色的退开,找到一棵树爬上去,钻进自己的小巢里去了。

前后不到一分钟,空地里就真的空了。高山打开视场,视野里遍地的树桩截面暴露在地上,无声地仰望天空。周围那些垂下的独头蒜样的藤蔓小巢在轻微的摇晃着,每个小巢都有一个脑袋探出来,搭在开口下沿,他知道每颗脑袋上至少有一道目光是钉在自己身上的。

雨突然地下起来了,越下越大,很快形成规模,达到暴雨的程度。周围的树干上开始淌水,树顶上满铺的树叶接住了大部分雨水,然后顺着叶脉,树枝,树干这么流下来。那些独头蒜因为挂在断枝上,也就呆在了叶片的庇护下,没有了雨水的困扰。

干燥又舒适,还能枕着雨声入睡,今夜它们一定会有个好觉,他想。

他关掉视场,视野里突兀地黑下去,噼噼啪啪的雨声立刻在耳朵里清晰起来。熟悉的声音再次让他有了重回地球的错觉。这雨声和记忆中无数场或清晰或模糊的雨声呼应,同步,重合了,好像麻木的记忆裂开了一道缝,过去的某一场雨从缝隙中跑出来,在他头顶下了起来。他闭上眼,张开双臂在雨里站定,等记忆中淋雨的感受在身上泛起,给他另一场错觉。但没有。身体不同了,处境不同了,雨也不同了,这些区别综合起来,形成一股合力,把他拉回现实。错觉消失,感受也消失了,他还没来得及品味,怀念,伤感,记忆的缝隙就合上了,回到最初被清洗过的状态。

高山失望的睁开眼,放下双臂,转过身,瞧准一棵最高的树,一个跳跃,来到树腰的一根枝上,接着又连续数个跳跃,来到了树顶。

在离地近三百米高的树顶,高山从一片宽大的叶片旁钻出来,立刻高过它,成为方圆数百米内的最高点。雨声更响了,仿佛他正站在一道无边瀑布的下面,他打开视场,看到雨滴砸在叶片上溅起的水雾在他身边浮起,如烟一样朦胧,浩瀚的延绵到视野尽头。

如果以人类的眼光来看,此刻是接近伸手不见五指的黑夜,但他有视场,所以另一种壮观的场景被他的双眼摄取,在眼底铺展开来,成为一幅他日后回忆起来,还是会感动的画面。

在一眼看不到边的叶之海上,被无数雨滴敲击的叶片们在微微的晃动,起伏,真有海的感觉了。环顾四周,他心思刹那间恍惚了,仿佛此刻正站在海洋中一座小小孤岛上,被无边的海浪包围,哪里都看不到船和陆地,只有他和脚下的那一小块礁石相依为命,领受同一场暴风雨;也仿佛此刻他是一场海难的幸存者,驾着一块小木板,在海和天的分界面上随浪起伏,对抗风暴和海水,不被两者吞没,但也看不到生路在哪里,有一种想要对苍天咒骂的绝望。他一下子就陷入这悲剧感里,身体深处涌上一股热流,后脑勺发痒。拥有一个强大的身体,在想象中代入一个绝境中无助的人,这感觉既刺激,又安全,用来发泄最好不过,而且因为可以全情投入,所以更加身临其境,使这场错觉没有丝毫的浪费。天空中一道闪电划过,撕裂海面,恢复叶的世界,但只有一瞬,闪电消失,海又出现了,继续起起伏伏,把他的精神送回到那场想象的暴风雨中。 三十三 他张开双臂,关掉视场,闭上眼睛,只对世界敞开听觉和触觉。雨点密集的打在身上,每一滴都能被他感觉到。这具身体太出色了,触觉的分辨率高的吓人,没有一滴雨会被漏记,如果将他的体表展开成一张高精度的平面图,他能准确报出每一滴雨的坐标。但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感觉不到冷。雨滴在他身上留下的温度信息是理智的,机械的,像是每一个触点都跳出一个温度数据,被他读取,但这温度是冷还是热,他的身体不知道,似乎体表在接收外界的信息时进行了严格地,以实用为目的地筛选,属于感觉的被留下,而属于感受的被舍弃了。

他放下双臂,睁开眼睛,打开视场,他视野里的海消失了,只留下一幅无数叶片被雨水敲打得轻微晃动的,真实但毫无吸引力的普通画面。

拓适时地说,这样是行不通的。

他抬头,看向雨水的来处说,真的没办法吗?

拓说,办法还是有。

他说,什么办法?

拓说,等你回到地球,记忆的余波被同样的场景唤起,你的感受就会回来了。

可那又是多久以后的事呢?他想,但没有问出来。

算了,找个地方休息吧,他说。

拓沉默了一下说,如果你不好受,可以听听音乐。

这句话真叫他意外,在这种环境,这种时刻,音乐简直是礼物了。

你还存着音乐呢?放来听听,是你们文明的音乐吗?他高兴地问。

拓说,不是,是地球的。

惊喜少了好多,但也够,不至于失望。那你放吧,他说。

一个女声开口了,是首前世的流行歌,歌词是关于雨的,更是关于爱情的,或者说是用雨表达爱情的。

换一首吧,他说,不应景。

另一首情歌唱起来——还是情爱那一套。

他说,算了,有没有没歌词的?他的兴致快没了。

拓说,你不喜欢这些吗?我以为失落的时候是适合听情歌的。

他说,你以为错了,有纯音乐吗?

一首钢琴曲响了,节奏舒缓,音色干净,曲调上挑,像一汪水在往天上流,听上去很熟悉,但叫不出名字,这叫什么?他问。

拓说,月光,一个叫德彪西的人写的。

他说,现在是雨夜,月光在哪呢?

拓说,在琴声里。

他说,我听不出来,你能听出来吗?

拓说,不能。

他没有说话。

拓说,如果音乐不管用,你可以试一试别的。

他说,什么别的?

拓说,比如舞蹈,街舞,芭蕾,民族舞之类,你想跳哪一种?

他说,我想跳楼。

拓说,跳楼?为什么?

他说,因为我想死。

拓说,不要舞蹈我还有其他的。

他说,算了,我找棵树上吊会舒服点。

拓说,你上吊和跳楼都是死不了的。

他没说话,用无语的眼光看着眼前不远处,好像拓具象在那里。

拓说,那体育搏击呢?比如柔道,空手道,拳击,或者中国古典的功夫,比如洪拳,咏春,太极之类,你喜欢吗?

他惊讶了一下,继而再次惊喜起来,我的身体里存着这些吗?

拓说,是的,但使用的时候需要由我来操纵。

他说,为什么?

拓说,因为你不会。

他说,你不能教我吗?或者用类似灌顶的手段,让我立刻学会?

拓说,不行,人类的意识比较脆弱,不支持这种做法。

他说,那有什么意思。

拓说,还有个办法,我将这身体的完全态激活,让你更快,更强,自由度更高,想用什么招式你自己发挥。

他说,我现在做不到吗?

拓说,是的。

他想了想说,那就来吧。

下一秒,他的身体开始蠕动。蠕动是在表皮下进行的,像是有一些长的,短的,圆的,硬的东西在这身体里转来转去,重新找地方安顿自己,不得已顶起表皮破坏了人形外观的样子,或者像一个注满水的人形气球晃动了一下,一些小波浪在身体里涌来涌去的情形。过程持续了一分钟。

拓说,好了。

他把注意力收进体内,注入身体各个部分,但没发现有什么不同,触觉灵敏度没有变,冷还是感受不到,抬手,挥拳,反应速度也看不出有什么提高。

他说,就这样吗?好像没什么不同。

拓说,因为你还没开始想。

他说,什么意思?

拓说,你想做到什么,就想什么。

他琢磨了一下这话的意思,抬起右手,开始想,然后眼看着这只手变成了鸟爪子。

他说,卧槽?

拓说,就是这样。

他的右手继续被想象力操控,变成一只虎掌,然后是一只牛蹄,一把手枪,一把长刀,以及一些因为情绪激动,思想不受控,胡乱想出来的奇怪东西。

他兴奋地说,还有呢?

拓说,你能想到的,都可以,但体积不能变,材质也不能,比方说,你能变出手雷,也能扔出去,但炸不了。

他又变了几下,新鲜感很快消失了,只是这样,好像也没多大意思,他说。

拓说,你得自己开发。

他若有所思,跳下树顶,在一根枝上站住,手向前一伸,探出去两米长,但探出去的手变形了,成了一根细长的,前端分了五个岔的触手。他把手收回来,酝酿了一下,再次探出去,这次手臂没有变细长,而是变成了中空的网状结构,手形也没变,只是手指长出尖爪,抓在五米外的树干上,他脚下轻轻一蹬,身体快速地被手臂的弹力拉过去,轻巧地站在了另一根枝上。

这还有点意思,他想。

他问拓,除了能变化,其他的能力有没有增强。

拓说,有的,你可以自己试,只需注意一点,把它当成你人类时的身体那样控制。

他回忆了一下在人类身体里的感觉,然后找个方向,微微屈腿,纵身一跳,在空中画出一条狭窄的曲线,越过高点落在一根约三十米高树枝上。他回头看看,不很满意,转过身再次曲腿,用了更大的幅度,起跳的动静更大,脚下树皮翻开,前方树叶破碎,哧啦啦一阵响动之后,飞到更远更高的另一根枝上,回头一看,依旧意犹未尽,似乎还有潜力可挖。 三十四 于是他摆正姿势,又开始曲腿,这次用上了全部的注意力调动力量,两根大腿变得前所未有的粗,树皮被踩得吱吱作响,轰一声,一米多粗的树枝被蹬得上下晃动,碎片翻飞,他像炮弹一样射出去,钻进密密麻麻的树叶中。

几秒后,四百米开外的林中某处,伴随着一阵噼里啪啦的碰撞声,他从天而降,冲破密集的枝叶,像一只下落中的猫,双手双脚长出尖爪,啪嗒一声轻响,落在一棵树上,爪尖牢牢扣进树皮,稳稳地扒住了。

他说,我跳了多高。

拓说,一百八十米。

他在心里算了一下,这次是朝前跳的,如果单纯地向上跳,能跳二百多米高吧。我成蚂蚱了,他说。

拓说,能力是基础,在这基础上,你能做到什么样,全看你自己的想象力,这也是这身体的自由度所在。

他听拓这么说,便决定试着把四肢再多用一用,让想法和身体更契合,顺便熟悉环境。

他开始在林中飞奔。不同于四手蜥蜴那样借助重力和臂力的摆荡,他在林中是真的像在飞着的。他关闭了视场,只用双眼,注意力在腿和手上切换,视情况发力,以各种树干和树枝为着力点画出一道连续的折线,速度之快,像子弹,所有被射中的树都留下一个深至树芯的伤口,至于挡路的树叶,他不花一点功夫去躲避或拨开,直接穿过。

他就这样在林间穿梭,忽上忽下,忽左忽右,在林子底部,中间,顶部的树枝上选择落点,把林中各个高度的情况都摸熟了。为了增加应对突发状况的经验,他对每一次落点之后的弹射方向选择都是临时起意,不挑目的地的,好几次他在树枝上随机选个方向弹出后,穿过几层树叶,才发现面对的是一块绝壁或是一段悬崖,但体验过一两次的心惊肉跳之后,他就能轻松应付了——如果遇到绝壁就伸长手去做缓冲或在空中翻转身体,双脚踏碎山体,开启下一次弹射;如果遇到悬崖,就老实的掉下去,在半空伸手抓住崖壁,拉过去,再弹射,或者掉下去,在下面的树上做做文章。他的双臂弹性极好,大腿力量无可匹敌,无论哪种情况,他都能处理的游刃有余,只是可怜了一路上的树,它们在这里稳当的站了无数的岁月,今天却被一个陌生的天外来客留下了难以愈合的伤口。

不知过了多久,他落在一颗树下,站在一块石头上,消化了一下刚才的运动经验。他跑的足够远,身体已经记住了技巧,除了实战,已无法再提高了。

他说,你不是为了安慰我,而是因为很快要用到,所以才激活这具身体的吧?

拓说,两种原因都有。

他说,你猜我信吗?

拓说,疑心太重了不好。

他说,懒得跟你废话,回去吧。他四下看了看,我们从哪来的来着?他迷路了。

拓说,向左转头。

他向左转头,转了不到半圈,拓说,停。他停下。拓说,就这个方向,约七百公里。

他吓了一跳说,我有跑那么远吗?

拓说,这身体能力不俗,不要以人类交通工具的速度来想它。

他点点头,然后向前小跑两步,腾一下高高跃起,朝部落方向飞去。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空气凉爽而湿润。云被雨移到了地上,星星清爽地露出来,叶海上亮起一片细小的红点,呼应天上星光,那是被雨浸透的叶面反射远处叶海和天空交界处的一线朝霞形成的。天就要亮了。

他问拓,一晚上这么快就过去了?

拓说,是的。

他突然想起来,身体里还存着上一颗星球吸来的一大团气呢,随即在心里默念,加速。

嘭!在他越过最高点开始下落的时候,脚下突然出现的动力让弧线轨迹在这里断开,拐入平行于地面的直线轨道,朝着朝霞飞去。

他说,差点把它忘了。

拓说,现在喷的是纯氧,是不是有点浪费?

他说,是哦,要不你帮我吸入空气,氧气就省着点用,这样行得通吗?

拓说,可以,我把吸气的工作持续进行,应该能维持消耗,毕竟你不总是在天上。

他说,我就是这意思。

拓说,所以现在最好先关闭喷气功能,这点氧喷不了多久。

他一想也对,于是关闭了喷射,砸进下面的叶海中。很快又从另一处冲出来,划过一个标准的抛物线,落入远处的林子里,溅起一些碎片,接下来,他就用这样一个又一个抛物线,踩着霞光,蹦跳着朝部落飞去。

部落里的四手蜥蜴们疯了,都在无头苍蝇似的到处找他。这不怪他,谁能想到它们这么早就醒了呢?谁又能意识到这里的夜晚如此短暂呢?他才来这里一天,好多事要慢慢习惯。

他从天而降,砸在空地中央,把所有族人惊得原地乱窜。它们很快围过来,又不敢离太近,像被某种力顶住了。早起让它们各个朝气蓬勃,精神和体力双饱满,两只总是不同步的眼睛都透出神采来,目光灼灼的盯着他看。

鲁挤进包围圈,走到高山面前说,神之战士,我知道你不会抛下我们,那没有道理,所以我猜测你是去熟悉环境,顺便扫清敌方探子。

他有些害臊。他可不知道周围有没有探子,甚至压根没往这方面想。

他岔开话题,人你找好了吗?

鲁说,是的,神之战士。说完,转身挥手,格乌挎着个包从人群后面挤进来。

他说,格乌?

鲁说,神之战士记得他?是他,他是我们族群最聪明,也最年轻的,而且被掳走的是他的亲生母亲,所以由他给神之战士带路最合适。

他点点头,对格乌说,以前做过任务吗?

格乌学着他的样子点头,但脖子太长,又太软,所以点成了甩。它是向下甩了两下头。

鲁说,格乌第一次遇见神之战士的时候就是在出去追敌人回来的路上。

他又点点头说,那就好,不怕年纪轻,就怕没经验。那就走吧,前面带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