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相道师》 第1章 寿不过十九 乙亥年,除夕夜亥时。

温塘黄荆山,周台上。灯火通明,锣鼓声声,鞭炮齐鸣,空气里飘荡着砧板肉和硫磺的味道,正是二十世纪九十年代华夏南方春节应有的样子。

而东南角坡下一栋孤僻老瓦房,却灯光昏暗,显得有些萧条诡异。

堂屋的两扇木门敞开着。

进门正北是祭祖的神龛,中间背景挂着‘天地国亲师位’的木牌,神龛上摆着三尊神像,不过都盖着红布,而左右两边也挂着一副对联,上面写着:

祖德永昌家道盛,神光常照子孙贤。

而神龛的正前方摆着一副朱漆大棺,棺材北角上蹲着一只大公鸡,棺材前摆着一张八仙桌,桌上正中摆着一个已经包浆的米升,米升中插着三支燃香和一支白幡,米升两边还点着两支长生烛。

此时,堂屋中除了这些便空无一人。寒风不时涌入,香火尖上升起的寥寥青烟随风幻化出各种形状……

过了许久,棺材下一阵响动,一个头颅从棺材底下探出,竟然是一个相貌清秀的十七八岁少年。

“小红,今晚就委屈你了,等过了子时我就偷偷把你放了!”

少年看着棺材顶上的公鸡说。

“……”

公鸡扑弄了一下翅膀,算是给他回应,然后继续闭上眼睛打盹。

“无聊……冷死我了!”

少年见公鸡不理睬他,便想把头缩回去。

“张拾山,你给我滚回去好好躺着!”

这时一个头扎红黑巾、身穿红袍、手持牛角的白须老人出现在少年的身边,毫不客气就给了他一脚。

这老人正是张拾山的爷爷张文化,他是温塘第十七代梅山教师公,身上的服装正是师公平时施法时的典型装扮。

张拾山揉了揉肩膀埋怨道:

“公公,这棺材底下太冷了,风呼呼的,到明天早上我冻都被冻死了!只有您才相信继爷和杨瞎子,说什么卒于乙亥年元月初一,依我看就是封建迷信!”

“住口!你继爷无相乃梅山道师,他老人家的卦象还会有假?你给我好好躺着,希望我张家三元老祖保佑,能让你逃过此劫!”

张文化气得吹胡子瞪眼。

要知道张拾山可是他张氏一脉的独苗,不管卦象真假,万一真有个三长两短,他张家可就断了传承!而且,让张拾山躺在棺材底下躲过鬼差这招是无相道长好不容易才找来的秘法。

按无相道长所说,只要能熬过子时,张拾山便能逆天改命,寿增八旬!

所以,哪怕地上结冰,那也得熬过子时!

张文化虽然这么想,但是转身就去里屋帮张拾山拿了一床垫被,有了垫被,张拾山瞬间感觉暖和了许多。

于是他又嘿嘿一笑问:

“公公,那继爷他老人家等下会来吗?”

张文化边拨弄烛芯边回道:

“按理说,你继爷也应该从南岳回来了。虽然这一切都是按他的交待布置的,但是你公公我还是觉得有些心神不宁,如果他在就好了!哎……!”

张文化说完,长长叹了一口气,然后从里屋拿了一条椿凳,靠着墙边坐下。随即又从后腰掏出尺长的烟枪,对着烛火吧了两下,然后深吸了一口,烟便随着呼吸从鼻孔飘了出来。

爷孙俩便不再说话。

张拾山看着棺材底部,也陷入了思绪,他想起了自己早已过世的父母,想起了继爷无相道师。

无相道师名曰无相,据说是因为小时候的一场火灾,把他的面部五官都几乎烧没了。收养他的人家嫌他长相狰狞,就把他送到道观做烧火童子,后来观中的道长干脆直接给他取名叫无相!

初见无相道师时,张拾山才五岁。

那是父母车祸身亡的第三天,无相道师上门做道场,见这小孩可怜,便问张拾山的爷爷要了生辰八字。他抛卦一算,惊讶地发现张拾山竟和自己一样,都是鳏孤之命,注定无父无母,无妻无子,而且张拾山比自己更惨,仅有十九年的阳寿!

“张拾山,生于丙辰年(公元1976年)元月初一,卒于乙亥年(公元1995年)元月初一,寿不过十九。”

这是无相道师当时的原话。

之后,无相道师便收张拾山为继子(弟子,梅山教的叫法),每年寒暑假带他去道观住一段时间,为他祈福延寿。后来他又跑遍华夏道观圣地、古刹宝寺,为张拾山寻找续命之法。

在数年不懈的寻觅之下,竟然被他找到了桃代李僵,遮天蔽日之法。为了保证此法成功,他又特意远赴南岳找他师兄借可以遮蔽天机的法器。

不过这一走就是两月,至今未见其身影。

而可笑的是,张拾山虽然自幼耳濡目染,但他竟然是个无神论者。就像现在,张拾山一点也不紧张,在学校学到的唯物主义知识告诉他,这一切只不过是装神弄鬼。

之所以配合公公和无相道师,他只是不想忤逆于他们而已。

胡思乱想间,时间竟然很快来到午夜,离子时越来越近。张拾山虽然不惧,但是心中却莫名紧张起来。

张文化更是如此,他一遍一遍地检查布置,生怕出了一丝纰漏。

外面的鞭炮声又响起,远处还有焰火腾空,天空竟然飘飘扬扬下起雪来。雪随风飘入屋中,不一时,大门口便积上一层薄薄白雪。

张拾山感觉到又冷又饿,但是眼皮却越来越重。

“公公……”

恍惚间他下意识喊了一声。

“来了,别说话……”

这时,门口的风突然大了些,木门‘哐哐’响了几声,紧接着‘沙沙’的声音响起,门口的雪地上凭空出现了一行脚印。

脚印走到八仙桌前便停下,大公鸡警觉地抬起脖子,‘咕咕’叫了两声。

张文化心都快跳了出来!

张拾山却已昏睡过去!

突然,白幡像是被谁扯起,上面画的朱砂符咒竟然脱幡而出,浮立在空中。紧接着,‘蓬’的一声,符咒竟然化作一团红光,桌上的米升蜡烛也被打翻在地。

而几百斤的棺木竟然也开始剧烈抖动,吓得棺顶的公鸡不停地扑棱着翅膀。

“不好!”

张文化大惊失色,心想如果棺木被挪开,张拾山必然就暴露无疑!

他伸手就想去扶棺木!

“不可!”

这时,棺木上方传来一声断吼,随之一块彩色幡布从天而降,把棺木连同公鸡都罩在其中。

紧接着幡布中有人念咒: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急急如律令。”

念完咒语,那人又吼道:

“仙差既然已经收魂魄,何不速速离去!” 第2章 无相道师 那人话音刚落,棺木便停止抖动,然后雪上‘沙沙’声又起,雪上又多了一行反向的脚印。

顷刻,脚印便消失在漫天风雪之中。

“呼……!”

那人一把掀开幡布,就从棺材上轻轻纵下,随意将还在滴血的公鸡扔给张文化:

“把鸡炖了,别浪费了!”

“哦,好!”

刚从惊悚中回过神来的张文化接住公鸡,老眼含泪道:“幸好道师您老人家回得及时,不然拾山就麻烦了!”

那人正是无相道师。

他身高大概只有五尺,偏瘦,身着一件褪色严重的青色道袍,头戴一顶黑色道冠。他不是没有五官,而是烧伤让五官变得模糊了,唯一显眼的是两个朝天的鼻孔。

这确实是一张人鬼勿近的脸。

他看了看还在昏睡的张拾山,这才点点头:

“确实万分惊险!我也是第一次见到仙差拘魂,还好此彩幡可以遮掩天机,不让拾山的神魂气息泄露,不然凭我们两把老骨头,怕是留不住拾山!”

“这彩幡是何物?竟然能遮掩天机?”

“这是我师门传承的彩幡,平日就搭在在香台之上,受了几百年香火的熏染,自然也就成了法器,多了些镇魂除祟的功能。不过它最大的作用就是稳固魂魄,遮掩天机!只是刚才它上面沾染了不少鸡血,以后想再用怕是要大打折扣了!”

“这可如何是好?”

张文化一听急了,这彩幡可是人家师门的传承之物,没想到为了救拾山给污损了。

无相道师挥了挥手:

“不碍事!人情我早就还给师门了!只是连夜赶回来,肚子早就饿了,你赶紧去弄点好菜好菜,等下把拾山叫醒,咱们仨也算是过年了!”

“好好好!酒菜我已经做好放在炉子上热着,现在只要把公鸡炒了就可以吃了。等下我要好好敬您几杯!”

张文化顿时喜笑颜开,拎着公鸡就进了灶间。

梅山地区的灶间其实就是客餐厨三室一体。靠东南边是一排土灶,而灶间的中间摆着一个银色的八角炉和几把椿凳,用来吃饭待客。

这八角炉子最是神奇。

它由大小不一的钢管焊接而成,上面是一块四尺左右的八角铁板,中间炉芯可以放入三节藕煤球,盖上盖子,上面摆上火锅菜肴,吃上几个小时菜都不会冷。如果把菜撤了,那八角炉就变成了烤火炉,围着炉子打打‘斋胡子’、喝喝糖水也不错。

所以在九十年代的南方农村,这种八角炉几乎家家户户必备。

不到半个时辰,张文化已把饭菜热好,又去里屋大酒缸里打了一壶陈年水酒,这才去堂屋喊无相道师和张拾山吃饭。

“继爷!你回来了?哎呦!”

张拾山迷迷糊糊醒过来,睁开眼就看到蹲在旁边擦拭地上鸡血的无相道师。他便想从棺材下钻出来,不想用力过猛,头一下就撞到了棺材的底板。

只听到‘咚’的一声,张拾山的额头瞬间长出一个大包。

“冒冒失失,难成大器!”

无相道师是既好笑又心疼,伸手帮他揉了揉。

“毛事毛事!”

张拾山傻笑了一下,看了看腕上的电子表,上面时间显示是01点26分,便问:“公公,继爷,现在已过子时了,我应该没事了吧?”

“没事了!多亏了你继爷,不然……”

张文化刚想答话,却被无相道师截住:

“过了子时就百无禁忌!现在不聊这个,今天已经是大年初一,又是拾山的生日,我们赶紧吃饭,吃完饭你在家祭拜祖先,拾山就随我去观里拜神祈福,应该还来得急赶上头香!”

无相道师好像不太想让张拾山知道太多,抬腿就往灶间走。

张文化接话道:

“对,吃饭吃饭!拾山还愣着干嘛?赶紧去洗把手,等下陪你继爷好好喝两杯!”

“洗啥手啊!我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张拾山在衣服上随便擦了擦,也跟着无相道师进了灶屋。

灶屋里满满一桌好菜,中间一陶盆土猪肉烧公鸡。张拾山先给无相道师碗里夹了一块鸡屁股,然后扯了支鸡腿啃了一口,边嚼边问:“公公,这不会是小红的腿吧?”

“什么小红小黑!鸡不就是养来吃的吗?快,我们一起敬你继爷一个,感谢他这些年的照顾!”

张文化横了张拾山一眼,端起杯敬向无相道师:“道师,千言万语尽在酒中,我和拾山先干为敬!”

“先干为敬!”

“自己人客气啥!拾山你别喝多了,马上要考大学了!”

无相道师也跟着深咪一口酒,然后夹起鸡屁股,塞进嘴里吧滋吧滋地嚼着,顿时油水四溢。

“还早着呢!四月专业考试,六月才考文化,您放心吧,我肯定能考个好大学!”

张拾山赶紧扯了张卫生纸帮他擦拭干净。

无相道师好像很是享受这种服务,他稍稍把头抬高,好让张拾山擦到下巴,接着又说:“那正好,观里几幅祖师画像掉色了,你帮忙修修。还有,我传给你的几篇雷法,你可有仔细背?如果没有背好,那就留在观里帮忙敲几天锣鼓!”

闻言张拾山急了:

“继爷,我初八就要去省城学参加学习班了,您可不能留我太久!”

张文化伸手就给了他一巴掌:

“你别不知好歹,你继爷的雷法可是压箱底的宝贝,你见他可传授给其他是师兄弟?还不赶紧给我背滚瓜烂熟了,培训班晚去几天有什么关系,反正是给钱就上,大不了多交几天钱!”

“公公,今天是大年初一,你怎么能打人呢!”

“我们家不讲这个!道师您说对吗?”

“对!玉不琢不成器!”

“继爷,公公,你们怎么还联成统一战线了?不行,元宵节之前是不能动手的,这可是老祖宗传下来的!”

“那我等下问问你三元祖师!”

“哈哈哈……”

雪夜寂静,三人的笑声传得很远很远。

这顿年饭足足吃到卯时。

外面炮仗声又起,雪却不停,乡野间已经被覆盖上厚厚一层白雪。

从周台上到福利观大约四五公里路,需要沿山脚爬过两座小山丘才能到。无相道师人矮,却走在前面,张拾山深一脚浅一脚地跟着,显然有点醉了!

陈年的水酒最是醉人!

无相道师也不管他,这雪地柔软,哪怕摔到了,也摔不痛。不过平日半个时辰可到的道观,今天差不多走了一个时辰!

道观名曰福利观。

门口挂着一副对联:

存心辟邪,任尔烧香无点益

持身正大,见吾不摆又何防 第3章 争头香 道观不大,两进平房而已,不过风景视野甚好。

道观位于山谷半山腰,往下是一片墓地,墓地下方是四季不枯的碧绿小湖,往远处便是垅地,再远处就是连绵不绝的青山了。

这时,已经可以看见垅里的小道上来了不少人,三三俩俩,都是来福利观抢头香的。

不过,头香哪里轮得到他们。

“拾山,来给祖师爷们磕头!”

无相道师递过来一把香。

无相道师说的祖师爷指的就是三清道祖和梅山教的开山始祖张三元。

福利观不仅小,而且穷,供奉的神灵也就这四尊,而且这神像都是泥丸之身,由于时日长了,神像表面更是斑驳不已,所以平时香火也寥寥无几。只有逢年过节,梅山教的信民和附近的乡绅富人才会来观里烧香祭拜。

要不是无相道师在此修道主持,这个道观应当早就荒废了。

张拾山虽然是无神论者,但他拜祖师爷的时候倒也虔诚,每拜必须五体投地,口中还念念有词。不过,他口中念叨的不是道咒,而是希望公公继爷长命百岁、自己高考顺利之类!

无相道师看在眼里,甚感欣慰!因为悬在他心头年的石头终于落地。

不管张拾山是继承自己的衣钵成为新一代的道师,亦或是成为他爷爷那样的师公,又或考上大学,离开这十万大山,不管今后贫穷或是富有,只要他开心就好,因为其命劫已过,终于能像个平常人那样活着了!

待张拾山拜完祖师,头香燃尽,无相才让他打开道观大门,迎接新年的第一波香客。

这头波香客皆是温塘附近的乡亲,所以都相熟。互相道了声新年好、恭喜发财之后,便开始抢夺头香。

无相道师面无表情稽首道:

“今年规矩还是依照去年!每个香客投掷三次卦,圣卦多者排前,如圣卦一样多者则需再次投掷,最后决出头香归属!至于香火钱各位随意,心诚则灵!”

“好的,道师!”

底下众人皆点头同意。

因为这种争夺头香的方法最公平,不管钱多钱少,不论穷富,全托三清祖师爷们显灵,而每年抢到头香者必定也不会小气。

“那还是我先来!拾山,给我捡卦,中了头香,大伯我给你包个大红包!”

这时一个身穿中山装的矮胖子上前一步道。

“好的,大伯!如果你中了头香,那红包可不能像前几年一样,我今年马上要上大学了,您最起码得给个十块二十的。”

张拾山当然认得此人,他正是自己宗门的堂大伯,温塘的村支部书记张孝初。这堂大伯掌管着温塘的经济,家里也算富裕,但为人却小气得很。

所以张拾山这话也是在点他。

“嘿嘿……那是自然!”

张孝初搓了搓手,从他手里接过牛角卦,不知嘴里念叨了几句什么,然后朝着前方一抛。

只听到‘叮当两声,卦在水泥地上翻了几下才定住。张拾山一看,顿时愣了,心想大伯走狗屎运了,竟然第一把就开了圣卦!

“圣卦!”

张拾山边喊卦边探身去捡。

“书记,手气不错啊!”

“孝初,这把头香估计是你的了!”

众人也纷纷恭喜,但心里多少有些遗憾!

张孝初接连又掷了二把,竟然都是圣卦,这下众人脸色皆变。掷卦其实就和摇骰子一般,连着三把都出豹子,你还让人家怎么摇?

“拾山你是金手啊,哈哈哈!四叔,要不这接下来您来?”

张孝初喜笑颜开,顺手把卦递给旁边一个面色不善的老头。

“哼!”

老头接过卦,随手往前面地上一扔,卦翻了两下,便双双卦面朝上躺在地上。

“阳卦!四爷爷给您!”

“哼……!”

老头面若寒霜,甩了甩手就退回人群里。

老头也是张拾山的同宗,和张拾山的公公张文化一个辈份,在同辈的几个老人中排行第四,所以张拾山叫他四爷爷。不过这四爷爷是出了名的心胸狭隘,这第一把就掷出阳卦,怕是连张拾山也给恨上了。

这时人群中一乡亲喊道:

“拾山,你把卦给其他人吧!你大伯刚才连续三把圣卦,那后面的第一把没有掷出圣卦的就直接淘汰了!”

张拾山想想也对,便把卦给了其他人。

一轮投掷下来,最后竟然有两人连续投掷出三个圣卦,除了张拾山的大伯外,另外一人就是当地的煤老板李友华,他算是温塘首富。

“吉时已到,你们两人一把定胜负吧!”

在一旁看着的无相道师却有些不耐烦。

“行!”

来这么早大家就是奔着吉时去的,不然哪怕抢到头香也会缺点意思!于是张孝初和李友华一人掷了一把,结果李友华又掷出圣卦,而张孝初只掷出阳卦,自然是李友华获得了头香。

顿时,李友华欢呼雀跃,张孝初则垂头丧气,而众人也乐见这个结果,纷纷鼓掌相贺。

“好了,既然李总争得头香,那拾山你带李总去烧香敲钟!其他香客请随意!”

无相道师吩咐了一声,就自顾自坐在蒲团上打坐念经,不再管众香客。道门清净地,众香客也停止了喧哗,他们自动排在门口,等着李友华拜完头香。

“李总请吧!”

张拾山对这个肥头大耳的李友华观感甚好,径直就把他带到了三清神像前,功德箱也在旁边。

李友华豪爽得很,往功德箱里投了一叠百元大钞,随即‘吨吨吨’叩了三个响头,又持香拜了拜,然后将香插在香炉中。

头香就算拜完了。

张拾山看在眼里,心中暗叹不愧是温塘首富,这一叠钞票起码得有两千以上,李总高端大气上档次!

“李总请随我去后面敲钟!”

“好的!”

李友华便大步跟着张拾山,顺势从包里掏出个红包递过去,“拾山,这是叔给你新年红包!借你的金手夺得头香,感谢感谢啊!”

“李总您太客气了,这怎么好意思……”

张拾山一手推脱,一手却接过红包放入袋中,“谢谢李总,祝李总猪年大吉,家庭幸福,财运亨通!”

“叔也祝你考个好大学!”

李友华哈哈一笑,“拾山,以后叫我叔就行,李总李总的叫显得生分!听我们家李梅说你和她还是初中同学?”

“李梅?”

张拾山瞬时就想起初中时同班那个总坐最后排的女生,她生得高大威猛,性格豪爽,爱打抱不平,原来是得了李友华的真传!

“原来叔你是李梅的爸爸啊!初中时她坐在我后面,我们关系很好的!”

“哈哈哈,是吗?那你以后要常来我家玩,她倒是经常提起你呢!”

李友华又多看了张拾山几眼,觉着这小伙子生得眉清目秀,和我家李梅还蛮般配的!

“呃……我有时间一定去!叔,我们敲钟吧!”

张拾山赶紧岔开话题。

“行!”

于是两人敲响了福利观乙亥年第一声钟声。

“噹……”

钟声响起,

辞去旧岁,

迎来新生! 第4章 再见初恋 上午雪停了,阳光照在雪地上闪闪发光。

香客也随即离去。

张拾山清扫完屋里屋外的卫生,然后把垃圾搁在院中不显眼处,又把院子里的积雪扫到中间,堆成人形,顺手就将扫把插在上面,像极了一个习练剑法的道人。

这时无相道师刚好拎着一个布袋进来,看到雪人,他干皱的嘴角竟然咧起一丝笑容,他吩咐道:

“拾山,你把香火钱数一数!”

“好的,继爷!”

数钱这种事张拾山是太愿意干了,他将香火钱摊在桌上数了好几遍。李友华豪爽,给了二十张崭新的毛爷爷,其他香客有的给一百两百,但多数只给十块二十,大伯张孝初则是一分没给!

烧香时,张拾山可是一直在旁边盯着的。

这些钱加在一起,竟然有三千多块。

他不禁欢呼一声:

“继爷,我们发财了啊!”

“钱乃身外之物,不要着相了!留五百作观里平日开销,其他你带着去省城用!”

无相道师向来对钱财无感,所以道观才会‘观徒四壁’!

“继爷,还是多留一些吧!您一个人在观里,吃的用的都是要花钱买的!”

“无妨!我经常闭关修炼,吃得不多,而且元宵之前观里应该还有不少香客来烧香祈福,多少还会收些香火钱,我够用了!”

“行,那您缺吃的就去家里拿,家里什么都有!”

张拾山的眼睛有些湿润。

见状,无相道师呵斥道:

“婆婆妈妈!修道之人肆意而为,哪里这么矫情,还不把五雷正法背给我听!”

“呃……?”

张拾山有些无语,心想继爷他怎么老搞偷袭?不过张拾山早有准备,于是擦了擦眼睛,背道:

“无上玉清王,统天三十六,九天普化中。化形十方界,披发骑麒麟,赤脚蹑层冰。手把九天,啸风鞭雷霆,能以智慧力。摄伏诸魔精,济度长夜魂,利益於众生。如彼银河水,千眼千月轮,誓於未来世。永颺天尊教。

“口诀呢?”

“电母雷公,速降神通,随我除病(痛),轰轰轰轰轰,吾奉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

“嗯!还不错!”

无相道师点了点头,继续问:

“那雷诀呢?”

“天雷诀,两手大拇指指纹,握拳藏起指甲。地雷诀,两手屈食、中二指,大指指无名指子纹上一节之纹,再屈无名指,小指握定。云雷诀,先屈食指、大指压上,大指尖指丑纹……藏起大拍之甲,食指伸直。”

张拾山倒是没有夸大其词,只要是无相教他的,他均能倒背如流。

一番考效下来,无相道师是频频点头,看来这个徒弟除了记忆力好之外,应该还是有些道缘的。由于这些道诀雷咒文字生涩难懂,能一字不差背下来已是难得了。

只可惜这小子心思不在道法之上,说不定真的可以将自己的衣钵传承下去。

“哎……”

想到此,他轻叹了一声:

“能背是一码事,要施展却是另需机缘,你今后有时间再领悟吧!为师有些饿了,你去把早上带上来的饭菜热了,再把床下的瓶子酒开了,你再陪我喝两杯!”

“好的,继爷!”

张拾山看出了无相道师的失望,但是自己志不在此,自然无法应承什么,自己能做的只能多回来陪陪他们。

中午两人喝了一瓶陈年虎骨酒。

无相道师竟然有些醉了,和衣在床上睡去。

“吁……”

张拾山在床上坐了一会,才摇摇晃晃出门,来到院中的大钟旁,面朝东南,席地打坐。

午时阳光灿烂,煦暖温和。

地面有水气蒸腾,随风而起,竟围着张拾山打转,久久不曾散去……

接下来几日,张拾山既忙碌又充实,除了接待香客,打坐修炼,扫地补画,还接管了老道的伙食,着实让无相道师享受了一把天伦之乐。

初五一早,祭完祖师,张拾山便开始烧火做饭。因为等吃完饭,他就要回家去走亲戚,之后他便要启程去省城参加培训了。

这时,观里又来了两人,不过她们不是来烧香拜神的,而是来找张拾山的。

“张拾山,还真的是你!”

张拾山还没反应过来,胸口就挨了一拳。

“李梅……?李玲!你们怎么一起来了?”

张拾山捂着胸口愣住了,这两人竟然是初中同学李梅和暗恋对象李玲!李梅来找自己还好理解,这李玲怎么会和她一起?

“你傻啊?玲玲是我的堂妹,她陪我一起来有什么问题吗?”

李梅大饼脸上两道浓眉一挑道。

“李玲是你堂妹?”

张拾山不可置信地看向李玲,想要在她脸上找出任何和李梅的影子。

李梅一张大脸赛张飞,而李玲小家碧玉,唇红齿白,面目含春,哪里有一点相似之处?

“咯咯,李梅确实是我堂姐!”

李玲抿嘴笑道。

“你小子可以啊!要不是昨天玲玲他们过来拜年,我还不知道你小子初中就对她有非分之想了!真搞笑,我爸竟然还想撮合我们俩!”

张拾山胸口又挨了李梅两拳。

“咳咳咳!姑奶奶你轻点,这里是道观,等下被我继爷听到了不好!”

“那个嚇人的老道是你继爷?”

李梅的嗓音瞬间低了三分。

呵呵!

原来你也有怕的人!

“是!不过我继爷哪里嚇人了,李梅你可不要以貌取人!”

张拾山争辩了一声,躲开李玲灼灼的眼神轻声问:“那你们来找我做什么?”

“找你玩啊!我爸说中午让你去我家吃饭!”

“啊?”

张拾山确实没想到李友华会邀请自己去他家吃饭,这大过年的不给自己舅舅叔叔去拜年,跑到女同学家里去算什么?难道李友华真看上自己了?

想到这里,张拾山一阵恶寒,于是拒绝道:

“可是我今天要去舅舅家拜年!”

“吃个中饭而已,拜年你可以下午去啊!而且,下午去拜年我可以让李玲陪你去!”

李梅一脸狡黠地说。

“啊??”

张拾山顿时被李梅整不会了,去自己舅舅家拜年让李玲陪着,这不是纯粹乱来吗?

“咯咯咯……”

李玲又笑得花枝招展。

“张拾山你可不要想多了哦!你下午不是要去易老师家吗?易老师可是李玲的小姨,约好今天去她家拜年的。”

“啊???”

这下张拾山更傻了:

李梅口中的易老师就是自己的舅妈!初遇李玲时,就是在她家楼下。那时自己还在念初三,而李玲刚从外校转过来念初一。

李玲是国有工厂子弟,生得肤白貌美,身段柔弱,眉目之间自有一股媚态,竟然有三分林妹妹的风采。

那时自己便着了魔似的喜欢上这个姑娘。于是色胆包天地连给李玲写了三封情书,而且还约李玲到学校操场边小树林见过面。

不用说,最后李玲义正言辞地拒绝了。

现在几年过去,再见亦是尴尬。

不过现在自己担心的不是这个,而是担心舅舅舅妈知道他当年追李玲之事,那就成为笑柄了! 第5章 温塘首富 “爽气点!你去还是不去?我爸他们还等着开饭呢!”

见张拾山犹豫,李梅便催促道。

“那你中午就去李总家吃饭吧!昨日他给了你这么大的红包,于情于理应该登门致谢!过去时顺便把这两道符给他,一道让他贴在门楣之上,一道让他贴身携带!”

这时无相道师走进来,递给张拾山两道折成三角的黄符,“还有,交待李总这几个月不要出远门!记住了!”

说完,无相道师又转身离开,走时他还瞟了李玲一眼。

“呃……记住了!”

张拾山愣了一下,他对这五雷符太熟悉了,这可是继爷的看家本事,据说有辟邪驱鬼的功效,自己背包里便有几道。不过,很少见继爷把这符送给他人,除非那人遇到了怪异邪祟之事!

“张拾山,你继爷怎么像鬼一样,太吓人了,无声无息进来,又无声无息出去了!”

李梅拍了拍胸口,而李玲也点点头表示深有同感!

“不可以这样说我继爷!有些人面恶心善,而有些人仅仅像人而已!你们稍等,我去整理一下背包!”

张拾山闻言脸一下子就冷了。

“嗯……?”

李梅知道自己说错了话,站在原地不知如何是好。

温塘是个乡,面积不小。

三人在雪地里走了一段路,便上了一辆绿色的吉普车,开车的是李梅的一个堂兄。李梅为了弥补刚才的过错,便主动坐在副驾,让张拾山和李玲坐在后座。

“张…拾山,堂姐她不是故意这么说的,你就原谅她吧!”

李玲捏住张拾山的衣袖摇了摇。

“嘿嘿……张拾山,你一大男子汉怎么这么小气?想当年你被班里的二傻子欺负,不是我帮你出的头?”

李梅翻起了旧账,“还有,你以后还要不要追玲玲了……”

“得得得!我原谅你了!”

见李梅又扯到李玲身上去了,张拾山便赶紧出声制止。

“嘿嘿!”

诡计得逞,李梅转过头来问:

“听说你在学美术,马上要参加高考了,准备考哪个大学?”

“嗯!我文化成绩不太好,就选了美术专业。不过不想离公公和师爷太远,大概率会选潇湘师大吧!”

“太好了!潇湘师大也在常沙呢!我在常沙民政学校读书,玲玲初中毕业之后也要过来,到时候我们就可以一起玩了!”

“是吗?”

张拾山心中有些窃喜,他侧过身来问李玲。

“应该是吧……啊……”

李玲‘吧’字还没说完,吉普车就一阵猛烈颠簸,直接把她抛向张拾山。张拾山则下意识伸手抱住她,顿时一股少女的清香盈怀,手指接触处,柔若无骨。

张拾山满脸通红,马上松开手:

“不好意思,车太颠了!你没事吧?”

“没事没事!”

李玲也脸上微红,稍稍挪开一点位置,撩了撩垂下的发丝。

“什么没事?”

李梅转过头,一脸狐疑地看着两人。

“哦,刚才颠簸了一下!我的头撞到了顶上!”

“是哦!这路太烂了,到处是坑,而且被雪遮住了,想避都避不开。要不是这辆吉普车底盘高,不然根本就开不进来!”

这时李梅的堂兄插话进来。

“那就开慢点,回头叫我爸拉几车矿渣来把这些坑填掉,你们村里每年那么多修路补贴,也不知道花哪里去了!”

“能花哪里去了,花腰包里去了呗!还是温塘首富觉悟高,想不发财都不行!”

“还温塘首富,马上就是首负了,负债的负!”

“这是为何?”

张拾山顿时奇了,昨天还见李文化挥金如土,今天怎么就要成‘负翁’了?难道是因为发生了什么?

张拾山想起了背包中的五雷符。

李梅叹道:

“哎,去年下半年家里出了好多事,不是那个病了就是这个伤了。更奇怪的是,据矿里的工人说,他们夜班回来老碰到鬼打墙,吓得都不敢来上班了!没有人挖煤,和市里电厂签的订单就不能按时交货,这可是签了合同,违约是要赔大价钱的。所以我爸那个愁啊!这不昨天还上福利观抢头香,不知道灵不灵?”

“灵!肯定灵!”

“你对祖师爷这么有信心?不灵的话小心我今后不许玲玲见你!”

“堂姐,不许再拿我开玩笑!”

见李梅又把话题转到自己身上,李玲做势伸手推了她一把,问道:“堂姐你刚才说的鬼打墙是什么?”

“我也不太清楚!喏,你问张拾山呗,他可是专业人士的徒弟!”

于是两人双双看着张拾山。

而张拾山此时正在想着五雷符的事。这事巧了!李文化昨天根本就没和继爷提家中发生了何事,而继爷却好像早就算到了一样,让自己去李文化家一趟,把五雷符交给他。

难道五雷符真的有辟邪驱鬼的效果?

“想啥呢?”

李玲推了推张拾山。

“咳咳……”

张拾山顿时回过神来,“我看《读者文摘》上介绍过,说鬼打墙是一种动物本能,说人在漆黑的环境中很容易迷失方向,然后围着一个地方打圈。”

“哦……”

“切,才不是呢!文章我也看过,这种现象是需要特殊空间条件的,必须是在黑暗而且空阔的环境里。但矿山在溪谷的中间,回家沿着小路一路往下走就行了,而且……”

李梅将身体往探了探,神神秘秘地说:

“听说还有什么东西躲在灌木丛后朝他们扔沙子!唰唰……”

“啊!太吓人了……”

李梅这突然的唰唰声让李玲自然地往张拾山身上躲了躲!

“李梅你过了啊!”

张拾山也被她那张大饼脸吓了一跳,“看你把李玲给吓的!”

“哈哈哈……”

李梅在副驾笑得前俯后仰!

……

几人谈笑间,车就停在坳上的一栋大宅前。

张拾山无数次听人说起过李友华的大宅是如何之奢华,但是闻名不如一见,眼前这栋五扇欧式大宅确实颠覆了他的认知。在他心里,温塘能盖起红砖瓦房已是有名有姓之人了,而这栋房子的外立面竟然是石材干挂的,整栋房子雄伟高大,气势不凡。

门口那对石狮更是威武霸气,虎视眈眈地盯着门前的过往。

而此时李友华正在门前水泥坪上放高升。只听见‘哔啪’几声,晴空之上崩开了几团烟雾。

“哈哈哈,拾山来了?正好准备恰饭了!”

李友华快步上前拦住张拾山的肩膀。

张拾山下意识朝他脸上看了看,完全看不出任何端倪。如果李梅刚才所说属实,那李友华的城府深不可测!

不过想想也是,改革开放没几年他就能挣得万贯家财,肠子不多转几道弯弯那可是做不到的!

入到餐厅,正中是一张三米的实木大圆桌,除了留好的三个座位外,其他已经座无虚席。

在众人的注视下,三人依次坐下。 第6章 杨瞎子 “拾山,我身边这位便是远近闻名的风水大师杨大师,这位是李副乡长,电厂刘主任,其他几位也是乡里和电厂的领导,王科长、曾科长……还有矿上的班组长,他们都是附近的乡亲,和你公公都认识。”

介绍完桌上众人,李友华又给大家介绍了张拾山:

“这位是我家李梅的同学,师公张文化的孙子张拾山,也是福利观无相道师的继子,他还是温塘中学易老师的外孙。说来巧了,易老师是我弟媳的姐姐,所以拾山算起来还是我家的亲戚。哈哈,小伙子很不错的,他马上就要去省城念美术大学了!”

李文化的介绍显得有些浓重而且夸张。

闻言众人皆惊,又重新打量了张拾山一番。

张文化和无相道师都是乡里的名人,尤其是无相道师,听说此人虽长相奇特,但道法尤其高明,善以雷法符术为人驱邪消灾。不过此人生性寡淡,平时非常难请,不要说请他上门做法,就连他的五雷符都一符难求。

莫非李友华此番目的……

这时,戴着副墨镜的杨大师突然发声询问:

“你便是周台上张文化的孙子张拾山?丙辰年大年初一出生?”

“是的,杨大师您知道我?”

张拾山被他盯得有些发毛,也不知道他是真瞎还是只是戴副眼镜装神弄鬼。

杨大师神秘一笑:

“何止是认识,你一出生我便给你卜过一卦!你继爷无相道师厉害啊!厉害……!”

闻言张拾山心头一震,原来这个杨大师便是当初铁口断言自己寿不过十九的算命先生杨瞎子!不过显然他的卦象明显不准,自己不仅活过了十九,而且现在还生龙活虎!好端端地咒自己短命,看来是个大骗子!

“大师您才厉害!”

张拾山便戏谑了一句。

这时李友华端着酒杯站起来道:

“好了,既然都到齐了,那我先提一个,今天初五,祝大家官运亨通,财源滚滚,猪年大发特发!我先干为敬!”

“借李总吉言!”

“一起发财!”

众人也纷纷端起酒杯。

几杯酒下肚,桌上的气氛热闹了许多,不过这个年代资讯贫瘠,谈论的话题基本都是奇闻异事,而且大多和妖魔鬼怪有关。

一乡领导说了一事:

“去年我去梓龙办事,回来晚了就抄黄荆山的近路走。路过盛家湾时,手中的火把突然熄了,我便用嘴去吹,结果发现对面有一张嘴也在‘呼呼’的吹。借着火星子一瞧,我的妈呀,原来是张大猪脸!吓得我把火把往它脸上一杵,然后放开腿就往家里跑,结果回家后病了好几天。”

“哈哈哈!”

“咯咯咯!”

见这人说得有趣,众人都笑了起来。

另外一人煞有其事道:

“这是只猪婆精,已经有好几个人碰到过,不过它只吓人不害人的,我这事才真的吓人!”

“什么事?”

有好事者问。

“是这样,有一次我和老五他们几个从李总的矿上回来,苏家山那条小路大家都知道,沿着河边一直往下走就下山了。那天晚上奇怪了,我们几个人走了两三个小时,走来走去还是在潭子那块,而且更恐怖的是路边坡上树林里一直有东西朝我们扔沙土。”

“那后来怎么样了?”

张拾山刚听过李梅的版本,这个版本比她说的详细多了,而且这事和李友华有关,所以他就多问了一句。

那人心有余悸却又兴奋道:

“后来老五说我们遇到鬼打墙了,要一起大声喊救命才行。大概到了公鸡打鸣时,有上早班的工人听到我们的求救声,于是问了我们怎么了,果然鬼打墙马上就消失了!后来陆陆续续又有夜班工人碰到鬼打墙,这事李总也是知道的……”

这事确实奇怪!

如果只是一个人在野外遇到鬼打墙,大概率是因为黑暗和恐惧引起的,但同时几个人一起碰到,而且还是经常碰到,这就难以用科学来解释了。

于是张拾山追问:

“为何有人应声鬼打墙就消失了?”

“这我就不太清楚,这要问我们的杨大师!”

“嘿嘿……”

杨瞎子见众人的眼光落在自己身上,有些得意道:

“其实很简单,当时已经是卯时,阳气上升而阴气下降,路上行人多了则阳气更盛,所以鬼打墙自然也就消失了!如果是在午夜遇到鬼打墙,那恐怕没那么容易脱身!不过……”

杨瞎子接过李友华递过来的烟,美美吸了一口,“不过诸位如果再遇到鬼打墙,就以火攻之,此等小鬼最怕雷火。当然如果会五雷掌更好,只要随遇一击,鬼打墙自会烟消云散!”

另一人笑道:

“那我们还是用火吧!五雷掌怕是只有无相道师会使。”

杨瞎子接着话问:

“拾山既然是无相道师的继子,怕也是学了一身道术,要不给大伙露一手瞧瞧?”

“是啊!露一手呗!”

众人的兴趣顿时被杨瞎子的话勾了起来,连李友华都充满了期待。

张拾山却听出杨瞎子话中的揶揄之意,心想该不会他和继爷有什么私人恩怨吧?杨瞎子虽然是个算命的,但业务和道师也是有重叠的,今天自己过来怕是让杨瞎子误会是来抢他饭碗的!

想到这里,张拾山哪里还不明白,便说:

“恐怕要让杨大师和大家失望了,我虽然是无相道师的继子,却没有学到一招一式,更不会道术,我只会画画,大家如果有这方面需要,可以随时来找我!”

“噢!会画画也不错!以后有机会让各位叔伯见识见识!既然大家兴致颇高,那我今日便为大家免费测上一卦,看看大家今年财运如何!只算财运,其他不算啊!”

见张拾山如此说,杨瞎子语气稍缓,又把话题转移到自己身上。

“那我先来!”

电厂刘主任拔得头筹。

李友华开玩笑道:

“难怪刘主任能发财,只要和财有关的事他都能抢在前头!”

“哈哈哈……”

众人又是一阵大笑。

接下来杨瞎子便为众人算起了财运,不过话中真假参半,如果算出来是好事那杨瞎子就直说,如果是坏事,那他就‘糊’说。这大过年的,他也不想找不痛快!

张拾山和李玲李梅三人听他算了两人,便觉索然无味,失去了兴致。见时间不早了,张拾山便提出告辞。

到了车中,张拾山才将五雷符塞在他手上:

“李叔,这是继爷为你炼制的五雷符,让你一张贴在门楣上一张贴身携带。还有,继爷他交代说让你这段时间不要出远门。”

“这……太好了!我知道了!等我这边理顺了,我定上山去好好感谢他老人家!”

李友华顿时有些喜出望外。

于是,挥手离去。

回首间,张拾山看到大宅三楼一扇窗户中有个老婻婻在朝自己挥手告别。张拾山以为是李家的哪位长辈,于是也没太在意。 第7章 温塘中学 堂兄很贴心,将吉普车开得很慢!

因为车内没装空调,车顶上就一块帆布盖着,而且缝隙里还到四处漏风,所以车开得越快车内就越冷。

“李玲你冷不冷?”

张拾山哈了口气,搓了搓手问。

“还好,我戴了帽子围巾手套,衣服也穿得多!你好像穿得挺少,要不我把围巾给你?”

李玲偷偷瞄了张拾山一眼,脸色有些微红。

“哦,不用不用!都说年轻人头上三把火,这点冷不算什么!”

李玲笑道:“你这人还蛮有趣的,我可没听说过什么三把火,不会是你自己杜撰的吧?”

“是继爷告诉我的,他说年轻人天灵盖长全后,额头和肩上都有一把阳火,火越盛,邪祟就越不容易近身!”

“是吗?那女生也有吗?”

“应该也是有吧?”

“应该有吧?咯咯……看来刚才你在饭桌上说的是真话,你继爷的道术你是一点都没有学会!”

“没办法,除了画画,我其他的学习能力真的太差,你不知道我中考时英语才考了三十五分!”

说起学习,张拾山都有些怀疑自己的智商。

“我想知道你是怎么考的?”

要知道中考英语总分一百二十分,前面选择题九十分,哪怕全部选C,应该不不止三十五分。

李玲屏住笑问张拾山。

“嘿嘿嘿……我是抓阄填的答案!”

“抓阄?你想要笑死我吗?哈哈哈……”

李玲终于忍不住大笑了起来,而前面边开车边偷听两人谈话的堂兄也随即大笑了起来。

笑罢,他颇有感触地说:

“不瞒你们说,当年我中考时选择题是按照ABCD的顺序填的,可惜运气没你好,我只打了五分!”

“……!”

“哈哈哈!”

牛人啊!张拾山和李玲佩服得五体投地!

又调侃了几句,张拾山才问:

“堂兄,李叔的父母是不是和他住在一起?刚才出来时,看到一个老婻婻在三楼向我挥手!”

“啊……?”

堂兄稍稍带了一下刹车,表情有些奇怪:

“你确认没看错?我爷爷奶奶早就去世了,二叔家就住了三个人。而且我二娘最不喜欢有人去他家楼上,所以不可能有老奶奶向你挥手的!”

“是吗?那应该是我看错了!”

虽然张拾山确信自己眼睛看到的,但是这时不太好探讨这个,毕竟车上还有李玲在,说多了怕她会害怕。

很快,车就到了温塘中学。

这是载满张拾山回忆的地方。第一次学画画,第一次交朋友,第一次打架,第一次给人写情书……

许多个第一次。

“还记得那里吗?”

李玲指了指下面山坡边的小树林。

“嗯……”

张拾山怎么可能不记得,就是在这片樟木林中,他遭遇了人生中第一次失恋。不过,现在回想起来觉得有些搞笑,因为这片林子后面就是李氏的坟山!

不知道当时两人怎么克服恐惧的情绪,深更半夜在此约会的!

只是现在这片林子更加浓密了,几乎盖过了后面的山头,当然也看不见山上密密麻麻的墓碑。

“你九月应该也在省城了吧?”

张拾山边走边问。

“不出意外,应该会在!”

李玲突然快跑几步,侧身站在面前这栋二层红砖楼的楼梯上问:

“听说省城开了一家肯德基,如果那时我也在省城读书,能不能请我去吃汉堡薯条?”

“应该……可以!”

幸福来得太突然,让张拾山的小心脏扑通扑通直跳。

“咯咯咯!”

李玲转身往楼上跑去。

舅舅家在这栋红砖楼的二层楼梯口,上了楼梯往右第一到第三间都是他家。这栋楼本来是学校的行政楼,因为集资的家属楼一直在烂尾中,所以他们一家四口还挤在这三间房中。

第一间也集客餐厨三位一体,进门就是一组沙发围着八角炉,让本来就不大的空间显得更加拥挤。

此时沙发上坐着一对中年男女,女的衣着时尚,留着个大蓬头,男的皮肤白皙,五官立体,一看就是斯文人。而李玲则乖巧地坐在她妈妈身边,笑眯眯地望着张拾山。

“这是李玲,这是李玲的爸爸妈妈!拾山你叫叔叔阿姨就可以!妹妹妹夫,这是大姐家的小孩张拾山,现在在六中读书,马上就要考大学了。”

同样是大蓬头的舅妈边说边给李玲的父母递眼色。

“叔叔阿姨,李玲,新年好!”

张拾山装着不认识,赶忙和他们打招呼。

“新年好,新年好!小伙子长得挺清秀的!来,叔叔给你包个小红包,祝你高考顺利!”

李玲的爸爸很熟练地递过来一个红包。

“这……?”

张拾山看了看舅妈。

“收着吧!都是自己人!”

“哦……那谢谢叔叔阿姨!”

张拾山不好意思地收下红包。

“李玲你带拾山哥哥去隔壁玩,熊猫和东东都在隔壁看电视呢!等你舅做好饭菜了,我再喊你们过来吃饭!”

舅妈看出了张拾山的尴尬,便让李玲带张拾山去隔壁玩。

“好的!拾山哥哥我们走吧!

李玲故意娇声喊道。

“呃……”

张拾山愕然!

他没想到文静的李玲竟然有如此俏皮的一面,顿时脸色绯红地跟在她的身后。

刚走到隔壁房门口,隐约听到李玲的父母和舅妈在谈论自己,他不由停下脚步倾听:

“姐,听说拾山是在山上和道士过的年,哎!这小孩也太可怜了,你们怎么不把他接到家里来过年呢?”

“怎么没有啊?国立年前去接过一趟,但是小孩大了,心里有点要强,不愿意和我们一起过年!”

“也是,半大的小伙自尊心最强了……”

听到这里,张拾山有些啼笑皆非,因为舅舅根本就没有去找过自己!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心想舅妈还是以前那个舅妈!不过他已经没有跟李玲他们去玩的心思,于是转身下楼,他想去看看以前的老教学楼。

穿红砖楼前几棵梧桐树,再上个坡便是旧教学楼。

几年过去,楼倒是没有多大变化,依旧是白墙青瓦,只是写着标语的墙上剥落了几处白漆,露出了里面的砖胚,让教学楼凭添了几分历史感。

张拾山以前的教室在二楼,不过现在班牌已经变成了一百一十一班。通过老玻璃窗往里看,桌椅板凳还在,黑板上还写着寒假放假通知。

他刚想推门进去看看,这时突然听到李玲的声音在叫唤自己:

“张拾山……拾山……”

“我在二楼呢!”

他以为是李玲过来喊自己回去吃饭,于是趴水泥扶手上往下张望,可是楼下却空无一人。

“拾山,我在这边!”

叫唤声再次传来。

这次他听得很清楚,声音是从走廊尽头的教室传出来的。 第8章 都是幻觉 走廊尽头是114班。

“李玲你在里面吗?”

张拾山推门进去,发现里面和外面的的教室没什么区别。张拾山一排一排找过去,直到最后靠窗户的一排,也没有发现李玲的身影。

咦!刚才分明听到她在这间教室,这里又无处可藏,她究竟藏在哪里呢?

于是又四处看了一下,然后又朝窗外看了看。

窗外有一道挡土墙,墙外就是被白雪覆盖的坟山山顶了。这时天色虽然有些昏暗,但还是可以看清密密麻麻的墓碑。

“咯咯咯……”

一道身影突然在墓碑间闪过。

李玲怎么跑坟山上去了?

张拾山不由皱起眉头,难道刚才她是在坟山上叫自己?

“张拾山,你怎么跑我们教室来了?”

这时李玲却俏生生站在教室门口。

张拾山顿时瞳孔收缩,他又看了一眼窗外,然后再看看李玲,不可思议地问:“你是从后面山上跑下来的?”

“不是啊!小姨让我来叫你吃饭!你为何会这么问?”

李玲显然不知道张拾山在说什么。

闻言张拾山的心脏剧烈跳动了一下,心想自己这是怎么了,在李友华家是如此,在这里也是如此,难道一切都是自己的幻觉?

他是绝对不会相信这世间有鬼的!

如果有,那自己常年和公公继爷混在一起,怎么一次都没有见过?

幻觉,都是幻觉!

于是他强行按下心中的疑问,笑道:“没什么!那我们回去吃饭吧!中午只顾着听故事去了,没太吃饱!”

“我也一样!那走吧!”

于是两人便出了教室下楼,循原路返回。张拾山还不时回头看了几眼,却没再看到什么!

李玲虽然好奇他的表现,但也没多问,而是非常兴奋地在雪地上绕着梧桐树穿行。张拾山顿时忘记了刚才发生之事,也追在她的身后……

晚餐中规中矩。

李玲父母也没有再提及张拾山的身世,他们在桌上大多谈论的是你家长我家短的事情,张拾山不便插话,只顾着埋头猛吃。

晚上六点半左右,送李玲一家上了车后,舅舅说要用自行车送张拾山,却被张拾山以路上泥坑太多拒绝了,但是他没有拒绝舅舅偷偷塞给他的红包,这让舅舅愧疚的心稍许好受一些。

张拾山没有走大路,而是循着初中上学的山路走,山路回家更近一些。

打着电筒,蹒跚行走在山间。

山风透骨,有雪片开始飞舞。待他爬过一座土坡时,雪越下越大了,山间的能见怕是只有两三米。

张拾山更加小心翼翼起来。

因为根据经验,这些田埂上常有一些农忙时放水的口子,如果不小心踩进去,可是会摔跤的。

但是想什么来什么!

还没走出多远,他就一脚踩在坑里,人顿时重重摔在雪地上,等再爬起来时,发现手电筒竟然不亮了。

“靠!”

张拾山不由爆了一句粗口。

还好这里离松树林不远。张拾山勉强摸索到一棵松树下,扒开积雪,抓出几把松针,然后从背包里摸出烧香时剩下的火柴,背着风把松针点燃。

“呼……”

看着慢慢燃起篝火,张拾山这才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虽然这里离家只有几里地,但是没有光在这冰天雪地里肯定寸步难行。现在有火了,只需再扳几节松枝下来做火把,肯定能捱到家里的!

于是借着火光,扳了几根枯枝,又在树干上扯了几条藤蔓把枯枝绑在一起,然后伸在火堆上去点。因为松枝里松油含量很高,不一会就被点燃了。

张拾山便将地上的火堆踩灭,然后举着火把回到林间的小路上。林间的小路上有不少足迹,应该是白天路人留下的。

沿着小路一口气穿过森林,这时就可以看到山对面周台上的灯火了。

不过此时火把也快灭了,张拾山便对着火星吹了几口。

“呼呼呼……”

火星越来越多,很快就能重新燃起。这时张拾山突然发现一张猪嘴也凑在火把前‘呼呼’地吹着!

这是一张超大的猪脸!

借着火星还能看清它绿莹莹的眼睛!

“我靠!这不是他们说的猪婆精吗?今天真是碰见鬼了,净遇到这种怪事!”

张拾山顿时被吓得一动不敢动,他怕自己一动,这张大嘴就会对着自己啊呜一口!

可那张猪嘴还在吹!

不一会,只听到“蓬”的一声,火把又重新燃起明火。不过这时猪嘴却慢慢退入黑暗之中,开始还有树木被撞倒的声响,到后面只剩下风雪的声音……

等张拾山一脸惊慌地赶回家,发现公公正趴在八角桌上烤火。

“怎么这么晚才回来?”

张文化赶忙拿了一块干毛巾帮他拭去头上和身上的积雪,“快来烤烤,人都快冻僵了吧?”

张拾山惊魂未定道:

“公公,我刚才从盛家山下来时碰到猪婆精了!”

“可看清了?那你受伤了没有?赶紧和我说说!”

张文化也听人说起过猪婆精的事,当时只当做故事听,没想到还真的被自己孙子碰到了。这可不是小事,盛家湾经常有人路过,猪婆精只是吓人还好,如果伤人那就麻烦了!

于是张拾山事无巨细地把经过描述了一遍。

“还好还好!”

听完张文化不禁抹了一把冷汗。他寻思了一下,边穿棉衣边往外面走:

“拾山,你早点休息。我现在就去你伯父家,让他去村里播个广播,就说盛家山出现了一头大野猪,这段时间大家就不要走小路了!明天我再上福利观找你继爷,这种事也只有他能搞定!”

张文化是个急性子,有事必须赶紧去做。

张拾山追出去说:

“那我明天陪你去?”

“不用了,你明天在家把东西收拾一下,后天就要去省城了,可别忘带东西了!”

“哎……公公……”

张拾山还想和他说今天看到的事,但张文化已经窜进了风雪里,于是只能作罢!

不知过了多久,张拾山模模糊糊听到广播在说野猪的事情,他不由笑了一下,可以想像到公公把伯父从被窝里拖出来情景。

“嗝咯……咣……!”

这时堂屋的大门突然被风吹开了,发出了巨大的响声,本来已经上床的张拾山只好起身去关。

到了门口,却感觉风并没那么大,他下意识往门外的田野看看,隐约看见一个人影站在不远处的草垛子边。

“是谁在那?”

张拾山壮着胆子问了一声。

“是我呀!拾山哥哥!”

声音刚落,一张大猪脸就出现在张拾山的面前!

“嚇嚇嚇!”

张拾山被吓得大叫起来……

“拾山!拾山!快醒醒!”

张文化拍了拍还在梦魇中的张拾山。

“嚇……公公?!”

张拾山猛地坐起,左右看了看道:

“我刚才是在做噩梦吗?”

张文化点点头:“昨晚我回来你就一直在做噩梦,看来昨天被吓得不轻!等下起来把我给你画的水喝了!我去山上了,可能要中午才能回来。”

“噢!”

张拾山抚了抚胸口,心想原来自己是做噩梦了。不过梦太吓人了,听声音分明是李玲的声音,怎么到面前就变成了猪婆精了?

这也太荒唐了吧?

又在床上赖了一会,感觉被子越来越冷,就干脆起床收拾行李。 第9章 绿皮火车 张拾山本次上省城培训要两个多月,所以带的东西可不少,除了日常生活用品,连被子都背了两床。

这个年代的火车站是人山人海,上车都要靠爬车窗。而且火车站治安很乱,旅客中混入了不少街溜子和扒手。还好公公找了车站的熟人买了一张高价卧铺票,又亲自送他上车,这样才让他免受爬窗之苦。

卧铺车厢中人也不少,连过道中都站了不少人。车厢里人声鼎沸,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臭味混合的味道,还有人在车厢里抽烟,惹来乘务员的阵阵谩骂!

但车厢里还在不断进人。

张拾山怕等下不好下车,便让张文化先下去了。

“公公,你放心吧!我肯定能考个好大学的!”

虽然不知道张文化能不能听见,张拾山还是隔着车窗朝张文化喊了一声,然后默默坐回铺上。

张拾山买的是下铺,不过除了他之外铺头还坐着一个男的。他的对面铺上的乘客则裹着被子在睡觉,看不清是男是女。

铺头这男的大约三十来岁,这么冷的天上身还穿着一件花夹克,虎口上还纹了一条龙,应该不是啥好人。

但是现在还没开车,张拾山也不好让他离开。

男的却主动递过一支烟:

“小伙子第一次出门?”

“嗯!”

张拾山应了一声,也不去不接烟,顺手把背包往在里角,脸朝里斜躺在被子上假寐。

“嘿嘿!’”

男的也不觉得尴尬,身体稍稍往外挪挪,眼睛在张拾山的背包上停留了两秒,又盯向了对面卷在被子里睡觉的乘客。

没过几秒,他就换到对面铺脚坐下。对面的乘客似有所察觉,脚往里面缩了缩,让出来大一些的位。

男的跟着往里面挪挪。

又过了十多分钟,随着几声汽笛声,火车终于开了。乘务员就开始检票,把不是卧铺车厢的人全部赶到座位车厢去,男的也是其中之一。

然后乘务员提醒大家保管好自己的财物,接着把夜灯关了。

车厢里终于安静下来。

车厢里的穿堂风很大,张拾山终于忍不住学着对面的乘客把被子盖在身上,抵御寒风和难闻的气味。

“哐当,哐当……”

火车摇摇晃晃往前。

车停了又开,开了又停。

不知道过了多久,张拾山感觉又有人坐在自己的铺头,然后就听到对面一个女的在骂:“给我滚开!”

于是张拾山掀开被子,发现自己铺头坐着一个人,还有一个人则站在对面铺前。不过因为车厢内光线太暗,依稀只能看见是两个男的,而对面下铺中的女乘客却完全看不出模样。

站着那人嘿嘿一笑道:

“美女很横啊?坐都不让坐吗?”

女乘客丝毫不怵:

“可以坐,但是你摸我的包干嘛?赶紧滚,不然我叫乘务员了!”

“哎呦!你他妈试着叫叫看,小心我弄死你!”

说着那人就掏出一物在手里摆弄着。

借着应急灯光,可以看出这人拿在手里的是一把匕首,银白的刀柄上泛着微微绿光。

张拾山心中一惊,生怕这人真扎对面女乘客一刀,便出声劝道:“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两位大哥不要为难一个女生!”

“和你没关系,你他妈少管闲事!”

这时坐在张拾山铺头的男人也站了起来,堵在他的床头威胁道。

听声音,这人就是上车时坐在自己床头的夹克男,张拾山瞬间就明白了,夹克男那时是过来踩点的!

张拾山却不是怕事的人,他暗暗从包里摸出一把铁尺,淡淡地说:“哈是老鼠巷人,做事留点余地!”

张拾山说的老鼠巷是他城市的名字,他早就从这两人的口音里听出他们和自己一样都是老鼠巷人。

手持匕首的人迟疑了一下问:“嗯是哪里的?”

“温塘周台上的!”

“周台上?张文化是你什么人?”

“他是我公公!”

“……!”

闻言手持匕首那人凑到另外一人耳边小声说了几句,然后才压低声音说:

“张拾山,看在你公公的面子上就放过你们,不过我提醒你,出门在外,最好不要多事!”

这人说完,便和另外一人离开了这个车厢。

“谢谢啊……”

这时对面的女生说了一句。

“不用!”

张拾山回了一声,又重新盖上了被子。不过此时他的手心全部是汗,他其实认出了拿匕首的那个人,应该就是温塘人,而且还是初中一个班的同学。

他当初就是因为捅伤了同学被开除的。

接下来张拾山睡意全无。

到了早上六点,火车就来到此行的终点站,常沙火车站。

张拾山翻身起来,发现对面女生已经收拾好行李准备下车了。不过女生的长相有些出乎他意料之外,她竟然是一个童颜萝莉,看年龄应该不会超过十八岁。

她昨晚的声音绝对是装出来的!

女生甜甜一笑,主动打招呼:

“早啊!”

“噢……早!”

“你是来常沙读书的?认识一下,我叫龙幼离,民政学校的学生!”

女生大方地朝他伸出手。

“噢……算是吧!”

张拾山也伸出手,不过只是握了一下她的指尖,脸色微红道:“我是美术生,来潇湘师大培训的!”

“你是美术生?太厉害了!”

这个年代的美术生可是稀罕货,可是很受女生喜欢的,龙幼离当然也不例外!

于是她又问:

“那你以后准备考潇湘师大美术系吗?”

“不知道能不能考上!”

“肯定可以的!如果考上了,我过来找你玩啊!”

龙幼离有点人来熟。

“好啊……”

张拾山过去很少和女生打交道,所以明显有些不太自然。

这时车厢里差不多都走空了,于是张拾山背起行李赶紧下车,而龙幼离也紧随其后。

出了站,面前就是著名的火车站钟楼广场,广场很大,比整个周台上还要大!张拾山不知道往哪个方向走!

龙幼离又出现在旁边:

“是要找去潇湘师大南院的公交站吧?跟我来,我也要去坐车!”

“噢……!”

张拾山只好跟着。

“我去过潇湘师大美术系,你只要坐立珊专线到师大南院站下车就到了!喏,就是那些深蓝色的车!”

“立珊专线?谢谢!”

张拾山顺着龙幼离指的方向看过去,见广场的一头确实停着几辆和别的车不一样的蓝色大巴车,车头顶上嵌入着‘立珊专线’的牌子。

“不用谢,你在火车上帮了我,我们算是扯平了!哦对了,你还没有告诉我你的名字呢!”

“我叫张拾山!收拾的拾,大山的山!”

“拾山听海归!好名字!那张拾山,祝你高考顺利!我们有缘再见!”

“有缘再见!”

于是两人就此分手,上了各自的公交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