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黎镇魔录》 第一章 狩魔人出师不利 幽州,莽山。

正是春寒料峭的时候,幽州的春天比其他地方要晚些,冬天的朔风还未退却,刮在脸上还有些刺痛。

晦暗的林中,一大一小两具尸体,一对母女互相拥抱着跪在地面上。两具尸体残破不堪!巨大的咬痕几乎将女人脖子都咬断,直连着一丝皮肉,女人到死还握着小女孩的手,她漆黑的眼瞳无助地望着天空。

一旁,严百炼被红衣的英丽女子拿长枪指着,银色的枪尖倒映着月光,显得如此凄冷。

“等等,姑娘,我可以解释!”严百炼伸出双手试图说明自己只是这惨案的目击者,并非是行凶者,但女子已经挺枪刺来,寒光暴闪。

“你能听我说话吗?”严百炼连忙闪身躲过,那银枪却迅疾的追来,严百炼感到非常的糟心。

“这不是我干的!”严百炼此刻心中叫苦,他又矮身躲过一记长枪横扫。这名手握长枪的女子武艺很强!如果不是自己逃命的功夫好,只怕自己身上会多出不少血窟窿。

还手吗?此处是莽山的地界!自己可是带着任务来的!如果眼前这女子是莽山的人,自己伤了她,岂不是任务还没开始就宣告失败?

严百炼作为一名狩魔人,隶属于黎国秘密部门镇魔司。镇魔司专门猎杀穷凶极恶的妖魔,妖魔的存在并不为大众所知。而严百炼来到莽山,正是接到司内的任务,莽山有妖魔行凶。

莽山势力庞大,是北方绿林之首宋思危的地盘。从宋思危占山为王已过近二十年,官兵上山剿匪不是一次两次,但每次都被杀得丢盔卸甲,逃之夭夭。

直到一统整个北方绿林,所有头领都对宋思危俯首称臣。每个山头都要以宋思危的许可劫道,整个北方不再向从前那般混乱。

在这样遍地是匪的地方,显然展开调查很困难。严百炼为了追击妖魔,用了个假身份。他化名为逃犯苏大胡子,特点就是除了好事什么都干!打算先借着投奔的名义,打入莽山匪众,接着再慢慢寻找潜伏起来的妖魔。

谁知道他刚到不久,就看见夜色的林中惊起一片飞鸟,赶来时刚刚好看到这凶案现场。自己前一步刚到,后一步这凶巴巴的小妞就来了,看到这凶残的现场,举起枪就刺!

严百炼终于逮到个空隙,跑到一棵两人合抱那么粗的树前面,与红衣女子秦王绕柱。

“我还什么都没干呢!”严百炼上下打量这年轻女子,心想北方女子都是如此剽悍吗?他大喊道:“看你这样子,你是山上的?”山上的是句行话,按理来说,这里是莽山地界,严百炼打算先对个黑话,“我叫苏大胡子,目前是个逃犯,是来入伙的!总之,你先听我说。”

“说你个头!”对方手比嘴快,又从树旁绕来。

同时女子愤怒的声音响起:“你以为我们莽山是什么地方?苏大胡子,我知道你!喜好奸淫滥杀,其罪当诛!”

严百炼愣住了,他是听说莽山上都是刀口舔血的土匪才伪装了这么个无恶不作的身份,但好像弄巧成拙了?怎地这凶悍的女土匪好像很有正义感的样子!

红衣女子长枪追来,严百炼无奈腰间的长刀出鞘,当的一声,林中回荡起金铁交鸣之音。

只见一时间枪花盛开,枪头银光如星河。严百炼在心里叫苦,他从加入镇魔司以来,从未任务一开始就如此艰难。以往都是按照假身份混入当地,展开不起眼的调查,除非妖魔现身,不然不至于如此凶险。

面前这女子的凶暴程度可与妖魔媲美。一个女人都这么强!莽山匪众果然不可小觑,当真是出师不利,严百炼想到这里,只能心一横!舍弃了镇魔司隐藏身份,低调行事的规矩,大喊出了自己的真实身份。

“我不是苏大胡子,我真名叫严百炼,是个狩魔人。镇魔司派来的!逃犯是我的假身份!本想着用这个身份入伙你们莽山潜入调查的!总之,我是个好人!”严百炼狼狈地抵挡宋青鲤的枪锋,用间隙连珠炮似的喊话。

女子的动作微微停了一瞬,但也只有一瞬。

严百炼叹了口气,他一个滚地躲过当胸一枪,而后弹起逃得飞快,与对方拉开数丈的距离。

“这位女侠,能不能给个说话的机会!”严百炼在心里斟酌着遣词造句,“我是一名狩魔人。”他还没说完就被打断。

“我从来都不晓得,世上还有狩魔人这种东西!”红衣女子不信。

严百炼叹息道:“女侠!不怪你不知道!世间有妖魔,自然有狩魔人。也不怪你,镇魔司一直是个隐秘组织。”

“妖魔?这么说,倒在这里的这对母女都是妖魔杀的咯?而你是被那什么镇魔司派来解决妖魔的!”

严百炼闻言大喜,“正是!”

红衣女子笑起来,严百炼也跟着赔笑,但随后发现对方笑容里满是讥讽,严百炼不笑了。

女子道:“你先是自称苏大胡子,来投奔莽山,看情况不对,又编了个镇魔司与妖魔,把我当三岁小孩耍?”

严百炼看着这个容颜出奇英秀明艳的女子,看上去对方又欲提枪刺来,急忙道:“我真的说的是实话!”

“这母女俩尸体上的伤口也并非刀伤!我此行是为了调查莽山出没的妖魔而来!我说的话千真万确!

这当口,他忽然想起来自己脸上还做着易容。

为了让对方相信自己,严百炼一把撤下粘在脸上的络腮胡,连带着汗毛都扯下来不少,疼得他一哆嗦,他又把脸上贴着的痦子取下来。

红衣女子看着他这番操作愣在了原地,借着从林间透进来的月光,女子这才看清严百炼的脸。

出乎意料的,那是一张很清秀的脸,可右眼有三道并列竖直狭长而生硬的伤疤,从眼睑下方,一直到眉毛上端。那是道相当相当陈旧的伤痕了,像是某个野兽的爪痕。当初他受这道伤的时候,一定流了很多血,因为那道伤口直到如今看来依然那么深,伤口上还有缝合的旧痕迹。左眼的眼角泪槽的地方,有一颗漆黑的泪痣。

女子瞟了一眼那对母女的尸体,的确如严百炼所说,那伤口完全就是野兽的爪牙所致,不可能是刀伤。她看向严百炼手中那把长刀,严百炼自己也看了看,会过意,将那柄造型古朴,没有装饰的战刀扔向女子脚下,然后高举起双手。

将自己缴械,以示诚意。

“这里有尸体,现场只你一人,大晚上不睡觉提着把刀在这里晃荡。你说是妖魔杀的人,要我怎么相信你?”

严百炼长舒出一口气,对方这反应,就是还有得谈。他料这少女虽然出手狠辣,但不是滥杀无辜之人。

而此时,林中回荡着喊声,有不少人已经赶来了。

“小姐,大小姐!”

大小姐?严百炼看向眼前的红衣女子,他以往知道的大小姐都是斯斯文文,知书达理的,这舞着长枪差点要了自己命的,居然是个大小姐?

好像看出严百炼心里正在想什么,对方冷冷看向他,枪尖直指严百炼的脖颈。

“你若真是无辜的,我们莽山不会冤枉你。但若是你骗我,我宋青鲤定不饶你!”

严百炼心里响起炸雷,宋青鲤这名字自己好像在哪见过?旋即他想起来了,任务的资料上写了,那不是绿林总瓢把子宋思危的独女吗? 第二章 绿林少主 莽山之主宋思危年轻时被称为如龙公子,一是宋思危的枪法如龙,二是,道上传言,宋思危他是名门之后,字画有大家之风,且精通音律,这足以侧面表明他贵公子的身份,不同于传统土匪一众泥腿子。是故他一出道,就成了幽州所有土匪的偶像。

其独女宋青鲤没有遗传到一丝半点的文艺细胞,却在容貌和枪术天赋上青出于蓝。她十三岁时,容貌已经闻名幽州各大山头。比她的容貌更出名的是这位大小姐的脾气,可以说是性如烈火。而她也确实是枪术上的天才,十二岁第一次下山劫道。每次劫道的时候一定冲在第一个,长枪舞动时宛如千树梨花盛开。

严百炼,就是落在了这么一个心狠手辣的奇女子手里。他身上被捆着麻绳,站在问心堂中接受众人的注目礼。

问心堂是莽山议事的地方,也是招待其他山头首领的大堂。但这里却不像人们普遍想象的那样,充满草莽气息。这里反而显得格外的清幽。简单的布置,议事的长桌上摆着些花花草草。大堂门口的牌匾上是宋思危亲手写得墨意凛然的三个大字,问心堂。

知我者谓我心忧,不知我者谓我何求。人生在世,常常遇到这样那样的事,总会迷失自己,在迷失自己时候,要扣扣自己的心门,问一问自己的初心,取名叫问心。

此刻问心堂站满了彪悍的男人,这些人长相就很粗旷,很符合严百炼对于山匪的想象。他正在努力说服这些草莽相信自己,没成想首先要解释的,是自己真的不是恶贯满盈的苏大胡子。

结果遭俘虏的马快队长被押了上来。“我们就是为了追捕淫贼才到了莽山地界,此人恶贯满盈!奸淫掳掠无恶不作!”

“你看看是他吗?”一个身材魁梧,双鬓雪白,五官硬朗的大叔指着严百炼对马快队长道。

马快队长盯着严百炼瞧了瞧道:“身形瞧着有点像,但长得又不像,他没胡子啊!”

严百炼为之哑然,镇魔司为了逼真,让自己扮作逃犯苏大胡子,还安排了一队马快追捕自己,谁知道这队马快刚踏入莽山地界就都被拿下了。

宋青鲤坐在大堂主位上,把玩着严百炼的刀,也没说话,想看看严百炼怎么说。

“你只用说是,或者不是!”魁梧大叔语气强硬地对马快队长说。

马快队长哭丧着脸,又上下打量严百炼的穿着,对着画像瞧了半天道:“就是他!这厮把胡子剃了,我还怕冤枉了好人!”

魁梧大叔对宋青鲤拱手道:“小姐,这家伙是个淫贼,专门糟蹋良家女子,我们若不狠狠惩戒,旁人还以为咱们莽山是什么藏污纳垢的地方。”

“我他娘的真不是苏大胡子!”严百炼欲哭无泪,谁能想到一天前,他还努力将自己扮作苏大胡子,生怕别人觉得不像呢?

“苏大胡子早就在一月前被缉拿了,所以我才扮成他!我的真名叫严百炼,是来解决你们莽山出没的妖魔,我真不是淫贼!”严百炼几乎要呼天抢地,表示自己的清白。

奈何他被捆成了粽子,四周这些土匪满脸不信。

首先不相信他不是淫贼,其次不相信莽山这段时间的命案都是妖魔所致。

“这世上哪有什么妖魔?”草莽们纷纷出声。

宋青鲤抬眼看着严百炼,这可疑的家伙坚称近几月来,莽山山下十几个百姓和路过的旅人遇害,是妖魔作祟。

“骆北,淫贼在莽山该被处什么刑?”宋青鲤问向旁边站立在一旁的俊秀青年道。

“回小姐的话,应当处以宫刑。”骆北恭敬地回答。

“何伯,你觉得呢?”宋青鲤问魁梧大叔道。

何伯是莽山上的二当家,早些年追随父亲宋思危在莽山落草,即便是宋青鲤,也对其十分尊重,当成长辈看待。而骆北则小时候就到了莽山,作为宋青鲤的侍从,后来凭着自己的努力当上了莽山的三当家。

“以老夫看,这厮干了一辈子坏事,不但要除以宫刑,还要挑断手筋脚筋,以防他继续作恶!”

严百炼听到这话先是一愣,有些难以置信,怎地自己好端端地就要被阉了,还要斩断手筋脚筋。

四周的壮汉们纷纷叫嚷起来,要把严百炼先阉了再说,免得他再祸祸良家妇女。

严百炼自觉自己还是童贞,怎么就祸害良家女子了?而且看样子这些人真的做的出来!他登时就急了,急中生智道:“你们发现的尸体,应该心脏都被掏出来了!是不是?”

宋青鲤闻言眉头皱起,那些遇害者尸体上的痕迹,消息都被好好封锁了才是。

就在前些日子,山上派遣了几个兄弟夜里在山下好好巡查。但是有三个兄弟失踪了,再发现他们的时候。他们的身体倒在莽山的山涧中,身上有野兽撕咬的伤痕,而胸口都留下了一个血洞,胸腔里的血脏被掏了出来。

他们的死法和前十几个人死法一模一样,山下的百姓,甚至山上的一些兄弟中。都开始传言是什么山鬼作祟。一档子事接一档子事,宋青鲤有些心力交瘁。

于是,她这几天夜里就亲自下山带队巡查。

严百炼还在继续道:“尸体上的痕迹并非山中大虫,豺狼虎豹没有杀人只吃心脏的!但要说是人,尸体上的伤痕绝对看上去像是体型庞大的野兽才能造成的!”

他的描述,就仿佛亲眼见过那些死者一般。

宋青鲤竖掌,大堂里安静下来。

“继续说下去。”

有戏!严百炼深知接下来自己要说的话,事关自己能不能保持身体的完整,于是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继续道。

“妖魔是人化为的,他们必须要食用人心。平时他们都可以化成人的模样到处走,就和你我一样。但是他们还可以化魔,每一个妖魔化魔的样子都不一样。他们和任何你见过的动物都不一样,可能长着猫的身体,却长着鹰的翅膀,蝎子的尾巴,牛或者鹿的角。一样的是,他们杀人全都易如反掌。”

“我知道我讲的这些可能匪夷所思,但这就是事实,各位好汉都不是没有见过世面的,但什么时候看过尸体那种奇怪的伤口?”严百炼话里捧着这些绿林好汉,若论圆滑,镇魔司还没几个人比得上自己。

妖魔一般在暗处潜伏,要成功觅得妖魔的踪迹,首先要获取当地人士的信赖与帮助!严百炼以前不是没有到过偏远的村庄或者古板的寺庙,这时候嘴可比刀有用!

“妖魔?完全不晓得你说的妖魔是何物。老头子在这世上活了将近五十载了,还从未听过这种东西。”一个穿着满身补丁衣服,头发蓬着乱七八糟,长得黑瘦的老头子说道。那是山上的大夫易空,也是最早和宋思危一起,从南方来到莽山的。。

“你要怎么证明你话的真假?”何伯出声了,也问出了大家的心声,众人安静下来等他的回答。

严百炼沉默了几秒,发现似乎妖魔本尊不现身,自己还真不好证明自己的说法。

“老夫追随当家,无论是战场,还是现在这北方的绿林中。生死之间数次,从来只看见人杀人,可活了这么一把年纪,还从未听过妖魔杀人这种无稽之谈。你这厮的身份都还没确定,让人难以相信!”何伯道。

“这位兄弟,你有办法证明吗?”骆北道。

显然骆北比起其它凶神恶煞的,要好说话一点。

“叫我小严就好!”严百炼露出谄媚讨好的笑容。“容我想想哈!”

骆北:“。。。。。。”

骆北一直都在观察这个叫做严百炼的人,觉得他确实不太像传闻中的苏大胡子,而且说话逻辑清晰,他感到此人并不简单,只是他口中说的一切实在令人匪夷所思。

“法子确实是有,但怕你们被吓到!”严百炼犹豫片刻后终于道。 第三章 妖心 “被吓到?”骆北满脸疑问。

问心堂传来一阵子哄笑声,这些人都是见多了生死的,觉得严百炼这厮在说笑。

宋青鲤依然翘着腿坐在居中的山主才能坐的大椅上,看着站在大堂中的严百炼,没有为他说话的打算。想看看,他是怎么证明自己的说法的。其实自己也没有完全相信他,只是他眼神中的那股坚定,就好像湍急的瀑布里那一块漆黑固执的礁石,丝毫不移。那时在月光下,宋青鲤看着他的眼睛,心里涌上一个声音,相信他!相信他!

宋青鲤直觉告诉自己,给他个机会。

眼看周围这些人在嘲笑自己,严百炼独自叹息,他犹豫了一会儿,眼中闪过挣扎,但还是坚定起来。

严百炼从自己随身的行囊中,掏出一个东西。众人凑上去想看,看清后,不约而同的往后退了一步,脸上都是一副见鬼的表情。宋青鲤站起来,想看清是什么。待她看清后,也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颗心脏,那颗心脏已经成了紫色,干瘪成小小的一个。但被人用细密的铁链缠绕,上面还刻有奇怪繁复的纹路,做得还颇为精致。只是,即使已经成了那副模样,那颗心脏,依然好像在微微的跳动。莽山上的诸人,都是绿林中人。未尝没有见过人的鲜血内脏。可是一颗被剖离身体,已经干瘪下去,还能微微跳动的心脏。就让人无法接受了,那颗小小的心脏,在严百炼手中跳动着。这场面诡异而荒谬。

宋青鲤看着那个紫色的心脏,觉得眼前这幕像在梦中,有点不真实。

“看!我就说你们会被吓到吧!“严百炼嘀咕了一句,而后对众人解释道:“这是一颗妖魔的心脏,你看,如果不是妖魔,心脏怎么可能离开身体成这样了,还能跳动?”严百炼道。

“可你手里的心脏和人的心看起来并无二致。”何伯质疑,但他的声音也有些颤抖。

“人的心和妖魔的心,本就没什么不同。”严百炼觉得这些人该相信自己了,他说话也开始硬气起来,掷地有声道:“我知道诸位好汉很难相信我说的话,可事实就是如此。没我需要大家相信我,那头妖魔是不会停止杀人的,因为他本来就是以人的心血心脏为食。除非、、、不,一定要找到那头妖魔,杀死他。”

短暂的沉寂,严百炼环视周围的人们,所有人都呆呆的看着自己手上的心。他心里的石头总算落了地,心想这下自己总算是说服他们了。可没有想到,几秒后,那个叫易空的老头率先道:“小伙子,戏法变得不错!”

严百炼:“。。。。。。”

“这是个江湖骗子,居然敢骗到我们莽山上来了!”有壮汉嚷嚷道。

“呈上来瞧瞧!”宋青鲤一声令下,何伯伸出手,严百炼却很宝贝地护住自己手里的妖心直摇头。

“这是很珍贵的东西,我从不离身!”

“你这厮怎么这么婆妈!”宋青鲤话还没说完,严百炼突然跳起来道。

“我可以证明的!你们把受害者的尸体带上来!我可以证明自己的话不假!”严百炼目光灼灼看向宋青鲤道。

宋青鲤沉默数息,何伯上前道:“小姐,这人就是个骗子!你。。。”

宋青鲤却摇手道:“我心里有数!来人,将尸体带上来,我倒要看看他能整出什么花来!”

严百炼心里常常舒出一口气,宋青鲤还是讲道理的!

不一会儿,就有汉子将受害者的尸体抬到堂中,但尸体不只是那对母女,还有一个男人。

严百炼蹲在尸体旁,手中的妖心散发出的紫色光芒也变得更亮了。“在哪里发现的?”严百炼询问道旁边的壮汉,结果对方不理自己。

“回答他。”宋青鲤的声音不容置疑道。

壮汉便告诉严百炼,发现时,他仰面倒在了溪流边,右臂空空荡荡,已经没什么血从伤口流出来了,断肢还紧握着一柄猎刀,距离尸体大约十丈远的地方。

严百炼细细察看,这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猎户,皮肤有些黑。手臂是被极其凶蛮的力量整个撕扯下来的,断口处撕裂的皮肉组织说明了这一点,身上有许多夸张的啃食痕迹,整个身体基本已经破破烂烂,猎户的胸口,那里空空荡荡,一个殷红色的血洞,心脏被取走了。猎户的眼睛睁着,显然死不瞑目。

但那对母女的心脏却并没有被取走。

骆北沉声道:“没想到这次是老张一家三口遇害。”

大堂里这些长相凶恶的草莽们也面露不忍,特别是看到女孩的尸体时。

母女两人上山采些野菜却始终没有回去。丈夫,也就是那个猎户,一直在家里等到天黑,他上山来找她们。但是找到的时候,母女已经是尸体了。猎户遇到了那头妖魔,倾尽全力想杀了他。但是他失败了,于是就是你眼前看到的这一幕。

严百炼眉头紧锁,从腰间的包里取出验尸的工具。

“逝者已矣!你干什么?”何伯怒道。

“之前遇害的人老夫也验过尸!没什么有用的线索!”瘦巴巴的易空也道。

“尸体会说话,线索就在上面。”严百炼沉声道,“为了不出现更多牺牲者,我我必须一探究竟!”

宋青鲤坐在高座上,垂眸看着严百炼,有些意外,他眉眼中满是认真,不似方才那副圆滑的模样,

“让他做!”宋青鲤道。

她开口,其余人皆态度恭敬地听从。

严百炼开始探查尸体,很怪异!当时妖魔在觅食,那对母女应该是先被杀死的,但是妖魔杀了她们后,却没有取出心来食用,这不符合妖魔觅食的逻辑,杀死后及时取出新鲜的心脏食用。

当时发生了什么?影响了这头妖魔,让他在杀死母女之后停手了?

当猎户寻着妻女来后,应当挥刀想为妻女报仇!猎户几乎是在瞬间被杀,但他的心就被取出了,并且尸体上还有许多施暴的痕迹。

严百炼一五一十地将这些事情讲解给所有人听,主要是讲给宋青鲤听。大堂里陷入了沉寂,如果说严百炼刚刚开口时,所有人都不信,见到那颗妖心后,有些人开始动摇,而听着严百炼一边验尸一边讲解后,大部分人已经开始半信半疑了。

“所以这代表什么?”宋青鲤询问道。

“可能这与妖魔的身份与经历有关。”严百炼抬眼看向宋青鲤道,“妖魔嗜杀是本能,几乎无法自控,但他身为人时的记忆与感情还是会造成影响。或许这头妖魔也有过自己的孩子,被拼死护住女儿的目前触动了记忆,或许。。。”

严百炼正说着,却听到何伯不屑地冷哼。

“无稽之谈,这都是你的猜测,而且妖魔之说也不过是你杜撰的。”

严百炼心想这大叔真是固执得可以!

“就是!小姐,他如果不是骗子,就是这有问题!”易空指着自己的脑袋比划道。

“妖魔之说,实在是骇人听闻。”一贯冷静的骆北摇头,“我更倾向于相信,是某个身手高强的人下的手。”

“你见过什么样的高手,能徒手把人拆成这样?”严百炼反问道。“以我看来,这头妖魔很可能就潜伏在你们山上,或许就是你们认识的人。”

严百炼话刚出口,意识道自己说错话了,果然气氛顿时就不对了。

代入到这些人的角度想想,一直生活的地方最近不太平,突然蹦出来个人,说妖魔是存在的,这些事都是妖魔搞出来的。如果相信了妖魔的存在,就意味着很可能妖魔就在他们之中,甚至是认识的人。这些山上的土匪显然之间的关系都很好。。。

人性此时会更倾向于觉得说这话的人居心叵测。

果然,严百炼随即听到何伯怒道,“妖言惑众!”

“这是个江湖骗子,居然敢骗到我们莽山上来了!这里从没出过这样的事,现在开始死人,这人就来了!”

更有甚者,说严百炼是别的山头派来的细作,千方百计混上山妖言惑众。

谁来把他手上那颗心脏,他骗人的家伙给扔山谷里去?

人们声音颤抖着,大声叫骂。说着,已经有离严百炼近的人,已经来抢他手中的紫色心脏。看来北方的土匪确实是彪悍,眼看场面就要失控!

“都给我闭嘴!”问心堂里,忽起虎啸。堂外的树叶,都似无风而动。有一个声音,压下了所有的声音。众人都不由自主的安静下来,严百炼终于失去了伏低做小的耐心,这些人不愿接受事实,哪怕现实就摆在面前。

严百炼挑起眉毛,瞪大眼睛踏上前一步。他发怒时,粗黑的眉毛斜着,好似金刚怒忿。他扫视着面前所有人,一时间居然没有人敢出声。

“我老师告诉过我,恐惧让人放弃思考。现在看来,果然不错!我原本以为莽山多好汉,没想到也尽都是些蠢货懦夫。你们这什么破山头?要不是为了任务,请老子老子都不来!”他咆哮着,“让开!不需要你们我也能一个人找出那头妖魔杀了他。”

“莽山是你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地方吗?”何伯终是反应过来,回喝道,他额头青筋暴起,说着就准备上前一拳挥下。他的拳头握紧好像两个砂锅大小,而严百炼看着这雷霆万钧的一拳,毫无惧意,没有退后一步,身体也宛如强弓绷紧蓄势待发。

一柄银枪如同蛟龙游过,在堂中划过完美的弧线,几乎是贴着严百炼的脸掠过,然后插入了严百炼和何伯之间的地面,没有人再出声说话。

宋青鲤一步步从山主的阶梯上走下,慢慢走向严百炼。

“你们好大的胆子,想要在问心堂里就这样打起来?”宋青鲤的乌黑长发如黛,双眉如刀裁,凤目生威。她声音清冷,刚才还嘈杂不已的堂中,瞬间寂静。“这人是我带回来的,我让你们过来,不是在这里给我舞枪弄棒,你们是不是把我当成摆设了?”

“小姐,不敢。”魁梧的何伯低下头,毕恭毕敬的拱手道。而刚才那些大声怒骂吼叫的人,都低头不语。

“严百炼,你可以在莽山上调查,山上所有人都会尽量配合你。十天,我给你十天时间。不管这个在我莽山山下杀人的是人也好,是你说的妖魔也好。你都得把他给我找出来,而后押在我的面前给我看。”

“如果我十天之内,没有找出来会怎样?”严百炼转头,望着向自己走来由远及近,走到自己面前的女孩。

“那我只能认为你在愚弄我。”宋青鲤笑了笑,她笑起来,似乎整个问心堂都明艳了几分。“那样的话,我会让你后悔自己被生出来!”

下一刻,严百炼便回答,“好,一言为定。”出乎宋青鲤意料的,严百炼答应得很爽快,他用最快的速度,押上了自己的余生。

“那如果你身后的这些人都不愿意配合我怎么办?”严百炼想了想说。

“那我亲自和你一起查!”

“小姐。老夫以为。”何伯拱手道。

“我意已决,不必再议。”宋青鲤摆手,她转了个圈双手摊开双手环顾众人道:“那么说好了,十天内莽山所有人配合这个男人,谁有什么特殊原因配合不了?”

人群鸦雀无声。

“那就是都没意见了?就这样!”宋青鲤看着严百炼道:“你找出那个妖魔证明给我看,希望你不会让我失望。”

严百炼一时间有些震惊于宋青鲤的霸气与手腕。在悍匪云集之地,她一个少女一言九鼎!

“对了!”宋青鲤走近严百炼,在后者还没反应过来时,一记凶狠的勾拳将严百炼打得倒飞出去,严百炼嘴角迸裂,大脑嗡鸣。

“这一拳是惩罚你刚才口无遮拦,侮辱我们莽山。不要让我听到第二次!”宋青鲤冷冷道。 第四章 银枪白鲤 4银枪白鲤

清晨,莽山山顶处的柳树边,而浑身没有一丝杂色的白马就在一旁。

宋青鲤又在练枪,银色的长枪如同龙蛇游走。每一记攥刺,白色的枪缨都宛如雪花飞舞,梨花绽放。双角的貔貅咬着三尺枪锋。一丈一尺三的长枪刺收都是极快。

有月刀年棍久练枪一说,每一扎每一刺,都是笔直的一条直线,不偏不倚。这杆银枪“白鲤”,是她十岁的时候,宋思危送她的生辰礼物。枪锋据说是从西凉挖掘出的一块精钢,用了炼金术师的锻造法冶炼了十几天。

她换了一身黑衣武服,身形间,每一刺都是腰胯肩劲道力透枪尖,全然没有女子的嬴弱,更胜男儿。她从小就是个要强的性子,六岁练枪,十年余一。

女子往往容易被人看轻,更何况是在这绿林之中,娘亲问过宋青鲤很多次,说,“阿鲤,你到底为什么这么执着于变强呢?”

宋青鲤九岁时,面对不解的阿娘时,她记得自己的回答是,“娘你说过,在这个世道,女子是不能掌握自己的命运的。”

“而我要证明,我可以。我的命运,只在我自己手中。”

“我想听的不是这么空洞的话阿鲤,我想听你的理由。”燕笙笛摇头。“女孩子学学弹琴刺绣,以后和你自己喜欢的男孩子一起,不是很好吗阿鲤?”

“我就是不喜欢弹琴不喜欢刺绣也不喜欢跳舞,我就是喜欢练枪,我觉得这才是我应该做的事。娘你说女子天生就该待在家里,以后嫁人了相夫教子。可我不能接受那个样子,为什么书里都说女子无才便是德?为什么只有男人休妻,女人不能休男人?为什么自古打仗都是男人,女人连军中都不能进?规矩就是女子就该学绣花?我每次练枪爹你都没有阻止,我真的错了吗?可我错了爹为什么还要教我,我觉得是规矩错了。”

燕笙笛爱怜的看着宋青鲤很久,宋青鲤不明白娘为什么那天那么难过,母女就这样对视着。然后燕笙笛摸着宋青鲤的脸说,“阿鲤说得对,是规矩错了。”

然后第二天,宋青鲤收到了一样礼物。是一匹通体毛色雪白的小马驹。据说这匹小马,有塞外骏马的血统。待长成之后,肯定是一匹良驹。燕笙笛说的是,学长枪怎能不配宝马呢?

宋青鲤爱不释手。在其他同龄女孩子还在玩过家家的年纪,她就上马挥舞长枪了。

“可是青鲤,这个世界说到底,是个男人的世界啊。女子想像男人那样生活,可是很累的。”燕笙笛心疼地说她。

年纪尚小的宋青鲤毅然的回答,“娘,我不怕。”

每一样,宋青鲤都做到了最优秀,扛住了身上的所有疲惫和伤痛。为此,母亲总是责怪父亲。还会半夜心疼的拿着药酒,在自己累得睡得像头死猪的时候,给自己擦药酒,看到自己身上的淤青会忍不住落泪。

那匹马被宋青鲤取名唤作“风花小雪”,和宋青鲤一起长大。

直到多年后的今天,宋青鲤想起娘当年的话,女子想像男人那样,可是很累的。

她想起了娘爱怜的眼神,忽然觉得,当时娘眼里有那么多话都想对自己说。可是当时自己年纪太小了根本不懂。只说了一句我不怕。

娘,原来,真的很累啊,我很想你啊。

她每次心情不好的时候,都会一个人来这练枪,有时候会独自练一整夜。爹病倒了,莽山千人之众,整个北方黑道山头马上要召开昭武大会,这当口妖魔与严百炼的事又来了。事情千头万绪,她想着这些心烦意乱。

宋青鲤心中始终有一股郁气压在心口。将银枪“白鲤”倒插在草地的土壤中,她深呼吸,山中冰冷的空气充盈了她的肺,让她保持冷静。

她摸了摸“风花小雪”的头,“小雪,你说,我该怎么办?”宋青鲤抚着白马的马鬃,在娘亲不在的时光里。她有什么心事,都是对着这匹白马说得。这匹陪她长大的白马知道她的所有心事。

这匹颇通人性的白马感觉到了主人的心情不好,眼神也很难过一般,凑过去舔着她的脸。

“小雪,我害怕爹离开我,那样这世上就剩我一个了,我不知道该怎么办。”这时的宋青鲤,卸下来所有防备。她骄傲的眉宇,她倒提着的银枪。她此刻不是莽山上的性情暴如雷的大小姐,好像又回到多年前,娘亲怀里的小女孩。那时候,娘亲每晚都会抱着她,在屋檐下看星辰变换,和她讲每颗星宿的故事。

“马上就是昭武大会的日子了,我是莽山少主,不能让爹的心血毁在我的手里,我好累。”

宋青鲤从未在旁人面前表露一丝疲惫,她身为绿林少主,不能脆弱!除了独自一人时。

但未想到她瞥见柳树后躺着一人,这人也正看着她。

两人大眼瞪小眼。

是严百炼!他就在柳树后面,宋青鲤还没看见!想到刚才自己真情流露恐怕被这厮看到,宋青鲤虽然面上不显,但心里登时又羞又恼。

“我什么也没看见,什么也没听见。”严百炼的眼角淤青还很严重,就是遭了宋青鲤那一拳的毒手,看到这小姐目露凶光,快速地说完这句,准备开溜,却被抓住了衣衫的后领。

“你在这里干什么?”宋青鲤道,结果却看到了严百炼在柳树后搭了个窝。

之所以称为窝,是就用厚实的布料铺在柳树的树根间。

宋青鲤有些纳闷道:“你昨晚就睡这里?”

“嗯。”严百炼瓮声瓮气道,心想你又没让人给我安排房间,再说了,你们这是土匪窝,晚上有人趁我睡着暗害我怎么办?

不过嘴里却道:“我身为狩魔人,风餐露宿都是平常,这是小意思!”

“哦?这么豪迈?”宋青鲤来了兴趣,“你如今身份还待考察,但我们莽山也不是故意刁难人的地方,我会给你安排个住的地方。”

“这怎么好意思?”严百炼虽然这么说,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不得不说,晚上的山风吹的还是很冷的,有个遮风挡雨的地方还是好的多!

“就睡马厩吧!”宋青鲤大手一挥,准备将严百炼和白马一起送往马厩。

看到严百炼明显难受的脸,宋青鲤道:“怎么,不乐意?”

“怎么敢呢?”严百炼摊手叹息道。

“嗯,好好感激我!如果不是我罩着你,山上的兄弟可能早就把你捶死了。”宋青鲤露出一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道。

严百炼预感到这次任务恐怕会史无前例的艰难。

宋青鲤正欲再说,余光却瞥见一个人影。

来的人是一个穿着淡紫色长衫的女孩,眉目温婉,脸色苍白,身体略略有些单薄。

“阿蝉?”宋青鲤停下来。易蝉是易空的孙女,和宋青鲤岁数相仿。

“青鲤,宋叔叔醒了。” 第五章 今日愁来 距离宋思危病倒,已经大概过了两个月了。宋思危病倒的很突然,而且这一病,就是昏迷不醒,高烧不退。可任凭易空用什么药,宋思危就是没有好转的迹象,一直昏睡,醒了片刻说些胡话,又昏睡过去。近些时日,宋思危的病情有所好转。

宋青鲤走进宋思危的房间,房间里的摆设很简洁。书案上放着书,木柜上摆着青花瓷的盆,里面种着绿意浓郁的兰草。清幽而文雅,这就是莽山山匪之首宋思危的房间,就像个普通的文人雅士。

“阿爹。”宋青鲤高兴的走过去,握住男人的手。握紧那只手的时候,触手冰凉。

“青鲤。”俊朗的男人温和的笑笑,他笑起来温润如玉,身上散发出温暖的感觉。他的眼角却有不少皱纹,说明他已经不再年轻了。

宋青鲤打量着自己的爹,觉得他的脸色不似前几日那般苍白,有些红润的气色了。

“阿爹,你感觉身体怎么样?”

“在床上躺了好些时日,好多了。”宋思危抚着女儿乌黑的秀发,“这些日子,辛苦了你,青鲤。”

“我没事的,小北还有何伯都在帮我。”宋青鲤摇摇头。

宋思危看着自己这个从小性子要强的女儿,眼神温柔:“青鲤,不要太逞强。其实爹知道的,这段时间里山上发生了很多事情。爹只是。。。只是希望青鲤你能过得开心些。”

“阿爹不用担心。”宋青鲤罕有的微笑,她笑起来的时候,这个清幽的房间里仿佛牡丹花开。莽山上的人总是说宋青鲤很少会笑,其实她只在最亲近的人面前会笑。“我是自己喜欢的,就像我小时候求爹你教我骑马练枪,我是自己愿意才去做的。”

“说起来,就像是昨天的事情一样。”宋思危淡淡地笑。

“是。”宋青鲤回忆着。“说起来那时候刚刚练枪的时候,总是很心急,想快点练好。每天练得很久,手掌都磨破了。爹你说练武不能急于求成,我还听不进去。”

“我这样说过吗?我都不记得了。我只记得当时,阿笙每天臭骂我一顿,说我狠心,把你练成那个样子,但其实我很冤。”

“说过的,我记得爹你当时说。这世上的事,若是求得太过急切,反而什么也得不到。很多事情就是这样,如果有些东西终究会属于你,那就一定会到来,不如在坚持中安然等待。”

“原来我还说过这种话吗!”宋思危笑着拍拍自己的脑门,好像在努力回想,这个纵横北方绿林的男人此刻像个孩子。片刻后他又作出一张严肃的脸。“是不是青鲤你记错了?”

“爹的教诲,女儿每一句都好好记在心里,不会错的。“

宋思危沉静下来,自己这个女儿,说起话来总是这么认真,搞得自己也不得不严肃起来。他扭头看向窗外,又是一年春,外面渐渐泛起绿意,阳光照耀在莽山的绿树间。这是自己来这座山的第十九载了。

“青鲤,其实,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这里,过另一种生活?”宋思危的头偏向另一边,宋青鲤看不到他的表情,他的声音淡然而平静。这时,他又回到所有人眼中那个如龙公子的模样,侧影飘渺如同远山。

“爹你是指什么?女儿听不太懂?”宋青鲤蹙眉。

“我的意思是。。。青鲤,你有没有想过,离开莽山,去找自己真正喜欢的生活。不是身在绿林,每日打打杀杀。”

宋思危话还未说完,宋青鲤就急道。

“我不想,女儿很喜欢这里,阿爹你突然说这些做什么?”宋青鲤坚定的说。“这里是爹你和娘的心血,也是女儿长大的地方,女儿宁愿一辈子不离开这里,才是最好。”

宋思危转过头看向宋青鲤,他的眼中满是慈爱,又带着爱怜。“其实,阿爹这段时间,躺在这里哪里也去不了,但想了很多,想了很多以前没有想过的事情,想了很久。青鲤,你还年轻,还没有体验过很多种不同的生活。”

“像寻常女子一样,绣绣花,煮煮茶。或者天下诺大,到处去走走看看。找个自己喜欢的也喜欢你的好男子。莽山,确实我和阿笙花了很多心血,但是这里不该是捆绑你的。你应该去找寻自己真正喜欢生活。为了这里为了我,阿笙付出了自己的半生,爹不愿你为了爹,也在这里年华老去。”

他抚摸宋青鲤的脸颊,“爹只是希望,青鲤你过自己喜欢的生活。这也是阿笙的愿望。”

宋青鲤执拗的别过头,这样宋思危就看不到她红了的眼眶。“女儿从小生在这里,长在这里,这里就是女儿的家。女儿哪里也不会去。阿爹莫要再说了。”

宋青鲤站起来,逃也似的离开了这个幽静的房间。她反手扣上门,泪水从宋青鲤眼角滑落。为什么呢?她心里想,为什么阿爹要用一副交代遗言的表情和语气对她说那些话。

此刻宋思危端静的坐在床头,眼神有些哀伤的看着宋青鲤的背影。

“小姐,你怎么了?”骆北北撞见宋青鲤眼角带泪,冲出宋思危房里的这一幕,怔怔道。

“没什么。”宋青鲤嘴角拉出坚硬而倔强的弧度,她背过身,不着痕迹的擦干脸上的那道泪痕。声音淡然道:“严百炼怎么样了?”

骆北没有再多问,只是回答,“他去了每一处有过凶案的事发地,想必是有了些线索。”

“恩,知道了。”宋青鲤径直离开,神情一如往常的倨傲。 第六章 弑亲本能 从那以后,已经过了两日。

严百炼腿上带着脚镣,默默地艰难行经在山道上,想要调查妖魔的踪迹。

脚镣是实心的黑铁铸成,有些分量,不至于让人步履蹒跚,但当带着脚镣的人想从山上逃走,又必然会受影响。当然,这是宋青鲤的手笔,以防严百炼逃跑。

严百炼,每天就是握着那颗心脏,在莽山周围有人遇害的地方寻找线索。山上的大伙都会有意无意的注意这个神秘的男人,大家都不太待见这个可疑人士。他倒全然不在乎旁人的目光,该找人问话就径直上去问,因为有宋青鲤的话,所以人们倒也没什么欺瞒。

但严百炼没找到什么关键信息,到了第三日宋青鲤得空,决定跟着严百炼,看看他怎么找出那个妖魔。

其实宋青鲤心里对严百炼是半信半疑,好奇心占了大部分。反正呆坐着等消息也不是她的作风。骆北本也想跟着她一起的,可是被她一口回绝。

宋青鲤看着那颗妖心,在某些地方,妖心会在严百炼手中跳动得快一些,甚至膨胀变大。而大多数时候,那颗心脏都是小小的,跳动得很慢。不得不说,这个严百炼确实耐心惊人,莽山方圆十几里,他硬是漫山遍野的跑,拿出地图做标记。如此无聊的事,他不厌其烦。

两个人站在莽山四季坡上,这里的花田种着花期各不相同的花,一年四季,无论何时此地都有花会绽放。关于四季坡,有一个很多人都知道的故事。

莽山上本是无花的。莽山最开始,就只是一个偏远的大山,山上到处都是野兽。

多年前的一天,一个男人带着他的妻子住上了山上,妻子原本来自水乡江南,跟着丈夫来了荒凉的北方。男人的妻子很喜欢花,可是莽山上的土质并不适合种花,花在莽山上成活很难。可那个男人,用了五年时间,在莽山上种下了一片花海。每年特别是到了春夏两个季节,百花盛开。那个男人曾说,因为自己的关系,使得女人背井离乡。如今在这里,总是希望她能看到宛如故乡的景致的。

故事里,那个男人的名字是宋思危,女人的名字燕笙笛。

“所以,你这样就能查出你口中那个妖魔的位置在哪里?”站在父母为故事主角的山坡上,宋青鲤隐隐觉得严百炼这厮有点不靠谱,“你不是说,妖魔都会变成常人的样子,隐藏在人群里吗?那你不找人查查,在山上到处跑来跑去。”

严百炼看也不看她,只盯着自己手中那颗干瘪的心脏看来看去,又从随身的口袋里掏出一堆奇形怪状的东西在折腾。

“你要是觉得无聊了,可以不来的。”

“别说我没提醒你,约定的时间已过了两天。”宋青鲤理了理鬓前的秀发。“如果你没有做到你承诺的事情,我想想看,该对你用什么刑才好?”

严百炼打了个寒战,但仍旧梗起脖子道,“宋小姐您记性真好!想必是掰着手指数日子,想让在下走不了。您放心,咱们的缘分不会那么长的!”严百炼揶揄道。

宋青鲤听到他阴阳怪气就要发火,可对方的话又实在没地方可针对。严百炼说起话来一套一套的,总觉得他说起话来像街头的小贩。话不投机半句多,她正准备离开,山头还有一堆事要料理,自己还是别在这浪费时间,严百炼此刻却开口了。

“情况不太对,我以往遇到的妖魔,不会在这么短时间内杀这么多人。妖魔通常食人心,但食一颗人心,通常可以管上数月。我之前遇到的妖魔,都拼命隐藏自己形迹,以求自己不被发现。不会杀这么多人冒险。”严百炼语气凝重的道。

“这头妖魔杀这么多人,是为了遏制自己的饥渴。”

“饥渴?你能说人话吗?”宋青鲤皱眉。

“这事说起来很麻烦,说了你也不明白。”严百炼摇摇头站起。

“你这人怎么话说一半,耍我吗?说清楚。”宋青鲤一把抓住严百炼的肩膀,严百炼只觉得肩上生痛。那只手向铁爪一样,扣在肩上死死的。

“男女授受不亲!宋小姐,你这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严百炼心想,自己一直为了任务忍辱负重,你还真以为我是软柿子吗?他一把握住宋青鲤的抓住自己肩膀的手,想把她手拍下来。触手的皮肤温润如玉。

严百炼觉得这似乎有占人便宜的嫌疑,于是立马松开手,但宋青鲤却浑然不觉这有啥不好的,反而笑道:“镇魔司的人,都似你这般讲究些繁文缛节吗?”

严百炼叹了口气,干脆不管了,让她抓着吧。

“妖魔有两种,一种是天生的妖魔血统,而另一种是由人通过各种方法妖变。而这两种妖魔都会有一种情况,人与妖魔结合生下的孩子会是半妖,很多半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血统,而人转化为妖魔,也会有一个半妖的阶段,其人会有想要吞噬至亲至爱之人的本能。”

“在吞噬至亲至爱者之后,这头妖魔才算是完全妖变成功。而这种弑亲的本能难以遏制,但有极少数例子,妖变者会以惊人的意志力遏制自己,由此大量杀戮来抑制这种饥渴。”

宋青鲤觉得越听越觉得荒谬又残忍,她随口问:“那这样说,世上有妖魔,也会有神明咯?神佛不管这事,只有你们这些狩魔人对付妖魔?”

“我曾经也寄希望于神明,可惜,世上妖魔无数,却从无神明。”

宋青鲤有些惊讶于这话中的悲凉,严百炼低垂着眼睛,从那双坚毅的眼眸里,看出来他隐没的悲伤,就像河流中出现的礁石那般,短暂,却深沉。

这个男人,究竟有怎样的过往?

她开始好奇起来了。

十日转眼过半,严百炼毫无收获。他不明白,以往感应灵敏的妖心,怎么到了莽山这里就不灵了。以往越靠近妖魔,这颗心散发的光芒就越盛,跳动的频率也越快。但不管他在莽山上往哪里走,妖心毫无动静。时常发生的命案随着自己到来戛然而止,严百炼可以肯定此事与莽山的人有关。他回忆着自己在山上见过的每一张面孔,想着谁的嫌疑最大,此刻自己唯一能相信的大概只有身边的宋青鲤,如果不是她,自己压根就没法站在这里调查。

虽然宋青鲤不太信任自己就是了。

应该说她从一开始对妖魔的存在都是半信半疑。

严百炼此刻感受到一种孤立无援的无力感。时间太紧,追查陷入僵局,身边唯一能依靠的,还像个监工一般盯着自己。严百炼看着煞有介事的在山上东走西走,面上淡然,但心里觉得已经有些麻烦了。思来想去,只能从宋青鲤这里套话,以此来了解山上的人们。 第七章 山雨已至 严百炼很擅长和人唠嗑,宋青鲤这些年一直待在幽州地界,没有去过其他地方。严百炼就每天和宋青鲤一起的时候,说自己在其他地方追查追查的经历,还有大黎其他地方的风土人情。

因为严百炼很能让宋青鲤开心,所以他的脚镣被暂时卸下了。

当然,只是暂时。

宋青鲤每天跟着严百炼跑来跑去,倒也没觉得无聊。严百炼说的事情对于她来说,每一件都很新奇。江南的水乡,人们去哪里都是划船过去。

据严百炼所说,他曾经在大年三十的夜晚,追着一头嗜杀婴儿的妖魔。那头妖魔掳走了一个刚出生不久的婴儿,他提着刀月夜中,在水乡的每一个屋顶上跳跃。从一个屋子的瓦顶跳到另一个,他最终将刀刺入了妖魔的躯体,可是他也身受重伤,和妖魔一起坠入水中,他抢过了婴儿,可自己也没有力气。那一次他几乎以为自己就要死了,但想到那个婴儿母亲的脸,他奋力的在水中挣扎,终于活了下来,把婴儿交回给那个母亲手中。”

“就你?”宋青鲤打量着严百炼,在她看来,严百炼只会逃命的功夫。

“你还不信?我可猛了!”严百炼不放弃一切自吹自擂的机会。

“行行行。”宋青鲤懒得和他就此事辩论,她望向严百炼手中的妖心。

“你就是靠这颗妖心追踪妖魔的?”宋青鲤倒是一点都不怕,伸手道,“给我瞧瞧。”

“这不是用来玩的。”严百炼一脸不情愿。

“你拿着这玩意要我相信你,你总得让我看看吧?”宋青鲤道。

严百炼犹豫了下,迟疑着将妖心放在宋青鲤手上,抬头却望向宋青鲤背后。树影下,一个颀长的身影出现。

“小姐!”骆北看见宋青鲤,一脸溢于言表的焦急之色。

“有事吗?”宋青鲤问。

“是其他六大山头的头领,他们突然就来拜山了!何伯正在应付他们。”

“六大山头?不是离昭武大会还有一个月吗?”宋青鲤不禁皱起眉头,整个北方绿林有七大山寨,山头之间的斗争往往十分惨烈。宋思危也是在十数年前才降服了所有山头,成为北方绿林之首,并定下了昭武大会的规矩。

每隔五年,绿林好汉齐聚,各山头选一人出来比武。以此来商定接下来的地盘划分。

“岂有此理!以前他们可连面都不敢露!他们就是知道爹病了,才有胆子上山来!”宋青鲤愤然道,“压根没把本小姐放在眼里,我现在就去会会他们!”

“没事,你忙你的,你先把东西还我。”严百炼伸手欲拿回妖心。

“你也一起来!”宋青鲤根本没给严百炼回答的机会,一手抓住他的头发,扯着就往前走。

“你们这些土匪的大会,和我有什么关系!头发都要拽掉了,疼!”严百炼龇牙咧嘴的跟着走。此刻宋青鲤手中的妖心猛跳了一下。若是在严百炼手中,他就能及时察觉这个变化,可惜并不是。

骆北在后面亦步亦趋的跟着,三人走向山雨欲来的问心堂。

北方一共有七大山头,而莽山则是众山之首。最初整块幽州地界绿林势力十分混乱,大家谁也不服谁,直到宋思危的横空出世。

六大山头除了喧哗山的首领,其余都到齐了。

花枝山、岐山、未名山、月牙山、燕回山。首领分坐长桌两边,身后站着各自的副手。而更后面站着的是各自势力的人马。

喧哗山的首领座位空着,连半个人都没来。

再加上莽山独坐长桌尽头的位置。

此时何伯站在长椅边,正在应付几大山头的山主。

“话说,青鲤小姐迟迟不现身,是不是会哪家的小相公去了?”像一个寻常贵族世家的公子那般,赵恒轻摇着折扇,吟吟笑道。赵恒是花枝山的当家,以诡诈机巧闻名于众山匪首之间,而且心狠手辣,擅使暗器。

“赵恒,你的玩笑有点过了。”何伯淡淡道,眼前这个赵恒,显然是惹人生气的行家。从来此地就开始不停挑衅,只是何伯始终面色平静,让他有种拳头打在棉花上的感觉。

“不过莽山规矩确实大,我们千里迢迢车马劳顿过来,宋大当家不见我们不说,连青鲤小姐都不现身,着实有点说不过去。”岐山的首领叶潇素是个妖娆的女人,长长的卷发,顾盼之间既是妩媚。女人当山主并非千古奇事,宋青鲤也并非七大山头唯一一的女土匪。事实证明,在做土匪这一行,如果有女人的话,往往比男人更厉害。

未名山的山主魏苍柏是一个须发银白的老者,眼神温和,此刻不动声色端着茶杯,茶杯中茶有些烫,他正吹着茶面。而他身后,站着一名戴着斗笠的人,他全身裹在黑袍中。

琅琊山的山主杨寻柳翘着二郎腿,叼着根稻草,他的朴刀搁在桌上。

燕回山的山主李长安是所有山主中最安静的,只是安静的坐在那里,仿佛旁事与自己无关。他相貌普通,看起来是所有山主里最不起眼的,实则是七大山头杀性最重之人。他本是佛门俗家弟子,那两柄戒刀就是他师父赠他的。有传言曾说,他离开时,杀了那座养他的寺庙满门。

喧哗山的山主却不见人,只有一个空空荡荡的座位。

“听说宋大当家病了,我特意来探望,莽山贵为九山之首,架子倒是大得很呐。”赵恒一脸沮丧的样子,好像很难过。

“就是啊,要我说啊,你们小姐也太不懂事了。”叶潇素半开玩笑的说,“不过也是,毕竟才只有十七岁而已。也是难为老何你了,跟着宋思危厮杀半生,如今却要听一个小女孩使唤。”说罢她就笑了起来,这女人的笑声都有种让人骨头酥软的诱惑。

“何某不过宋家一老仆,听小姐的话理所当然。”何伯十分坦然。

“宋丫头虽然年纪稍微小了点,但我不觉得她没你懂事。”杨慕柳仰靠着木椅,直接将脚翘在桌上,一边玩着翘翘椅,一边对正坐他对面的叶萧素说。

他一句话如此绕,让在场众人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是在骂叶萧素。

“你大胆!”叶潇素身后的年轻人听了这番话,暴怒起来,拔刀就欲上前。杨慕柳却压根没正眼瞧他。琅琊山的山主杨慕柳素有豪侠之称,他是几大山头中唯二与莽山私交甚好的。

叶潇素用手拦住年轻人,“雅意,回去。”年轻人恨恨的看着桌对面的杨慕柳一眼,忍住怒气退回原位。

“叶潇素,这就是你家山头上的小伙子,第一次见啊。”杨慕柳看向年轻人腰间花纹繁杂的佩刀说,“小伙子,你的刀不错。”

“练刀八载,岐山百里,无人是我敌手。久闻杨大当家春雨刀一绝,朱某仰慕已久,一直都想讨教。”名叫朱雅意的年轻人脸上却丝毫都没有仰慕的神情。

“恩。”杨慕柳点头,“小伙子,年轻有傲气是件好事,你想讨教,一定有机会的。下次,下次,我一定把你的手砍下来。”

朱雅意听了这席话就想再说,却被叶潇素喝止住。悻悻然的不再言语。

“老何。”魏苍柏苍老的声音响起。“昭武大会在即,却听闻宋大当家身体抱恙,我等这才来提前拜会,一来探望,二来是商量昭武大会事宜,但无论宋大当家还是宋小姐连我们的面都不见一面,未免有些欠妥。”

何伯看着脸上皱纹如同刀刻般的魏苍柏,他的眼眸深邃像一眼古井。这个看似祥和沉默的老人,是所有山主里最难对付的角色。作为七大山头辈分和资历最深的当家,若非宋思危的出现,当年他一统北方山头也是极有可能的。

何伯自始至终面色平静,只道让众人等待宋青鲤的到来。

但显然有些人已经等不及了。 第八章 少主 “我在这里,谁想见我?”

问心堂之中,一个威风凛凛的声音响起。宋青鲤换了一身红衣,如黛的长发被金发簪扎成一束盘在头上。腰间和胸前,裹着貔貅图案的金胸甲和腰甲。素白的脖颈上,戴着一块碧绿的玉石。

她凤目生威,缓缓的走到大堂中,眼眸扫过众人。无论是莽山上的人,还是其他山头的人,一时间哑然无声。她的眉眼中,带着一股英丽的锐气,宛如刀剑。

“爹有要事在身,有什么事直接和我说便好。”宋青鲤说话斩钉截铁,她径直在主位坐下,骆北站定在她身后另一边。

“宋大当家是身体不太舒服吗?”赵恒轻声问。

“与你无关,有事说事。”宋青鲤望着对方,脸上摆明写着这句话的后半句,有屁快放。

“哈哈哈!痛快!宋丫头还是老样子。”杨慕柳笑得拍大腿,全然不理会赵恒难看的的脸色。

喧哗山的头领呢?怎么不在?”宋青鲤皱眉问道。

“大概是为了给你准备生辰礼物,所以来晚了吧。”杨慕柳笑着说,语气豪迈,也说的直白。“毕竟他喜欢丫头你是大家都知道的事了。”

“说来也是很巧哦,当年岳卿的娘,前喧哗山扛把子岳霄看上了大当家的宋思危,当年岳卿三岁,宋夫人刚怀上宋小姐。现在她儿子又看上了宋小姐。我记得好像,宋小姐你坐的这张虎皮凳就是岳霄送给宋思危大当家的,对吧。”赵恒轻摇着折扇,试图为自己刚才被宋青鲤一句话噎住扳回一城。

“你记性倒好。”宋青鲤只觉得这厮哪壶不开提哪壶,故意给自己难堪。

这次其他山头当然是来探虚实,乘机发难的。牵头的正是魏苍柏和赵恒,他们这些老江湖历来说正事都要先虚与委蛇铺垫一番。

只是宋青鲤显然不吃这套,一上来就直入主题。

几大山头最大的诉求,无非是地盘的重新划分,以及劫道的自主权。莽山的地盘一直是最大的,他们一直想分一杯羹。至于劫道的自主权,其他山头要劫哪个村子哪个县城,都必须提前报备给莽山,除非宋思危点头,否则不允许擅自行动。

他们被压了这么些年,是故,听闻了莽山动荡,才筹谋着来此发难。严百炼靠在问心堂议事厅边缘的墙边,他已是第二次在问心堂。只不过上次他是主角,这次他就是个看戏的。饶有兴致的听这群人唇枪舌剑。本以为宋青鲤就是个乡下土妞,只会动手,没想到动嘴也如此犀利!她盛装出席,先以气势压倒诸人,让人一时间忽略了她年纪尚小。而后摆明了想打莽山随时奉陪的态度,宋家扎根在此多年,即便宋思危不在,莽山也不可能仍人拿捏,让这些魑魅魍魉不敢造次。接着她陈述势力划分,以及劫道规划的利弊,让人哑口无言。

“那个村子就靠种粮为生!现在正是收成的时候,你把他们抢了,让他们今年怎么活?”赵恒想要抢山下数十里处一处村子,可宋青鲤直接驳回。

“当土匪不抢东西吃什么?”赵恒讥讽道,“我们又不像莽山家大业大,不抢的话饿肚子的就是自己了。”

“就是啊,饱汉不知饿汉饥。”叶萧素附和道。

“盗亦有道。”宋青鲤说了这么四个字。

“宋小姐,我们也要生存,这是立场问题。”魏苍柏缓缓道,“你们莽山有田地,可以自给自足,但我们不行,我们不抢就得挨饿,大人可以忍,但山上的孩子不行。为一个盗亦有道,老夫就要让那些孩子挨饿吗?饭都吃不饱,那还遵得什么道?有意义吗?”他这话语气真挚,以理服人,并未以资历压人。

这一次宋青鲤沉默了,严百炼看向沉默的她,心中叹息,再怎么能言善辩,毕竟还年轻。

所有人都看着宋青鲤,她没有丝毫窘迫与慌乱,只是反问了一句。

“狼吃羊是为了生存,羊逃跑是为了生存,这是立场问题对否?”

众人面面相觑,短暂思考后,魏苍柏答道,“是。”

“由此可见,立场之分,畜生都遵循此道。但我们是人,立场之外,还有是非对错。诸先贤圣人修身立德,以身作则教化苍生,给只有立场的天地分对错,教人明是非知善恶。我等无论出于何种原因身在绿林,做不得那为天地立心的大事,但分是非对错难道做不到?如若为了填饱肚子肆意掠夺,滥用武力,这和畜生有什么分别?”

她的话字字铿锵有力,将圣人的话说得在场的白丁们也听得懂。对啊,要是只为了活着什么事都可以做,只分立场,就如古书里写的易子而食,那人和禽兽有什么区别?何况现下远远没糟到那地步,严百炼愣住了,他一直以为宋青鲤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土匪,未曾想过她还能说出如此深折透辟的见解。

他在心里为这番话鼓掌,未料到竟真的听到,有一个浑厚的声音大声道:“说得好!”

声音来自堂外,众人自觉的分开一条路。大堂门口出现了一个男子身影,脚踩流云靴,身穿长裘,手腕处佩戴着复杂花纹的手甲,身材颇高。他竟然扛着一头熊上山来。

那头魁梧的大熊被他扛在肩上,他却显得毫不费力。

“嘿!”他将大熊丢在大厅中,那真的是一头大黑熊,只是已经是一头尸体了,一道极长极深的锯齿状伤口横亘在熊脖颈处,看来居然是一刀毙命。几百斤的大熊,在他手中就像玩偶一般。

“臂力惊人呐!”严百炼心中感叹。

来人正是山头领——岳卿。

这人才符合严百炼从前对山大王的想象,然而他注意到,此人一出现,宋青鲤的神情顿时变得阴云密布起来。虽然宋青鲤向来脸比较臭,只是看到这人,宋青鲤心情显然更糟了。

“岳卿,你来了!”叶潇娥欣喜之色溢于言表。

“好久不见!“他向众头领打过招呼,丝毫不在意自己的出场方式如此让人惊愕,说完这句看向宋青鲤。

“阿鲤!咱在山下遇着一头大熊,想着过来一趟得给你带个礼物,路上就耽搁了。比他力气更惊人的是他的话,众人只听到他兴高采烈地遥遥对宋青鲤道:“阿鲤,咱们啥时候成亲?”

大堂鸦雀无声。 第九章 七山风云会 “公子,你的刀、真的。。。好重,你走得、走得。。。太快了。”布衣少年说话上气不接下气。他背着岳卿的大刀破岳,这把没有刀鞘的大刀,刀的刃口有着锯齿般的纹路。

“阿鲤。”岳卿看到一身红衣的宋青鲤,不由得喜上眉梢。“好久不见,你当真越发漂亮了。”

宋青鲤直接忽略了对方的那句何时成亲的问题,她摆摆手:“别叫得那么亲热!你把这头熊扛上来做什么?”。

岳卿看宋青鲤满脸不悦,刚才显然大堂正在争论不休,气氛很是不对。但他毫不在意,只看着宋青鲤笑笑。

“好久没见了,这是送你的见面礼。”岳卿扫了一眼众人,“刚好大伙都在这里,今晚大家一起把这只熊分了吃。”

“如果现在谁想要玩玩,我可以陪他。”岳卿让背刀的少年到自己身边,他单手就拿起来那把沉重的锯子一般的大刀。

杨幕柳道:“当年老宋以武击败众山头领,莽山为诸山之首。如今老宋没露面,让宋丫头出来见咱们,意思很明显,他有意退下来。以我看,今年昭武大会还是老规矩吧。”

宋青鲤听了这番话,心说多少争取了一个月时间,这时却听到魏苍柏发出了低哑的笑声。

“魏老,有什么好笑的?”骆北心下有些不悦,但用词还是恭敬。

“岁月不待人啊!”

大厅里,他苍老低哑的声音回响。

“关于宋小姐刚才那番话,老夫不认可!。”

“我们是匪!凡能坐到我们现在位置的,手上都沾过多少血?算计过多少人?靠着狠劲,豁出命打拼到现在。我们不是兵,就算战斗得再勇猛也不会有人给我们荣耀。而我们中大多也都是孑然一身,不像寻常百姓一般有家人有牵挂。身后只有自己的一票兄弟,今天还在大口的喝酒吃肉,可能明天就会被官府缉拿,在闹市斩首示众。”魏苍柏枯树一样的脸庞,绽开一抹苦笑,他摇摇头。

“说到底,在座的诸位都是朝不保夕的人,打打杀杀那么多次,也许其中哪一次就这么死了。大家都是靠自己拼命努力活到现在的,都是靠自己。为什么山主要被叫做当家?因为他身后跟着一群和他一样,朝不保夕的人。不像军队有军纪,其实山寨就像一个大家一样。当家的身后的那些人都是因为从心底相信他,想要跟随他。是因为觉得,跟着他就能活下去,过得好。”

他忽然如同雄狮那样咆哮起来:“在宋思危统领北方的接近十五年时间里,七大山头早已没了自由。对于他的尽心竭力,老夫无话可说。但老夫以为,他尽心给的,未必就是我们真的想要的。昭武大会是宋思危立的规矩,当初咱们也认了。但这次昭武老夫也要争一争,争的就是莽山划道的权力。老夫这话放在这里,宋家称霸了幽州这么多年,也该挪一挪屁股了!”

他一番话说完,就连赵恒与叶萧素都被震住,显然他们事先也不知魏苍柏的意图。

宋青鲤有些骇然,她当然知道他们是来联合发难的,可这次为何魏苍柏如此有底气?对方对着自己说话,可其实也是喊话给爹听,就因为他得知爹病了吗?他凭何有恃无恐?

骆北看着都归于沉默的头领们,知道刚才魏苍柏的一席话已是彻底摊牌,如果这时候宋大当家还不露面,就是彻底告诉他们,现在大当家出了问题,莽山正在动荡之中。

他心里不免有些着急,但他转头看到宋青鲤的侧脸,就觉得自己果真是想多了。

就恍如昔日看到她的父亲一般的眼神,那么坚定。

她扫视在场的所有人,目光如刀。

“家父曾说,他的心愿,是让山头四周生活的百姓生活的更好,甚至让整个北方,让更多的人,过上好的生活。”宋青鲤嘴角勾起淡淡的笑。“那年我九岁,家父第一次和我说起他的宏愿。他说,权贵视国民为肉糜,食之饱其腹。如果每个人都只想着自己,那这个国家就会败亡。可说到底,受苦的还是百姓。皮已不复,毛将焉存?”

“诸位身为匪寇,大多都是身不由己,但我们总是有的选择的。放手烧杀抢掠很容易,但是盗亦有道却很难。诸位难道不肯问一问自己的心吗?”

长久的沉默。

宋青鲤看向大厅里的所有人,看到的每一个人的目光里,所包含的神情都不一样。

有悲伤,有黯然,有挣扎,有坚决。

“宋小姐不必再说了。”长久的寂静后,魏苍柏抱拳打破了沉默。“老夫这一步是无论如何不会让的。众山头需要一个新的领袖管理,老夫愿担此重任。”

赵恒与叶萧素明显也站在他那一边。

“这就是你们的目的?”宋青鲤摇头,她还是太天真了,妄想以道理说服他们,归根结底,还是拳头底下出道理。

“那便战吧!”宋青鲤起身,实际上她的耐心早已用尽。

严百炼心说,好戏来了。

未想到宋青鲤遥遥看着自己笑了下,严百炼感到大事不妙,只见宋青鲤话锋一转。

“我近日新收服了个奴才,既然诸位都对自己的武力如此有信心,又何必等昭武?倘若你们连我手底下的奴才都赢不了,岂不是贻笑大方?”

严百炼感觉自己的心漏跳了一拍。

“我的那名奴才就站在那里,有什么要求等赢过他再来和我讲。”随着她手指的方向,所有人看向正想开溜的严百炼。

严百炼只感到头皮发麻,他想否认,却遥遥看见宋青鲤用手指比在心口,对方用嘴型说道:“妖心在我手上。”

他被要挟了!

严百炼与众头领面面相觑,在众人眼中,只看到他面色如猪肝,难看至极。

严百炼万万没想到自己被宋青鲤摆了一道,其人远比自己想得狡猾。想必她在听到几大山头来的一瞬间,就想好把自己架出去了。 第十章 一刀倾城 莽山的演武场,严百炼已经成为众人眼中的焦点,其余山头的人认真的打量他,想从他身上看出什么过人之处,但他们注意到何伯与骆北也满脸惊讶。不由得在想宋青鲤在打什么主意。

严百炼本人并无意愿成为全场瞩目的焦点,他此刻与宋青鲤交头接耳。

“我是来斩妖除魔,不是来混绿林的!”严百炼咬牙道。

“有什么关系?你追查妖魔不是也要我帮你吗?现在互帮互助不是很正常!”宋青鲤毫无心理负担。

“当初和我约定十日的可是你,你这是在使绊子误我时间!”

“我宽限你几日不就行了。”宋青鲤瞟了眼其他山头的人,“你别以为我不知道,你这几日都没查出什么东西来,照这样下去你会遭遇什么?听我的,先把眼下的事搞定,之后追查妖魔的事我帮你。我也不是要你赢他们,这对你来说确实不太可能。你只需要尽力让他们打你的时候多用几招,让我看看他们的武功路数就好!”

严百炼发觉自己真是低估了眼前这妞,是谁说过的来着,总把别人当蠢蛋的人自己才是最蠢的,她这是要把自己当马前卒。

“等你搞定这事我把东西还你,我说话算话!”宋青鲤道。她这一招实在高明,能瞧严百炼武功究竟如何,也能借严百炼试探其他山头的人。

严百炼为之气结,念及事已至此。

“成交!”严百炼没再废话。

他走入演武场中心,面对众匪耷拉着脑袋道,“早听说绿林高手如云,今日在下请战,望各路好汉手下留情。”

不管他到底是何方神圣,首先他的表现就不像个高手。北方男儿大多性情豪迈,端的是舍我其谁。更别谈他们绿林中人,个个刀口舔血。在大家心目中,高手就得有傲气有架子。

“阿鲤,他是谁?”岳卿率先问。

“都说了,是我新收的奴才。”宋青鲤轻飘飘道。

岳卿根本不在意严百炼是不是高手,但十分在意刚才严百炼与宋青鲤的亲近举止,虽然他不知道这两人刚才实则在讨价还价。无论如何,嫉妒使他疯狂。

“识相的给我滚。”岳卿指着严百炼道,“要帮阿鲤打架也该是我来,你算什么东西?”

严百炼当然看得出来这货是对宋青鲤单相思,他本来就是被赶鸭子上架,与这些人过几招给宋青鲤交差,无意成岳卿的情敌。

“在下也不想的,只是我不上,宋小姐不答应啊。”严百炼叹息道。

在场众人都紧盯着,想看看宋青鲤派出这人武功高低。

岳卿不再废话,“刀!”他往右伸手,身后跟班很有颜色的将刀递到他手中。

岳卿提刀便疾冲而去,刀借人势,向严百炼当头劈去。锯齿状的刀刃发出嗡鸣,这是足以杀熊的一刀。

在场所有人都盯着看,宋青鲤也不由得握紧拳头,在这一刀下,弱者会死,强者硬撼。那严百炼呢,他会如何?

时间仿佛缓慢下来,严百炼只是拉开架势,左手握长刀刀鞘于腰间,右手五指张开悬停在刀柄之上。整个人仿佛完全静止,岳卿那破空一刀已在面前,但严百炼泰山崩于前而面色不变。

下一刻他连滚带爬玄之又玄地躲过了这一刀,众人皆大跌眼镜。

只见刀客的尊严,武者的体面在这厮身上一点都没见到。

严百炼被岳卿追得满场跑,岳卿喝骂不断,严百炼一边还嘴一边跑,演武场一时之间变成了儿戏一般。宋青鲤扶额叹息,感觉他把自己的脸也丢光了。观战的人都捧腹大笑。

所有人都在嘲笑严百炼,但严百炼并不在乎,他苦练的武艺是用来对付妖魔的,而不是这些人。

“喂!你这厮跑够了没有?”岳卿烦躁不已,指着严百炼大骂道,“连刀都不敢出,是哪个懦夫教你练的武?你还有什么脸佩刀?”

他这番话喊出,严百炼的身形慢了下来,他脸上吊儿郎当的神情也褪去了。

“你说什么?”严百炼问道。

“我说你这小子只会跑,教你练武的人大概也是个懦夫!”

严百炼的表情似乎凝固了一般,周围的嘲笑声是那么的吵!

岳卿看他不跑了,喜上眉梢。他运劲向严百炼劈去。

严百炼真的没有再跑,他抽出腰间那把古朴的战刀,黑色光华闪过。

“叮”的一声,破岳被那柄丑陋的黑色长刀挡开,仅仅一个瞬间,锯齿大刀和黑色刃芒交错在一起。兵刃短时间连续碰撞了十几次,夜色里爆出了炫目的火花。

严百炼没有和他硬碰,而是用刀的黏劲,好似太极里的推手一般。岳卿只觉得自己的刀仿佛戳进了泥潭里,比平时运刀要费力得多。

这是严百炼刀法里的“虎缠”。

“你刚才说什么?”严百炼再次问,仿佛变了个人,岳卿向来自负怪力,但他感到掌中兵刃剧烈的震颤。严百炼不时猝不及防从“虎缠”变为斩击,每一记刀斩都含有极大的贯穿力,从严百炼的刀锋传来。感觉倒像是他挥着一把铁锤,而不是刀。对方刀架数次变化,刀弧交错而来,严百炼以反手握刀的身法在兵刃舞动的空隙中切近自己,仿佛劲弩弹射,岳卿想退,但已然来不及了。一股巨大的,挡者睥睨的刀势横扫而来。

“就凭你,敢侮辱我的师父?”严百炼的怒火如有实质,在场观战的人同时都感到那股压迫感扑面而来。

严百炼陡然收刀回鞘,整个人架势舒展,仿佛蓄力的弓。而后,极静转变为极动只是一刹那,黑色长刀划出凄冷的弧线,严百炼人随刀走,一刀挥去,人也跟着旋转。

岳卿连人带刀飞了出去,空中飞溅一长串血点,而严百炼已经是背对着岳卿了。在场高手云集,自然看出严百炼刚才那一刀,其威力已几乎到达无坚不摧。

演武场上传来仿佛裂帛的声音,那是这一刀撕裂了空气,严百炼淡然收刀回鞘,而空气里还停留着诗意的杀机。

而众人留意他收刀时,手中长刀的方向,更是静默无声,他用的竟是刀背!面对岳卿,他甚至没用刀锋。

所有人皆瞠目结舌,宋青鲤也惊讶不已,她本严百炼是个夯货,只会嘴上吹牛,未想过他强到这么个地步,敢情严百炼之前从未动过真格。

而严百炼环视众人,他此刻大喝:“尔等草包有何资格提要求,要和宋小姐谈条件,先问过在下的刀!”

反正此刻他已经暴露武艺了,不介意帮宋青鲤多得罪几个人。

“敢问那一刀可有名字?”杨幕柳向严百炼喊话,他并未因为刚才一幕失去战意,此刻反而斗志高昂,倒是之前一直叫嚣的朱雅意此刻低着头站在叶萧素背后。

“倾城。”严百炼回应。

“好!”今日有幸得见此刀,怎能不一较高下。杨幕柳正要拔刀上阵,却被人抢了先。竟是一直沉默的李长安抽出两柄戒刀跃入演武场,他此刻眼神灼热。

“李某日夜苦练,只为与宋家枪争长短,未想到天下之大,还有刀法如此卓绝者,今日当战!” 第十一章 凶刃如影随形 今日是朱雅意生命里挫败感最强的一天,他自负在用刀一途天分卓绝,从出道至今罕逢敌手,自信这次昭武大会能一举夺魁。虽然此行,完全是因为叶萧素听闻宋思危身患重病,且莽山事件频出,处于动荡之中。但他始终没把这些人放在眼里,无论是杨幕柳,李长安这种久负盛名的强者,还是被传成枪术奇才的宋青鲤。

除了总被挂在叶萧素嘴边的岳卿没有十足把握取胜外,其它人都非他敌手。而且从心底来说,他就算面对传说中的宋思危,也觉得自己有一定机会取胜。

未曾想过,宋青鲤派出自己手下一名仆从,就有如此之高的武功!一刀正面击败以力著称的岳卿,虽然岳卿有轻敌的原因在。但严百炼其后更是连败杨幕柳的春雨刀,和李长安的雪花双刀。

莽山居然强大至此?无怪乎可以力压其他山头这么多年,因为实力根本不在一个量级。

“痛快!今天算是长见识了!”杨幕柳叹息,“江山代有人才出,咱们老啦!”他对李长安道。

“今日一战,李某获益良多,多谢阁下指教!”李长安拱手道,他是个武痴,于刀法上到了瓶颈,难得寸进,自然看得出严百炼的刀法经历过多少次的生死搏杀,才有如今的境界。

“承让!”严百炼拱手回应,他方才因为宋青鲤算计自己的憋屈,与岳卿侮辱自己老师的话动了火气,才出言不逊。可面对讲道理的人,他自然也是愿意讲道理的。

“下一个,谁上?”杨幕柳询问,他的眼睛却落在了朱雅意身上,随后所有人都看过来。

“我。。。”朱雅意毕竟年少气盛,他刚要上前却被叶萧素拦住,很显然,向来把他当亲弟弟看的叶萧素怕他受伤。

“哎呀,才放豪言,现在又躲在女人后面当缩头乌龟。”杨幕柳摇头,李长安也露出失望的神色。

“我来!”朱雅意终于受不了,他拨开叶萧素的手,拔刀便跃入演武场中。

严百炼看得出来眼前青年的紧张与忐忑,说起来自己比他大不了多少,但心境却截然不同。自己曾经也是如此,击败几个人,便觉得自己是武学奇才,天下无敌指日可待。可其实,自己赢的是那些自己本就可以赢的人,而真正的强者,始终眼里望向更强者,在绝境中奋起拔刀。

回忆登时涌上心头,严百炼望向眼前的朱雅意,心中存了些指点的意思。朱雅意大喝一声,为自己鼓舞气势,一刀划过,看得出来基本功很扎实。

严百炼只是拿刀御开,而后用刀使出一招“虎缠”。朱雅意感到自己的刀仿佛黏在了严百炼的刀上一般,摆脱不开,只能随着对方的刀势而动。他顿时心中又惊又怒,士可杀不可辱,面对自己严百炼竟然连全力也不用,这是在侮辱自己吗?

可几合下来,严百炼刀法又是一变,一刀荡开,接着是密集的刀斩,这一招名为“狼雨。”

朱雅意感到自己对刀的领悟加深了,对方在刻意喂招给自己!朱雅意看向对方,严百炼面色如常,初见时此人看上去漫不经心,而挥刀时,他却看起来如刀神附体!

朱雅意倘若能跟上刀法,严百炼的刀就更快力道更强。

于此十几回合,朱雅意终究跟不上,刀被弹飞直插入演武场的沙土中。

“多谢指教!”朱雅意拱手鞠躬,他很少在心里服过谁,虽然不知道对方为何会指点自己,但他恩怨分明,“日后严兄若是有用得着在下的地方,尽管吩咐。”

“不客气!”严百炼笑着回应,他从对方身上看到自己的影子,才动了恻隐之心。

“严兄你这样的人,才是天之骄子,想必从没输过吧。”朱雅意声音有些黯然。

“并不,实际上我总是输多赢少。”严百炼摇摇头,心里浮起那个真正天才的模样。

朱雅意却并不信,只道严百炼是自谦之语。此刻最高兴的要数宋青鲤了,她是没想到严百炼竟能连败所有高手,鉴于严百炼是她的奴才,那昭武大会还有什么开的必要?这些心怀鬼胎的家伙们都可以回去了,片刻后她又为自己的想法感到羞耻。自己竟有这种借他人威风的想法?她难道不是应该亲手击败所有人,让他们心服口服吗?

宋青鲤此刻心路复杂,严百炼自然不知道,眼下就只有魏苍柏没有下场了,但对方已经是个老头,严百炼生怕刀剑无眼,一不小心让这老爷爷出了意外。他对这些人无冤无仇,此行的目的是追杀妖魔。

在目睹严百炼的刀法之后,所有人都看向魏苍柏,之前还咄咄逼人的老者,而今很沉默。赵恒与叶萧素心里都是幽幽叹息,被宋家压了十几年,觉得这次机会千载难逢,才和魏苍柏一同来逼宫,如今终成空。

岂料魏苍柏只是淡淡地笑了,他只道,“不愧是莽山,人杰地灵。老夫近日新收了一名手下,武功稀松,还望严小兄指点一二。”

随着他话音落,他身旁那个头戴斗笠的人才走出来,他缓缓走下演武场,将背后的黑布揭开,露出两柄长刀。

所有人都不知道魏苍柏从哪收的一名手下,但目睹了严百炼的实力之后,显然对此人不抱有太大期待。宋青鲤想着,严百炼该是十拿九稳了。

“慢着,我不服!”竟是岳卿刚处理好伤口又要上场,称自己方才只是轻敌。他扛着大刀正欲回到演武场,走到那斗笠人身前,根本就没把对方当回事,“闪开,你算哪根葱!”

“砰!”下一刻,岳卿横飞出去,他重重砸在演武场边,双眼只看得到眼白。

斗笠人的拳头还悬停在空气中,他随意的一拳就有石破天惊的威力!

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这下有看头了!宋青鲤望向露出一丝笑意的魏苍柏,对方是从哪找到这等怪物的?

她有些担心地看向严百炼,却看到他的脸上写满震惊之色。

“你怎么会在这里?”严百炼一字一顿问道。

“正所谓人生何处不相逢!”对方语气轻松,“我如果说这是一场偶遇,师弟,你信吗?”

两人的声音只有彼此听得到,只见男人摘下斗笠,露出一张俊美的脸。他的双眼沉静如海,淡然地望着严百炼。

“赢破。”严百炼对他实在太熟悉了,刚刚他走下来时就有所预感,待到赢破出手,他认定是对方,他握紧刀,念出了对方的名字。

他方才对朱雅意说自己总是输,并非虚言。实际上,他几乎从没赢过自己这个师兄。更让他惊疑不定的是,赢破为何来到这里。镇魔司有处刑人的特殊职位,可对在外违反镇魔司律法的狩魔人有生杀大权。除非当地事态过于复杂,或者有狩魔人庇护妖魔,滥杀无辜这种恶性事件,处刑人不会轻易出动。问题是镇魔司派了自己来,为何赢破也到了这里?

处刑人自然比一般狩魔人武功高得多,赢破正是其中的佼佼者。

凶刃,正是他的名号。

没有更多的言语,赢破用刀来说话。

宋青鲤紧盯着演武场,赢破的刀太快了。如果说严百炼的刀法大开大合,出招间如大江大河,端的是一股刚猛。那么赢破的双刀则是如同鬼魅,有道是单刀就看手,双刀就看走。他不仅刀快,身法也迅疾无比,出刀密集如怒涛,连旁观者都是眼花缭乱,更别提身处中心的严百炼了。

严百炼站在演武场正中心,赢破环绕着他不断出刀,一时间金铁交鸣之声不断,场上刀光如潮。

“你为何会来?”严百炼又问了这句,他同时舞刀成圆,这是他最擅长的刀法,“围城。”舞刀成墙,刀墙能覆盖身周一尺,这式刀法纯为防御而生。但严百炼挡开攻势哪怕只有一个空隙,就能以“倾城”反击。

但对方的刀没有空隙,从严百炼的角度看来,赢破的双刀攻势堪称是铺天盖地。赢破本就是刀术天才,且并未止步于师父教的刀法。他的斩击不是一道两道的线性攻击,而是网。

“眼看你这不成器的师弟搞不定事情,做师兄的当然要来啊!”赢破的声音听起来很轻松,但眼神中带着杀机。

严百炼眼睛死死盯着赢破,他们已经认识了很久了,但他从来就不了解赢破。严百炼身上的伤疤有三分之一都是对方所赐,自己少时刚进入镇魔司,对方就以指导为名与他试手。可哪怕当时严百炼在刀法一途远远不如赢破,赢破也从来没有点到为止。永远是一刀接一刀猛攻而来,将严百炼视作试刀的稻草人。

赢破是天才,为了不被他杀死,严百炼日以继夜的努力练武。

双方的攻坚战让在场众人都看得呆了。

“你什么意思?”严百炼当然没有留手,他是抱着要斩了对方的觉悟在动手,因为赢破根本不在意他的死活。

“如果我让你滚,这件事我全权处理,你会同意吗?”赢破轻声问,他的双刀呈截然相反的刀式斩来,这是他自创的刀法,“无间”。

“你去死!”严百炼大怒,倾城一刀斩出,迎上了无间。

几乎是同时,双方一同收招,严百炼身周一尺的地面尽数留下深刻的刀痕,唯他站定的地方无损。

严百炼与赢破距离对方一丈,殷红的血从严百炼额头滴落下来,又晕散在演武场黄色的沙土中。

他输了一招,这一刀险些将他的天灵盖斩飞。 第十二章 俗世学堂 严百炼额前贴着纱布,他开始思考莽山这里的事态到底有多复杂。

“好了,胜败兵家常事,大男人别耿耿于怀!”宋青鲤看着脸上阴云密布的严百炼宽慰道,她已经知晓赢破是严百炼师兄,只是不知道镇魔司派遣赢破来意味着什么,只道严百炼是输了一招心情很糟。

“那家伙要是再来找你,我和你一起上。”宋青鲤拍拍他的肩。

显然,宋青鲤完全不了解赢破,“你们那什么比武大会,你一点不担心吗?”严百炼揶揄道。

严百炼不知道赢破和魏苍柏那老头达成了什么交易,只是明面上看来,七山重新分配势力的昭武大会之后好像失去意义,毕竟在场的人里,没有人能战胜赢破,他又是代表魏苍柏出战的。

在更强者的绝对实力前,人们的博弈与勾心斗角都像个笑话。

“你师兄确实很强,不过我上阵也未必会输。”宋青鲤目光灼灼,当日那一战确实让她看到了差距,但她并未感到挫败,反而升起一股斗志。看这架势,昭武大会她显然不会再让严百炼出手,而是自己上阵。

宋青鲤如今也算是某种程度上相信了严百炼。特别是见证了他与赢破的战斗之后,如果说妖魔真的存在,那恐怕必然需要这种程度的武者才能与之匹敌。

她信守诺言,宽限了严百炼寻魔的时间,并答应在昭武大会后全力协助他。

“爹如果身体康健的话,必然不会输给任何人。”宋青鲤像是说给严百炼,又像说给自己听,“但他太累了,我是他的女儿,这次我来扛。”说完这句,她提起靠在墙边的长枪就走了。

“我还有事要做,你再怎么说也是为我们莽山出战受伤,好生歇着吧。”她的声音遥遥传来。

严百炼望着那道笔直的背影,想着怎样的爹才能养出这样的女儿。宋青鲤显然对自己的爹有着绝对自信,哪怕看过了赢破的刀之后仍然如此断言。他在山头停留这么多天,实际上早就对宋思危好奇,并且怀疑他与妖魔事件有关。但宋思危的居所守卫森严,他又被宋青鲤盯得太紧。

严百炼在床上躺了许久,仍旧想不到答案。他干脆离开房间,缓缓地在莽山上行走,没有目的的。他想在这座山上到处看看,也熟悉一下环境。傍晚的山上空气清澈湿润,有股甘草的香气,沁人心脾。他深呼吸,却听到隐隐的传来读书声。

读书声?严百炼循着声音寻找,发现竟然是一座学堂,朗朗的读书声就是从这座学堂里传来的。他悄悄的猫下腰,拨开窗户去看,发现学堂里有不下几十个孩子,学堂前站着腰背笔直的女子,她手里拿着课本手背在身后走着。学堂里点着好多盏油灯,照亮了整间学堂。

和寻常老师不同的是,女子手边还放着炳银色的长枪,竟是宋青鲤!

“来,跟着我念,山有木兮木有枝,心悦君兮君不知。”女子摇头晃脑的念诗,油灯火苗的晃动照得她的脸忽明忽暗。

能在满是土匪的山上,看到一间学堂,这真的很让严百炼意外。那教课的女子竟是宋青鲤,这真不是误人子弟吗?而教的东西居然是这些,而不是圣人之言,也不知道这山上的父母们都知不知道学堂上教的什么东西。

“好,谁知道这句诗的意思?”宋青鲤的神情不再像高居山座时一般倨傲,也不是与自己刀剑相向时那般刚烈,而是那么温柔,她向孩子们提问,“会的举手。”

底下的孩子们争相举起手来。

“你说。”宋青鲤点名,被点到回答问题的,是一个大概六七岁的女童。对于被点起来回来问题,女童露出了很欣喜的表情。

“这首诗的意思就是,山上有树木啊,树木上有枝丫。心里喜欢你你却不知道这件事。”女孩的声音略显稚嫩,但是字字响亮。

“恩,不错!”宋青鲤让对方坐下。“这首诗呢,是表达作者喜欢一个人呢,却苦于说不出口,没有表达自己心里的情感。这首诗的作者呢,后来和他喜欢的人失散了之后,就再也没有相见,也无法告诉那人,自己喜欢他。这就告诉我们一个道理,那就是爱一个人,一定要亲口告诉她这件事,等到你想说却没有机会说得时候,那就很痛苦了。”

严百炼在学堂外偷听的哭笑不得,这是什么学堂,让孩子学些情情爱爱的东西。

但宋青鲤说得坦然,表情也诚恳,她说话每个字都咬字清晰。孩子们在底下也听得认真,还有不少学生正在做着笔记,但表情大多一知半解的样子。

“可青鲤姐姐,怎样才能说是爱一个人啊?”另一个孩子睁着懵懂的大眼睛问。

“我说了,在课堂上叫我宋老师!”宋青鲤很严肃的样子,在老师两个字上格外用力。

“哦,宋老师,那怎样才能算是爱一个人呐?”对于孩子们来说,爱这个字眼还太难以理解。

“怎样算是爱一个人?”她喃喃自语,片刻之后她答道,“所谓爱一个人,就是把他看得比自己更重要,比起在乎自己更在乎那个人。”

“可上次你教课的时候还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另一个孩子问道。

宋青鲤一愣,但随即说,“人自私自利,趋利避害是本性,但人为了自己所爱的人,是可以克服本性,自我牺牲的。这是人性伟大的地方。”

“好难啊!”有几个年龄稍大,聪明的孩子听懂了这句话,纷纷感慨。

“爱一个人是不需要勉强自己做到的,因为你不由自主的就想要那个人过得好过得开心。就像你们每个人的爸爸妈妈都很爱你们一样。所以,今天给你们布置的作业是,回家以后,告诉你们的爹娘,说你们很爱他们。”宋青鲤在台上说,“听清楚了没有。”

“听清楚了。”孩子们一齐答复。

“那好,时间也不早了,下课吧。”宋青鲤合上书本。

“宋老师辛苦了!”所有孩子起身鞠躬,竟然是标准的向老师行礼。

“同学们辛苦了。”宋青鲤也微微鞠躬回礼,动作标准。即使对着这些孩子,她也没有马虎一丝不苟。

是这样啊,严百炼心里微微一动,原来是这样。宋青鲤看起来是在教男女感情的诗,但归根结底,这里还是山寨,幽州这里相比起中州不太平,这些孩子的爹娘有可能下一次下山就再也回不来,于是,她告诉这些孩子们。还有机会的时候,要告诉他们,自己很爱他们。这世上就是这样,太多的爱意,没有传达到对方的心里。 第十三章 老白 “小哥,你在看什么?”严百炼站在学堂外正在思绪翩翩里,耳边近在咫尺忽然来了这么一句,声音清逸绝伦,严百炼吓得浑身一机灵。他扭头一看,是个穿着灰白色衣服的中年人。这个中年人双鬓都见白了,可眉宇间依然有股说不出的俊秀。特别是那一双清亮的明眸,好像能看进人的心里,他正好奇的打量着严百炼。

“不得不说,叔你吓到我了。”严百炼抚了抚心口,心想眼前这大叔肯定是莽山上的人无疑了,只不过眼前忽然出现了一个这么帅的大叔,看起来也不像是常常打打杀杀的人,严百炼看着眼前的中年人,没来由的就有一股亲切感,脱口回答,“我在这看人上课呢。”

“是不是讲得挺有意思的?”中年人的眼神仿佛被一句话点燃了,兴致勃勃的问道。

“是讲得,还蛮特别的。”严百炼沉吟了几秒,想了想说“我以前在学堂念书的时候,夫子每天都教些之乎者也,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的大道理。在学堂上,读这种说感情的诗词,从来没有。宋青鲤倒是讲得深入浅出,讲解古诗词还引用诗人本身的故事,还给学生布置功课,最后还能把诗词的含义根据自己的理解教授给孩子们,让他们懂得去爱自己的父母。滋滋,完全都想不到她还有这一面。我之前还以为她每天只会耍大枪,到处下山劫道。没想到当起孩子的老师来这么有耐心,还这么温柔。”严百炼侃侃而谈,他说到一半,忽然意识到,在别人的山头,这样点评别人山的少当家似乎不是很好。而且面前这个就是他们莽山上的人,万一他去对宋青鲤说自己说她坏话,岂不是糟糕?自己现在还有找出眷魔的重任在身,若不是宋青鲤,恐怕这山上的人早就把自己轰出去了。说好听一点,自己这叫做耿直,说不好听一点,自己就是缺心眼。

“你怎么不说了?”中年人听得意犹未尽的样子。

“还是算了,让里面那位姑奶奶听到了我说她,她该拿那把大枪把我戳个对穿了。”严百炼觉得自己真是失策,对着一个刚见面的人说了这么多,他理智的选择了将没说完的话憋了回去。

“放心,我不会和她说的,莽山上的人都知道里面那位小姐脾气差,私下里都议论过,既然人人都议论过,就没什么,法不责众!”中年人挑挑眉,“小哥你刚才说的头头是道,小哥你姓甚名谁?哪里人家?我怎么从来没在山上见过你?”

“我啊!我叫严百炼,千锤百炼的那个百炼,最近几天才来到山上的。”

“这名字不错,原来小哥你刚来山上没两天,难怪没见过你。”中年人点点头,“我是这里学堂教书的老师,在这里教书好些年了。平时除了宋小姐有时间过来教书,其他的时候都是我。你可以叫我老白。”

中年人呵呵笑着,笑得很温和,就像是冬日里和煦的阳光,让人觉得无比亲和。

“莽山上还能有学堂,真是让人意外。”严百炼感慨。

老白深深凝望着这间学堂道:“这里的学堂已经开了好多年了,幽州的百姓穷苦,别说读书了,就连温饱都成问题,许多人被逼得没办法了才会上山落草为寇。这些孩子里很多都是孤儿,他们的父母或者死于饥荒,或者死于厮杀。很多孩子被捡回来之前,都在城市里山野间流浪,或者偷人的钱财为生。而这些孩子如果能够活着长大,往往也只能打家劫舍为生。莽山在这里开个学堂,教这些孩子学问。这些孩子未来才有更多的可能。”老白望着这座学堂,眼中满是殷切与希望。

“你相信,这些草莽里的孩子,也能成才?”严百炼好奇道。

“不是指望他们成才,只是希望他们能够有选择自己人生的机会和权利。”老白语气温和却坚定,“每个人都应该有选择自己该怎样活下去的权利,去过自己想要的人生。这些孩子出身不好,可不代表没有读书的资格,他们和那些坐在皇宫府衙里的孩子一样,都有资格读书,都有资格学知识,他们也可以成为这个国家的未来。”

严百炼不明白,为什么眼前这个名字叫做老白,几句话就让他鼻尖酸楚,几乎热泪盈眶。这个大叔说起话来每个字都是从心里说出来的,这世上那么多人,每个人都计较着自己的得失,可真的就有这么一个人在自己面前,身体力行,忧国忧民。

“严兄弟你怎么了?”老白看见严百炼双眼通红的看着自己,被惊到了。

“没什么,只是大叔你的话,让我想起了我娘。我小时候家里穷,常常被欺负,我娘对我说,人穷不可志短。”严百炼呼出口气,“老白你说得对,我娘还对我说过,英雄不问出处,每个人都可以变得伟大的。这里的孩子也一样,有一天,也可以成为这个国家的栋梁。”

“能说出这番话来,令尊也非常人。”老白看严百炼的眼神闪烁了起来,流露出了欣赏的神色。

“我还有要事在身,就先走了。”严百炼转身,他还不能歇息,这里是一处世外桃源。他这几日也明白了,很多人为守护这里付出了许多。而他能做的,就只有抓紧时间找到潜伏的妖魔,以免伤及无辜。

“要不要我给小姐说下,你来过?”

“不必了,我本来就是随处走走逛到这里的。”严百炼顿了顿,看了一眼学堂。

“那好,严兄弟,若是得空,随时欢迎来学堂这里与我一叙。”老白拱手道。

“一定,有空我会来看老白给孩子们上课的。”严百炼拱手回礼,他脚步匆匆的去了。

“爹,你身体还没完全好就来了!”宋青鲤欣喜不已,显然宋思危的身体好转了不少,孩子们看见宋思危都兴高采烈的跑过去,都围过去嘴里叫着宋老师宋老师。

“没事,爹也很久没见到小朋友们了,挺想他们的。”宋思危抱起一个孩子,他评价道,“长重了。”

“你在这里站了很久吗?”宋青鲤道,老爹就是这样,很多时候都是静静的出现在离自己不远的地方默默看着。

“有点久,不过有个有意思的小哥陪我说话,所以也觉得不算久。”宋思危凝望着严百炼离开的方向,淡淡笑道。 第十四章 暗夜逐魔 严百炼感到自己一直忽略了某些点,但始终没有想明白。

为什么一直指引自己寻魔的妖心像是没作用了?为什么在这事件频出时,莽山上那位传得神乎其神的大当家宋思危杳无音讯,宋青鲤不擅长说谎,现在人家山头都堵上门了,就这样保持缄默,那宋思危是打得什么算盘?除开这些,赢破为何会来?

他觉得这一切都是有所关联的。于是乎,他再次回到了与宋青鲤相遇的地方。那一家三口早已被化成灰烬,惨烈的画面历历在目,严百炼在这里回忆当时见到现场的细节。

男人是被极尽距离掏出心脏,女人和女孩相互拥抱着死去,她们的伤痕遍布全身。这头妖魔当时为什么会放弃挖心,是什么东西触动了他吗?

他这一次没有依靠手中的妖心,而是努力的思索那些可能性,陷入了沉思。当严百炼思索时,一个巨大的阴影悄无声息向他靠近了,严百炼的手摸上刀柄。

从隐隐中显现的,是一对鹿的角。可是那对角太长也太大了,没有任何一只公鹿会有那样长达四尺的长角,就像两把弯曲的利剑长在头上。接着,鬼神传说里,才会出现的诡异生物从隐隐中走出。他的头型像是一头豹子,可又更宽,密集而锋利的犬齿交错。他的身体却又像一只猩猩一般,支起上身行走。黑色的皮毛,数丈的身体上全是隆起的肌肉,目光血红而暴戾。

真实的鬼神行走在山林之间。

严百炼深吸一口气,对方就出手了!

妖魔疾速扑来,严百炼一步跃上前方大树树干,踩了一步借力高高跃起,后空翻从妖魔头顶划过。而妖魔的一拳则打断了那颗两人合抱的大树。

“莽山究竟有什么秘密?”严百炼向那头妖魔喊话,可回应他的只有咆哮。那妖魔的红瞳在黑暗中留下两道残影。

严百炼在莽山的林子里穿梭,他敏捷得像是山猫,胸口的妖心光芒大盛,在幽暗的茂密林间,像是一盏幽暗的灯火。长刀挥舞,刀刃撞向妖魔强壮的前肢,竟然撞出火花。

“皮好硬!”严百炼在心中感叹。

一人一魔高速移动着,若不是亲眼所见实在难以置信,这头妖魔如此庞大的身躯,穿缩在林间却如此灵巧。严百炼跃下山涧,长刀挥出带着一片寒冷的水花。

一刀“倾城”斩向妖魔,那头妖魔不避不让,像头蛮牛冲来。巨大如利剑的鹿角被严百炼斩断,长刀刀势却未决,一刀斩进妖魔右肩,这一次刀锋砍了进去,可妖魔的铁拳下一刻却打中他的左肋。

严百炼听见自己肋骨折断的声音。

他倒飞出去撞向身后的大树,树木应声而断,他“哇”地吐出一口血。这头妖魔以伤换伤,刚才因为中刀吃痛才失了准头,对方的目的本应是一拳打爆自己的头颅。严百炼拄着刀站起,死死盯着向自己逼近的妖魔。

“想杀我?但杀我可没那么容易!”严百炼用手背擦去嘴角的血迹,其实他已经伤到了肺腑,只是不能示弱。

那头妖魔的伤口也很深,紫色的鲜血如泉水喷涌,还蒸腾着热气,但对方眼中的杀意丝毫不减。

妖魔又要扑来,严百炼绝不会坐以待毙,就在此时,一个红色的身影从旁出现挡在了他的面前。

这道身影矫健而迅捷,如烈火袭来。

“才一会儿不见,你就这么狼狈?”宋青鲤手握银枪挡在严百炼身前。她教完课后,遍寻严百炼不见,几乎以为这厮不告而别。忽然想起了他们相遇的地方,兴许严百炼来这里找线索,然后远远望见林中鸟群惊飞而起。

此时宋青鲤心里绝不轻松,她眼睛死死盯着妖魔,甚至不敢眨眼。虽然之前严百炼和她形容过,但当亲眼看到又是另一番感受。惊骇与恐惧在胸中翻腾,严百炼一直以来就是和这种怪物作战吗?

无怪乎他的刀法凶悍无比,因为那本就不是用来对付区区凡人的刀。

但她没有退缩。

妖魔只是略微迟疑,而后再次扑来,宋青鲤运劲直刺。

“你的兵器伤不了他!”严百炼疾呼,狩魔人用的兵器都是炼金刀剑,宋青鲤的长枪根本无法伤害妖魔分毫。

可枪头却毫无阻碍的刺入妖魔的腹部,严百炼来不及细想,为何宋青鲤的长枪是炼金武器。那头妖魔没有停止身形,一拳打向宋青鲤。

宋青鲤横枪在前,准备全力接下这雷霆一击,可预想到的攻击却没有来。那头妖魔竟然是佯攻!他绕开宋青鲤,直取严百炼。

“不要!”宋青鲤失声大喊。

但“围城”再现,妖魔利剑一般的独角被长刀弹开。

就这么一个瞬间,严百炼转守为攻,“倾城”劈出,妖魔的胸口被斩过一道深痕。咆哮声响起,夹杂着痛楚,那头妖魔奋力一跃,像猿猴一般攀上树梢遁走。难以想象那巨大的身躯,在林间动作竟是如此轻巧。

严百炼捂着腹部半跪在地,他刚才那一刀因为伤势,没能给妖魔造成致命伤。

“你怎么样?”宋青鲤急忙上前,却看严百炼深吸一口气咬牙站直,而后提刀割开自己上衣,以此对自己的伤处包扎固定,他用力系紧,宋青鲤听见他因为忍痛而近乎咬碎钢牙的声音。

整个过程不过三秒。

“追!”严百炼只说了这么一个字,然后提刀便往妖魔逃遁的方向冲去。

“喂!你会死的!”宋青鲤急忙追上,她看得出来严百炼与那头妖魔在自己到之前已经激战一场,他身受重创,未想到严百炼竟是豁了出去。

严百炼想得很简单,他还有一战之力。何况自己受了伤,那头妖魔也一样!他感到谜团的谜底就在面前,快要呼之欲出了。否则那头妖魔怎么会保险暴露来杀自己?

严百炼掏出妖心,此刻那颗心光芒大盛,在紫色光芒的映照下,那头妖魔逃亡留下的紫色血液散发着荧光一般。 第十五章 心碎之音 宋青鲤紧跟着严百炼的身影,在莽山的林子里穿梭。两个人的脚步如风,踩在林间的落叶上。

两人追到了九丈高的流云瀑前,妖魔已经没了踪影。巨大的瀑布从上而下,只有流云瀑的水流打在石头上的水花声。

看着严百炼手中那颗紫色的心脏。宋青鲤皱眉,不管看几次,这一团紫色的肉块,还是让她有些难以接受。察觉到了宋青鲤的厌恶,严百炼也不做声,只是专注的观察着心脏的变化。

“原来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你每天,把一颗妖魔的心脏放在自己胸口,这颗心还会微微的跳动,你难道不觉得不自在吗?”宋青鲤终于憋不住,还是问道。

严百炼动作停顿了那么一秒,宋青鲤抱臂站着,看着他仔细的探查。正当宋青鲤以为他不会回答自己的时候,严百炼的声音响起。

“不会,有这颗心在我胸口跳动,我觉得很安心。”

“安心?”宋青鲤当真觉得匪夷所思,不禁笑道。“莫非你们狩魔人都是这样的怪人吗?还是说只有疯子才能当狩魔人?”

严百炼对她的揶揄充耳不闻,连身子的动作都没有半分停滞,他的声音淡淡传来:“狩魔人都有自己的原因,你是不会懂得。”

“那你说说你的原因是什么?”宋青鲤来了兴趣。

严百炼回头看了宋青鲤一眼,在清冷的月光下,他的人在这里,眼眸却仿佛穿越了无尽时光,看回了很多年前。宋青鲤看着那么忽然站定成石像的男人,感觉他的眉宇这时才有些像个少年。

他喃喃自语:“我的原因,我的原因是好些年前的事了,不值一提。”

手上的心脏跳动有力了些,严百炼回过神,他将心脏往流云瀑瀑帘的方向指去,手中那颗紫色的心脏跳动的更快更有力了,宋青鲤不知道是不是自己的错觉,她看着那团肉块好像变大了一点。

“那头妖魔,进到瀑布里去了。”严百炼道。

“什么?”宋青鲤讶异。

严百炼没有再多说,将手中的那颗心脏小心的放入怀中,“我得去瀑布底下看一看。”

“瀑布底下?”宋青鲤转头看了眼瀑布,九丈高的瀑布,水从瀑顶溅落,虽然这个瀑布不是什么大瀑布,但是水坠落下来,打在身上还是很痛的。更别说严百炼此刻重伤之躯,他奔袭至此,路上宋青鲤觉得他随时倒下都不奇怪。他还能撑多久?但转眼看到严百炼时,她愣住了。

月光洒下,刚才一直在暗处赶路她都看不见。严百炼的头和头以下,仿佛两个躯体拼凑而成。

他赤着的上身正冒着热气,棱角分明的肌肉蕴藏着磅礴的力量,让人看一眼,就能想像出那样筋肉虬结的手臂可以挥出怎样的刀。但让宋青鲤愣神的,不是那身千锤百炼的肌肉。而是伤疤,无数道或长或短,或深或浅的伤疤,有些看上去像是利刃划伤,有的则在他的皮肤上上像是鲜花绽放。

满身的伤痕,让人无法想象,这个男人受过多少创伤。

“你在这里等!如果一炷香的时间我没回来,你就去通知我的师兄,然后离开这里再也不要回来!”严百炼语速极快。

“等个屁!我先!”宋青鲤不等严百炼回答,便一头跃入潭水中,奋力向长瀑正下方游去。严百炼愣了下,也跳了进去。

潭水冰寒刺骨,宋青鲤用力想抓住瀑布正下方的岩石,可是岩石上生了青苔,太滑了抓不住。因为高低落差巨大的水势打在脊背上震荡她的五脏六腑。她回头看向严百炼,后者显然比她更狼狈,在水中吃力的模样,像个刚学会游泳的孩子。她伸出手,将严百炼的手紧握。

两人终于冲过了瀑布的水帘,瀑布后确实有山洞,可这里除了水什么也没有。

“往下!”严百炼调整着呼吸,向下指。他猛吸一口气往下潜,宋青鲤下意识地跟上。

他们在潭水里屏气下潜,过了瀑布往深处游,十分曲折。宋青鲤被严百炼的手拉着向前游,她觉得胸口那股气几乎不够了的时候,终于到达。从潭水中游过来,然后跟着严百炼到了这里,像是个洞口,这里很黑,墙壁上却有晶莹的苔藓一般,散发出绿色的光。他们挣扎着上了岸。

那颗心脏此刻膨胀充盈起来,甚至上面的每一根血管都显现出来,仿佛这颗失去了主人的心脏依然有生命一般,在有力的跳动。在这种黑暗中,那颗心脏散发出一股很亮的紫色荧光,照亮了周围几丈的地方。严百炼和宋青鲤四处望去,发现这个洞居然是人工修筑的,地面平整,与其说是洞窟,不如说像个通道。一直延伸至前方的黑暗里。

尸骨,许许多多的尸骨。是很多很多的骸骨,还有许多妖魔的骸骨。

宋青鲤惊骇非常,她不知道莽山上还有这样的地方。她想拉住严百炼,现在他们两人状态都不太好,不如原地休整一会儿。

可她此时才发现,原来他们的手一直握在一起,她竟然一直未觉察,仿佛血肉相连!

宋青鲤急忙放开,她平复下微微加速的心跳,因为光鲜实在太暗,所以严百炼看不到她脸上微微有些红。严百炼并未觉得有何不妥,只心想他们刚才互帮互助,还挺有默契!

宋青鲤感到手心都是冷汗。他们越往里走就越宽敞,而这个地方给人感觉,就好像穿越了无穷时光。想到自己平日生活在山上,可山里面却有这样一个地方,就有点渗得慌。

“这些事爹知道吗?”宋青鲤心里有了许多疑问。

“我们很快就会有答案了,不要放松,不知道前面有什么。”严百炼道。

宋青鲤有一种感觉,她的生活再也回不到从前了。

“恩?怎么不亮了?”严百炼看着自己手中逐渐暗淡下去的眷魔心,心想莫非自己找错地方了,那只眷魔并没有进到这里?一个暗影,潜伏在黑暗里,悄悄的接近宋青鲤的背后。

严百炼余光瞟见那个影子,爆喝:“闪开。”他抓住宋青鲤的手臂,将她向另一边扯过去。同时握着长刀的手,挥刀对着影子纵劈而下。漆黑的长刀轰在那个暗影上。

他感觉自己斩在了一道无形的墙壁上,下一刻胸前一股剧痛。是利刃划过自己身体的感觉,对手是人!黑暗中,有寒光闪过。严百炼几乎是凭着直觉,和皮肤对风割的触觉,挡下了这几刀。只一刻,对方就抛出大片的刀影,每一刀都是用轰的方式出刀的,招招杀绝。

严百炼忽然明白过来,这个暗影从一开始的目标就是自己,他佯装要伏击宋青鲤的模样,实际上是故意让自己发现,以此来吸引自己靠近。

宋青鲤反应也极快,她握着“白鲤”,凌厉的枪刺入那团黑暗。对方并非庸手,大刀回转弹回宋青鲤的枪。三人在黑暗里,成三角之式,靠着那么一丝严百炼手中心脏的紫色荧光厮杀。

暗影狂风暴雨般斩向严百炼,一副同归于尽的架势。严百炼一步不退,反而反攻回去。那个黑影被两人夹攻已经开始支持不住,就在此时,空气中有破风之声。

铁棍横扫而来,严百炼宋青鲤纷纷后退,又一个人加入了战团。他的棍使得出神入化,每一扫一抡一点,都密不透风。严百炼的刀对上那柄铁棍,每一刀都像是已经被对手料到一般打了回去。

另一个神秘人大片刀影里,有一片刀影是斩向严百炼手中的那颗心脏。严百炼发现撤手时已经来不及了,跳动着的心脏绽开一朵血花,紫色的荧光渐渐熄灭。

严百炼发出巨大的,类似野兽的咆哮,他发疯似得斩向那团暗影。但黑暗中,他不知道该往何处挥刀。使棍的人似乎并没有赶尽杀绝的意思,在黑暗中,他们听到急促远去的脚步声。

“当。”黑暗中绽出火花,长刀和“白鲤”兵刃相撞。

“严百炼!你看清楚再砍!”宋青鲤咆哮,回应她的,是剧烈的喘息声。宋青鲤警觉地提防,过了很久,她才确信敌人离开了,她四处摸索,终于找到了严百炼。

严百炼瘫坐在地上,手里捧着已经变成一团血肉的心脏,目光呆滞。他的胸膛开了一道狭长的伤口,往外汩汩的淌血,但他却似乎没有痛觉一般,丝毫不觉。

伤上加伤,宋青鲤果断地撕下自己的长衣衣摆,缠在严百炼身上扎紧止血。然后扶起他,只是严百炼像是傻了一样,摊在原地。

“你是吓傻了吗?我扛不动你,你要疯出了这鬼地方再疯!”宋青鲤怒吼,严百炼还是不为所动。宋青鲤咬咬牙,两巴掌大力甩在严百炼脸上。

“你再这样会死的,是男人就站起来,跟我一起走,我们出去!”

两个人挣扎着上了岸,血从严百炼的腹部胸口渗出来,染红了包扎的衣摆。他的脸色因为失色变得更惨白,他手中还握着那两团肉块。眼神空洞的望着天空。宋青鲤上去摇他的头,大喊:“喂,醒醒,严百炼!走,我带你去找大夫。”

宋青鲤还想再说什么,她忽然说不下去了。严百炼像是回过神来一般,他看着自己手中的两团肉块,忽然哭了。滚滚的泪水从他的脸庞落下,他挣扎着想要把那两团肉块再拼到一起,可那颗诡异的心脏已经死了。

宋青鲤看着近乎疯狂的严百炼,她一直搞不懂的家伙,此刻哭得像个孩子一样无助。

“我答应过我娘,我还得找我妹妹。”严百炼喃喃自语。

“找你妹妹?”宋青鲤忽然意识到,也许这个沉默寡言的年轻人,身上背负的东西比自己想得多得多。

“我们失散了,我答应过我娘的!”严百炼跪在地上语无伦次,宋青鲤也有些手足无措。

“不就是一颗妖魔的心吗?没了它你也可以找回你妹妹。”宋青鲤柔声说,“现在你要先治好你的伤,我带你去看莽山上的大夫。”

严百炼看也不看宋青鲤,宋青鲤干脆一把将那团肉块打飞,严百炼发出极其凄厉的声音,他扑过去像只野狗扑向骨头那样,去捡那两团肉块。

宋青鲤耐心用尽了,从小到大她还是第一次这样安慰别人。她起身准备大骂这个为了一颗破心脏崩溃成这样的男人。只是,在凄冷的风中,她听到了那个悲痛欲绝的声音说了一句,一句话。她再也说不出任何话了。

“这是,我娘的心。”严百炼跪在地上低着头,泪水滴在了地上那两团肉眼已经无法辨识的肉块上。

从他口中,宋青力得知了一个惨绝人寰,悲伤到甚至有些失真的故事。严百炼少年时故乡被毁,他的娘就在眼前妖变,而他不得不亲自手刃娘亲。妖魔的心脏有共鸣,只要周边出现妖魔就会有所感应,他亲手挖出来自己娘的心脏。 第十六章 背叛 宋青鲤心中涌现着很多感情,怜惜,敬重,她难以想象严百炼多年来是怀着怎样的心绪,带着这颗心,握着一柄刀,全天下到处跑猎杀妖魔的。

她向来不是个擅长温柔言辞的人,也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但望着严百炼痛不欲生的模样,她也鼻尖酸楚。

宋青鲤背着半昏迷半清醒的严百炼,她挣扎着带着其回山,将重伤的严百炼交给易空,正准备冲到爹面前试图询问自己看到的那些是什么时,她后脑一阵剧痛,登时就昏了过去。醒来时她被关在莽山用来囚禁人的萱花岭,以往都是她押着人来此,未料到有一日自己会被关在这里。

萱花岭的天牢,此处用来关押莽山上的囚犯。每一间牢房都是一间石室,只有一面铁栏,而另一边,就是悬崖峭壁。就好像有人在绝壁上凿开了许多房间。宋青鲤此刻就在这里,他望着石室外,却是绝美的风景,千山万仞,绵延不绝。她呼喊,却没有回音,整个天牢唯她一人。遭理说,那些被关押的囚犯呢?

片刻后她明白了,那些囚犯都变成地底的枯骨。

冷静下来后,宋青鲤靠在墙壁上,她开始思考莽山到底出了什么异变。爹到底知情那些事,还是不知情,倘若不知情,那到底是谁在莽山之下搞出了那般事情。

直到来送饭的人来到,她盯着眼前的老头。

瘦弱的易空将饭恭恭敬敬地放在牢墙外,一伸手就能够到的地方。

“小姐,咱多少吃点饭。”易空苦着脸,看着自己前几顿送来的饭在原地动都没动。

“舍得开口了?易叔。”宋青鲤前几次问他话,他答也不答,送了饭逃也似的走了。就是这老头趁自己没防备,把自己打晕。

“小姐,别逼你叔了,有好多事不能和你说。”易空一脸无奈。

“你这是叛变!”宋青鲤大声呵斥,“那头妖魔的事你肯定知情,说,你和谁是一伙的?这些爹知道吗?阿蝉知道吗?严百炼在哪?”

易空长长叹息,他背过身对长廊尽头喊,“我都说了我干不了这活,你来和小姐说。”

宋青鲤睁大双眼看着出现的魁梧身影,竟然是何伯!

何伯和易空是最早跟着爹的,他们俩竟然一起背叛了!宋青鲤看着这些自己从小到大朝夕相处的人,感到一阵陌生。

“你爹快死了。”何伯走到牢墙边,语气很平静,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所以?”宋青鲤冷冷道。

“所以有些事你爹做不了,我来做。”何伯淡淡道,“把你关起来是为了保护你,一切等昭武大会结束你就会知道了。”

“你到底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何叔?”宋青鲤眼睛通红,她抓住牢墙的铁柱,此刻愤怒与悲痛在她心里激荡。她还记得自己小时候病倒,不愿意喝苦得夸张的药,是易叔哄着她一勺勺喂。她练枪没多久非要偷着下山跑出去打劫官府,当羽箭飞来,是何叔用身体护住她。

“若是小姐你要恨什么人,就恨我吧,但我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莽山。”何伯没再继续说下去,对身边的易空招呼道,“走吧,几餐不吃饿不死的。”

易空担忧地忘了宋青鲤几眼,终于还是跟着走了。

骆北看着眼前重伤的严百炼,不知道自己救下他的选择是对是错。严百炼本来要被何伯处理掉,但房外突然出现动静,何伯追了出去,临走他叮嘱骆北杀掉严百炼。莽山是骆北的家,他在不久前得知了莽山的历史,即便如此他也决意守护这里。严百炼当然是威胁,但他不愿意违反宋青鲤的心意行事。

骆北本是山下的一个孤儿,父母早死,由奶奶带大。在他11岁那年,相依为命的奶奶也去世了。苦了一辈子的奶奶摸着他的脸老泪纵横,说自己这一走,唯一不放心的就是他。

他生得清秀文弱,性格温软良善。不像村里其他孩子一样,可以去偷去抢过往路人的行囊。那几年恰好是幽州收成不好的时候,饿死的人比比皆是。

奶奶一走,他无依无靠。

那一年的冬天,他蜷缩在街角。但是那一年,有一个骑着白马的身上裹着黑色大鳖的男人,男人身边跟着骑着小马穿着棉裘的女孩。

他看向骑在马上的宋青鲤,宋青鲤发现他在看自己,英气勃发的小脸上,眉头一蹙。一把银色的长枪就往自己面前威风凛凛的一指。

“小乞丐,看什么看?没见过女孩子骑马吗?”

他缩了缩头,片刻后又昂起脑袋说。

“我不是乞丐。”

“哦?”宋青鲤有些讶异。“那你怎么不回家?”

“我,我没有家了。”若小北听到自己这么回答,声音落寞。

前面宋思危低声喝止,训斥女儿不要没礼貌。然后宋思危看他饿得不行了,就下马,把马背上的干粮递给他了些。

到了第二天早上,父女俩在街角又看到了他。那天晚上下了一整晚的鹅毛大雪,他已经被冻僵了。

宋思危把他抱到客栈里救醒。他醒来的第一眼看到的就是宋青鲤明媚的小脸。

她的话,他到现在还记得清清楚楚。

“我叫宋青鲤,是我爹救了你。我现在缺少一个仆从,山上的那些家伙们个个长得凶神恶煞我不喜欢,你看上去勉强还行。你现在有两个选择,一是待在这里继续从前的生活。二是,跟我走,从今以后你就是我的仆从。只要我不死,你就有饭吃。”

说着,少女伸出手来。

“那我问你,你倒是跟不跟我走?”

从那以后,他就是她的仆从了。在山上,和其他孩子一起,读书写字,练武。每次有什么行动,他必然冲锋在前。昔日文弱的少年,才长成了如今莽山三当家。

但他其实只想当宋青鲤的一名仆从而已。

“这里很安全,你可以安心养伤。”骆北道,“小姐已经被囚禁了,如今在山上谁也帮不了你。”

“你们莽山真的名堂大得很!你们那神通广大的大当家呢?”严百炼虚弱地问。

骆北抿着嘴没有言语。身受重伤的严百炼本应按何伯的话处死,但自己私下救了他。头两日严百炼很消沉,今天才开口说话。

“如果不想死的话,等你能动就快走吧,莽山的事你已经无能为力了。”骆北摇头。

“这事儿没完!”严百炼说话都牵动着伤口,但他的倔脾气起来了,他的妖心被斩碎,怎么可能就这么算了。他攒紧骆北的衣角。“你做这些事,宋青鲤知道吗?”

骆北被点到死穴,他勃然大怒,拎着严百炼的领口,“你明不明白,我们这些人面对小姐是怎样的心情?我是多想保护小姐?”

“说得比唱得好听,你这表情,就好像你是全世界最不幸的人一样,让人恶心坏了。”严百炼如今抬手都费力,只能任人鱼肉,但他眼神毫无惧色。“这世上只有你一个人有苦衷,背负很多吗?你少在这自我感动了!”

“你说你想保护宋青鲤,那瞧瞧你现在在做什么!”

骆北仿佛被这句话击垮了,终究松了手。他沉默了许久,而后仿佛下了很多的决心一般。

“严百炼,你有为小姐而死的觉悟吗?”骆北认真问。

“没有。”严百炼回答得十分干脆。

骆北为之气结,这种时候,正常男人都该说一声有字,况且小姐对严百炼那么好,让自己都很嫉妒。

“我还有很多没有完成的事,不能轻易为谁去死。”严百炼淡淡道,“我可以答应你,我会拼上性命护她周全,但为她去死,一命换一命的话,恕我直言,做不到。”

他这番话十分诚恳,骆北闻言叹息,“好,这就够了,我信你。”

“现在你要听的,是莽山的秘密,也是我们一直对小姐隐瞒的真相。如果你有所觉悟,小姐被关在萱花岭。”

接着,严百炼从他口中,得知了长达十余年的秘辛。 第十七章 桃源乡 岳卿憋着气一周了,昭武大会终于在他与其他山主的强烈要求下提前召开。宋思危只是早先露了一面就再未出现,后来阿鲤也没见到,昭武大会的事都是何伯那老头和骆北那小白脸操持的。

岳卿这次来参加大会,一心要在大会上夺魁,到时候琅琊山就是七山之首,他再顺势正式向宋思危提亲,这计划简直是完美无缺!何况他们都是绿林的“匪二代”,最美的宋青鲤和最强的自己,那简直是天作之合。这次自己前来,可是连出场都精心设计,也成功夺得了在场所有人的瞩目,获胜之后的词他都想了许多版本。

可未曾想宋青鲤不知从哪收了个仆人,本以为只会逃跑,自己一不留神被他击败了不说。要再打过的时候,又被魏苍柏不知从哪捡来的打手一拳打晕过去。他的脸简直不知往哪搁。他从小骨骼精奇,力大无穷,无论对手是何人皆以力破之。严百炼和那个叫赢破有种和他正面对刀!

今日他要狠狠洗刷之前的耻辱,他要在昭武大会上证明自己才是最强的!只有他才能配得上宋青鲤!这事关他岳卿身为一名武者,不!身为一个男人的尊严!

今日的擂台在莽山最大的演武场,巨大环形的木制建筑,可容纳千人的看台,此时已是座无虚席。这里已经被好好布置过,七座山头的旗子围着放在七角,莽山作为七山之首,白龙旗在北面,而其他山头的六面旗帜分别在白龙旗的左右。只是莽山今日来观战的人并未有往年那么多,除了核心人物,看台上的人也远远少于其他山头的人。

宋思危坐在莽山最高的座位上,身旁站着何伯。岳卿觉得宋叔身体不好是真的了,他整个人脸色苍白,自己和他打招呼,他的表情也很奇怪。

每个山头派出三个人,采用抽签对决淘汰制。可莽山出战的三人中严百炼却并未出现,宋青鲤也不在其中,领头的是骆北,另外两人见都没见过。其它几大山主发现这一点也是面露疑惑之色。

搞什么?岳卿心说那自己该怎么雪耻,好在那个叫赢破的还在。他瞪向对方,对方却压根不把他放在眼里,只是眼神看向坐在最高处的宋思危。

杨幕柳李长安等人从容下场应战,轻易淘汰了对手,连朱雅意都一刀轻取敌方。莽山出战的人除了骆北,其他两人连第一轮都没过,岳卿看着场上激战手痒难忍,迫不及待要上场好好比试一番。

他第一战抽中的对方就是赢破。

太好了!岳卿握着大刀破岳,心想先拿这厮祭自己的刀。

“你敢正面接我的刀吗?”岳卿站在演武场中心喊。

站在对面的赢破笑了笑没说话。

锣声一响,岳卿就提刀冲了过去,他要瞧瞧这厮被砍了还笑不笑得出来。

赢破不躲不避,真的正面出刀与岳卿对撼。岳卿喜上眉梢,赢了!

下一刻,他下巴感觉被什么打中。眼前一黑,什么也不知道了。

萱花岭天牢中,宋青鲤大口吃着饭,而后调息了会儿,接着舒展了下拳脚。

她深呼吸,而后开始从牢房外的绝壁爬出去。

萱花岭多年来关押过许多囚犯,但没有人尝试过如此逃走。

悬崖的风吹过她的长衣,衣摆飞扬,她攀在外壁,头顶不远处就有飞鸟滑过。底下是万丈深渊,失手必然死无葬身之地。所以她不能失手,要先吃饱再有力气,筋骨也得舒展开。

算算日子,今天就是昭武大会,她不能坐在这里空等。莽山是她的家,她要去救出爹。何伯和易空那两个老家伙,竟然敢做出这种事?她气得咬牙切齿,不知道严百炼死了没有,他命那么硬,应该还活着,应该吧!

想到严百炼的脸,一走神手滑了,差点整个人摔下去,她忍不住惊呼出声。往底下看一眼,心跳无法遏制的加速。纵然她胆识过人,可也从没有经历过这般命悬一线的时刻。

“你在干嘛?”严百炼的声音从下方传来,宋青鲤往下看,只见对方从自己原先所待的牢房往外探出头,疑惑地看向自己。

“你没死?”宋青鲤好不容易爬回来,没好气地道,“就不能早点来?”

“你都没死我怎么好意思先行一步?”严百炼笑道。“没想到你竟然想从绝壁逃出去,真亏你想得出。”

宋青鲤看他还能在这里贫嘴,正想给他两下,却看到他领口下的绷带,还有苍白的脸色。他那日受了重伤,应该刚能行动就来救自己了。想到这,她心头有了丝暖意。

“你的,拿好。”严百炼将放在墙边的银枪“白鲤”递来,宋青鲤接住,熟悉的触感让她感到安心。

“是骆北告诉我你在这的。”严百炼正色道,“边走边说,时间不多了。”

“你听好,莽山实际上不止一头妖魔。应该说,这个地方是妖魔与人杂居之地。”严百炼的声音从身边传来。

他们正全力赶往莽山的演武场,而严百炼正诉说着让人惊骇的事实。

那日与他俩交手的妖魔是何伯所化,而实际上莽山上的妖魔绝不止一头两头那么简单。许多妖魔隐藏身份活在此地,而莽山给予掩护。

“这些,我爹知道吗?”宋青鲤难以置信,她想到这些年,为何莽山袭击那些十恶不赦的权贵,却要尽数活捉上山,说是要那些人付赎金,可那些人实际都去哪了?那些地下的尸骨说明了一切。她从小到大生活的地方,原来竟是魔窟!她熟悉的敬爱的那些长辈,都有着不为人知的一面。

她从未了解过自己长大的地方,也从未了解过身边的人。惊愕,惊恐,悲伤,无奈,种种情绪杂糅在一起。

“你爹,宋思危,曾是镇魔司的人。”严百炼沉声道,“他应该是知道的,应该说莽山,是他建立起来的人与妖魔共处的桃源乡。” 第十八章 只要是为了你 骆北被击倒在地,他已经竭尽全力,但赢破甚至只用了一把刀,另一把扛在肩上动也未动。而在他四周,杨幕柳李长安朱雅意等人皆倒在地面。

赢破一刀挡住岳卿,随手一拳将其击晕之后,下一场比试的两人准备上场。赢破竟突然出手,放言道:“你们何不一起上呢?”

随后他无视一比一的规则悍然出手,将所有人击败。以他当日与严百炼对刀来看,他分明未用全力,但他也并未手下留情,只是挥出足以打败众人的招式,至于对方是死还是残,他好像未曾放在心上。

朱雅意惯用的右手被他一刀斩飞,而岳卿脸上被戳了一个洞,血流如注。

魏苍柏见到这一幕,一直平静无波的脸上绽开了喜色。

这一届昭武大会是他赢了,他再也不用受制于人。这个年轻的刀客不久前与他谈合作,只是对方是砍翻了他所有手下,将刀比在自己脖子上提出的合作。

赢破称自己与宋思危有血海深仇,可助自己赢得昭武大会。那一刻,魏苍柏沉睡了多年的野心苏醒了,无论是联系其他山头齐聚莽山发难,还是逼宋思危提前召开昭武大会,都是计划之内的事。

怎么样,宋思危,笑到最后的仍是老夫!魏苍柏看向宋思危,可对方脸上却没有自己想象的失落。

宋思危的脸上满是疲惫。

“未能胜宋大当家,昭武魁首不过虚名尔。”赢破遥遥用刀指着宋思危,魏苍柏愕然,不明白赢破为何要节外生枝。何伯闻言大怒,就要跃入场中,却被宋思危拦住,所有人顿时愕然。

“好刀法!你的老师是谁?”宋思危轻声问。

赢破的刀垂了下去,他一直都是淡然的,即便刚才与所有人刀剑相向时,他此刻还是那副面孔,却让人感到有哪里不同了。

“许青山。”赢破念着这个名字,在场的众人却无人知晓。按说以赢破的刀法,他的老师该是赫赫有名才对,在场的千余人皆是一脸茫然。

“青山就收了你一个弟子?”宋思危却认识,而且看样子交情不浅。

“还有个不成器的,你也见过。”赢破笑了笑。

“后生可畏!宋某当倾力一战。”宋思危仿佛用尽全力站起,他确实病了,众人望着这名动幽州的绿林首领,难以想象他要如何以重病之躯迎战正值巅峰的赢破。

“你这是趁人之危!”杨幕柳大骂,他与宋思危亦敌亦友了十余年,没有人比他更想赢对方。他当然明白没有比战胜宋思危更能扬名绿林的事,但这样的胜利实在下作。可当他看向赢破时,发现对方正全神贯注,提防着看上去摇摇欲坠的宋思危。

何伯紧握着长枪不愿交给宋思危,宋思危却摇摇头。

“何大哥,一直以来辛苦你了,但有些事还得我来。”

何伯涩声道:“大当家的。”

宋思危笑着拍拍何伯道:“都几十岁的人了,还说这些干嘛?让那些小孩子笑话。”

何伯终究是放手了,而后那穿白衣的男子提枪纵身跃下看台,仿佛谪仙降临。一枪向赢破掠去。

“白前辈,很高兴见到你。”赢破双刀齐出,全力接住宋思危这飞来一枪。

“好久没听人这么叫我。”宋思危点点头,“你没有通知镇魔司的人,而是孤身来此,是有事问我?”

他们交锋的瞬间,演武场也发生异变。何伯的衣衫尽数迸裂,露出妖魔的真容。而他身上还有严百炼留下的伤口。

巨大的咆哮响彻演武场,于此同时,莽山看台上的有些人化为形态各异的妖魔,还有些人握着兵刃,向其他六座山头的人扑去。

这一瞬间的变化让人们无所适从,恍若梦中。

严百炼与宋青鲤赶来时,演武场外围都是尸体,这些人正是魏苍柏等人埋伏在此的,但显然他们都被莽山上的人杀绝。

演武场的大门重重锁住,宋青鲤带着严百炼走不为人知的小路进入演武场时,看到的正是宋思危与赢破短兵相接,演武场看台上杀声四起的一幕。

一切要从十数年前说起,宋思危当时的名字叫白龙锦,他从小长在镇魔司之中。与许青山并称青山白龙,那年他俩受命前往益州,将盘踞在那里的妖魔剿灭。但到达现场后,却发觉竟有许多半妖,这些半妖毫无疑问是妖魔与人结合而诞生。

白龙锦听到的命令是妖魔齐聚益州作乱,但当他斩杀一头妖魔,那妖魔铜铃般的双眼竟流着泪让他放过自己的孩子。

这些半妖是妖魔与人自然相恋的结晶?显然不是,有人在这里拿人与妖魔做实验!

白龙锦当时陡然明白了这些,一直以来的信仰完全崩碎。镇魔司必然不会允许那些半妖存活于世,他改头换面,化名宋思危,带着那些半妖去往了幽州,距离镇魔司所在的洛邑最远的地方。最初他们只是想找个安身之处,后来投奔自己的人越来越多。

而所谓半妖,只要不化为妖身,就不会往妖魔的方向偏离,仍可以和常人一般,不用食用人的血肉。但好景不长,有些半妖的孩子年龄过小,不足以控制自己的力量,沦为只会噬人的妖魔。而即便不动用妖力,半妖那一半属于人类的身躯会承受那股力量的侵蚀,承受非人的痛苦。

此外,面对早些年幽州混乱的局势,有些追随宋思危的半妖也不得不解放妖力,以此换得力量。

但一旦偏向妖魔,又会有杀亲的冲动。为此宋思危见证了许多悲剧,亲手送走了很多战友。他身边,渐渐只剩下何伯与易空。何伯是在自己失控,杀了自己相依为命的妹妹,准备自我了断时遇到宋思危的。而易空失控时杀了自己的妻子,易蝉是他从尸山血海中救下的婴儿。

宋思危随着宋青鲤出生,生活开始平稳。妖魔的血脉占比越低,妖魔之力就越容易控制,人不会轻易堕向彻底的妖魔。山上有很多妖魔血脉的孩子甚至不知道这件事,有些发现了自己身体奇怪的地方,也被易空及时察觉,教导其如何控制力量。

他以为这样的生活能一直下去。

可惜人间事少成美梦,那一年宋思危遭到刺杀,幽州仇视宋思危者众,燕笙笛替其挡下必死一击。

宋思危怀抱着将死的妻子,哀求着妻子变成妖身,这样她就能活着看到宋青鲤长大。许是苍天怜见,宋青鲤虽然有四分之一妖魔血脉,但身体从未有何异相。只是筋骨超凡,端的是练武的好苗子。

燕笙笛看着女儿一天天成长,但她虽活了下来,对血肉的渴望却越来越强烈,再这样下去她就要控制不住自己,无论是伤害宋思危还是宋青鲤,她都宁可自己去死。

宋思危无奈下,只得囚禁渐渐妖魔化的妻子。但一时不慎,让燕笙笛逃了出去,造成一系列杀人案,才惊动了千里之外的镇魔司。

宋青鲤感到自己身旁那股气息不是错觉,因为燕笙笛所化的妖魔一直都在跟着她。为了遏制那股饥渴,她才杀死那许多无辜之人。可看到拼命护着自己女儿的那位母亲,燕笙笛恍然醒来。 第十九章 最爱的人 “魏苍柏,赵恒,当年的事你们必有干系!”变成妖魔的何伯声音像钟鸣,他像狂风般袭向那两人。

赵恒看到眼前这一幕早已吓得脸色苍白,刺杀宋思危的事他当时确实参与了,但没留下任何把柄。他这些年一直如履薄冰,宋思危病倒,他这才觉得机会到了。没想到莽山隐藏着如此多的秘密,这些怪物到底怎么藏在山上这么多年?

“是魏老头指使。”他一句话还未说完,就被何伯一拳打爆了头颅。何伯正要转头看向魏苍柏,这个老人此刻跑得飞快,逃往赢破的方向。

赢破与宋思危打得不相伯仲,“不愧是前辈,这样的身体还能有这等武功。”他余光望见赶来的严百炼和宋青鲤,挡住宋思危刺来的枪倒飞出去。

“师弟,你来得真慢!多谢你送来保命符!”赢破身法奇快,转瞬已到宋青鲤身旁,双刀向她素白的脖颈斩去,想要制服宋青鲤,以她为护身符。

此时,宋思危,何伯,骆北,易空同时豁然变色。

“赢破,你他妈到底在搞什么?”严百炼勃然大怒,横刀向赢破斩去,这一刀的力量能将他斩为两段,赢破不得不挥刀防御。

“你是不是蠢?”赢破怒道,“我俩现在在妖魔的老巢里,手里有这个女人他们才不敢伤我们。”

严百炼正巧余光看见了右手被斩断的朱雅意,和被毁容的岳卿。

严百炼怒不可遏,自己喂招给朱雅意,赢破就将对方的手斩了。只为了让他不爽,赢破可以随意践踏别人的人生。过往的一幕幕浮现在眼前,他大吼着向赢破斩去。

在这妖魔环伺之地,两名镇魔司的狩魔人反而打了起来。

“爹,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演武场已经乱成了一锅粥,宋青鲤看到宋思危,她一直都不想象自己的爹会下令把六座山头的人斩尽杀绝,也不会将自己关押起来。一切是何伯与易空的主意。

但看着宋思危就站在这里,提着枪,没有人逼迫他。父女俩静静地的对视,宋青鲤注意到宋思危脸色苍白如纸,衣衫下缠着绷带。

“阿鲤,我快死了。”宋思危淡淡道,仿佛在说和自己无关的某个人的事情。

他要在他死之前消灭掉所有对于莽山的不安定因素,包括六座山头这些有野心窥探莽山的山匪,他要守护这里。不扼杀别人,就要扼杀自己。

只是宋思危一直没能下定决心,这么多年过去,他和六座山头很多人都有交情。而严百炼,他除开考虑到杀了对方,镇魔司会派更多人来,还有确实很喜欢这个镇魔司的晚辈。那天他化名老白与严百炼对话,就是在衡量当不当杀对方。

除开这些,还有最重要的一点,他无法对自己的女儿解释。

但纸是包不住火的,他终于下定决心了。

周围惨烈的杀戮仍在继续,战况已是一边倒的情况,六座山头的人正在被屠杀。

“老宋,这是怎么回事?”杨幕柳不解地向宋思危喊,他浑身浴血,正处于围杀之中。

“宋叔,你是不是遭这些怪物胁迫了?”岳卿的声音遥遥传来,他正护着叶萧素和朱雅意,失去右手朱雅意颓然地坐在地上,事实上他被赢破斩手之后一直是这样一动未动。

“都到了现在你还以为叫他宋叔,这一切都是他干的!”叶萧素流着泪对岳卿道。

声音从四面八方传来,宋思危面露苦痛。

另一边,师兄弟正在厮杀。

“你真是个混蛋!”严百炼毫无掩饰自己对赢破的厌恶,“师父当年怎么会收你这种人为徒?”

赢破瞳仁微微收缩,他冷厉地说:“严百炼,你还有脸和我提师父?”

双方四周刀气席卷,赢破深吸一口气,决定当下不与严百炼纠缠。

“赢破,救我!”魏苍柏跑到赢破身旁,而追杀他的何伯也赶来。缠杀在一起的严百炼与赢破分开,何伯望见魏苍柏躲到赢破身后,也没有贸然出击。

魏苍柏看到宋思危,忍不住破口大骂,他自觉卧薪尝胆多年,还暗中派人在外围埋伏,岂料变成如此,他愤怒他不甘。

“你妻子当年确是我所害,但我只是想杀你,没料到她会替你挡那必死一击。我不想一辈子被压一头,这有什么错!”这个老人对着宋思危涩声喊道,宋思危嘴动了动,正想回答。

“我娘是因为这老匹夫才死的?”宋青鲤听到这话难以置信,她转头怒视那老家伙,一枪刺去。

“阿鲤别去!”宋思危正欲上前,可下一刻他脚下一软半跪了下来,何伯见状将其扶住。

宋青鲤一枪刺向魏苍柏胸口,赢破横刀在前,宋青鲤是不可能在赢破手上杀人的。

前提是,他确实要护。赢破瞬息间挪开,并将魏苍柏送上了宋青鲤的枪尖。而后他反手将刀架在了宋青鲤脖子上。

魏苍柏难以置信的看着银枪插在自己胸口,他瞪大眼睛指着赢破。

“你竟敢。”

“我当然敢!”赢破皱眉,另一只握刀的手一抬,魏苍柏就被枭了首,他的人头滚落在地,脸上还有茫然的表情。

这一切发生只在瞬息,严百炼眉头紧锁,镇魔司不允许狩魔人杀人,以他们的武力,对于普通人来说只能算是屠杀。但显然,很多规矩对赢破不适用。

“此人暗通妖魔,被我就地正法。”赢破淡淡对严百炼道,“这是我应有的权力,现在我怀疑这女子也暗通妖魔。”

“你想要什么?”宋思危看着地上滚落的人头,视线停留在赢破身上,他正色道。

“告诉我,你当年到底发现了什么?”赢破缓缓道,“这是一笔交易,我可以向镇魔司隐瞒莽山的事情,但我要真相。”

“可以,但我要知道你的目的。”宋思危沉声道。

“什么狗屁,爹,百炼,别管我,动手!”宋青鲤怒道,她之前就听严百炼提起过赢破此人可以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如今看来,严百炼还说得轻了。

“你能闭嘴吗?”赢破皱眉看向宋青鲤。

“青鲤,你别冲动。”严百炼的手就在刀柄上,他一点都不怀疑赢破敢动手杀宋青鲤。问题是,宋青鲤这性子,怎会允许自己受制于人?

“你有种就抹了我脖子!”宋青鲤冷言讥讽赢破。

“你以为我不敢?”赢破的耐心快用尽了。

眼看事态就要失去控制,天空突然笼罩上阴影。

所有人下意识往上看,那是一对巨大的翅膀,他们都身处那双翅的阴影之下。

这头妖魔体型明显比其他的妖魔要大得多,四蹄如马,只是头颅似狼,背生双翼,全身覆盖着漆黑的鳞片,朝天的螺旋状利角上,还挂着一具残破的尸体。

它向着赢破俯冲而来,赢破将宋青鲤推到严百炼怀中,双刀横在胸前,打算全力防守。但这头妖魔从他面前掠过,巨大的蹄踩向宋青鲤头顶。

“当!”金铁交鸣的声音回响,严百炼横着长刀挡在宋青鲤身前,巨大的压力压弯了他的膝盖。

“好重!”严百炼双足陷入地面一寸,身上没有好的伤口尽数迸裂,殷红的血瞬间浸染了衣衫。宋青鲤提枪便刺,她正要动手,却听到宋思危惊呼,“阿鲤,她是你娘!”

宋青鲤愣住,眼前这头妖魔张开口咬向严百炼,嘴中都是锯齿般的獠牙,赢破上前一刀横住,挡住了妖魔的巨口。

宋青鲤看到这一幕,有些恍惚,这样的怪物怎么会是娘呢?娘明明那么温柔。

庞大的身影撞向这头妖魔,是何伯所化的妖魔扑了过来,试图制止燕笙笛伤害宋青鲤,也阻止其它人伤害她。而后,易空所化的人头蛇身的巨蟒也缠绕上燕笙笛。

为了让燕笙笛恢复正常,宋思危当然是愿意自我牺牲的。可燕笙笛在这世上最爱的那个人是宋青鲤,即便她吃了宋思危的心脏也无济于事。

燕笙笛每晚都被关在重重铁笼之中,宋思危看着妻子发狂不复自我,燕笙笛有神志清明的时候,都在哀求宋思危,“杀了我,杀了我。”

渐渐的,燕笙笛已经失去了人的形貌。

可他下不了手。一开始,燕笙笛的饥渴还能用宋思危绑来的恶徒之血肉所抚慰。但慢慢的,燕笙笛食量越来越大,她靠惊人的意志力遏制着想要杀死宋青鲤的冲动,宋思危为了缓解她的痛苦,不惜割下自己的血肉喂给燕笙笛。

他们是心心相印的彼此挚爱,燕笙笛的痛苦也随之缓解。但宋思危几乎要把自己杀死的时候,燕笙箫逃出来牢笼,她潜伏着想要杀死宋青鲤。但每次身为母亲的信念与神智又让她克制住自己,于是她杀死了那些无辜的人缓解那股饥渴。

宋青鲤颓然地跪倒在地,长枪应声落地。她终于明白,为什么他们要把自己关起来。因为这一幕是如此残酷,自己身上有妖魔的血脉,娘是眼前这头怪物,爹用自己的肉身喂给娘。

她只想闭上眼,怎么样都无所谓了。 第十九章 身在无间 宋青鲤感到自己在一个人背上,她的嘴角好痛,血滴在了她的衣衫上。

她发现自己正被骆北背着已经出了演武场。

对了,她想起来了,是严百炼让骆北背着自己逃,他最后提着刀,只留下一个背影。

“停下,小北。”宋青鲤轻声道,但骆北却浑然不觉一般。

“我让你停下!”宋青鲤大吼,骆北终于止住了脚步,宋青鲤从他背上跳下来。

“我问你,我死的话,娘就能恢复正常吗?”她问。

骆北全身抖了一下,他低声回答,“不知道。”

“你什么时候知道的?”宋青鲤不明白,好像全世界都知道,但只有自己被瞒着。

“不久前。”骆北低声答。

宋青鲤没有再问了,而是往回走。

“小姐,你不能回去。”骆北跪在地上哀求。

“我必须要回去,因为我的爹娘都在那里。”宋青鲤的表情与声音都如此平静,但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

时间回到一炷香前,何伯抵挡不住燕笙笛,他本就被严百炼的刀伤得太重,巨大的身体被燕笙笛所化妖魔的长角贯穿顶飞出去,他摔倒在地,又恢复成人的模样,易空也被那沉重的马蹄踩在脚下,变回了瘦弱的老人。

妖魔所吃的人心越多就越强,显然他们俩全然不是被宋思危喂了许久的燕笙笛对手。

赢破双刀全力抵挡落下的铁蹄,眼前的妖魔已经完全失去理性,他可不会像莽山这些家伙一般不敢伤害这头妖魔。这些人的故事可歌可泣,但没办法,事情就是如此残酷。他毫不怀疑,这头妖魔不把自己亲女儿吃掉之前是不会停止的。

“亏你曾是镇魔司的,瞧瞧你养的什么怪物。”赢破嘴角溢出血来,他手上却是不停,双刀舞动如龙蛇,“你这个懦夫,老婆和女儿必须得死一个,到今天了你还不敢选!”

宋思危望着变成怪物的妻子,他握住自己手中的长枪,整个人却不动,双眼平静地淌出血泪。

“你说的没错,我是个懦夫。”

严百炼此刻浑身都在剧痛,他的伤口都已经裂开了,以现在这个出血量,自己的意识保留不了多久。宋青鲤跪倒在他身后,一副痴呆般的面容。

他从见到宋青鲤开始,这小姐就是神气十足的,严百炼看着这张面容,心底也感到难过。但世界太残酷了,残酷到没有给人悲伤的时间。

严百炼甩出猛烈的一巴掌,宋青鲤的嘴角都裂开了,她茫然地望向抓住自己双肩把她拖起来的严百炼。

“醒醒,宋青鲤,这不是你的错!活下去!你现在往我们来的方向走,不要停也不要回头!”严百炼这么说了,他高声呼喊着不远处正在与人厮杀的骆北。

“带她走!”

而后严百炼收握着刀,冲入了赢破与燕笙笛的战场。

宋青鲤走回演武场时,看到的是已成血人的严百炼倒在地上不知死活,宋思危握着枪半跪在地,喂养燕笙笛割肉的伤口已经血流不止,他衣衫的腰腹尽是鲜红。赢破正咬着一把刀,提着另一把刀,他正在包扎自己负伤的左手。

而燕笙笛所化的妖魔,翅膀被斩断一只,四蹄也断了一根,浑身都是伤口,正在对着所有人无差别屠杀。

人间炼狱。

“娘!”宋青鲤大喊,她的声音如此嘹亮,在演武场中回荡。在屠戮的凶兽停止了动作,而后看了过来。所有人都看了过来,这一刻,时间变慢了。

接着,马蹄声震动大地。宋青鲤没有动作,她双手打开,仿佛要拥抱对方。如果她的死能解决问题的话,她愿意一死。

严百炼伸出手,在地下垂死的何伯与易空嘶吼着爬行,刚追过来的骆北睁大眼睛。

一切只在瞬间,长角贯穿了宋思危的胸膛。

他的血通过角一直流下,进入了燕笙笛的口中。

宋思危挡在了自己女儿身前,因为他的私心和犹豫,死了很多人。但没有人怀疑,他是个好父亲,也是个好丈夫。

此时燕笙笛似乎的眼睛看着这一幕,充斥着嗜血本能的眼中闪过清明,她的竖瞳变成了人的圆形。

“杀了我。”妖魔的口中说出了这句话,一如宋青鲤记忆中燕笙笛的声音。可转瞬间,她眼中又有血气弥漫。

宋思危抱住了妻子,即便妻子已经是一头怪物。

“动手,阿鲤。”宋思危回眸看着女儿,“你母亲送你的那杆枪,就是为了今天。”

宋青鲤怔住了,往事一幕幕浮现。一旁的严百炼也明白了,为何宋青鲤的那柄枪可以伤到妖魔。

“宋青鲤!”严百炼呐喊着,用最后的力气抛出长枪。

宋青鲤接住它,忽然想起严百炼说过,普通的兵器伤不了妖魔,但自己的长枪居然可以。

燕笙笛再次失去了理智,发出震耳欲聋的咆哮,宋思危紧紧抱住妻子,濒死的他此刻爆发出了惊人的力量。

“刺心脏!”宋思危大喝。

宋青鲤此刻明白了一切,于是她嘶吼着刺入练过无数次的一枪,将自己的爹娘一同贯穿。

巨大的妖魔发出无力的哀鸣,而后在宋思危怀中渐渐变小,露出素白的人体,宋思危将自己的长衫盖住妻子。

燕笙笛恢复了往日的模样,她的眼神仿佛从梦中醒来,直到看到宋青鲤。

“你长大了,阿鲤。”她微笑着说。

“对不起,让你受了很多苦。”宋思危抚着爱妻的脸颊。

燕笙笛只是微微的摇头,很快她闭上了眼,就像睡着了一般。

宋思危凝望了一会儿怀中的爱妻,然后抬头看着所有人,视线停留在赢破身上,“你要的东西,在我的书房里,希望你遵守诺言。”

“交易有效。”赢破点头。

“那样就好。”宋思危望向那些莽山的人们,骆北,易空,何伯,“一直以来,辛苦你们了。”

那些浑身染血的人双眼含泪跪在地上。

然后宋思危看着严百炼道:“少年,你很好。你师父有个好徒弟。”

最后他看向宋青鲤,微笑着轻声说:“阿鲤,有你这个女儿,我和阿笛都感到很幸福。”而后他的头垂落下去,这个传奇一般的男人微笑着抱着怀中的女子去世了。

少女撕心裂肺的哭声回荡在莽山之上。 第二十章 心在桃源 骆北断了一只手,和几根肋骨,本是不能下床的。可今天是他们要离开的日子,易蝉搀扶着他,她偷偷的瞄着骆北清秀的脸庞,双手托着他的身体。

“你来送他们,为何不见他们?”易蝉不解地问道。

他们来到山上视野最好的山巅处,这里可以看到每个下山的人。六座山头的人死了许多,唯有少数人幸存下来,六座山头名存实亡。想要加入莽山的可以加入,想离开的也随意。赢破进了宋思危书房不久后就离开了,答应会压下这件事,莽山只是出了个别的妖魔事件,魏苍柏赵恒等人庇护妖魔,意图扩大自己势力,已被正法,其他的镇魔司不会知道。

而宋青鲤则决定与严百炼一同离开,她决定要走自己的路。

“要说的话,已经说过了。我就在这里守着这座山,等小姐想回来了就能有地方回来。而且目送,也是种相送。”骆北低声道,易蝉看到他俊秀的脸庞近在咫尺,自己的脸不觉有些发烫了。

而他们身边,宋思危和燕笙笛的墓碑并列一起埋葬在燕笙笛的墓边,墓上还放着刚绽放的鲜花祭奠,像是谁人起了早床到四季坡上摘取的,花瓣被风掠起,吹出去了几片,一直随风飞舞到远处。

“你真的要和我一起走?路上可是很艰苦的。”严百炼打量着宋青鲤,她剪短了头发,穿着一身粗布的男装。

宋青鲤头也不回的答道。“都已经这个时候了,还问什么?”

严百炼回头看了一眼郁郁葱葱的山林,何伯与易空在那日也相继死去。何伯临走前对他道歉,但对自己所做的一切并未表示后悔。

“我接受你的道歉。”严百炼对垂死的何伯说。

“年轻人,别放弃,你可以找到你妹妹的。而我,要去见我的家人了。”何伯笑笑闭上了眼睛。

所有与莽山旧时代有关的人都不在了。

严百炼收起思绪,望向宋青鲤。

“这可是你的故乡。这一走,就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来了。”

宋青鲤停顿了下,她的声音淡淡的,听不出悲喜。“爹还在世的时候,让我离开这里去看看,找自己真正喜欢的生活。说留恋的话,肯定是有的。可是就像你说的,每个人踏上旅途,都有自己的原因。何况老话说得好,此心安处,便是吾乡。”

她回头来,英丽的脸上露出温柔的笑。

“我要找到爹希望我找到的,自己喜欢的生活。顺便再帮你找下你的妹妹。”

严百炼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他的脸有些发热,他扭过头翻身上马。

“你为什么不敢看我了?我穿男装有那么奇怪吗?“宋青鲤皱眉。

“我没有不敢看你,好了,出发吧。“

“你刚才就是刻意偏过头了。”宋青鲤也很执拗。

“先跟我去一个地方!“严百炼直接无视了这句话,他拍马便走。“去琴川。”

“你敢不回答我?”回答宋青鲤的,是马蹄扬起的烟尘。

宋青鲤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青翠的莽山。她纵马而去,追赶前面的黑马,再不回头。 第一章 梦想成为英雄的少年 “我过了初试!我过了初试!”十四岁的严百炼兴高采烈地拿着衙门盖了章的捕快初试单奔回了家。

他的家在温盐城的大户人家江府。。。里下人居住的别苑。温盐城不大,但因为处在南北商业枢纽上,所以十分热闹。江家是这座城市首屈一指的大户人家,整日迎来送往许多贵客。

严百炼一家尽管住在下人的宅子,但这里的条件也没有太差。院落里种着花花草草,黄梨木的桌椅一尘不染。这是一个寻常的下午,马夫躺在马棚里喂马吃草,丫鬟们正在小声聊着什么发出嬉笑,厨房里的菜已经备好,江府的总管向来把事情安排得仅仅有条。

刚进家门,严百炼就瞧见了正在桌前认认真真做功课的严卿柔,面前的黄纸上是娟秀的笔迹。

严卿柔与他是龙凤胎,比他出生只晚一点,但与好动闹腾的严百炼截然不同,她总是规规矩矩的,早上会叫醒哥哥去私塾上课,会打理娘喜欢的花花草草,把江府里严家这个小家收拾好。

严卿柔望见哥哥回来,甜美的小脸绽开笑容,她轻轻打着手势欢迎哥哥回家,之所以没出声,只因她是个哑巴不会说话。

严家兄妹的母亲秦墨,也是江府的总管,此刻正在院子里打着瞌睡,她每天忙里忙外,今天更是连轴转,到现在才逮到机会小憩一会儿,一下子就被自己儿子的声音吵醒了。

江家老爷江岭江岭江兵长则负责整个温盐城的城防,他的妻子亡故之后并未再娶,时间多半都花在公务上。但江岭十分平易近人,他对府里的下人也极好。严家兄妹能够读私塾,也是多亏了江老爷。

“这次过了?你居然过了!”秦墨从荫凉的长亭中站起,看着夏天有些毒辣的日光烤在自家儿子身上,额头的汗珠都被照得闪闪发光,但他自己却浑然不觉。该是得知结果第一时间跑回来的。

“你不是特别不看好我吗?怎么样,后悔了吧!”严百炼自觉自己也算是在秦墨面前扬眉吐气了一番,手上捏着合格单得意的笑,好似他是将军,手中是他的令箭。

捕快这职位隶属于县衙,想进去必须要经历初试复试,一年只有两次机会,限制年龄最小十四岁,成功过了后会成为见习捕快,直到三年期满成为正式捕快。虽然每月的例钱不多,但为衙门做事有保障,说出去也倍儿有面子。温盐城的治安也好,当捕快也不必担心会遇到什么强人。是故秦墨才没反对严百炼去考。

而严百炼自然没有考虑那么多,他不愿读书考科举,想去当个捕快,完完全全是因为怀揣着当英雄的梦想。《战国晨曦录》中,他们黎国的开国皇帝沈熹微就是从一个小小的捕快到建立了黎国。

只是严百炼身体单薄,考捕快是有武试这一项的,他前两次初试就失败。尽管如此,他也没有放弃过。整整一年的时间里,平日里下了私塾就锻炼身体,拿着柄自己做的木刀练习。对此,他的老娘秦墨总在旁边浇冷水。

“你来武的不行,根本不是这块料!”秦墨每次看到严百炼又在哼哼哈哈地锻炼就会这样评价。

“你就不能像个正常的娘一样鼓励一下我吗?”严百炼翻白眼道。

“你要是有劲没处使,去给我把这盆花的土换了!”

这样的对话在严家数不胜数。

此刻严百炼觉得自己在自家老娘面前说话倍儿有底气,旁边府里的其他下人都笑着祝贺,严百炼在江府很受大家喜欢,他性格热烈又乐于助人,从车夫到丫鬟都为他感到高兴。

秦墨拿过严百炼考核合格的纸看了看,严百炼生怕她弄皱了,叮嘱道:“你小心点!这可是我的荣誉!”

“现在衙门标准越来越低了,竟然连你都可以!”秦墨称奇道。

严百炼闻言先是愣了愣,继而生气,一把夺过考核证明,“算了,你不懂得欣赏我!”

秦墨撇撇嘴,看着儿子如此欣喜,她不知道自己做得是否正确。但看着儿子这么开心,她嘴角也有了弧度。

平日里严百炼那般努力她看在眼里,不想让儿子觉得努力毫无意义。

秦墨不会告诉严百炼,这次是自己向江铃开口,求江老爷找找关系,让严百炼能够过一次初试。

严百炼和严卿柔的爹严如铁,与江岭本就是发小,两人后来从军后一起被分配到边境,黎国和葵国那几年刚好边境战争不断,严如铁战死沙场,江岭活了下来荣归故里,任温盐城兵长。

虽然温盐城只能算个大点的县城,但这职位手里是有兵权的。

那时候秦墨带着兄妹俩艰难度日,她一个女人,要拉扯两个孩子不可谓不辛苦。白天在酒楼做厨娘,夜里找些纺织的手工活赚些零散钱。江岭亲自登门看望孤儿寡母,他执意要将他们一家三口迎到江家,让他们家下半辈子衣食无忧,却被要强的秦墨拒绝。

秦墨不可能接受江岭因为念及已逝丈夫的情,就这样毫无心理负担地住在江家吃白食。但她接受了在江家从一个最普通的下人做起,付出劳动来养活自己和一双儿女,到今天成了江府的总管,里里外外都是她在打理。

多年来,她还是第一次开口求江岭,就是为了严百炼,江岭当时一口便应了下来。

“这次考试难吗?”严卿柔比着手语。

“还好,难不倒我!”严百炼毫不谦虚,完全忘了前两次自己铩羽而归时的窘态,他摆摆手,“我要去告诉阿月,我考过了!”

“你说话能不能小点声!”秦墨话未说完,严百炼只留下一个手舞足蹈的背影。

秦墨叹了口气,对身边乖巧懂事的严卿柔道:“你哥是个让人不省心的,要是有你一半听话就好了。”

严百炼快步到了江府中较为僻静的一隅,小路是鹅卵石铺成的,夏天的阳光被小道两旁的竹叶所遮蔽,阳光透过竹林间的缝隙映在地上形成光斑,随着微风轻拂,竹林也传来沙沙声。

穿过竹间小道,有琴声传来。严百炼放慢了步子,看到了那个正在抚琴的侧影。

女孩穿着淡绿色的长裙,如黛青丝被用一根木制发簪整齐束着,她的十指拨动着怀中的琵琶,眼神也认真。她的身体有些单薄,皮肤带着病态的苍白,但这也让她的美带着些羸弱。严百炼没有打扰她,而是站在旁边静静听。

直到一曲终了,江见月双手停驻,她转头看过来。

“什么事把你高兴成这样?老远就听到你的笑声了。”江见月淡淡笑着。

“你猜猜看?”严百炼凑过去,故作神秘道。

江见月想了想道:“我想,你大概是过了捕快初试?”

“猜得这么准!”严百炼还想卖个关子,结果一下子被猜中了。

“你声音那么大,我想听不到都难。不过这只是开始,你可千万别因此就骄傲自满了。”江见月不忘叮嘱。

她是知道严百炼为了考过有多努力的,每日下了私塾,到家就开始做每天的功课。扎马步,练力量,用木剑空挥,每日都练到大汗淋漓。江见月和自己的爹一个月说不了几句话,但她破天荒开口,让其帮帮严百炼。虽然这样找关系的行为不是很好,但江见月相信严百炼只要能成为衙门的捕快,他一定会做得很好。

江岭当时只淡淡说了一声知道了,便径自离去,江见月也不知是不是江岭真的想了办法。当然这些江见月都不会说与严百炼听。

“我不会输的。”严百炼垂头望向自己手掌,指节处尽是老茧,他要证明自己!

“不过,百炼。你想去当捕快,练武是很重要,但学理明义也很重要,我听说你又被古夫子训了。”江见月蹙着眉,她用葱白的手指戳了戳严百炼的脑袋。

严百炼扶额,他估摸着又是严卿柔告的状。私塾里古夫子成天讲圣人怎么怎么说,严百炼搞不懂,为啥圣人那么多话?《典问》里一大堆东西夫子要求背诵。严百炼存了侥幸的心,没成想夫子第一个点起来背书的就是他。

“别人也没背呢,只是我运气差了点,被古夫子抽中了。”严百炼挠了挠鼻子。

“别人我管不着,夫子让你背那些是为你好,总有一天能用得上的。”江见月不知从哪抽出书来,“是哪篇课文你没背出来?”

严百炼这时才想起,自己还被夫子罚抄。江见月对此习以为常,毕竟严百炼时常被罚抄,每次一开始还好,可到后来总是图快,想要快点把劳什子经典抄完,纸上满是他的狂草。

严百炼看着自己的字,觉得挺好。江见月看了眼宣纸上龙飞凤舞的字迹。秀眉微蹙盯着看了半天,也看不懂他写的什么,不禁问,“百炼,你这是写的是什么?”

“你看不出吗?我要抄一百遍呐!”严百炼苦着脸。照着自己抄的文章念了出来。

“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劳其筋骨,饿其体肤,空乏其身,行弗乱其所为,所以动心忍,忍什么来着?”严百炼发觉自己字迹过于潦草,他自己也看不出自己写的是什么了。

“动心忍性,增益其所不能。”江见月接道,随即叹息一声。

“你抄的时候根本不用心,不然抄这么多遍,早该背下来了!”江见月捧起严百炼宣纸上的字迹来看,怎么也看不出这是抄的圣人之语,觉得比较像传说中的上古蛮夷之人用的甲骨文字。似乎是被他的字吓到了,江见月剧烈的咳嗽。

“阿月你怎么了。”严百炼急道,江见月的身体向来不太好。她的皮肤苍白几乎透明,没有血色。都是因为常年在家里,连日光都少见。

“我没事,老毛病了。”江见月笑笑,“说回你的字吧,你这字简直看不下去,且不说夫子了,我这关你都过不了。他让你罚抄,也是为了让你练练字的。”

“我尽力了!”严百炼无奈地叹息。

“我知道你觉得枯燥,但其实这些句子,你要能理解字里行间的含义,根据作者当时的情况去在脑子里想象,就不会觉得无趣了。”江见月轻声鼓励着,一句句和严百炼讲解着书上的话。

“这段话讲得是当上天要给你很大的重担之时,你将会受很多苦,认真点!”江见月一个暴栗敲在了严百炼脑门上,嘴上不停仍在讲解,“这个关键就在于增益其所不能,当你挺过那些艰难痛苦之后,你将能做到本做不到的事。这是位先贤蒙受苦难后发奋图强改变国家命运,后来达成千秋功业时所写。。。”

严百炼轻轻点头,被江见月盯着开始认真背书。

有路过的丫鬟看到这一幕掩面偷笑,在江府这是司空见惯的一幕。江见月生性喜静,所以住在府邸里较为安静的角落。她先天身体不好,去私塾念书也是零零散散。只是江见月聪慧过人,无论什么书,拿起来看就可以理解得八九不离十,比天天去上课的严百炼要强得多。严百炼自然是江府里最闹腾的那个。一物降一物,偏偏这最会折腾的少年又被文文静静的江小姐管得死死的。

最开始时,江见月并非是如此的模样。

严家兄妹刚搬来时,就听说江叔叔有个女儿,但他的女儿身体不太好。严百炼那时正是小孩子好动的年纪,成天上房揭瓦,为此挨了秦墨不少打。

他把探索这座宅邸当成冒险,他从一个屋檐跳到另一个屋檐,在江府清幽的一处庭院里,严百炼终于见到了神秘的江府千金。

江见月抱着琵琶坐在庭院中间的石凳上,弹完最后几个音,她轻轻起身回房,严百炼没看不到正脸。

到了第二天,严百炼又踩在屋檐上去了。

江见月穿着白色的丝绸长裙,长发漆黑的缎子一样。她微微垂着头,抱着一把看上去有点岁月的琵琶。她的手白皙,纤长的手指拨得琵琶的琴弦,淡淡的琴音传来。接着就有下人端着黑色的药过来,

”所以你要在那里偷看多久?“绝美的女孩看向自己。

严百炼猛然听了这一声,差点从屋檐上滚下来。

江见月遥遥的望着她,她的声音似乎忽远忽近。白裙子高高的领口上是莹白的月牙扣,锦缎的衣裙上有流云的图案。眼瞳微微发蓝,正盯着自己。

“谁偷看你了?”既然被发现了,严百炼干脆从屋檐上下来。

“你不是偷看,又是在做什么?”江见月又问。

严百炼这样想着,准备编个谎话。但似乎无法合理解释自己的行为。

“我就是正巧走在这了,听到这琵琶声,觉得弹得挺不错,一时好奇。”严百炼解释自己是个乐曲爱好者,虽然他本人五音不全,连唱歌儿歌都会跑调。还好江见月没和他纠结这个问题。

她听了脸颊微微一红,露出些许欣喜的神色,但随即又摇了摇头。“比起娘亲弹的琵琶,还不能比的。”

“你是江大叔的女儿吗?我觉得已经很好了,说真的,我觉得会乐器的人真的很厉害,我连曲谱都看不懂。”严百炼摊手说,但江见月盯着自己看,脸有点发烫,就假装看天。

江见月沉静的眼眸看了他很久,忽然开口说。“你过来。”

“啊?”严百炼讶异的看着江见月,江见月却还是那张沉静的脸,看不出什么表情变化。

“你怕什么?”女孩看严百炼迟迟不过来,说道。

严百炼愣了一秒,少年心性经不起激,便大踏步的上前。走在女孩面前,说道,“我才不怕。”嘴里这样说,却四处张望。

“我爹他不会生气的。”江见月像是知道他在想什么。”你以后要听我练琴,便就在这里听吧。“女孩说完,就又开始恢复弹琵琶的姿势。纤长的十指在琴弦上舞动。她的眼睫毛很长,眼眸专注。

“谁说我怕了。”严百炼嘟囔。

隔了很久,严百炼鼓起勇气问。

“我以后可以每天来听你弹琵琶吗?”

女孩沉默专注的谈着琵琶,直到严百炼以为她不会再回答的时候,听见江见月轻声回答。

“好。”

后来江见月也认识了严卿柔,向来独自一人幽居深闺的江见月有了同龄人的陪伴,清冷的性子也变了不少。

严百炼哭丧着脸,正准备问江见月自己到底应该怎么办?下一刻,一只温润如玉的手覆上他的手之上。这只手轻轻覆在他的手背上,轻柔,指尖还有粗糙的茧。而手的主人,清丽的侧颜就在严百炼脸庞的咫尺之间。

“专心,练字是很考验专注力的。夫子不是故意为难你,是觉得你耐心太差,想磨一磨你的性子,为你好的。”江见月专注地看着宣纸上晕开的墨意,“放松别太用力,顺着我的力量走笔。”她的声音就在严百炼耳边袅袅传来。

“好。”严百炼感觉到覆在自己手上那只白皙的手,在微微带动着自己的手,字迹在洁白的宣纸上显现。

四周一片寂静,只能听到空灵的鸟鸣还有潺潺的池塘流水声。同时静下来的,还有自己的那颗心。少女的脸庞就在身边。往后的岁月里,严百炼每次梦见江见月,都是这一幕,梦见自己和喜欢的女孩并肩而立,她的手覆在自己的手上,抄写着诗句。

终于把罚抄弄完,当然这其中也有江见月实在看不下去,帮严百炼一起抄的。严百炼长舒一口气,不管怎样算是搞定了,突然听到江见月开口。

“百炼,我听说在私塾里有人找你和小柔麻烦。”江见月斟酌着用词。

“没事,有我在,小柔不会被欺负。”严百炼从小就是个报喜不报忧的性子,江见月有些担心,因为那所私塾里的孩子,许多都出自温盐城里由头有脸的人家。她鲜少去,纵是这样都有许多难听的话传到她的耳中,为何下人的孩子可以和自己的孩子一起念书?再譬如,严家兄妹是不是江岭的私生儿女之类的。

总是积极向上的少年露出一个灿烂的笑容,他站起来拍拍胸脯,“没事的,我可是以后要当英雄的人,这点小事怎么会让我放心上!”

江见月点头,“但如果有什么事让你烦心,你不妨去和爹说。”

“小事何足挂齿!”严百炼大手一挥。

“那你可以和我说。”江见月继续道。

“知道啦,我从来不瞒你事情,你是知道的!”严百炼正在整理罚抄,选择把字迹好看的放在面上,这样夫子检查的时候容易过关些。

“上次你逃课就瞒着我了。”江见月淡淡道。 第二章 受辱 “你什么意思?”私塾下课的路上,严百炼带着严卿柔准备回家,却被周烨拦住了,对方第一句就是这个。

周烨是温盐城周家的二少爷,周老爷的姐姐是军中某位将军的夫人,周老爷是下一任温盐城郡司司长的有力竞争者,郡司在温盐城的权力不可谓不大,而他哥哥是公认的少年英才。这私塾里有不少大户的儿女,但论家庭背景,俨然以周烨为首。

严家兄妹在这所学堂是个异类,江家确实是背景,但严百炼从未觉得这是他自己的背景。周烨是和自己的跟班一起被转到这所私塾的,因为之前几所私塾他都惹了事。严百炼还记得第一次在学堂看到他,其实周烨长得高高瘦瘦,颇为英俊,只是有些人,你看他第一眼就不喜欢。

随后学堂里,这人和自己跟班高谈阔论这里的塾长如何求着自己来读书,家里每日有多少人拜访,他跟着自己爹娘出席哪位贵人的宴席,他哥有多厉害。确实,他的这番展现自己优越的言论吸引力学堂许多人上来献殷勤,但其中不包括严百炼,他也向来瞧不上张口就是我爹我哥多厉害的人。

只是严百炼就算不喜欢别人,也不会去主动招惹。他牢牢记着娘对自己叮嘱的话,在外不要惹事,这家私塾里都是名师,学费高昂,但想进这家私塾的人不在少数。

他们兄妹是因为江老爷才能去的,更确切地说,他们俩像是千金小姐江见月的伴读,只是后来正主没怎么去。严百炼惹了麻烦就是在给江老爷找事,他们一家三口是寄人篱下,虽然江老爷是个好人,但自己也该本分才是。

寻常人家的孩子第一天去学堂,有的父母会叮嘱到了陌生地方不要害怕,有的父母会说要跟着先生好好学习。而严百炼听到的话是,他们是搭边去的,他们和其他孩子不一样,不要给老爷添麻烦。

严百炼很小就知道了,人和人之间,是不一样的。只是他并未怨愤,他其实很理解娘。对于从年轻时就很要强的娘来说,如果不是为他们兄妹,根本不会进江府。而如今不去麻烦江老爷,是她保持自己自尊的一种方式。

严百炼与周烨矛盾的起因也很简单,周烨瞧严卿柔漂亮乖巧,但从未听她对谁开过口,便上前搭话。严卿柔在自己面前写字问他有什么事。

周烨的跟班很有眼色的上前道:“周少爷在和你说话,你什么态度?”

严卿柔指了指自己的嘴摇了摇手,意思是自己不会说话。

周烨愣了愣,随后和自己跟班笑道:“原来是个哑巴。”

刚从学堂外走回来的严百炼一进来就听到这句,他走上前去质问道,“有什么好笑的?”

周烨斜眼看着严百炼,他当时还不知道兄妹俩的身份,只是严百炼从未对他有过巴结,他本就有些不爽,认为严百炼必然是个自视甚高的家伙。

“没什么,想笑就笑了。”周烨扔出这句话,严百炼闻言登时就怒了,但此时严卿柔拉住了他的手摇头。

严百炼深吸一口气,方才忍住了。此时教课的先生进来,当天的风波才没有进一步扩大。

当天周烨也打听清楚了严家的底细,第二天特意在他们兄妹旁边阴阳怪气的道,“听哥说这家学堂很难进,其实也不尽然嘛!连下人的孩子都可以来。”

当时正在和其他学生说话的严百炼听到这句话,身体凝固了一下,周烨那番话显然学堂里所有人都听得到。他就是故意让严百炼难堪。

“我娘说过,用双手干活吃饭,不丢人。”严百炼转头对周烨很平静但很坚定地说出了这番话。“下人的孩子和官老爷的孩子一样,也能有好前途。”

周烨当时为严百炼眼中的坦荡所震慑,他正想说什么的时候。却听见教儒学的古夫子的声音,“说得好!圣人曰有教无类,正是因为读书能化性起伪,让人成材。严百炼,要是你上课时能有这样的觉悟,认真些就好了!”古夫子年约五旬,是个精神矍铄的小老头儿。为人有些古板,但是很正直,他教出过许多厉害的学生,只是年纪大了想落叶归根,才回到故乡,被这家私塾聘请。

说不清缘由,严百炼很受古夫子喜欢。虽然他上课不认真,喜欢看闲书。但古夫子对他的偏爱是明显的。甚至私下和江老爷说过,“严百炼这孩子很聪明,可惜就是不把心思用在治学上。”

其他先生周烨还敢放肆,但古夫子面前他也不没敢造次,那天周烨没再说话,只是这梁子正式结下了。

双方时常会有摩擦,但严百炼多半会选择隐忍。从心里来说,他很想痛扁周烨一次,只是一来他们家赔不起,二来他不能给江伯伯惹麻烦。

今日是周烨想看看严百炼手里的演义小说,只是严百炼不借。倒不是因为严百炼多么小气,因为他很清楚周烨借东西的时间往往很长,最后就变成他不小心丢了或者忘在哪了。最开始还都信,只是后来都知道了,他就是想据为己有。

前桌的孟晚泷新买的纸鸢被借去试飞,后桌的韩阙自己做的木雕被借去赏玩,最后都不了了之。

周烨并不是只会威胁逼迫的蠢货,他会用软暴力索要或者借用,鉴于他曾经有过在其他学堂打人的传闻,以及他还有跟班,家里也有背景,大家只能忍气吞声。

少年的世界,有时比大人的世界更加弱肉强食。

严百炼前脚刚拒绝周烨借书,后脚古夫子马上在上课时叫出了周烨询问,显然是有人告状,称周烨时常强行索要别人的东西。只是周烨巧舌如簧,他确实没有实质上威胁别人。古夫子叫人出来对质,孟晚泷韩阙被叫出来的时候都怂了,称自己和周烨是你情我愿。

古夫子当然想给周烨一个教训,他对周烨以前在别的学堂里干的事略有耳闻,只是秉着教人向善成材的心,这周烨越来越过分,得好好教导一下了。

“严百炼,事情是这样吗?”古夫子见定罪无果,向严百炼发问。

对于古夫子叫自己,严百炼也有些意外,但他旋即站起来道:“并非如此,周烨借东西从来没还过。”

严百炼这句话掷地有声,周烨看着他眼睛都要喷出火来。然后,他就被古夫子重重打了十下手心。

而下课路上,严家兄妹就被周烨及他的跟班堵住了。他要是不算帐他就不是周烨了,而且他估摸着就是严百炼向古夫子告的状。他并没有选在私塾门口,还是跟了一段距离才拦下严百炼。

“我只是说了实话而已,你敢做不敢承认吗?”严百炼讥讽道。

“还告状,去你妈的!”周烨被这句点燃了,他直接一拳打向严百炼。严百炼猝不及防,鼻子被打中,一下子被打得眼冒金星。

严百炼反应过来一拳打中周烨脸颊,随后一腿猛踹周烨的肚子,虽然严百炼没怎么有章法的练习过拳脚,但日日锻炼还是有些成效。周烨吃痛,捂着肚子弯下腰,可他身旁还有两名跟班。

此时那两人也一拥而上,雨点般的拳头瞬间落在严百炼脸上头上。严卿柔想拉住其中一人,可被一把推开。严百炼双手都被两人抱住,接着肚子扎扎实实挨了缓过来的周烨一脚,他疼得匍匐在地,三个人开始围着严百炼猛踹。

严卿柔哭着想要求助,可四周的路人不知什么情况,大都保持着距离,严百炼看不清那些拳脚从哪来的,只能抱着头,想挣扎着爬起。

“你不是很牛吗?”周烨边踩严百炼边辱骂,“下人的孩子就是骨头贱,得打才懂事!”

他们三个踢打了一阵,看街上围观的人多了起来,指指点点,于是周烨叫着两名跟班扬长而去。

“以后小心点!”周烨其中一名跟班甩下这句话。

严百炼被严卿柔扶起来,他的头发一团乱,鼻子正淌着血,身上有许多鞋印。虽然实际上没受什么伤,但看上去很是狼狈。幸好他的优点在于比较扛揍,而此次又及时护住了脸,除了最初挨的那一拳,脸上没啥伤痕。

“哎呀,有什么好哭的?”严百炼看着眼泪婆娑的严卿柔道,他又不是第一次打架。实际上他们家以前住在胡同里的时候,那些穷人家的孩子没长辈管束,常常捉弄不会说话的严卿柔,欺负严百炼没爹,他常常和那些坏孩子打架,常常遍体鳞伤回家。

最初他不是这样的,忍让,退避,因为娘说,他们觉得没意思就不会再招惹自己了。但其实不是这样,一味地沉默只会换来变本加厉的欺辱。

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才是真谛!

只有让欺人者付出代价,他们才会在出手时掂量。

可惜严百炼并非是个天生打架的好苗子,他虽然抗揍,但于互殴之道不是无师自通的天才。差不多就是一打一可能赢,一打二就得跑,一打三指定趴下那种。

他想当捕快,日日锻炼想变强,住胡同里那段经历委实也是很重要的原因。只是他以前大部分情况都是单挑,这样说来,那些胡同里的坏孩子们还是有可取之处的,人家起码讲武德,从来没有围殴自己。

“回去别和娘说,也别告诉阿月。”严百炼再三叮嘱道,“不然他们又要叨叨。”

严百炼拍拍身上的灰尘,整理下自己的头发,抹去嘴角的血迹。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不幸在于,第二天此事未必归于无形,因为周烨的娘领着周烨在学堂闹了,后面是周烨跟班还有他们的爹娘。

“你们学堂怎么回事?我是听说你们这确实不错才让烨哥来这的,怎么这里还有下人的孩子,居然还出手打我家烨哥?”

所有人都看向严百炼,严百炼莫名其妙,明明是自己被打了。古夫子一时之间也十分错愕,将严百炼叫上前,欲当面对质。

严百炼还来不及说什么,“啪!”地一声,耳光的响亮声就回荡在整个教室。这一巴掌当然出自周烨的娘,严百炼左脸浮起五根手指的巴掌印。

“荒唐!”古夫子勃然大怒。

“我家烨哥被打了,夫子你可不能在这偏袒!”周烨的娘反而哭了出来,让大怒的古夫子也不知如何是好,从她嘴里,严百炼听到了此事在周烨口中的版本。他身后还有他那两名跟班的证词。

自己是如何在这所学堂里被严百炼针对,被告状,下学的路上还被踢了一脚,如果不是有两位好友,只怕要被严百炼狠狠修理一顿。

很快,严百炼的娘被找来,她还穿着在江府厨房干活的便服。

严卿柔比着手语和秦墨说了整件事,严百炼站在原地不吭声,他想着自己给娘惹事了,心里有些慌,他怒火中烧,只是死死盯着周烨和他的跟班。而那三人反而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周烨还挑衅般地对严百炼笑笑。

此事惊动了私塾的塾长。严百炼看着那个平时威严具足的中年人对着周烨的娘点头哈腰,自己则被他勒令道歉。古夫子当然是相信严百炼的,但显然他的相信在这件事上没啥说服力,双方各执一词,塾长显然更偏向周烨那一方。

能得罪谁,不能得罪谁,他的私塾还想不想开下去,这件事他自然是拎得清的。

很快,压力就来到了秦墨和严百炼这里,那些人七嘴八舌,一口一个下人,穷人。严百炼登时理解了,他们根本就不在乎这件事孰是孰非。

“我们家是穷,但是没有欠过别人一毫。”秦墨尽量平静地说话,但她声音带着些微颤抖,她当然明白,自己女儿说的那才是真相,严百炼没有主动招惹过别人。事实上有脑子的人都想得到,向来随和的严百炼怎么会去惹周烨,还放学去堵人家?塾长自然也想得到,只是他揣着明白装糊涂。

“我的儿子不会去欺负别人。”秦墨转头对严百炼道,“脱衣服。”

“什么?”严百炼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让你脱衣服。”秦墨喝道。

严百炼看出秦墨真生气了,当下不敢违逆自家老娘的意思,他脱下上衣赤膊着,在全学堂所有师生的注视下,他感到很难堪。严百炼本就生得白,经过锻炼身体精瘦,身上那些伤痕淤青清晰可见。

事实胜于雄辩。

在大家看清他身上的伤之后,严百炼赶忙把衣服穿了起来。

“看来双方都在争执中受了伤,这件事毕竟只是小孩子打架,不算什么大事。”塾长一看,马上换了副说辞。

“我儿子脸上的巴掌印,也是被孩子打的吗?”秦墨冷冷道。

周烨的娘自知理亏,却没认错,只是翻了个白眼,“要多少汤药费,说个数。”

秦墨沉默着,而后让人想不到的是,她扬起巴掌就要扇过去,塾长反应奇怪的拦下了,穿着尊贵衣服的周母吓得花容失色,四周所有人也目瞪口呆。

“她疯了,下人就是不懂礼数,竟想动手!”她全然忘了,自己刚才是怎样对严百炼动手的。

秦墨大吼道,“生儿不教,该打的是你!”

“放开!”秦墨对着塾长怒道,她认真看着眼前这些人丑恶的嘴脸:“这哪里是什么教书育人的地方?这个学不上也罢!”她说完牵着自己一对儿女的手转身走了。

塾长一看事情不对,心想要是让秦墨这么走了,自己的私塾肯定会被说包庇权贵儿女赶普通学生走,那声誉将一落千丈。但周烨的娘怒不可遏,她大骂着要告诉周老爷,当然她心里也不信这穿着仆人衣服的女人好不容易把自己孩子送进这里,会舍得就这样一走了之。

“贫贱不能移,富贵不能淫,威武不能屈。”古夫子摇头,“这里非育人之地,老夫也不待了。”

焦头烂额的塾长又听见了糟心的话,他愣愣地看着面前的老人,还来不及说出任何挽留之词,古夫子只是失望地看了看他,摇摇头径直去了。

回家的路上,严百炼很是忐忑,这事情闹大了,估计江叔叔也会知道,自己少不得要被秦墨打一顿。

岂料秦墨牵着他们走过拐角,就忍不住捂着嘴哭了出来。她看着严百炼脸上的巴掌印,心里的难过就遏制不住。

她心里当然是希望自己一对儿女能知书达理,日后有出息。但看着严百炼,她方才明白,自己这对儿女受了多少委屈。昔日住在胡同里,如今住在江府,其实根本就没有区别!而严百炼又因为自己的叮嘱,平时隐忍了多少?

归根结底是死了丈夫,自己又太没用了,她恨自己,儿子被扇了耳光,她连帮儿子讨回公道都做不到。

“我以后不打架了,你别哭了不行吗?”严百炼也很难受,看到老娘在这里哭,只觉得还不如被对方抄鸡毛掸子打自己一顿,严卿柔则在一旁打着手语,意思是“哥哥是为了我,才和那姓周的结下梁子的。”

“你为何不回去同我说?”秦墨问。

“因为不能给你和江叔叔惹事。”严百炼声音低了下去。

秦墨听到这句话,心里又是一阵酸楚。她抹了抹眼泪道:“咱们以后不去那了,都是些狗眼看人低的家伙。

兄妹俩点点头,秦墨牵起严卿柔的手,望着严百炼脸上的伤:“脸上的,身上的,还疼不疼?”

严百炼笑着潇洒道:“区区小伤,何足挂齿!我以后逮捕狂徒,就算身上中刀眉头也不会皱一下。”他说话扯到嘴角的伤口,疼得皱了下眉。

秦墨白了他一眼。

忽然身后传来声音,竟是古老夫子小跑追了上来。

“如果夫人不嫌弃,老夫愿意担任他俩的老师。”

古夫子素来在温盐城是众人皆知的名师,秦墨一时之间不明白,为什么对方会这样。古夫子解释了下自己方才已经辞了私塾的职位,而严百炼那日被找麻烦,也是因为自己在堂上询问严百炼,周烨做的是否属实。

“如果一个人说实话就要被处罚,那不是他错了,是世道错了。”古老夫子缓缓道。严百炼感到古老夫子说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很悲伤。 第三章 理与力 江岭自然知道了这件事,事实上城防军的管辖向来事务繁多,他为公务繁忙是常态。但被得知了这件事后,他第一时间脱下戎装,换了身青衫,只带着严百炼一人,亲自去了周府一趟。

严百炼一路没敢说话,因为向来脾气很好的江叔叔虽然仍然在笑,但严百炼感觉得到,他很愤怒。

周家府邸很是气派,府上的下人也很多,严百炼一路走过来,看到沿路摆着许多精致的花瓶,精美的字画,看起来都很贵。周家老爷周恒显然不同于他的妻子和二儿子,是个讲道理的。

“严夫人是我结拜兄弟遗孀,虽在我府上做事,但那是她执意如此,百炼和卿柔就像我自己孩子一样。而今他们受了欺辱,周兄你说我该坐视不管吗?”江岭并没有愤怒的神色,只是语气平淡地问。

“江兄,依我看,孩子之间的矛盾,就止于孩子吧。”周恒让人拿出许多名贵的药材,“这是我的一点心意,让孩子好好养下。”

“周兄说的是,但令夫人当日可并未像您说得这般做。”江岭并没有就坡下驴的意思,只是面无表情道。

“内子向来疼爱小烨,她一时心急。”周恒愣了愣,随即缓缓道。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胡兄前日请我赴宴,也许我该去?”江岭喝了口茶不慌不忙说。

胡家是温盐城另一个大户,据说胡老爷也是下一任郡司司长的有人竞争者。

周恒面色一滞,可下一瞬便笑道,他吩咐下人喊出周烨和周烨的娘,听到下人叫二夫人,严百炼才知道原来周烨是庶出。

“内子从那天就一直心怀内疚,一定要带着孩子亲自道歉。”周恒和颜悦色。

虽然严百炼一点也不觉得,那位夫人会有什么内疚之情。

“这怎么好意思?”江岭故作吃惊道,他连连摆手,“尊夫人何等尊贵,令公子又是人中龙凤,怎能和我家这臭小子开口道歉呢?”

他说这话的时候,周恒明显表情有些僵硬,他只是道“有错就该认。”

之前还嚣张跋扈的贵妇人本还有些不情愿,但看到周恒盯着自己,马上按着儿子的头向江岭弯腰。

“不是我,是给百炼道歉。”江岭笑道。

周夫人表情一滞,随后皮笑肉不笑的向严百炼低头道:“那日与严公子有些不快,望公子见谅。”

“百炼,你觉得可以吗?”江岭向严百炼问,他的眼睛很认真,让严百炼觉得,如果自己不满意,江岭一定会继续为了自己做更多。

但严百炼不准备让江岭做更多了。

严百炼向来讨厌场面话,只是他虽然讨厌却并不是听不懂。他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只是站起来对着周恒拱手道:“小子向来皮糙肉厚,小伤不碍事,多谢周老爷体恤。只是小子有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哦?请讲。”周恒倒是有些意外。

“昔年,我大黎开国皇帝万金之躯,也是出身于微末,有道是英雄不问出处。周老爷您是了不起的人物,只是周公子他张口闭口皆是下人之子,怎敢与我同堂读书。进学堂读书不分高低贵贱,这是大黎历代皇帝都遵循的国策。不知周公子何处听来,只是如此言论,难免落人话柄,也影响旁人对周老爷的判断。”

周恒愣住了,重新打量面前的少年。但见对方举止不卑不亢,而后哈哈大笑,“今日受教了,严百炼,是个好名字。”

“那便如此吧。”江岭见事情办完,婉拒了周恒一同用膳的提议,带着严百炼告辞了。

待他们走后,周家二夫人委屈地扑向周老爷,“老爷,你怎地让我给那下贱的孩子道歉?”

“住口!”周恒勃然大怒,二夫人看他真生气了,马上闭了嘴。

“爹,我。”周烨一句话尚未说完,脸上就挨了一耳光。

“跪下!”周恒喝道,周烨低下头,干脆地跪了下去。

“现在正是竞选的关键时候,你险些就让江岭去支持我的竞争对手了!”周恒气不打一处来,转头去骂自己的夫人,“这孩子如此顽劣就是你惯的!”他看着自家这二儿子就恨其不争气,“妇人嚼舌,成天看不起别人,人家那孩子比你强多了!要是你能抵得上你哥一点,你老子今天至于丢脸?”

“今天不准吃饭!”周恒拂袖而去,二夫人看了一眼离去的丈夫,又看了一眼归在原地的儿子,连忙追过去劝了。

周烨一直低着头,拳头攒紧衣角。

周府外,严百炼跟着江岭上了马车,江岭平日出行都比较简单,今日特地用了马车,还给严百炼穿了一身新做的黑色绸缎长衣。

严百炼隐约知道,江叔叔这样是为了给自己撑场子。

“百炼,我问你,你觉得对错重要吗?”江岭看着马车车窗外忽然问。

“当然重要。”严百炼不假思索。

“那你觉得正义重要吗?”

“自然。”

“百炼,江叔叔想告诉你的是,正义的第一要点并非对错,而是力量。”江岭缓缓道,“你和小柔在学堂被欺辱,又在下学后被围殴,理在于你。在那之后,他还颠倒是非,你被他娘折辱,你娘也未能给你讨回公道,理仍在你,但力不在你,所以你没能得到公道。”

“而我今日之所以能和他们论理,在于我也有力,所以我们才能平等的讲道理。我说了这么多,你明白吗?”

严百炼想了想道,“但如果有天我有力量,我仍会讲理的。一时胜负在于力,千秋胜负在于理。这还是阿月让我背的。”

江岭笑笑,摸了摸严百炼的头,“好孩子!我知道古老夫子为什么这么喜欢你了。”

他眼中有爱怜也有叹息,可惜这个世界不是个讲道理的世界,是个看利益与力量的世界。

马车刚到江府,严百炼就听到有下人冲到马车喊。

“不好了老爷,小姐又发病了!”

严百炼感到自己心头猛跳了一下。 第四章 平生憾事多 江见月躺在自己居室,她的脸色苍白,额头满是冷汗。她的脖颈处紫色的血管暴起,仿佛蛛网般蔓延。

她很痛苦,只是她努力地咬牙坚持,没有嘶吼,只有仿佛从身体深处遏制不出才发出的呻吟。大夫正在给江见月施针,秦墨则守在一旁,严百炼严卿柔都等在门外,江岭却不在院子里。

严百炼也很想进去陪着江见月,只是阿月说过,她发病的时候让严百炼不要在旁边。因为她的模样很丑,努力忍耐痛楚的样子也很狼狈,她不想让严百炼看到。

严百炼听着江见月发出的满是痛楚的低吟,心也在随之刺痛。据大夫说,阿月这病是娘胎带出来的。发病的时候,只能用针灸,烟熏等方法缓解痛楚,想根治却是没什么法子。每次江见月发病的时候,江岭却不在旁边,即便就住在同一个府邸,他也很少来看自己的独生女。

虽然江见月的衣食住行都是好的,但谁都看得出这对父女的生疏,严百炼很是不能理解,江岭对自己和妹妹都挺好,为何对江见月如此?他也想冲去问江叔叔,但却被秦墨警告。

“小屁孩懂什么?管好你自己的事。”

江见月发病的时间越来越勤,而每次发病的时间也越来越长。等待的时间是这么漫长,严百炼这两年开始渐渐明白为何江岭对江见月总是淡淡的,大概是无力吧!他面对无法改变的事,只能选择不去看。

可严百炼理解归理解,但无法认同,阿月需要陪伴啊!

那熟悉的温柔的声音因为巨大的痛楚而呻吟,严百炼几乎觉得等待的时间没有尽头。他在门外望着天空,心中祈祷。

“神啊,如果真的有全知全能的神,请您保佑阿月能好起来的吧。”

严卿柔知道他担心,伸手握了过来,想让他放宽心。

他们在房门外坐了一个时辰,大夫方才被秦墨送出来。严卿柔第一时间冲了进去,而严百炼上前拦住大夫,希望知道江见月的病情为何每况愈下。

之后。严百炼走进了江见月的卧室,窗帘床单都是纯白的薄纱,房中种着许多花草,素雅又充满生气。

江见月嘴唇都是苍白的,严卿柔坐在床边比着手语,意思是古夫子辞了学堂,但让他们去自己住的地方亲自授课。

江见月虚弱地笑笑,“小柔刚才还在和我说你最近做功课很认真来着,让你背的功课背了吗?”

“嗯,我都背了。”严百炼低声点头,他时常觉得无力。在学堂妹妹被一口一个哑巴欺辱的时候,江见月在受苦,自己却只能等待的时候。

“你背给我听听。”江见月身体仍在隐隐作痛,她没有血色的容颜仿佛透明。

严百炼坐在了床边的地上,靠在床沿,背着和江见月一起阅读的诗句。这声音让江见月安心,渐渐地她睡了过去。

严卿柔细心地给江见月捋了捋头发,把被子掖好。在严百炼的眼神示意下,他们一同离开了。三人一同成长的许多年岁里,这一幕发生过无数次。

严百炼出了房门,径直去了自己房间。他背上了一口刀,决定前往温盐城西边的老林中。方才他询问郎中,此次发病时间为何如此之长?对方叹了口气,说了句蛇胆不够了。

江见月的病不知病灶难以治愈,但想要缓解发病的时长与痛苦还是有办法的。

严百炼知道用过山峰的蛇胆,就有一定的功效。问了之后才明白,蛇胆存货本就不多,这几次发病的时间太近,蛇胆已经用完。想买的话,最快也要等上一个月,是故这次江见月是靠自己硬捱过去的。

那下次发病呢?她还是靠自己忍着?

温盐城只有西边老林有过山峰出没,只是这玩意太过危险,很多职业的捕蛇者都不敢出手。但严百炼等不了了,只要能让江见月少点痛苦,他并不介意冒险。

他正要出门,就看见严卿柔站在门口。

“你要去哪?”严卿柔比手势指着他问,面色满是担忧,“还背着刀。”

“我要去取蛇胆,阿月需要这个。”严百炼选择了说实话,从小到大最了解他的不是娘,而是这个妹妹。

严百炼与严卿柔错身而过,却被她拉住了。

“你干嘛?想告诉娘和江叔叔?等他们来了我早就跑了。”严百炼开始思考如何脱身,自己每次要去做什么事,严卿柔觉得危险都会拦着他。

严卿柔摇摇头,她慢慢比着手势,“哥哥你去吧,阿月我会照顾的,但你一定要注意安全。”

她不停地重复着注意安全的手势。

“我知道了,你放心。”严百炼应道,他摸了摸妹妹的头。“我很快就回来。”

严百炼很早之前就动过自己去捕蛇取胆的心思,所以了解过一些。像过山峰这种见血封喉的毒物,一般捕蛇者都是在冬天过山峰冬眠的时候找到蛇巢,在蛇还在昏睡中捕获的。然而现在很不幸,正是夏天。

严百炼出门的时候,天空炽烈的骄阳正盛。而到了西边老林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林间仍然闷热。他行走在林中,手臂脖子脚踝都裹着一层皮甲,这样热的天气,光是这样的穿着就是种酷刑。

他还没有鲁莽到毫无准备就去找剧毒之物,一个不慎蛇胆取不到不说,小命也得交代在这里。严百炼还年轻,他不想死。

事实上,过山峰很罕见,在这片老林里也只是有人自称目睹过。他很大概率是白跑一趟,但若是遇到了,再一件件把这些防具穿戴整齐显然来不及。他全副武装着来到这片林子,仔细地寻觅,掀开沙石去瞧那些缝隙里,蛇虫鼠蚁在这样炎热的天气,喜欢躲在阴凉处。他的手指处当然也缠着厚实的纱布,汗水浸透了他的衣服,汗滴顺着他的脸颊往下淌。

他发现了蝎子,蜘蛛,其他种类的毒蛇,但还没有过山峰的踪迹,天色渐渐暗了下来,正当他觉得自己目前的一举一动似乎毫无意义时,他看到了不可思议的一幕。

一条一米多长的银环蛇盘踞着,扬起蛇头,正在吐信子,而它对面,是一条漆黑的脖颈处有翼膜的大蛇。

是过山峰!

严百炼心中窃喜,他趴在地上,决定继续观察。

银环蛇也含有剧毒,但过山峰的食物之一是其它毒蛇。银环蛇的警告威胁毫无作用,过山峰直接向银环蛇扑了过去。两条毒蛇先是都直立其上身,仿佛两名武林高手互相试探,两个蛇头彼此闪电般向对方攻击,一击不中又迅速避开。

僵持了一会儿,直到银环蛇率先出击,它咬住了过山峰,两条大蛇互相缠绕在一起。

银环蛇的毒液对过山峰没用,除非咬中头部。但过山峰的毒,对银环蛇很有用。很可惜,这条勇敢的银环蛇渐渐地不再动弹。

好机会!趁过山峰吞吃猎物的时候出手!那时它动都不能动,严百炼心想自己竟然如此幸运。正当他如此盘算的时候,一个摇摆的影子从林中出现了。

那是一个穿着粗布长衫的男人,他胡子拉碴,正用葫芦喝酒,穿得就像一名乞丐,唯一有点特别的是他腰间挂着把缠着破布的长刀,他边走边还在哼着歌。

哪来的醉汉?严百炼心里在呐喊,他很想喊停对方,但一想到这样可能会惊走毒蛇就不敢动。

过山峰支起身子,也在打量这个突然出现的家伙。它不愿意放弃辛苦捕到的猎物,于是支起上身吐信子警告男人。

但男人已经喝酒喝得东倒西歪,都走不了直线。眼看走得近了,严百炼终于按捺不住。过山峰是会从自己的毒牙里喷射出毒液的!哪怕一滴落在眼睛上也会失明,虽然他怕惊走毒蛇,但实在不想看着有人在自己面前遭遇横祸。

“别往前走,有毒蛇!”严百炼大声疾呼。

乞丐似的男人置若罔闻。严百炼目睹悲剧发生,他疾冲过去,想在毒蛇袭击男人前,将蛇头斩断。

过山峰看到两个人都朝自己过来,毒液从翻起的毒牙中间喷出,朝向与自己距离更近的男人,这时让严百炼始料未及的一幕出现了。

男人用身上长衫一卷,将喷来的毒液尽数挡下,而后男人一个闪身,他出手迅捷无比,竟是徒手捉住过山峰的咽喉。过山峰的蛇身缠绕他的手臂,仍在挣扎。

男人的小臂肌肉结实,稍稍手指用力,过山峰的蛇躯就无力的垂落下来。

“运气不错。”男人拎起两具蛇尸,“可以卖不少钱。”

“且慢!”严百炼冲了过来,男人这才转头打量起这个大热天穿着全套厚实皮甲的少年。

“有事?”

“这是我的猎物!”严百炼焦急道。 第五章 刀客 “你这小孩子怎么说话呢?这可是我收拾掉的。”男人用大拇指指着自己,“话说这大热天的,你咋穿成这样,可太逗了!”男人看到严百炼滑稽的模样忍不住大笑起来。

严百炼看眼前的这个男人手法如此熟练,想来该是顶尖的捕蛇人。

“我就是专门来找过山峰的,在这里守着,准备等到合适的时机再动手。如果不是你突然出现,现在得手的就是我。”严百炼据理力争。

“如果,世上哪那么多如果。”男人摆摆手,“你要是对自己的刀法有自信的话,何必等,又何必穿着里三层外三层?”

严百炼闻言哑然,倘若自己有这男子的身手,确实不必如此麻烦,他不得不承认对方说的是事实。

“你准备拿蛇尸做什么?”严百炼接受了现实,他向对方发问。

“当然是卖了换酒钱咯!”男人说完这句话,发现严百炼看他的神情毫无掩饰地有些鄙夷。“害!你这小孩子不懂美酒的滋味,我不和你计较。”

“我需要过山峰的蛇胆!”严百炼拦住正准备离去的男人。

“好你个小破孩,一条蛇身上最值钱的就是。。。”他一句话未说完,被严百炼堵了回去。

“我可以买。”严百炼认真道,“我认识的人生病了,需要这枚蛇胆!”他并未多说,只是卸下了自己身上的皮甲。汗憋在身上早就臭了,他浑然不觉,将自己身上带的钱都掏出来。一枚过山峰的蛇胆价格不菲,只是他出门就带了这么些钱。

“我身上只有这么多,如果你觉得不够,我可以回去拿。”严百炼将所有钱递过去。

男人上下打量着严百炼,视线又看向他手里的银两。正当严百炼觉得对方会拒绝时,两条蛇尸一起扔了过来。

“遇到我老许算你运气不错。”男人手快得惊人,严百炼手上的银两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被他拿了过去,他正在数手里的银两还不忘强调。“要记住,不是谁都像我这么善良!你再想要也不能表现得这么明显,别人会坐地起价的!”

拿到了心心念念的蛇胆,严百炼喜不自胜,对方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恨不得马上回去给阿月瞧瞧。

“那个需要蛇胆的人,对你很重要?”男人挑眉问。“值得你大热天穿着这么厚,冒着生命危险找毒蛇?”

“当然值得!”严百炼毫不犹豫,他将银环蛇的尸体递回去,“这个我不需要,我不占你便宜!”

“算了吧,看你小子是个穷人,你就拿去换点钱吧。”男人随口道,严百炼闻言差点没一口气噎死,心想以阁下的穿着扮相是如何有勇气说我的?但还是没说出口,人家虽然不修边幅,但好歹人不坏。

“少年,你叫什么名字?”男人似乎对严百炼很是好奇。

“严百炼,千锤百炼的那个百炼,你呢?”严百炼将两条蛇尸放进了腰间的布袋里。

“许青山,我见青山多妩媚的那个青山。”许青山拽了句诗词,说着还抛了个媚眼,饶有兴趣地指了指严百炼背着的刀。“你练刀啊?”

严百炼缓缓点头,看向男人腰间,那把刀插在对方的刀鞘里,好家伙,刀把都是锈的。

“要不要我指点你一下啊?”许青山故作羞涩地笑笑,“不是我吹,就我的刀,那可称得上一绝!”

“不必了。”严百炼拱手道,他转身就走,不想和这个怪人有过多纠缠。却没想到眼前这人一晃,眨眼就在面前,自己背着的刀也被他握在手里打量。

许青山观察了下刃口磨损的痕迹,只要观察一个人的刀,就能掌握他用刀的手法,包括出刀的角度,招式,力道等。

许青山又看向严百炼的双手,严百炼感觉他看自己的眼神格外猥琐,自己仿佛底裤都要被看穿似的。

“有没有人告诉过你,你的骨架比女人还女人,练什么功夫都事倍功半?”

严百炼闻言一愣,想不到面前这怪人一语就说出了和江岭一样的话来。有道是外练筋骨皮,内练一口气。骨骼粗壮者,自然能承受的力量更大,也更不容易受伤。而严百炼骨骼先天不足最直观就表现在纤细的手腕上,一般不细看看不出来,他拥有强壮的手臂,手腕却和女子一样粗细。

江岭是儒将出身,虽然武功并非超凡卓绝,但见多识广。就江岭说的话来看,严百炼的手,并非力士的手,这样的手挥不出强悍的刀,因为他的极限已经定了。

严百炼只是一直不想承认这点,所以才自己拼命锻炼。

“你是不是想说,我怎么做都没用,还不如先天筋骨好的人随便练练。”严百炼声音有自己都察觉不到的黯然,“如果你想说的是这个,我早就知道了。”

“非也!”让严百炼想不到的是,许青山握上那口刀,他缓缓走到一颗合抱粗的树边,“纤细的手也能斩出刚烈的刀来,只是看你能不能吃苦。”

看着许青山摆出架势,严百炼心说你就算捕蛇出手速度再快,也不可能拿着这柄刀一刀断树啊!这口刀算不上什么好材质,是严百炼在铁匠铺自己花钱偷偷打的。他挥木刀许久后,想试试自己的出刀威力如何,结果发现他连三指粗的小树都砍不利索,刃口还崩了。

让他始料未及的是,银光在许青山手中一闪而过,那颗大树应声而倒。刀锋斩开树身的声音并不沉闷而是清脆,在那脆响前,就有刀锋割裂空气发出的嗡鸣。

刀被扔回给严百炼,他接住查看,却发现刀刃还是之前的三个崩口,在许青山手中,这把刀竟是如神兵利器。

“我也可以斩出这样的刀?”严百炼盯着那棵树问。

“当然,这又不难。”许青山耸耸肩。

“不难?”严百炼皱眉,方才那一刀城防军里有一个算一个,没人能斩出那种威力。他重新看向许青山,古夫子前天才教过,不可以貌取人,问题是从他身上不管怎么看都没发现一点高手的气质与风范。

“真是人不可貌相。”严百炼由衷感慨。

“怎么感觉你在骂我?”许青山闻言一愣。

“没骂你,肺腑之言。”严百炼犹豫了下还是道,“所以你怎么教我?我一定要练好刀术”

许青山上下打量严百炼,“你这小娃娃莫非背负血海深仇?你准备练好了去砍谁?”

严百炼有些语塞,“不是,我要过捕快的庭试。”他与许青山说了一下自己的情况。

“你想当我徒弟?也不是不行。”许青山为难道,”但是。“

“我听说,但是之前的话,往往都是废话。”严百炼伸手止住许青山的话头,“我没说我要当你徒弟,我只说希望我练刀有疑问的时候,你解答一下。”

却没想到许青山硬是要把话说完:“但是!你有个师兄,他嫉妒心很强,搞不好晓得了要来找你麻烦。但是!我非要再收个徒弟,他管得找吗。”许青山指向严百炼,“就决定是你了!”

“不过,你得每天孝敬我酒钱才行!”许青山说着挖了挖鼻孔。 第六章 地下拳赛 严百炼从未想过,温盐城会有这样的地方。这里在地下,四处点着火把,人们簇拥在四周,盯着看台里的战斗。观看的人群里欢呼,喝彩以及喊衰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在在四方形凹下去的斗场中,地面铺着沙土,相互殴打的肉体碰撞声,嘶吼声,剧烈的呼吸声此起彼伏。

那日严百炼将蛇胆带回去给了阿月,意料之中因为自己冒险,受到了阿月的严肃批评。江见月在痛斥严百炼怎么这么不爱惜自己后,抱着他大哭。严百炼心中,江见月一直是很坚强的,无论是出生就没有娘亲,还是发病那般痛苦,他从认识江见月那天就没见过这个看起来柔弱的女子哭过。可当严百炼满头大汗拿着那枚蛇胆到她面前时,她顿时泪水盈眶。

距离捕快的复试还有两个月,严百炼这段时间除了去古老夫子的私塾,就是和许青山在一起。他教了严百炼许多锻炼力量的方法,据他所说,严百炼自己练了那么久,本就有一点基础。重要的是提升爆发力,找到那股浑身力量聚集一点发出的感觉。

而要练好任何兵器,拳脚功夫是基础,他苦练许青山所授的拳法,确实看到了自己的进步。每日两人见面的地点都不一样,基本是前一天许青山才会告诉严百炼明天在哪去找自己。

有时是在郊外,有时是在酒馆,据许青山自称自己是朝廷的密探,在这里执行机密任务。

“千万别说出去,这是机密!”说这句话的时候,许青山表情格外猥琐。

无论怎么看他都是一个十分可疑的家伙,严百炼倒不是相信他的每一句话,只是想起江叔叔对自己说过,大人的世界都很复杂,每个人都有自己不想说的事。很多时候,顺其自然就好。

只是江岭和许青山,确实是截然不同的大人就是了。一个受人尊敬,一个四处惹人嫌弃。严百炼已经不止一次帮他付酒馆赊的酒钱了。最要命的是,他竟然带着严百炼喝花酒,虽然那次严百炼看情况不对自己跑了。但那些风尘女子,看起来也很不想接待许青山,因为他不喜欢洗澡,身上都有股馊味。

但他在武功方面确实教的东西都挺实用,严百炼每天都在用尽全力练功,到了一沾床就睡着的地步。只是他目前还没学到一丝半毫的刀法,难免心里有点着急。每次许青山都说不要急,直到今天把他带来了这里。

“许青山,你把我弄到这里搞什么?”严百炼从不叫其师父,而是直呼其名,在严百炼心目中,他和许青山就是简单的金钱交易,就像以往他用自己存的银两去过几家武馆学个一招半式一样。也许对方收了钱也未必会教他真本事,只是严百炼还是想尽力多学点东西。

“你不是自认为自己的拳脚功夫过关了吗?带你来试试。你要是能赢一场,我马上教你刀法。”许青山拿着杆大烟抽了一口。这人烟酒色样样都来,赚到钱马上就挥霍一空,今日不管明日事。

严百炼闻言喜上眉梢,但看向场中搏击的男人们,有的身形膘肥体壮,有的身形精悍,一身肌肉有棱有角。严百炼并不畏惧与人一战,事实上他也好奇自己的锻炼成果,但好像只要上场打,就必须要赤膊。

“要脱衣服?”严百炼皱眉,他毕竟还是爱干净的。而且就这样光着膀子上去打,实在是太野蛮了,有辱斯文!

“不行就直接告诉为师呗!”许青山叹息,“我本以为自己收了个很有种的徒弟,没想到会是这样。”

“怎么参加?我现在就要打!”严百炼看着许青山故作惋惜的脸就怒火上涌,他的唾沫直接飞溅到对方脸上。

“交给为师吧!”许青山抹了抹脸上的口水,欢快道。

严百炼很快就入场了,不得不说,脱了上衣被这么多人盯着看,让他颇为不自在。

他本就生得白皙,露出一身雪练般,锻炼得恰到好处的肌肉。只是对手体型比他大上两圈,是个肥壮的络腮胡猛汉。

严百炼难免心里有点发怵,但没有让自己表现出来。不知道的人看他,只见着这少年眉头紧锁,握紧拳头,似乎气定神闲。

在锣声敲响的瞬间,对手冲了过来。

当严百炼鼻青脸肿的下场时,看到的正是一脸惋惜之色的许青山。

“可惜,你的拳法还是没练到家啊!”

“对方比我年纪大!”严百炼很是不服气,上了场才知道,要参加这里的比试必须要年满十六,许青山是帮他虚报了的年纪。

“然后呢,以后你遇到的每个对手都必须年纪合适你才有机会赢?”许青山嘲讽道。

严百炼沉默以待,确实,年纪不是借口。沉重的挫败感充斥着内心,他以为自己经过锻炼,已经变强了许多,可没想到在这种昏暗的角落里随便拖出来一个人,就比自己要强得多。

“你刚才有十多次机会可以赢,都没有抓住。”许青山淡淡道,“你归根到底是实战经验不足,无论一个人练再久,没有实际对阵过就不知道在千变万化的战局里如何判断。”

许青山一针见血的道破了本质,严百炼最欠缺的是实战经验。这个对阵不是半大孩子在胡同里打架,而是面对同样每日刻苦训练的对手。

严百炼似乎明白许青山为什么要带他来这里了。

“今天就到这里,以后每三天就要来这里打一场。”许青山指了指严百炼脸上的伤,“这些你怎么和家里人解释。

“我说我遇到了一个老拳师教我,他最喜欢的就是亲自和我试手。”严百炼答道,此话引起了许青山的激烈反对,“首先我不老,其次你这么说,你家里人会以为我以大欺小,实际上你身上的伤都是你自己技不如人。”

严百炼闻言一阵恼怒,他憋着这口气,决心下次要赢回来。 第七章 赌技高深 严百炼的下一场没有赢,下下场也没赢。他每次面对的对手风格都各不相同,第一战那个壮汉是正面进攻的刚猛型,第二战的家伙是个敏捷的技巧型,而第三战他输得很不服气。对方和他打的过程中,一直在出言谩骂侮辱,挥拳时手里捏着一把沙子往严百炼眼睛里撒。

甚至对方赢了后,还不忘嘲笑他一番。

严百炼坐在休息室,眼角上有淤青,嘴角也裂开了,但他浑然不觉伤口疼痛,只觉得怒火中烧。

“有什么感想吗?”许青山不知什么时候出现在他身后,身姿如墨,仿佛影子,安静又紧密,一直存在于此。

“对手卑鄙,如果不是他玩手段不可能赢我!”严百炼气得牙痒痒,鄙夷对手的不择手段。

“那是人家打得比你聪明,你刚才如果不是气昏了头乱冲,选择稳扎稳打的话,你必胜。”许青山摊手道,“有人胜于力,有人长于技,有人强于策,那你呢?你有找到自己是什么类型吗?”

严百炼虽然不想承认,但似乎确实是这个理,他默默地思索这番话。可这么说许青山其实一眼就能看穿自己的对手是什么类型,倒不如说那些对手都是许青山为自己精心选择的。那他倒是给点建议啊!一定要让自己每次都被毒打之后再指教?

难道看着他被一次又一次暴打很有意思吗!

师徒俩离开角斗场,走到漆黑的暗巷。

这个地下角斗场自然不可能堂而皇之的开在什么主街上,但这暗巷确实别有洞天。建在地下仿佛宽阔的街道,有不少岔路,仿佛地下迷宫,而石壁左右都有火把。摇曳的火光里有种另类的祥和,各种各样的摊贩在巷子两侧摆卖着正常商铺没有的东西,过着与普通人无异的生活。

只是摊子上卖的东西长得都很奇特,如用来当零嘴的腌制壁虎,兜售给求亲之人的长情娃娃,总是长得就很诡异,严百炼看一眼就敬而远之。

严百炼从出生就在温盐生活,却不知道城里有这种地方。许青山来这里才几个月,倒是什么都门儿清。

“你到底是干什么的?不会是做什么坏事的吧?”严百炼上下打量许青山,总觉得对这类东西信手拈来的不是什么正经人。

“你见过做坏事的人像我这么穷吗?”许青山十分坦然。

“倒也是。”严百炼不得不承认说得很有道理。

“不过今天师父发达了,之前总是让徒弟你请我喝酒,为师真的很过意不去,今天请你吃烤肉。”许青山敲了敲口袋,那里发出银子碰撞的声音。“我刚才去小赌了一把,赢了些。”

“你又赌?”严百炼对这人浑身的恶习都很不顺眼。

“赢了不就行吗!你师父我赌技高深,不赌简直是浪费才华!”许青山吹着口哨走在前面。

师徒俩试图回到地上,就不得不走过暗巷,只是许青山每次都要东走西逛一番,浪费许多时间,而这次他倒是脚步匆匆,严百炼正觉得奇怪。

忽然听到身后有人喊,“就是他!”

严百炼回头一望,只见巷子那头有一群长得凶神恶煞的家伙指着自己的方向。

“看来有人惹麻烦了啊!”严百炼正沉吟,回头一看许青山却不见了,他已经跑得很远,遥遥对着自己喊,“快跑啊!”

严百炼此刻心里满是疑问,那群人是谁?他们为什么要追许青山?为什么自己也要跑?

但情况不由得他多想,因为严百炼回头望去,那群家伙手上拿着棍棒,可以想象自己落在他们手上是何种结果。

当他上气不接下气的好不容易跟上许青山,两人在一个拐角处躲避四处寻觅的匪徒时,严百炼才从许青山的嘴里得知了一个让他难以接受的故事。

许青山竟然在角斗场私设的赌局中,每一场都买自己输!不仅如此,自己第一天打的时候,许青山在一堆看客里用高手的口吻说,场上这青年看起来眼神坚定,出手招数精妙,必有名师指导,他就这样忽悠了好些人去买自己赢。

然后他买自己输!

严百炼算是明白了,为什么每次以许青山的眼力,一看就知道对手破绽在哪。他却每次连个建议都没有,消失得无影无踪,自己打完才放马后炮。

他根本就是本着让自己输,在场上被毒打一顿去的!

“你根本不配为人师!你是个混蛋!”严百炼气得破口大骂。

“反正你也打不过,我随手赚点钱怎么了!”许青山理直气壮。

“枉我竟然还有那么一瞬间相信你愿意教我真本领,你是个王八蛋!”严百炼勃然大怒。

这对师徒或者说是冤家开始就这件事争论起来,严百炼最气愤的点在于,许青山是故意让他输的,目的就是用自己的失败来赢酒钱。

“他们在那!”有人听到了这对师徒的争吵,吆喝着同样受骗的苦主来追。

“分头跑!”许青山说完这句,头也不回地奔逃,只是一瞬间就没影了。

严百炼瞪大眼睛,难以置信自己之前会有那么一会儿竟觉得他是个好人!他咬牙往暗巷的另一侧道路跑去。

他一路被追,东躲西藏,思索自己为何要这般奔逃?干脆被抓到说实话?但想想还是不行,自己恐怕首先会被围殴泄愤,那些人大概率是不会信的。严百炼跑得几乎要断气,慌不择路无意中走到暗巷不知是哪的地方,他从小对路就不是很会认,来这里向来都是跟着许青山走,他额头的汗滴了下来。

“你要回地上的话,走左边。”旁边传来水一般透彻的声音,严百炼吓了一跳,因为这句话仿佛在自己耳边响起。

他这才发觉身边有一个气质与此地截然不同的少年,对方一身白衣,面容俊俏。

似乎看出了严百炼在逃,往死胡同的角落指了指,“往那里走。”

“多谢!”严百炼拱手,随后玩命逃跑。 第八章 小城风云 温盐城几日前发生了起大事,陈员外被发现死在自家的如厕之中,而他胸口有一个巨大的血洞,心脏空空如也。这在向来治安很好的温盐城来说,相当于天崩地裂的大事。一时间人心惶惶,据说是个武艺奇高的杀人凶犯到了温盐。江岭每日在府中见不到人,都是在忙这件事。

严百炼自然是明白,温盐这种小城的城防军,大部分有大城里退下来的老兵担任。那些家伙平时闲散得很,严百炼常常看到几个老兵油子聚在一起推牌九。但即便是这些家伙,也可以看到认真在城里巡查,城门口除非有证明自己身份的文书,否则一律不放行。

不过接连如此一周,杀人案再未发生。许青山也好几天没见到人,严百炼也不知道他是不是被那群受骗的苦主抓住了,不过料想以他的身手应该不太可能。说起武功高强的剖心犯,严百炼想着会不会和他有关?不过仅仅一瞬严百炼就放弃了这个设想。许青山虽然是个不着调的混蛋,但还没穷凶极恶到那种地步。严百炼见识过他的刀法,以那种武艺,只要自己愿意打破一些道德原则,不可能过着像许青山那般落魄的生活。

也许他离开温盐了吧,严百炼不知道,但一想到许青山他心里就有气。如果不是为了过捕快庭试,他怎么会被骗?这老骗子跑了就跑了吧,严百炼决心只有自己也要过捕快考核。

但他这几日也被秦墨禁足在家,他前段时间几乎天天脸上带着淤青回家,秦墨也不知道他口中的“老拳师”是什么人,只知道自从他跟着那老家伙练武,回家身上没一块好肉。于是脑子里将对方想象成一名严厉的老师父,正好这段时间古老夫子受昔日学生之邀去外地作客,她索性不让严百炼出门以免闯祸。

今日禁足结束,严百炼终于能出门了,他第一个要去的地方,却是暗巷里的角斗场。这几日他在家里不停的回想着自己过去三场败北的战斗,他不能接受自己在这里是个失败者的身份。他要赢回来!靠自己的双手!否则他将一直笼罩在挫败感中。

暗巷里还是那么热闹,似乎丝毫没有被那什么剖心杀人案的事情影响,严百炼曾仿佛无意地问起过江岭,知不知道温盐城有这类地方,江岭没有正面回答,而是说,“存在即是合理,或许有些你觉得混乱的地方,让很多人得以谋生呢?”

放下自己之前的偏见,严百炼这次孤身来到此处,心跳有些快。他都不知道原来自己一个人来这里会这么紧张的,许青山在自己身边的时候,自己是那么安心吗?远处的角斗场里传来一阵欢呼,严百炼已经与报名比试的男人混了脸熟,是一个老头。

“你一个人来的?还要打吗?”对方有些讶异,“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来了。”

“为何不打?我还没有赢回来呢。”严百炼皱眉,很是不满对方看扁自己。

老头不以为然的笑了笑,照例给他安排了对手。

“老丈,我问一下,你们这里每场比试都会赌输赢吗?”严百炼问出了心中的疑惑。

“一般来说都是这样,如果你在这里混得够久,就会知道很多拳斗士的名字,那些比较厉害的会有更多人赌他们的输赢。”

“那我呢?”严百炼还是对许青山赌自己输来赚钱这件事耿耿于怀。

“你刚来的时候还有,一般新人来这里前几场都会开赌,毕竟没见过你打,这样胜负才更有悬念。”

“那现在呢?”严百炼急忙问。

“你觉得呢?你都没赢过。”老头很嫌弃地看着严百炼道,“每次看着你挨打,大家也会看腻的!”

严百炼沉默了,事实就是这么残酷。他没再问什么,只是脱下上衣,将绷带绑在手上,那便战吧!

严百炼的对手仍是第一战时的那名壮汉,只是这次对手看过来的眼神甚至都没有警惕,取而代之的是轻视。

严百炼知道,面前的这人在所有拳斗士里算是很弱的,他如果连这种对手都战胜不了,根本谈不上自己是习武之人。

比试的铜锣敲响,严百炼与对手同时扑出。面前的猛汉仍是正面出击,他的拳裹挟着劲风直来直去,朝着严百炼的面门而来。

严百炼双手护住下颌,压低身子膝盖弯曲,摇闪避过对方的直拳。对手的身高臂展都比严百炼长,他只有近身才能到自己的攻击距离。如果因为对方魁梧的身形不敢近身,打得畏畏缩缩,那样才没有赢的机会。

闪过对方第一拳,严百炼扣紧手腕抓住对手挥拳的空挡,右勾拳猛击壮汉的左肋。那魁梧的男子发出带着痛苦的闷哼,身体也停滞了一瞬。

严百炼下一拳直击对手的下颌,壮汉被打得摇晃了,这确实是个经验丰富的拳斗士,在这种时候他第一时间选择搂抱严百炼,以此来获得缓解的空隙。

对方靠体格与力量优势,严百炼压低身子撤出,没有给对方缠斗的机会。他此刻一双眼睛紧紧盯着对手,在没有余裕去考虑输了丢不丢人,自己紧不紧张,他只想赢!

与对手不断的交锋,严百炼用自己更灵活的优势不断快打快出,慢慢蚕食对手,同时小心不让对手抓住自己的破绽。

他的脸中了一记重拳,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扛下来的,但他仍然站着,继续出拳,牢牢盯着对手的双眼。直到对方眼中出现动摇,继而是恐惧,最后只能抱着头挨严百炼的拳头。

他赢了,浑身带伤,直到自己被宣布胜利,严百炼才发现四周已经站着许多观众。他大口地呼吸,然后他笑了。

巨大的成就感和满足感充盈了内心,努力是有用的!严百炼向自己证明了自己!

“你居然赢了。”那名老头在给严百炼获胜的奖金时感慨,“你下一战应该又会有人下注了,说起来听那边开赌的兄弟说,有个人每次都买你赢,他这次算是赚了。”

严百炼闻之有些讶异,有人买自己赢?而且每一次?

可很快,他就没再理会这件事,遍体鳞伤的他披上衣衫,开始思索怎么和严卿柔说明自己逃课的原因,以及和秦墨解释脸上的淤青。

他手上提着用奖金买来的糕点,那是严卿柔喜欢吃的。好好贿赂一下妹妹,一起去哄骗一下亲娘。

而当他回到江府的时候,却发现府上没什么人,江见月罕见地坐在大厅。

“百炼,你去哪了?”

“怎么了?”严百炼感觉事情有些不对,他没看到娘和妹妹。

“小柔不见了。”江见月焦急道,“你一个人跑了出去,她一个人去古老夫子那里上课,但迟迟未归,秦伯母放心不下,去了才知道小柔没到过那里。现在秦伯母和府上一些人出去寻了。”

严百炼感到自己的一颗心沉了下去,赢得比赛的喜悦登时荡然无存。

手上的糕点垂落在地,他转身冲出了江府。

小柔向来乖巧,她不会乱跑,但她没有去古老夫子那里会去哪里?严百炼一瞬间想了无数种可能性,难道是她偷偷跟着自己,想知道自己去干嘛了吗?

时间倒回到一个时辰前,严卿柔偷偷跟在严百炼的后面穿过了暗巷,到了角斗场,她没有想到哥哥竟然会知道这种地方,而且还对这里很熟悉的样子。

她虽然开口说不了话,但其实内心活动非常丰富。哥哥从小就很喜欢那些冒险故事,娘亲成天忙着养活他们俩,小时候往往都是严百炼照顾严卿柔。每晚睡觉严百炼都会和她讲书里看到的英雄人物,后来搬到了江府之后,随着兄妹年纪渐长,男女有别,就分开睡了。但她从小就是跟在哥哥屁股后面转,对于哥哥很了解,可随着时间推移,她发现自己渐渐开始不知道哥哥每天都在做些什么。那天哥哥背着刀就要出去找蛇胆,严卿柔选择了帮其隐瞒,其实她觉得哥哥去很可能就是一无所获。

可没有想到哥哥竟然真的提着那条毒蛇的尸体回来,再后来哥哥每天的行踪都神神秘秘,严卿柔心中有一丝莫名的恐慌,那个从小总是站在她身前保护自己的哥哥,从什么时候开始,自己一点都不了解了。

女孩在暗巷里本就显得很是突兀,何况是她这样一看就乖巧的少女,似乎走到哪都有人盯着自己,她拿着块布料蒙面。看到严百炼在角斗场上与人争斗。看到惊险处,严卿柔几乎要忍不住喊出声来,直到严百炼最后赢了,严卿柔的心还在砰砰直跳。

严百炼离开之时,严卿柔跟着他准备离开,可是这时候被人拦住搭话,即便是蒙着半张脸,她那双水灵的大眼睛还是吸引了登徒浪子的注意。她如果能说话,就可以喊住前面的哥哥了,可她不能。

两个男人围着她,脸上挂着笑意,“小姑娘你来这里是干嘛的,我们可以帮你的。”

严卿柔被拉住手腕。

当严百炼急匆匆地赶回暗巷,他四处询问沿路的摊贩,形容着严卿柔的样貌衣着。如果这时候许青山在就好了!怎么每次需要他的时候就不在!严百炼心里恼怒,直到一个摊贩告诉严百炼,之前在这里看到了一名像严百炼形容的女孩子,被两个混混纠缠。

“然后呢?她去了哪里?”严百炼急道,他额头都在冒汗。 第九章 我押你 因为你很弱 当严百炼辗转找到严卿柔时,她正在角斗场的贵客席上看着里面的比试,而她身边有个白衣的少年正在和她讲解这里比赛的规则。

“小柔!”严百炼冲上去,抓住严卿柔的双肩,仔细看妹妹有没有受伤,同时瞟了一眼旁边的白衣人。

不是说小柔被俩混混纠缠吗?对方完全不像,但严百炼看其有些眼熟的样子。

详情之后再细问吧!他确认严卿柔安全后,顿时又气不打一处来,“你怎么跑到这来了?”

严卿柔低着头,只是缓缓打出手势,“我是跟着你来的。”

严百炼哑然,他之前太过惊慌,没想过如何与严卿柔解释自己的事情。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大家已经急死了,快跟我回去吧。”严百炼急忙道。

“额,敢问可是严百炼严兄?”身旁有温文尔雅的声音传来,严百炼这时才仔细打量起眼前的人。

没成想对方正是上次自己被追时,给自己指路的人。他的一对丹凤眼往上调,鼻梁高挺。身形挺拔匀称,穿着藏蓝色的马甲,胸前一排象牙扣,腰间一枚墨玉玉佩。他的眉眼有种阴柔的美感,一时之间居然让人雌雄莫辨。单就这姿容,就让人眼前一亮。

“在下正是,舍妹有什么得罪阁下的地方吗?”严百炼还不知道为何妹妹会与对方在一起,他下意识地将妹妹拉向自己的身后。

“不是的。”白衣少年淡淡笑道,“严兄误会了,我只是路过,看卿柔正好被两个泼皮纠缠,出手解围罢了。没想到会是严兄你的妹妹,这大概就是因缘了。”

卿柔?这才认识多久就叫的这么亲热?严百炼腹诽道。只是对方容貌俊朗,身上带着一股贵气,说起话友善让人如沐春风,让人很难不心生好感。

“在下姓云,单名一个泥字,幸会!”云泥抱拳道。

“你认识我?”严百炼感觉云泥似乎对自己很了解的样子。

“刚刚听令妹说了不少你的事。”云泥随手抄起桌上的纸张,严百炼看得出来,这宣纸都是有钱人用的高档货,上面正是严卿柔的笔迹。

“而且,严兄目前在这里打了四场,我可是每一场都赌了你胜。”云泥话锋一转道。

严百炼愣了下神,之前听说有个呆头娃总买自己赢,没想到就是面前的少年。他登时心中对云泥好感度直线上升。

没想到这家伙这么有眼光!严百炼心里美滋滋的。

“你为什么,总买我赢?”严百炼扣扣鼻子问,他心里迫切想听听云泥的溢美之词,例如一见自己,就知道并非池中物。

“因为你很弱。”云泥笑道。

“啊?”严百炼以为自己听错了,他准备回应对方赞美之词的谦虚之语都想好了。他看着云泥明媚的笑脸,确认了自己没听错后,牵着严卿柔的手转身就要走。

“严兄你误会了!我还没说完!”云泥急忙解释道,“我的意思是,严兄你虽然刚来时实力欠佳,但每一战都在进步,你是有潜力的!”云泥历数严百炼的每一战,他竟然都看了,还历数严百炼的进步之处,说得严百炼都不好意思了。

“还有什么比见证一名强者崛起,一路支持他更有成就感的呢?”云泥诚恳道,“上次偶遇本就想与严兄你聊几句,可惜不是时候,没想到这次又遇到严兄你的妹妹,所以我说,这就是因缘了。”

严百炼与云泥越聊越投机,对方大他两岁,是洛邑人士,家里世代从商,他此次来温盐是到此处考察,想自己觅得商机。

严百炼心中惊叹,云泥只是大自己两岁,就已经孤身离开家乡,想要靠自己自立门户。同为有钱人家的子弟,再想想周家那顽劣的二公子,人和人真是不可同日而语。

如果可以他很想多和云泥交流一番,但眼下他得带着严卿柔先回家,告辞之后,兄妹两人走在回家的路上。

严百炼把自己和许青山的事都和盘告诉她,之所以以前一直瞒着,是因为许青山那副德性,实在很难拿得出手以此说服秦墨,让自己跟他学习武艺。

太阳正要落山,已经日近黄昏,白天的热力仍不愿散去。兄妹两人走在余晖照耀的街道上,就宛如他们小时候下学,严百炼总是牵着严卿柔的小手走在回家的路上一样。

哥哥还是和以前一样没有变,严卿柔跟着哥哥亦步亦趋的走,其实她心里一直也有自己的小想法。她有时候会怀念以前住在胡同里的日子,那时候虽然生活条件艰苦,但一家人总是在一起。而现在秦墨每天有太多事,江府很多事需要她操持。哥哥也每天见不到人,即便是待在府里,有很多时间也是和江见月在一起。

刚住进江府的那段时间,严卿柔很不适应,她本就是个抵触生人的个性,不像哥哥一样开朗,走到哪都可以和大家打成一片。于是每天都在那间别苑里躲着,也不出去见人。她从小到大有很长一段时间,只有哥哥陪着自己。严卿柔曾经天真的想过,只要是一辈子跟在哥哥身后就好了。只是哥哥的世界很大,显然不会只有她一个人。

看到江见月的第一眼,严卿柔感到有些自卑。她长得好看,身上的衣裳是昂贵的绸缎织就的,好像天生就是尘埃不染的小仙女。而自己的脸还有些婴儿肥,皮肤也是不健康的蜡黄,最重要的是,她不会说话。所以刚开始她总是看到江见月转身就走,把自己关在房里。

其实萤火也不是那么可悲的,若不是身边出现太阳的话。

但江见月身为千金小姐,竟然不厌其烦地去找自己,为了与自己交流,竟然去学了手语。江见月带着她参观江府。其实要说的话,江见月的年纪还要小一点,但对方温柔又懂事,像是自己的亲姐姐,月姐姐柔声对她说:“叫我阿月就好,以后这就是你的家。”

在后来的几年里,他们一起上课,一起下学,月姐姐教她怎么梳妆打扮。她的五官也长开了,皮肤也变得白皙,不再是以前的丑小鸭了。而严卿柔也亲眼目睹了,她曾经以为不染凡尘的仙女天生恶疾,她那副总是淡然的面容后,隐藏着对抗残忍命运的坚强。

自己确实天生残缺,不会说话,但江见月时常要对抗那种超乎想象的折磨。严卿柔甚至想过,如果把自己和江见月对换,她必然是不愿意的。

月姐姐的坚强让她感到惭愧,无论什么事,月姐姐总是会面对,而不像她选择逃避。

严卿柔并不讨厌江见月,相反,她觉得真的有天哥哥要娶媳妇,她第一个脑海里映出的就是月姐姐的脸。虽说有门户之差,但江老爷不是那种浅薄的人,而且月姐姐自己心里也该是对哥哥很喜欢的。

她只是有些嫉妒。

“我们得想想怎么说。”严百炼深思了许久,他当然不会告诉江府的人真相,秦墨和江见月要是得知他跑出去打黑拳还得了?严百炼还计划着继续去赢呢!毕竟他可以有云泥这种拥趸支持,不能让这些期待自己的人失望!

“我已经想好了。”严卿柔打手语回应道,“我可以帮哥你保密,但以后去哪要带上我!”

“嗯?你还要去?”严百炼看向严卿柔,心想竟然还和老哥我提条件?让他没想到的是,严卿柔毫不回避的看着他,眼神坚定。

“好吧,成交。”严百炼叹息,严卿柔露出了笑脸,她蹦蹦跳跳的走到前面招手,让严百炼走快点。

小柔真的长大了啊!严百炼也生出了为人兄长的感慨,小妹开始有自己的主见了。

“你等会儿,我们得先对一下口供,万一等下对不上就麻烦了。”严百炼急忙追上去道。 第十章 逐夜 “哎呀!又赢了,不愧是严少侠!”许青山的溢美之词滔滔不绝。

严百炼斜了他一眼,自从上次他把自己坑了以后就神秘消失,而后又突然出现。解释自己那些天公务缠身,实在脱不了身。严百炼几乎就信了,如果不是随后他身后出现了要账的人,他在酒馆赊账被人留下,竟然说他的徒弟打黑拳总在赢,绝对可以帮他还钱。

严百炼这段时间确实总在赢,存了不少奖金。能继续来,多亏了那一日严卿柔编得天衣无缝的谎话,她那天没有去古老夫子那里上课,而是因为担心哥哥,去看哥哥所说的老拳师是个什么样的人。

在哥哥走后,对方发现了她,严卿柔于是留下,告知了自己的身份。她与这名老者相谈甚欢,一时之间忘了时间。

严百炼觉得自己是个喜欢撒谎,但撒谎技术很拙劣,总是被拆穿的坏孩子。没想到身为好孩子的严卿柔撒谎才是最纯熟的,真话和假话搀着说,毫无破绽。

但因为那次事情,兄妹被秦墨严肃批评了,秦墨还道要哪天得了空去拜访下这位老拳师,好好谢谢人家照顾自己一对儿女。

当然,许青山这位“老拳师”自己都不知道被兄妹俩形容得如何认真严肃,对男孩严苛要求,对女孩又和蔼可亲。

那日以后没再见过云泥,严百炼也不知道怎么联系对方。虽然觉得自己的支持者就这么没了很可惜,但他很快就忘了这件事,因为战斗不允许分心。

许青山欠的酒钱不多不少,严百炼看着许青山落魄的可怜模样,心中不忍,还是帮他垫上了。毕竟有言在先,许青山教他武功路数,严百炼帮他付酒钱。但这厮好像也没教自己太多东西。

师徒本是一个很严肃的传道授业关系,有别于学堂教课,他和小柔一起被收为古老夫子的弟子,是要跪地敬茶的!意味着真正收为弟子,传承衣钵。

但显然在许青山这里,成为师徒就是一句话的事,当他徒弟要做的就是帮他还钱。虽然这几天许青山也没要钱了,他一直腆着脸在这里求原谅。

“如果我没记错的话,我从来没有叫过你师父。”严百炼冷冷道,“我以为你会帮我,可你只是耍我!把我丢到这里挨打。”

严百炼说完这句话,头也不回的往前走。

“为师太忙了啦!今天,就今天,传你几招刀法,如果你练熟了,过什么捕快考试易如反掌呐!”看着严百炼不搭理自己,许青山祭出了自己的绝招。

果然,严百炼没动了。

“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反思自己没有做到一个师父的本分!今天妹妹也在,她可以作个见证!”许青山捶胸顿足,就差发毒誓了。

一旁严卿柔走来,给严百炼披上上衣。她每次都会和严百炼一起来,这里的人也乐得见到有个漂亮小姑娘看打拳。每次她站在严百炼的场子看,总可以吸引到不少人过来。当然其中也有许多目的不单纯,上前搭话的。

严卿柔当然会不知所措,她也开不了口说出拒绝的话语。严卿柔执意要和哥哥一起来,但显然她在这里实在是一只绵羊入了狼群,不过幸好许青山这时候总会很有眼色的站在她旁边,赶走贴过来的不怀好意之徒。

许青山对严卿柔使了个眼色,意思是帮忙说点好话。

严卿柔对着哥哥打了下手势,意思是,许叔叔还是很关心哥哥你的。严卿柔没被许青山坑过,相反许青山还很照顾严卿柔,买酒的时候还顺带总给严卿柔捎带各种零嘴,一起在看台上看严百炼与人搏斗。

“真的?”严百炼狐疑道。

“那必然是真的!”许青山拍胸脯道。“明日这个时间,咱们约在城南的林子里不见不散!”

到了约定的时间,严百炼与严卿柔一同等在林间,早已过了约定的时间,月亮都出来了,许青山仍然不见人影,只有蝉鸣声回荡在其间。

“哥哥,我们还是回去吧!”严卿柔试探着比手势,她清晰地瞧见哥哥脸上的失望。

“我真的太蠢了!”严百炼近乎抓狂,他猛踩脚下的一棵草,好像那是许青山的脸。

正当他抓狂时,严百炼却听到一个戏谑但是虚弱的声音传来。

“你在跺什么呢?我这不是来了吗?”许青山靠在一颗树边,当严百炼生气冲上去,准备大骂他一顿时,却发现不对劲。

许青山的脸色惨白,空气中还有血腥味,而在严百炼与严卿柔惊骇的目光中,许青山径直倒了下去。

当严百炼背着许青山,兄妹俩手忙脚乱准备将其送到最近的医馆时,却见许青山口授个地址,竟然是舍近求远要到城北的一家杂货铺。

“你说实话,你是不是想死在我背上?”严百炼疑惑交织着怒火。

“不要送我去医馆,送我去这里。”许青山喃喃道。

夜里,温盐城夜市正是灯火辉煌时,严百炼背着许青山则走在隔壁几条街没什么人的小巷中,几乎是精疲力竭敲开了这个偏僻的杂货铺时,老板打开门,是个胡子花白的老头,他一把推开门中气十足喝道:“大晚上的,让不让人睡觉啊!”

他正骂着,却看到兄妹俩,还有严百炼背上奄奄一息的许青山。老头什么都没说,一把将其拽进屋里,严百炼被老头领着走进内间。

老头让严百炼把许青山放在床上,他不住从哪掏出一堆大夫用的工具,同时雷厉风行的命令着兄妹俩。

“女孩去打盆热水!男孩在旁边给我打下手!”老头看兄妹俩都呆着没动,直接踹了一脚严百炼,“快点啊!”

严百炼拿到老头交给自己的木箱,里面有许多大夫用的工具,他看着老头撕开许青山的衣衫,许青山腹部有道创口,甚至露出一截肠子来。他顿时感到一阵恶心,几乎要吐出来。

“要吐等下再吐,现在先救他的命!”老头手脚麻利地处理许青山的伤口。

严卿柔端来热水后便不敢再看,严百炼将手中的短刀和钳子一样样递给老头。

许青山在床上还在喃喃自语,“潜伏在温盐的五头妖魔,我成功除去,这座城市该安然无虞了。”

妖魔?是什么?严百炼心头惊骇不已,他忽然想到许青山口里那些自己觉得不着调的话,或许是真的。

忙活完已经天亮,严百炼双手都是许青山的血,他呆呆地用清水洗净。

老头并未多解释什么,只是凝视着他道,如果自己的孙子还活着,该是和严百炼一般大。他给了兄妹一些银两,叮嘱他们不要将此事说出去。而后兄妹俩回了家,他们两人夜不归宿在江府引起轩然大波。兄妹俩一起被罚跪,严百炼常常被打,严卿柔还是头一次被罚,可见秦墨多么生气,据说她在兄妹俩失踪的晚上几乎发疯。

兄妹俩一起去暗巷的事因此暴露,而他们的后半段的经历却隐瞒了下来。他们没有说出真相,即便说出了恐怕也不会有人相信。 第十一章 何以练刀 再见到许青山时,已是一月后,严百炼此时正与妹妹一起从古夫子家下课出来。

而那个漆黑的身影就站在街角,还是那副不羁的模样。严百炼愣愣的看着许青山,他后来独自去过那家杂货铺寻找,可那家店已经关门。

“你居然没死?”严百炼看着好好站在自己面前的许青山道。

“我的好徒弟还在这,我怎么舍得就那样死了。”许青山笑道。

接着许青山带着兄妹俩去了块没人的空地,他像是做贼一般左右打量,确定没人后才开口道:“我知道你们有很多问题想问我,慢慢听我说。:

从他口中,兄妹俩听到了许青山属于朝廷名为镇魔司的组织,镇魔司的职责是狩猎噬人的妖魔。而他此次来温盐,正是因为此处有妖魔踪迹。那一日他遭到埋伏,在反杀五名妖魔后,他也身受重伤。

“这些事,按规定是不能告诉你们,但我觉得,你们有权知道真相。”

严百炼与严卿柔面面相觑。

“小柔,回去吧。”严百炼淡淡道,严卿柔轻轻点头。

“喂,你什么意思?”许青山茫然道。

“哄小孩也不带这样的,你骗谁?”严百炼大怒道。

许青山一愣,旋即他抓狂道:“他娘的,老子说得都是真的!”

许青山已经完成任务,但他还是决定在此逗留一段时间。一来他确实觉得严百炼是可造之才,二来温盐还有些疑点,他还想继续查查。他那日确实差点阴沟里翻了船,用最后的力气挣扎到了与严百炼约定的地方,许青山相信严百炼定会全力救他,事实他没看错人。

但他在心里摇摆了许久才决定告诉兄妹俩真相,没想到这两人当他撒谎。

“爱信不信,反正老子现在要教你刀法,你学不学!”许青山没好气道。

“要收钱吗?”严百炼狐疑道。

许青山此刻从恼怒变为自责,他开始思索为何自己在严百炼心中的形象如此不堪。

片刻后,按照约定,许青山就开始传授起了他口中的盖世武学,不传之秘。

“认真看好了!”许青山拔出了腰间的长刀扔给严百炼,他自己捡了根长树枝,其人平时吊儿郎当,实在是个让人很难尊敬的大人。但当他认真教授武艺的时候,整个人的气质都浑然一变,双眉紧皱,脸上有股宗师的渊岳之气。如果不是他左手还提着酒壶的话,就更让人尊重了。

伤还未痊愈,他的酒瘾已然控制不住。

“朝我砍过来!”许青山大手一挥,严百炼握着许青山那柄刀,入手颇重。听到这句话,兄妹俩彼此对视一眼。

“你被砍中了可别赖我!”严百炼早就想打许青山了,如果不是打不过,这次是他自己要求的,但他还是提着刀背才敢砍过去。

可严百炼的刀被许青山的树枝相交的一瞬间,就感觉被黏住了一般。

“你啊,就是胆子太小,换刀锋砍过来!”许青山揶揄道。

严百炼皱眉,“我是怕你不小心被砍死了,我得抵命!”他这段时间也变强了许多,未想到挥起刀来,在许青山面前像个孩童般被戏弄。

他变为刀锋向前,可本应一碰就断的树枝仍然粘着刀,无论严百炼怎么使力都没用。严百炼开始检查许青山这把刀的刀锋,和他手里的树枝,是不是哪里做了什么手脚。

“这一招名为虎缠。”许青山不以为意地大笑,而后下一刀要传你的名为“围城”。

他灌了一大口酒,皱眉道,“难喝!”

而后他大力将酒壶扔上天,用手中作刀的树枝挑了颗地上的石头将起击碎,酒壶的碎片和四散的酒液一起从天上落下,严家兄妹俩连忙推开躲避,许青山右手舞动树枝,待一切落定,许青山身上乃至身周一尺,既无碎片,也无一滴酒液。

兄妹俩看得呆了。

“而后第三刀,倾城!”许青山走到荒地边的一颗大石前。

虽然早就见识过许青山的刀,但严百炼心想这次许青山手里只是个树枝,再怎么说也托大了些。

但见许青山拉开架势,将手中树枝如刀持于腰间,一瞬间,仿佛周围的空气都在向他腰间刀汇拢,他踏前一步,他挥出的刀快过声音,待他挥完,兄妹俩才听到带着韧性的树枝抽击巨石的声音。

而后他们走近了那颗石头,看到了上面横着的深痕,那树枝的抽打竟是打进去一寸。

“许叔真厉害!”严卿柔比划手语道。

“还有一招!”许青山看到自己被夸,虽然努力装作不在意,但脸上还是很得意。

他高高跃起,而后当空斩出那一刀,“此招名为鹰坠。”

围城与倾城分别是一守一攻,虎缠与鹰坠则是在缠斗与凌空一斩。

许青山轻轻咳了咳:“这四刀是为师一生心血,刚才让你看的是形,意的话等下告诉你心法。”许青山像是一名真正武学泰斗那般背手而立,“百炼,其实我之前也在犹豫要不要教你真正的刀术。身怀利器,必藏杀心!你有凌驾于人的力量,还能否平等待人,而不是视人命如草芥,视他人为蝼蚁。说起来你有个师兄,他就有这方面的问题,我很后悔传他刀术。”许青山面露黯然之色,随后他又道,“但你很好,为师相信你会慎用这刀法。”

他这番话言辞恳切,再结合这惊艳的出手,严百炼站在原地,似乎往日许青山的不靠谱也是可以原谅的?

许青山继续道,“你要想明白自己何以练刀,你想靠手里的刀赢得荣誉,获得尊重,想当上捕快,斩尽你看到的所有不平之事。但当你看到更多经历更多,知道世上很多事情人力不能及,刀再利再快,也无法改变,那时希望你能记得今天,不会迷失自己。”

他的话让严百炼深思,许青山一直很神秘,后来严百炼亲眼所见他确实不是常人,许青山的话似乎表明了他见过太多悲剧。

“我何以练刀?”严百炼也在扪心自问。

一切都是如此的凝重,如果不是许青山打了个酒嗝的话。

兄妹俩再次对视一眼,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无语。

“好了,为师来和你讲解一下这几招动作的细节,细节最重要!厉害的都在细节!”许青山为缓解自己的尴尬,连忙道。 第十二章 意不平 两个月时间很快过去,严百炼每日都很忙碌,练刀读书,以及去暗巷的角斗场积累实战经验。虽然徒手搏斗的经验确实在累计,但用刀对敌,基本只在与许青山试手中。双方实力差距太大,往往严百炼豁出全力累得半死,手中刀连许青山衣角都擦不中一下。偏偏许青山还为老不尊,欺负他这个小孩子还颇为志得意满。

而今天,严百炼要面对捕快的复试了,只要在复试中晋级,他就能成为见习捕快,跟着那些老捕快去办案,满一年没什么问题后,就可以成为正式捕快。

他当然也是有梦想的,那就是成为“金牌”捕快,是直属于皇帝陛下直接授命,上可查公卿百官,下可查地方县城,天下之大无处不可去。

这个夏天快要过去了,很充实,又觉得时间过得太快。严百炼穿着黑色干练的劲装,经过这个夏天,他又长高了些。他们这群人站在太阳下等,院子的青砖都被晒得发烫了,树梢传来蝉鸣。严百炼拉松些衣领,他脖颈间都是汗。

院子里大概有几十个人,来争三个见习捕快的名额,竞争不可谓不激烈。严百炼打量四周,有些人和自己一样看得出有明显锻炼痕迹,有些人却看着养尊处优,根本不像当捕快的人。在场的人年纪约莫都和自己差不多,大一点的可以看出有二十了。

只是这些人里,怎么说呢?分析案情,追踪,律法,笔试的话初试就已经测过,除此之外初试还要考核基本的体能,在山路上规定时间内跑到指定地方。严百炼有些奇怪,这些人实在不像是有这种体魄。

很快就有人在太阳下骂骂咧咧,因为这样的酷暑实在让人煎熬。

不想等的话可以走,在这里等的时候,接待的人就说过这句话。但已经等了这么久,就这么走显然让人不甘心。

又等了好久,有个中年人出来了,他开始讲述成为一名捕快的荣耀,还有要付出的努力。但他讲得毫无激情,就只是嘴巴在动,面无表情念着话。

直到他开始宣讲复试的内容,武试。

没错,每年最后都是武试,严百炼就是为此准备了这么久。

比试的规则很简单,也很单纯,每两人对决一次,赢了的晋级,输了就可以离开,直到决出最后留下的五人。

严百炼看着自己第一战的对手,面前神情严肃的青年短发直立,像是个刺猬,看着比自己大,听说对方名叫胡为,前两年都进了复试,但都遗憾落选,很有实力!胡为是被认为能稳过的热门,严百炼第一战的对手就是他,众人皆向其投来同情的目光。

严百炼礼貌地与对方见礼,可洪烈像是根本没看到他这人一般,严百炼有些生气,这人怎么这么嚣张?直到裁判宣布,比试开始。

比武者试手用的都是木刀与木棍,他们分为五组捉对厮杀。

严百炼手提木刀径直而去,对方也欺身而来。双方不约而同选择了速攻!对方的身形比严百炼更大,看起来也比严百炼更强壮。

但只是看起来而已,严百炼这段时间可没有一刻是闲着的,他每日苦练,与数不清的人对战。如果说三个月前他站在此处会紧张忐忑,现在他有的只是专注。专注于自己手中的刀,只要毫无保留的展现自己所学就好,剩下的交给天意。

上天不会苛待努力的人。

胡为倒飞出去,他手中的木刀断为两截。他快昏迷过去之前,难以置信的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木柄,严百炼从他眼中看到茫然疑惑继而是愤怒,对方指着自己怒道:“你使诈!刀有问题!”

这一言论引起了所有人的侧目,严百炼一时之间也几乎怀疑是自己手中的木刀是不是里面灌了铁?

不管怎样,严百炼一瞬间成了焦点,如果说之前他被注意到是因为对上实力者的不幸,而现在就是因为作弊的无耻,严百炼已经听到有人骂自己卑鄙了。

但很快,考场考官验证了没有这回事,他们的验证手法也很简单,把严百炼的木刀拿着查看,随后干脆拿铁刀劈了看,确实没问题,但严百炼还是被人以怀疑的目光看着。

严百炼也感到惊讶,他未曾想到自己如今挥出一刀有如此大的威力,又想到许青山以树枝抽大石,忽然也觉得这属正常。看来不知不觉间,自己的常识也被改变了。

严百炼第二战的对手依然看起来很有实力,是个精悍身高颀长的少年,对方一开始就比较谨慎,运用自己臂长的优势,远远用刀刺来。

但严百炼身法太快,他无数次面对比自己高大比自己魁梧的对手,早就知道该如何近身,何时该近身何时该撤出。在角斗场里的经历是有意义的,严百炼现在确认了这一点。

对手仓促之下挥刀竖在身侧格挡,但被严百炼一斩劈断,木刀直接轰在对方腰间,又是一名被抽飞的敌手。

严百炼用的木刀再次被切断检查,却仍然是没有问题。严百炼至此已经报废了四把木刀了。

四周的声音也从鄙夷怀疑,变为敬畏恐惧。

“那人是谁啊,这么猛!”

“下手真狠!”

“是城防军老大江岭家的,听我老爹说,他可能是江岭和府里下人的私生子。”有人悄声说。

这句话冷不丁进了严百炼耳朵里,他愤怒地转头去看是谁说出了如此离谱的话来,可在他看过去的瞬间,所有人都没说话,有的看天有的看地板,好像刚才根本没人嚼舌根。

严百炼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愤怒,比试继续。

第三个面对严百炼的对手开战前特意提出要和严百炼对换手上的木刀,严百炼愣了下同意了,虽然结局还是没有改变。

第四战的对手看到是严百炼直接苦笑弃权。

严百炼一路势如破竹,直到第七战,对手名叫顾齐是个用长棍的,应该说是用长枪的。听说他爸爸就是捕快,只是因公殉职。

“这真是一场不公平的对决。”顾齐看着严百炼缓缓道。

“不公平?我可没有作弊。”严百炼皱眉,感觉自己人格上遭受了巨大侮辱。

“我不是说你,你看那边。”顾齐看向其他的四个比试区,严百炼顺着他的视线看去,只见之前自己看到的那些看起来颇为富贵的子弟彼此拿着木刀在打斗,但他们的战斗以严百炼看起来就好像在打打闹闹,出招全无章法,想打中对方又害怕被对方打中,只能握着棍子远远地戳对手,像两个拿着棍子打架的小孩子。

前几战严百炼都注意到了,何以另外的比试场,水平都如此之低,不过想着开头几战,大家水平都参次不齐也很正常并未多想,他只是专注于自己的战斗。但现下都第七战了,淘汰下来那么多人,剩下的应该都是好手才是,怎么会这样?

顾齐似乎看出了他的疑问,开口道:“有背景有关系的人分在一起,没有的人分在一起。名额从一开始就已经订好了,我们这些寒门子弟从一开始就只能去争那仅有的一个名额。”

严百炼瞪大眼睛,但顾齐不像在说话,只是在默默陈述事实。他的声音不大,显然不在乎旁边属于官府的裁判听不听得到,严百炼觉得那裁判当然可以听到,只是对方地反应仍像没听到一样。

“他们这些生下来就什么都有的富家子弟,有的想体验下当捕快的乐趣,有的就是来镀金,真正为此努力的人,却只能去争那一个名额,你说,公平吗?”顾齐表情很平静,但他的眼底有悲愤。

严百炼纵然不想承认,但结合自己看到的,顾齐说得好像就是事实。

“胡为是我的朋友,也是我的对手,今年都是我们第三次参加了。”顾齐继续说,“我们曾约定,即便被分到一组,争这只有一个的名额,赢得那个人要带着输的那个人的愿望继续向前。我们都有捍卫公正的心愿,也有自己的人生目标。”

严百炼沉默,他只能沉默,只是他心中的动荡已经写在了脸上。

“没想到会遇到一个你。”顾齐苍白地笑笑。

“所以?”严百炼此刻决定先不想其他,自己也有梦想,他也为此付出了很多,不管对手是谁,自己都不会让。”

“你们到底比不比?”旁边的裁判终于忍不住开口催促了,他默默听着顾齐给这强得离谱的二愣子说了半天大家心照不宣的事,已经算是睁只眼闭只眼了。

“没什么,只是这些话在心里憋了很久,找不到人说。你很强,但我也不会退。”顾齐拉开架势,他的眼神变得坚定,不可动摇。

战斗没有几回合就结束了,顾齐的长枪被斩为两端,严百炼默默看着顾齐一瘸一拐离开的背影。而后他赢得了那个名额,他听着官衙的人宣布自己与其他四个人合格。严百炼不知为何,这是他奋斗了许久的结果,但他此刻心里无一丝一毫的喜悦。

而他看到站在自己右边那四个人,正在谈论刚才战斗多么惊险,可这几个人里伤得最重地也只是脸上蹭破了些油皮。

终于明白自己为何会不兴奋不激动,因为眼前的一切都是如此荒诞。 第十三章 长大的开始起于幻灭 当严百炼恍惚中回到家,对着等结果的大家说出自己过了复核,得到了捕快的腰牌时,他们都为其感到开心。娘和妹妹笑着抱着他蹦蹦跳跳,江见月苍白的脸上又有了血色,由衷地感到欣喜。

还在城门执勤的江岭更是派人回来,称今日大喜,让秦墨安排府上订酒楼的菜色。

府上的丫鬟,马夫都欢天喜地,他们其实早在严百炼回来前就得知了消息,因为复试之后,参加的人都对外说,江府出了个严一刀,连断八个对手的武器,在温盐历届的武试中都闻所未闻。严百炼真的是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所有人里最高兴的当属秦墨了。

虽然进入江府生活之后,一家三口都过得还算不错。但这下秦墨才算是真的扬眉吐气了,什么下人的孩子,寄人篱下的混小子,现在成了坊间闻名的严一刀,那是她的儿子!

严百炼的努力其它人不知道,秦墨是最了解的,他生得并不强壮,而是靠后天锻炼。和那个从未见过的老武师学武,每天身上脸上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秦墨不想让严百炼到处跑,也是因为心疼。她本想着让严百炼进复试一次了却下心愿,以后就安心念书,然后在江府为老爷做事,或者在城防军做个文书,没想到严百炼真的成了。

入夜,宴席上大家谈笑甚欢,而后渐渐散去。严百炼坐在江府的屋顶,遥望整个温盐的万家灯火。每一个屋舍都有温暖的灯光透出门窗,他小时候刚搬进来,就喜欢爬到这里眺望。看着那些灯火,吹着夜风,他觉得很安心。

“有什么不开心?”身边传来女孩的声音。

江见月不知什么时候爬了上来坐到严百炼的身边。

虽然是千金小姐,但近墨者黑,认识了严百炼之后她也是会爬屋顶的。

“很明显吗?”严百炼低声问。

“有点明显。”江见月用手指比着,“今天是该高兴的日子,百炼,你究竟怎么了?”严百炼刚回府的时候,江见月发现他情绪不对,可那时大家都正在兴头上,她就没好问。

从小到大,严百炼有心事都会爬上屋顶。

“阿月,我只是觉得,也许这不是什么称得上荣耀的事情。”严百炼犹豫了一会儿,还是将白天的事情告诉给江见月。

“百炼,不要这样说。”江见月望着耷拉着的严百炼,记忆里他大部分时候都是热情满满的样子,看来今天这件事真的给他造成了很大冲击。

“这个世界确实有很多不公平,但也有很多人为了改变这些在奋战。你今天得到的都是你靠自己努力得来的,无论是谁都无法否认这一点。”江见月拍拍严百炼的头,“你觉得其他和你一起考核成功的人,都配不上。你为之努力这么久的东西,却感觉被那些人玷污了,你愤怒,你失望,是不是?”

严百炼望向江见月的眼睛,她的眼眸总带着一丝微微的蓝,严百炼沉声道:“是。”

“那你要放弃吗?”江见月认真地看着他问。

几乎是马上,严百炼摇头回道:“不。”

“那就对了,我认识的百炼没有那么脆弱。不要逃避这个世界的阴影,勇往直前朝着自己的目标走就是了。从我认识你的第一天,我就相信你。”

“好。”

严百炼扭过头再次望向那些灯火,和江见月说完这些之后,感觉心里舒服多了。

“夜里风凉,你还是早点回房吧。”严百炼看着江见月单薄的身影,轻声道。“不然你病了,我可没办法和江叔叔交代。”

“我爹他真的会担心我吗?”江见月垂着头,她纤长的眼睫毛一根根仿佛可以数得清楚。

“那当然了!”严百炼说得斩钉截铁,“江叔叔虽然话不多,但他心里也是很记挂你的!”他说着声音小了下去,因为江见月的一双沉静的眼眸正凝视着他。

江岭和江见月,与其说他们父女关系不好,更多的是一种相敬如宾,带着疏离。

“其实我很羡慕你百炼,你总是想做的事就回去做,想说的话就会说出口,和秦伯母虽然总在吵架,但那才是一家人该有的样子。”江见月望着远处的灯火,眼神有深切的哀伤,她的美就仿佛瓷器一般,让人想去保护。

“我也是你的家人!”严百炼脱口道,江见月朝他往来,严百炼脸上一红,连忙不错,“小柔,我老娘,我们都是你的家人!”

“谢谢你,百炼,我只是有点累了。”江见月望着严百炼许久,然后她缓缓地,将自己的头枕在严百炼的肩上,惊讶与甜蜜涌上心头,严百炼可以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他大着胆子想要用手搂住江见月的肩膀,却怎么也不敢,只是默默坐直着。

不过仅仅是一会儿,屋檐下秦墨喊严百炼的声音便传来,两人马上弹开。气氛变得暧昧,严百炼的脸有些发烫,他偷偷去瞟身边的江见月,对方别过头正遥望远处的夜色,不知在想些什么。严百炼看不到,江见月的脸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沉默笼罩在两人之间,严百炼鼓起勇气伸手握住江见月的手,她没有躲开,而是回握在一起。他们就这样静静坐着,一起望着他们从小长大的城市,苍穹月色浪漫,人间灯火温柔。

一种名为幸福的甜在严百炼心头流淌,他听见江见月开口,声音轻柔。

“你等下也记得跟小柔,秦伯母说一下,免得他们担心你。”

“她们也看出来我心情不好吗?”严百炼讶异,他自觉自己伪装得挺好。

“都是和你朝夕相处的人,怎么会看不出来?”江见月弹了弹严百炼的额头,也只有你这呆子会觉得自己掩饰得好。

成为见习捕快之后,他的第一感觉是,有些失落。严百炼想象中的追捕大盗,捉拿逃犯的场景并未发生。他的工作基本就是巡街,站岗等等。见习捕快一周只用去三天,可以拿些例银但不多,严百炼用赚到的银子给古夫子买了文房四宝,给秦墨和许青山订做了新衣。

他还有打拳赛转到的钱,凑一起刚好。

古老夫子收到礼物时,嘴上训斥严百炼也学坏了,开始搞起市侩的那一套,但这小老头马上把自己桌案上用了许久的雨花石砚台换成了严百炼送的。

秦墨节俭惯了,有什么好的从来都给他们兄妹俩,在布匹店选布料时,秦墨感慨自家儿子真是长大了,会心疼娘了。

严百炼去付银子回来的时候,发现自家老娘正在偷偷抹眼泪。

他心里很不是滋味,只是一件衣服,至于这么夸张吗?

而严百炼能变强,也多亏了许青山,他看对方一直穿着那套破衣服都没换过。想来也是,这人从来今朝有酒今朝醉,有钱哪里会想着置办看得过去的行头。但想到秦墨称想见见严百炼这位恩师,严百炼觉得还是得给许青山改头换面一番。

于是兄妹俩拉着不情愿的许青山去剃发,又去裁缝店,他被量尺寸的时候脸上别扭得不行。

“你们兄妹俩能别这样折腾为师了吗?”

“好心帮你捯饬一下,要不然这辈子你估计都得是光棍。”严百炼嘴上本就不是个省油的灯。

许青山被兄妹俩推到铜镜前,他现在看起来一点也不落魄了。

他额前杂乱的头发被梳理整齐,露出一双高扬的剑眉,鼻梁高挺,干净利落的束成发髻,参次不齐的胡渣被好好修剪,而身上的长衫用了紫色,这是严卿柔选的。

许青山站定在铜镜前,左右打量,觉得镜中人有些陌生。他本就五官英挺,身姿挺拔。腰间配着刀,更添了几分英武。而现在他走在街上,已经是个会引人注目的英俊男子了。只是那双眼睛还是有些无神,这么多年来,他似乎早已习惯了自己不羁的模样。

他本就还不老,依稀可以看到他少年时,也该是令不少少女侧目的。

“果然是人靠衣装马靠鞍!”严百炼上下打量着许青山,不由得称奇,兄妹俩相视一笑,对彼此的品味都有几分赞赏。

许青山看着面对笑容的这对兄妹,心里涌上一阵暖意。他年少就加入镇魔司,见过太多悲剧与黑暗,为了探查妖魔踪迹,隐藏身份潜伏到这座小城。意外认识了严百炼这名少年,心血来潮下收了当弟子。

许青山当然知道自己不是个好老师,他也当不好一个好老师,因为他已经努力试过了,可无论如何也驱散不了自己那名大弟子心中的黑暗。

可没想到,一时兴起收下的小徒弟,让他感到了栽培后辈是多么愉悦的一件事。

看着他成长,变强,从身体到心智,自己在温盐还要待一段时间,就多见证一点他的成长吧!

没想到严百炼接下来让许青山始料未及,他还要去暗巷的角斗场打。当初本意就是让其去培养下与人对战的基础的,怎地这小子还打上瘾了?

这小子是个武痴!许青山在心里又开始后悔起收这个徒弟了。

严百炼当然要继续去打,不但要去,他还要不断地赢!现在这种程度就满足了吗?当然不是!他要继续变强!阿月说得对,自己要坚定地朝目标走去,只是温盐这个小地方的见习捕快算得上什么?他总有一天要成大黎皇帝钦命的金牌捕快。

格斗场里有战斗与热血,严百炼想着什么时候可以也带阿月来瞧瞧。但想了想还是算了,和会包庇自己的严卿柔不同,江见月是有主见的,万一她感到严百炼做的事离谱,那她必然会倾力阻止。 第十四章 重逢贵公子 严百炼今日也胜了,经过了这个夏天,他长高了也长壮了许多,与对手并未再有那般大的体格差距。从输了最初的三战之后,他就再未输过。随着连胜,他打斗的场子从最初那个边缘的小场地,慢慢的往暗巷更中心的擂台上移,而赌他比赛的输赢赔率也越来越大。

今天他赢得颇为艰难,因为听说对方好像是这里地下角斗冠军的有力挑战者。严百炼根本就没管这些,事实上他把和谁比赛,接不接受,收奖金这些事统统都甩严卿柔了。

严卿柔成了严百炼在地下角斗场的代理人,稍强一些的拳手都有代理人,收取出场费奖金,和其他拳手的代理人敲定比赛的事宜。这个事情严百炼本来想交给许青山,但许青山显然是没空,他神头鬼脑的时常消失。

如果说人的改变需要契机的话,那么想帮到哥哥的心,以及严卿柔对自己成长的迫切确实都是原因。江见月在家总在读医术,因为从小身患恶疾,所以深知病痛的折磨,她想成为一名大夫悬壶济世,严百炼自然就是要在舞枪弄棒这条路上走到黑。那严卿柔自己呢?她想做什么?她不可能永远是个羞于见人,不敢和人交流的哑女。总是害怕暴露自己的缺陷,自卑地躲在哥哥身后。

那就先从帮到哥哥做起吧!将这些事都交给自己是她主动提出来的,严百炼最初闻言十分抵触,让妹妹去和那些牛鬼蛇神打交道,他自己首先就不愿意!何况秦墨要是晓得了,可能会杀了她这个亲儿子。

倒是许青山觉得确实可行。

“当哥哥的有这种心情很正常,但你能随时随地护着她吗?你的保护也是种束缚。现在你妹妹长大了,想要变强大,你只需要支持她就好了。”许青山以一种过来人的语气道。

严卿柔穿着男装,她此刻看去就是一个长相俊俏的少年,为了避免麻烦,在许青山的建议下她才如此打扮,严卿柔还感到有些不自在。她这一个月来的变化,比过去十数年的变化都要大。虽然还是有点胆怯,但她也会直着脖子与人讨价还价了。不过这里的人确实没有严百炼最初想得那么坏,他们不是好人,也不是坏人,只是选了另一种生活方式的普通人。

但坏人还是有的,而且找上门来了。是严百炼下一战对手派来的人,一个穿着绸缎衣服,手上戴着大扳指,把富有两字写在脸上的老男人。以常理来说,老男人一般比较好色,但对方的眼睛却是黏在严百炼身上。

严百炼感觉老男人的视线在自己的手臂,胸,大腿,还有臀部停留过,被看得一阵恶寒,

“有话快说。”严百炼不客气道。

老男人却不以为然地笑,“上次的条件可以再加,只要按我们的计划来。”

照这样下去,严百炼不日将会迎战这里的地下冠军。对方提出的是让严百炼在那一战打假赛,现在赌严百炼赢的人很多,但只要严百炼愿意听他们的,对方愿意给一些银两。

严卿柔快速地比着手势,她很少这么生气,但此刻她愤怒极了。严卿柔可以忍受别人叫自己哑巴这种侮辱。但她知道哥哥每次为了赢有多努力,这些人竟然想用钱来侮辱她哥哥。

“没事,小柔。”严百炼对严卿柔摇摇手,而后在后者惊讶的目光中询问老男人,“多少银子?”

“我就说嘛,每个人都有个价钱。”老男人很明显就是个商人,他用手指比划着道,“这个数,但你在场上得输得够精彩!”

“不够,得加钱。”严百炼摇头,老男人闻言一愣,随即又像是狠下心比了更一个更大的数字。

“不够。”严百炼仍然摇头。

“那你说个数。”老男人皱眉道。

“十倍。”严百炼淡淡道,“你要是给我十倍你刚才承诺的银子,我就愿意输给你的冠军。”

老男人先是一愣,继而勃然大怒,“你这臭小子耍方爷我,严家小子我告诉你,你还在衙门有见习捕快的职位,如果不想你在这地下打拳弄得人尽皆知,让江岭丢脸的话,你就老老实实听我的!”

严百炼皱眉,表面上淡定,实则有些心慌。他确实很怕自己在地下打拳的事弄得天下皆知。只是在这里有暗巷的规则,不允许把事情闹到外面。毕竟这里能存在是因为官府对此睁只眼闭只眼,但这老小子现在显然顾不了那么多了。

“所遇无故物,焉得不速老?严兄,能否一对?”突然有一声朗朗的吟诗声,声音清脆。所有人皆是一愣,一齐向声音处看去。白衣的翩翩公子缓步走来,却不是云泥又是何人?

“盛衰各有时,立身苦不早!”严百炼应着下句,他前两天才刚学过这句诗呢!在古老夫子那学习,还有江见月的叮嘱,他严百炼可不是之前那个莽夫。

“是云公子啊!”方爷不愧是老油条,见人说人话,一下子表情和颜悦色,变脸的速度让严百炼感到惊奇。

方爷敢得罪严百炼,是因为知道了他们兄妹的出身,特别是温盐最近还出了个有名的严一刀。如果他们背后站的是江府,那方爷自然不敢,但这对兄妹显然是瞒着江岭出来的,他显然是把这里当成他练武的训练场。方爷开的价钱已经算公道而且丰厚了,两年前他还是个穷人,过着穷日子,而后跟着现在的冠军,帮他打理各种事,在这个地下世界混了两年,才慢慢变得有钱。

有些人本来身价很值钱,但输了一场就不值钱了。可面前这个严百炼,他就是要拿自己的爱好去砸别人的饭碗!

这个云公子到温盐不算太久,但他的有钱已经暗巷人尽皆知。关于其人的背景方爷查了许久了查不到,只知道他出身于大家族,来这里是寻找合作伙伴的。好多人都想巴结,但云泥不贪酒色,也不和什么人结交,只是自顾自的在这暗巷消磨时间。

“我不知道您两位原来是朋友。”方爷脑子转得还是很快的,恭维了几句,意识到贿赂与威胁都没用,他只能尽量把话说得好听,争取不得罪人了。

严百炼看着方爷灰溜溜地走了,心里惊讶于云泥竟然这么厉害。

“好久不见。”云泥对严百炼招呼道。

“确实。”严百炼回应道。 第十五章 与冠军争锋 他们又到云泥的贵客席看比赛去了,每次和云泥见到都是这样,两人没有许久不见的生疏,彼此之间笑着交谈。和云泥说话总是让人很舒服,他也会不时抛话题给严卿柔。云泥也是会手语的,但他没有刻意用手语和严卿柔交谈,而是看懂了严卿柔要表达的意思,自己用话语回应。

严卿柔很乐意见到对方这种不把自己看作残人,只是一视同仁的眼光。

“你接下来要挑战冠军了对吧?”云泥笑道,“只是过了几个月,你就从当时上场手足无措的新人,变成这里最强的人之一了。”

“只是之一吗?”严百炼望着自己的手掌低声道。

“你这种成长速度已经很夸张了。”云泥摇头,“其实我最开始也看走眼了,我以为你会变强,只是没想到这么快。别不知足,你可知道,寻常人练武好些年都未必能达到你这般,想必你有个好老师。”

“好老师?我觉得并非如此。”严百炼想到许青山的样子,忍不住笑笑。

“卿柔最近也长漂亮了呢!”云泥回头看向严卿柔道,说得后者有些羞涩。

“喂,你可别当着人家哥哥面调戏人家啊!”严百炼推了下云泥的手肘。

“哪有,真心称赞!”云逆摊手。

“如果和冠军打,你有信心赢吗?”片刻后云泥问道。

“没有。”严百炼爽快回答。

“那你为何拒绝那笔钱?”云泥好奇道,他淡淡分析,“你大可以收下那钱,在台上打赢了就还于他,输了就直接拿钱,岂不万全?”

兄妹俩面面相觑,他们一直都知道云泥脑子很好,不过没想到这么好。

“还是不行。”严百炼仍然摇头,云泥以为严百炼是怕对方找麻烦,便直言有什么情况自己也会出手的。

“这些不是原因,其实现在的冠军很强,老实说我不明白为何要来收买我,就算是真打,我的胜算也只有三成。”他自然偷偷看过冠军的比赛,对方不是泛泛之辈。

“我可能会赢也可能会输,但收了钱,不管我心里愿不愿意照着做,我都必输无疑。”严百炼坚定道,“因为那就意味着,我心里那柄刀折断了。”

云泥默默望着他许久,然后表达了赞许。

“这一战,我仍会买你赢。”云泥淡淡道。

“是吗?”严百炼大笑。

而他们口中这场比试,在不久后变成了现实。

冠军的名字叫朱烈,比严百炼想得年轻。他剃着一头干净的短发,皮肤黝黑,面容坚毅。身材并不高大,但十分精悍,裸露的上身是棱角分明肌肉,身上有许多伤痕。身体的每个部位都在说明他是个身经百战的战士,唯独那双眼睛如此清澈,仿佛溪水。

面前的人是不败的冠军。

当然,严百炼不知道对方这不败中掺杂着多少水分就是了,虽然看过朱烈的比赛,对方打的时候没有任何小动作,打得很干净。但之前的事让严百炼对其十分失望,他本来还很期待的。

因为早在刚来暗巷时严百炼听说过其人,后来渐渐听得多了,知道了此人完整的事迹。

朱烈是个孤儿,以出卖苦力为生,他与彼时生意刚刚失败的方爷相遇。而后两个同样落魄的人加在一起,成了这里的冠军和冠军代理人。

严百炼与朱烈站定在擂台中,今天这场是重头戏,在暗巷最中心的角斗场,大小是普通角斗场的三倍多。暗巷能来的人都来了,角斗场被围得水泄不通,没有座位的人在后面站着,朱烈是这里的常胜将军,对于来挑战自己的人来者不拒。迎战严百炼这种黑马也不是第一次,但每次都坐稳了冠军的宝座。

可人们依旧期待,会不会有新王登基。

“方爷的事,对不住。”让严百炼意外的是,朱烈率先开口道。“我本来一直期待与你的决斗,只是方爷他多此一举。”

对方表情诚恳,严百炼转头看到坐在离擂台最近座位的方爷,他看到自己投过去的视线满脸不悦。

“方爷他视我如亲子,有时会做得过分些,但他并不是个坏人。”朱烈继续说着,严百炼有些讶异,因为面前这人和自己听说的朱烈很不一样。

他听说的朱烈沉默寡言,在擂台上出拳如风,从来惜字如金。

“你和我想得很不一样。”严百炼道。

“你和我想得倒是一模一样。”朱烈回道,“你严一刀的名号已经在温盐很有名,今天的看台上或许有不少温盐有头有脸的人默默来到这里,就是为了来看你。”

“没想到我这么有名了。”严百炼挠挠头,有些不自在地四处打量一番。“你干嘛要和我说这么多?”

“我只想告诉你,这是一场公平的决斗,你可以毫无保留地出手。”朱烈坦然道,他硬朗的五官如铁铸,“只是很可惜你不能用刀。”

他身上有坦然,更有身为强者的自信。严百炼和他对视,感受得到他的每一句话都如此

真挚。

“那么接下来,就让我们用拳头代替话语吧!”他拉开架势。

“请!”严百炼也摆出拳架。

双方缓缓向对方挪动,喧哗的全场归于寂静,此刻数百道目光都聚集于这两个男人身上。他们越来越近,五步,一步,直到手掌相交。

只一刹那,双方展开了激烈的攻防。以拳腿组合攻击彼此,同时格挡及闪避对方的攻击。没有多余的试探,两人一开始就是全力以赴!

很沉重!严百炼挡住朱烈的拳头时,感觉身体必须压低,否则会被打得重心不稳,而对方的扫腿又能迅速的上严百炼的头。

严百炼曲臂和提膝挡住这狂风骤雨般的攻势,感觉对方拳头如铁锤,扫踢则宛如铁棒挥击。而自己的拳头打在对方身上,感觉像是打中了一块石头,坚硬又不可动摇。

硬碰硬自己不是对手,严百炼挡住朱烈的肘击,随后一记正蹬踢开对手,同时撤步后仰,躲开了对方的神龙摆尾。

严百炼额头上已经满是汗珠,他仍旧保持着警惕的架势,但还是绷不住甩甩手臂,他的手臂挡下那些攻击真的很疼!

而他的眉弓已经开了口子,刚才那记威力十足的肘击,他到底还是没能完全挡下。肘过如刀,他还是挂彩了。

观众们沉静了片刻,而后爆发出热烈的喝彩声,气氛开始狂热。 第十六章 一决胜负 “你的基础打得很扎实。”朱烈点头赞许。

严百炼心想能不扎实吗?我可是认真锻炼了好几年,更别提遇到了许青山之后,对方常常让自己硬桥硬马的练。

刚才的对攻严百炼稍逊一筹,他当即道:“再来!”

“好!”朱烈闻言笑道。

双方再次战到一处。

严百炼将许青山的刀法融入进拳法之中,他发现两者本就是相辅相成的,只是之前一直在自己试,并没有找到机会实践,这段时间他也一直在完善自己的拳术。

而现在,就是验证成果的时候。

严百炼的拳腿威力与朱烈相差无几,他的每一拳发力方式都随着战斗趋于完美。但他们的身体强度不是一个级别,朱烈的身躯如铁,严百炼感觉用脚抽击对方的小腿,好似自己踢到了铁板上!

但他很快适应了这种情况,并没有选择站桩对撼,而是快进快出,打完一套组合技就撤出对方的攻击范围。

双方在站立上几乎相持不下,但严百炼每一发重拳都比之前的更快更凶,他在随着战斗学习变强。

朱烈的下颌上挨了重重一拳,他感到被打得有些恍惚。随后他笑了,他来这里许久,从未战得如此酣畅淋漓。两人不断地腾挪躲闪,拉近或者拉远与彼此的距离。脚步在角斗场的沙土上溅起飞扬的沉淀,严百炼也在享受这场对决,他们以拳交流,仿佛在跳一场血与沙的舞。

但很快僵局就被打破了。朱烈不但精通拳脚,还尤其擅长擒拿与摔砸。朱烈改变了战术,他用肩膀顶住严百炼的胸口,擒抱严百炼的双腿,接着抱起严百炼,重重砸在地上。

严百炼感觉自己脑子都被摔得一阵懵,他刚才感到那记擒抱让自己腾空而起,待他反应过来时,朱烈已经骑到他的身上。

严百炼一阵茫然,朱烈从没有展示过这种摔跤技术啊?旋即严百炼明白了,朱烈过去的对手根本在站立上就没能挺过去,自然也逼不出他的底牌。

严百炼挣扎着想抽身而出,但朱烈随即换了身位对严百炼进行压制。他灵巧地跃起,横着身体身体压在严百炼的腰腹上,手肘和膝盖刚好可以攻击严百炼的头。

猛烈的打击随之而来,严百炼只能狼狈地用手挡,他感到有些懵。这是什么格斗技术?

严百炼感觉自己身上仿佛压着一座大山,无论他怎么挣扎都无用,可朱烈的打击仍然没能让他放弃。

严卿柔在看台上看得心惊肉跳,许青山在一旁对其讲解,这是一种名为柔术的格斗技巧,起源于大黎相邻的裴国。裴国临海,柔术的高手被称为水怪,将地面视为海中,将站立中无法拿下的对手拖入水中吞噬。

他一直看得很投入,不时点评两句,只是他脸上一点都不担忧严百炼,反而看到这柔术眼睛发亮。

“你怎么不教他?”严卿柔迅速打手势。

“这个我也不熟啊。”许青山无奈摊手,严卿柔没心情和他扯,一心看着场内。

“严小子这下吃瘪了吧!”许青山幸灾乐祸道,仿佛他是朱烈的师父,而不是严百炼的。在被严卿柔猛瞪一眼后,许青山识趣地闭嘴。

朱烈暗暗心惊,严百炼的顽强超过了他的想像,而且对方对于战斗的嗅觉太敏锐了,严百炼虽然从未接触过柔术,但几乎是靠本能找到了朱烈压制的破绽,被压制的途中不时逮到机会还要还几拳。严百炼欲从地面中挣脱而出,就像雄鹰要冲破章鱼的粗手。

严百炼已经血流满面,他的眉弓颧骨都开了,血顺着他的脸庞流下,又染上对手与身下的沙土。血是湿滑的,严百炼充分利用了这一点,当然他也不愿意这样做。只是如此情形下,他不得不用些小聪明,他几乎就要冲破挣扎,即将站起,而朱烈被他甩在身下。

可惜,只是几乎。朱烈瞄准了严百炼要站起未站起的一瞬间,这时候对方的手撑着地面,还未来得及防护自己的要害。

严百炼感觉自己脖子被勒住了,朱烈从背后锁住了他,他再次被拉回地面,只是这次他是仰躺着,而朱烈在他的身后,朱烈的双腿也像一把锁,牢牢锁住严百炼的腰。

铺面而来的窒息感,严百炼感觉自己眼中的世界黑了下去。他的世界变得如此短促而漫长,和妹妹一起跑在巷子里,坐在江见月的身边听她抚琴,自己独自一人挥舞木刀,一幕幕画面在他脑中流转。

等他醒来时,看到的是严卿柔的脸,她跪在自己身边流泪,眼泪滴落在脸上感觉冰凉。

严卿柔自然是担心,不顾角斗场的规定,也不理会许青山的宽慰冲过来的。众人的视角下,看到严百炼被勒得动弹不得,而后很快陷入了昏迷,一动不动。

朱烈被宣布赢得了胜利,但严百炼就像死了一样。观众鸦雀无声,显然也在等着看严百炼是否还有气息。

打死人,即便在暗巷,这也是很严重的事。

但约莫十几息后,严百炼就醒转了过来。他愣了愣,自言自语道:“原来我输了啊。”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严卿柔比着手语说,她跪在地上,将哥哥的头放在自己膝上,想让哥哥躺得舒服点。

严百炼看到面前伸出了一只手,是朱烈的,严百炼伸出手去,感到那是手掌粗糙而坚硬,他被有力的拉起。

“打得漂亮!”朱烈的脸上也有许多挂彩的地方,他赢得并不轻松,事实上他根本没想过自己会被逼到这个地步。

现场的观众爆发出剧烈的喝彩声。

严百炼苦笑,他被严卿柔搀扶着,一个眼睛都肿得睁不开。看台上观众们意犹未尽,还在看他们接下来的故事。

“这位是?”朱烈显然注意到了严卿柔,因为严卿柔气鼓鼓地瞪着他。

“这是我妹妹严卿柔。”严百炼介绍道。

朱烈这个豪迈坦荡的青年,看到严卿柔娇俏的小脸,一时之间不知道眼睛该往哪放,他出现了手足无措的表情,面对严卿柔毫不掩饰的敌意,他只能竖起大拇指道:“那个,你哥哥很厉害!”

严卿柔白了他一眼,朱烈脸上的表情更尴尬了。

“那地面技术真厉害!”严百炼感叹道,他现在才感到浑身都在剧痛。

“你想学的话我可以教你。”朱烈望着严百炼道。

嗯?严百炼愣了下,武功一途,一般都对自己所学藏得极为隐蔽,生怕别人学了去,怎么到了朱烈这里就不一样了。但对方不像开玩笑,目光中一片澄澈。

双方约定了下次定然再战,两人的拳头相碰,严百炼被严卿柔扶着离开,而旁边方爷早就冲了过来喜不自胜。

“赢了!小烈,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那你还去要人家专门输给我?”朱烈没好气地道。

方爷不好意思的笑笑,而后道:“庆功的酒楼订好了!”

朱烈望着这对兄妹离去的背影,忽然想喊住他们,邀请他们一起去。可手刚刚微抬起就放下了,以后还有机会的,他对自己说。 第十七章 谁有不平事 严百炼又去打地下角斗的事被秦墨发现了,他伤成那样,显然圆不了谎。秦墨觉得严卿柔肯定是被严百炼带坏了,任严卿柔怎么解释都不信。鼻青脸肿的他独自跪在宅子里。

江见月劝说了秦墨许久,严卿柔努力澄清那个地步并不是秦墨想得那样,只是成见就像一座大山,秦墨怎么不信那里打架的会是好人。

秦墨让严百炼发誓再也不带着严卿柔去,他的犟脾气上来了,就这么一直默默跪着。

江岭知道专门来协调,他对这件事倒并不意外,实际上他自己当时也在现场看,作为城防军的兵长,他带着几名下属,就是想去看看有没有能吸纳的好苗子。实际上他早就觉得朱烈不错,之前也看过几场朱烈的比赛。

在江岭迫不得己自曝的讲解下,秦墨才堪堪原谅了严百炼,但近几个月他肯定是不能去了。

严百炼今日轮班,这是严百炼身为见习捕快轮到的第二个岗位,外号叫老刘的捕快带着严百炼在素霞街的夜市巡查,严百炼第一个岗位就是纯粹的在衙门前站岗。

只是严百炼第一天,就感觉十分糟糕。他看着老刘经过那些摊贩时,随手就拿了份别人卖的小吃,就好像大爷一样,而那些摊贩还赔着笑脸。有个老婆婆不小心把摊子摆到了不该摆的地方,他就当街破口大骂。

严百炼见之愕然,老刘倒是不以为意,“这些人呐,都是贱骨头,你得镇得住他们!”

虽然心中不悦,但严百炼初来乍到,没说什么。老刘倒是热络地搂着严百炼的肩膀,他听说这个年轻人武功高强,而且和城防军的老大江岭情同父子,只觉得要搞好关系。

严百炼在这个岗位许多天之后感到很失落,那些摊贩都是些小本经营的老实人,但老刘,还有其他巡街的捕快却借着公务私下向他们索要月费。

每个月必须给钱才能摆摊,但这些时间段分明本就是可以摆摊的。而严百炼更是看到几个老捕快一起勾肩搭背的走去花街的方向,那里是干什么的严百炼很清楚。

怪不得自己被分去这几条街巡查见习的时候,其他几个见习捕快一脸羡慕,称这是个肥差。

严百炼只觉得厌恶。

这几个老捕快分明就是尸位素餐,对巡查隐患,抓捕小偷敷衍了事,靠着自己手上这点权力对那些本分生活的老百姓耀武扬威。

在老刘又一次伸手拿摊贩卖的小吃时,严百炼忍无可忍下,抓住了他的手腕。

“给钱。”严百炼淡淡道。

“什么?”老刘以为自己听错了。

“拿人家卖的东西给钱是天经地义,我们是捕快,不是强盗。”严百炼认真道。

“不妨事不妨事。”卖绿豆汤的爷爷姓唐,他不想因为这点小事让严百炼难做。

严百炼知道唐爷爷的情况,他儿子和媳妇都死了,留下一个孙女要养,他这么大年纪了还出来摆摊。

他这些天和大部分摊贩都相熟了,大家也都知道这个新来的年轻人与这里其他巡街的捕快截然不同,出了什么事情拜托他,他必然会帮忙。卖汤圆的李姐孩子走丢了是严百炼帮着寻回来的,卖臭豆腐的蒋叔被偷了钱,也是严百炼追了三条街抢回来的。

严百炼看到了很多东西,他想,为什么这些人已经在这个世界的最底层了,他们努力生活,靠双手养活自己,还得被这些人有意无意的踩一脚呢?如果自己一家三口没有遇到江叔叔,是不是也和这些人一起在夹缝里谋生呢?

老刘像是不认识眼前这个年轻人,他上下打量严百炼,像看傻子一样看他。

“你是不是脑子抽了,这条街都归老子管,老子想吃什么就拿,你这小崽子才来几天,就管到老子头上了?”老刘呵斥道,觉得是时候教教这个年轻人何为规矩了。不要让这厮以为自己和颜悦色对着他好些天,就以为他严百炼是个角色了。

整条街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了,四周的游人摊贩都悄悄看向这边。

“给钱。”严百炼重复了这两字,老刘想抽出手却无法动弹,他勃然大怒,直接用脚去踢严百炼,在严百炼身上留下脚印。

“你们这些见习捕快能不能留下,还得看我们这些老人的意见,你想怎样,翻天?大家都是这么干的,你算老几敢指手画脚?”老刘彻底怒了,他在这里待了十几年,仍谁见了他也得管他喊声爷,严百炼没提着东西来打点一下自己也就算了,这点小事严百炼还没完了。

“松开松开。”老刘剔打着严百炼,但对方低着头一动不动,而后当严百炼抬起头来时,老刘望见了那双眼睛。

黑色的眼眸中,有火焰燃烧。

下一刻,老刘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严百炼将死狗一般的老刘仍在地上。当江岭在城墙处照例巡视时,江见月和秦墨母女跑来,严卿柔急得眼泪都出来了,江岭就知道出了大事。得知严百炼殴打前辈,被押在衙门里时,他扶额,虽然想到可能会有这种事发生,但比他想得还要快。

而当他给衙门的人说好话,让对方卖面子给自己时,江岭才知道严百炼打的是温盐城典狱长的舅舅,江岭当辗转捞出严百炼的时候,显然他已经被关照过一顿。

坐在回府的马车上,“百炼”江岭正要开口。

“我错了吗?江叔。”严百炼此刻脸上是深深的迷茫。

江岭没有回答他的话,只是道:“你觉得你打了那个人,能改变什么?”

“能让他懂得尊重别人。”

“有很多这样的人,你一个人管得过来吗?”

“起码在我眼前的,我会管。”严百炼目光炯炯,江岭看到这幅面容为之一滞。多年前,一个同样姓严的男人也是如此说的,连神情都如此相似。

“你与你爹,真是一模一样。”江岭无声叹息。这番对话如此雷同,让他仿佛又回到多年前,在边境的战场上,自己也是与长着如此眉眼的严如铁一同穿行在战场上。有同僚欺负新兵时,严如铁每次都会出手阻止。 第十八章 心有千千结 严百炼被停职了,接下来他是否能复职,取决于他的态度。对方的意思也很明显,要严百炼登门道歉。

显然,这是不可能的。严百炼被江岭带回家的时候,他以为秦墨会臭骂自己一顿,因为自己把事情全都给搞砸了。

但秦墨什么也没说,当严百炼回来的时候,秦墨只是端了个火盆,嚷嚷道:“去去晦气。”

严百炼闻言一愣,什么也没说跨了过去,面上平静,心情却很是忐忑。他很是难过,但在晚上睡觉的时候,秦墨来到他的床头。

“百炼,娘本来就没指着你一定要成什么人物,觉得咱们一家三口平平淡淡地过就挺好。你这孩子心善,和你爸一样眼里也是个揉不得沙子的,在官府哪有那么容易,自己养的孩子自己知道,你哪有那么圆滑哟!”

秦墨絮絮叨叨说了很多,严百炼很久没有听她提起过爹了,只是他都没见过自己亲爹,有一段时间他还真怀疑自己是江岭的私生子。

“娘最大的心愿,就是能看着你娶妻,小柔找个好人家。这样娘到了地下见到你爹爹,也算是有个交代了。”秦墨说着自己落下眼泪。

严百炼听着这些话,鼻尖有些酸楚,他将自己的头侧过去。他这才陡然明白,娘比他以为得更了解自己,在他看到现实受了打击后,娘想要宽慰他的心。

秦墨摸了摸儿子的头,严百炼已经是个大小伙子了,而她的头发已经白了不少,儿奔生,娘奔死这句话一点不错。她只希望自己能少为严百炼操点心,每天严百炼出门自己总是提心吊胆的,生怕他又惹了什么事。秦墨说完就出去了,严百炼回头看向娘,发觉自己娘亲在女子里面也算身材娇小的。

但就是这样的一个女人,在丈夫死后,独自拉扯一对儿女,青春都消磨在日复一日的劳动与琐事中,她年少时也该是有自己的梦,自己的追求,但她后来成了严百炼和严卿柔的娘。

严百炼这一晚彻夜难眠,他之前每日忙得团团转,现在陡然成了个逍遥散人,严百炼颇为不适应。他迫切地想用一些事充满自己的时间,这样就不必去思索未来的道路。

他有些迷失方向了。

是否长大就是一个不断失望的过程呢?严百炼想着那些天看到的一切,止不住叹息。许青山又消失了,而不知为何,传闻自己成了个自视甚高,性情暴戾的人,身为见习捕快一言不合就把自己的前辈打得半死。仗着自己住在江府,有江岭的关系,就横行无忌欺负人。

严百炼得知很是惊愕,他都不知道传闻中的那个人会是自己。刚开始他还想要辩解,但后来严百炼只感到无尽的疲惫,算了。

他现在得空就与朱烈切磋,朱烈确实毫无保留地倾囊相授。

黄昏日暮,两人这次选了林间的一处草地,双方开始摔跤,试图压制对方。在打了一场过后,两人都呈大字形仰躺在地。严百炼很是开心,只有在对战的时候,他能够心无旁骛,不用去想其他。

“什么,你才十六?!”严百炼瞪大双眼,简直难以置信。

“我看起来很老吗?”朱烈很是介意的样子。

“有一点吧。”严百炼实话实说,他后来才知道,原来夜市里有个摊贩正是朱烈相依为命的爷爷,这让朱烈很是敬佩严百炼的为人。

“不要在乎那些传言。”朱烈也不是一个善于言辞的人,但他很认真的措辞道:“兄弟,你身边的人知道你是什么样的人,这就够了!”

严百炼沉默了一会儿翻起身,“谢谢,我没事了。”经过这许多天,他也想明白了,自己从来不是一个活在别人眼里的人,有什么好在意的呢?

朱烈没多说什么,只是与严百炼碰了碰拳。

他想开口说什么,可又有些犹豫。

“怎么了?”严百炼茫然道。

只见朱烈假装自然其实一点都不自然地问:“好久没见到你妹妹了,她最近如何?”

严百炼一愣,看到朱烈黝黑地面容有点黑里透红,心里有些狐疑,想起了朱烈有时遇到严卿柔主动上前搭话,虽然妹妹总是不太搭理他就是了。

他该不是在打严卿柔的主意吧?

严百炼故作深思道:“说到这,我娘前段时间还说,也许是时候给小柔找个好人家,让江叔叔帮忙瞧瞧呢!”

“什么!”朱烈震惊道,但他随即看到严百炼一脸审视的表情看着他。

朱烈低下头,在擂台上,无论多么凶悍的敌人他都不曾害怕,但被严百炼看穿了心思,让他觉得无地自容。严百炼会不会觉得,自己是因为严卿柔,才刻意与他称兄道弟的呢?

而且朱烈听方爷说了,有些哥哥对妹妹控制欲是很强的,要是让严百炼知道了,可能会拿着刀追着自己砍。

谁知道下一刻严百炼大笑,笑得眼泪都出来了。

“瞧瞧你这难堪的样子,哪里像地下拳王!”

严百炼并没有那么狭隘,他只是淡淡道:“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喜欢小柔有什么错?干嘛低下头?但有一条先说好,小柔喜欢谁我控制不了,你就凭自己本事吧!”严百炼说这句话的时候,脑海里划过了江见月的面容。

朱烈闻言抬头,望见严百炼站在夕阳的余晖中,对自己伸出手。其实朱烈心里是自卑的,他家境不好,自己也只是一介武夫,只勉强识字。他身为暗巷里的冠军,其实是有不少女子暗送秋波的,只是那些人要么怀有目的,要么就不是良家女子。

朱烈握住严百炼的手,被一把拉起。

“我这样的人,你不介意吗?”朱烈好奇道。

“你什么人?你偷了还是抢了?”严百炼没好气地道。

朱烈心中涌过一阵暖流:“先说一句,百炼,我并不是因为你是卿柔的哥哥才怀着目的接近你。”朱烈又道。

“行啦,你怎么婆婆妈妈的!”严百炼摆手,只是互相想起一件严重的事。他今日还要陪着严卿柔与江见月逛庙会呢,江见月这段时间身体好了不少,可以在外走动了。但严百炼打得兴起好像忘了时间。

他直接说了出来,问朱烈要不要一起去。

朱烈面露喜色,毫不犹豫道:“去!”

而当他们俩到了约定的街口,却没有看到人。严百炼估摸着时间,自己应该没有晚到,他可是一路飞奔过来的。但庙会的入口处没有出现她俩的身影,行人有说有笑的。

严百炼心里有些焦急,江见月是很守时的人,而且每次能出门踏青的机会她都很珍惜。

但或许女孩子出门就是会麻烦点吧,当他这么想又和朱烈等了一会儿时候,心里不祥的预感越来越强烈。决定不等了,顺着庙会与江府的方向找过去。如果他们还在江府没有出发的话就好了,严百炼在心里对自己说。

朱烈看着严百炼越来越阴沉的表情,也开始感到事情不对。

这段路说远不远说近不近,直到严百炼路过街边,听摊主和客人感叹有两个年轻的漂亮女孩子心肠挺好,遇到与家人失散的老人愿意陪他找人。

严百炼的一颗心沉了下去。 第十九章 此恨难消 严百炼在心里迅速下了决断,他要和朱烈分头行动。

“你现在到江府,告诉他们是我要你去的,和他们说江见月和严卿柔出事了,让能动的人都出来找,江叔叔那边也要通知,我先独自去追。”

事态紧急,他来不及与朱烈解释太多,朱烈从他的语气中明白了事情的严重性,点头道:“交给我。”

严百炼循着从摊主那问到的方向追了过去。

大约多天前,他还在做见习捕快时,曾到邻县城看到过这样的卷宗。老人假装与亲人失散,诱骗女子帮其寻找,但对方实际是绑匪。而目标也是精心选择,被绑的人是领县首富王员外的二女儿。

他当时被调出去整理卷宗,这起案子引起了他的注意。因为绑匪的凶残!在收到赎金以后的多天后,于城外的一处荒野中,发现了女子衣衫不整的尸体。

死者生前被反复折磨,严百炼当时就觉得不寒而栗,而这伙绑匪还在全国逃窜。想必他们已经跑得很远了,而现在看来,他们玩了一手灯下黑,跑到就在隔壁的温盐继续干下一票。

严百炼想到这里背后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他找到一处巷子里,发现了碎片,那是一根簪子的碎片,严百炼在江见月生辰时送的,他脸色惨白,他不断在心里对自己道,冷静,要冷静。

当时歹徒们很匆忙,簪子摔在地上,却有碎片没有清理。江岭得知了定然会全城搜捕,如果自己是绑匪必然要出城,有东西南北四个门,他们会往哪?

此刻马车疾速飞驰,江见月和严卿柔被绑着,嘴也被堵着,她们今天为逛庙会精心选的裙子破了,脸上还有因为反抗造成的伤痕。

而马车里有三个男人,此外还有一个在前面赶车。

马车正在往出城的方向赶,严卿柔愤怒地望着其中一个人,而那人竟是周烨。

“我们之前说好的不是这样。”周烨急忙道,他没想过这几个人竟然真的想绑架!他只是想报复一下严百炼,于是花钱想雇几个人掳走严卿柔吓一吓严百炼。只是严卿柔出门基本都是和严百炼待在一起,他们这伙人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至于江见月,只是顺带着的。

可他显然没想到,这伙人本来的目标就是江见月,至于被周烨花钱雇,本就是顺带的,因为他们都是外来的,缺少一个了解本地情况的人。

主犯被称为刀哥,他腰间横放着一柄短刀,甩手一巴掌把周烨打倒,“啰嗦!”刀哥骂完这句,掰过江见月的下巴细细打量。

“是个美妞!旁边这个小哑巴也不错,哥们几个今天赚了。”刀哥和同伙一起哈哈大笑,他身边的那个老头正神情猥琐地上下打量严卿柔。

严卿柔现在很后悔,她当时一时心软才上了当,眼泪止不住从她眼眶溢出。

“没事的小柔,不怪你。”江见月这当口仍然在安慰严卿柔,她很冷静,出乎常理的冷静,刀哥饶有兴趣地打量面前的女孩。他这两年也干了好几票大的,其中有哭天喊地的,有很理智上来就谈条件的,有愤怒威胁的。

刀哥打量江见月,可不管怎么看,都是个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千金小姐。

“你不怕我?”刀哥饶有兴致问,他已经想好要多少赎金了。

“只敢在女人面前耀武扬威,我为何要怕?”江见月冷冷道。

刀哥一把扯破了江见月的长裙,又陡然拔出了腰间的刀,刀锋距离江见月只有咫尺,但对方仍然毫不动摇。刀哥愣住了,不怕这种感情是装不出来的,他之前也绑过故作坚强的娇小姐,可当衣衫被撕烂时,对方马上趴在地面求饶。

“百炼一定会赶来救我的。”江见月淡淡道。

“哼,你倒是对自己的小郎君有信心!我现在不动你,但等出了城,哈哈。”刀哥决定将这个疑惑抛去一边,毕竟他们这伙人刀口舔血,事到如今怎么可能放弃。

“你这样,逃不久的。”江见月出声道。

刀哥不在意的摇摇手,“死了就死了,反正我烂命一条。这辈子都是被人踩在脚下,像你这样的女人永远只能看看。但你知道那些千金小姐在我身下求饶的神情吗?很快你也会了,我很期待看到你那副表情。”

周烨脑袋是懵的,他自己都不知道这几个人是多么狠辣的角色!而他被刀哥踢了一脚,对方直接道:“你是对这个小哑巴有意思对吧?待会你先上!够意思吧!”

周烨呆呆地看了眼刀哥,他一直努力隐藏的心事,竟被对方看了出来。

是,他是心仪严卿柔的,从最初搭话的那时就开始,只是他没成想严卿柔是个哑巴,只是随口一句话,却与对方的距离拉远了。直到现在,一步错步步错。

周烨不作声了,他静静的靠在马车边安静了下来,刀哥觉得这个少年大概是接受现实了,于是不再看他。

但他坐在原地,悄悄对严卿柔打着手势,这是他私下学会的手语,但他还来得及与严卿柔交流,两者的生活就没有交集了。

“等下我找机会,你跟我逃。”周烨打的这个手语,严卿柔看得懂,江见月也看得懂,但她像没看到一样,只是与刀哥说话,分散对方的注意力。

可严卿柔看也不看周烨,往江见月的身边又靠近了一分。

无论周烨怎样动作,严卿柔都不理会,他自己反而引起了刀哥的注意,于是不敢再动弹。他在光线昏暗的马车里,心情也同样灰暗,马车中的油灯因为颠簸照得所有的脸忽明忽暗。周烨看了一眼只余一线视野的帘子外,看景色马车已经顺利出城了,一切都晚了。

突然一声惨叫传来,刀哥皱眉,掀起前方的帘子,却看到驾驶马车的位置上空空如也,马也在前面脱了绳子跑了,马车只是根据惯性在滑行。他刚想问怎么回事就听到一声巨响,马车顶被砸穿了,激起碎屑,月光透了进来,照在每个人的脸上。

而后是严百炼愤怒的脸。

严百炼出现的瞬间,江见月与严卿柔惊喜万分,刀哥一伙人的反应则是惊骇,而周烨不知自己该庆幸还是该难过。是他当时在现场给严百炼留下了线索,告知绑匪要往西门逃,事实上在绑匪出手时,他已经感到不对劲了。

他只是想小小报复下严百炼的,没想真的伤害谁。

他也不知道严百炼能不能顺利追上,但眼下看来,严百炼确实追上了。

没有多余的废话,严百炼一脚将身后的歹人踢出马车,他一拳又将旁边那个老家伙鼻子打碎。

刀哥也没有犹豫,和剩下的一名同伙持刀捅去,严百炼今天根本没带刀,他只能空手入白刃。

但他对付这些人,确实也不需要刀。严百炼灵巧躲过,之后是凶猛的肘击,刀哥仅剩的一名同伙也倒下了。

眼看不是对手,刀哥拉过一旁的严卿柔,将刀架在严卿柔的脖子上。

“你是她哥哥对吧?”刀哥嘿嘿笑了,“你放我走,以后你再也不会见到我。”

严百炼盯着面前这个样貌猥琐的男人,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愤怒。

“你把刀放下,你可以走。”严百炼妥协了,但对方下一句的要求他不可能答应。刀哥怕严百炼追去,他要带着严卿柔逃一段距离才会放,并且不允许严百炼跟着。

于是乎在这荒郊野岭,双方陷入了僵持。严百炼注意力集中在眼前,江见月与严卿柔动弹不得。

他肋下突然一凉,那个老家伙从疼痛中缓了过来抽出匕首扎在了严百炼右肋。严百炼将其打倒,与此同时刀哥也推开严卿柔,要一刀扎向严百炼胸口。周烨却冲出从刀哥背后推了一把,刀哥倒向一边时错愕地看向对方,周烨一直缩在角落,自己都没注意到他,这家伙现在冲出来阻止自己?他到底明不明白他也是帮凶。

下一刻,刀哥感到自己的脸被一柄铁锤砸中了,他倒在地下,严百炼骑了上去。刀哥手上的短刀却没掉下,他抓稳猛地捅去,却被严百炼抓住手腕。

刀哥的手被严百炼折断了,他的脸上又挨了几发重拳,彻底失去了反抗能力。

严百炼这时拔出右肋的匕首,幸好伤口不深,他解开了严卿柔和江见月身上的绳子。

两人捂住严百炼的伤口,手忙脚乱地开始帮忙处理,严百炼看到了她俩身上脸上的伤痕,被撕烂的衣衫。

周烨默默站到一边,刀哥挣扎着爬起,看着江见月撕开裙角缠在严百炼伤口上的一幕。

“你就是那个严一刀对吧,你是天生的英雄,大人物赏识你,美人倾慕你,像你这种人,肯定一出生就什么都有!”刀哥还没彻底失去意识,他的牙齿被打掉了几颗,每说一句话嘴里都会涌出血。

严百炼的脸色因为疼痛变得苍白,他冷冷看过去。

“像我这样的人,想得到什么就要不择手段。”刀哥试图站起来,用完好的那只手握紧刀。他看出了严百炼也伤得不轻,他只要不放弃就还有机会。剩下一个周烨和两个女孩而已。

“我不管你经历过什么磨难,这都不是你伤害我家人的理由。”严百炼拨开严卿柔和江见月,他再次面对刀哥。同时,严百炼知道自己正在失血,这样下去他会昏过去,余光还看到对方那名最开始被踢下马车的同伙一瘸一拐在往这赶。

周烨派不上用场,自己必须保护好小柔和阿月的安全,不能有任何差错,严百炼下定了决心。

刀哥一刀刺向严百炼的心脏,严百炼双手交叠,反折刀哥的手肘,将刀划过对方的脖子。这是一招夺刀之术!

严百炼是第一次用刀刺入人的身体,他的手在颤抖。但没有时间给他犹豫,他握着短刀,躲开其余歹徒的攻击,将短刀扎向另外几人的大腿。

刀哥身体像破了的袋子,从伤口流出血来。而其余几人抱着自己的腿在痛嚎,特别是那个老家伙,还在咒骂。

异变也在此刻发生。

刀哥竟然重新站了起来,严百炼瞪大眼睛难以置信,刀哥脖子上的刀口还在往外淅淅沥沥躺着血,可他仿佛什么也感觉不到。而他的那双眼睛已经没有眼白或者眼黑了,只有浑浊的黄色。那三名歹徒看见刀哥站起来,瞬间面露喜色。

可下一瞬,刀哥扑上去撕咬倒在地上的三人,那动作宛如野兽。

江见月与严卿柔不自觉地躲在了严百炼背后,而周烨面色惨白的将脚步往后移动。

四人看着这一幕,心头惊骇。而更让他们恐惧的一幕发生了,那被撕咬过的人站了起来,眼珠变成一模一样的土黄色,朝着严百炼他们看去,他们身上的伤口还在汩汩往外冒血,但他们浑然不觉一般,刀哥,准确来说是刀哥的尸体张开嘴,露出挂着血肉的牙齿。

“快跑,我拖住他们!”不知道怎么回事,但严百炼做出了决定。

“我不走!”江见月拉住严百炼的胳膊,这当口严百炼望向周烨,他大吼,“带她们走!”说完严百炼便将两人一起推到周烨的方向,而他自己握着短刀与四个扑来的尸体战到一起。

周烨没有犹豫,他拽住严卿柔和江见月就跑,面对两个不愿走的女孩他大吼:“我们在这是拖累他!”

其中一个尸体已经扑向他们,但严百炼及时回护,他扯住那疯狂的尸体往一旁的地上甩去。

严百炼咬紧牙关,这些人陡然间力气变大了许多,但行为模式很单调,只是像野兽一般扑咬,且不知疼痛,悍不畏死。看着周烨拖拽着两人消失在视野里,他终于安心了些,同时开始思索自己怎么脱身。但此刻他右肋的伤口已经出了很多血,严百炼感到自己脚步有些不稳了。

他没有坐以待毙,而是且战且退,引着这死而复生的四人往江见月等人消失的反方向走。其中一个尸体倒下却没有再站起来。严百炼大喜,但剩下的三具尸体已经受了不止一处致命伤,却仍然在攻击严百炼。严百炼不由地思索,倒下的那具尸体受的伤有何区别?而他终于到了极限,脚下一软跌倒,那三具尸体一起朝他扑了过来。

此时一阵狂乱的马蹄声响起,如鸦的黑影疾风般逼近,许青山千钧一发时赶到。他长刀舞动,一刀将三具尸体尽数腰斩。

但让他也没有想到的是,那三具半截尸体仍然在地上爬动。

“我知道了,是头,许青山,斩他们的头。”严百炼明白了,倒下的那具尸体是被自己击倒后,后脑撞到了一块岩石。

他们的弱点在头颅。

许青山依言出刀,果然,在破坏头颅之后,那具尸体都不再动弹。

“喂,还挺得住吗?”许青山上前查看严百炼的伤势。

“你不来我也能解决,我还能这样坚持一整天!”严百炼逞强道,可下一秒他就昏了过去。

是失血过多!看着奄奄一息的严百炼,自己若是再来晚一点,恐怕严百炼就要小命不保。许青山本来与严百炼越好晚上见面,可对方却迟迟未到。他一路追踪到此,却看到如此惊骇的一幕。

这些不是妖魔,可也不是人,在许青山作为狩魔人的人生里,也未曾见过这种东西。他本以为温盐城的事情以那五名妖魔的泯灭为结束,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许青山正准备脱下衣衫盖在严百炼身体上保持体温,此刻却听到远处传来许多脚步声,恐怕是官府的人来了,许青山看了一眼昏迷的严百炼,他不适合在官府前现身,在人群来到之前消失于此。

那一日,朱烈带着人在出城的路上遇到了奔逃的三人,但其中没有严百炼。待他们又往城外赶了十里地后,看到了惨烈的一幕,昏迷的严百炼还仅仅握着手中刀,四名劫匪全部死亡,其中三名尸身支离破碎,四处都是人的肢体和内脏。而旁边有一处马蹄印,官府猜想是劫匪的接应之人赶来,却被严百炼单刀击退。

而江见月等三人,称歹徒死而复生的证言,尽数被认为是惊吓过度之语。 第二十章 长牙 严百炼成了温盐城,甚至荆州家喻户晓的英雄,他作为一名见习捕快,在周家少爷与江家千金和自己妹妹被绑架时让同伴朱烈找援军,而后自己单骑救人。在赤手空拳的情况下,拼着重伤将人全部救回,而歹徒全军覆没。

简直是传奇!

而严百炼直接被请着回去继续当捕快,直接不必见习。他这些日子一直被邀请出席各种活动,与各种所谓的大人物见面。他甚至被写进了话本里,讲述严百炼少年英雄,如何将凶名赫赫的绑匪当场击杀。他在坊间一下子从性格残暴殴打前辈的顽劣子弟,一下子成了少年英杰,这风评委实变得太快了。

当一切终于结束时,严百炼将自己关在房间里,他躺在床上时感到恍如隔世。

这是严百炼第一次杀人,但恶贯满盈的歹人明明受了致命伤,肠流满地仍朝自己疯狂扑来,那一幕宛如地狱。

但许青山的出现让严百炼不得不认清了一些事,许青山之前告诉他的,或许是真的。因为许青山之后对自己说,这些事已经上报给镇魔司,而他仍会留在温盐调查,那些东西也被命名为活尸。看起来尽如瘟疫一般可以传染。

严百炼需要守口如瓶,他即便说出真相也无人相信。于是在江见月与严卿柔的不理解中,他对官府的证词是,对方似乎用了某种激发潜能的药剂,自己当日全力一战才得以幸存。

那段经历像是噩梦,他一想起来就要吐,但他很多次被各路老爷夫人问起如何制服歹人,简单复述时也会想到那些画面,堪称折磨。

放过周烨,是严百炼与严卿柔商量后的结果,也是许青山的意思,这件事没有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

严百炼自己也不想再去计较了。

夏天终究是过去了,秋风送爽。严百炼闭目躺在床上,他在等一个人。

而许青山的声音按时从窗口响起。“一个大男人,每天窝在床上干嘛?”许青山鄙夷地看着躺在床上闭目养神的严百炼。严百炼撇撇嘴没有出声。

许青山竟是像个梁上君子一般,轻车熟路潜入了江府。严百炼对此也不意外,这些日子每天都是如此,他跟着对方翻出窗户。

“怎么,还在想那日的事,都说了事情交给为师就好!”在屋檐上跑着,许青山正打着保票,他已经向镇魔司请求增援。

活尸到底是什么东西?这东西远远没有妖魔强大,对于任何狩魔人来说,都算不上威胁,但这东西感染性太强,倘若在人多的地方有活尸,后果不堪设想。

这东西好像就是用来对付普通人的。

许青山没有把这话说出口,他的直觉告诉他,温盐城的危机还没有结束。无论是之前自己遭遇的埋伏,还是后来的活尸,背后都像是有一只手在操纵。

他要揪出这个人。

许青山无声叹息,希望只是自己想多了。师徒俩到了一处空地,他盯着严百炼练刀,现在他一得空就飞进江家把严百炼拉出来,希望能在自己有时间的时候多指导一下这个小徒弟。

严百炼也很认真,那一日烙印在他脑中,如果再发生,他能不能在保全好阿月和妹妹?答案是不能,他心中不安,只有拼命练刀才能稍稍缓解。

“我接下来应该会比较忙,如果可以的话,你带着家里人,还有你那心仪的女孩子离开这里。”许青山犹豫几次,终于沉声道。

“离开这里?离开去哪?”严百炼皱眉,先不说他们一家人,江家显然是动不了的。

“也是。”许青山点头,他想了想,从身后掏出一件物事,用黑布裹着的长条物体。

一开始严百炼就注意到了他背上的东西,只是没问,当许青山拉开黑布之后,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刀映入眼帘。

“为师费了一番功夫,为你觅得神兵!”许青山得意的举起长刀。

谁知严百炼望着长刀眼中满是嫌弃,“好丑的刀!”

“妈的,不识货!”许青山大怒,“你懂个屁!此刀名为长牙!削铁如泥不说,而且这刀身这重心,你不要给我!”

“谁说我不要了!”严百炼抢回刀。他细细打量手中黑刀,许青山的吹嘘他半信半疑。因为据许青山所说,妖魔寻常兵刃不能伤其分毫,只有特殊冶炼的炼金武器才行。手中刀猛地一看确实不怎样,好家伙,仔细一看还不如猛地一看。

但握在手上,手感确实一流,有种举重若轻之感。

“师父没办法成天护着你,你是个男子汉,用这把刀保护自己还有你爱的人。”许青山罕有的认真道,他没有告诉严百炼,自己已经做了很多违反镇魔司规则的事情,包括这柄刀,也是他私自拿出的。

在分别之后,许青山目送着自己这个小徒弟消失在江府的大门内,他回到城南,走进偏僻的巷子尽头,这里是杂货铺的老向的家。老向和那个死掉的陈员外,都是镇魔司安插在温盐城的暗哨。事实上每个城市,都会有镇魔司安插的人。而陈员外的死,很明显就是他被妖魔找到,许青山已经帮其报仇。

老向这里是备用的据点,许青山这段时间在此养伤。杂货铺已经没再开了,老向每日都在家中。

许青山皱眉,他手悬在腰间刀柄之上,因为门是开着的。他低声喊着老向,却无人应答。

当他走进房时,闻到了一股血腥味,许青山走进房中内间,看到了老向,准确来说是老向的头颅,就在许青山的脚边。而老向的身体无力的倒在房中,胸口一个巨大的血洞。而此时罪魁祸首正用利爪,捧着那颗热气蒸腾的心脏送入嘴中。

他倒悬在房梁上,总共有六只细长的利爪,像是巨大的蜘蛛,可身体却是有些臃肿,像一颗圆形的肉瘤,而肉瘤中间长着一颗硕大的眼睛,眼睛的前后左右有四张嘴,却仿佛是人类的嘴一般,还生着嘴唇。

这头妖魔望见许青山的瞬间,就撞穿了屋顶逃遁。

许青山的身影如狂风,呼啸而出。他的双眼圆睁,他的怒火填胸。

无人知晓,此时温盐城正爆发一出追击战。许青山在屋檐之上飞奔,而前方那头六足妖魔爬行得极快,细长的六足完全没有被臃肿的身体连累。

疾风扑面而来,此刻星辰漫天,确是良夜。 第二十一章 小城异变 周家一家人正在吃饭。周老爷周恒坐在主座,而他的两个妻子坐在他左右。正妻明显是个大家闺秀,而姨太,也就是周烨的娘,则殷勤地伺候着周恒。

有时候周恒想着,自己两个老婆要是能互相匀些彼此的优点就好了。大老婆不懂情趣,平时一板一眼,但家世好,大儿子周荣也很是争气。二房的则年轻可人,懂得男人喜欢什么,可次子周烨却是一言难尽。

一家人吃饭的时候,周烨往往是早早吃完然后离席。每日用餐时,他的爹都要表扬一下自己的哥哥,而他则要被贬斥一番。他哥哥是优秀,但至于每日这样打压他吗?他今日也是早早吃完,然后径直回了自己房中。忽略了周恒那句“不讲规矩”的话语。明明周烨的哥哥今天吃饭都没来,饭桌上人都没出现!但周恒听说自己大儿子身体不舒服不想来吃饭的时候,反而一脸担心,心疼地询问大老婆有没有什么大问题。

周烨在房中也不点油灯,就这样静坐在黑暗中。他想着此时严百炼与严卿柔兄妹俩不知在做些什么?那一日之后,自己与他们就再也没机会说上几句。虽然他们向衙门的说辞,让自己从加害变成受害者,但周烨始终没从那一日中走出来。他忘不了严卿柔望着自己鄙视的眼神,也忘不了那几具尸体朝自己扑来的模样。但这件事好像就这么不了了之了,无论是自己,还是严卿柔,甚至是江家千金的证词,都没有被官府所信。

而自己更是被周恒当成被吓傻了,他于是没有再说自己那天看到的真相。

周烨正在思索中,却听见前厅发出巨响还有尖叫。他心想到底在搞什么?如今自己只想自己独自躲在屋子里安安静静的都做不到。周恒不去理会,可前厅的尖叫此起彼伏,如此凄厉,可瞬间又归于无声。周烨皱眉,他抄起房中的一根铁棍,自从那日之后,他总是感觉不安,就连自己屋中都放着家伙,自己的娘为此很是担忧。

本来明亮的前厅此刻黯淡无光,正围坐在桌前吃饭的人都不见了,就连下人都不在。周烨吞了一口口水,他靠在长廊里深吸一口气。不明白这短短时间之内发生了什么。此刻他强烈遏制住自己拔腿逃出周府的冲动,他娘还在这呢!

他轻声的呼唤自己的娘,却无人应答,大着胆子走进前厅,却看见哥背对着自己站在圆桌边。

“哥?”周烨皱眉,“你不是身体不舒服吗?”

可下一刻,周烨脚边就有异动,把他吓了一跳。却是他的娘,正在地上爬到自己的脚边,她素白的脖子被撕扯下了一块血肉,周烨哆哆嗦嗦想扶起她,“跑!”这个平日里跋扈的女人用最后的力气对儿子说。

周烨的哥哥此时转身,周烨此时才看清了他的亲哥哥,双目浊黄,正在啃食一只手,那只手的大拇指还戴着玉扳指。

朱烈今夜要进行冠军战,他邀请严百炼来看,同行的还有严卿柔与江见月。

江见月一直都对所谓的地下拳赛很好奇,在严百炼的强烈邀请下,江见月拒绝了数次,终究还是来了。她与严卿柔换上了男装打扮,跟着轻车熟路的兄妹俩走入了暗巷。

严百炼无声地笑笑,他们此次是瞒着秦墨与江岭前去的,三人走进暗巷之后。江见月就好奇地到处打量。

坐在擂台边的贵宾席,如今严百炼在整个温盐也算是个有头有脸的人物了。而这次朱烈的对手已经是第三次挑战他了,严百炼坐在一等席上,给两人讲解朱烈施展的技术,战斗时每一个动作的用意。

“你觉得谁能赢?”江见月问。

“朱烈赢定了。”严百炼当然看得出来朱烈还没用全力,而台上的对手已经是强弩之末。对方的一只手已经脱臼了,朱烈本可以用柔术将对手的手折断,但对方仍不认输,他还是手下留情,只是让对方脱臼而已。

但很快,场上突然的异变让严百炼猝不及防,朱烈竟然挨了对方脱臼的手一记重击,这一拳打得他有些手足无措,但他毕竟身经百战,很快反应过来再次将对手击倒在地。同时,他发现了不对劲。

眼前外号叫野猪的肥壮男人,从开战起就有些怪异,刚开始还对疼痛有些反应,但随后无论承受什么击打,就好像没有痛觉一般。

朱烈没有再留手了,他猛烈的一拳打向对方的脸颊,野猪倒飞出去。但在众目睽睽下,他仍旧站了起来。

这个男人脸上一侧的颧骨已经被打得凹进去了,但他浑然不觉一般,嘴里只是喃喃自语:“朱烈,我要赢你。”

热血澎湃的格斗场,气氛笼罩在一股难言的诡异中。这明显已经是神志不清了。裁判一时之间不知道该不该宣判结束,按照规则野猪还有战斗能力。裁判只能上前确认野猪还能不能继续打,但就在这一刻,野猪朝他扑了上去,一口咬住他的脖颈,撕下一大块血肉。

鲜血喷溅而出,野猪仍然抱着裁判啃食,牙齿上染上鲜血。

朱烈看到了他的眼球,已经失去了瞳仁,变成了浑浊的土黄色。整个赛场开始爆发尖叫,贵宾席上的严卿柔已经吓得扑到哥哥怀中,而严百炼与江见月对视一眼,都看到对方眼中的惊骇。

和那一天一模一样。

与此同时,其他看台上也爆发出惨叫声,竟然也有人开始撕咬观众。

严百炼霍然站起,那些人是今天其他的参赛者。而后在擂台中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那名裁判竟然缓缓站起,然后用同样浑浊的眼睛扫视看台,继而向观众扑了过去。

眼前的一幕与之前的场景重合,“活尸”,严百炼心头蹦出这个词。

“朱烈!跑!”长牙就在手中,严百炼已经拔刀,他对着场中的朱烈大喊,自从阿月和小柔那次被绑架后,从那天起他刀不离身。

朱烈扫腿打飞了扑向方爷的一人,方爷早已被吓得脸色惨白,路都走不动了。

人群顿时混乱不堪,严百炼带着严卿柔和江见月,朱烈带着方爷,他们要先从地下的暗巷里逃出去。

首先,不能被咬到,其二,那些东西似乎听觉更敏锐,不要说话,用手势交流。严百炼压低声音对身后的众人道。

“如果被咬到了会怎么样?”方爷紧张兮兮地问。

“就会变成他们。”严百炼实话实说。

这群人里,唯有他与活尸打过交道,擅武又手持利刃,所以负责开路,而朱烈则负责殿后,两名女眷和毫无战斗力的方爷则在中间。

严百炼不能慌,他是男人也是哥哥,他要镇定。前方拐角处,有几个变成活尸的人正在啃食一具尸体。他们惊心动魄地走在暗巷里,活尸的嚎叫和人的嘶吼四处回荡,也许下个转角就会迎面撞见一群活尸。

此刻无数的疑问盘旋在严百炼心头,这当口找不到许青山,但他明白先得逃出暗巷,之后赶紧去通知江叔,调集城防军才有希望镇压住暗巷里的异变。

严百炼挥刀卷过,四个活尸的人头落地,斩头才有用!他们这伙人一路奔逃,竟有同样在逃命的人认出了严百炼,也选择跟在他身后一起。渐渐地许多人追在身后,就像无数小溪汇流成江河一般。这其中当然也有能战斗的人,但以普通人居多。

严百炼额头满是汗珠,他沿路上若是遇见被追得人会随手劈出一刀,没想到会有如此多的人跟着自己,他一下子肩负了这么多人命感到压力巨大。

暗巷里岔路众多,往往是严百炼先往前探路,确认无危险之后再率领着大家向前,这列人很有默契的排成长队,静默无声的往前走,想要找到一条生路。

“小烈,我存了一笔钱,放在了床底,本来准备等你以后打不动了咱爷俩一起享清福的。”方爷哆哆嗦嗦对朱烈小声道。“要是我出了啥意外,你千万要拿上那笔钱。”

“你不会有事的!”朱烈压低声音但语气严厉道,方爷不作声了。

暗巷里有些地方已经起火了,浓烟涌入四通八达的通道,四处有火光与人的惨叫声。

他们都压低身子走,严百炼独自往前,穿过十丈左右的直路,下个路口是个十字的,他往左右瞟了一眼,左边密密麻麻全是活尸,前面和右边倒是不多,能走,他踮着脚回到上个路口找到严卿柔与江见月,比着手势,让大家安静,依次带着人过去。

他们一个个的往后比手势。

严百炼选择往前,他在路口左右的活尸都注意不到的情况下飞快穿过路口,手起刀落斩掉直路上的活尸,众人等在十字路口的另一侧,而此时异变发生了。

朱烈发觉到身边的方爷有些不对劲,对方额头满是冷汗。

他拍拍对方询问,

可当方爷抬起头,却是一双浑浊的双眼,他的手掌边有一道牙印。

其它人看到了这一幕惊叫出声,严百炼回头看去,那些活尸一齐望来。

那些浑浊的双眼投来目光,让人肝胆俱裂。

活尸们冲来,人群发出尖叫逃窜,而更多的活尸被引来。

朱烈睁大眼睛难以相信眼前的一幕,甚至有一名活尸向他扑来都浑然不觉,可方爷与那名活尸撞向一起。

他像是用尽最后一丝理智大喊:“小烈,快跑。”

接着他被更多活尸扑倒。

严百炼长刀画圆,他将江见月拉在身边,而伸手拉向严卿柔时,兄妹俩却被人群冲散,活尸已经涌向他们中间。有一名活尸跃向严卿柔,被朱烈击飞。朱烈牢牢护住身边的严卿柔,看着那个已经被吞没身影,他咬牙拉着严卿柔躲开其他活尸的扑咬,往来时的道路跑。

严百炼甚至没来得及和他们约定活下来碰头的地点,他只能以刀抵御狂潮。

严百炼已经不记得自己砍了多少活尸,当他带着江见月终于踏上了回到地面的道路,想着要先把江见月送到安全的地方,让江岭带人封住暗巷的所有出口,而他自己一定要回去找到小柔时。

他和江见月一起站在了地面上,他们一起愣住了。

整个温盐城四处都是火光,周遭都是人的惨叫和活尸的嘶嚎。

原来从一开始,就不只是暗巷里爆发了异变。那么这场危机有多大?是温盐城还是整个荆州?又或者是全天下?

严百炼脑中一片空白。

“百炼,百炼,我们先回江府,小柔有朱烈护着没问题的,他们之后肯定也会到江府。”江见月捧着严百炼的脸,让慌了神的严百炼明白下一步该怎么办。

严百炼点头,这确实是目前最恰当的选择。他握紧身边女孩的手,挥刀冲向浓郁的夜色里。

劈砍几乎已经成了本能,温盐城出现了如此大的危机,江叔叔此刻在做什么?严百炼不由得心想。

此时此刻,城防军同样乱了套,事发突然,偏偏这种时候江岭却不在。他们仓促之下只能分为两组人,一组守住东西南北四个城门,另一组到城里各处救人。很快,各个城门涌来了逃亡的百姓,正当守门的士兵准备放行时。

各大城门同时出现了统一穿着黑色长袍的人,衣衫上都绣着火麒麟。

他们不由分说就封住城门,南门的城防军负责人拔刀上前,却被黑袍的俊秀少年一刀横在脖子上。

“赢破队长,南门已封锁。”一名女子向其禀报。

“嗯。”赢破在城楼上望着混乱的温盐城,今夜显然对这里生活的很多人来说都是一场噩梦。师父许青山在此处潜伏了数月,斩杀了数头妖魔,之后向镇魔司总部发出求援。

镇魔司调了大批人手来,一个时辰前刚赶到城外,那时天空响起了红色的信号弹,随后烟花在天空凝成利剑之形,方圆百里清晰可见。镇魔司的信号弹是用来表示危险等级的,绿色最低,黄色此之,红色则是表示有灭城之危。

毫无疑问,那是许青山发出的。眼下镇魔司只能封锁全城,避免事态进一步恶化。而许青山现在应该在城中的某个角度,正在和妖魔交战也说不定。

他现在恨不得马上冲进城与许青山并肩作战,但奈何自己有责在身。

赢破忽然想到许青山在信中和自己提过,自己多了个师弟来着。可如今这城里,有几个人能活过今晚都不知。

想到这,赢破的双眉紧蹙。 第二十二章 小城长夜 严百炼终于回到了江府,但昔日热闹的府邸,此刻却如此沉寂。严百炼与江见月彼此都紧握着对方的手,他们穿行在每天生活的屋子里,看到的却是那些熟悉的人变成陌生的尸体倒在地上。

“这些人,没有变成活尸。”严百炼注意到了这一点,而他们身上的伤口形状奇怪,像是被各种巨大的武器所杀。

还有别的怪物在,严百炼明白了这一点。

“百炼,是你吗?”秦墨的声音从大厅传来。

娘没事!严百炼喜不自胜,他看到秦墨跌跌撞撞跑过来,“百炼你回来了,太好了,阿月也没事。”而后秦墨往严百炼身后望了望,脸上豁然变色:“卿柔呢?”

严百炼不知该如何回答,片刻后他咬牙道:“小柔和我失散了,但应该没事,朱烈跟着她。”

“你这个当哥哥的,怎么连妹妹都看不住!”秦墨怒道,但她下一刻马上推着严百炼道:“快走,不能待在这里了,有个怪物把大家都杀了。”

严百炼点点头,他还准备问问江岭在哪的时候,忽然望见眼前出现了一个白色的身影。

丝滑的绸缎,温润的面容,一名如玉的少年缓缓走来。

“云泥?”严百炼从未想过,会在江府见到他。

但秦墨却惊骇道:“百炼快跑,就是他,这个怪物把大家都杀了!”

“怪物?”严百炼茫然地看向云泥,对方静静地站在原地看着他。

“严兄,好久不见!”他笑道。

严百炼握紧手中刀,他茫然看向云泥,在等对方的解释。

而云泥只是淡淡道:“这里的人,都是我杀的,严格意义上说,城里这副惨况也是我造成的。”

“但我觉得,有个人,比我更适合说明这件事。”云泥望向身后,而在他的身后,一个严百炼难以置信的面孔出现了。

江岭提着剑走了出来。

“阿月,到爹爹这里来。”江岭第一句话就是向江见月招手,但江见月脸上满是惊怒与悲伤,她重重摇头。

“老爷,这是怎么回事?”秦墨全然不明白眼前的一切,甚至她都不明白,为何自己儿子和云泥这个怪物认识。

江岭仍旧沉默,云泥见此叹口气道:“还是我来讲吧!”

“我和江老爷,在十多年前就认识了。”云泥看着严百炼道。

一段尘封的往事解开。

当年秦墨刚怀上兄妹俩不久,江岭与严百炼的爹严如铁一同入伍。那是黎国与葵国的边境战争不断,他们情同手足,多次在生死之际救下对方。偶然在荒野救下了一名女子,在此期间他们同行,而江岭与这名女子相恋,之后他们遭到敌军围困,这时那名女子变成怪物杀死了所有敌兵。而严如铁此时与江岭因这名女子起了争执,但因为对方救了他们,严如铁只得妥协,但不久后,这名女子竟然杀死无辜百姓,食其心,严如铁拔刀欲除,江岭舍身挡住,严如铁终究下不了手杀兄弟,但那个瞬间女子的反击洞穿了严如铁的胸口。

女子在生下江见月后不久,一次外出被镇魔司的狩魔人歼灭。而失去妻子痛不欲生的江岭带着半人半妖的江见月不知何去何从,此时遇到了云泥。

半妖之身并不完整,她必然要选择一边,若是为人则身体孱弱,极易夭折,若是为妖,则必须要吞噬至亲至爱之人才会拥有完整的妖体。

云泥告知了江岭,如果他想要让女儿活下去,可以选择牺牲自己。但江岭想到自己若是死了,江见月还是个小女孩,她一个妖魔,怎么孤零零在这世上活下去,又不被镇魔司找到?还有一个法子,能让他们父女都不必死,但条件是日后云泥来找他时,江岭必须听命于他。

“很简单,你找一个与你女儿相仿的少年,让你女儿爱上他,等差不多了让你女儿吃了他就行。”这就是云泥当时的提议。

所以,江岭才会待自己如亲子?他甚至有意无意撮合自己和阿月?这一切都是计划好的,自己的爹也是他害死的?

“你他妈的说谎!”严百炼用刀指着云泥道。

“严兄,事实总是残忍的。”云泥继续道,“只是我没想到,江岭物色的那个少年,竟然就是你,这就是因缘了!”

严百炼又看向江岭,对方没有说话。一切都是真的,一切都是真的!严百炼不得不信,秦墨哭着跪倒在地,江岭是他们家最大的仇人,这些年来他们却一直对他感恩戴德。

那这一切,江见月知情吗?严百炼松开了自己握住的手,他难以置信身边的江见月竟然是怪物的孩子,而江见月的眼睛通红,正在用力向他摇着头。

严百炼感觉自己的世界,在顷刻间崩塌了,过往十几年来相信的一切,尽数毁灭。

“去你妈的!”严百炼终于听不下去了,他挥刀高高跃起,一记鹰坠劈向云泥,可对方不躲不避,只是抬手,那只手瞬间变成了巨大的剑刃。严百炼被其打得倒飞出去,只是一击,他感到自己的五脏六腑都震伤了。秦墨和江见月都扑上去,可江见月却被秦墨一把推开。秦墨护住自己的儿子,“你们这群禽兽,谁都别想伤我孩儿!”

“我女儿。。。”江岭急忙道。

“你女儿是选择吃了严百炼彻底成妖魔,还是选择当个人受折磨,得看她自己。”云泥淡淡道,“我尊重她的决定,就像我尊重当初浣纱爱上你,替你生孩子一样。”

江岭沉默了,他握紧剑,就算是生生挖出严百炼的心,让江见月一生恨自己,他也要让女儿活下去。

为此他才疏远女儿,甚至设计让绑匪掳走江见月,就为了引导严百炼救出她。只要让江见月最爱的人是严百炼,这个计划才能生效。

很可喜,这个计划生效了。

但也很可悲,这个计划生效了。

因为江见月张开双手,挡在了江岭面前。她单薄的身子微微颤抖,但眼神如此坚定。

“想动他,先杀了我。”江见月缓缓道。

“百炼,对不起,我不知道这些!”江见月没有回头,她的声音却清晰可闻。她从小就知道自己和其它人不一样,孱弱的身体里却蕴含巨大的力量,她一直不明白她身体,还有她古怪的病是怎么回事,直到今天。

“为什么是我?”严百炼这句话问向江岭,也问向云泥,“为什么是我?你们耍我很好玩吗?”

少年的声音带着无尽的凄楚,他们一家人已经很不容易了,当终于得到幸福后,如今才发现,那些幸福尽是泡影。

“不要哭!觉得无助的时候,就握紧刀。”许青山不知何时,出现在严百炼身后,风将她的衣衫吹得猎猎作响。

他穿着那件兄妹俩为其定做的长衫,可这件衣服已经浑身染血,而肩膀上有道巨大的伤口。

“你这样强的刀客,当真是百年未遇了。”云泥望着许青山道,他曾派遣手下埋伏,也曾误导对方一切已经结束,但对方如附骨之蛆。

“你们这些混蛋!”许青山叉着腰,提着刀骂道,“看我这小徒弟人老实就一起鼓劲欺负他是吧?”

他像个普通的市井流氓那般,身上带伤狼狈不堪,而他对面,是衣着整洁的江岭与如玉公子般的云泥。

但当他站在自己身前的时候,有种天崩地裂都能被他挡下的安心感。

许青山潜伏于温盐,最初是因为镇魔司在此发现了古魔的踪迹,只有活了数百年的妖魔才能被称之为古魔,寻常狩魔人根本无法与之相敌。许青山一直感觉事情并未结束,可未曾预料,他竟是抱着要灭绝一座城的目的。

虽然许青山事先为防万一,已经找了援兵,但许青山知道,这全城肆虐的妖魔与活尸,危险程度加起来都远远抵不上面前这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贵公子。

对方不是可以靠人多就能战胜的。

“百炼,我来拖时间,你带着你娘快走!”许青山压低声音对严百炼道,他看了一眼秦墨,“严夫人,我就是他的老师,很遗憾我们是在这种情形下见面。”

“您就是百炼的老师。。。”严百炼以长刀驻地,扶着他的秦墨刚想说话,就感到身体灼烧一般的痛苦,她的身上浮现蛛网般的青筋,竟然和江见月发病时一模一样。她的双眼并没有像活尸那样变成浑浊的土黄色,只是泛着红光。

“娘,你怎么了?”严百炼望着这一幕不知所措,他下意识求助地望向许青山。却看到许青山脸色惨白,他面露不忍之色,之后他勃然大怒。

刀遥指着云泥与江岭,“你们怎么做得出来!”

严百炼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异变就在此刻发生,秦墨猛然推开严百炼。巨大的甲壳从她身上蔓延,双腿变成了昆虫式的脚,就好像人形的皮囊破碎,里面装着一个巨大的怪物。秦墨的上半身支起,下半身完全变成了一只巨大的滢白色蝎子模样,双手化为两只巨大的大鏊,还有一节节的蝎子的尾巴,可蝎子尾部又是一只白色蟒蛇的头颅,吐着红色的信子。月光洒在甲壳上,倒映着晶莹白色的光辉。而唯一还保持着人形的上半身,皮肤上覆盖着一层白磷,半张脸已经像是昆虫,上面是紫色的复数眼瞳,唯有半张脸庞还是秦墨的面容。

严百炼和江见月好像化为了石像,呆呆看着这宛如噩梦般的一幕。

秦墨,已经不能被称为秦墨了。她化为的怪物毫不犹豫地冲向严百炼。巨大的蛇头和双鏊,开合的声音仿佛金铁交鸣。巨大的白蝎子冲来,排排节肢的每一步都将宅子里的地板踩裂。

严百炼已经无法思考了,他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是一场噩梦。他只要闭上眼,然后醒来,一切都会结束。

铁鏊袭来,那鏊钳仿佛巨大的剪刀,能够将严百炼拦腰剪断。而许青山提刀冲来,却离得远了,终究是慢了半步。

如果没有那一抹白色的身影,十五岁的严百炼就要丧命。一向羸弱的江见月抱住严百炼,用尽平生最大的力量扑出,两人一起从鏊剪中夺出,身体砸在地板上,激起一阵烟尘。

严百炼在江府中看到那么多尸体时,本以为娘也不在了,他看到秦墨还活着时喜出望外,心想他妈一家人仍会在一起的,大不了到别的地方生活。

可所有的幻想,都已经破灭了。 第二十三章 母子 “秦伯母,醒醒,他是百炼啊!”江见月流着泪对着已经变成怪物的秦墨喊。

“百炼?百炼是谁?”怪物仿佛初生的孩童,茫然地询问。

“求你了,别过来了!”江见月抱着严百炼已经后背抵着墙,她不断地哀求。而秦墨似乎终于被其唤回了一丝神智,“百炼。”秦墨仅剩下的半张面容流着泪,声音已经变得低沉又含混不清:“快逃!”

巨蝎一般的身躯停滞了。

江岭默默看着这一幕,他知道自己是个罪人,应该下地狱的。可他也只是一个想让女儿活下去,不用承受痛苦的父亲。

为此,他愿意去伤害世上所有人。

下一刻,许青山高跃起,银白色的战刀,划出极度霸道的刀弧,形同斩铁。霸道,只是霸道,挡者睥睨的气势。这一刀直直的劈向秦墨还尚未人身的头颅。

“不。”严百炼下意识的喊,可他却喊不出任何声音。

“当!”,白蝎的鏊格挡住这一刀,空气中竟是刀剑相交的嗡鸣。许青山极速环绕着白蝎移动,白蝎的鏊和尾巴的蟒蛇头密不透风的攻击,但是许青山的身法却如同鬼魅飘忽。每次战刀和铁鏊相撞,都会迸发出炫目的火花。严百炼呆呆的望着这场不应该属于人世的战斗。

“小妹妹,带百炼走!”许青山趁着一个空隙大喊。而一边的云泥也出手了,他的右手变化成长剑袭来。

江岭则束手旁观,好似不打算插手。

江见月拉起严百炼的手,向屋外拼命狂奔。

但是今天温盐的街上,四处都是类似的逃亡,江见月拉着严百炼的手跑在街道上,这条路仿佛没有尽头。

“百炼、百炼、你听到我说话吗?”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但声音里都是焦灼,江见月捧着他的脸。

“阿月,我,刚才好像看到我娘,她变成一只大蝎子。”严百炼口齿不清的说出了这句话,他的眼神呆滞而迷茫。

江见月紧紧拥抱他,在他耳边说。“别怕百炼,有我在,没事的。”

在温盐的长街上,少年少女相拥。空气中有焦糊的味道,整个城市陷入疯狂的地狱,而江见月的脸颊贴在严百炼的脸颊边,严百炼感到江见月的脸颊像一块光滑的玉石,凉而温润。

“百炼,你听我说,那已经不是你娘亲了,那是妖魔,你娘已经死了,你要活下去,这也是你娘希望的事情。“

严百炼不明白江见月在说什么,他觉得无法理解。那个总喜欢骂自己,喜欢摆弄些花花草草的中年妇女,怎么就死了呢?

没等他们来得及说更多的话,那只白蝎从屋檐上急速的爬行而来。如果不是亲眼目睹,无人能够相信,那么巨大的魔物,动作却是那么的轻灵,就好像一个魅惑的舞者,可她踏足的屋檐瓦片纷纷裂尽。许青山紧紧跟在她的身后,在房屋的屋檐上飞奔,纵横跳跃,手提着那把银白色的战刀。

“百炼,跑!快跑!”许青山的声音嘶哑,似乎特别远又特别近。

巨大的白蝎,从屋顶扑下,还拥有秦墨轮廓的人形伸出双鏊如同两张巨兽的嘴,向严百炼和江见月一起张开。而尾部巨大的蛇头,封住了他们的去路。

严百炼木然的望着这无可逆转的一幕,但女孩的双手轻轻抚住他的脸庞,将他的脸轻轻的扭向看着自己。四目相对,映入眼帘的,是江见月悲伤的脸。她的泪水蜿蜒着流下,但她的眼神满是柔情。

她素白的手轻轻覆住了严百炼的双眼,严百炼不明白为什么,下一刻,柔软的双唇吻上了严百炼的唇间。这转瞬的一刻,似乎被拉得很长。夏夜的长街,舞动的火光,扑来的妖魔,老师的呼喊,被覆住双眼的少年,少女的吻。

下一刻,覆盖在他眼前的白皙有些冰凉的手掌松开,第一眼看到的,是一片蓝色,仿佛深蓝的寒冰。琉璃般的皮毛,两只尾巴的巨猫,扑倒了白色的蝎子。两只巨兽缠绕在一些,那只猫有三只眼睛,额头中间有一只翠绿色的眼瞳,左眼的瞳仁是湖蓝色,右眼的瞳仁是金色。但几尺长的巨大獠牙直接宛如上古的剑齿虎一般,像两把利刃一般突出下颚。她嘶吼着,咬向白蝎,可白蝎的巨鏊也钳住了她的一条前腿。

双尾猫咬住了白蝎尾巴的蛇头,两颗狭长的獠牙贯穿了白蟒蛇的头颅,紫色的鲜血飞溅,双尾猫猛地甩头撕咬。白蝎的另一只铁鏊钳住双尾猫的身躯,冰蓝色的皮毛瞬间沁出一片红色的血迹。两只巨兽互相撕咬着,疯狂得歇斯底里。四周的地面和房屋都因为他们的争斗而碎裂。

严百炼跪倒在地,他不明白,江见月到哪里去了。他想到了原因,只是本能的拒绝,不愿意相信。自己的母亲,自己喜欢的人,都是怪物。

“百炼,百炼。”耳边似乎有人在喊自己,但严百炼什么也不想听了,只想就这样死去。

他感觉自己的脸被扇了一耳光,巨大的掌力使得他脑子一懵。嘴角的血蜿蜒流淌下来,他茫然的望着眼前的许青山。许青山身上也带着伤,但有力的托起他,臂弯仿佛铁铸而成。他的表情,仿佛覆盖上了一层坚硬的面具。

“能听到我说话吗?百炼。”他的声音很平静,凝望着面前两头巨兽的厮杀。

严百炼看着许青山木然的点头。

“还有敌人在,我现在需要你站起来与我并肩作战。”

“我没办法,我做不到。”严百炼觉得很混乱。

“严百炼!”许青山大吼,“你必须做到。你如果不杀了你娘,你娘就会杀了你,或者你妹妹。这是她没办法遏制的冲动,她现在身不由己。如果你死了,那个女孩就白白牺牲了。”

“什么意思?”严百炼心脏陡然好像停了一下。

“那个女孩是半妖,已经一旦变成这个样子,她就不再是人了。”许青山用手将严百炼的脸掰向两只巨兽所在的地方,双尾猫已经被白蝎压制住了,她冰蓝色的皮毛多半都被染红,一只前腿也瘸了一般。从一开始的敏捷,速度越来越慢。而白蝎仿佛没有痛感,她的八只足被咬断了四只,依然可以支持巨大的身体快速的爬动。她也不恋战,只想冲到严百炼的面前。但她每次想冲过来,双尾猫都会扑向她。可双尾猫也撑不了多久了,她似乎知道严百炼在看她,只是一瞬间,那只猫回过眸来,三只不同颜色的眼瞳看向严百炼,严百炼看着那个怪物,却又觉得是那个自己偷偷爬上屋檐,望着的那个白衣的女孩。

许青山直视着严百炼的眼睛,严百炼这才看到许青山的眼眶通红,他也不忍,但仍然说出那些残酷的话语。

“你必须要振作!”

“可我,还没准备好。”

“你不可能准备好,上了,百炼。”男人疾呼一声,黑色的魁梧身影像一只撞向悬崖的鹰那样扑击出去。那个瞬间,双尾猫也扑出,死死咬住白蝎的一只铁鏊,而与两只巨兽比身躯显得很渺小的许青山俯着身挥刀,两道银色的寒芒横扫而过,白蝎剩余的四只脚又断了两只,白蝎猛地身体失衡,而后许青山高高的弹射跃起斩向白蝎,可他极速的刀生生的被另一只铁鏊钳住。

有一个身影,从许青山的背后出现,他手臂肩膀一条线握着那柄短刀,整个身体为矛,刀为矛尖。径直的刺向白色的人形部分。严百炼近距离看着,已经完全不像自己娘的样子了。即使是人形的上半身部分,身上也覆盖着无数白色的鳞片。可严百炼分明看到,自己刀刺入的前一刻,那个怪物对着自己欣慰的笑了。一如小时候叫自己回家吃饭的时候,秦墨的笑容。他忽然想收刀,可这一刀刺出再无挽回的余地。长牙毫无阻力的刺入了怪物的身体。严百炼紧紧地抱住了那个人形。

白色的巨蝎摇晃了两下,终于倒下。

严百炼抱紧怪物,秦墨身上无数道伤口汩汩得往外冒着鲜血。他怀抱着自己的母亲,眼泪滴在秦墨仅剩的半张人脸上。

“百炼,为什么要哭?我平日里打你,你都不哭的。”秦墨目光又恢复了清明,她伸出手想拭去儿子的泪水,可她已经没有手了。

“因为你就要死了。”严百炼哽咽着,巨大的悲伤涌上了胸膛。

秦墨左右看看,忽然道:“小柔呢?”

这一句又恢复了昔日的音色,让严百炼眼神闪烁了下,小时候还住在胡同里时,秦墨归家很晚,严百炼总是哄妹妹睡着了老娘才回,秦墨回来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么问他。严百炼仿佛从无边的噩梦中醒转,他爬起来呆呆望向只剩下半张脸的秦墨。

秦墨的蝎尾卷住严百炼的手,用那柄刀刺入自己的胸膛。

“你是哥哥,要勇敢,要坚强!”秦墨仅剩的眼睛留下血色的泪水,她察觉到自己身体的要害只有心脏,这具沦为怪物的身体在缓慢恢复,身为母亲她毫不犹豫的选择了死亡。

“以后家里就是你最大了,找到你妹妹!娘会一直陪着你的。”她巨大的身体坍塌,仿佛飞雪那般随风而逝,妖心离体后,她的身体崩溃了。

严百炼手中握着那颗紫色的心脏。 第二十四章 爱别离 “黯然销魂者,唯别而已矣?”不知何时,云泥跟了上来,他低吟浅唱着诗句。此刻云泥终于显化了真身,披着盔甲半人马。他冲向许青山,下一瞬他的右手变化成斧钺,劈向了许青山。

他的双手可以随意变成不同的兵刃,江府的那些人正是被这样杀害。

江岭也追了上来,他对已经变化成双尾猫的江见月道:“吃了严百炼的心,你以后就再也不用受苦了。”江岭指着严百炼道。

江见月已经不再是昔日那个安静的千金小姐,她已经化为妖身了,但她的面容依旧,眼神一如既往。

“比起失去他的痛苦,哪怕日日困在十八层地狱,受火烧斧钺之刑,于我也是甘之若怡。”她又恢复了人形,但刚才战斗时身上的创伤也显露在了她身上,江见月倒在地上,她心口有一阵灼热,妖魔的觅食本能此刻也在侵蚀她的神智。

是的,她一直感觉得到自己的身体有某种不同,有时候她会梦见自己在杀人,甚至在梦中感到一阵畅快,江见月对这样的自己感到很害怕。

可她也没有想到,自己竟然不是人类,而是人类与妖魔的孩子。

江岭摇头,决心即便是亲手挖出严百炼的心,他也要逼女儿吃下去。他当年答应过妻子,要让他们的女儿能平安生活。

他带着女儿回到温盐,每日害怕被镇魔司找上门。刻意疏远女儿,培养严百炼,让女儿爱上对方。与云泥合作,甚至故意安排严百炼与江见月出行那天,让那群绑匪绑架女儿,还还让其中一人染上活尸的毒。

按自己的计划,那一日,江见月就会因为情感的爆发动用妖力,然后因为本能杀死严百炼。

但那一天终究没能成行,所以今夜云泥将秦墨转化为妖魔,逼着江见月为保护严百炼不得不动用妖力。

如果不让江见月能从此真正自由的活下去,否则他做的这一些,有什么意义呢?

江岭就站在严百炼的面前,这个少年自己从小看着长大,江岭也付出了真感情。

但他明白,人生从来无法兼顾,往往得为了最重要的那一个人那一件事,牺牲其他所有。这是他的决定,他无怨无悔。

江岭举起剑,他就要刺下去。

可少年倔强地抬起头,那双通红的眼睛望向江岭。

下一刻,长牙舞动,江岭急退。

长刀与铁剑碰撞,他们情同父子,在一个家中共同生活多年,如今他们刀剑相向,试图置对方与死地。

江见月无力阻止,她只能看着眼前的悲剧。

江岭用剑格开严百炼的斩击,他心头不禁感慨,严百炼真的是长大了。那个叫着自己江叔叔的小男孩,如今都和自己一样高了。

火花在两人眼前绽开,严百炼的长刀卷起凄厉的风,一如他此刻的心。江岭挡下一刀又一刀,未露丝毫破绽,他的剑法卓绝,这是在战场上磨练出的剑。没有一丝一毫多余的动作,只为取人性命。这是严百炼缺少的东西,那就是与人生死搏杀的经验。

他们不仅要彼此厮杀,旁边还不时有活尸扑来。对着彼此出招的同时,还得斩开面前的活尸。

刚不可久,严百炼的刀势弱了下来,而此刻江岭的反击开始。他的剑精准而毒辣,每一次出招都瞄准着严百炼出招的间隙与破绽而来。严百炼的手脚腹部已经多处受创,可他浑然不觉,愤怒已将他的脑海他的眼烧得一片通红。

过往一幕幕在眼前闪回,江岭蹲在他面前说,和自己的爹是兄弟。在自己惹了麻烦时出面解决,没有训斥而是耐心地与他讲道理。

严百炼心里早已把江岭当作自己的爹,对方的表扬和认可总是能让他由衷感到欢喜。他甚至幻想着,自己要好好闯出一片天,到时候对江岭提亲,阿月该是喜欢自己的。她与江岭之间的隔阂也会消除的。

但这么多年来,原来自己只是一个祭品。江岭对亲生女儿的疏远是刻意为之。

多么可笑!

角度刁钻的一剑划过严百炼的脸,血糊了他的眼睛。也许这只眼睛已经瞎了,但严百炼不在乎。

严百炼恍若不觉出刀,终是斩伤了江岭的胸口,刀尖在那衣衫上拉开一道平平的血线。

他拼着以伤换伤,终于让江岭受创。

可那一瞬,江岭再次出剑,剑尖荡开了严百炼的格挡,就要贯穿严百炼的胸膛。此时冰蓝色的妖猫再次出现,江见月忍受巨大的痛苦再次化为妖身,利爪挡在了江岭的铁剑前。

“让开!”江岭大吼。

可妖猫没有动弹,她的态度还是一样,要杀严百炼,先杀自己。

“闪开!”这一声出自严百炼,他越过妖猫的身躯,到了现在,没有回旋的余地,他和江岭不共戴天。长牙咆哮着轰下,许青山挥剑挡住,他手中的剑已经出现了许多崩口。

他手中的重剑剑身厚实,跟了他多年,是战场厮杀的利器,但根本无法与严百炼手中长牙相比。刀与剑的每一次碰撞,这柄重剑的寿命都在耗尽。

而另一边,许青山与云泥的战斗更为激烈。他们所战之地,屋舍尽数化为废墟。长刀斩裂大地,铁蹄踏碎楼阁。

而严百炼此刻的刀法变了,他曾想过自己的刀该走什么路子,是灵巧还是诡变?他的手腕能否承受更快更重的出刀?此刻他的心境在暴怒与绝望之间,终于领悟出了自己的刀。

碎邪之刀,斩尽天下不平之事,每一刀都笔直勇猛,一刀挥出,筋骨寸断也在所不惜!

江岭感到朝着自己挥刀的少年变了,他的攻击还是直来直去,但变得更加纯粹,更加凶险。如自己的剑一般,只为取命而来。

江见月想要阻止他们的厮杀,她试图挡在中间,可两人只是当她是个障碍物一般绕开。

她为了制服秦墨已经身有多处创伤,而现在已经无法再跟上他们两人的动作了。甚至无力再控制自己的妖力,恢复成了人形,跌坐在地上。

幸而活尸并未将江见月当成人类,而是无视了她。

严百炼与江岭都停了下来,他们两人都已遍体鳞伤,但现在严百炼要伤得重得多,无论身上还是心上。他身上汗血混杂在一起,此刻他在燃烧生命。

“下一刀是我的全力,如果我死了,让阿月吃了我也无妨。”在燃烧着的宅子前方,严百炼拉开架势,另一边江岭也双手握住重剑。

“来吧,百炼。”

江见月看着这一幕,她伸出手想阻止,但两人已经挥舞着兵刃撞在一起。

严百炼使出了倾城,这一刀他之前无论如何总是用不好,但此刻他明白了何为倾城。所有的力气,身体的重心,自己的命都押上去,一刀既出,誓不回环。

江岭的重剑碎了,他被拦腰斩断,上半身像一个破布偶一般被斩飞,血在空中泼墨般飞洒。

“爹。”江见月愣在原地呢喃着,她跌跌撞撞走向江岭,或者说江岭的残躯体旁。

对方伸出满是鲜血的手抚着她的脸颊。

“阿月,你长漂亮了啊!”这是江岭在世上最后一句话。

江见月隔着废墟与严百炼对望,他们一前一后失去爹娘。

严百炼面无表情,并无胜利后的喜悦,额前的头发垂在眼前,泪水无声地流淌,他手中的刀垂下,刀尖垂落的鲜血,属于江见月的爹。

“江叔叔,我曾想你如果是我爹就好了。”严百炼喃喃自语。 第二十五章 孤寂的清晨 许青山的右臂齐根断掉,断肢处白骨森然,血如泉涌,他左手持刀。而此刻云泥的左臂已经变化为一柄巨大的铁弓,半人马的他站起来足有三人那么高,全身都笼罩着重甲,不仅如此,与这庞大的身躯不相称的是那敏捷的速度。

许青山的右臂是被那大弓射来的箭矢所断,云泥的双臂变化成的武器,每一击都有攻城武器般的威力。一个失误,战斗马上就会结束。

该说不愧是古魔的实力吗?根本是行走的天灾,非人力所能及。许青山心中苦笑,他不是没有九死一生的经历,但生平从未见过如此强大的妖魔。那浓郁的绝望仿佛泥沼,让人无力挣脱,感到窒息。

看来这次真要交代在这里,老白,也许我该和你一样找个机会逃了,在这镇魔司待着做甚?

许青山这样想,可余光又望见废墟中那对少年少女。许青山再次握紧刀,即便是燃尽自己,也要护住他们!

“生命为了延续本能就是趋利避害,但为了自己爱的人,人是可以克服自己的本能的。”云泥望着严百炼与江见月道,他仿佛金铁交鸣的声音也有了一丝波动。

“一个怪物就别装什么人生导师在这感悟了,说到底不都是你害的吗!”许青山这当口仍然不改流氓本色。他向身后的江见月大喊。

“小丫头,你和百炼走!”

而此刻,严百炼已经握着刀,一瘸一拐走到了许青山的身边,

“在杀了他之前,我哪也不去!”严百炼眼睛死死盯着化为半人马的云泥。

在许青山与江见月的呼喊中,严百炼带着雷霆之怒向云泥劈去,这一斩如此刚烈,即便刀芒折断也当无悔。

人马双手再次变形,化为巨盾与长矛,盾牌挡住严百炼的攻击,上面却出现了一丝裂痕。

“短短时间成长到这个地步,严百炼,你果然很不错!”云泥赞叹道。

许青山单刀跟上,他断臂后刀势未弱,反而更加刚猛,断臂处血喷洒而出他浑然不觉。严百炼已经全然是不要命的打法,许青山则在全力护住他。

师徒俩围攻云泥,一时间刀光如潮,但云泥双手再次变化,他的双臂这次变为数条燃烧着的长鞭。而那黑色的长鞭顷刻间快速舞动,化为肉眼看不清的鞭击。

此时许青山将严百炼踢向江见月,而后挡在他们身前,单臂使出围城。空气中发出巨大的嗡鸣声,诺大的江府顷刻粉碎,火鞭与长刀每一瞬都在无数次交锋。待烟尘散去,方圆五十丈尽成灰烬,地面上满是被烧红的鞭痕,仿佛被犁过一般。唯独许青山以及他身后严百炼与江见月所待的地方无虞。

“你这臭小子,能不能听听师父的话。”许青山的声音很轻,严百炼看向挡在自己面前的师父,他的背影完好,但血从自己看不到的正面往脚下淌。

许青山的刀刃已经满是缺口,他的身上有许多或深或浅的创口,空气还有人的皮肉被焦灼的臭味。他的一只眼也瞎了,一道鞭击斜着抽烂了他的半张脸,连同眼珠一起抽烂,他如今能站着都是个奇迹。

但他仍然站着,因为他背后有需要自己保护的人。

“师父。”严百炼低声唤。

严百炼此时莫名想起来自己曾看过的话本里有句话,那些英雄也有少年时代,在他们还没有变得那么厉害,莽撞闯祸,遭遇强敌的时候,他们是怎样平安长大的呢?

是他们的父母,老师,所有爱着他们的人,守护着他们长大的。

许青山回头望向他,用完好的那半张脸淡淡笑着。

“不是你的错。”他这样轻声说。而后他的头颅被云泥的火鞭抽飞,身躯被尽数粉碎,就在严百炼的面前,热浪近在咫尺。

“许青山,数百年,这还是第一次有人能与我战到这个地步。”云泥又变回了白衣公子的模样,“我记住你的名字了。”

他望了一眼远处,镇魔司的增援已经赶来,他得走了,但严百炼嘶吼着冲来。

“你不怕我吗?严百炼,你不怕死吗?”云泥饶有兴趣的看着严百炼。

“五十年以后死去,和现在死去,又有什么区别?如果要死的话,我选择砍了你再死。”他说着就怒吼着扑过去,他的背影那般的无畏和勇猛,衣角在冬夜的风中猎猎作响。

云泥的眼神变得朦胧起来,似乎被这句话拉扯着,陷入了回忆。长牙斜斜飞出去,插入地面。严百炼被凌空掐住咽喉,他被一股巨力提起离开地面。云泥此刻只要轻轻一用力,就可以捏断严百炼的喉骨。

“你最好杀了我,否则不管到天涯海角,世界尽头,哪怕天荒地老,海枯石烂,我都一定会杀了你。”严百炼嘶哑着说。

“那也不错啊!”云泥这样回答。“严百炼,无力吗?不甘心吗?我等你来杀我,但前提是你能活下来。”

严百炼被甩向地面,而四周的活尸涌了过来,严百炼已经站不起来了,他只能眼睁睁看着白色的身影消失在灰烬里,一名活尸扑来,而旁边一个纤细身影挡在他面前将他牢牢护住。

这是严百炼看到的最后一幕。

当他从一处废墟中醒来时,手中还握着许青山的破刀,江见月则不知去向。他挣扎着爬起,望见黑袍上绣着火麒麟的几个人,他们身周满是倒下的活尸。

这个小队正在废墟里寻找有没有幸存者,与城中其他地方不同,这附近一带近乎没有一个活人,就连许青山前辈都牺牲了,如今他们的队长赢破正抱着师父仅剩的头颅坐在废墟上独自发呆,没人敢去和他说一句话。

当严百炼出现在他们面前时,他们的表情像活见鬼了一样。他们急忙呼叫着镇魔司医疗班的人,喊着这里还有活人。

严百炼提着长刀,环视着已成废土的家,他不知道自己双眼在淌着血泪,那血泪混杂在他脸上的灰尘上,黑红色的泪水滴落。

此时,清晨的太阳如昨日一般升起,温暖的金色光芒照在温盐城中。

而一切,终究与昨日不同了。 引子 金陵的某处拍卖行内,环形会场之中雕栏玉砌,衣着华贵的客人们坐在乌木所制的座椅,每一桌都有面容姣好的侍女伺候,桌上沏着上好的碧螺春,针尖般的茶叶沉浮于杯中。而贵客所待的二楼,是在这所拍卖行累计拍得十万金的物品之后,或者身份极为尊贵,才有资格坐的。二楼的视角极佳,能清晰看到拍卖的物品。

与寻常拍卖行不同的是,这里参与竞拍的客人们无一例外都戴着面具,这是所地下拍卖行。所拍卖的东西大多都是不能堂而皇之买卖的物品,譬如皇室的古遗物,再譬如被律法明令保护的奇珍异兽。

存在即是合理,来此参与竞拍的顾客非富则贵,但地下拍卖行背后的人至今无人知晓是谁。

终于到了今日最后一件拍卖的物品,作为压轴,人们十分期待。因为这次拍卖的东西比起以往要更胜一筹,大黎开国皇帝沈熹微本人用过的恭桶,最终以十五万金的价格成交,而成功拍下这件物品的男人,隔着面具都能感觉到他的得意!

这样的珍品都没能压轴,那压轴的拍卖品得有多厉害?

一个四四方方盖着巨大红布的东西被推了上来,当拍卖的人拉开红色布料时,所有人都难掩失望。

四四方方牢笼中,关着一个衣不遮体的男童,约莫七八岁左右。拍卖的物品是人也没有那么罕见。美貌的异族女奴,包括强壮的战奴,这都是极佳的拍卖品。但这男童看起来实在平平无奇,模样谈不上好看,也未见什么奇特之处。他正一脸惊恐地缩在牢笼的角落里,害怕地看着这群戴着面具打量自己的尊贵客人。

主持人是个俊美的男子,他仿佛没看到所有顾客的失望,而是开始介绍这件“物品”。

人们听了更加失望了,这个男孩的身世血统也没有任何特别之处。但当主持人手持长鞭的时候,人们好奇起来。这位风度翩翩的美男子难道要在所有人面前,去虐待一个孩童?

现场几位穿着绸缎的妇人发出尖叫,长鞭凶悍的抽击在铁笼的铁栏上,响亮的鞭击声中,男孩瑟瑟发抖,数息后,人们看到了变化。

黑色的骨刺从男孩的身体中刺出,仿佛破茧一般,无数利剑一般的尖刺从他身上长出,头顶则长出牛一般的白色弯角,整个身体仿佛猛虎,但外皮又是嶙峋的黑刺,一头凶兽赫然出现在人们面前。

仿佛是从典籍神话之中才能看到的异兽。

“这是我们好不容易捕获的,平时外貌看去与寻常男童无异,但倘若让其极度恐惧或者愤怒,便会显化出真身。”主持人朗声介绍道:“这头猛兽很是危险,我们也牺牲了许多人才猎捕到。”

气氛浑然一变,不少顾客眼中露出光芒。这样的奇珍异兽,或可圈养于笼中赏玩,或可斗兽厮杀,更有传闻食用异兽能延年益寿,有不少功用。竞拍现场马上火热起来,二楼的贵客们纷纷举牌。

价格瞬间来到了二十万金,这种财力的比拼已不再是寻常客人能承担得起的。

竞价仍在继续,大多数人已经放弃,而坐在一楼的一位少女,仍在竞价之中。

她穿着蓝色的丝质长裙,一直很安静,但她的小脸上覆盖着白色修罗面具,而那双杏眼冷冷地看着场中的异兽。

这是个年少的女子,戴面具来竞拍的不是少数,很多人都会如此掩藏身份,但女孩脸上的面具却出奇凶恶。之前从未有人在拍卖行见过这女子,此时唯有她仍在与二楼的贵客们叫价。她身边坐着高大的仆从,只是那名仆从穿着黑袍戴着斗笠,按照她的指示在举牌。

拍卖场的人怀疑这少女是不是故意捣乱,逐派人去试探她是否有这样的财力。

“钱?我当然没有,不过举牌玩玩。”少女摊手,在所有人面前淡然道。

此举引得人们惊讶不已,要知道这里可不是能胡闹的地方,拍卖场中的侍卫去请少女离开,但少女纹丝不动,侍从正欲上前,旋即被少女的仆从打倒在地。

众人惊骇,没人敢在这里闹事,上个闹事的是个五品官员,可此人后来便人间蒸发。

但少女脸上并无一丝一毫的担忧之色,她身边的仆从站起,像一座小山一般的巨大身躯震慑了所有人,拍卖场中候着许多好手,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抄起家伙就冲了过去,却在她的仆从手中走不过一回合。金铁的刀刃被她那诡异的仆从用手臂就挡了下来,而后被那拳头砸烂了脑袋,扯断了手脚,会场中爆发了惊叫,惊慌的人们离开座位逃开,昂贵的碧螺春被打翻,俏丽的侍女吓得花容失色。

少女根本没去看那些四散逃串的人们,她径直走到拍卖场中心的笼边,而后命令自己的仆从打开牢笼。腕口一般粗细的铁链被她的仆从轻松扯断。

铁笼开启的一瞬间,笼中关着的凶兽凌空向她扑出,却被她的仆从单手扼住了脖子,可以看到少女仆人的手呈现着紫色,手指粗壮有力,而黑色的指甲却是锋锐无比。仆人将那头异兽狠狠砸向地面。

坚硬的石质地面被砸了个大坑,一时间碎石四溅。异兽又变回了男孩的模样,他像只小鸡仔被仆人扼在地面挣扎。

少女望着挣扎的男孩,眼中却无一丝一毫的悲悯。

“杀。”少女淡淡下令,仆人毫不犹豫地将手并指刺入凶兽的胸膛,接着生生掏出了心脏,紫色的心脏仍在有力地鼓动,随着仆从将之捏碎,男孩的身体化作飞灰。

这极致血腥的一幕,引得金碧辉煌的拍卖行四处是鬼哭狼嚎,少女却十分平静,不知从何处飞来一只白鸽,在这血腥味浓重的地方白羽却一尘不染,歇在了少女肩上。

白鸽脚下绑着信件,少女解开查看时白鸽便已飞走,这是镇魔司的下一个任务,上面盖着火麒麟的印记。上面端正的笔迹写着“白清浊接令。”

名叫白清浊的少女看完了信件,双眉紧蹙,而后粘着信件一角甩了甩,那纸张就凭空燃起,消散在空气里。

她淡淡地扫了一眼死去的男孩,或者说是妖魔。这男孩是杀了与自己相依为命的妹妹才成魔的,死不足惜,而会出现在这个地下拍卖行里的人,也都不干净,她懒得理会他们的生死。

“走吧!”她对仆从说道,可下一刻,在她的讶异声里,又一只白鸽飞来。

还有别的任务?白清浊皱眉,当她打开第二封信只看了一眼,眉头便舒展开,却是一副欢喜的意味。而后她就与自己的仆从离去了,只留下一片狼藉,还有铭刻骨髓的恐惧。 第一章 猎与杀 严百炼持刀行走于昏瞑的山路之中,他手中漆黑的刀刃并不会反射月光,而是融入了这片浓郁的黑暗。他身旁不远处,停着几辆马车,有男女老少瑟缩在马车之中。泼洒的血迹染红了路边黄色的杂草,枯萎的老树上挂着人的残肢,车队的几名护卫已然尸身不全,分散倒在车队四周。此刻,宋青鲤骑着白马,倒提银枪守在几辆马车边。

路中央,泼溅着大片的紫色血液,一只骇人的巨爪横在土石之上,是被严百炼一刀斩断的妖魔手掌。

仿佛狼爪一般,但这支狼爪是如此巨大,而手掌之上也生有苍蓝色的倒钩。路两侧的山林之中,一时之间风声鹤唳,那头行动出奇迅捷的狼妖就穿梭在其中。被斩断了手掌,却并未逃遁,反而被激发了凶性,继而潜伏起来,试图捕杀所有人。

“没事的,爹爹在这里!”双鬓有些斑白的中年人一手提着刀,蹲伏在一辆马车前,而他怀着有个容貌秀丽的少女,已是吓得脸色苍白,痛苦地捂着胸口,看起来呼吸不顺。

老许是这队行商的头,他走南闯北不少年头,也听说过妖魔的传闻,却向来当作无稽之谈。妻子难产死了,他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女儿,可女儿许岚烟不足月出身,先天底子就不好。大夫说最好出去走走,这次她缠着要和自己一同上路。他们车队本准备扎营休整,却遭遇了噩梦一般的怪物。雇佣的护卫几乎是瞬息被杀,妖魔向他扑来的时候,漆黑的刀锋横空而至。

老许死里逃生,可许岚烟被吓得发了急病。她一口气堵住,脸色已经发白。老徐一时间方寸大乱,他急得老泪纵横。宋青鲤跃下马跳到马车上,看了一眼这情形。

“怎么回事?”宋青鲤问了一句,老许光顾着怀里的女儿没听到她的问话。

“冷静点!”宋青鲤一巴掌呼了过去,老许挨了结结实实一耳光,整个人差点被扇飞了出去。这是宋青鲤面对惊慌失措之人的常用手法,屡试不爽。

老许的脸火辣辣的疼,但多亏了这一巴掌,把他从六神无主的状态扇出来。他看向面前英丽的女子道:“是哮喘。”

老许搜了搜身上,又在许岚烟身上找,可用来缓解症状的药瓶却碎了,“还有药,在另一个马车上!”

宋青鲤顺着老许指着的方向扭头看了眼,是车队最后面一辆,也就不过十丈。她又看了眼脸色已经青紫的许岚烟,二话没说翻身下了马车,约上马背,同时大喊“严百炼!”

严百炼此刻握着刀全神贯注,不敢有丝毫懈怠。狼妖的身影仿佛鬼魅般掠过两边的树林,在这样昏暗的月光下,人的视力根本无法捕捉形迹。突然听到宋青鲤喊自己,她此刻已骑马奔向车队最后一辆马车。

与此同时,潜伏起来的狼妖动了。从林中跃出扑向宋青鲤的后背,月光下这头狼妖才显露了全貌。

通体苍蓝色,形似狼,可嘴边是交错外翻的利齿,而他的四肢还生有翼膜,在空中滑翔。

严百炼心想,这妞动作太快了,也不等自己反应一下!

他此刻回身不及,于是将全身力量灌注右臂,全力投出黑刀“长牙”。刀在空中疾飞,划过破空之声,命中了狼妖的腰间。

狼妖的身形于空中一滞,宋青鲤头也未回,银白的长枪如游龙自她身上掉转,枪尖向后刺出,凌空的狼妖被贯穿了下颌。

而白马在宋青鲤的命令下,后蹄扬起,将吃痛的狼妖蹬得倒飞出去。

太凶险了,严百炼都为宋青鲤捏了一把汗,他全力追上,与狼妖错身而过的瞬间,从其身上拔出长牙。狼妖的紫色血液喷涌而出,严百炼不会再让其逃串,他低头避过狼妖的扫尾,接着跃起将刀身如钉子一般钉住狼妖的后腿,长牙贯穿妖身直没大地。

狼妖发出痛苦的嚎叫,宋青鲤已找到药跃回父女的马车中。她将粉末状的药物倒在手心,许岚烟吸入粉尘,窒息的状态得到了缓解。

救人如救火,宋青鲤的冒险得到了回报,她自己倒没有从阎王殿走了一圈的自觉。

而严百炼这边战斗还未结束,狼妖已无法遁入林间,他贴近狼妖,双手已覆上漆黑的指虎,连续的重拳抡在了狼妖的头上。狼妖的头被打得如同钟摆一般甩来甩去,反击却都被严百炼灵巧地躲过。

宋青鲤也是后来才知道,严百炼除了刀,拳法也还不错。

狼妖接连遭受重创,嘶吼变成无力绝望的呜咽,而后他被打回了人形。

断了手,腿也被黑刀钉在地面的男子显形。他皮肤黝黑,身上有许多伤疤,已经无力反抗,倒在地上眼神憎恨地盯着严百炼。

“跟我回黑狱,不然我就只能把你就地正法了。”严百炼给了狼妖两个选择。

一个月前,荆州关押妖魔的黑狱暴动。虽然镇魔司及时补救,但还是有相当一部分妖魔逃了出去。从荆州往全国各地四散而逃,这头狼妖也是其中之一。严百炼这段时间以来,一直都在追猎逃出黑狱的妖魔。他们就像是进入羊群的狼,每在外游荡一刻,就可能有人被害。

看守森严的黑狱不可能轻易出岔子,但关于这件事的具体细节严百炼并不知情。只是众多狩魔人被从全国各地急召,围绕着荆州,截杀四散而逃的妖魔。

这狼妖也是其中一头,严百炼已经带着宋青鲤追了他六天五夜。

“你可真能跑!”严百炼不得不赞叹一声,开始说服狼妖,“回去吧,坐牢起码还能活着不是?”

“回去?回去被你们折磨?”狼妖向严百炼啐了一口血,紫色的血里还带着断裂的牙齿。

严百炼抹了抹脸,单从这头狼妖口中蹦出的话来说,自己才像是恶势力。

“被利刃划开身体,像个畜生一般毫无尊严。”狼牙冷笑,“严大人,你没有一刀斩了我还给我选择,我应该谢谢你吗?”

“你杀了人,这是你该付出的代价。”严百炼沉声道。换做其他狩魔人,可能这个时候就已经一刀劈过去了,但严百炼没有着急动手。

“你们又有多正义?我确实杀了我爹才成就的妖魔之体,可我们父子俩相依为命艰难活着的那些年里谁都没有来问过一句。我病得快死时,那位大人才出现,给了我爹一个选择。我爹牺牲自己救了我,我连着我爹的份一起活着!”狼妖说到这里竟是声泪俱下。

严百炼知道眼前这名狼妖的过去,关于逃狱的所有妖魔的资料都在册子里。狼妖还是一个人的时候。少年的他与当猎户的父亲一同活在山林之中,他们过得十分艰难。一年大雪粮食紧缺,狼妖患了重病,恰逢一名古魔到此,给了父子俩一个选择。

狼妖是吃了自己的爹才成的妖魔,不久后他袭击村落里的人,被镇魔司捉拿到黑狱。自从过上了暗无天日,生不如死的生活。

“只是想活下去,我有什么罪?”狼妖喝问道。

严百炼用刀指着不远处地上四散的尸体道:“那他们呢?他们有什么罪?”

狼妖沉默了。

严百炼缓缓道:“穷凶极恶的妖魔一般下达的都是猎杀任务,但关于你只是捕获。你在黑狱除了最初刚进去被查看了一番,后来有谁再折磨你了?你只要循规蹈矩,就能活下去,不过是作为一名囚犯。但你看到机会毫不犹豫地逃了,并且一路上都在杀生。”

严百炼叹口气,或许赢破说得对,自己就是太婆妈了。他无法理解这世上很多的人与事,自己的言语与行为本无必要,最后也只是感动了自己。

但他毕竟还是有私心的,严百炼多年来从未提起过江见月,但他常常会想起她。

正因为如此他相信,有些人即便成了妖魔,他们骨子里也不是坏的。他常常想,自己前往斩杀或者捉拿的妖魔中会不会有这种例外,但事实往往证明并不是。

“回去吧。”严百炼最后一次试图劝说,“你恨是正常的,但你不该杀死那些无辜的人。”

他与狼妖静静地对视,狼妖忽然笑了,“严大人,你和其他的狩魔人很不一样。这么多年来,你还是第一个会听我说这么多的人。”

“大家都这么说。”严百炼微微点头,“可能是因为本人比较善良,所以你决定回去了?”

狼妖继续道:“回去?在里面叫活着吗?这么说我该谢谢你的慈悲咯?”他的笑容里满是鄙夷与不屑。

“你什么都不知道!只是一枚镇魔司的棋子而已,你以为不杀我,把我关在里面就是一种慈悲,但那只是种伪善。你自诩正义,认为自己所做所为皆是荣耀之举,但你的行为让我感到恶心!手上背着人命最多的人都在洛邑的朝堂上,但他们却锦衣玉食,受人敬仰。”

严百炼听着这话,他的心和他手中的长刀一样,没有丝毫动摇。

“黑狱关卡重重,你以为我为什么可以逃出来?”

狼妖的这句话,确实说在了点上,镇魔司不少精锐都守在黑狱,这次妖魔逃狱,确实是镇魔司史上最大的纰漏。

严百炼皱眉道:“你什么意思?”

“那就得你自己去找答案了,严大人!”狼妖笑笑,他眼神一凛,仿佛终于下定了某种决心,用仅剩的手抓住严百炼的刀身,往自己心脏上扎去。严百炼措手不及,他防备着狼妖骤起发难,没想到对方却是求死。

狼妖的身体如尘埃,散落在荒野的风中。他的声音还在回荡,“没有尊严与自由的活着,不算活着。” 第二章 爱子情深 黑狱的存在是必要的!镇魔司需要研究妖魔。妖魔个体之间的差异,他们的能力,受伤时的回复力,以及镇魔司新制作的武器道具运用。这些对严百炼这些在最前线的狩魔人太过重要,那些被活捉的妖魔无疑是很好的素材。

于是被活捉的妖魔,会被斩断肢体,观察身体再生的速度。会被用作试药,试验镇魔司专为妖魔调制的剧毒。会被当做活靶子,试验新制成的炼金武器杀伤力。每个镇魔司的新人,都去过黑狱。

镇魔司里的狩魔人,多是亲人为妖魔所害的孤儿,再是家族传承性质。要成为一名合格的狩魔人,首先会在洛邑的镇魔司学院里度过两年。只有通过严格的训练之后,才能有资格到下一步。六成的人都会被淘汰,被分到其他岗位,譬如各城市的暗哨,或者分配任务的执行人。而从学院合格的人,会到荆州的黑狱见习一个月。

成为狩魔人最后一关,就是在黑狱的斗技场中,与被关押的妖魔战斗。

新人们可以在相对安全的情况下,与妖魔进行实战,来累积经验,以提高日后猎杀中的生还率。

严百炼自然也是经历过这些的,当年还在黑狱受了镇魔司前辈的照顾。现在严百炼要回荆州复命,但在此之前,他要和宋青鲤一同把这群人护送到安全地带。

关于莽山的事是赢破上报的,严百炼予以了配合。报告上写着,镇魔司白龙锦数年前已死于幽州。而幽州出现的妖魔皆伏诛。所有的都是被赢破杜撰过的,严百炼不知道赢破从宋思危那里得到了什么,让他愿意如此。但宋青鲤的妖魔血脉,莽山上的实情,赢破确实糊弄过去了,显然对上级撒谎对赢破来说是件寻常事。而宋青鲤的存在,严百炼是以,宋思危的义女,可考虑纳入镇魔司的提案上报的。

虽然这份报告至始至终宋青鲤都没看过,这段时间,宋青鲤都和他同行,在严百炼猎杀妖魔时帮把手,只是两人的配合总是差点意思。在严百炼眼里,宋青鲤总喜欢蛮干,遇事就先斩后奏,就像方才,若不是自己掷刀,宋青鲤不死也得重伤。但在宋青鲤看来,严百炼总是遇事求稳,缺乏孤注一掷的勇气!

车队在缓缓前行,他牵着黑色的瘦马,走在最前面,刚压低声音和宋青鲤讲解完黑狱的事。黑狱两字,光听名字就感觉不是什么好地方,但宋青鲤听得饶有兴致,严百炼刚想好好和宋青鲤说道说道刚才战斗的事情。

能不能不要那么独断专行?当初说好是她配合自己的,但就现在看来,光是自己配合她了!

忽然听到身后有个脆生生的声音道:“姐姐,我摸摸你的马吗?”

宋青鲤回头,却看见是那个许岚烟的小女孩,正眼睛亮晶晶的望着自己。严百炼知道这一路上,那名叫许岚烟的小女孩都崇拜地望着宋青鲤,大概做了很久的心理建设才鼓起勇气和宋青鲤说话,他决定之后再批评宋青鲤。

旁边的老许连忙拦着自己的小女,他今天已经遭遇了太多难以想象的事情。无论传闻中的妖魔,还是这片刻斩杀妖魔的一男一女,都让他承受了太大的压力。以老许向来,眼前这对男女应该是朝廷的人,这女子举手投足间有股霸气,那是种号令人久了才会有的威严。而这个青年看起来穿着随意,不修边幅,但他和身边这女子交流谈话,两人显然是平等的关系,再想想刚才他的出刀,连那妖魔都称呼其为严大人,料想也必然不凡。

老许知道不该问的不要问,特别是这对年轻男女的身份,他此刻只想快点回到荆州城里,岂料自己的女儿竟然开口了。

不过看见宋青鲤并无不耐之色,老许心里松了口气,得到了宋青鲤的许可,许岚烟欢喜地下了马车,轻轻摸了摸风花小雪的马脸。

“想上马骑骑看吗?”宋青鲤轻声问。

许岚烟愣了一瞬,而后高兴地用力点头。宋青鲤臂力远超寻常男子,竟一把将许岚烟托了起来,风花小雪也知道主人的用意,两只前腿跪倒,许岚烟安然上了马背。

许岚烟身体本就不好,这次还是她非要跟着爹出门,她被保护得太好了,在今晚之前,所看过最激烈的厮杀仅限于路边的野狗互相夺食,接触的人也都是平凡,从未见过宋青鲤这般英气勃发的女子,也从未目睹过严百炼那般凶悍的刀。

那妖魔可怕,但许岚烟觉得有面前这对男女在,什么都无需恐惧。严百炼救了他们之后,也表现得很随和,安抚受惊的人,虽然没有过多谈及自己的身份,但他身上自有一股亲和力。只是宋青鲤不说话的时候总给人一种距离感,车队的幸存者们没人敢和她搭话。

“姐姐,以后长大了我想和你一样,纵马提枪!”许岚烟目光灼灼望着宋青鲤道。

宋青鲤怔了怔,竟是有点不好意思,她从小长在莽山,身边都是些粗人,绿林好汉,身边鲜有年纪比自己小许多的同性,此时觉着自己该像个姐姐的样子。

“这有什么难的?”她心情甚好,当即便教许岚烟骑马。

许岚烟高兴不已,“姐姐,你从几岁开始练枪的?我爹爹对我说,女孩子基本都是和我一样在家学女红的,他努力赚钱就是为了我,等老了照顾不了我,我有许多嫁妆,能把我许个好人家。”

宋青鲤瞟了一眼老许,老许刚好还伸着脖子眼巴巴地盯着许岚烟,生怕女儿从马上摔下来,被宋青鲤看了一眼,登时缩了缩脖子。

“女儿家想学什么就学什么!学女红遵守三从四德以后嫁给好丈夫就是女子的追求吗?男人能做的,女子一样可以,靠自己就可以活得很好!”宋青鲤表达了对世俗的不屑。

“小姑娘,你爹说得对!还是别学她比较好,女孩子这么凶会嫁不出去的!”严百炼笑嘻嘻在一边拆台。

宋青鲤斜了他一眼,“这叫巾帼不让须眉,你懂个屁!”

严百炼摊手,表示自己不想和宋青鲤吵。

“大叔,你到底是什么人啊?”许岚烟直接问出了心中的疑惑。严百炼一脸错愕,为何这小丫头叫宋青鲤是姐姐,叫自己就是大叔?

老许以为严百炼皱眉是许岚烟问了敏感问题,连忙喝止女儿。

严百炼瞧了一眼老许,头发有些花白的大叔望着自己女儿时,眼中尽是珍惜。妖魔来袭,他拔刀护在自己女儿身前的无畏让人动容。

“我姓严,和你爹爹一样,也是个普通人。”严百炼微笑道。

其实刚才严百炼很想告诉宋青鲤,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人家的爹给自己女儿选的路是条堂皇大道。士农工商,老许作为一个商人虽然挣钱多但地位却不高,想要给自家小女觅得佳婿并不容易。那么多从商的老爷只为给自己未出阁的女儿找一门好亲事想尽了办法,资助寒门的书生,待然后书生中第前来迎娶自家千金。或者想找个官宦之家的公子,即便是个小官也好,这对从商之家也属高攀了。

这世上不是所有人都是她宋青鲤,虽然出身草莽,但她是莽山方圆百里的大小姐,本身资质过人,她爹也非常人,她学过的东西,受过的指点,已经胜过世上绝大多数人。在这世上,大多数女子此生最大的幸运就是出生在一户好人家,嫁一个好男子。

不过他什么也没说,只是对身后对着自己十分敬畏的老许道。

“老丈,我会将你送到荆州的商道上,之后会有别的人来护送你们,应该不会有什么问题。”

“好好!多谢严大人救命之恩,来日到我许某人府上,定当好生款待!”老许抱拳道。

“什么严大人,叫我小严就行!举手之劳,何足挂齿。”严百炼洒脱笑笑。他向老许粗略说了下妖魔的事情,以及镇魔司的事,之后镇魔司负责善后的人会来接洽。要求老许他们这些幸存者保密,而那些死去的人,他们的家属也需要抚慰。

很快就到了分别的时候,许岚烟依依不舍的向他们挥别。

而严百炼则领着宋青鲤,往黑狱所在的荆州九郡之一的长沙郡前进。 第三章 黑狱 小隐隐于林,大隐隐于市。

长沙郡是个四通八达的热闹之地,到了晚上依然人头攒动。严百炼这些年也去过不少地方,这里不同于幽州的曲径通幽,洛邑的歌舞升平,江南的温吞闲雅,长沙郡是座烟火气浓郁的城。

两人入城正逢太阳西沉之时,街道两侧赶晚市的小贩纷纷出摊,而无论久居这座城市的居民,抑或是路过这座城市的旅客,也都会邀上同伴,携上家人欣然出行。

他们自然想不到,这座城市的地下深处,关押着许多恐怖的妖魔,又有多少人在此戒备,以防这许多人眼中理所当然的平安祥和被打破。

“真热闹!”宋青鲤换上简洁干练的黑色长衫,牵着白马,她的银枪“白鲤”被套在枪套里,放在了马鞍上,原因是严百炼觉得她拿着杆银枪走在街上有点招摇过市。她有些好奇的在这条长街上到处张望。夜市上的人慢慢多了起来,人们的视线都会多停留在这个英丽的女孩身上几秒。

因为这个女孩委实太让人眼前一亮了。身材高挑挺拔,即使穿着最朴素的黑色长衫,仍然没能掩盖她身上那股英气。剑眉飞扬入鬓,凤目生威。她穿着朴素是刻意想要低调些,南方女子大都身形婀娜气质温婉,就像树梢上的百灵鸟。可宋青鲤走在街上,顾盼之间如雄鹰猛虎般高贵傲气。寻常女子站她身边矮她半个头,要仰着头看她,和她站一起比起来也不由得相形见绌。

两人瞬间就成了街市上众人回眸的焦点,确切来说宋青鲤是焦点,而严百炼只是别人看向宋青鲤顺便瞟一眼的。大多数看向宋青鲤的眼神都是惊艳和倾慕,而严百炼收到大多路人失望黯然的眼神。对此严百炼也有自觉,若是换了旁人可能会受不了,但严百炼一向是个不在乎别人看法的人。否则他也不会顶着一头乱发,穿着满是破洞的衣服跟在宋青鲤身后走了。

宋青鲤毫不在意路人纷纷瞩目的眼光,她离开了幽州已经数月,跟着严百炼这厮到处跑猎杀妖魔,每次都是风尘仆仆,好不容易能体会下荆州的风土人情,觉着看什么都有些新奇。一会儿到卖小泥人的铺子上瞄瞄,一会儿到卖风筝的铺子上看看。

“你能不能走快点?你不是说还想见见老朋友吗?”宋青鲤不耐烦地催促,严百炼牵着黑色瘦马,他不算是个体力很好的人。尤其猎杀狼妖这几天都没睡什么觉,又一路赶到荆州复命,但宋青鲤却好像精力充沛的样子,严百炼此刻勉强着自己在街市上陪他转悠,心想逛街真是女人的天性,哪怕是北方绿林少主也不例外。

“付钱!”宋青鲤又买了个香包,她挂在腰间,感觉十分满意。

“你能别乱花钱吗?咱们先做正事,我等下还要向上面报告,一堆事等着我。”严百炼疲倦道。

“抠门怪!”宋青鲤撇撇嘴。

严百炼无声叹息,这位姑奶奶以前在莽山上做大王要什么都不用花钱,她看见什么喜欢的都要,可又没什么钱的概念。住客栈要住最好的,吃饭也要点好的。严百炼的荷包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干瘪下去,本来他一个人能用一个月的银两,两个人往往五天不到就花完了,严百炼心疼之余,只觉得再这样下去,两个人恐怕就要露宿街头了。

所以一路上,严百炼没少碎碎念宋青鲤的吃穿无度,就得到了宋青鲤所赐的“抠门怪”的称号。

“不就是用你一点银子吗!”宋青鲤眼里流露出鄙视,“这点银两,等小北从莽山上用哨鹰捎过来银票,一下子就可以还给你。”

“宋小姐,你是不当家不知道柴米油盐贵。”严百炼摇摇头,“你看看我的马,背得可都是你买的东西。而且你的家丁们都是把银票挂在鹰的身上,每半个月寄来一次。如果那只哨鹰运气不好遇到什么射雕大侠,那我们这半个月只能靠这点银子存活下去了。你记不记得,你家的鹰可是比前几个月晚了好几天。”严百炼晃了晃自己的钱袋,里面只发出寥落的金属碰撞声。

严百炼一指自己的黑色瘦马,“还有,为什么我的马要背这么多东西,你的马啥也不背?”马背上放满了宋青鲤一路上买的各种东西,有用的没用的。黑色瘦马的马头也低垂着,马的眼睛里水汪汪的,似乎是对自己要驼这么多的行李感到委屈,而宋青鲤的风花小雪却什么都没驼,高扬着马头,迈着轻快的小马蹄在街市上走,如果马也有表情的话,严百炼想那这匹死马的神情肯定很得意。

“谁说小雪什么也没驼了。”宋青鲤双目在风花小雪身上转了转,“你看,他不是驮着我的长枪吗?我非要自己拿着你还不让,那么重的枪,只能让小雪驼着了。”

严百炼瞠目结舌,说不出话来,和女人讲道理,自己实在是太蠢了。

“哼!”宋青鲤摆出不屑于与严百炼此等刁民多说的姿态。“小雪,我们走。”风花小雪听了主人的话,打了个响鼻,高昂着马头迈着有节奏的马蹄跟着主人走了。

严百炼看了自己的黑马一眼,黑马也正好看他,也打了个响鼻,只不过是个沮丧的响鼻。严百炼叹了口气,牵着马跟上前面的女子。严百炼只觉得身心疲惫。这数月来宋青鲤跟着他,虽说战斗时也帮了许多忙,但严百炼早已习惯了孤身一人,身边一时多了个发号施令的姑奶奶,只觉得疲惫。

而城中的暗哨,一个街边的小贩递给了他一张纸条,让他马上前往黑狱,而他还须捎带上宋青鲤,理由是宋青鲤作为见习狩魔人,也需到此报道一趟。

宋青鲤倒是对黑狱很有兴趣,连忙催促他快点带路。于是乎严百炼拖着疲倦的身体,将他与宋青鲤的马安排在一家客栈的马厩中,而后带着宋青鲤来到了长沙郡最大的酒楼,欢庆阁。

这家五层高的酒楼屹立在长沙郡,夜里的长沙郡仍旧灯火辉煌,欢庆阁仿佛夜城里的宫殿。这家人声鼎沸的老字号酒楼,有不少名菜,例如烈火猪蹄,明月捞鱼等等。宋青鲤远在幽州的时候就听说过这里,可想而知,这家酒楼生意多么火爆。

严百炼这随意的装束在这富丽堂皇的酒楼明显格格不入,毕竟就连酒楼里的侍女都穿着青色绸缎的长裙,看上去俏丽又不是端庄。正因如此,严百炼一进酒楼就引得其他客人纷纷侧目。

“你是不是来错地了?”宋青鲤皱眉。

“没错,就是这!这酒楼是掩人耳目的!”严百炼压低声音道,他此刻也有些惊讶,听闻黑狱动乱,他本以为欢庆阁再怎么也是半毁了,未想到丝毫无损。严百炼想着自己还有老朋友在这呢,这样看来,应该没什么大事。

一名侍女出现在两人面前,引着两人穿过热闹的大堂。侍女明显认识严百炼,宋青鲤端详了下这名侍女,自打她进了长沙郡,所见姿容出众者甚多,但都不及面前这女子。

只是严百炼的注意力全然在别的地方,旁边有小厮端着热腾腾的水煮肉片走了过去,端的是色香味俱全,严百炼想到自己还没吃饭,视线在那菜上停留许久。

“严师兄辛苦了!”美貌的侍女看到了严百炼的举动,开口道,“按说严师兄舟车劳顿,该先安顿一下。”

“没事孟妍,正事要紧!”严百炼不动声色地抹了抹嘴角的口水,“话说黑狱不是动乱了吗,看酒楼没有损毁的痕迹,是从别的出口跑的?”

名叫孟妍的侍女缓缓道:“师兄明鉴!当日越狱的妖魔选择了四个路线逃窜,欢庆阁不在其中。”

严百炼轻轻点头,欢庆阁作为长沙郡的据点,只是黑狱八个入口的其中一个。

“宋小姐你好,我叫孟妍。”孟妍微微向宋青鲤欠身,她已经知道了宋青鲤会来的讯息,看宋青鲤第一次来,正在四处打量,便开口介绍道欢庆阁的前世今生。

镇魔司早些年在全国各地建立据点,荆州长沙郡作为要地,自然也是要的。且此处还建有关押妖魔的黑狱,因此这里的据点极为特殊,最后镇魔司决定在此建一座酒楼。无论是出发猎妖还是凯旋归来,都能为狩魔人接风洗尘,以及交换情报。

只是没想到,这座酒楼后来做大做强,闻名整个黎国。成了与琴川映月楼并列的存在,当然映月楼不是镇魔司的产业。

一二楼是吃饭的地方,三楼是住店,孟妍领着他们直上五楼,整个四楼是厨房以及酒楼的人员,五楼一般不会对外人开放,但走廊中点着油灯长明不暗,墙上挂着写意的山水画,墙角的柜子上摆着精致的瓷器。

而让宋青鲤未想到的是,他们又上了一层。

从外面看只有五层楼的欢庆阁,里面其实有六层楼!

六楼的装潢全然不似底下五层楼那般华贵,只有最简洁的木质地板与墙壁,但墙壁上悬挂着各种各样的兽首,说是兽首并不确切,是各种形似野兽,但实际上未曾见过的妖魔头颅。有些像猎豹,却头生四角,有的像山羊,只是口中满是利齿。

这里也有忙碌的人们,只是他们不再是侍女与厨子打扮了。

大厅四角有黑色劲装的人站岗,衣衫上绣着活灵活现的火麒麟,腰间佩着长刀。

办公区有排列整齐的桌子,类似文官的人们在处理桌上的信件。而孟妍领着他们走进一扇门,宋青鲤本以为门后会有什么,但门后只有一个长宽一丈的小房间,什么也没有,但严百炼毫不犹豫地走进去,宋青鲤略微迟疑了下,也走了进去。

孟妍没有跟上,她站在门外,神色有些迟疑道:“严师兄。。。”

“怎么了?”严百炼问。

孟妍终究还是摇摇头,门木自动合上了,严百炼看着她欲言又止的模样,心想有什么吞吞吐吐。

宋青鲤未想到这门竟是关了,把自己和严百炼一起关在这个狭窄的小房间里做什么?她正想问,房间的天花板上,一盏白色的油灯亮了起来。而宋青鲤感觉到自己身处的小房间正在往下降!

过了大概一炷香的世界,门开了。

宋青鲤跟随着严百炼走出木门,赫然看到了一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这里空旷而宽阔,数十根高大百丈的石柱耸立,连接着岩石的地面和穹顶。整个地下城呈八卦之形,岩石凿出的屋舍就在其间。许许多多穿着黑衣。胸口绣着火麒麟的人们穿梭其间。而她与严百炼此刻置身于一根特别粗的石柱之前。

那木质的小屋,竟是在这石柱里形成升降梯,将他俩从酒楼一直降到这地下深处!

而这不见天日的地城中,穹顶,石壁上竟然满是星光闪烁,仿佛银河在岩石上流淌。宋青鲤走近一面墙壁用手指触碰,那会发光的物质竟是一种苔藓。

这俨然是一座地下城。 第四章 旧时意 “地阶上级狩魔人严百炼,三头从黑狱逃窜的妖魔在你手中伏诛,当记一功。”石室中,一名五旬老者对严百炼表达了赞许。

镇魔司的狩魔人按照实力,分为天地玄黄四阶,而每一阶,又分为上中初三级。当狩魔人从学院毕业后会被第一次评级,当时严百炼被分到黄阶中级。这些年来一直边猎魔边打听妹妹以及江见月的消息,狩猎妖魔的次数是寻常狩魔人的数倍。尽管如此,距离天阶还差一些。只有到达了天阶,才有资格阅览古魔的讯息,而云泥在古魔之中也算是极为特殊的存在,必须要天阶中级及以上才行。

老者名叫于述,是常年待在黑狱的审核官。所谓审核官,即为确定狩魔人的实绩以及功勋。他本来只是有些好奇,眼前的严百炼从学院毕业出猎不过两三年,就已升到地阶,当查看了下严百炼的出勤记录,顿时赞叹不已。

这堪称劳模的出猎频率,虽然只看严百炼本人这闲散的气质,完全看不出来他如此勤奋。

“与你同行的那名女子,现在正在接受测试,你就在此处稍候吧。”于述道。

“于大人,我有个老友,不晓得他平安否?”严百炼询问道,他盘算着自己一年多都没来,黑狱出了事,不知道绝眉怎么样了?

“你老友姓甚名谁?”于述淡淡问。

“你肯定知道他,典狱官,绝眉。”严百炼朗声道,自己这朋友虽然平时为人低调,但实力在整个黑狱也是排得上号的,尤其是听说数月前他还升官了。

未想到他说出这名字的一瞬间,于述脸色大变,片刻后,几名穿着黑衣,看上去刚从镇魔司学院毕业没多久的小伙子小丫头就冲了进来。

严百炼茫然看向于述,只听对方大声道:“前天阶狩魔人绝眉,涉及协助黑狱妖魔逃狱,现已被逐出镇魔司,你刚才声称他为老友,现在得接受调查!”

严百炼懵在原地,不知所措。

绝眉也是一名用刀的高手,早在严百炼刚从镇魔司学院出来,到黑狱见习之时,他就已经是镇魔司的天阶狩魔人了。

他的刀术很强,虽比不上身为楼主的许青山,但在用刀一途,也走出了自己的路子。与许青山的凌厉刚猛之刀有别,他的刀突出一个巧字。

绝眉在早些年升入地阶之后,就一直驻守在黑狱之中。虽然黑狱关押着许多妖魔,但基本不会出什么乱子,可以说他英雄无用武之地。但正因为黑域中有如此实力高强的狩魔人,所以才让人安心。

绝眉一年中动刀最多的时候,也就是每年九月十月时,新人来黑狱见习,于斗技场挑战时,会出手指点一下。

就是那时候,严百炼与绝眉相识,后来两人一直是亦师亦友的关系。

严百炼上次来黑狱还是一年前,与绝眉把酒言欢了一番,当时对方并未有何异样。他想过黑狱动乱,绝眉在黑狱定然不会袖手旁观。他可能受伤,但就这样挂掉可能性不大。

可未曾想过,绝眉竟然是黑狱妖魔动乱的始作俑者!

“上次你与他见面是在何时何地?”

“他有没有表现出什么异常?”

严百炼被问了许多类似的问题,他如实相告。面前是镇魔司的审讯官,他们以审视的目光盯着严百炼,但在确认了严百炼的形迹后,露出了失望的神情。

黑狱出事的时候,严百炼离这十万八千里,当时还正在与天阶狩魔人的赢破打架。何况严百炼平时不是在斩妖除魔,就是在斩妖除魔的路上,这些镇魔司的记录都有证明,他实在没有成为帮凶的时间与动机。

再说了,绝眉刚刚做了这么大一件事,虽然黑狱封锁了消息,但此刻许多人都在寻他。严百炼若是也参与其中,多蠢才会跑到黑狱称自己与他是老友?

严百炼洗清了嫌疑后,就被从审讯室放了出来。

他此刻满心疑问。

怪不得孟妍欲言又止,于述大惊失色,就他目前了解,当然黑狱值班的人虽然死得不多,但其中不乏好手,而尸体上有绝眉的链刃留下的伤口。

在严百炼印象里,绝眉虽然平日不善交际,但也不是如此冷酷无情,会对同伴拔刀相向的人。

宋青鲤等在审讯室外,她没好气地道:“我马上就要进斗技场试试我的枪了!结果一群人过来说我有串通妖魔劫黑狱的嫌疑,只因为我是和你一起来的。来吧,说说你认识的那位老友怎地如此十恶不赦?”

让严百炼更没想到的是,宋青鲤身旁不远处,站着赢破。

他俊美的脸正似笑非笑地望着严百炼,缓缓道:“师弟,又见面了。”

这世上的事就是如此,想见到的人见不到,不想见到的人总是如影随形。严百炼与赢破并肩站在铁栏前,四四方方的巨大斗技场被巨大的网状铁栏包围,仿佛一个巨大的牢笼。

宋青鲤正在其中摩拳擦掌,她正要在斗技场中一展身手。这数月来猎杀妖魔,她虽然参与其中,但与妖魔正面厮杀多半还是严百炼,她对此很是不满。所以一听到黑狱中有与妖魔对战的地方,马上要求来此。只是因为严百炼被调查,所以才被打断。

“你不感谢下我吗?如果不是我斡旋,你的新欢光是因为身上四分之一的妖魔血脉,就得被关在黑狱里被研究,试药,做各种各样的试验。”赢破轻声道。

“你答应过她爹的,何况即便你不守诺言,我也不会让这种事发生。”严百炼对新欢的说法仿佛没听到,他望着斗技场中热身结束的宋青鲤道。

“你是不是过高估计了你的地位?”赢破摇摇头,“你那老友绝眉在黑狱兢兢业业这么多年,但如今他的罪行还未盖棺定论,就已经被镇魔司通缉。”

“你想说什么?”严百炼打断赢破,盯着他的双眼。

赢破的眼中满是冷酷,他淡淡道:“我是想说,过了这么久,你还是一点成长都没有,依然如此的,天真!”

斗技场中,巨大的闸门已经打开,宋青鲤要面对的妖魔就要从中走出。可没有任何东西出现,宋青鲤回头望向铁栏外的严百炼,眼神满是疑惑。

严百炼皱眉,心头的不安被勾起。他瞪大眼睛望向身旁的赢破,对方正俯视着斗技场。

“怎么回事?本小姐在这里等了这么久,说好了给我练手的妖魔呢?”宋青鲤怒道。

“躲开,快躲开!”严百炼忽然明白了什么,他大喊道。

“躲开?躲什么?”宋青鲤有些茫然,但下一刻,她感到了那股危险,有种汗毛倒竖的冰冷就在背后,几乎是身体中的本能提醒她危险迫近。

她将长枪横过抵挡,而那什么都没有的空气之中,一道无形的斩击斩上了枪身,火花四溅!

那接住攻击的一瞬,有巨大的灰色身影显现,可转瞬那身影就消失了。

宋青鲤急退,防止对方的追击。

“那头妖魔会隐形!”严百炼大喊提醒,他冲向负责斗技场的人,一把拽住对方的领口。

“这是怎么回事?刃螳螂不是新手该在斗技场挑战的妖魔!”

“是赢破大人说的,说严师兄您的同伴武艺高超,是破例进入司内,要先证明自己实力。”负责斗技场的是个斯斯文文的男子,被严百炼吓得不轻。

严百炼转头看向赢破,可对方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

“赢破,你有什么冲我来!”严百炼勃然大怒,这是宋青鲤头一次独自面对妖魔,虽然斗技场的妖魔都在控制之中,但刃螳螂不同一般的妖魔,他的隐身能力寻常狩魔人难以应付,且他对镇魔司的人恨之入骨。

被关押于此的妖魔有些已经认命了,于是担当起了新人的陪练。他们不敢下杀手。倘若有新人在此试手死亡,那这名妖魔多半也快到日子了。

但刃螳螂并不在乎,数名新人于此挑战时被他杀死,而他作为一个危险的试手对象之所以还能活到现在,全然是因为他的隐身能力还未被黑狱研究透彻。

赢破让宋青鲤去单独面对,摆明了想让她死。

严百炼气得肩膀都在发抖,他试图结束这场荒唐的试手,但赢破示意继续,赢破是天阶狩魔人,且身为处刑者,在镇魔司内的权限比严百炼高得多。

“赢破!你怎么还不死!”严百炼忍无可忍,他挥拳向赢破打去。

“你就对你的女人这么没信心?”赢破挥臂格挡,“不过是一只虫子而已,如果她这都赢不了,跟着你这糊涂蛋也是迟早会死,那不如死在这里,也没什么好可惜的。”

“这对她来说太早了,你根本没有给她时间!”严百炼一记凶猛的高扫,直取赢破的面门。

从自己十五岁那年进入镇魔司学院起时,赢破就是如此,针对他,让他举步维艰。

那时赢破已出师,并且于学院中担当教官,他是狩魔人中难得一见的天才,一开始就被定为地阶中级。而他总是会接着训练试手的名义,将严百炼打至半死。

严百炼的脸上挨过赢破的拳头,扫踢,他的脖子被赢破勒住直到窒息,肋骨被赢破打断过数根,他身上的刀疤,有三成都是对方所赐,伤得最重的一次,严百炼足足昏迷了两天。

可以说,严百炼能活到今天,绝对是很不容易的。

多亏了他,严百炼在学院里日以继夜地练武,武艺提升飞快,他做梦都想将赢破痛扁一顿。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

每次严百炼被击倒时,赢破就高高在上地道:“不明白师父怎么收了你这么个废物当我师弟,镇魔司不需要你。”

无数次严百炼倔强地爬起,而后被打得更惨。

关于赢破怎样来到的镇魔司,严百炼是知晓的。那不算什么秘密,只是在今天的赢破面前,没什么人敢提及。

他是被妖魔养大的孩子。 第五章 暴虐与温柔 十岁前的赢破,被一对妖魔养大。那对雌雄妖魔为了掩人耳目,对外称赢破是他们的亲生孩子。

事实上赢破的亲生父母早已被这对妖魔杀死,而幼小的赢破常常会目睹这对残忍的妖魔掠食回来,在房子里撕咬着尸体。当赢破日渐长大开始记事时,那对妖魔害怕暴露,觉得吃掉赢破,再换个更小的孩子,继续扮作家人更好。

赢破察觉到了这件事,他的性命只在这对妖魔的一念之差。没人能够帮他,即便他找人说出真相求援,人们也会以为这是孩童的胡言乱语。而赢破以远超幼童的心智,做了一件事,让那对妖魔伴侣改了主意,他活了下来。

他当着那对妖魔的面,啃食被猎捕的人类尸体,这年他九岁。

一年后,那对妖魔被许青山斩杀,赢破被其收为弟子。

镇魔司会给每个天阶狩魔人定名号,凶刃是他的钦定头衔,但其实镇魔司里赢破还有个更有名的诨号—魔童。

他实在是太天才了,学什么都很快,不仅将许青山教自己的刀术融会贯通,更是自己开始学习二刀流。

单刀就看手,双刀就看走。

可赢破的双刀不但走位灵活,其手法也灵巧。而且他的力量也远超常人,那两柄长刀并非是轻灵的单手刀,每一把都是实打实本该双手持握的重量。

严百炼以拳开路,以刺拳打开局面,随后衔接右手的摆拳或勾拳,再拉开距离,以扫踢为重击。

严百炼的身高臂展皆不如赢破,只能快速切近他,打完一套连击后撤出防止反击。

可惜他的拳腿组合被赢破防得滴水不漏,而对方的反击也极为凶悍。凶狠的抡摆打中严百炼护在头边的防御手,但那股劲力让严百炼的身体重心都微微偏移,明明体重差不多,但赢破的力量实在是大太多,严百炼试图后撤。

赢破左腿一记力道浑厚的中扫,钢鞭似地抽来,严百炼左腿提膝格挡。

双方胫骨对撞,剧痛从腿骨传来,严百炼咬牙忍住,而理论上应该更痛的赢破则是面无表情,又是一记高扫要爆严百炼的头。

严百炼上身后仰躲开,抓准赢破的空挡,右腿低扫击中了赢破的膝关节外侧,对方一个踉跄。

严百炼这些年一直在努力拉近与对方的差距,直到如今他能与赢破抗衡。

但也只是相持一二而已,赢破假装后撤,严百炼踏步上前,就要打出组合拳,脑袋却结结实实挨了他一记转身肘!

“这样的陷阱也能中招?你打架能不能有点脑子!”赢破紧跟一拳暴击严百炼肝脏,拳头深陷其中。严百炼只觉得那股贯穿力甚至透过了自己的后背,他像虾米一样弯下腰来,涨红着脸大口呼吸忍受剧痛。

“你觉得应该怎么样?无论是她还是你,都应该循序渐进一点点变强?你以为我们的敌人活过多少年岁,经过多少次生死决杀?你慢慢来,就可以杀了那头毁了你故乡的古魔?还是说你觉得你拿着这柄刀,再练个几十年就好了?你能活多少年,那些妖魔能活你几倍甚至几十倍的时间!”

“你去死!”严百炼输人不输阵,被打到地上还在还嘴。

“老实说,我很失望,你还是没什么长进。”赢破好似真的很为严百炼感到惋惜一般道,“你知道当年师父教你刀,却没有说关于他身份的任何事,也没有让你加入镇魔司,你觉得是为什么?因为你根本没有一丝一毫的天赋,到今天还只是个地阶就说明了一切。但师父就为了救你这种废物死了。”

“她的天赋比你好得多,你别把所有人都想得和你一样弱。”赢破不再去看疼得半跪在地的严百炼,而是将视线投回了斗技场。

宋青鲤身上已然挂彩了,她的肩膀,背上都被斩开巨大的伤口。此刻她的注意力全部都集中在眼前的战斗,铁笼外那对师兄弟的纷争她根本没有精力去看。

她只是在思考,即便这头妖魔能够隐形,可行动却太过安静。而自己长枪承受的斩击,并未太过沉重。她静下心仔细听刃螳螂的脚步声,只听到坚硬的石地上,有轻微的叮叮声。

宋青鲤虽然看不见这头妖魔的模样,但她想来这头妖魔体重必然不大。而刃螳螂一斩过后没有追击,说明他的身体比寻常妖魔更脆弱。以至于害怕反击,选择一步步削弱对手。

当然,或许也说明这家伙性格谨慎,不愿轻易冒险。

宋青鲤并未有那种被看不见的危险笼罩的恐惧,这位绿林少当家此刻只觉得愤怒。

隐身,当真是懦夫才会用的战法!

她挥舞长枪,枪尖舞圆,长枪为百兵之王,拥有最强悍的杀伤力,她要找到这个卑鄙的妖魔,一击重创他!

严百炼半跪着深呼吸缓解痛苦,他当然不服。不过眼下最重要的不是继续和赢破打找回场子,宋青鲤的安危才是最重要的。

“你想要成为别人成不了的人,就必须做到其它人做不到的事。”正在观战的赢破,他的声音仍然句句传到严百炼的耳中,“你为什么要加入镇魔司,严百炼?你明明可以忘记在故乡的事,重新开始新的人生。”

这对师兄弟冷冷地对视。

“那你又为什么不重新开始?”严百炼昂起头,他当然不可能忘记故乡的仇恨,也不会放弃寻找妹妹与江见月。

“因为我看到了真实的世界,在这个世界里,强者的争斗,弱者只是被波及就会死去。这世上恶人妖魔横行,你一个人的温柔有什么意义?”赢破沉吟道:“世界太残酷了,不会等你慢慢成长。你就是要一日千里,一步登天!”

宋青鲤屏气凝神,刃螳螂在攻击的时候必须要结束隐身,对方隐形,自己只能打后手。而刃螳螂也很是狡猾,一击占到便宜后就马上再次隐形,不给自己反击的时间。

但宋青鲤已经渐渐适应了他的攻势了,她的枪尖上有一点紫色的血液,那就是她的枪能够触及对方的证明。

又是一道斩击袭来,这次斩向的是宋青鲤素白的脖颈,宋青鲤毕竟身上多处受创,她的防御有了一瞬的空隙,而刃螳螂抓住了机会。攻击的瞬间,蓝色的螳螂显形,他的前肢宛如巨大的镰刀,刃处泛着黑色的光。

“青鲤!”被爆肝的严百炼刚从疼痛中刚缓过来就看到这一幕,不禁大呼,这一刹那仿佛变慢了,刃螳螂挥下的练刀,场外严百炼的呼喊,而变快的只有宋青鲤一人。

那个破绽本就是她故意为之,她等的就是这个瞬间!

枪刃御开刃螳螂的攻击,而长枪旋转,沉重的枪尾甩过,砸向刃螳螂的身躯。

刃螳螂身上的甲壳登时迸裂,铁笼内一时之间回荡包含巨大痛楚的嘶鸣。

宋青鲤身形没有停滞,枪出如暴雨。迅捷的连续刺击,让刃螳螂无法摆脱进入隐身状态,他的细长的虫身上瞬间多出了无数血洞。

刃螳螂是妖魔中的刺客,他正面作战的能力并不强,胜在偷袭与蚕食对手。此刻他已经完全没有还手之力。

刃螳螂被打回了人形,这是一个容貌猥琐的瘦小男人,他此刻一只手被枪刃斩断,全身被扎得满是窟窿。躺在地上动弹不得,只能嘴里求饶。

宋青鲤当然不会留手,她才不管这头妖魔是否镇魔司还有用,自己被这厮偷袭了半天,好不容易逮到。

她正欲一枪穿心,却被其他人及时冲进场中拦住。

“心狠手辣的女人。”场外的赢破做出了合适的评价,但他这话并非贬斥,反而是以赞扬的语气说出的。

严百炼看到场中尘埃落定,此时才松了一口气。他当然明白,置之死地而后生才会让人更快的变强,但每次进了死地都能后生吗?正是因为他自己就是这样过来的,所以他明白,那么多次生死攸关的时刻,哪怕有一次没挺过来,一切都会结束。

“她比你想的要强得多。”赢破淡淡道。

严百炼缓缓道,“强大与否不在乎力量,而在于其生存方式。”

“你每次没话可说,都要拿出这种乍一听有点道理,其实没什么用的东西。”赢破不屑道。

这对师兄弟彼此对视着,他们出身不同,经历过各自的悲剧,因为同一个老师,到了同一个地方,但彼此所遵循的道如此迥异。

“接下来,我要去追杀你的老朋友绝眉。”赢破继续道,“上级的指令是格杀勿论,如果我杀了他,至今空悬的楼主之位就是我的。”

严百炼瞪大眼睛,镇魔司司长与副司长之下只有五大楼主,分管镇魔司在黎国各地区狩魔人的调配刑罚,几乎是狩魔人的顶峰,权力不可谓不大。

而其中有位楼主之位如今空悬,赢破对此势在必得。他的目的竟是这个!

严百炼不知道赢破的具体意图,坦白来说,他根本不想和赢破有何交集。严百炼毫不怀疑,赢破上位后,恐怕第一个会为难的人就是自己。

“对付绝眉的刀很麻烦,坦白来说,你师兄我也没有完全的把握。”赢破望着远处道:“你这家伙有时候猥琐起来还是很难杀的,可以当个肉盾用用。”

“你让我帮你去杀我的朋友?”严百炼难以置信。

“他搞了这么大的事,必然会死,只是区别于死在谁的手上。”赢破看向严百炼,“你可以先与我一同上路,边走边考虑。顺便一说,不白让你帮忙。”

严百炼几乎要马上拒绝的时候,赢破的下一句话让他说不出话来了。

“我有你妹妹的消息。” 第六章 启程 猎杀绝眉的小队很快上路,赢破担任队长,队员为严百炼和宋青鲤。

严百炼后来才知道,赢破之所以被召回黑狱,就是身为处刑人,准备上路追杀绝眉。而黑狱方面让自己到荆州黑狱一趟,也是赢破的意思。

他拒绝了镇魔司为他配的副手,而是选择了严百炼。对镇魔司的理由是,严百炼与绝眉是旧识,比起其它人更了解对方,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严百炼也可以借此洗刷与绝眉串通的嫌疑,而且他自己与严百炼师出同门,协作无需磨合。

至于严百炼是否会心软放过绝眉,赢破对黑狱的说法是,如果真有这种事,他一定杀了严百炼,就当清理门户。

严百炼毫不怀疑赢破会这样做,应该说这样反而遂了他的意。而宋青鲤也被纳入这个追猎小队,完全是她试手就干掉了刃螳螂的战绩让人惊艳,许多黑狱出逃的妖魔还得派人去追,在这个用人之际,她很荣幸的被选上了。

若是成功,她就能直接被定级为地阶初级狩魔人,要知道这在镇魔司的历史上可不多。虽然宋青鲤根本不在乎这项殊荣。

赢破本就在镇魔司颇有威望,被称为镇魔司年轻一代第一人。

他既不是出生在狩魔世家,在许青山死后,除了去最神秘的暗部历练,也没有听说得到什么了不得的资源。

但赢破就是盖压同代。

赢破此番举动在其它人看来,是赢破有意提携师弟与后辈。可严百炼知道,赢破向来是利用自己能利用的一切。

他不要镇魔司派的人当副手,难道是他不信任那些人?

而镇魔司的暗哨观察到绝眉在前往离烬关的路上,他一路上击败了追捕自己的其他处刑人。绝眉展现出来的实力让镇魔司惊讶,除非天阶及以上,否则不可能与之为敌。

那些人虽未能成功捕杀绝眉,却极大的脱缓了他的行进速度。

严百炼宋青鲤则跟着赢破日夜不停地赶路,严百炼没有把自己的疑虑问出口,因为他知道赢破不会回答。而他自己也没有下定决心,真的见到绝眉,他下得了手吗?

是劝说对方主动同自己回镇魔司请罪?还是拔刀决生死?他始终不相信绝眉会与妖魔串通。

赢破开出的条件他压根无法拒绝,这些年过去,严百炼一直竭力寻找妹妹的踪迹。当初与她失散,她身边有朱烈跟着。但在那场温盐城覆灭的劫难后,几乎没几个人活了下来。镇魔司封城,朝廷对外的说法是温盐城爆发了瘟疫。严百炼在温盐城的废墟里找了很久,秉持着活要见人死要见尸的态度,可那些尸骸都残缺不全,他不敢想严卿柔是否也是那些不成人形的尸体中的一具。

严百炼知道,很可能妹妹已经死了。他这些年来一直在自欺欺人,带着娘的那颗心,骗自己说妹妹还活着。他才有动力继续往前,挥刀斩杀妖魔。而复仇,他根本没有权限知道关于古魔云泥的信息。

当严百炼得知严卿柔很有可能还活着的消息时,他怎能不欣喜?当然,与赢破交易,无异于与虎谋皮,他与赢破认识了这几年,始终搞不懂自己这位师兄心里在想些什么。赢破行事手段狠辣,做事毫不顾忌,只是承诺的事却从未食言。

宋青鲤知道严百炼的事情后,对他与赢破达成交易一事虽然不满,却也并未多说什么。

赢破与严百炼彼此之间话很少,而宋青鲤当然看赢破百般不爽,她一直都想找个机会教训对方。

赢破武功再高她也不怕,因为她自信无论是严百炼还是赢破,自己总有一天会超越他们的。

而对于这一路上宋青鲤的百般挑衅,赢破的态度是不理睬。他并不担心这两人在关键时刻会不听指挥,因为赢破毫不怀疑,手上有严卿柔的情报,严百炼必然会全力以赴。

而宋青鲤定然会帮严百炼。

“上次和你这样一起执行任务,已经是好几年前的事了。”夜里三人露宿在山林之中,围着篝火,赢破看着火焰缓缓道。

“对啊,你拿我当诱饵,我差那么一点就死了。”严百炼幽幽道,如果不是打不过赢破,自己肯定天天和他掐架。

火光摇曳,所有人的脸被照得忽明忽暗。

赢破说的那会,还是严百炼刚从镇魔司毕业不久执行的团队任务,他被分到赢破率领的小队,赢破以他为饵,引出妖魔头目。

“那群喽罗那么弱,你居然敌不过,难道你不该反省一下吗?”赢破一点都没认为自己错。

“我被两头妖魔围攻!”严百炼怒从心头起,隔了数年,他本以为自己已经不会为这件事动气了。

“那头妖魔很狡猾,如果不是因为看到你式微,根本不会贸然出手。”赢破耸耸肩,“何况师父当年在温盐被五头妖魔围攻却将对方尽数斩杀,你不也知道吗?”

提起师父,严百炼登时感到有些心灰意懒了,他很长时间,一直都梦到娘与许青山死的那一幕,自己是那么的无力,只能被人保护,看着云泥离开。

“你们聊够了吗?”宋青鲤不耐烦的声音响起,她早已睡下了,但她听着这两人在这里絮絮叨叨互相埋怨,被吵得睡不着。

两人同时沉默了,严百炼与赢破几乎是不约而同地按住自己的刀柄,而宋青鲤也翻身起来,抄起了长枪。

本来有虫鸣的山林中,一时之间,竟是如此安静。

有什么要来了。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阴影处出现,但严百炼的眸子里却看的是那魁梧身影的旁边。

身穿紫衫,戴着凶恶面具,身材娇小的女子背着长弓,她的双眼看待这个世界带着冷漠与疏离。

但白清浊本来冷清的眸子在看到严百炼的瞬间,忽然亮了起来,她脆生生的喊道:“百炼哥!”

严百炼愣住,他没想到会在这里遇到白清浊。

他们认识许久了,记忆里白清浊是个怯生生的小姑娘,在狩魔人学院时,总会躲在自己背后。

时至今日,严百炼还是没法把记忆中的小丫头,和传闻中执行任务冷血无情,残暴至极的妖傀师划上等号。

她已经笑着扑进自己的怀中,忽然想到什么,摘掉自己的面具,露出小巧的脸,她的容貌完美融合了少女的娇俏与成年女子的魅惑。严百炼有些恍惚,好像他们又回到在洛邑时,自己只是在堂外,等了她一会儿而已。 第七章 妖傀师 白清浊孤身上路诛杀绝眉。

严百炼这才知道,赢破会让自己帮忙,不单是因为目标是自己的老友绝眉,还因为这次的赢破的竞争对手也是严百炼的老相识白清浊。

聚鹤楼主之位空悬,赢破只要成功诛杀绝眉就能得到此位。但他不是唯一有这个资格的人,白清浊是另一个。

她是镇魔司几百年来进阶速度最快的狩魔人,严百炼看着巨大的妖傀,在洛邑的学院里,白清浊并无过人的资质。当年在学院中,他一直将其当作妹妹般照顾。

后来白清浊接受了镇魔司的一个计划,这个计划是将人体改造,使得狩魔人得以控制妖魔之力。白清浊是第一个接受改造的,也是唯一一个,她得以控制妖傀。

妖傀,是将即将妖变的人类制成,做成的妖傀没有自主的思想,只会听命行事。当初白清浊要接受改造时,严百炼是反对的,但白清浊执意如此。

从那以后,镇魔司就多了个凶名远播的妖傀师。

严百炼望着眼前的白清浊,觉得她与从前好似别无二致。

这一路上白清浊与严百炼同乘一马,而那巨大的妖傀四肢着地时跑得快比马还快,可以想象白清浊平时除了把妖傀当作武器,也用作移动。

严百炼反观自己的黑色瘦马,拖着他与白清浊两个人,明显有些吃不消了。

严百炼皱眉看向这些灾民,他在其中看到了带着两个孩子的女人,选择下马,将自己身上的粮食给了他们。

“百炼哥,你还是和以前一模一样。”白清浊望着严百炼道,她的声音满是温柔。

严百炼已经私下告知过她,此行是来帮赢破与白清浊争夺楼主之位的,因为赢破手握自己妹妹的线索。

但她却并不介意,只是气愤道:“赢破那厮,竟敢这样要挟你!”

她有些妖媚的小脸是义愤填膺的红色,就要冲去与赢破理论被严百炼拉下。下一刻,她嘿嘿一笑。“不过没关系,百炼哥,我不会介意你帮他的。不仅如此,我当了楼主,也定会帮你找你妹妹的线索。”

当白清浊看到严百炼在赢破身边的一瞬间,她就明白了赢破必然以什么严百炼无法拒绝的条件让其帮忙。只是严百炼还是对她把话说开了,这几年行走生死之间,什么都在变,严百炼却还是那般少年模样。

白清浊早已不再是需要保护的弱女子,但在他身边,还是情不自禁地想去依赖。

她望着严百炼的侧脸,此刻耳边却传来一个毫不掩饰不悦的声音,“百炼哥,我也这么叫你好不好呀?”宋青鲤冷冷道,这一路上她都是黑脸。

“不好意思,你哪位?”白清浊声音陡然变冷。

她当然知道宋青鲤是谁,事实上白清浊一直都在关注严百炼的轨迹,只是当下她这个问题的真正含义是,你算老几?百炼哥也是你喊的吗?

“一个会自己骑马的人。”宋青鲤毫不客气地道。

两个女子的目光相交,视线仿佛在空中撞出火花。这世上有些人一见如故,惺惺相惜,而另一些人则两看相厌,一针顶一线。显然,宋青鲤与白清浊属于后者。

严百炼从空气中嗅出了莫名其妙的火药味,他无声叹息,准备向白清浊正式介绍下宋青鲤,却被跳下马的白清浊抱住手臂。

“百炼哥!还记得我们睡一张床那晚吗!我当时就和你说过,你的缺点就是对人太好了,会让很多人误会的!”

宋青鲤眼角抽搐了一下,严百炼想把自己的手臂从白清浊怀中抽出来,却看清楚白清浊的手时放弃了。

她的手覆盖着铁甲,严百炼知道白清浊是双手被改造,从那以后她的双手就一直戴着铁护手。

“我和小白在镇魔司学院里一同待了三年,她就好像我妹妹一样。”严百炼拍拍白清浊的脑袋,“你也好歹是个姑娘家家,能不能别说这么影响自己名声的话。”

他确实和白清浊在一张床上睡过,他和很多人都在一张床上睡过。在镇魔司学院时,他们这群半大的孩子往往被练得半死不活,特别是野外训练时,同组的人常常就着一张床睡了,只不过白清浊终是要抱着他的手臂才会睡着。

“严百炼,我都和你在一起数月了,怎么从没听你提起过还有个和你妹妹似的白姑娘?”宋青鲤也跳下马,在妹妹一词上咬字格外用力,她的手掌搭上了严百炼的肩膀上,五指格外用力。

赢破一直眼观鼻鼻观心,这些事都和他无关。

他与白清浊是明面上的竞争关系,白清浊近年来呼声渐起,与其并列的还有狩魔世家的陈觅,周挽歌。目前最年轻的楼主,则是同样出身狩魔世家的厉春。

镇魔司内部并非铁板一块。

其它人因为身份问题,未能成为聚鹤楼的候选人。诚然,她背后站着的是工部部长戴阙,以及镇魔司的副司长崔花雨,但是白清浊的年纪可是比所有人都要小是事实。

她是和严百炼同届的,赢破总说严百炼没出息,是因为和严百炼一样大的女孩都成了楼主的候选者,严百炼还连个天阶也不是。

眼下,他要与其争楼主之位,严百炼与宋青鲤这两个人名义上是他的协助者,实际上赢破毫不怀疑严百炼有机会绝对会落井下石,而宋青鲤会更简单,拿枪将自己戳个对穿。

但赢破仍然气定神闲,原因只有一个,他的实力给予了自己强大的信心。

入夜,宋青鲤仍在做今天的晚课,她相当自律,无论何时此地,每天的枪术早晚课从不懈怠。就她看来,严百炼与赢破除了都用刀之外,真没哪点像同门。赢破一天到晚精神抖擞,几乎让人觉得他可以不用睡觉。

而严百炼睡得早起得晚,大部分人都已经起床投入新的一天时,他仍在沉睡。

“有事?”宋青鲤语气不算友善,她最烦的便是有人在她练枪的时候打搅她,偏偏和严百炼一起的数月里,那厮每次都毫不在乎的打断自己,惹得她频频发怒。

他们此刻在荒郊野岭的客栈露宿,宋青鲤在客栈不远处的树下独自练枪。而白清浊靠在树上,她手中还提着弓,那柄大弓上缠着兽皮,造型粗犷,与白清浊的外形不是很搭。那具巨大的妖傀站在她身边,与她形影不离。

“大奎能够感应到妖魔,那夜就是因此,我才在林中寻到你们。”白清浊淡淡道,大奎是她给那具妖傀取的名字。

“你想说什么?”宋青鲤并不是不介意自己身上有妖魔血脉,但那是她的娘亲留给自己的血。她当然知道严百炼为了隐瞒自己的血脉,暗中肯定下了不少功夫。只是未想到这么容易就被白清浊看了出来。

可她是个受不了被人威胁的主!当即横眉冷眼望着白清浊,也不否认,意思就是你想怎么着?

“你身上的妖魔之血,百炼哥该是知情的。”白清浊继续道:“如果你为他好,就该离他远一点。百炼哥身上的负担够重了,你只会成为累赘。”

“累赘?”宋青鲤气得都笑出来了,她又不是肩不能挑手不能提的千金大小姐,战斗中也没少出力。

“我可没死皮赖脸的粘着他。”宋青鲤怒道,她正准备继续说,却被白清浊打断。

“那样最好!如果被我发现,你对百炼哥藏着什么不好的居心,即便会被他误解,我也必杀你。”白清浊站定,她目光冷冷。

“就凭你?”宋青鲤根本懒得解释自己未曾心怀叵测,她眉峰挑起,又转眼看了看那具妖傀。“你想打随时可以,本姑娘在这候着。”

白清浊不屑地笑笑,并未再说径直走了,她来就是要表明自己的态度,警告宋青鲤一番。

而宋青鲤则一肚子火,她有些惊讶,自己刚才竟没有动手。

或许是因为这几月与严百炼一同,其他地方不比幽州,严百炼每日和尚念经一般让她修身养性,不要动辄就暴起伤人。

自己在不知不觉间也在改变,是因为严百炼吗?因为自己一言不合就出手,严百炼好多次对别人点头哈腰地道歉。天下那么大,但不是每个地方都如故乡一般自由自在,她可以感受到那股世俗的束缚。

宋青鲤甩了甩头,将那些杂念摒弃,继续握着长枪练习。 第八章 哀民生之多艰 荆州往西北一路直走,穿过岳州,便可到达渊州离烬关。

而再往后,离烬关直走是大荒古道,过去是葵国,镇魔司就鞭长莫及,而西侧是大荒古战场,荒无人烟的险地,若是能成功穿越就会到南望海峡,与葵国隔海相望。

经过几日到达岳州,严百炼等人倒没遇到什么惊险万分的事情,又马不停蹄往渊州前行。

但当他们出城时,望见密密麻麻地灾民簇拥在岳州城门前,而远远看着,从离烬关的方向往岳州的方向上,数百里路黄土,沿路的流民仍在往这里聚集。

可城门紧闭,想必岳州太守也很无奈,这么多的人,他该如何安置呢?

这些流民衣衫褴褛甚至衣不遮体,大多面黄肌瘦,更甚的脸上饿起了浮肿。

数以万记的百姓因为渊州的干旱,被迫离开家乡,沿路讨食。

严百炼未曾记错的话,渊州旱灾爆发已是数月前的事,朝廷赈灾粮应该已经拨下。怎么还会有如此多的人食不果腹?

那些人仿若活尸,不少女子甚至袒胸露乳都浑然不觉地往前走,当饥饿到了一定程度之后,廉耻心也会泯灭。

严百炼他们骑着马,与灾民们方向相逆。可以看到那些人的脸上满是灰黑的尘土,嘴唇干裂,行走的姿势就如活尸一般。

他们这行人气度不凡,那些流民们甚至都不敢抬头望他们的脸。但总有胆大的,直接扑通跪倒在马前,祈求给点吃的。

宋青鲤准备拿点随身的干粮接济,他们此行每人都带了十日份的食量,拿出一点也不算撑不下去。

严百炼骑马与她并肩,伸手拦住了她。

白清浊望着那些拦住去路的人们,心里正在措辞,还没来得及开口,赢破就直接拔刀,指向拦路的饥民。

“拦路者斩!”

严百炼三人俱是一愣。

而那些跪倒在地的饥民们愣了一下后,又继续磕头。

赢破总不至于对寻常百姓出手吧?严百炼心想,但一息之后,赢破就证明了,他至于。

拦在最前面的那个汉子一只耳朵被削掉了。

赢破面无表情,长刀指着前方所有人。

“下次就是砍头。”他的眼眸凌厉,让人毫不怀疑他会说到做到。

那汉子的脸因为痛苦扭曲,血洒落下来到黄土地上变成暗黑色。他惊恐地捂着自己的断耳处,连滚带爬地往后退去。

没有人敢再拦路。

“你搞什么?”宋青鲤怒喝出声,拿枪指着赢破。

严百炼却是驱马挡在了两人之间,对着宋青鲤摇头。

“继续走,除了饮马,不要停。”赢破仿佛压根没听到宋青鲤的话,他简短道,而后不再多说,策马扬鞭。

到了一处饮马之地。

此处是一座水塘,仍可见到许多灾民在这里饮水。赢破提着刀牵马走过,那些流民面色惊恐地躲避。

赢破的刀刃上还残留着血珠。

他的马低头饮水,可那些人刚刚从此处捧起水大口喝,此刻他们已经成了与牲畜一般的存在。

“你方才为何拦我?”宋青鲤质问严百炼,他指着赢破道:“他这厮根本没把人当人看。”

赢破充耳不闻。

白清浊的妖傀不用喝水,她从腰间拿出一个小罐,扔给了妖傀。妖傀仰头喝下,里面是浓腥的血。

严百炼沉默,他刚才也见死不救。不是不想救,而是无能为力。

“倘若给了那跪地的几人粮食,四周那么多人,看到只需跪地就能让我们拿出食物,他们都会拦住我们。每个人都很饿。乞求会变成索要,继而变成抢夺。”白清浊低声道。

宋青鲤有些难以置信,她转头环顾四周那些带着恐惧可怜兮兮望着他们的饥民。

如果表现出自己好说话的样子,这些流民们就会转眼变成野兽?

“好些年前,我第一次带队。”

赢破的声音幽幽传来。

“那一年我们前往山中,许久没有下过雨,庄稼都干死,连大地也裂开,也仿佛眼前这般光景。”

“经过一个村子,遇到很多流浪狗,啃树皮,吃土,队里的人看到了都拿出东西去喂。其中有个可爱的小狗,眼睛有问题,但很活泼。我的队员们都很喜欢那只小狗,比起其他狗,多给了他很多吃的。”

赢破手拄着刀,眼眸望向远处,他平静地讲述着过去那段关于阿猫阿狗的经历,看不出有什么情绪波动。

“当我们从深山中终于剿灭妖魔之后,再回到那村子时,所有人都想看看那些流浪狗情况如何,可那只活泼的小狗却不见了。”

宋青鲤已经猜到了这故事的结局,但没完全猜到。

“那小狗遭受其它狗妒忌,不但遭到抢夺,最后更是被杀。而最让人感到惊骇的不是这个。而是我们再次路过时,村子里许多小狗都被烙瞎了双眼。”

“或许是大狗觉得,让小狗变成残疾,就可以得到更多食物。他们还开始咬我们,因为觉得我们身上有吃的没有给。”

宋青鲤停留在错愕之中,随后感觉到一股恶寒。

赢破所讲的哪里是流浪狗,分明就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所以你后来怎么做的?”白清浊发问道。

赢破平静地望向白清浊,那双清冷的眼眸正凝视着他。

赢破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所以,你想说的是人和畜生没什么区别?”严百炼的黑马小五已经饮完水,他摸了摸马头道。

赢破缓缓道:“我想说的是,人被逼到极限的时候,就会成畜生。”

他讲述完这个故事,倒不是想为自己的行为辩驳什么。只是有些话不吐不快,他向来觉得严百炼天真,没想到宋青鲤比他更天真。

宋青鲤咬牙,她看着池水边怀抱着孩子的年轻女人,对方颤抖着,想鼓起勇气为自己怀中的孩子要口吃的却不敢。

她忍不了!掏出干粮递给那女人,她手握银枪站在旁边。

“我看着你吃完我再走。”她低声道。

宋青鲤这辈子从未见过这样的眼神,女人仰头望着,眼神中与其说是感激,更像是望见了救世的神明。

对方就要跪下磕头,宋青鲤托住了她的手。

周围其他的饥民看到这幕眼睛几乎都要冒绿光了,但宋青鲤的气势凌人,他们不敢上前。

严百炼默默地看着宋青鲤,她就是这样的。对这世上大多数的规矩都不屑一顾,坚持做自己认为对的事,觉得自己能改变很多。

严百炼最初认识她,觉得她是无知者无畏,可她后来经历了那么多,仍然本心不改。

这世上有些人在遇挫便会改变,变成圆滑的模样,而另一些人反而越挫越锋锐,很显然,她是后者。

日光当头,离烬城已经远远可以看到,这古老的城关屹立已近千年,离烬城是座历史悠久的古城。

大概三个时辰前,离烬关爆发战斗,阻截绝眉的数名狩魔人在此地遭遇复数妖魔。他们星夜兼程,终于快追上绝眉。

但此刻必须得先处理离烬关内的几头妖魔。

严百炼得知这件事前,脸色都苍白了几分。他一直不相信绝眉会做妖魔的内应,但有数头妖魔帮助拦截狩魔人,这件事本身已经说明了问题。

但当他们进入离烬城,却看到了那几头妖魔的尸体。 第九章 予你别离 现场已经被保护起来,四具体型庞大的妖魔已经被斩为几段,那些分离的肢体伤口是切割状,是链刃留下的痕迹。

这座离烬关内的破庙满是战斗的痕迹,地面仿佛被犁过,这四头实力不俗的妖魔在杀死并打伤了数个阻击绝眉的狩魔人后,又被绝眉所杀。

绝眉串通妖魔于黑狱作乱,所以他逃到离烬城才会有妖魔接应,但这些妖魔又被绝眉杀死,严百炼已经彻底搞不懂了。

“下官在此已经恭候多时,保证不会有人泄露风声。”穿着官府的胖子很有眼色的认出赢破,在此处彰显自己处理得当,以此邀功。

胖子叫王坚,是镇魔司在此的暗哨,官至离烬城统领,正是因为有镇魔司的暗中推动,他这个一没本事二没背景的,才能担当这个职务。

赢破早已在镇魔司赫赫有名,而他身边的几人,想想也知道是镇魔司的精锐。

他可得罪不起。

现场除了妖魔的紫色血液,还有红色的人血,泼墨画一般混在一起。绝眉受伤了,而且这出血量看起来,绝眉绝对伤得不轻。

以这种伤势来看,绝眉是无法穿越大荒的。

赢破只是看了看,便径直离去。

“小白,城中现在还有妖魔吗?”严百炼询问白清浊,手中没有妖心,搜寻妖魔确实很不方便。

白清浊摇摇头,她的妖傀什么也没有感应到。

宋青鲤看着现场战斗的痕迹,推想战斗的状况该当是异常激烈。严百炼的老友,那个自己素未谋面的绝眉,竟是一人力战四头妖魔。而现场还有身负重伤前来阻截绝眉的狩魔人,严百炼正在对其询问。

倘若不是绝眉出手,这几名狩魔人断无幸存的可能。严百炼心下宽慰了些,这才是他认识的绝眉,而从这几名受伤的人口中,严百炼得知,与绝眉同行的还有一名少女。

少女?严百炼印象里的绝眉可不是个好色的人,难道时间竟然会如此改变一个人吗?他已经堕落成了一个向女孩出手的老男人?

白清浊吩咐王坚清理惨烈的现场,宋青鲤准备先找家客栈喂马,这一路奔袭到此,马也很累。

严百炼独自走在古城之中,这里比起其他地方,街道要狭窄许多,最多只能允许两辆马车并行,阳光和煦,青石板阶的道路上,商贩在叫卖,有少年少女穿着学堂的衣裳下课,不远处的小池塘,有鲤鱼跃出碧色的水面。

这座城市车马都慢,人们不慌不忙地走路,上学,做买卖。他们当然不知道,离自己朝夕生活的地方不远处,曾作为凶险的战场。

严百炼有些恍惚的不真实感。

他需要整理思绪,严百炼感到赢破瞒着自己一些事,但显然赢破不会告知自己。严百炼怎么也不信绝眉会与妖魔串通背叛镇魔司,他是知道的,绝眉曾有个女儿,而妻女全被妖魔所害,绝眉才成为了一名狩魔人。

严百炼意识到这里面的事情很复杂,他当下先得找到绝眉,弄清楚事情的真相,他要先于赢破以及白清浊。

赢破自然不会放过绝眉,白清浊呢?严百炼觉得自己开口白清浊很可能会通融,但严百炼不想因为一己之私拖白清浊下水。

宋青鲤只是跟着自己来的,严百炼更不愿意连累她。

严百炼还记得与赢破之间的交易,他做梦都想找回妹妹,所以现下不能和赢破翻脸。

他在街上漫无目的的行走,与许多陌生人擦肩而过,直到他终于下定了决心。

入夜,宋青鲤在客栈的二楼点了一桌菜,正用筷子夹起一块红烧排骨。而白清浊则在不远处的座位上,同样点了一桌子菜。那妖傀站在一旁,仿佛一堵墙,导致其他顾客十分害怕,白清浊自己却是不在意。

白清浊桌上的菜一筷子未动,她显然在等严百炼回来与自己一同用膳。

宋青鲤一边大口吃菜,一边心想严百炼这厮怎么还不回来。赢破当时第一时间去往城门,得知没有人闯入大荒之中,才召集城中的暗哨,希望借此找到绝眉。白清浊也用了自己的手段,而严百炼当时若有所思地离开破庙,宋青鲤还以为他有什么线索了,结果这家伙现在还没到约好的客栈碰头。

宋青鲤与白清浊单独两人的时候是零交流,白清浊言行举止比较符合南方女子的文雅,被宋青鲤视为做作。而宋青鲤作为北方女子的英气豪爽,被白清浊看为粗鄙。

有个男孩走进客栈,开口问楼下店小二,店里有没有叫宋青鲤与白清浊的人。

宋青鲤与白清浊几乎是一起听到,又一起冲下楼。那半大的孩子愣了下,好奇地打量这两个年轻漂亮的女子,交出了两封信。心中开始猜测刚才那个给钱让他送信的大哥哥是什么来头。

给白清浊的信上说,他接下来要独自追查,如果有什么线索随时会和白清浊联络。

给宋青鲤的信上则说,这趟任务有些复杂,宋青鲤也在外转了几个月,没事可以回莽山,自己搞定了得空会去看她。

两封信上的字迹都如同狗爬,确实是严百炼的手笔。宋青鲤与白清浊都很提防地没有让对方看到自己信上的内容。

白清浊看完信之后满脸担忧,而宋青鲤则是满腔怒火。

他竟敢打发老娘回去!

她当即发作,拎起来传信的男孩领口道:“让你办事的那人往哪走了?”

男孩登时被吓到,结结巴巴道:“那大哥一下子就没影了。”

宋青鲤还想再问,白清浊的声音响起,“你为难一个孩子作甚?百炼哥想自己查,必然有他自己的考虑。”

宋青鲤看了白清浊一眼,松开了男孩,接着劈手就夺过白清浊手上的信看起来。

白清浊一个不慎,她气得跺脚,正要驱动妖傀夺过自己信的时候,却见宋青鲤看完之后将信件一把还给自己,默默上楼回到自己的座吃饭了。

她本来都准备好与宋青鲤大吵甚至动手,没想到宋青鲤突然这样,搞得她很是茫然。

白清浊摆摆手让那名送信的男孩离开,男孩如蒙大赦。接着白清浊缓缓上楼,看着宋青鲤一副闷闷不乐的神情。

甚至从中看出了一股颓丧来。

女孩子的心思女孩自然明白,白清浊对宋青鲤这个跟在严百炼身边的女子当然是介意的。在她心里,那个位置本应属于自己。只是她与严百炼都因镇魔司的任务,整个大黎到处跑。隔了好久不见,严百炼身边突然就多了一个宋青鲤。

白清浊狐疑地看着宋青鲤,分明百炼哥给自己的信也很正常,她至于看了后这样吗?

给宋青鲤的那份信,就摊在桌上,白清浊看宋青鲤没什么反应试探着拿起看了看。

好家伙!百炼哥打发她回老家了!

白清浊心头暗喜,看来这个宋青鲤在百炼哥心里也没那么重要嘛!可旋即白清浊想明白,严百炼就是这种遇到难事,会想要让别人离开,以免受自己连累的人。 第十章 月下逢 白清浊第一次看到严百炼,是在镇魔司学院的第一年,赢破担当教员,在众目睽睽之下,挑选一个人与自己试手,严百炼被选中。接着赢破拿着木刀将他毒打至昏迷,他醒来时仍躺在那片石地上,无人理会。鼻青脸肿的他一个人默默地爬起,在粗略处理了自己的伤以后,拿着木刀一个人空挥做着练习。第二天仍旧如此,第三天亦然。

白清浊是学院里不起眼的存在,生在边境的村子,除了基础的体能外,兵刃耍得蹩手蹩脚,幸而她的弓术还不错。这也是得益于从小在村子里跟着身为猎户的爹学的。

镇魔司学院里的孩子,除了孤儿,就是黎国世代家族传承性质的孩子,而无论在哪里,都有自己的江湖。在少年少女的世界里同样如此,且比成人的世界更加纯粹。

只是几天,那些出生狩魔世家的,还有那些实力强劲的孩子身边就聚集起很多人。而受到排挤的边缘人,大都很弱。

白清浊就是其中之一,不仅如此,她还会受其它人欺负,就连说话的口音都被人嘲笑。

少女在人前从未显示过脆弱,但人后,她也只是个一夜之间失去所有,孤立无援的小女孩罢了。她独自躲在学院的一角哭泣,想念故乡还有父母。

就在这时,严百炼出现在她的世界里,大大咧咧坐在她旁边问道:“有什么难过的事吗?”

“你看我,被一条狗打成这样都没哭呢!”

那一刻,白清浊破涕为笑。

严百炼没有受其他孩子欺负,当然,这是因为他将企图欺负他的人暴打之后的成果。在用餐的大堂,白清浊亲眼目睹严百炼被找茬,接着他按着为首的人发了疯一般的殴打,而周围有三四个人同时在对他拳打脚踢。

但他统统不理会,只死死抓着为首的人打。

当然,代价就是严百炼虽然将对方领头的打晕,但自己伤得重得多。

严百炼成了学院里的问题少年,也被其它人疏远。

赢破的天才之名已在学院流传,被天才讨厌的凡人师弟,便是指的严百炼。偏偏赢破这厮对其它人还挺友善,如此强大又友好的赢破师兄会针对师弟,大概是因为严百炼确实人很差劲吧?不熟悉严百炼的人难免会这样想。

严百炼一直形单影只,即便是有人想去靠近,也会害怕被赢破针对。但世上总有一些人,自己都自顾不暇,还有心情去管别人的闲事。白清浊被镇魔司其他女孩欺负时,被严百炼看到。

他本想当没看到,但刚走出去没多远,又冲了回来。

严百炼在这件事之后却让白清浊最好离自己远点,直言和自己走近赢破可能也会针对她。当时白清浊愣住了,其实白清浊从一开始就知道他,这个目光倔强的少年,听说他的故乡被毁,就和自己一样。

但白清浊没有勇气靠近,严百炼每次从昏迷中爬起,她都在不远处看着,但她没能鼓起勇气搀扶已经遍体鳞伤的少年。

很快,严百炼也在镇魔司中崭露头角。他的刀如此刚猛无畏,就连在所有人瞩目下与赢破对战时,也是分毫不退。

到了第二年,赢破终于不再担任教员,严百炼的好日子来了。他身边有了更多的伙伴,但白清浊仍然感到自己实力不足,她的弓术确实不错,可仅凭这是无法成为一流的狩魔人的,更遑论向那头毁灭了故乡的妖魔复仇。

此时镇魔司学院的改造之术需要一个人,白清浊毛遂自荐。

她没什么可以失去的,但严百炼全力反对,她含着泪对严百炼摇头。

白清浊有自己要走的路。

被改造的时候,那种痛苦让她几近想死,干脆自己死了就好了。可她居然挺过来了,并且得到了操控妖傀的力量。严百炼看到她没事,抱紧她的时候,她方才觉得自己又回到了人间。

再然后,大家被镇魔司安排去往全国各地,一年也难得见几次。

过往的记忆一幕幕流转,白清浊很后悔,在最初的时候,严百炼孤独地吃饭练武,他远离在人群之外,

那个孤独的少年,在最艰难的时候始终是一个人倔强地向前,自己看着他就能得到鼓舞,只是自己未曾能成为他的力量。

思绪回到眼前,白清浊看着目光黯然的宋青鲤,感到这个刚强的女孩,其实也有不为人知的脆弱。

“看来在百炼哥眼里你很弱呢!”白清浊轻笑道,“他怕你受伤,于是干脆让你回老家。”

宋青鲤夹菜的动作停了下来,她英气的剑眉皱起,“你什么意思?”

白清浊摇摇手中的信:“这不是很明显吗?他觉得我是可以帮到他的人,所以才说有线索会和我联系,但你就不行咯!”

她随后又正色道:“宋姑娘,百炼哥这是为你好。你这几个月应该也跟着看了不少,进入镇魔司意味着面对这世上最真实最残酷的一面。你现在还能回到正常的生活,可以回到幽州当你的山大王。不用如我们一般满世界寻找妖魔,和他们搏命。”

“你什么意思?”宋青鲤愠怒道。“你觉得我觉悟不够?”

白清浊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道:“你看看这些人。”白清浊指着客栈一楼的人们,食客们正在大快朵颐,而店小二满头是汗的招呼客人,掌柜正与一个看起来财大气粗的客人赔着笑。

“他们的烦恼只在乎赚的钱够不够花,今天又遇到了某件糟心事。坦白来说,我很羡慕他们这样的人生,镇魔司很多人会成为狩魔人,都是因为别无选择。而你,宋姑娘,你还可以选。”

宋青鲤挑眉道:“我知道我可以选,所以我坐在这里。”她从不是半吊子,如果会退缩,从一开始她就不会离开莽山,跟着严百炼一路至此。

严百炼自顾自的走了,只留一份信让她回去,这是瞧不起她!

白清浊叹了口气道:“绝眉的事不简单,百炼哥应该也察觉到了,接下来可能会很危险,且无法脱身。宋姑娘,你也许把这数月当成一段冒险,但这是我们的一生。你有一辈子行于黑暗中的觉悟吗?”

她的语气认真,脸上不见一丝一毫的戏谑。

宋青鲤从愤怒与失落中冷静下来,她看着眼前的白清浊,明白对方这段话是好意。

“为何与我说这么多?”

“一时心血来潮罢了。”白清浊缓缓道。

宋青鲤沉默了一会儿,终于道:“谢谢。”她说谢谢时有些不自然,脸别到一边。

白清浊有些讶异,没想到宋青鲤还会道谢。但片刻后她轻声道:“没事。”

她转身望见自己给百炼哥点的一桌子菜,感到有点可惜,那些都是百炼哥喜欢吃的。

可此时她听到了背后宋青鲤的声音。

“我想好了,我不回去。”

“你要不要再考虑一下?”白清浊回头道,却看到宋青鲤笃定的眼神。

“我欠过严百炼的人情,这次,换我来帮他。”宋青鲤淡淡道。

此时,严百炼正在古城中的每一处药店探查。绝眉受了那么重的伤,肯定需要药物。但他想得到的,赢破必然也想到了,每进一家药店医馆,严百炼就可以察觉到不远处有镇魔司的人正在监视。

不得不说,赢破的动作还是挺快的。而且严百炼还感觉有人在跟踪自己,不用说,这是赢破的手笔。

他不由得叹息,赢破果然不信任自己,他不动声色地甩开监视自己的人。时间已到深夜,连小贩都收摊回去。他仍然徘徊在古城之中,明月高悬。

忽然,严百炼听到了埙声,在这样的夜里并不明显。但他的心头猛地一跳,绝眉身上有埙,但他几乎从不吹奏,那是他女儿的遗物。

严百炼循着小巷中寻找,在灯光昏暗的小巷中,有人影一闪而至。他在古城中追逐,在那些错综复杂的路口里奔跑。

直到严百炼终于追上了那个披着斗篷的人影,严百炼一把拽住,却发现是个少女。

少女长着秀丽的五官,眼神提防地看着自己。

严百炼盯着那只埙看,正准备开口询问,少女却抢先问道:“你是绝眉的朋友吗?”

严百炼愣了愣,绝眉知道自己来了!他想起幸存的狩魔人曾说过,绝眉身边好像有个女孩,应该就是面前的少女,他当即点头道:“我叫严百炼,绝眉在哪?”

少女上下打量着严百炼,似乎在揣度他值不值得信任。

“我不会害他的,你快点带路啊!”严百炼着急道。

少女终于点头,“跟我来。”

严百炼跟随着少女的脚步,他想过绝眉可能化妆成乞丐,可能躲在风尘之地,未想过绝眉装成一具尸体,躺在义庄的一辆板车上,而刚才那名少女又披麻戴孝,把自己行头戴上了。

这是演的哪出?卖身葬父吗?

“好久不见。”绝眉躺在木板车上,用手摘下自己脸上的白布,他声音温和,开口笑道。仿佛他与严百炼此刻是在阳光和煦的一天于长沙郡的街道遇见。

绝眉留着短须,狼尾发,看上去三旬有余,眼角有许多细纹。但看到他的眼睛,会忽略其它。

那是对深邃的眼眸,亮晶晶的,让人望着感到安详又沉静。

虽然此刻四周都是尸体,但两人相见,这里的气氛倒没有多阴森诡异,反而显得有些滑稽。

“你这语气就好像被追杀的不是你,你现在躺的也不是义庄而是青楼。”严百炼扶额,“你怎么知道我到了这里。”

“白天在一家客栈我偶然间看到你的马了,会骑那么丑的马,天底下大概只有你一个。”绝眉微笑道。

严百炼对他的评价很是不满,小五这匹马虽是他低价买回来的,但小五跑起来一直很卖力,而且还救过自己的命。

严百炼想与绝眉好好掰扯一下这个问题,忽然觉得还是正事重要。

“说说看吧,你把黑狱搞成那样是怎么回事?”

“你仍相信我吗?”绝眉挣扎着从板车上爬起,严百炼望见他衣衫下包裹着绷带,该是伤得不轻。

“别废话了,不信你能单独来见你吗?”严百炼催促道。

绝眉大笑,他眼下的情况是糟糕至极,但老友重逢使他感到由衷地欢喜。这些天来镇魔司在找他,而妖魔一方也派出了人追杀他,没有一日不是神经紧绷。他也有一年多没见到严百炼了,甚至让小烛冒险用埙声引来严百炼前,他还隐隐有些担忧。

且不说严百炼会不会前来,如果他来了,却是不由分说要将自己捉回去呢?

可一看到严百炼叉着腰站在他面前,顿时感觉还不错。

这世上总有些人,时间过去仍赤不改,敢冒天下之大不韪,走到你面前与你并肩。

“笑个屁,你的答复要是我不满意,我就把你捉回去。”严百炼没好气道。

绝眉问了一个严百炼感到奇怪的问题。

“你觉得小烛是人还是妖魔?”

“小烛?”严百炼意识到是身旁女孩的名字,他此刻身上没有妖心,难以用肉眼辨别,但根据经验,这个叫小烛的女孩好像不是妖魔。

却见绝眉捧起小烛的手臂,用眼神询问对方,小烛点头。绝眉手中滑出一把小刀,割破了小烛的指尖,殷红的血流淌出来。

确实是人类。

严百炼不解地望向绝眉,他不明白绝眉这是何意。

可下一刻,绝眉的话让严百炼如坠冰窟。

“小烛一直被关在黑狱的最底层。”

“我曾想过联络你,但你当时不在荆州。”绝眉缓缓道:“我只想救出小烛,阻拦我的人我虽打伤他们,却并未下杀手,而妖魔的逃脱是意外。这一路上,除了镇魔司,也有许多妖魔想抢走小烛。”

严百炼感觉自己的心灵遭受了冲击,那么也就是说,绝眉获罪的关键不是放走妖魔?小烛对妖魔那方来说也很重要?

这看起来普普通通的少女,到底身上有什么秘密?

绝眉本不想将严百炼卷入其中,但此刻他已经没有选择。绝眉压低声音道:“百炼,如果我告诉你,镇魔司的高层有妖魔,你会相信吗?”

严百炼睁大眼睛,绝眉继续道:“我知道你很难相信,但小烛,就是那名妖魔的容器。” 第十一章 敢冒天下之大不韪 巨大的火光,燃烧的村舍与人体,白清浊从梦中惊醒,看到面前的人影,覆盖着铁甲的拳头毫不犹豫地击出却被挡住。

“是我。”宋青鲤急忙道,她看着眼前大汗淋漓的白清浊,两人就睡在隔壁,她听见白清浊房中有痛苦的呓语于是过来查看,而那妖傀站在房中一动不动。

白清浊花了许久才平复下来,似乎对宋青鲤看到自己这副模样感到有些难堪,她犹豫了许久才出声道。

“我的家乡是边境的一个小村庄,被一名古魔所毁灭。”白清浊缓缓讲述,很多年来她都会梦到那一幕,梦中她仍是个孱弱的小女孩。

“你睡觉时也不卸甲吗?”宋青鲤眼神复杂地道。

白清浊沉默了一会儿,而后取下了手甲,宋青鲤这才看到,她双手一直到大臂,都呈现了深紫色,上面布满了暗红色的筋络。

“这是催动妖傀的代价,这妖力会腐蚀我的身体。”白清浊默默穿好手甲,拨开自己的发丝,露出夹杂在其中的白发。

“耗费我的生命力,去与妖魔厮杀。”

宋青鲤怔在原地,不知该说什么。实际上,白清浊连严百炼都未曾说起这件事,因为她明白,严百炼心里的负担已经够重了,她要是说出来,严百炼必然会全力阻止她继续战斗下去,将她的复仇也一并扛起。

她不愿如此。

宋青鲤一时不知该说什么,她向来自傲,但如今也打心眼里佩服这个年纪与她相仿的女子。忽然明白,之前白清浊劝自己的话意味着什么。有些人别无选择,她说这番话时,应该正是有感而发吧。

“这事不要和百炼哥说。”白清浊淡淡道,“你也不必同情我,这是我自己的选择。”

宋青鲤微微点头,却看到白清浊已经起身了,现在正是深夜,他们这就要行动?

“走吧,夜里比较容易避开赢破的眼线,我们最好赶在赢破之前找到他们。”白清浊道。

“你觉得严百炼已经找到了绝眉?”宋青鲤讶异道。

“百炼哥会自己离队,就是在等绝眉去找自己。”白清浊梳理了下自己的头发。

“你这么确定,那个叫绝眉的人会主动找严百炼?”宋青鲤好奇道。

“如果是你,你同时遭遇镇魔司和妖魔两方追杀时,会不会找百炼哥帮忙?”白清浊反问道。

宋青鲤被问到了,她转瞬就觉得,可能除了莽山上的人,只有严百炼会不计代价帮她。

严百炼感到自己一直以来相信的一切受到了挑战。

镇魔司高层,除了现有的几大楼主,便是司长和副司长了。副司长是个壮大叔,司长自己从未谋面,而现在的四名楼主,自己只见过三个,依稀记得有一个比男人还壮的女人,还两个是老头。

他想不到谁是妖魔。

此刻他们正在离烬城门门口过关卡,绝眉从乔装死人终于变成了乔装活人。镇魔司学院中有伪装的课程,毕竟狩魔人出猎,会用各种假身份。

此刻绝眉脸上贴着白胡子,扮演的是名行动不便的老父亲,只能坐在木板车上,小烛这次直接又低了一辈,装作他的孙女。

而严百炼,则假装绝眉的痴呆儿子。他穿着破布衣,左右脚布鞋上有两个大洞,露着脚趾,嘴里流着哈喇子,正拖着板车。

对于绝眉占自己便宜这件事,严百炼心有不忿,但心里也不得不承认绝眉说的有道理,

“百炼英明神武的模样,走到哪都会引起瞩目,最好还是想办法遮掩一下吧!”绝眉的原话如此。

小烛反倒觉得很有趣。

离烬城现在已经处于监视之下,倘若直接穿越大荒,无异于自投罗网。严百炼与绝眉商议之后,决定从离烬关往回走,绕路穿越古战场,而后租艘船,从南望峡直抵葵国。

“等等!”过城关之时,三人被卫兵叫住,严百炼深吸一口气,他有赢破焦虑症!时刻提防着赢破从意想不到的地方跳将出来,说自己早已料到严百炼你这厮会反水。于是严百炼扮演起痴呆分为卖力,难道自己的演技被一眼看破了?

岂料那名年轻的卫兵又看了看这一家三口,从怀里掏出几两银子塞给绝眉。

“钱不多,老人家且收着,给你儿子买双鞋,这年头都不容易。”

绝眉愣了下,赶忙道谢。

三人跑出城,“痴呆儿子”严百炼感慨道:“世上还是好人多啊!”

小烛闻言笑出声,她拍拍严百炼的头:“你可真逗!”

小烛是个怕生的女孩,一开始很是提防严百炼。同行后,渐渐熟悉,也开始话多起来。严百炼注意到她缺乏常识,这个常识表现在她对很多天经地义的事情都不甚了解。

譬如一笼包子只需五个铜板,而小烛却拿一两银子只买了一个包子,天上的太阳为何东升西落,甚至不懂严百炼扮演的痴呆与正常人有什么分别。

为此,严百炼不得不和她讲解了下痴呆的特点。

严百炼与绝眉交流过后方才明白,小烛的不谙世事,是因为从出生开始就生活在黑狱之内。

按绝眉在镇魔司的资历,他很有可能被提拔成之后的黑狱狱长。

但镇魔司显然对他更加寄予厚望,绝眉被许以聚鹤楼楼主之位,但前提是他得接替一位老人养育在黑狱中的少女小烛。

小烛已经是少女了,却连避讳成年男子这种事都不知道,换衣服都当着绝眉的面。

绝眉花了很多时间,才一点点教会小烛很多事。但他心里始终无法接受镇魔司的做法,一个女孩都无法守护的镇魔司,又凭何守护这个国家。

考虑到绝眉有伤在身,严百炼用身上最后的银两买了头驴,让驴子来拉车,自己从苦力中解放出来。严百炼拉着驴,而驴车上绝眉靠坐着。

路上渐渐地人变得稀少起来。他们选了小路准备穿行去古战场,与流民逃难的路线背道而驰。

小烛不太想坐在驴车上,她喜欢自己走路,一会儿在路边摘朵花,一会儿又跟着严百炼旁边走,和两人聊天。她表现出对一切旺盛的好奇心,又心急地想知道自己想知道的事情。

据绝眉所说,他刚带小烛出来的时候,这丫头看什么都觉得新奇。天空中的白云,林间的飞鸟。即便什么都不做,看路上的风景都可以看得入迷。

这个世界对于她来说都是未知的,瑰丽而神秘。

天色渐渐暗了下来,小烛眉宇间有担忧的神色。

“你怎么了?不开心?”严百炼隐约注意到小烛的心境其实并没有那么轻松。

“不知道那些坏人会不会追上来。”

“坏人?”严百炼好奇道。

“就是那什么司里来的人,要把我和绝眉抓回去!”小烛气鼓鼓地说,“他们是坏人!”

严百炼心中一动,他将自己代入小烛的视角。要是有人把自己从小关起来,还是关在黑漆漆的地下,那何止是坏人,简直是十恶不赦!

前不久,严百炼自己也在小烛口中的坏人之列。此刻严百炼可以算得上的对镇魔司的叛变了,全然不知接下来等待他们的命运是什么。妹妹的下落与绝眉和小烛的生死,他也无法放在天平上衡量。

但如果妹妹知道的话,她会不会怪自己帮了他们,而晚了些去找她呢?

严百炼没有答案。

“他们不是坏人,只是在做自己认为对的事。”绝眉温和地对小烛道。

“他们就是坏人!他们要把我们捉回去,你还为了救那些人受伤了。”小烛始终不理解绝眉明明遭到追来的狩魔人们攻击,为何在那些人遇到妖魔之时又出手援助。

绝眉是个很有耐心的人,他这一路上都在给小烛普及知识,讲解道理。但让这样一个不谙世事的少女很快理解,何为立场,何为善恶这种宏大的概念还是很有些难度的。

何况对于小烛来说,镇魔司的人确实算得上是坏人。

绝眉老师认真的讲述了这些理念,小烛听的似懂非懂。

“你恨那些人吗?”严百炼轻声问。“恨的意思就是,希望那些人过得不好,他们过得不好你就开心!”严百炼尽量用大白话先解释了一番这个字的意思。

“你别把我当傻子!我知道恨是什么意思!爷爷和绝眉也问过我这个问题。”小烛皱眉,有点生气的样子。

“哦?”严百炼倒是没想到。

察觉到小烛真有些生气,严百炼哄了好半天,回到了之前的话题上。

小烛摇头道:“爷爷曾经对我说过,不要恨,恨太累了,是在惩罚自己。我只是想他们能不要追了,让我和绝眉一起自由自在的。”

少女这样说着,目光有些黯然。

严百炼心中一动,小烛从前从未离开过黑狱,她天真懵懂,但并不是傻。她一直表现得那么迫切,只是害怕时间过得太快,而自己经历得太少。毕竟,可能某时某刻突然就有镇魔司的人追上来,或者就妖魔半路杀出。

“恨太累了。”严百炼喃喃念着,他咀嚼着这句话,自己心里也是有恨的,恨确实很累,但倘若不恨,他恐怕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话题一下子变得沉重起来了,坐在驴车上的绝眉也情绪低落。

严百炼自觉得活跃下气氛,没想到小烛这时候开口了。

“那爱是什么意思?”

“爱是什么?爱分为很多种啊,亲情友情爱情啊。”

“像我和绝眉这样,就是友情。我还有个妹妹,那就是亲情。”严百炼讲述着自己和绝眉,以及年少时和妹妹一起的时光。

“那爱情呢?”小烛追问道。“我想问,就是因为之前在路上,看到一个大哥哥对一个姐姐这么说。”

“那个啊,一般是说的男女之间的,不对,也许男男,女女也可以。”严百炼深思道,绝眉轻轻咳嗽一声,提醒他这样形容不太恰当。

“爱情很难说的,”严百炼继续道:“大概就是你同他在一起就等于全世界,想要这样永远在一起,永不分离。”

“好像有点明白了。”小烛点点头,她从怀里掏出一个本子写写画画。

之前严百炼就看到她拿着这个本子捣鼓什么,一直想问来着。

“那是啥?”

“这是日记。”小烛眨眨眼说,“绝眉说过,要是有什么觉得值得深深记在脑中的事情,可以记在日记上。”

“给我瞧瞧!”严百炼来了兴趣,谁知小烛将小本本藏在怀里。

“不给!”她提防地看着严百炼。

“你怎么在这里就有常识了呢?”严百炼愣了愣,绝眉在驴车上大笑。

这个小本子显然是小烛最珍视的东西,她写完了想记录的东西,小心的合上放入自己怀中。

“严大哥,那你有爱的人吗?”小烛忽然想到了这个问题,睁着大眼睛问。

“不告诉你。”严百炼翻了个白眼,“你都不给我看你的日记,我为啥要告诉你?”

“小气!”小烛哼了声。

“哎哟,年纪不大,脾气不小?”严百炼继续逗小烛,可后者不理他,绝眉在驴车上耸耸肩。

“告诉你也无妨。”严百炼淡淡地笑道:“我有很多爱的人,这驴车上坐着的大爷也是其中一个。”

小烛却摇头:“我说的是想永远在一起的那种,就是路上那个大哥哥对大姐姐说的。”

严百炼愣了愣,脑海中浮现江见月的侧脸,可不知怎的,眼前又闪过宋青鲤。

他一时之间不知道如何回答,只能说:“曾有过。”

“那现在呢?”小烛追问道

“我不知道。”严百炼摊手。

关于严百炼从前的事,绝眉自然是知道的,他无声叹息。

“我有的。”小烛跳上驴车抱着绝眉,欢喜道:“我想和绝眉一直在一起。”

严百炼愣了下,看了看绝眉,绝眉脸上的表情显然没把小烛说得当回事。但严百炼是知道的,小烛按年纪来说也不是孩童是个少女了,只是她的心理年纪太小,加上没有常识,让人把她当成孩子。

但即便是不谙世事,那满眼都是一个人的模样,是做不了假的。

“想不到,绝眉还是个老来俏。”严百炼滋滋道。

“你别瞎说。”绝眉瞪了严百炼一眼,他是把小烛当女儿看的,面对这番调侃,他自然不会无动于衷。

“行了,行了,我们接下来怎么走?”严百炼问道,他们在这片枯树林走了有一会儿了。心想到底要多久才能走出林子,到传闻中的古战场。

“我们不是跟着你在走吗?”绝眉闻言一愣。

“我以为你知道路。”严百炼也愣了。

小烛看着这两人大眼瞪小眼,明白了一件事,他们迷路了。 第十二章 两组人的各自遭遇 宋青鲤与白清浊沿路向路人打听,有没有见过严百炼这号人。

“身高一般,长得一般,腰间佩着刀,笑起来有点贱兮兮的。”这是宋青鲤的形容。

“长相俊秀,一表人才,身上既有读书人的气质,又有武人的刚强!虽然不高大,但身体很健壮!”这是白清浊的形容。

白清浊身后跟着魁梧的妖傀,默默伫立在白清浊背后像堵墙,让人有点害怕,只是她笑起来娇俏迷人,比起牵着白马提着银枪冷着脸,压迫感较强的宋青鲤,人们还是更乐意被白清浊询问。

她们天没亮就出了城,城中的人本来就没剩多少,除了驻守在此的官兵,不愁口粮的关系户,剩下的都是些故土难离的人。

按照白清浊的判断,严百炼已经与绝眉会合,他们大概率会从古战场的方向走,到达葵国。

路上还有些流民,她们两人一路问。

她俩偶然会问到同一个人,对方往往都是一阵错愕。

一个人怎么会又长得一般,又长得俊秀呢?

她们俩还因此发生了数次口角,觉得对方在捣乱。关于严百炼的长相如何,展开了争论,最后终于达成了共识。

长相尚可,脸上有疤痕,笑起来贱兮兮的。

“百练哥应该是乔装打扮过了。”白清浊沉声道。

“乔装打扮?”宋青鲤想到自己最初遇到严百炼的时候,他原本是想扮作一名采花大盗去投奔莽山的,还差点被自己扎了个对穿。

“百炼哥在学院时,乔装这门课一直是第一,无论扮什么人他都是信手拈来,让人看不出破绽。”白清浊讲述道。

“他有这么厉害?”宋青鲤一脸不信。

“我们在洛邑的学院时,有次为了完成课题,他扮成青楼女子都未被发现破绽。”白清浊扬眉道。

宋青鲤瞠目结舌,脑中想了想严百炼扮作女子的模样,感觉有阵恶心涌上喉间。

“你和他,认识很久了吗?”宋青鲤憋了好久,仍旧问了出来。

白清浊看了宋青鲤一眼,对方努力装作随口一问的模样,但白清浊还是看出来宋青鲤颇为在意。

“从百炼哥在学院里开始,我就认识他了。”白清浊缓缓道,她讲着两人相遇的经过,以及后来如何关系变得密切,当然,其中隐去了些不想讲的部分,又添加了些主观成分。

宋青鲤竖着耳朵听,心想白清浊是不是添油加醋了?

毕竟镇魔司学院比武大会上,严百炼一刀力压群雄,看台上一帮子女孩都疯狂了,而严百炼眼中只有白清浊,大喊着:“小白,看到了吗?我赢了!”

而看台上观战的赢破一副吃了屎的神情,因为他连参加比武大会的资格都没有。

那件事的本来面目是,当时赢破不被允许参加比武,只因为他当时已经不再是学员了。而严百炼也赢得颇为艰难,到最后摘得桂冠时已经遍体鳞伤。

而严百炼当时喊的话没有错,问题是并非喊的白清浊,而是示威般的向赢破喊:“赢破,看到了吗?我赢了!”

而之所以赢破会面色难看,是因为他断言严百炼不会赢决赛,严百炼与他在学员私自开的赌桌上打赌,严百炼押了自己赢。

“该你了,说说看,你和百炼哥是怎么认识的吧?”白清浊道。

宋青鲤心想,严百炼不是大致和你说过了吗?但大概白清浊想听听宋青鲤怎么说。

她倒也没什么好隐瞒的,尤其是白清浊已经识破了自己有妖魔的血脉,她干脆地讲出来。

“你喜欢百炼哥吗?”白清浊这个问题问得措不及防,宋青鲤愣了下才答道。

“怎么可能?谁会,谁会喜欢那个吊儿郎当的家伙!”宋青鲤还打了个结巴。

“那我就放心了,我喜欢百炼哥!”白清浊微笑道,她一句话把宋青鲤噎住了。

白清浊心里好笑,她已经摸明白了宋青鲤的个性,虽然性格刚烈,但心地不坏,而且直率。方才她想听宋青鲤讲和严百炼的相识过程,她自然是知道的,只是一来想要听听具体细节,二来,她想通过宋青鲤的讲述,她隐瞒什么,增加什么,来瞧瞧宋青鲤是个什么样的人。

这样判断未必准确,但白清浊没想到,宋青鲤大大方方把自己的身世都讲了出来。

“除了我,这些事莫要说给别人听。”白清浊叮嘱道,“虽然百炼哥不介意,但被镇魔司其它人知道了,你和百炼哥都会有麻烦。”

宋青鲤心想,这小妞该不会觉得我有那么蠢?她能将那些事说出来,完全是因为严百炼私下和自己说过,白清浊是可以信任的人。

她这样想着,白清浊却从路人口中问到了严百炼的消息。

“脸上有道疤的人啊,有,但是个痴呆儿啊,他拖着一辆板车,上面还躺着个老头,旁边跟着个小女孩,像是一家三代。”一个逃难的老大爷这么说,丝毫没自觉他本人也是个老头。

另一边,严百炼与绝眉互相埋怨对方粗心大意。

这片枯树林颇大,他们丢失了方向,小烛自然也没有办法。

但没想到那头驴倒是很坚定的往前走,迫于无奈,他们只能先走出这片枯树林再说。

“我真不知道,你每次追击完妖魔,是怎么找回镇魔司的?”绝眉叹了口气。

“我以往都没到过这么远的地方,再说,你不也没看路吗。”严百炼振振有词。

“你们别吵啦!”小烛开口道。

“反正事已至此,走一步看一步吧!”严百炼摊手。

他们不久前身边还有许多逃难的人,只是按地图上的指引,走小路想要快点抵达古战场,而后就径直穿越葵国。

可地图上压根没有这片林子。

反正已经走到这里,此地虽然荒芜,但应该比较安全。无论是镇魔司的追兵,还是妖魔,应该都想不到他们身处此地。

毕竟他们自己都没料到会走到这里。

“话说你现在长胖了许多,肚子都变圆了。”绝眉对严百炼打趣道。

严百炼下意识往自己肚子看了看,他和宋青鲤一起行动了数月,本来自己一个人三餐应付下就行了,可和宋青鲤在一起,就得与那小姐的饮食水准看齐了。

这样想着,也不知道宋青鲤看到自己的信会是什么表情,她应该很生气吧?不过照宋青鲤的性格,应该会把信拍在桌子上,一气之下回莽山去的。

严百炼自己此行都吉凶未卜,他实在不想把宋青鲤也拖下水。严百炼一直觉得,宋青鲤还有机会回到正常的生活,比起带着家伙满世界和妖魔玩命,在北方的山头劫道,当个土匪,已经算是很正常了。

“怎么了?”察觉到严百炼脸色黯然,绝眉开口问。

“我有了你的孩子。”严百炼捂着自己有点丰满的肚子道。

“。。。。。。”

“有了孩子?严大哥什么意思?”小烛还不懂男女之事,她好奇问道。

“没事,他是个贱人。”绝眉遏制了小烛的好奇心。

严百炼和绝眉此刻像两个大男孩一样打打闹闹,互相调侃,小烛捂着嘴笑。

不知不觉中,竟然走出了枯树林。

“呵,我都说了,跟着我走没错!”严百炼很不要脸的道。

绝眉懒得理他,但他往前方看去时,整个人凝固了。 第十三章 无法袖手旁观 严百炼顺着绝眉的视线望去,在一棵枯树边看到了那辆拖车。

严百炼疑惑过,为何渊州这里饿殍满地?赈灾的粮食应该早就该运来渊州,可灾民却没有见到过。

而眼前的拖车或许就是答案。

那车轮上有朝廷的印记,如果严百炼没记错的话,这应该是拖粮食的车。车板上空空如也,而那驾着拖车的人鬼鬼祟祟,严百炼眼尖,看到了那木板上有白色的米粒残留。

王坚说过,赈灾的粮食压根没有到离烬关,但在关外看到了粮车,这粮食到了哪里?而正在驾着马拉粮车的人,显然有问题。

严百炼望向绝眉时,绝眉正好也在看向自己。

他们都知道对方在想什么,但此刻要务是逃出黎国。

小烛看出了他俩的神色不对,她只是单纯,不是傻。

“你们俩互相看来看去的,出什么事了吗?”她睁着大眼睛,希望能得到答案。

严百炼握着刀柄,他此刻想到了之前遇到那些灾民时,自己什么都没做。其实自己的做法才是最理智的,赢破与白清浊也是如此做的,身为狩魔人的这些年里已经看过太多悲剧。但宋青鲤仍然做了自己力所能及的事,她遵循着自己的本心而行。

严百炼仍然觉得有些惭愧。

可当下,协助绝眉离开才是最要紧的事。

“你想去一探究竟,对吧百炼?”绝眉低头轻声道,“我这一路,也对很多事情视而不见。”

绝眉也为了救那些本来要缉拿自己的狩魔人而负伤,但他仍然说自己装作没看到很多事。

严百炼试想,在自己抵达之前,绝眉一人一刀带着小烛铤而走险,万一他出了什么问题,小烛一个女孩该如何是好,绝眉根本不敢赌。但纵然如此,他仍然没有对昔日同袍,今日追杀自己的狩魔人见死不救。

现在他们好不容易才走到了这里。

但总有些事情,让人无法袖手旁观。

绝眉蹲在小烛面前缓缓道:“小烛,我们这一路上,遇到了很多忍饥挨饿的人。现在我们有机会帮助他们,但这样就意味着我们有可能会被那些坏人追上。你觉得我们应该怎么办?”

小烛望着绝眉,又望了望一旁的严百炼道:“我想去帮他们!”

她的声音稚嫩但是坚定:“绝眉你说过的,有力量的话,就要去帮那些无力的人。我以前在小黑屋,听爷爷讲书里故事的时候,也会想,要是有天谁能来带我去看看天空,瞧瞧太阳是什么模样就好了,直到你出现。”

绝眉深吸一口气,轻轻摸了摸小烛的头,他的眼睛里隐约有泪水闪过。

他看向旁边的百炼道:“那我们走吧,尽可能速战速决!”

严百炼点点头,要与绝眉并肩作战了!他禁不住有些心潮澎湃。

他们一路跟随着那驾驶拖车的汉子,对方似乎只是寻常人,没有察觉到有人跟随。而他们一直跟到了一处古刹。

这所古刹很大,黑木搭建而成,看起来受过多年的风吹雨打,一砖一瓦都有岁月的痕迹。而汉子所进的,是古刹的后门。

嗯?严百炼心里满是疑问。

但他一直秉持的都是不懂就问的理念,那名驾车的汉子不久就出了古刹,而严百炼选择离那古刹有段距离的地方截住了对方。

汉子看到面前这三人的组合明显愣了下,一个痴呆和一个老头,还有个少女。

“傻子加老头,敢来打劫本大爷?看来是饿疯了吧!”汉子说着就撸起袖子。

严百炼没想到自己装扮痴呆已经如此成功,他现在已经没再装了,还是被人当成傻子。

他看了一眼绝眉,后者正在憋笑。

一会儿后,鼻青脸肿的汉子在求饶。

“我真的啥都不知道,这古刹里的和尚让我带着一车粮食发给过往灾民,告诉他们这里有施粥的!”汉子哭丧着脸。“我得到的好处就是自己家能有粮吃!”

绝眉是有审问经验的,瞧着这汉子不似说谎,对着严百炼摇头。

严百炼送开手,叮嘱这汉子几句不要将事情说出去之类云云便放其走了。而后他的目光停留在那古刹前,眉头紧蹙。

倘若那些赈灾的粮食没有运达离烬关,而是被送到这里,他们又将这些粮食散出,那么目的是什么呢?

严百炼感到这件事的复杂程度有点挑战自己的智慧。

“他们在引那些流亡的百姓前来。”绝眉一语点破。

严百炼与绝眉面面相觑,他们心中此刻都有了同一个猜测。如果想法是真的,那也太可怕了。

“你们到底怎么了?”小烛看到两人脸色难看,忍不住问。

“小烛,等下一定要紧紧跟在我身边。”绝眉认真对小烛说。

小烛这些日子和绝眉一同冒了不少险,她一直都是听话的,小烛用力点头。

诺大的寺庙,老旧却不破败,而屋顶可看见有炊烟袅袅。

当他们绕到前门时,看到这里果然聚集起了不少灾民,而许多身着灰色僧衣的和尚正在施粥。

当严百炼三人出现时,施粥的和尚看到他们,便友善地指引他们排队领粥。

四周的灾民们都在狼吞虎咽,而严百炼望着这些和尚的脸,顿时感到头皮发麻。

活尸者,眉宇间黑气凝而不散,耳后发青。

严百炼第一次见到活尸,便是在故乡温盐。

而多年之后,他再次在此地见到活尸。这些和尚的神情较之常人都稍显呆滞,走路的身体动作也很是僵硬。

这些人在变成活尸之后被妖魔操控了,而他们要将更多的人变成活尸!

“别吃了!”严百炼一脚踢翻面前之人的肉粥,他大喊着。

绝眉也将那些人手中端着的腕打飞,他们的举动引起了民众的愤慨,四周尽是谩骂与指责声。

“这疯子哪里来的?”

“大师们好心赠粥,你们不吃就算了,还要搞破坏?”

“你们什么意思!”

“别吃了,粥有问题!”严百炼与绝眉大声呼嚎,可他们只是引发了众怒。那些和尚并未解释什么,而是默默看着愤怒的民众将他们驱逐。

所有的僧众脸上浮现出一模一样的诡异笑容。 第十四章 劫起 严百炼双手握刀砍杀扑来的一具活尸,方才那些和尚顷刻间变得疯狂起来,开始扑咬过来。

聚集在古刹前只求果腹的百姓们,本来对严百炼三人的行为愤怒不已,但看到这一幕一时间吓得六神无主,人群开始四散奔逃。

但已经食用过肉粥的人停止了动作,一种难以言喻的不对劲从他们身体深处涌上来。体内仿佛有千万根触手从胃出发,行进五脏六腑与四肢,最有一起伸向颅顶。

他们倒在地上抽搐,脓腥的血从七孔流出,不消一会儿,那些人僵硬地站起,加入了活尸的队列,开始扑咬起离自己最近的活人。

有些人还没来得及用食,望着丧失理智的亲朋,他们或者嚎哭或者惊恐,想要逃走又割舍不下变成活尸的亲人,被活尸扑倒。

绝眉护住身边的小烛,他的链刃挥舞起来,卷向四周扑来的活尸,锋锐的刃切断活尸的身体。

零星的活尸对于他与严百炼来说都不算太大的威胁,但数量多起来就完全不一样了。现在情况太混乱,四处逃散的百姓与发狂的活尸交错,他们行事还是莽撞了!

可若是他们从长计议,又有多少不知情的饥民吃下妖魔的血肉,转变为活尸?

眼下只能挡在活尸与尚且无恙的灾民之间,尽可能让更多的人活着逃离此地。

古刹的大门外,一个眯眯眼的肥胖和尚看着他们。

“佛爷在这里做善事,你们这些狩魔人过来横插一杠子作甚?”这胖和尚性格颇为暴躁。

“放你娘的屁!你管这叫做善事?”严百炼挥刀斩飞一个活尸的头。

斩杀活尸绝对是一件糟心事,特别是不久之前,他们还是活生生的人。

“你这妖僧,劫下朝廷的赈灾粮,在此荼毒百姓!”绝眉难掩心中愤慨,怒道。

这胖和尚毫无疑问是头妖魔,而且恐怕不弱。

问题是,他们绝不是偶然出现在这里的。劫下朝廷派来的赈灾粮饷,在此处想要将饥民变为活尸,恐怕还有幕后黑手,用心险恶至极。

“师兄,外面有几只虫子,我先去将他们碾死!”胖和尚对古刹里大声喊道。

里面没有回答声,严百炼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他扫视周围,活尸的数量大概有百计,而原本等在这里想要吃口粥的百姓根本毫无自保能力,也就是说活尸的数量还在增加。

严百炼与有伤在身的绝眉,要怎么在活尸群里,护着小烛的同时,还要分出一只手保护百姓,鏖战两头妖魔呢?

但里面那头妖魔却并未现身,胖和尚似乎也并不在意,他打量着严百炼与绝眉两人,目光落在了小烛身上。

他忽然面露喜色:“得来全不费工夫,佛爷我运气真好,在这遇上了!”

严百炼手中挥刀不停,脑子思绪不断。眼前的妖魔也知道小烛?那他们与之前追杀绝眉小烛的妖魔有何关联?

“师兄,这可真是送来的功劳!”胖和尚笑着道。

里面终于传来一声回答,“云泥大人交给我们的事还未全部完成,我需在这守着,这里的粮食尚有许多,能救更多百姓。”

云泥?这副情形是云泥造成的?这个名字让严百炼愣了愣,活尸,受难的百姓,一切和多年前的那个夜晚多么相像!

“云泥?救更多百姓?”严百炼用长刀的刀尖遥遥指向胖和尚,“什么玩意?你们管这叫救人?”

抢了本就用于赈灾的粮,然后用这粮食混着妖魔血肉,把百姓变成活尸,这就是救百姓?

严百炼被气笑了。

胖和尚的眯眯眼上下打量严百炼,眼前这青年穿着破衣烂衫,身无长物,唯有手中那柄长刀算得上亮眼。在他听到云泥这个名字的瞬间,整个人的气息就变了,身上带着一股极力压抑的愤怒。

严百炼的双眼死死盯着胖和尚,一字一顿道:“告诉我云泥的事,饶你不死。”

胖和尚不屑地笑了下,“口出狂言!”

严百炼不再说话了,有时候肢体语言比语言更能交流,他向胖和尚冲过去,长牙左右狂斩,将拦路的活尸斩飞出去。

“师兄,我对付这小子,还有一个就交给你了!”胖和尚朝幽深的古刹中喊了一声。

“好,你去吧。”里面再次回答。

而胖和尚的身形变化,他的衣衫被肿胀的肥肉撑破,但他还未现出妖身便往自己站立的地上一钻,他肥硕的身体消失,而地面上只留着一个诺大的坑洞。

大地突然有震颤,地面上的石砾在轻轻抖动,仿佛跳舞一般。

严百炼听见绝眉大吼:“小心。”

地面窜出巨大的黑影,千钧一发时,严百炼后空翻躲开,落在了沙石之上。而原本站立之地活尸的残肢在半空飞荡,鲜血从天上洒落。

绝眉背着小烛在活尸群中左突右闯,他用手中的刀给那些逃亡的百姓制造一面刃墙。

严百炼看着眼前高达十丈的巨型蠕虫。

这蠕虫通体覆盖着黄色的甲壳,首尾两端是巨大的口器,利齿重重叠叠。不仅丑陋,而且恶心。

妖魔见一击未得手,便又钻入了地面。绝眉的链刃飞舞,却没有触及蠕虫,一阵晃动后,地面又归于平静。

“百炼,先撤!”绝眉大喊,他身上的伤口又裂开了,无法长时间战斗。眼下最合理的决定该是让严百炼呼唤镇魔司的援兵,而他根本做不到这点。

而且对方冲着小烛来,应该不会继续追杀那些逃亡的百姓。

绝眉知道严百炼少年的事,严百炼听到云泥的名字,该不会轻易放过这线索。可眼下局势太不利了,他怕严百炼失去理智。

大地一阵高频疾速的震动,那头蠕虫精准地从严百炼脚下钻出,严百炼向前闪去,蠕虫巨大的口器就在他的背后。

他凌空平挥,刀刃斩在蠕虫头上,却入刀不深。

但这一刀成功让蠕虫妖魔吃痛,发出刺耳的嗡鸣,成功激怒了对方。

“我原本以为你是人形的时候就够猥琐了,没想到变成妖身更猥琐,战斗方式也如此猥琐!”严百炼大喊着,“这么多年过去,云泥就收了你这么丢人的小弟吗?先宰了你这只臭虫!再去杀云泥!”

严百炼骂人不带脏字,只是喊得很大声,大批活尸也被他成功吸引了注意。蠕虫再次钻入了大地,地面上再次留下一个坑洞。而下一轮攻击来得更快了,看来对方成功被他弄得火大。

他在招架的间隙向绝眉看去,用嘴型对绝眉说了一个字:“走!”

严百炼并未被怒火冲昏头,寺庙里还有一头妖魔没有出手,但看那意思,对方并不是很执着于小烛。绝眉身上有伤,无法久战。这里还有许多百姓没有逃离,眼下他们且退且战才是最好的选择。

严百炼与绝眉带着小烛往古战场的方向奔去,而他们身后,蠕虫妖魔与无数活尸追了过去。 第十五章 拯救永远姗姗来迟 妖傀感应到了妖魔的痕迹,白清浊骑乘在妖傀魁梧的背上,而宋青鲤在身旁骑着白马奔腾。

呼啸的风扑面而来,她不知道严百炼是否已经找到了绝眉,只是她们两人在城中寻了两天,已经找不到严百炼的任何踪迹。而以她的了解,严百炼即便是为了得到严卿柔的消息,也不会靠牺牲自己的朋友。

她无法判断严百炼是否已经找到了绝眉,只是这当口出现了妖魔的踪迹,她身为镇魔司的狩魔人,无法坐视不理。

赢破已经连人都看不到,如果赢破先找到绝眉,大概免不了一场血战。而严百炼倘若也和绝眉在一块,那事情必然超出控制。

但眼下妖魔出没,能赶赴的狩魔人都在之前的战斗中受伤无力再战。

白清浊很想什么都不管,直接去大荒古战场,离烬关已经重兵把守,想离开只能往古战场的方向,她一点也不怀疑,赢破已经动身。

但她不能无视妖魔出没。

奔赴妖魔所在的方向。白清浊本想让宋青鲤先行一步去大荒古战场寻严百炼,但宋青鲤犹豫了一瞬,选择跟上白清浊。

白清浊没说什么,她的注意力要放在眼前的战斗上。

远远看到了活尸追着逃窜的百姓,白清浊心头惊骇,镇魔司的注意力集中在处理黑狱的逃犯以及缉拿绝眉一事上,未想到被妖魔钻了空子。

她当下应全力控制眼前的灾祸,防止活尸进一步扩散,心念一动,她操控妖傀冲去。

逃走的百姓陡然看到一个女子骑着魁梧的怪物朝他们而来,一时间不知道该往哪个方向逃了。

妖傀高高跃起,撞飞了扑向几名百姓的活尸。

“还愣着做什么?跑啊!”白清浊朝呆在原地的饥民大吼。

而后毫无迟疑冲入活尸群中。

斩杀妖魔与灭杀活尸全然是不同的感受,这些活尸还保持着人的形体与样貌,无论已经经历过多少次,都只能在心里不断告诉自己,他们不再是人类了。

宋青鲤停驻在马背上,她还是第一次面对活尸,那些人仿佛还活着,只是猩红的双眼说明这些人早已失去了神智,只剩下杀戮觅食的本性。

这些灾民大都面黄肌瘦,衣衫褴褛,饿了不知多少时日,靠着啃树皮吃草根充饥,以为这座寺庙能给予粥饭,温暖的肉粥下肚,未想到这是妖魔的陷阱。

活尸的身体大都残缺,只是他们浑然无觉,只是循着本能去撕咬活物,严百炼少年时是从这样的地狱活下来的吗?

“别被他们咬到!”白清浊大喊着,宋青鲤从短暂的思绪抽离,长枪一振,枪尖刺向了扑来的活尸。

那活尸是一个衣不遮体的女人,宋青鲤别无选择,死亡对于他们来说才是解脱。

古战场,是一片巨大的戈壁,荒芜寂寥,终年飞沙走石,步入其中迷失方向就会死。尽管如此,黎国建国之时,沈熹微仍亲率精锐从此迎战葵朝之主唐阙。两名乱世之中的帝王一同无视了绝地的凶险。

严百炼与绝眉带着小烛一头扎入了古战场外围,正是沙尘暴频发的地段,流沙也让人防不胜防,已是夜晚,诺大的明月悬在漫天黄沙之上。那些经历了百千年风霜的大地上,有无数残破的刀枪剑戟植根其上,那是过往岁月里许多战士留在此地的痕迹。如今,也成了苍凉之地的一部分。

在古战场这里,足迹会很快被风沙覆盖。

他们一边应付追击的蠕虫妖魔,一面斩杀追来的活尸。

“不要怕,会没事的!”绝眉安慰着背上的小烛,他们始终未能甩掉追击的妖魔与活尸。

“我不怕!”小烛用力道。

“说这话的时候肩膀别抖啊!很没有说服力。”严百炼一脚蹬飞一头活尸,对小烛道。

小烛哼了一声没说话了。

绝眉此刻哭笑不得,严百炼就是如此,无论什么情况总可以调侃两句。但不得不说,这种让人抓狂的时候,有他在旁边还是感觉挺好的。

这场追逐战已经持续了数个时辰,他们溜了对方数十里。

正前方有一个荒废的营地,那大营应当是多年前大军留下的。矩形的大营外围是高大的木制栏栅,其中有许多已经破损坍塌的营帐。

他们一路奔逃至此,纵然狩魔人都拥有充沛的体能,此时也有些累了。严百炼与绝眉冲了进去,合力将那木制的大门关上,挡住后续追来的活尸。

不消一会儿,余下的大概数十名活尸就已经将营地团团围住。

绝眉将小烛放下,他伤口的血已经渗透了绷带。

严百炼提着刀提防,而小烛熟练地为绝眉处理伤势,大致做了下应急处理。

那头蠕虫妖魔没有马上破地而出,因为在追杀他们的过程中也受了伤,此刻应该是想让那些活尸做马前卒,谈谈严百炼他们的虚实。

这座比严百炼年纪还大的营地就像个漏水的桶,这里补了那里漏,那些活尸从缝隙中挤进来,四周都是活尸的嚎叫声。

“小烛,快找找有什么东西能用的!”绝眉与严百炼四处补漏,他想到这处营地或许还留着什么有用的东西,什么都好,箭矢或者火油,虽然对妖魔没用,但可以有效减少活尸的数量。

小烛冲进那些营帐里一顿找,有用的东西没找到,却在一处圆形的栅栏里发现了一个坑。

“这里好像可以通到外面!”小烛惊喜道。

绝眉一眼就看出,这圆形的栅栏该当是战时关押战俘的。

严百炼与绝眉同时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欣喜之色。

但严百炼随即想到,古战场这里的地面,表面是黄沙,但底下就是坚实的土。如果曾经有人被关在这里,想要挖地洞逃走,恐怕也不会挖出很远。

外面那头妖魔不是傻子,得有人在这里拖住他们。

四周的木栏栅已经快撑不住了,尚不知道这通道有没有危险,通往何处,但眼下没有选择。

小烛钻了进去,绝眉正想让严百炼下一个钻进去。

“你还是那么八婆,这时候还让来让去,快走!”严百炼急忙道。

绝眉白了他一眼,于是动身钻进通道,这个通道真的太狭窄了,他只能匍匐着在里面前进。

可身后的严百炼却没有跟上,绝眉忽然心里咯噔一下,可在这狭窄的通道里他连回头都做到。绝眉拼命的想要倒着爬回去,屁股却挨了严百炼狠狠一脚,被踢进去了。

“这里面太挤,我就不去了。”身后传来严百炼的声音,“带着小烛走!再也不要回来!”

“你混蛋!”绝眉大吼。

严百炼没有给他拒绝的余地,他一刀将这本是关押俘虏的木栏栅砍倒,将这个不大的坑掩埋住。

“臭虫子,你怎么还不打进来?”严百炼朝外面喊话,“你爷爷我就在这里等你呐!”他大喊着挑衅。

绝眉在狭窄的坑中,在那一声斩碎木栏栅的响声后,隐隐听到严百炼的喝骂,以及远去的脚步声,接着是无数活尸的嚎叫声追逐而去。

严百炼没有给自己留一点回身的机会。

“绝眉,我们走了,就只剩严百炼一个了!他怎么办?”小烛身形不大,她转头望向坑道里的绝眉。只是伸手不见五指,她看不见绝眉的神情。

“往前。”黑暗中传来绝眉颤抖的声音。

绝眉不愿让严百炼孤军奋战,但眼下他们根本没有回头路可走。

他当务之急是带着小烛离开,这样她就不用再承担作为容器而生的命运,可以自由的活着。 第十六章 不求 寺庙院中,一个穿着袈裟的消瘦和尚盘腿而坐。他面上满是皱纹,双掌合十。而他身周,是死去的其余和尚。神情或痛哭或愤怒,不一而足。

白清浊冲进这所古刹之中,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大胆妖魔诱杀百姓,还扮成和尚模样羞辱佛门,该当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白清浊厉声道。

“贫僧至此,望见众僧有心救灾民却无力,贫僧逐割肉救众人,他们如今不会冷不会饿,岂不是已经脱离苦海?”和尚神情淡然,仿佛说着什么天经地义的话。

“不愧是邪魔歪道。”白清浊气笑了,“不必再说,速速与我决死!”

和尚深深看了白清浊一眼,他缓缓起身,“那些灾民始终希望有人能帮自己,镇魔司各位大人整天忙着降妖除魔,自然不会理会这等小事。贫僧这才出手相帮,结果大人您就来了。”

白清浊盯着和尚,她试图从对方的表情上看出,对方说这话是不是认真的。但眼前这头妖魔,他是发自内心的觉得自己在普渡众生。

那悲悯的神情,仿佛是为灾民而悲,为众生而悲,这道貌岸然的模样,让白清浊感到恶心。

他脸上的表情,与大堂之前的巨大佛像一模一样。

“大人一生难道没有无能为力的事,想要求佛吗?只要心诚,舍弃这具肉身,就能前往极乐世界,不再受这世间疾苦。”瘦和尚如此道。

“我不求他!”宋青鲤骑着马冲进佛堂,这可谓是大不敬,在任何一个寺庙,她此举都要激起佛门怒火。

瘦和尚脸上果然出现怒容。

“不过是泥捏的玩偶罢了!”宋青鲤银枪指着庄严的佛像。“看看这些佛像的脸,高高在上,仿佛什么都无所谓,只会让世人朝自己下跪,信他们?”她鄙夷道。

“我只信这个!”宋青鲤扬了扬手里的长枪。

白清浊不得不承认,宋青鲤的狂算是她生平仅见。

瘦和尚合十的双掌猛地一拍,发出巨响,而后直视着宋青鲤道:“大不敬!施主不怕死后堕入阿鼻地狱,永不超生?”

“我死后会不会下地狱不知道,但我现在就要送你下地狱!”宋青鲤厉声道。

瘦和尚长长叹息,脸上表情好像在说宋青鲤毫无教化的价值,接着他开始吟诵着什么。

“他在叨叨什么?”宋青鲤向白清浊问道。

“大悲咒。”白清浊对宋青鲤的不学无术感到汗颜。

同时惊叹这瘦和尚口中竟是正宗的大悲咒。好家伙!看来这妖魔不是扮作和尚,他或许成魔前真是个和尚!

随着这大悲咒的声音,和尚的外表发生变化,身躯膨胀,面目变得漆黑,周身生长出甲壳,那外壳泛着黑色的冷光,带着金属的质感。甲虫一般的长角,浑圆的身躯,整个身体只有两个前肢。

肌肉虬结,仿佛猩猩般的粗壮手臂,手掌各有三根巨大的利爪,支撑着整个身体。而尾巴扁平,末端悬着骨锤。

白清浊没有任何多余的话,指挥着妖傀直截了当冲上去,妖傀力量灌注于手臂,一拳轰上。甲虫妖魔以颅顶的尖角相撞。

双方各退数丈。

下一刻宋青鲤拍马赶上,长枪刺去。甲虫妖魔矮身躲开,巨大地身体选择,尾部的骨锤甩出。

宋青鲤一拉马缰,风花小雪的两只前蹄高高扬起,骨锤从马身下挥过。

白马长嘶,枪刃如霜。

妖傀近身挥出爪击,甲虫妖魔以一敌二一时落入下风。

几合之后,他冲向不远处的白清浊而来。

巨大的身躯当空扑来,这头妖魔发现白清浊在控制那头妖傀,而她射出的箭矢也在自己身上积累着伤害。

白清浊拉满长弓,她准备躲开的同时射出这蓄力一箭。她的箭袋中放着不同的箭头,而这螺旋状的箭头足以洞穿妖魔的外壳,这当口听见了身后废墟中有轻微的哭声。她惊愕中侧过头去,余光看到一具尸身下有孩童躲藏着。

何以掩护这孩童的尸体并未变为活尸?

当下如果她躲开,甲虫妖魔势必会将身后的一切撞得粉碎。

硬接妖魔的攻击?白清浊自问自己并非擅长近身战的,但如果是严百炼的话,会怎么做呢?

答案是显而易见的。

白清浊收回弓箭,双手以防御姿态护在身前,她的手甲也是炼金之法制成,只是她很少与妖魔近身肉搏。

轰然巨响,白清浊双腿硬生生在地面划出长痕。

她死死抵住甲虫妖魔的尖角,宋青鲤驱马逼退妖魔,而此时白清浊的右手手甲已经裂开,露出其中翻开的血肉,流出紫色的鲜血。

这是她身体遭到侵蚀的证明。

白清浊操控妖傀回防,与甲虫妖魔颤抖在一起,而她掀开身后的尸体,这尸身属于一个父亲,他用身体紧紧护着自己的孩子。而他的额头有撞击的巨大创口。

为了不变成活尸伤害自己的孩子,这个男人活活撞死自己。

白清浊用了最大的力气才将这孩子从他爹的臂弯中分开,周围还有活尸,她只能将孩子带在身旁。

白清浊操纵着妖傀与宋青鲤夹击,未料到这头妖魔竟然用巨大的前肢刨开地面的沙石遁地而走,那庞大的身躯顷刻间就消失在地面。

长角从沙地上不断刺出,白清浊抱着孩子跳上妖傀的肩膀,而宋青鲤则驱马奔跑,两人第一时间选择不断的移动来干扰妖魔的对自己方位的判断。

妖傀腾空跃起,高达数丈,在空中,白清浊看到那头潜伏在地面的妖魔在地面游弋的轨迹,她操纵着妖傀坠落猛击。

有黑色的碎片碎裂飞溅,妖傀的全力一击打穿了甲虫妖魔背部的甲壳。而甲虫妖魔发出带着痛楚的嘶鸣,果断遁地而走。

白清浊本想马上追去,可还有活尸未处理完,而且怀中幸存的孩子还需安置。

她不由地叹息。

大荒古战场内距南望海峡数百里处,绝眉停下来脚步,他回头望着茫茫的戈壁。

只要再往往前走,他就可以与小烛离开黎国,按照他的计划,他会和小烛一起在葵国隐姓埋名的生活。他当然知道,葵国内也有妖魔,而且作为一个以武立国之地,那里也未见得安稳。可到了那里,小烛可以远离自己的宿命。绝眉靠着自己的身手,想必也可以谋得一件还不错的差事,保护好小烛,让她真正拥有属于自己的人生。

但严百炼呢?他此刻正独自鏖战着追杀过来的妖魔,而接下来,他如果遭遇更多敌人呢?就算他能没事,又要如何对镇魔司解释自己一人擅自行动,出现在大荒古战场的事?

“严百炼会没事吗?”小烛轻声问。

绝眉没有回答,他只是回头望了一眼漫天黄沙的大荒,他与小烛从那坑道里钻出来的地方离着那处大营不过百丈。远远望去,那大营已成废墟,无论是严百炼,还是妖魔与活尸早已了无痕迹。

“我不知道。”绝眉缓缓道。

“小烛,接下来的路,你可能得一个人走了。”绝眉沉默许久,他将身上的包裹交给小烛,“这些盘缠足够你到葵国,你到了那里去等我。”

小烛呆了一下,而后拼命摇头。

“不要!要走一起走。”

“听话!”绝眉罕有的严厉道,可看到小烛眼中有泪珠打转,他又缓和下语气柔声道:“我答应你,我一定会追上你的。”

可小烛抓着他的袖口不放,嘴角抿出倔强的弧线。

“不要,你脸上的表情,和爷爷的神情一模一样!”

绝眉只能沉默,被小烛称为爷爷的,正是小烛上一任的照看者。小烛这个名字也是老人取得,绝眉还记得那个佝偻的老人,将小烛当作黑狱里唯一的光。

他从带着小烛逃出黑狱后,就一直没有和小烛提起老人的生死,为了掩护他们逃亡,老人打开了黑狱中关押妖魔的闸门。

小烛一直记得,只是她没有说。

“爷爷答应会追上我们的,可他一直没有来。”小烛的声音很低。

绝眉不知道老者如何了,他无法回答小烛的疑问。

“不要丢下我一个人,无论你去哪里,都不要丢下我。”小烛的这句话终于击败了绝眉。

绝眉抱住小烛,那身躯在微微颤抖,他紧紧抱住小烛。

“我答应你,无论发生什么,我都不会让你一个人。”绝眉一字一顿道。 第十七章 刃舞 这场追逐已经持续了三个时辰,月光照在严百炼的身上,他站在荒芜的沙石之上一动不动。但神经却并非放松,提防着随时破敌而出的蠕虫妖魔。

绝眉应该带着小烛走了一段距离了,但考虑到他身上还有伤,以及未必追杀他的妖魔只有面前这一头,严百炼将对方带了很远,沿路都是倒下的活尸。

当蠕虫妖魔发觉自己追的只有严百炼一人时已经来不及了。而严百炼一路上嘴是不停的,不断嘲讽这头妖魔。

“瞧瞧你多蠢,云泥也不如从前了,不然怎会让你当小弟!”

“你在当和尚前是不是当过太监?不然打起架来怎么这么没种?一直缩在地里。”

“说真的,

这头妖魔很狡猾。

他的杀伤力是刃螳螂远远比不了的,任何一次失误,那张巨口就会将严百炼整个人吞噬。而这蠕虫的防御力也高的可怕,当蠕虫钻入沙地之时,严百炼根本没有办法追击。这头妖魔像是沙面之下的鲨鱼在巡游,严百炼可以看到沙土上有他行动的轨迹,但对方不追求一击必杀,而是借此消耗严百炼的体力和精神。

当严百炼注意力下降时,这头蠕虫再寻找能确实杀他的机会。

只有千日捉贼的,哪有千日防贼的?

严百炼也在寻找这头妖魔的弱点,对方不光是听觉灵敏,还能根据地表的震动来判断猎物方位的。石子落地的震动,与人的脚步震动完全不同。

他已找到了破局之法。

那便是古战场上横亘的无数兵刃,他深吸一口气,在这刀剑的丛林中穿梭,用自己手中的长牙敲击那些兵刃。

无数金属震动嗡鸣,借此干扰地下那头妖魔的感知。

直到蠕虫破地而出,严百炼赌对了,那头蠕虫妖魔从他左前方一丈远的地方出现。严百炼踏步挥刀,力从地起,一招倾城挥出,蠕虫妖魔的甲壳被斩破,发出巨大的痛吼。

严百炼准备趁胜追击,但余光却瞧见一头巨大的阴影从右边扑来。

挥刀使出防御最强的围城,严百炼看到了另一头妖魔的真容。那是一头仿佛甲虫,但有两条粗壮的,仿佛猩猩手臂的前肢,头部尖锐,浑身黝黑。

这头甲虫妖魔竟然也钻入沙地中。

真是够了!严百炼发出无声叹息,他本来抓住这个机会要杀死那头蠕虫了,结果又出现了一头可以遁地的妖魔。

他开始觉得自己要赌上性命与之厮杀了。

有了战友之后,那头蠕虫妖魔嚣张了不少,两头妖魔轮番破土袭击,严百炼已经身上多处受创,他估摸着对方要将自己活活耗死,决心拼着重伤,先杀死其中一头妖魔。

他一刀猛斩向甲虫妖魔,却被这头妖魔强壮的前肢钳制住。而蠕虫从身旁袭来,那巨大的口器即将活活吞下严百炼。

严百炼抽出长牙,将身体稍稍侧过去,左臂大概会就此没了,但他的真正目的其实是那头蠕虫。他要将之一刀斩杀!

此时一只黑红色的刀刃从远处而来,仿佛救援的手,卷住了蠕虫,那链刃的每寸刀刃都深深切入蠕虫黄色的甲壳。

严百炼慕然回望,看到链刃的那一段是绝眉。

一如当年自己在黑狱的角斗场中对战刃螳螂,即将身受重创时他出刀时那一幕。

严百炼纳刀,而后威力最大的倾城斩出。刀刃如撕裂纸张那般撕开蠕虫妖魔黄色的坚硬甲壳。

尽管如此,那头蠕虫妖魔仍未能死绝,甲虫妖魔向绝眉袭去,蠕虫妖魔失去了禁锢,严百炼将长牙深深刺进蠕虫的身体,接着奔跑起来。

将这头妖魔的整个身体剖开,一时间紫色的血液如大雨瓢泼。

绝眉正面抵挡住甲虫妖魔的攻势,那对巨大的前肢力量堪称恐怖,绝眉用力过猛牵动了伤口,而甲虫妖魔的一条巨臂就要当头锤下。

可在此时,从远处飞来一点银光。

一柄长枪疾速飞来,正中甲虫的头颅。严百炼跃起,将那柄长枪完全刺入甲虫的头中。

那头甲虫挣扎了片刻,之后与那头蠕虫妖魔陆续化为飞灰。

严百炼本想从这对妖僧口中问出云泥的事,可这事实在无法强求。

严百炼瞧了一眼手上的长枪,而后望着那骑着白马由远及近的身影。他将银枪白鲤扔给了宋青鲤,与她并行的是骑着妖傀赶来的白清浊。

刚才可谓是千钧一发,严百炼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而绝眉则干脆瘫坐在地,小烛正在手忙脚乱处理他身上再次裂开的伤口。

“你没有回去吗?”严百炼看到宋青鲤,又惊喜又无奈。

“哼!”宋青鲤瞧了一眼他身上破破烂烂的衣衫,“两天不见就把自己搞成这德行,没有我你行吗?”

白清浊已经扑上来关切地查看严百炼的伤口了,她看到严百炼无大碍才松口气,感叹幸好大奎感应到的妖魔出没,她们狂奔之下,才玄之又玄地赶上了。

“小白。”严百炼正想和她解释,白清浊却摇摇头道,“百炼哥,和我之间不必如此见外,我和青鲤是背着赢破行动的。”

严百炼一时语塞,也想不明白这两人什么时候关系变得这么好了?

严百炼感到面前这幅场景有些尴尬,本应是追捕者与被追捕者,如今齐聚一堂。

他试着介绍彼此,绝眉被小烛搀扶着。严百炼用眼神征得绝眉的同意之后,讲出了镇魔司高层中有妖魔的事实,而小烛便是关键。

白清浊与宋青鲤脸上闪过惊骇之色。

“你放过我,赢破会为难你。”绝眉忧心道,这两天与严百炼一同上路,他得知了赢破与严百炼的交易,如果放过自己,严百炼又将失去妹妹的线索。

“没事,妹妹的消息我还可以再找。”严百炼缓缓道。

白清浊既然已经表态,那么严百炼就不担心了。经过这段时间的相处,他还蛮喜欢小烛的这丫头的,如果就这么被送回镇魔司给妖魔吞了,自己可是会良心不安。 第十八章 大漠孤烟直 五人围坐在一起,中间点起篝火。

古战场的夜空比起其他地方都要更明晰,那些耀眼的星辰一颗颗点缀在天幕之上。月光洒下来,将那些黄沙也染成银白。火焰在微微摇动,照得每个人的脸都忽明忽暗。

这些人严百炼去过很多地方,但身边聚集许多朋友还是头一次,即便如今局面负责,情况绝谈不上一个好字,他却感到一阵温暖,甚至有种心安的感觉。

严百炼作为众人的纽带,已经在众人中间介绍过彼此。

宋青鲤显然还在生自己的气,不是很搭理自己。他也不太想去触霉头,小烛对一旁的妖傀很是好奇,绝眉正在闭目修养。

“小烛是妖魔的容器,这件事白姑娘你知情吗?”绝眉向白清浊问道。

宋青鲤还是第一次听说这消息,但她没那么吃惊。并非长于镇魔司的她,没有意识到这问题的严重性,只心想自己就有四分之一的妖魔血脉,那镇魔司里有妖魔也不算太令人吃惊。

另一边,白清浊轻轻摇头,她隐隐约约清楚镇魔司高层可能有妖魔的存在,但是谁她不清楚。而眼前这个叫做小烛的女孩在她看来确实只是个普通人。妖魔的容器?她想应该是某个妖魔的能力,但为什么要选择小烛?她看起来也没什么特异之处啊?

“我得到的命令是带回你,其他的都未曾提到。”白清浊沉声道,“这也是我与赢破竞争楼主决胜负的关键。”

众人一阵沉默,他们互相交换信息,可推断出的东西也极其有限。

绝眉承了白清浊的情,正想着该怎么说,在绝眉开口之前,白清浊就抢先道:“前辈不必挂怀,我并不看重楼主之位,何况百炼哥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

绝眉闻言看向严百炼,想不到这家伙女人缘倒还不错,而后者正冲着他用口型道:“不客气。”

“说起来某人一声不吭就跑了,留着封信敷衍了两句,这笔帐怎么算?”宋青鲤幽幽道。宋青鲤没有忘记这茬,此刻终于开口了,想必她已经按捺了许久。

“嗯?还有这种人?”严百炼装傻讶异道。

宋青鲤忍无可忍,一巴掌就扇到严百炼的头上了,一时间鸡飞狗跳起来。

面对宋青鲤的暴起发难,严百炼努力招架,向白清浊以及绝眉求救。但前者明显也是对他一走了之感到生气,就这么看着他被打,而绝眉则眼观鼻,鼻观心,一动不动。

此时小烛忽然开口问:“严大哥,这两位姐姐,你爱的人是哪一个?”

空气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表情都凝固了。除了小烛,她对男女之情还不甚了解,但隐约感到自己说错话了。

因为她看到严百炼的脸在抽搐。

还是绝眉咳嗽了一声,开始圆场:“不知道这里妖魔出现,活尸横行的现象该怎样善后。”

严百炼不动声色地望了绝眉一眼,眼中皆是感激。

白清浊眼中还有一丝尴尬,仍是开口道:“我已经写信给司里,这么大的事必须要处理,赢破应该还距离我们尚有一段距离,我听说他之前消失,就是去处理此地出现的妖魔,最好是能将他拖住。”

绝眉有些欣赏这个年纪不大的女孩了,在所有人未曾想到之前,她就先行想到并且做出了行动,称得上是有条有理,对比起来,严百炼带着自己在林子里迷路,怎么人和人之间的差距就这么大呢?

严百炼看到绝眉一脸复杂的看向自己,不禁皱眉,心想这家伙肯定在心里说自己坏话。

商量了许久,众人也累了,便各自按部就班歇息。

绝眉独自坐远了些吹着埙,埙声空灵而悠远,在广袤的古战场飘散。

小烛抱着绝眉沉沉睡去了,她每晚都要听着绝眉的埙声入睡。

宋青鲤看着这少女,虽然相处时间不长,但想到小烛这么纯真的少女,竟然被当作妖魔的容器,而且这妖魔还是镇魔司的高层,恐怕这行为被默许,宋青鲤心里一阵膈应。

白清浊已经睡下了,嗜睡是驱动妖傀的副作用之一。

严百炼与宋青鲤站在不远处正在守夜。

“你妹妹的消息怎么办?真的准备之后再想办法?”宋青鲤压低声音道。

“不然怎么办?让我出卖绝眉吗?”严百炼反问道。

“我不是这个意思。”宋青鲤提出主意,“现在你也知道镇魔司里水很深,照我看没什么好待的。不如咱们之后擒下赢破,逼他说出你妹妹消息。大不了之后跟我一起回莽山,本小姐让你让你做个二当家如何?”

“你说这话小北知道吗?”严百炼不禁莞尔,“你甩手走了,大当家的位置都给你留着,人家兢兢业业帮你管着山头,每月还捎来银两,生怕你在外面受苦。你一转手就把人家二当家的位置许出去。”

“也对,刚才没想到这茬,那就封你个三当家吧!”宋青鲤大手一挥,显得颇为豪迈。

严百炼叹口气,轻轻摇头,虽然不得不承认,刚才宋青鲤提出擒下赢破,还是很让自己动心的。

如果能够将赢破毒打一顿,自己这么些年的怨气也可以出一点。

但他终究没有采纳这个建议,因为他无法任性。赢破不是那么容易就范的人,何况自己也不能就此离开。

“我们终究还不知道这件事更深的原因,但镇魔司无论对我来说,就像是家一样的存在。”严百炼声音有些黯然,知道小烛的事情确实给他造成了冲击,但这和要不要离开镇魔司是两码事。

在自己失去一切,无家可归时,是镇魔司收留了自己。

“赢破虽然没告诉我阿柔具体的消息,但有消息,大概率说明她还活着。”严百炼握紧拳头道,“阿柔,我不会放弃找的。”

宋青鲤望着他坚毅的侧脸,没有再说了。

严百炼已经做出了决定,虽然他平日里看着没什么正形,可一旦做出决定,便是不可动摇。宋青鲤只是暗暗想,不管你做出什么选择,我都陪你。

大荒之中,这营地的火光在孤寂的天地间显得如此渺小,但与来自天空中凄寒的月光遥遥相对,温暖着在这尘世中跋涉的人。 第十九章 冤家路窄 白天的古战场气温较高,特别是阳光过于炽烈,严百炼一行人将布料围在脸上。可当他们没走出多远,却看到前面有骑着骆驼的人摆出一字长蛇拦着。

为首的人也头上脸上也围着布匹。

“师弟,你找人还是挺有一手的。”那人正是阴魂不散的赢破。

而他旁边,是镇魔司的其它狩魔人。

赢破骑着骆驼缓缓走近他们,他的视线扫过所有人。赢破因为要善后活尸的事情费了许多功夫,但他仍然召集了人马骑着骆驼抄另一个距离短但更凶险的近路拦在此处。

前面再百里就是南望海峡了,他堵在这里就是算准了时间。

严百炼深吸一口气,决定与赢破摊牌。

“我被严百炼说服了,愿意和你们回黑狱。”

未料到绝眉抢先道,他将手中的链刃甩落地面。严百炼睁大眼睛看着绝眉,但对方只是回以一个淡淡的笑容。

赢破凝视着绝眉,白清浊没有出声,这是绝眉决定以自己的自由为条件,交换严百炼妹妹的消息,她不欲破坏。

在镇魔司这么多人的注视下,她也没办法破坏,除此之外,还得想想如何解释自己与绝眉一起,却并未擒住对方。

岂料这当口,赢破对绝眉摇头。“把那少女交给我,我可以放过你。”赢破如此道。

严百炼惊讶地看向赢破,一时间心中冒出许多猜测,赢破一直知道镇魔司高层中有妖魔,也知道小烛的身份?

小烛闻言往绝眉怀中缩了缩,绝眉摸摸她的头安抚道:“放心,小烛,我说过不会丢下你的。”

赢破叹息道:“看来谈判破裂了。”

他大声道:“绝眉判出镇魔司,狩魔人严百炼,宋青鲤,白清浊受其哄骗,协助我擒下绝眉,既往不咎。若一意孤行,则格杀勿论!”而后他便拍马向前,双刀已滑入掌中,对着绝眉喊话:“我早就想领教下你的刀,今天正是时候!”

严百炼正欲有所动作,“别忘了你妹妹!”赢破与严百炼错身而过的瞬间低语道。

绝眉将小烛护在怀中,他脚尖一挑,右手接住红黑相间的链刃。链刃足有三米,从他手中一直垂与地面。

接着那链刃舞动,如长鞭一般凌厉,如触手一般灵活,如重剑一般霸道!

以绝眉为中心,他所在五丈之内,链刃无所不达。

赢破双刀格挡住链刃的攻击,这链刃的每一招打出,必定后续的刀刃会滑动而至。要完全挡下极其麻烦,寻常人恐怕连近身都做不到。

严百炼呆呆站在原地,若是在此处与赢破动手,就是彻底与镇魔司对立,自己到底该怎么做?而宋青鲤看他未动手,也骑马伫立一旁。

宋青鲤根本未认同自己是镇魔司的人,她之所以会身在此地,部分是因为严百炼,部分是是因为镇魔司是她爹曾待过的地方。而且她对于宋思危当年为何离开,以及与赢破的交易心有疑惑。

白清浊看出了赢破要杀手,同时也看出绝眉此刻伤病及疲惫累积,断然不可能是赢破对手。她没办法在众目睽睽下与赢破翻脸,当下唯有先擒下绝眉,于是催动妖傀。

在众人眼前,她此刻不是严百炼身边那个娇媚的女孩,而是冷厉的妖傀师。在她的指令下,那头魁梧的妖傀冲了过去,狂暴的奔袭仿佛让大地摇颤。

链刃卷起风暴,将妖傀身上的黑袍尽数撕碎,妖傀这才露出了全貌。那是一个肌肉膨胀的身体,只是背脊,手肘,额头,都有嶙峋的骨甲。他只有一只眼睛,泛着红色的光芒。而白清浊则远远的,用各种严百炼看不懂的手势控制。

赢破的马被链刃斩下头颅,他在地上就势打滚,双刀向身前挥舞成网。

几乎是同时,赢破与妖傀一同近身绝眉,绝眉跃下骆驼,链刃疾速回弹,变成一柄一米多的长刀,接着惯性一记横斩震开赢破与妖傀。

战况到这一步,寻常的狩魔人就算想加入战团也无能为力。

绝眉往前走了数丈,以防战斗波及到身后的小烛。

严百炼深吸一口气,他下定了某个决心,他压低声音对宋青鲤道:“保护好那女孩。”

接着他加入了战局,长牙出鞘。

有妖傀与赢破在前面挡着,他近身绝眉就容易多了。严百炼踩上马背高高跃起,一出手就是凌空的鹰坠,即便是绝眉也不敢忽视,全力挡下。之前还生死与共的人,转眼就要刀剑相向,这世界何其荒诞!

“我没有办法!抱歉!”严百炼大喊。

“我明白的。”绝眉用自己才能听到的声音回答。

在飞沙走石,与满地刀枪剑戟残骸的古战场中,两人一妖傀,围着绝眉转灯般厮杀,绝眉此刻已存死志,他不后悔为救严百炼回来,只害怕不能让小烛安全离开。

当然,他也看出了白清浊与严百炼是想在赢破手中救下自己。

绝眉将链刃的刃尖甩入地面,然后将自己一带,径直向白清浊飞了过去。

他决定将这份功劳送给白清浊。

但赢破冲来破坏了他的意图,绝眉的链刃飞舞,而他身后赢破的双刀如蝴蝶扑翅,严百炼的长牙看起来在对绝眉猛攻,实际上他在用自己的身体阻挡赢破。

宋青鲤骑着风花小雪,静静看着这场战斗,她抓着长枪想上去加入战局,但想着严百炼对自己的叮嘱,看向小烛。

她正担忧地望着绝眉,眉目清婉,长大后也该是个美人。

“等下情况不对就跟我走。”宋青鲤压低声音道。

小烛咬牙道:“绝眉不走,我也不走。”

“怎么这么犟?”宋青鲤急道,但看着小烛乞求的脸,她又不忍心说重话。

绝眉嘴角溢出血来,灰白色的衣衫前胸透出血红,他这些天一直在连战,无论是追来的狩魔人还是妖魔,都并非弱者,他受的伤还未好全,就得迎战下一批。就差那么一点,他与小烛就可以离开这个国家了。

可惜还是差了那么一点。

他的身形慢了下来,而此刻严百炼持刀近身。绝眉忽然想,如果非要死的话,死在严百炼手里大概是最好的选择,只是他放不下小烛。

“拿我当人质!”错身的一瞬,绝眉听到严百炼对自己的这声低语。 第二十章 此罪当诛 严百炼与绝眉自然是有无间默契的。

链刃回弹,刀刃已经切入严百炼的脖子,鲜血淌下。这刀刃再深入几分,严百炼的血管就会被切断,造就真正意义上的血溅五步,绝眉在最后关头还是停住了刀刃。

严百炼知道,自己不受伤是瞒不过赢破的,他已经做出了自己的选择,自己不是一件工具,严百炼有自己的判断与准则。

看到严百炼受伤,宋青鲤与白清浊同时变色。

绝眉的手微微颤抖,他身上的伤在剧痛,害怕自己的刀刃抖动真的让严百炼身首异处。

但这时,赢破动作毫不停顿地砍向严百炼,宋青鲤与白清浊都是赫然变色。绝眉放弃了劫持严百炼,链刃挡住了这一刀,赢破借力倒飞而出,刀刃竟然砍向了宋青鲤身边的小烛。

不知什么时候,这战局已经被赢破不知不觉带着往小烛的方向偏了,宋青鲤始料未及,一时之间慢了半拍。

谁也搞不懂赢破为何突然之间做了这个决定。

但当赢破的刀即将落在小烛头上时,妖傀突然变向,那庞大的身形比刚才快了一倍不止,巨大的拳头猛击赢破的脸。

他被打得在地面翻滚数圈,而后他拄刀站起,赢破的嘴角裂开,一边脸肿起,最后关头赢破仍卸了几分力,刚才妖傀骤起发难,没想到白清浊竟是一直没让妖傀使出全力。

刚才的一系列变故让严百炼与宋青鲤懵了,绝眉更是不知所以。

赢破想杀小烛?

赢破吐出一颗混着血沫与碎渣的牙,冷冷道:“白清浊,你什么意思?”

“赢破,你果然有二心。”白清浊冷冷道。

“所有人听好!我接到了两个任务,其一为缉拿绝眉回镇魔司,其二为监视狩魔人赢破,一旦对方有可疑举动,可就地诛杀!”白清浊大声道,说着她从怀中拿出楼主的代理令牌。

在场众人骇然,绝眉是受追捕而不是格杀,抛开这些不谈,白清浊可以反叛罪杀死赢破?而且她手中还有代理令牌,那赢破与白清浊还争什么?

连赢破本人也愣在原地,但片刻后他很快接受了现实。

“看来镇魔司并不信任我。”赢破淡淡地笑。

“因为你不值得被信任,如果你要杀的人只是绝眉,我不会插手。”白清浊冷厉道:“你背后究竟是什么人。”

在场的其余人也都听明白了,赢破并不受到镇魔司高层的信赖,他一直都在为其他势力做事。追击绝眉并不是任务的关键,这里面的关键点始终是小烛。白清浊还是隐瞒了一些事情的,她有些抱歉的望了眼震惊的严百炼。

妖魔要捉住她,镇魔司要带回她,而赢破,想杀了她!

其他的狩魔人一时间愣在原地,不知该帮谁。

“百炼哥,从我们还在镇魔司学院的时候,你一直护着我。赢破这厮仗着自己那点权力,一直想法设法打压你,那时候我只能眼睁睁看着。现在,我终于有机会让他付出代价了。”白清浊双手结印,她眼中的杀机毕露。

妖傀的重拳向赢破挥去,每一拳都带着怒火。

赢破的双刀狂舞,刀刃与拳峰相撞,发出金铁交鸣之声。

“你说我打压严百炼,但倘若不是我,他能活到今天吗?”赢破淡淡道,他像是在问白清浊,又像是在问严百炼。

严百炼之后也思索过这个问题,以他们两人当初的武力差距,赢破如果想干掉自己,完全没必要在所有人面前那样对待自己。只需要在执行任务时,见死不救就好。虽然事实上他也拿自己当诱饵,但每次都是生死关头玄之又玄的时候,赢破出了手。而所有被打得满身是伤的时候,自己的要害筋骨都没有受损,只是皮外伤。

他始终搞不懂自己这个师兄在想些什么。他应该是恨自己的,赢破对许青山的感情与自己比,只有更深,但因为自己的缘故许青山死了。

严百炼站在原地,一时之间不知如何办,白清浊与赢破的战斗已然愈演愈烈。

而此时,天空传来巨大的风声。

21狂澜

场中所有人都感觉到一股恐怖的气息席卷而来,所有人都停住了身形,而后向四周退开。

仿佛是天星坠落,从天空砸入战局中央,溅起无数烟尘,一柄勾刃状的巨剑斩开了坚硬的大地,瓦砾暴散飞出。

尘烟散去,两米高的身影映入众人眼帘。

一对黑色蝠翼般的破损翅膀在身后张开,头顶长着一对弯曲的大角,他赤裸着上半身,灰白色的身躯上是健壮的肌肉,如雕刻一般,而他的胸膛后背双臂,都有图案繁复的古老红色图腾。

严百炼的手与身体不受控制地轻轻颤抖,这是生物对高于自己存在的掠食者,所存在的本能恐惧。

古魔,狂。

这是镇魔司有史以来的卷宗里,目睹次数最多的古魔。数百年来出现在各种大小不一的战争里,是杀戮的代名词。那柄巨剑,与残破的双翼是他的标志。

他出现的地方,尽数化为炼狱火海,曾一夜毁灭了某个西域小国。

古魔都是行走的天灾,镇魔司方针是一旦出现,必须出动一位楼主以及复数的天阶狩魔人,才能与之匹敌,天阶以下的狩魔人一见到必须立即逃走。

这就是与云泥同级别的存在,但不同于云泥,眼前这头古魔的气息是纯粹的狂暴。在场所有人都屏气凝神,就连离得最远的宋青鲤也感受到了那种恐怖,那种碾压一切的暴力气息,让人感到这名为狂的妖魔仿佛泰山压顶。

狂环视了一周,看向了他本以为是蝼蚁的存在,刚才自己虽然只是随意一斩,但眼前这些人竟然无一人受创,让他颇感意外。

他环视着众人,视线在妖傀的身上饶有兴趣地打量了一阵,最后目光停在了小烛身上,接着如雷霆奔行的声音响起。

“绝眉是何人?”

“是我。”绝眉没有犹豫,他痛快地站了出来。

“吾的部下去接应你,为何要杀他们?”狂的话让在场众人豁然变色,严百炼没想到绝眉真的串通了妖魔,而且对方还是古魔!

“我从未与你们达成过协议,一切行动都为自己本心。”绝眉的气息有些乱,但他直面这远超凡人的存在,脸上毫无惧色。

“哦?”狂淡淡道。

下一刻,狂飞起,一剑斩出,绝眉摇动手臂,链刃成圆盾抵挡出这雷霆万钧的一击。他本就身上多处受创,接下这一剑他整个人倒飞出去,同时身上多处迸出鲜血。

狂的六翅展开,他从空中掠过正在倒飞的绝眉一剑劈下,这一剑可将绝眉劈成两端,若不是严百炼横刀抵挡的话。

他连同身后的绝眉一同被砸向大地。 第二十一章 狂澜 严百炼只是扛了一击,就感觉双臂酥麻,他强吸一口气,压下自己身上的痛楚,一把拉起绝眉。

“所有地阶以下的狩魔人,马上撤回离烬城!”严百炼大吼,那些赢破带来用作充人数当证人的狩魔人们纷纷回过神开始逃窜,狂也没有追逐,在他看来,那些蝼蚁根本没有斩开的价值。

白清浊全力操作妖傀掩护,手中的长弓不断射出利箭,而赢破则果断地掏出信号弹,红色的烟花在空中绽开久久不散,红色意为古魔出现,已经十余年没人用过这个颜色的信号弹了。

在古魔现身的一瞬间,本在彼此厮杀的他们瞬间站在了同一战线。严百炼心想,不管赢破背后是什么势力,他到底还是对抗妖魔的,

只靠他们自己能击败古魔吗?在场三个天阶狩魔人,加上严百炼一个地阶与天赋卓绝的宋青鲤,但绝眉早已受伤,赢破与白清浊彼此并不信任。援军会来吗?前提是他们能不能挺到那个时候。对方是天灾等级的古魔,赢破曾经试想过,倘若自己当初和许青山一起并肩迎战云泥,会不会结果不同?而现在,与云泥同等级的敌人就在眼前。

他的指尖微微颤抖,却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兴奋。

“他的目标是小烛。”绝眉对严百炼道。

严百炼皱眉,妖魔要她要做什么?

这里面的疑问太多了,严百炼用眼神示意,让正要过来助阵的宋青鲤赶快带着那名叫小烛的少女走。

宋青鲤愣了下,隔着整个战场,她摇头想拒绝,但严百炼的眼神如此坚决。

宋青鲤一咬银牙,她催马冲向骆驼上的小烛,在后者的尖叫中将之掳到马背上狂奔而去。

狂转头看到这一幕,他欲振翅飞起,可赢破的身体高速旋转,双刀轮番劈了下来。狂举剑接住,宽阔的剑身嗡鸣不止,这斩击的威力不俗,狂登时眼前一亮。

而他身后,妖傀已经接近,力道磅礴的一拳打向狂的后脑,狂一脚将其踹飞,下一刻严百炼的倾城挥出,凄厉的弧线斩向狂腰间,狂手中的巨剑旋转,卸去赢破斩击力道的同时,竖起的剑身挡住了严百炼的拦腰横斩。

接着,绝眉的链刃笔直刺向狂的心脏。

四人瞬间达成了默契,如今全力一搏才有生机。这一轮速攻,他们彼此的配合完美无间,仿佛并肩作战多年的同一小队成员。

刀光剑影,肉眼难以捕捉的攻防交替开始。

那柄古朴的巨剑每一次斩击都震裂大地,而后从地上凭空暴起岩浆。严百炼并非第一次面对试用兵刃的妖魔,但眼前的狂还是颠覆了他的认知。对方并非是单纯依赖身体能力的妖魔,其剑术也超凡绝伦。

赢破与绝眉主攻,正面与之硬碰,双刀每一次与巨剑相接,都会发生暴鸣。严百炼也不知赢破那两柄刀能否撑住,在他记忆里,赢破并没有一般刀客对自己刀的感情,他常常换兵刃。

绝眉的链刃卷起如风暴,他的攻击可近可远。

白清浊操控妖傀从侧面进攻,而严百炼则主防。他最擅长的便是围城这一招防御之刀。每当赢破或绝眉要被反击,严百炼便挡上前去。每次扛住狂的剑刃,他感到自己全身的肌肉都在悲鸣。

那柄巨剑与其说是斩下,不如说是砸下来的。

而狂似乎还未使出全力,他的剑威力还在攀升,每一次的反击都如此恐怖。四人配合打出密集的攻势,以此来限制狂的出手。

这历经沧桑的古战场,再次见证此时此刻的战斗。伫立在石地上的无数断剑纷纷化为尘埃。

赢破的刀刃率先触及了狂,他一刀斩破了狂灰白色的胸膛,紫色的血线绽开。而绝眉的链刃也挑伤了狂握剑的手臂。

可风中传来狂的大笑,他是如此愉悦地享受这场战斗。狂受伤之后,剑势不弱反增。

直到妖傀被那柄巨剑斩断一条手臂时,战局开始变化了。狂的黑色巨剑经过战斗,似乎剑身在不断升温,而现在已经是炽热的金色,似乎有岩浆在剑身上流淌。

严百炼,赢破已经身上多处受创,那伤口被剑刃伤到,又转瞬被高温所烧焦,空气中弥漫焦糊味,而绝眉更是伤上加伤。

战局顷刻间被扭转,随着时间推移,他们气力不继,而狂则越战越强。

赢破已经感受到自己与古魔之间的差距,号称天灾的古魔的确危险之极,他当下还非敌手。但尽管如此,对他来说并非是刀刃无法企及的对手。他还有底牌未用,当下先撤退。他心中开始拟定战略。

“六年前,你是否曾经毁灭过边境的一个小村子?”白清浊忽然向狂发问。

严百炼看向身后的白清浊,她眼睛通红,自己是知道的,白清浊的故乡是边境的一个小村庄。她是一个普通猎户的女儿,小时候常常会到村外的山坡间玩耍,可当她某天玩累睡着,等醒的时候天色已暗。

她看到了此生最难忘的景象。

村庄的方向在寂静的夜色中是明亮的,她站在山坡上望见,从小长大的村庄化为火海,父母与熟悉的人们成了火焰中的尸骸,残缺不全的焦尸跪倒在灰烬里。

她一夜间失去了所有,作为惨案中的唯一幸存者,她被收入了镇魔司学院。但因资质有限,她宁愿冒着巨大的危险接受身体改造,就是为了找那头毁灭村子的妖魔复仇。

白清浊与严百炼在这一点上如此相似,但严百炼好歹知道自己的敌人是谁。而她,连复仇的对象都没有,但她这些年还是找到了蛛丝马迹。

她已被毁灭的村子里有巨大的剑痕,还有那仿佛被炙烤过的大地。

但关于那头妖魔,身为天阶狩魔人的她也只能知道那是头古魔。

如今,答案就在眼前了。

狂发出疑惑的声音:“村子?哪个村子?”

他将巨剑扛在肩上,铁面之后仿佛在思索:“吾毁灭过的地方太多,记不清了。”

白清浊低着头,她的肩膀在颤抖。这些年来,她始终忘不了燃烧的故乡,那一幕仿佛梦魇牢牢刻在她的灵魂深处。

可罪魁祸首竟然已经不记得了。

“我爹,他总是会把打来的猎物分给其它人,我娘,她的针线活很好。村口的鲁大哥暗恋村尾的姚姐姐,村长是个古板但是善良的老爷爷。”白清浊喃喃着,她抬起头,通红的眼睛怒视着狂。

“无需多言,吾的记忆里没有弱者存在的价值。”狂不屑道。

“弱者?”白清浊难以置信。

“生命本就是一场筛选,这是个弱肉强食的世界。”狂的声音再次响起。

“你,去,死!”白清浊一字一顿地吼道。 第二十二章 离烬 妖傀已经断掉的手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长出来了,同时他又长出四只手,本就庞大的身躯继续膨胀,六只手臂如同浑铁,那些白色的骨甲覆上全身,包括妖傀的头颅形成白骨的头盔,从手肘刺出,成为骨刃。

六臂的模样,是妖傀最强的姿态。只是白清浊很清楚,催动妖傀,是以她的生命力为代价的。每分每秒,她的寿命都在快速流失。

她此刻的头发又白了一点。

妖傀嘶吼着奔向狂,六只手臂握紧,庞大的拳头裹挟起暴风。

一匹翩然的白马奔入了离烬城,宋青鲤怀中是不断挣扎的小烛。此时距离战斗爆发已经过了四个时辰,王坚已经组织好了救援人马,看到那求援信号的狩魔人也陆续赶来了离烬城。但这当口,却迟迟没有动身。

因为一辆黑色的马车停在离烬城城门口,那辆马车是钢铁所制成,上面有火麒麟的浮雕,八匹披着重甲骏马拉着,被重重戴着铁面的人护卫。

其中几名铁面人径直前来,要宋青鲤交出怀中的小烛。

宋青鲤明白这大概也是镇魔司的人,但她警觉地横枪断然拒绝:“古战场上有人在浴血奋战,你们这么多人在这,不去救援,在这搞些什么?”

她这话既是问眼前这些铁面人,也是向王坚发问,却看王坚像小媳妇一样缩在角落不敢言语。那些准备去救援狩魔人也被拦下,宋青鲤看到铁面人中有两名穿着不同颜色长袍之人,为一男一女。

她对镇魔司还不熟悉,但从诚惶诚恐的王坚脸上看出,这阵仗非同小可。如果她再待久一点,就知道那分别穿着黑青两色长袍的,是镇魔司的两位楼主。

现存的四大楼主中,竟是一下子来了两位!

“那是头古魔,准备好守城战。”场中有清冷孤高的女声响起,淡淡地命令道。是从那辆铁甲包裹的马车传出的。在场的所有人听闻此令,立马各自按部就班。于城楼上安装特制的重弩,检查自己的兵刃。

宋青鲤此刻感到自己怀中的小烛却诡异的安静,她分明折腾了一路,朝着让自己掉转马头回去,吵着要和绝眉一起!宋青鲤当机立断,她绝不把小烛交给任何人。

她赫然出枪,逼退靠近自己的铁面人,指着所有人喝道:“妖魔就在前面却不出战,反在这里为难一个小女孩,镇魔司的人都是这么欺软怕硬的吗?”

身穿青衣的碧绮楼主是个手持红色长缨枪的老人,而另一个黑色长衣的是个披甲的健壮女子,仿佛是个女将军。她手握着长柄斧,那柄斧头看上去如此沉重,她只对宋青鲤说了两字。

“交人。”

“滚!”宋青鲤以一字回答,她现在心里焦急万分,这保护人的差事真是烂透了。眼前这群人讲不通,她就应该在古战场与严百炼并肩作战!

黑衣女子见宋青鲤如此不再废话,抡起斧头劈来,宋青鲤在马上有高度优势,她挥枪向下扎去,枪借马势,但那黑衣女子的怪力可怖至极,连宋青鲤的白马都被震退几步,而那黑衣女子站在原地纹丝不动。

宋青鲤是遇强则强的性子,她正要举枪再上,而黑衣女子也踏步向前。

“慢,厉春。”清冷的声音再次从马车中响起,名叫厉春的黑衣女子闻言立马恭敬地退到一边。

宋青鲤定睛看去,显然真正管事的是这座马车里的人。

“小姑娘,你是新加入镇魔司的人吗?”

宋青鲤差点没反应过来小姑娘是在叫自己,她问道:“那又如何?”

“大胆,敢对司长不敬!”厉春怒道,

“厉春!”女声有些责怪的意味,厉春闻言立马恭敬得退到一边。

宋青鲤愣了愣,原来这辆马车里,就是镇魔司那位神秘的司长,怪不得阵仗这么大。

“狂,在古魔里也属于相当强大的存在,眼下这里的人加起来可以击退他,但若是想击杀他,恐怕至少得死伤过半。”女声静静讲述。

“那你的意思是,只能让严百炼他们去死?”宋青鲤难以置信。

马车中的声音也沉默了,过了一会儿,她淡淡道:“厉春,花爷,我有话想单独对宋姑娘和小烛讲。”

“是。”厉春应道。

“好说!”身穿青衫,手握长缨的碧绮楼主花爷答道。

“宋姑娘与小烛且上前来。”女声再次道。

宋青鲤摸了摸怀中小烛的头,淡淡道:“别怕,我答应过严百炼会保护你的,严百炼就是那个呆呆的,他是绝眉的朋友。”

小烛轻声道:“我不害怕,我只是觉得有些难过。”

宋青鲤不明白小烛话里的意思,但没等她询问,在场的人已被迅速清开,离烬关城门附近,以狩魔人为圈,圆心是那辆马车,而花爷与厉春则守在马车两侧。宋青鲤牵着小烛的手,走到马车前。

“宋姑娘,我是镇魔司的司长,也是镇魔司的创始人,你可以叫我寒。”

宋青鲤睁大双眼,镇魔司创建已经几百年了,那这个寒怎么活数百年的?

“想必你已经明白了,我并非人类之身,而是妖魔。”寒的声音仍旧平淡。

宋青鲤已经有些混乱了,那么也就是说。寒是古魔,创建了镇魔司,去杀死她的同族,从几百年前开始就一直如此。

“有多少人知道?”宋青鲤问,在镇魔司数百年的猎杀中,镇魔司司长的身份竟是妖魔,这是怎么荒唐的事情。

“镇魔司内有副司长,以及楼主,和极少数天阶狩魔人知晓。”寒淡淡答道。“而镇魔司外,几位古魔知晓,否则狂也不会抓住这次机会了。”

“什么机会?”

“与我厮杀一场的机会。”寒继续道,“你一定很奇怪,为什么小烛被关在黑狱底下,而妖魔想要掳走她。”

“她就是我。”寒的声音再次响起,宋青鲤愣在原地,不明白对方是什么意思。

小烛却很平静,她的眼睛亮亮的,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二十三章 命运的节点 小烛有记忆以来,就一直生活在黑狱之中。那里有星光闪烁,可并非是真正的星辰。她也从未见过炽烈的太阳,湛蓝的天空。她一直居住在黑狱专门为其打造的屋舍里,也可以说是监狱中的监狱。

那是一座独自耸立的高楼,其名为紫苑。

紫苑在黑狱之中,也是禁地。屋舍中什么都有,美食,漂亮衣裳,只是没有自由,她从小就和一个老爷爷住在一起,那个老爷爷照顾她的生活起居。

就连小烛这个名字,也是老爷爷帮自己取的。

她是知道的,自己的使命,是延续司长的生命。因为那个叫厉春的女人曾说过,司长的身体在老去,而自己可以让司长恢复年轻。具体是什么样,小烛不明白。

她只是听爷爷说,司长好像是个很伟大的人,就连自己住的地方,还有那么大的黑狱,也只是司长所打造事物的一部分。成为她的容器,是一种荣耀。

但小烛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爷爷有时候会和她讲故事。有江湖上的游侠,仗剑鸣不平,有将军率领士兵以少敌多,守卫国土。

她从故事里可以学到很多东西,知道天空中有种叫做云一样的东西,岩浆是一种会流淌的火焰。

小烛喜欢听关于外面的任何事。

每次爷爷说完故事,最后都会沉默。

直到某一天,爷爷不见了,紫苑中一个叫做绝眉的人到来,一切都不同了。

在黑狱中待了十余年,绝眉是个寡言少语的人。关于他早年的经历,都在镇魔司的卷宗里封存起来,就连严百炼也知之甚少。

事实上,他曾经是个教书的先生,成亲很早,和妻子感情很好,还有个女儿。然后妖魔的到来,让他失去所有。后来他成为了狩魔人,在成功斩杀了杀害妻女的妖魔后不久,他就退出了一线,武艺高强的他就此待在了黑狱之中。

在黑狱中的生活每天都一样,收押妖魔,巡查,指点学院的新人。有不少被分配到黑狱中的人受不了枯燥的生活,但对于绝眉来说不是问题,他本就是个喜静的人,妻子还在世的时候总说他读书读成了榆木脑袋。日子一天天过去,妻女的模样都已在脑海里淡忘,唯独那股思念却历久弥新。

黑狱的上司惜才,想让他去他的链刃更能发挥用场的地方,却被绝眉婉拒。

又过了很久,上司退下,与他在学院同期的人不是回归普通人的生活,就是在与妖魔的战斗中阵亡。论资历,他已经是前辈中的前辈了。

于是,他接到了一个任务,在黑狱看守一个地方。

他在黑狱待了十余年,也不曾登上过那处名为紫苑的高楼。好像那里只有个神秘的独居老人,镇魔司的秘密太多了,绝眉无心触及。

但他成了那名老人的继任者,方知这座名为紫苑的高楼中,一直生活着一名少女。

由此,获悉了镇魔司的隐秘。绝眉最初是带着觉悟的,包括接受了司长是古魔,小烛必须牺牲这件事,这样才能救更多的人。可人总是有恻隐之心的,他与不谙世事的小烛渐渐熟悉,带着画册告诉她,这世上有天空和大海,有太阳和月亮。

小烛将祭出自己生命的那一天迫近,绝眉看着她就像看到自己的女儿,但他不断在心里对自己强调,这是必要的!

但绝眉终于骗不了自己,他要带着小烛逃走。可他一个人孤掌难鸣,这时,照顾小烛长大的老人帮了他。

那个老人早就把小烛当成了自己的孙女,他流着泪抱住小烛,让她去过自己的人生。但绝眉带着小烛从守卫森严的黑狱逃走如何艰难?老人于是开启了妖魔的囚室,铁栏开启的一瞬老人就被嗜杀的妖魔吞噬,而到了这一步,绝眉只能对阻拦自己的狩魔人挥刀相向。

“我只是想让小烛过上自己的人生。”绝眉的声音很苦涩。

“你是把她当成了自己女儿吗?可无论你怎么做,你女儿早就死了,你这样做毫无意义!”赢破毫不客气道。

“你要杀小烛总不会是因为你那扭曲的性格吧?”严百炼冷冷道,他嘴上说着话,眼睛却死死盯着狂。严百炼作为知情最少的人,也从只言片语中大致了解了事情。他从未想过镇魔司竟然是妖魔所创建的,而那头妖魔竟然担任司长,且几百年来一直都在掌控镇魔司。

严百炼大受震撼,但还可以理解他们各自的行为。唯独赢破,他实在不明白,为什么赢破要杀死小烛,这对他有什么好处吗?

他对着一个普通女孩又是怎么下得了手?

“你懂个屁!”赢破斜了他一眼道。

“赢破,你这个叛徒,等这件事结束,我仍会取你的人头!”白清浊的发丝已经花白,她嘴角溢出血来,但这给她添了几分羸弱之美。

狂持剑的手臂已经被斩落,而妖傀的身躯已经破烂不堪,本应该恢复能力超群的妖傀,却因为伤口都被灼烧而回复缓慢。

到了这一步,已成拉锯战。

白清浊的妖傀正面抵御狂的攻势,绝眉的链刃限制行动,赢破抓住机会近身劈砍,严百炼则挥刀补防。四人的配合缺一不可,每每都是险象环生,狂的剑刃实在非人的肉身所能承受。

而能斩断狂挥剑的手臂,也是赢破瞄准了空隙。

即便如此,战局仍然不容乐观,他们只是获得了短暂的喘息机会。

白清浊眼睛死死盯着狂,她一直在燃烧生命,已经无力再拉动长弓了。严百炼很想让白清浊不要如此,但他明白,此刻白清浊担当着对敌的主力,自己无法胜任她的职责。

无力感在严百炼胸中盘旋。

幸而敌人也消耗巨大,狂仅剩下左手,而那柄巨剑比起最初已经有些黯淡了。但他做出了让人始料未及的行为,狂此刻用那仅剩的手反握住巨剑,竟向自己腹部捅去。

白色的身躯被那柄煌煌巨剑贯穿,而狂的声音响起:“已经百年,从未有人逼吾显露这番姿态,感到荣幸吧,而赐你们一死,就是吾给予的嘉奖!”

严百炼愣了愣,他一直以为狂已经显化妖身与他们战斗,难不成,狂一直都未用实力?

他与绝眉,白清浊面面相觑,都看到了对方眼中的惊骇之色。

赢破看着眼前的变化,也是脸色苍白。

狂的身躯在暴涨,本来黯淡下去的火光再度刺眼,那白色的身躯化为灰烬,如同破茧而出,头角狰狞的怪物抖落身上黑色的灰烬。

通体漆黑,暗红色的纹路分布在表皮的鳞片之上,其头颅长着弯曲的大角,背生森森白骨的双翼,四足行于地面,而尾巴则形似那柄勾刃状的巨剑。

桀骜而疯狂的笑声响彻整个古战场。

“纵情厮杀吧!这是所有人存在于这世上,唯一的意义!”狂的声音如滚雷响起。 第二十四章 险棋 “爷爷死了吗?”小烛轻声问马车中的人,隔着马车的铁壁,她看不见里面之人的模样。事实上,她见过一次司长。只是那一次,这位爷爷口中伟大的司长大人,仍然笼罩在巨大的黑纱下,她看不清样貌,只是感到很熟悉,有种莫名的亲近感。

马车内沉默良久,而后那女声开口道,“他死了,为了掩护你们逃走。”

小烛早已想到这个结果,但当亲耳听到,还是觉得难过,泪水无声地从她脸上流淌下来。

“这是他的选择。”司长的声音继续从马车中传来。

“什么狗屁选择,你让一个老人把孩子养大,又送她去死,这是人干的事?”宋青鲤听不下去怒骂道,可刚骂出口,又想着马车中这位司长大人好像确实不是人。

“大胆!”一旁的厉春喝道,而花爷却捂着嘴笑,却不敢笑出声。

“没事。”司长淡淡道,厉春不得不退下。

“他知道打开牢狱掩护你们逃走的代价是什么,但他仍旧这样做了。就好像严百炼知道宋姑娘你身上有妖魔的血脉,但仍然选择带着你一同上路,为你打掩护。”

宋青鲤怔在原地,原来自己身上有四分之一妖魔血脉的事,镇魔司是知道的!那莽山上的事呢?这位司长并未被骗过去,她只是选择睁只眼闭只眼。

司长仍在讲述。

“在他任期满之后,我曾经问过他想要什么。他说他的家人都死在妖魔之手,而他自己已经无力再与妖魔厮杀。他只求我能让他继续待在黑狱之中,能看得到你所居住的那栋楼的地方。”司长继续道。

“你说我就是你,那是什么意思?”小烛用力擦干眼泪,哽咽着问。

小烛从出生开始就没有离开过黑狱,但她常常会做梦,梦见自己从未去过的地方。梦里她有爹娘,还有一个弟弟,他们一家四口住在一处宁静的山谷中。

爹很喜欢笑,哪怕他好像总是浑身是伤的回家。娘很擅长医术,常常一边念叨爹一边给他磨药草涂抹在伤口上。弟弟喜欢跟在娘亲的背后跑,总是和自己反着来。

梦中的那一切太真实,可当小烛醒来后,无论是爹娘还是弟弟,他们的脸庞一点也想不起来。

“我是妖魔,但我的血脉并不完整。”司长解释道,“虽然活了几百年,被划入古魔的行列,但我成妖魔之时,并未吞噬至亲至爱之人,所以严格来说,我只是半魔。”

“但我有一个特殊的能力,名曰轮回,你看到的,是我数百年前的记忆。”

妖魔一旦吞噬至亲至爱者之心,便可获得力量长生不死。但未能成功吞噬者,会被其本能驱使。

可若是一直未能成功补全血脉,肉体便会比常人更快老化,寒便是如此。幸而她有着名为轮回的能力,将她自己的妖力注入身怀六甲的女子体内,诞下的婴儿便是她的下一个身躯。

当时间到来,她与之合二为一,再度取回鼎盛期的力量。便是如此,轮回了数百年时光。

绝眉一直以为小烛只是单纯的容器,其实那是不对的,严格来说,小烛从一开始就是寒的分身。

在数百年的时间里,寒就是如此,一遍遍把自己的力量注入某个新生儿,让她慢慢长大,然后到了合适的时间与其融合,而分身的记忆也会融入本体之中。

第一次轮回她的分身是个普通农家的少女,第二次轮回她的分身是某个官员家的小女儿。许多次过去,她有了数百年的记忆,与记忆相依相伴的是感情。她似乎有很多亲人,又在百年时光中失去无数次。

后来她选择将自己的分身孤独的安置在黑狱之中。

只是这次仍旧出了问题,诚然,小烛是她的分身,但小烛也是个独立的活生生的人。

她有自己的爱憎,即便从小生活在黑狱之中,被灌输为司长而生的使命,但生命的天性仍存在于她的身上。

“你恨我吗?恨镇魔司吗?”寒问道,一旁的厉春与花寒也看过来,小烛当然有资格恨。哪怕镇魔司是为了对抗邪恶,但没有人能接受自己的诞生,自己的生命最大价值就是死去,哪怕是为了那正义。

小烛没有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轻声说:“我这一路上看到了很多东西,很多都是爷爷与绝眉在黑狱里和我说过的东西。蓝天白云,太阳东升西落,清晨飞鸟穿过林间,那些很美。”她双眸眺望着远处,嘴角微微勾起,带着一丝幸福的笑容,说着那些回忆。

宋青鲤默默听着,她全力遏制着自己想要带着小烛一走了之的念头。

“对啊,世上的风景让人流连忘返。”寒轻声道。

小烛低声说,“但我也看到了很多他们没和我说过的东西。”

“那些妖魔很可怕,我想着,难道绝眉,还有那些狩魔人,就是与那些东西战斗吗?他们不害怕吗?”

所有人都沉默着听着少女的话。

“还有很多人因为妖魔失去亲人,包括之前那个寺庙,很多人只是想要口吃的,但是被骗到那里成为怪物。”

“绝眉告诉我,镇魔司里的狩魔人都是怀着恐惧战斗的,比起死亡,他们更害怕这世上有更多的人因为妖魔所害。正是因为有许许多多的狩魔人挺身而出,才能守护那些美好的事物。”

“要守护那些美好,需要付出代价。”寒回复道。

“我想问一个问题,我与你融为一体之后,我就消失了吗?”小烛轻声呢喃。“我那些回忆,全都消失了?”

“你作为一个个体将不复存在。”寒的回答斩钉截铁,“但你的那些回忆会继承在我的脑海里。”

“其实我最害怕的是,没有人会记得我。”小烛低头道。

宋青鲤捂着嘴,她控制不住自己的眼泪。

“那如果我答应你,绝眉他们可以活下去吗?”小烛问。

“不知道。”寒的回答如此直白,近乎不近人情,“我融合你需要时间,我不知道他们能不能支撑到那个时候。不止如此,等狂杀了他们之后来到这里,会有更多人死去。”

“你知道我的愿望吗?”小烛忽然问。

那是她十五岁生辰时,向绝眉说的,她想去外面的世界看看,认识各种各样的人,吃各种好吃的东西。

“我已经实现了。”小烛将怀中的日记交给了宋青鲤,那是她最珍视的东西。她走进马车,流着泪微笑,“但还是,还是有好多想做来不及做的事。”

“如果可以,请帮我转告绝眉,我爱他。”小烛转头对宋青鲤轻声道。 第二十五章 黑雪 宋青鲤默默伫立在马车之外,当马车车厢的铁门开启,她亲眼看着里面伸出一只枯萎苍老的手,而小烛将自己的手放上那只手的掌心,随后小烛俯身走了进去,铁门关闭。

她心里有种无法形容的难受。此时从古战场的方向,飘来了黑色的雪。

那黑雪落在了宋青鲤的脸颊上,她用手一触,才发觉那是业火的灰烬。

她当即变色,终于在此等不下去,骑上白马,最后望了一眼这冷冰冰的马车,拍马向战场奔驰而去。

宋青鲤知道严百炼少年时遭遇过古魔,但从未想过,原来古魔的力量竟然会有此等异象。她不敢想,自己赶到时会不会看到不愿见到的景象。奔赴战场的结局很可能是死,但她不愿意等在安全的地方。

她的自尊心不允许,她更不愿抛下严百炼。在莽山事变时,生死之间,严百炼让骆北背着自己离开,那个背影她至今未忘。

严百炼,赢破,绝眉,白清浊已经接近极限。变为妖身的狂强度上升了不止一点,他口中突袭着黑红色的烈焰,远远不如之前那炽热的火焰明亮,却是高温更加凝练的表现。六臂的妖傀已经残破不堪,却仍然在自我修复。

而白清浊的头发已经白了大半。

绝眉已经随时会晕倒,他此刻能站着已是奇迹,完全凭着一口气硬撑。那名链刃已经断了,他大口地呼吸,可空气中都如此灼热。

赢破的状态也糟到极点,严百炼印象里,还从未见过赢破如此赢破如此狼狈。他的双刀刀刃上满是缺口,浑身上下都是血迹。

严百炼自己也已濒临极限,他握紧手中的长牙,可手臂几乎已经麻木无知觉。可比起其它人来说,已经好了不止一点。

白清浊脚下一软,她险些摔倒,幸好严百炼在身后托了一把。

狂庞大的身躯上浮现许多紫红色的创伤,那些重重叠叠地伤疤激烈,是漫长时间以来数以百计地战斗在他身上留下来的伤痕,但严百炼很清楚,他们根本没有对古魔造成真正的创伤。

他脑海里浮现着昔日师父许青山独自迎战古魔云泥的时刻,那时自己还没有概念,如今想来,许青山握着一柄刀,与古魔对战,还要保护身后的自己,是何等强大!

狂并没有着急攻击,反而饶有兴趣地打量他们。隔了百年时光,杀死了无数凡人妖魔以及狩魔人,许久没有人能逼出他的妖身。

“小白,不要再催动妖傀了。”严百炼轻声说,“我和赢破现在状态还算完好,你带着绝眉撤回离烬城。”

白清浊用力摇头:“不要,百炼哥,如果面前的是云泥,你会转身逃跑吗?”

严百炼沉默了,赢破的声音幽幽响起,“师弟,你安排别人之前,能不能先征求下我的意见?”

赢破继续道:“如果没有那具妖傀在前面抵挡,我们早就化作飞灰。你现在要把你的朋友,女人都送走,就留下你的师兄在这挡着,是不是过分了点?”

白清浊闻言一愣,在这种性命攸关的时刻,听到自己被赢破形容成严百炼的女人,还是让她脸上一红。她本已心存死志,可白清浊也幻想过,倘若成功复仇,或者自己终究没能找到仇敌,她想度过怎样的人生。

大概是余生和百炼哥一起,过平静的生活吧。

她本想着杀了眼前这头古魔,为此不惧一死,可现在又不由得想活下去。人的求生本能真的很神奇,她望着身边的严百炼,眼前是末世一般的景象。

倘若收割生命的阎罗已到眼前,那么就请只带走自己,放过面前的他吧!

但死亡对所有人都是一视同仁的。

狂的声音响起,“说完遗言了吗?”

他为战而生,无论对方是人类还是妖魔,只要能配得上与自己一战,就会给予相对的耐心。

“你还有什么办法吗?师兄,如果你再不拿出来,我们都要死在这里了。”

“想不到,快死的关头,能听到你叫我一声师兄。”赢破沉吟片刻,随后道:“没有法子,我也没想到会赶上这出。”

“想不到你还挺风趣。”绝眉的声音有气无力,“你和我听闻中的赢破,有点不一样。”

“你和我想得倒是一模一样。”赢破淡淡道,随后他握住双刀面向敌人。

赢破便是这种人,即便是绝境,他也不会丧失求胜的心,试图找到那唯一的胜机,战斗到最后一刻。

白清浊正要催动妖傀,冷不丁腹部却挨了一记重拳。她看着严百炼喃喃道:“百炼哥。”

“曾经我说过,只要有我在,你就可以永远在我身后,你已经很努力了,好好休息吧。”严百炼看向已经无力再战的绝眉,他当然看出无论是白清浊还是绝眉,早已到了崩溃的边缘,眼下就只有他与赢破尚且还有余力。

“绝眉,带着她尽量离远些。”严百炼笑道,随后他脱下染血的破烂衣衫,露出坚实的棱角分明的身躯,无数道伤疤在他的身躯之上。

他握紧刀,看着一如既往冷静的赢破。

严百炼虽然不喜欢赢破,但也不得不佩服他这一点。严百炼举起刀,今天师兄弟要并肩作战。他在心里念道:“师父,请您保佑我们吧。”

黑雪之中,严百炼与赢破同时疾速冲去,三把刀舞动不休,用血肉之躯握着金铁,硬撼堪比天灾的存在。

当宋青鲤骑马赶到时,看到的正是这一幕。

赢破的双刀使出了严百炼从未见过的刀术,他早就知道赢破是用刀的天才,未想到他在许青山所教招术的基础上,发展出了自己的刀!

赢破身上受创,刀势却更胜往昔。他的身影如魅影,灵巧地躲过狂的爪击与吐息。

而严百炼此刻的刀势已变了,曾经他一直模仿师父许青山的刀,那种至刚至烈之刃。而如今,他终于领悟了自己的刀,每一刀都凝练着过往无数次的基本功,包括在故乡温盐的家中,挥舞着木刀的时光。

大道至简,力中挟巧。

他最擅长的是防守之刀围城,而此时他围城御开狂的攻击后,从中可以看到对手的破绽,予以重创。

周遭的一切似乎都变慢了,唯有他的刀。

更快! 第二十六章 恍然若神 严百炼与赢破一时间竟与狂相持不下,但实际上,他们俩仍然是刀口舔血,时时命悬一线,以肉身与这有形体的灾厄共舞,只要片刻的失误就足以让其灰飞烟灭。

但两人三刀,展开了肉眼难以捕捉的联手进攻。严百炼与赢破互相讨厌,他们曾无数次挥刀相向,这是他们首次联手,却展现了超乎寻常的默契。

可严百炼终究气力不继了,他的动作也慢了下来。他一时觉得自己仿佛置身幻境之中,什么也未思索,身体只是在机械的挥刀。严百炼早就到了极限,能战到这一步,全然是意志在支撑。

狂的利爪一掌掠过,严百炼终究慢了半拍,他的右手被撕裂,断掉的手在空中旋转,还紧紧握着黑刀长牙。

血珠在空中飘洒,赢破余光看到这一幕身形也迟疑了那么一瞬,但他继续挥刀往狂的头颅上斩去,生生斩断狂的一根大角!

狂痛吼着,朝严百炼打下利爪,这巴掌就和整个人差不多大小,可将人打成肉泥。

利爪当头打下,仿佛整个天空都压了下来。

严百炼这一瞬间,脑海中闪过走马灯。

故乡的娘与妹妹等自己回家吃饭,江见月的琵琶声幽幽响起,被江铃教导的时光,跟许青山学着练刀,被他哄去打黑拳赛,与朱烈的惺惺相惜,云泥的残虐,与宋青鲤的林中初见。

已经尽力,但用刀的手已经没了,就这样吧,严百炼心想,他已经很累了。

可在此时,有声音大吼他的名字。

“严百炼!”

那白色的身影掠过,挡在他的面前,银光爆闪,逆着压下的天空向上刺出,纵然折断也不屈悔。

枪尖洞穿了狂的利爪,狂因为痛楚,那一掌没有落下,而赢破此时挥刀向下,竟然生生斩落了狂这只利爪!但那两柄刀也应声而断。

严百炼在生死之间捡回了一条命,但他没有停滞身形,而是俯身捡起来自己的断手,因为断手中还握着刀!

他直接甩落了自己断掉的右手,单臂将自己的刀扔给了赢破。

宋青鲤的长枪连刺,在杀伤力这一项上,她比起赢破或许还要更强些。

但下一刻,爆燃的热浪将他们全部震退。严百炼像一只风中小虫般孱弱无力,在狂风中,宋青鲤抱紧他一同向后飞去。

“报上尔等姓名。”狂的声音再次响起,他伸出长条长满倒刺的舌头舐舔断掌处的伤口。但妖魔的身躯可以长出来,可是严百炼的却不能。

“无名之辈,何足挂齿。”严百炼轻声笑道,不管今天能不能活下来,他以后再也用刀了。他甚至觉得右手还在,但那只是错觉罢了。

宋青鲤望着他的断臂红了眼,她愤怒地看向狂,这是一头为杀戮而生的凶兽,可此刻她毫无惧色,枪尖指向狂。

“厮杀便来,废什么话!”

赢破握着长牙,上面还混着严百炼断臂的血还有狂的妖血,他的眼神划过严百炼的断臂处,眼中也含有一丝不易觉察的愤怒。

狂此刻却并未着急出手,他与数以千计的狩魔人和妖魔厮杀过,但眼前这几个年轻人的表现超过了他的想像。

百年多前,他败于镇魔司司长寒之手,此行本来只是为了与寒一决胜负,未想到本来只是当作开胃点心的这几个年轻人,竟然能与他战到这个地步。

“云泥那家伙真不能信,想不到吾也会有这般丢脸的地步。”狂喃喃自语道。

严百炼从狂的口中听到了自己仇敌的名字,他难以置信地失声问道:“你说什么?”

“云泥让你来的?他在哪?”严百炼本来眼中熄灭的火光再次重燃。

狂意味深长地看着严百炼片刻,喃喃道:“原来你就是那个云泥提过的人。”

“可惜年轻人,以你的实力,是报不了仇的。”狂淡淡道:“你的怒火,你的仇恨根本毫无意义。”

“人力所能做到的事,总是有限的。”

“放屁!”宋青鲤才不管眼前这厮到底是谁,“不过是多活了几年,就在这里唧唧歪歪些破道理。”

狂注意到了这个勇敢的女子,他的眼中划过寒意,很多年前他还是人类,纵横战场时,眼前这些人的太爷爷都还没出生呢!

他不欲做口舌之辩,忤逆之人杀了便是。

赢破察觉到下一刻就要一决生死,他握着刀,场上尚有战斗力的,无非就是自己与宋青鲤。绝眉已经濒死,白清浊昏迷,而严百炼变成了残废,他无声地叹息。

狂已经在酝酿下一波吐息,严百炼对赢破道:“想不到最后的时刻,身边居然会有你。”

“不然你以为呢?早就叫你改行了,看看你这惨状。”赢破头也不回,仍在思索如何在这九死一生的情况下破敌。以他的状态,如果全力逃生尚有机会,只是他仍旧刀锋对着狂。

“死什么死,有我在,你就死不了!”宋青鲤站定在严百炼身前,握着长枪拉开架势。

此刻,苍穹再度传来破空之音。飘落的黑雪都为之一滞,清澈的女声在每个人耳边响起。

“所有人退后五里,狂交由我来应对。”

绝眉听到那个声音一愣,刚才的激烈交战中,他都没来得及问宋青鲤,小烛去了哪里?那个声音如此像小烛,但又多了分成熟与冷冽,少了分纯真与稚嫩。

六只冰霜的羽翼于空中张开,黑色的长发飞舞,依稀可以从那名女子容颜看到小烛的痕迹,可又浑然不同。她是罕见的绝色之容,身材有着成年女子才有的丰腴,而银色的眼眸中透着淡漠。女子分明是妖魔,可她身上大部分仍然保持着人的形态,除了那六只冰翼外,唯有胸前腰腹有银色的鳞甲,以及手腕与双腿覆着冰甲,她带着一股凌驾于众生之上的孤高。

古战场的温度不知何时低了下来,大地与地上的残破兵刃都凝上了薄薄的霜。不断落下的黑雪还未降到地面,便凝结成冰点。

与其说是妖魔,不如说像是神祇降临人间。 第二十七章 千山鸟飞绝 “小烛?”绝眉试探着喊,神听到这个呼唤竟然真的低下头去看,她的眼神淡漠,可在凝视了绝眉一瞬之后,眼神中又多了分柔软。

“辛苦你们了,有什么话等战斗结束之后再说。”

宋青鲤很明白,眼前这个女子并非小烛,而是镇魔司的司长,怪不得她叫做寒。

严百炼单手拉走不愿离开的绝眉,而宋青鲤则一把扛起昏迷的白清浊扔到马背上,全力撤离这片战场。

宋青鲤虽然性格刚烈,但不是喜欢送死的蠢货。方才死战是因为别无选择,而现在有了。她将衣摆撕下,将严百炼断手处用力包住,严百炼的断手她也没忘。

也许镇魔司还有办法帮他接回来。

此刻严百炼本想叫赢破一起撤离,虽然他讨厌这个师兄,但方才若不是赢破的牵制,可能大伙都已见阎王了。

可没想到转瞬赢破就已经跑得很远,严百炼看到这一幕,一时有些失语。

狂看到寒出现的瞬间,便停止了动作,两者都默契地没有动手。寒是怕战斗波及到众人,而狂则是希望寒能够心无旁骛地与自己交手。

百年前一战输给寒之后,他一直耿耿于怀。而听闻云泥告知自己,寒的分身小烛从黑狱逃走的消息后,他便派了部下前去。

但他的目的与云泥截然不同。狂明白,云泥想借自己的手削弱甚至除掉寒,但他要的是与力量完整的寒决斗。

“狂将军,百年未见了。”寒淡淡道。

“将军,将军,这个称呼确实让吾怀念。”狂沉吟道,“但吾为大黎出生入死的时光早已过去,已经湮灭在历史之中,那些过去甚至都作为大黎的黑暗面封存起来不为人知,当今之世又有几人晓得吾之声名。”

“如今,吾活在世上,只为厮杀。”

寒沉默片刻道:“将军在无尽的杀戮中早已迷失本心,就让我来终结将军的痛苦吧。”

黑雪落下的更加湍急,而古战场更冷了。

“小烛为救你们,与司长融为一体了。”宋青鲤语速极快的讲解着。

“你说什么?”绝眉一手抓住宋青鲤,他做了这么多,就是为了让小烛过上自己的人生,如今他怎么接受这个结果!

宋青鲤将自己所知道的和盘托出,谁知道,绝眉听了,这个多日来连续战斗,身负重伤的人不知哪来的力气,就要往回冲。

宋青鲤一掌劈向他后颈,将之劈晕扔上马背。

“小烛会做这样的选择,只是想救你,如果你死了,那才是真的白搭。”

而寒与狂已经开始交手,隔着数里的距离,仍然可以清晰看见黑红与银白的光芒交相辉映。

寒手握冰霜凝成的双剑与狂交战,他们从天空厮杀至大地。

狂断掉的一只利爪尚未恢复,他本就不是擅长回复的妖魔,即便是身为古魔也不例外。而他此时仍是不落下风,尾刃与寒的冰剑相撞,冰渣与火花四溅。

寒的身躯与寻常女子一般大,但她那六只冰翼却足有几丈,冰羽翼不但是她进攻的利器,还是她防御的盾牌。时而切向狂庞大的身躯,时而卷曲挡在身前。

她灵巧地围绕着狂巨大的身躯穿梭,巨大的尾刃从她头顶刮过,但她果断地从空隙中钻过,与狂缠斗。

狂身上的伤痕在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加,而那些伤上附着着一层寒霜,狂的速度与灵活性也在减弱。

远处意识还算是清醒的严百炼正在观战,宋青鲤则正在重新包扎他的断手。此刻他才感到那股剧痛,全力咬牙忍耐,让自己不至于痛吼出声。而白清浊悠悠醒转,用了几息理解了面前的情况。

她马上给宋青鲤搭了把手,心痛地望着严百炼断手处,那截断的地方已经被高温烧得焦黑而萎缩,严百炼的手大概率是接不回去了。

大颗的泪珠从白清浊脸上滚落,她颤抖着手,“百炼哥。”

“我这不是没死吗?”严百炼虚弱地笑着道。

“可你的手没了。”白清浊带着哭腔。

“一只手,能换回你与绝眉两条命,我觉得值得。”严百炼的脸因为痛苦而惨白。

“我们严大侠真有风骨!不过下次不知道有没有这么好运气能活下来。”宋青鲤语气很冷,但她眼中满是痛惜。

数里外,寒与狂的打斗仍在继续。狂逐渐显露出颓势来,他之前与严百炼等人交手受的伤此刻被放大,寒瞄准攻击狂断掉的左爪,这处伤让他的进攻与防守都处处受制。

但狂此刻的攻击越加疯狂,他惊怒不已。自己不但因为与区区几个狩魔人厮杀受创,而且寒的力量比起百年前还要更强了。

他这百年,除了养伤,更是在厮杀,自信此次定能洗刷上次败给寒的耻辱,未想到与寒交手已经落入了下风。

以狂的骄傲,他定然不会将之归结于自己已经在狩魔人手中受伤,不是最佳的状态迎战寒。因为他知道,寒也是刚刚才取回完整的力量,此时那股妖力尚不稳定。

双方都并非最强形态,可寒仍然压了他一头。

狂此刻已经消耗巨大,对他来说最明智的是现在全力撤退。即便他能击败寒,城中还有许多狩魔人。他不清楚是否城中那些狩魔人有严百炼几人这样的武艺及无畏。

但他是为战而生,至死方休的狂。杀人者也必当赌上自己的性命,否则便是懦夫。这场战斗他等待了百年,怎能允许以自己的逃走作为结束?

他将所有的力量击中在尾刃上,那是他还身为一个人时,就用来征战沙场的兵刃。即便后来成为妖魔,这柄巨剑也成了他身上的一部分。

风尘吸张,所有天空落下的黑雪此刻汇于那柄尾刃,狂的利齿咬住,仿佛刀客在磨自己的刀,那柄陪他走过无尽岁月的刀燃起黑红色的火焰。

寒加快了攻击的节奏,她想速战速决。虽然现在场面上她占据优势。但寒也清楚,自己与小烛的融合太过仓促。

每次轮回,那些分身的力量与记忆,甚至还有感情,她都需要时间消化。但这次她委实没有这个时间了,长时间战斗,可能会生变故。

她手中两柄冰剑此刻合于一柄,竖直指向天空,大地上所有的冰霜都凝于此剑。这柄寒冰之剑是如此巨大,远到离烬关都能清晰看到。

当绝眉醒来时,正看到这一幕。

狂与寒,双方都选择了全力灌于一击决胜负。

黑红色的尾刃旋转着甩出,几乎是同时,冰剑则从上往下猛然劈下。

随着巨大的轰鸣声,沙石被气浪震飞,激起尘烟。

那柄尾刃在交锋中断裂,飞向了战场的某处。当烟尘散去,狂已经恢复了最初现身时的形态,被从肩膀劈开直到腹部,这一剑也毁掉了他的心脏。

他望向与自己一同厮杀数百年的巨剑断刃,又望见半数冰翼已经碎掉的寒,忽然大笑起来。

“痛快的一战。”

“将军数百年前为国舍命的贡献,我不会忘。”寒缓缓道。

她静静地站在原地,手中的冰剑已经消失,冰翼也开始消融。狂在古魔中,也属于战力极高的存在。这次战斗算是险胜,若非战前有严百炼等人悍不畏死的战斗消耗了对方,她可能也会在此战中陨落。

“小烛。。。”绝眉愣愣地看向寒,他跌跌撞撞地跑来。

“我是镇魔司司长,寒。”寒缓慢却淡漠的回答道。

绝眉停驻了脚步,面前的并非那个总会缠着他问东问西的少女,而是孤高的镇魔司司长。

小烛的经历,也融入了寒的回忆中。可在她那数百年的记忆长河中,与绝眉相处的时光,顶多算是几颗水滴的程度。

可让寒惊讶的是,自己的脸上流下冰冷的泪水。

狂的身躯已经开始消散,而他看到了严百炼。

“云泥在何处?”严百炼大吼道:“你都快死了,死之前做件好事吧!告诉我,云泥在哪!”

“你很勇敢,年轻人,但光是勇敢,是报不了仇的。”狂在生命的最后时刻,如此道:“只要你仍握着刀穿行于黑夜里,就会再次遇见他,但你已经没有握刀的手了。”

这话语随着狂的身躯化为灰烬,逐渐飘散在风中。

黑雪已经停了。

南望海峡边,绝眉坐在悬崖边,他身上四处渗出着血。严百炼以为自己可以救回老友,然而事实上,绝眉腹部那道伤口已经伤及肺腑,他只是一直在硬撑。

此时,他已然油尽灯枯。

而寒与他并肩坐在坐在海峡边,看蔚蓝色的海,被日出的阳光染成金色。

“小烛,曾经说过,想要看看海。”绝眉的声音几乎低不可闻。

“很漂亮的景色,谢谢你绝眉。”寒点头,她此刻仿佛又变回了小烛,笑容绽开之时,冰雪消融。

“你不是小烛。”绝眉无声地笑,他无力坐着,身体一软就要瘫倒,却被寒扶着躺在她的膝盖上。

“你有什么愿望吗?”,寒轻声问道,她没来由地想要伸手去抚摸这个满面风霜男人的脸颊,可她的手指终究又收回。此刻她感到一阵锥心之痛,难以理解为何那数年的记忆与感情,为何会对于有几百年回忆的她心中造成轩然大波。

“我的愿望,没有了。”绝眉淡淡地笑了,他翻开手中的日记本,这是宋青鲤转交给自己的。

也是小烛在这世上唯一留下的东西。

日记里的字迹歪歪斜斜,就像个孩子写的。论字丑的程度,与严百炼可以媲美了。

绝眉翻开第一页,上面写着四个大字:“不准偷看!”

绝眉哑然失笑。

而第二页才开始写着正文。

“绝眉对我说,人的记忆很有限,有什么害怕忘记的事情,就写在日记里。”

“我今天被一只狗追啦,好凶!”

“绝眉为了保护我受伤了,流了很多血,我好担心。”

最初的日记都写得非常简洁,谈不上文笔,记录着一些简单的事情。而越往后,那些文字越发流利,记载着这一路上点点滴滴的回忆。

直到绝眉看到了一幅画像,那画没什么画工,只是简简单单画着象征绝眉的小人,在他身边画着小烛自己,他们手牵着手。而严百炼也有幸位于画上,嘴角还入神的画着哈喇子。正是他们三人一起同行的那一段。

下面写着,“我爱这人间。”

绝眉哭了,而他哭着哭着又笑了,他用脸颊微微磨蹭小本子粗糙的封面,又将其放在胸口。

直到他眼中的最后一点生命之光终于熄灭。

古战场的正中央,残缺不堪的妖傀还屹立在战场之中,白清浊走近这并肩作战的伙伴,而那妖傀虽然恢复缓慢,但仍在复原。

宋青鲤则担忧地望着严百炼,他正踉跄着走向插入大地的长刀。赢破已经不知所踪,唯独把长牙留下了。

一边的大地上,他用刀刻下了字迹。

书写着两个字。

“葵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