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草草》 第1章 东南西北 一·东南西北

老程在海边出生,那时候这儿还只是一个小渔村,男人们出海捕鱼,女人们种水稻。改革开放后,村里跟镇上通了车,村长提议把农田改为育苗池,女人们也开始干起水产活。

小学毕业后,老程就跟着父辈们,日出向海打鱼去,日落上岸背网回。这一干,就是五十年。这五十年里,渔村已经发展成小镇,当年那个村长的儿子开了家水产公司,站在海边,向海望去,全是渔船;向岸望去,加工厂林立。

老程六十岁退休,往后的五年也呆在公司里,干着一样的活,一边领着退休金,一边拿着工资,儿女们都劝他:孩子们都长大了,你就在家浇浇花,逛逛早市,安享晚年。在他六十六那年,拗不过孩子们的老程在家呆了大半年,刚过完大寿就生了一场大病,在病床上的老程有气无力的说:在海边活了一辈子的人,离了海,得死。于是乎,再也没人管他了。村长儿子,也就是水产公司老板听说这事儿,返聘他作为养殖顾问,说是顾问,每天就坐在办公室里,跟同样返聘的老伙计们打打扑克和麻将,时不时透过窗户往海边望去,看看年轻时候的自己。

村长儿子是去年死的,他这辈子无儿无女,老伴早在十多年前就走了,接班人是个名校的大学生,也学的水产养殖,他接班一年,花大价钱买来了很多机器,村里人不会用,他就又找来不少大学同学来教她们。但机器还是太高效了,那些没学会的女人们全都失了业,每天拿点海蜇蚬子螃蟹虾什么的去镇上卖,说是海边捡的,但心里都清楚,是男人们打鱼拿回来的,高材生心里也清楚,是自己让她们失了业,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机器是不会提问题的,于是乎本来形同虚设的“顾问”便更无人顾了。今天是腊月二十二,大多员工中午就去财务那领了工资下班了,吃完午饭后老程来到麻将房,里面一个人都没有,只能回到办公室,擦擦书柜上摆满着的劳模奖杯,还有自己年轻时的照片。

走廊里传来推车的声音,随后敲门声响起,“老程头。”,还没等他答复,李大海便扛着桶水推门而入。

“还没走呢?”

“这就走。”

“刚才我去会计那送水,分年货。”

老程点点头,见李大海把水开封放上饮水机:“你给它拿下来,年后才回来呢,里面水别坏了。”

李大海憨笑:“说啥呢,水又坏不了。”

说罢,他离开了办公室。

老程头走到饮水机跟前,拍了拍水桶,水面冒起零星气泡,思来想去,他还是决定把这桶水拿下来。可他忘了自己已经七十岁,刚勉强把水桶抱在怀里,里面的水流顺着穿过手心落向地面,老程心头一紧,想侧身把水桶倒过来,没想到腰间一酸,一屁股坐地上了,水桶也在地上滚动着,里面的水一跳一跳的喷涌而出。

花了好久才站起身,发现自己不能弯腰了,反正裤子也湿了,索性坐回去,用抹布收敛着地上的汪洋。

推车声由远及近,老程也停下手,待到声音走远,他才接着擦。

擦干了水也到了下班的时候,老程一瘸一拐的走进财务室。

“新年快乐。”

“老程。”毛会计正在整理账单,也不正眼看他,只是从不苟言笑的脸上挤出一丝冷漠的笑意。“你的在这儿呢,就剩你没拿了。”她从抽屉里拿出一沓钱来。

老程不敢走进屋,怕她看到自己蹒跚的模样,但眯起眼睛看向那沓钱,比往年薄了些许。

“怎么了?”

“这是多少?”

毛会计看向那沓钱,看了看老程:“你们老员工都是一个数——裤子怎么湿了?去育苗池来着?”

“嗯。我听大海说发东西?”

“对啊。”

“我的呢?”老程四下环顾。

“唉,大学生嫌养你们太费钱,今年又是降工资又是没年货的——这样老程,你把你腰围告诉我,我年后订工作服给你加一件。”

“二尺七。”

毛会计看老程仍站在门口,便起身把钱递到他手上。

老程走后,毛会计关上了门,回到座位上,瞄了一眼自己脚底下的堆成山的年货,推了推眼镜。

这趟班车开往镇里,车上没什么人,司机老张戴着狗皮帽子,裹着迷彩军大衣,凌冽的风吹过他嘴上叼着的烟卷,烟燃的飞快且脆弱,也不知他嘴里吐出的白气是烟气还是哈气。

“真敬业啊老程,车上人等你半天了。”老张打开车门,一脚蹬上驾驶位,“中午送走了满满一车人,下午就剩下你们仨了。”

老程上了大巴,李大海坐在老张后面那一排,回过头跟他摆了摆手;最后一排靠窗坐着黄金波,是和接班人一批来渔村的大学生,为人孤僻,不会来事,老员工们有的说如果当初他舔舔村长儿子,接班人就是他了。

老程没怎么细打量过他,偶尔在班车上见到他,招呼也不会打一下。黄金波穿着草棕色的工作服,戴着白色的连线耳机,眼睛只是盯着窗外。

车子启动,车上的人话匣子也打开了。

“你去镇上干啥。”老张透过后视镜瞄了一眼。

“别人介绍个姑娘,在镇上。”李大海不好意思的说。

“行啊,处上了吗?”

“算是吧,元旦见的第一面,觉得都挺合适的。”

“人女方是镇上的,那不得看人家的意思么。”老程插话道。

“要是说市里的,那确实高攀,镇上的女的有啥可金贵的,再过两年咱这儿也成个镇呢。”

“那镇长是谁啊?”老程好信。

“大学生呗。”李大海脱口而出,完全忘了坐在后排的黄金波,悄么声地回头望了一眼,看他还在看着窗外的风景,压低嗓音说:“我去大学生那屋送水,老能听见他给市里领导打电话,看这样,两年,多说三年,咱这儿真能成镇。”

一阵颠簸,老程的屁股都离开了座椅。

“希望他能给这路重新修修,这路比我岁数都大了。”老张放缓了车速。

可能是因为最后一天上班,车子开的格外的快,往常下车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可老程下了车,却被夕阳盖上了眼睛。

老程拐了个弯站在街口,倚着路牌脱下布鞋磕了磕里面的沙子。穿好鞋跺了跺脚,他回头看向路牌,“商业街”三个大字被夕阳侵蚀的若隐若现,再看向街道,路两边清一色的二层小楼,有的住户把房前的一亩三分地用木篱笆圈住,院子里种满了大葱。唯一与商业有关系的,恐怕就是这傍晚时分的夜市了吧。

夜市热闹非凡,双向四排道的马路,可供汽车行驶的也就中间窄窄一条,沥青马路上横七竖八叠满了卡车,三轮和自行车,嘈杂的吆喝声也不显着那么喧嚣。

走过几辆卖凉皮和关东煮的带棚的三轮车,再穿过一溜坐在马扎上卖自家种的蔬菜的小摊,便来到海鲜区,老程挑了家还在卸货的摊位。

“黄鱼咋卖?”

“八块。”全身黝黑的摊主回答。

“啥前的?”

“今儿个刚抓的。”摊主戴着毛线手套,扒拉着大黄鱼。“你瞅,嘴还动弹呢。”

“来俩大的。”

“好嘞。”摊主挑了两条如自己面门般大的黄鱼,“用收拾不得?”

“拿家我自个儿弄。”

摊主把鱼放在秤盘上,提溜着铁环,另一只手挪移着挂着秤砣的线。

“算三斤,给二十四。”

老程弯下腰,从棉袜子里掏出来一沓钞票,清一色一块五块的,挑了几张递了过去。

摊主捻过钱,投在白色小篮里,又从旁边扯下一个黑色塑料袋。

“有没有透明的?”

“透明的不结实啊。”

“三斤鱼怕什么?”

摊主打量着四周,最终用下巴指向旁边卖豆角的摊子:“大妹子来个塑料袋呗。”后者也不迟疑,抓了一小把撑开的塑料袋就递了过去。

老程拎着鱼走到商业街当央,那儿坐落着一个小区,“兴隆小区”四个大字像飞镖一样插在门岗亭的上面。可别看它地处商业街,里面的房子破破烂烂的,墙皮像是癞子的脑袋,这儿掉一块,那儿缺一块,小区没有人行道,供给汽车走的路坑坑洼洼,如今也没有车行驶在这儿,就连居民走在上面也得小心翼翼。

正对着小区大门是个麻将馆,地方是用居民楼一楼改的,把后窗砸开,铺了几个台阶。老程踏进馆内,大声呼唤着:“老刘!”

一扇门打开:“老程头,你老伴今天没来。”

老程走到门口,里面有四个人正打着麻将,靠门这儿的就是方才说话的贾虎,年轻时候当过黑社会,脖子上有个小指头大小的疤,据说是为老大挡了一刀,从此坐上了老二的席位,人们也管他叫贾老二。

“今天都没来过吗?”

“晌午来的,回家有一阵儿了。”坐在贾老二旁边,一位眉清目秀的女人说道。

没人知道这个女人的名字,但是她的故事人尽皆知,二十出头的时候就结了婚,丈夫是个当兵的,结婚第二年就死了,也没人来说个死因。她丈夫无父无母,上面给的钱就给了她和她肚子里的孩子,母女俩用钱在这儿买了个房子,开了个麻将馆,勉强度日。女人姓方,大家都叫她方寡妇,她也不生气。

“程大爷今晚吃鱼?”方寡妇注意到了老程手里的塑料袋。

“啊,这不吗,”老程心满意足的笑了,“快过年了。”

“年年有余啊。”

“昨儿个是排骨,今儿个是鱼,程老爷子啥时候也能让我去你家吃顿晚饭啊?”一位灰头土脸身着工装的人说道。

“外甥......程大老板来我家那不是说来就来?都是自家人。”老程和和气气的说,“咋弄得浑身土嚯嚯的?”

“有个借车的停错地方了,我心思挪一下子,太久没开大车了,还以为是自家奔驰呢,下车卡拽了。”程老板眯着眼睛抽着雨花石。

程老板和老程算本家,一个村子里出来的,论辈分前者得管后者叫一声舅。当年他家土房突然塌了,父母全被埋在里面,程老板卖了自家的猪,长租了自家的地,拿着十几万块钱进城考了大车驾照,从此当上了油罐车司机,没过几年便发达了起来,也不再自己开车,而是买了十几辆大车向外出租。

“嗬,小心点啊。”

“程老板给老程家闺女娶过来不就吃上‘公家饭’了吗。”坐在角落的小司说道,他反带着帽子,耳朵上夹着一根红双喜,带着窄框眼镜,一说话眼睛便带着烟一起抬起。

“你咋在这儿,没去送水?”老程问道。

“那群政府的跟水牛似的,天天上班跟开品茶大会一样,一天得跑两三回,前两天我给配送费涨了,立马把保安室腾了出来,专门放桶装水,挺大个房,都摞满了。”

“那保安搁哪儿待着?”

“搁外头站着呗。”

老程也不知再说些什么,只是笑了笑。

“赶紧回家吧老程头,给鱼孬上,说不定我们也能闻个味儿。”贾老二催促道。

穿过麻将馆,绕过小区内的幼儿园,便是老程家。

“屋里那个,接下东西,拎半天了。”

老程的老伴儿正在床上躺着戴着老花镜看着手机,听到动静便起身来到门口:“又买啥了?”

“买条鱼。”

“鱼,昨儿个那排骨还在冰箱里冻着呢。”

“甭管,鱼也放一块吧。”

“你买这老些玩意儿你也不吃......”

“快过年了,孩子们回来不得吃啊。”

“放到过年早窜味儿了。”

“天天让你干点活逼次逼次的。”老程埋怨道。

老刘太太也不理他,闷声把鱼放到冰柜里。

老程看着冰柜门关上,这才脱鞋进了屋,把发白的黑袜子往地上一撇:“孩子们都来信儿没有。”

“都没动静。”老刘跟在他屁股后面,捡起袜子立立正正地搭在椅背上,“下次别可哪儿一扔。”她这句话说了大半辈子。

“晚上给你把鱼孬了?”老刘又问了一嘴。

“还是等孩子们回来吧,他们不在,白菜比鱼肉好吃。”老程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后院被白色塑料布盖住的百来斤白菜,那是老两口一整个冬天的粮食,“小时候跟着组长来街里,就觉得街里好,这住了几年,觉得,也就那么回事儿。”

“咱就是穷苦命,咱得认命。”老刘穿上棉袄,准备去后院取白菜。

放在往常,老刘说这种哲学话他一定会讥讽几句。

“是啊,人都得认命。”老程一动不动的点点头。 第2章 烟酒茶糖 二·烟酒茶糖

因为大埝县城学生少,想吃老师这口饭的多,所以县高每个年级都有十多个班,每个班三十左右个孩子,五年前学校有个学生考上了清华,全校沸腾:第一天校长给老师们开大会,第二天老师给学生们开班会,这些都是虚的,只有学校食堂最为实际,饭费每天涨了十块钱。其实大家都知道,那孩子是在市高的老师那儿补的课。大家还知道,这学校是县重点是因为县里只有这一个公立高中。

老程的大外孙女程丽就毕业在县高,跟大多数同学一样,去了大专,毕业后在一家家常菜馆端盘子。程丽长得不丑,但也不好看,算是普通的那一类,从小说话晚,老程说:老话说开口晚的孩子都聪明,到了五岁,程丽的爹妈才发现,这孩子是个哑巴。这也算是她最不普通的一点了。

餐馆没人的时候,她就喜欢坐在餐馆外的道牙子上,看着街上自行车电动车车来车往,春天手里捏着野花,夏天手里夹着烟卷,秋天手里捻着落叶,冬天手里握着雪球。

“那个,程丽啊。”饭店老板推开厚重的玻璃门,掀起深绿色的挡风帘,朝外面喊了一声。“你来一下。”

程丽站起,也顾不上拍拍裤子上的白灰,走进饭店。

老板已经回到收银台,打开抽屉,拿出红包:“都二十三了,过两天饭店也关门了,给你发点奖金。”他用两根手指摁住红包,从台子上滑了过去。

程丽伸手就要拿,却发现他的手指没有松力。

“有件事儿,能拜托你不?”

程丽点点头。

“我儿子,初三去他对象家,总不能空着手去啊,”老板咽了口口水,“你家不是开烟酒专卖店的么,帮我家孩子看看送点啥好。”

老板松开手指放出红包,低下头接着说:“要是方便的话,一会儿你早点下班我早点关门,跟你去瞅一眼。”

程丽点点头。

老板重新抬起头:“那咱现在就走吧。”

两人撂下卷帘门,给停在外面的自行车开了锁,一前一后飞驰在马路上。

“我儿子啊,”老板刚想说话,一阵寒风呛进了肺里,“他不是在沈阳上大学吗,给人女孩肚子搞大了,过年去人父母家看看。”

饭店离烟酒店不远,两人骑个十几分钟就到了。

锁好车,打开烟酒店的门,里面热气开得很足。没有收银台,取而代之的是个气派的茶台,程家大女儿正坐在茶台后面,正对着门口,穿着满是印花的半截袖。茶台上摞着茶杯摆着茶壶,当间儿一个烟灰缸,里面插满抽到屁股的烟头。

“闺女你给门关上啊。”程大姐说着,冷的搓了搓自己的胳膊。“呦,范老板,快进屋外头冷。”

“这不快过年了么,来看看。”老板把车锁钥匙栓回裤腰带上,走进店里。

“坐,”程大姐把老板领到茶台,“那谁,闺女,烧点水,我给你们老板沏茶。”随后又殷勤的问他,“你喝红的喝绿的?”

“不用那么客气,”老板朝走向房后的程丽招了招手,“程丽啊,别烧水了,说完事儿我就走了。”

“事儿?啥事儿啊。”

“我家孩子不是在沈阳上大学么,大三,他那对象大四的,完了前两天查出来怀孕了。那姑娘家条件不错,独生女,家里从小惯着,也不忍心给孩子打了,反正眼瞅明年我家孩子大四也该出去找工作了,不如开年就给婚礼办了,再不办显肚子就只能等生完了,那也不叫事是不是。”

“那过年不得去对象家看看吗?”都无需范老板多言,程大姐便直截了当的点出他的目的。

“对,咱那时候也没什么讲究,想知道知道现在都流行送点啥。”

“行,烟的话就中华,我们店里就有,软的;酒的话有红酒白酒,要哪一种?”

“白的吧。”

“那就五粮液。”

“来客人了?”房后走出一个男人,正是程家大女婿蒋磊。

“这是小丽他们饭店老板,家里孩子过年去看老丈人,看看需要送点啥。”程大姐说。

“那你刚才说的就行呗。”蒋磊扒拉扒拉脑袋,坐在老板对面,刚才程大姐的位置上。

“可不是行吗,标配。”程大姐说着,已经从货架上拿来两条烟和两瓶酒。

“差不多了吧。”蒋磊点了根烟。

“那就这些呗。”老板面无表情,掏出手机就要扫茶台上贴着的收款二维码。

“这哪儿够啊。”程大姐连忙摁下老板的手,“这见父母啊,讲究送烟酒茶糖,茶叶我们这儿也有,就我们平时喝着的,不算贵,但也能拿得出手;糖的话,买点燕窝,海参,或者人参,都行,那玩意我们这儿就没有了——老蒋啊,你回后屋拿两盒茶叶去。”

蒋磊鄙夷的看着程大姐,把收据和笔往茶台上一扔,便回了后屋。

“本来我和我老公就心思着头过年去饭店看看你去,没想到今天你就来了,这烟啥的不用给钱,我家程丽平时在你那净受你照顾了。”程大姐帮老板锁了手机屏。

“小丽干活勤快,利索,在店里帮了不少忙。”老板顺势把手机揣回兜里。

“那就好。”

蒋磊拎着两袋茶叶从后屋回来,看到空白的收据便把茶放到老板脚边,背着正谈话的两人瞪了一眼站在一边的程丽,眼神比冬风还利。

“这些东西你就拿走吧,等家里孩子办婚礼别忘了发个请帖哈。”程大姐拿起老板脚边的两袋茶叶,递到他手里。

“行,那我就先走了啊。”

“哎,慢走啊。”

店门关上,店内一阵沉默。

“你有病啊?”蒋磊大骂一声,“快过年给我添堵。”

“你急什么眼,那闺女老板,你好意思要钱啊。”程大姐也换了一副刻薄的嗓子,“要不咋的,过年,你不得给人家送点东西?”

“送是送,两条中华,俩五粮液,这就四千块钱了,还没算那茶......”

“你就光看眼巴前啊,我听她们说那老板贼有钱,又在北边新开的万达里面租了个地方,要开大饭店,到时候给咱姑娘带过去,说不定能当个小经理啥的。”

“你可少放屁吧,程丽啥样你不知道啊,还他妈当经理,给盘子捡明白不错了。”

“你就是不懂,那安排职位看能力吗?再说了,再咋说也是你闺女,不得付出点啊。”

“你就他妈扯淡能耐。”蒋磊气急败坏地说。

“那也比你没能耐强。”程大姐也来了劲。

“我没能耐,我闺女随我,更是屁都不是。”蒋磊说完,便回了后屋。

程大姐还没消气,问程丽:“你们老板咋跟你说的?”

程丽一五一十比划完之后,从兜里掏出老板给的奖金。程大姐看着她手里的钱,心觉大事不好,这下可当不成经理了。查了查钱数,不多不少十张。

“再有这事儿你长点心眼行不行。”

程丽点点头。

“你知道我说的是啥吧。”

程丽点点头。

程丽不知道。 第3章 在路上 三·在路上

程老二家的事儿不是三言两语能说清的。

程老二是个出租车司机,与车队里其他师傅不一样,他从不跟乘客扯闲篇,大家都说他上辈子是锯了嘴的葫芦。队长怕大家无聊,买了一批对讲机,挂在车上,供大家交流。师傅们分成几伙人,每一伙都有自己的聊天频道,每天在里面丢着话:你走哪儿了?收车喝酒不?

程老二的对讲机挂在后视镜上,像个护车符。

你说他没话,那可不是,他每早天不亮就出车,开到下午六点收车,把车停到商业街路边,买点小菜小酒,跟老程能唠到十二点。

这种日子持续到他四十岁,那年他有了个女儿。

那女孩不是他的,是他媳妇马梦凤的,马梦凤管程老二叫老公,女孩管程老二叫舅。

那年年初他拉着客路过民政局,看见一对母女冲他招手。

“我再拉俩行不。”程老二客客气气的对坐在副驾上的男的说。

“那有啥不行的。”

得到同意后程老二把车开到跟前:“往哪儿走?”

“沈阳。”

“哪儿?”程老二以为自己听错了。

“我不去沈阳!”站在女人边上的女孩猛的摇头。

“不去也得去。”女人呵斥道。

“我拉你到客运站得了。”

“给你一千,沈阳,走不走?”女人说着就从钱包里掏钱。

“你先上来。”

女人生拉硬拽的把身边的女孩抬上了车,程老二把男的送到地方,少收他两块钱,扭头问:“真去沈阳啊?”

“你不开我俩就下车。”

程老二心想一千块,谁不开谁傻叉,便踩了脚油门,又觉得不对劲,侧过脑袋:“你不是人贩子吧。”

“前面靠边停吧,我不坐了。”女人的手都放在车门把手上了。

“我就问问,这女孩也得十几岁了,你一个人也带不走她。”程老二试图用笑来缓解尴尬。

“闭嘴。”女人的嗓音立即变得十分严厉,让程老二不禁想起自己高中那不苟言笑的班主任。“我是她妈。”

“那就没问题了。”程老二不敢再言语,闭上了嘴。

车子驶入国道,路两旁的农田被积雪覆盖,隔几百米就有一座秸秆垛,燃着,滚滚黑烟直侵蓝天;站在旁边的农民身着黑棉袄,手拿干草叉,默默盯着火堆,祈祷着年底的丰收。

进了乡界就能看见成排的大棚,熬了一个冬天,塑料布皱的像是打理者残破的双手;也有的被风吹散,外衣不知被抢去何处,只剩下附冰的铁架,如同饿毙荒野的白骨,沉默着苟且的生者。

车上寂静无声。

“呼。”女人抽了下鼻子,叹了口气。

“妈你别哭啊。”女孩的乞求中夹着无助。

女人突然像是开了闸,嚎啕大哭起来,盖过了发动机的低吼,盖过了轮胎的嘶哑。

如果自己像其他师傅那样,有双好嘴皮,是不是就能跟女人聊聊,程老二心想。

可他没有,只能抬手扣上后视镜,放女人泼洒泪水,镜上挂着的对讲机掉在了副驾上。

五分钟过去,女人仍在痛哭,程老二在心里编了几句其他师傅惯用的开场白,可到了嘴边只剩下:“说说吧。”

哭声停了一下,像是卡带,随后又开始了下一乐章。

“说出来好受点呢?”

“我离婚了,老公出轨了。”女人断断续续的说,“他是开客车的。”

“怪不得你不去客运站。”

“他骗我说最近活多,实际上坐火车去找小三去了,要不是我在客运站看见他常开的车,还被他蒙在鼓里。”

程老二没想到如此悲伤的女人语言能力比自己还高,三两句话就把缘由说了个清楚。

“你叫啥?”

“马梦凤。”

手机响了有一会儿,程老二这才回到现实,拉起座椅靠背,来电的正是马梦凤,他接了电话。

“咋了?”

“我下课了,啥时候回来?”

“路上呢,我先去剪个头得了。”程老二说。

“去闺女那儿?”

“嗯。”

马梦凤嫁给程老二之后,本来想给郝甜改个姓,但操作繁琐,而且也怕周围的同学因此得知她家里的事儿,就没改。

程老二也不在意,娶马梦凤的时候郝甜都十五了,再过几年就该打工出嫁了,跟自己没半毛钱关系。

“你无所谓那就无所谓。”马梦凤是这么说的。

郝甜生来就好看,从小被人夸到大,老一辈人都说,女孩儿学习好没用,长个好脸蛋,嫁个好人家,比什么都强。马梦凤却不这么认为,作为高中英语老师的她一直逼着郝甜学习,高考前给郝甜逼急了,直接弃考了,没了大学念。

其实就算去考,以郝甜的成绩也没大学念,只是马梦凤不接受孩子的平庸,说白了只是不希望将来走自己的老路。

程老二把车开到理发店门口,熄了火,捧着保温杯嗦了几口热水,对着后视镜理了理自己日渐稀疏的头发。

一熄了火,没了空调的热气,车内冷的呆不住人,程老二下了车,走进理发店。

郝甜刚到家怯生,那段时间也是程老二最忙的日子,天不亮出车,天黑接郝甜放学,在自己家吃完晚饭再开车回到商业街。

“其实你不用那么考虑她的感受。”马梦凤说。

“这大孩子正是叛逆期,把我当外人。”

“她早晚要接受。”

“慢慢来。”

程老二和马梦凤婚礼那天,热闹非凡,在程家村村口那个老戏台办的,过年的时候那儿是戏台,会有二人转演员坐着贴着红衣的大巴挨个村子巡演;剩下的时间里,那儿专办红白事儿,台子上不是一对新人就是一口棺材。

那天郝甜没去,订婚的时候程老二问过她,她说不去,程老二也没意见。

老程也问过这码事儿:“你还要来来回回跑多久?”

程老二坐在电视前的板凳上抽着结婚时剩下的红双喜:“不知道。”

虽说不是亲闺女,程老二对郝甜说得上视如己出,可那一点一滴的关怀是冲不破她心里那道坎的。

“舅,剪头?”郝甜看程老二进了屋,迎上去问。

“嗯,省着过完年我的舅舅们活得胆战心惊的。”临了他又苦笑,“你正月可别剪头,我还想多活几年呢。”

郝甜没回话,只是揉搓着他的头发,程老二怕眼睛进沫子,也不敢睁眼瞧她的表情。

“商量个事儿呗。”郝甜帮程老二擦拭着头发。

“说呗。”

“我今晚想跟同事们出去玩。”

“过夜?”

“嗯。”

程老二舔了舔嘴唇,不敢迟疑太久:“去呗,你都成年了,上外面玩一宿还不行?”

“那我妈那边......”郝甜说的正是程老二迟疑的原因。

“我一会儿跟她说——这样,我跟她说完这事儿,你也告诉她一声。”

“好。”

半个钟头过去,程老二的头又变成了卤蛋,前脚刚回到出租车上,马梦凤的电话又打过来了。

“还不回来?”

“刚剪完,在路上了。”

“今儿个大年二十四,赶紧回来拖地,这帮孩子真完蛋,教的知识全留下了,垃圾也全留下了。”

马梦凤是个优秀的英语老师,市高每届高三,她教一半的班。而她也趁职务之便,让每个班级英语成绩倒数的学生来到家里补课。

大年二十四也是最后一节课。

电话那头开始沉默,程老二知道再不说点什么对方就要挂断了:“郝甜跟我说。”

“说什么?”

“说她今晚不回家了,跟同事在外面聚会。”

“就理发店那几个文龙画凤的中专生?这些人凑在一起能干什么?包饺子吗?”马梦凤的点评一针见血。

“孩子也不小了。”

“这跟年龄有关系吗?四五十岁进监狱的有的是。我劝你啊,痛快把我闺女接回来,别大过年的在我这儿找不自在。”马梦凤特意强调了一下她的闺女,这的确让程老二不自在,本以为今天这事说不定能让郝甜对他有一定的改观,可现在事儿没办成,两边都得罪了。

正愁着,郝甜走出理发店,趴在车窗往里面望着。

“我都快到家了一会儿我让她自己回来吧。”程老二丢给马梦凤一句话,连忙挂断,摇下车窗,“咋地了?”

“你跟我妈说了吗?”

“说完了,那什么,”程老二生怕郝甜问出下半句,一边摇上车窗一边说,“我先回家帮她收拾东西去了啊,先走了,你路上小心。”

这脚油门刚踩出去,程老二双手紧握方向盘,沉沉的叹了口气。眼睛紧盯着红灯,右手摸索着打开了广播,里面播放着单田芳的评书:人生在世难难难,苦辣酸甜麻涩咸。起早贪黑为张嘴,争名夺利不停闲......

刚走进家门,程老二就听见马梦凤那刺耳的嗓音,犹如受潮的粉笔摩擦黑板,让人心里发怵。

“你舅没告诉你不让你去?”马梦凤瞪了一眼路过的程老二,还没等他调整出一个带着歉意的表情,又看向手表,“半小时之内,马上回来。”

也不知郝甜说了什么,马梦凤直接打开免提:“来,你俩对对,我哪句话同意今晚不回家了?”

“我不是让你跟她讲了嘛!”电话那边郝甜的声音带着哭腔。

“她没同意。”程老二悻悻地说。

“没同意?”

“我寻思你再跟她说一下说不定......”

“别说了!”郝甜大吼道,“我都这么大了为什么还要管着我啊!”

“你多大也是我的女儿我凭什么不能管你!”马梦凤也不甘示弱,俩人比起了嗓音。

“我不用你管!”

“我小学不管你,你那个死爹忘了接你你在学校等到晚上八九点钟;我中学不管你,你连个大专都没考上;我现在再不管你,你死外面了!”

“死就死!”

“郝甜,”马梦凤压低了音量,听起来却更加瘆人,“你要造反吗?”

电话那边,没了声音。

“说话!”马梦凤不愧是教语言的,语气运用的恰到好处,“你是不是要造反!”

电话那边还是没有声音。

“二十分钟内到家,要不别进家门了。”

依旧无声。

“听见没有!”

“我在路上了!”郝甜撒泼的叫着,挂掉了电话。

“快过年别跟孩子发火......”程老二坐到她旁边,后者嫌弃的站起身:

“你啊,唉。”随后她走进了自己的卧室。

过了会儿,郝甜也回了家,瞥了独坐在沙发上的程老二一眼,摔门进了屋。

窗外隐约传来鞭炮的声音,屋内却是一片死寂。

程老二觉得自己做的够好了。

但是有些事儿,不是做得够好就够了。 第4章 临期 “妈,这奶,”程澈舔了舔自己的嘴唇,“味不对了都。”

“怎么可能,我刚看了保质期。”程三姐从厨房过来,拿起牛奶瓶,扫了一眼,“没错啊,明天才过期呢。”

“算上生产当天,不就是今天过期吗。”

“你说的也是哈,那我晌午再去买点。”

“现在的小孩就是矫情,”程家三女婿方元扒着手中的鸡蛋,“我小时候哪有那条件天天早上喝牛奶啊。”

“又不是我不让你喝。”程澈怼了回去。

“快过年了,你俩别一大早就拌嘴。”程三姐又从厨房端来两个小碟子,一碟切好的辽东参,一碟芥末。

方元尝了一块:“这谁给的?”

“你问我?昨儿个就摆门口了。”

“现在这送东西的,真大方,送完也不署个名。”方元摇头笑道。

“谁跟你要地址来着啊?”

“要地址的多了去了。”

“我吃饱了。”程澈放下筷子,起身离开餐桌。

“你吃完饭干什么去?”

程澈试探性地又嗦了口牛奶,还是皱眉:“和小双去图书馆自习。”

“行啊,吃完饭,该上班上班,该学习学习,那我去上个瑜伽课吧。”程三姐脸上挂着幸福,吸了吸肚腩“年前多上一节,这过个年指不定长膘成啥样了,再减就费劲了。”

“小心点膝盖。”方元也跟着笑,“老伴你一会儿给我挑套西服,今天得见人。”

“我现在就去。”

“吃完再去赶趟。”

“给你们俩送出门我才能放开了吃啊。”

程三姐走进卧室,打开衣橱,挑了套藏蓝色西服:“老伴穿这套行不?”

“这不是咱俩十周年你送我那套吗。”方元皱皱眉,“咋寻思给这套拿出来了。”

“穿呗。”程三姐扒开洗衣店的防尘袋,“用给你熨熨不?”

“还是换一套吧。”

程三姐没说什么,把西服挂回原处。

程澈背着书包,在家楼下朝自家客厅窗户望了望,拿出手机,发了条语音:你在哪儿?

男友郭获从干枯的灌木丛后站了出来:“老婆,我在这儿。”

程澈连忙走过去,搂着他的胳膊:“你小点声!”

“怕什么啊,大冬天你家还开窗户啊。”

“快走吧,一会儿我爸也出门了。”

两人出了小区门,坐上出租车,终点是一家小旅馆。

“你就选了这么个地方?”程澈看着旅馆的门脸,撒开了握着郭获的手。

“啊?”男孩瞬时慌了神,“这不行吗?”

“随随便便挑个地方,你把我当什么了?”

男孩一言不发。

“能退款吗?”程澈叹了口气,“我订个好点的酒店吧。”

“那我去问问。”男孩走进旅店。

大年二十五,平日里破旧的地方此时也热热闹闹的,临街的商铺,不管是什么行当都挂起了红灯笼,就连街角靠着附近医院为生的殡葬店都在门上贴了福字。

生老病死是命,迎春节是稻草。

“订好酒店了吗?”郭获从旅店出来,手里拿着一小沓零钱。

“订好了,你的钱给我吧。”

“这个?”郭获戴着厚实的毛线手套,显着那几张纸钱渺小无比,他偷看了一眼程澈,然后把钱交给了她。

再一次乘车,来到市里最好的酒店楼下,俩人都成年了,顺利的办了入住。

“这大酒店就是不一样哈。”郭获拿了瓶放在床头的矿泉水,一屁股坐在床上,拧开瓶盖大口喝着。

“你先起来!”程澈一把拉起他,“你这裤子脏不脏啊!”

郭获拍了拍屁股:“今天新换的。”他撒了谎,自从放了寒假,他就没换过这黑色大棉裤。

“你先去洗澡吧。”程澈把包和外套挂在衣架上。

“我出门前洗过澡了。”郭获的嘴里没一句真话。

程澈懒得搭理他,只是瞪着。

“好好好。”郭获双手一摊,脱衣服的时候还对着程澈舞骚弄姿,快步走进了浴室,“这还有浴缸呢,要不老婆你跟我一起洗得了。”

程澈已经懒得回应他,脱至半裸的她把自己裹在被子里,卧房和淋浴间只隔着一大块半透明磨砂玻璃。玻璃那边,暖黄色的灯,热气让玻璃更加模糊,郭获在水流迸射间哼着歌;玻璃这边,房间昏暗,空调涌出刺人的暖气,程澈躲在被窝里,眼睛瞪着玻璃上浮现的人影。

看不清郭获的脸,程澈努力回想起他的样貌,可无济于事,明明一墙之隔,可为什么对他那么陌生。

程澈和郭获的恋爱不像那些她初中时时常翻阅的青春文学,两人坐前后桌时被小组里另一个喜欢郭获的女孩造谣,恰巧郭获不讨厌程澈,恰巧程澈讨厌那个女孩,于是便在一起了。

市高对于谈恋爱是零容忍的,被发现后班主任把程三姐叫到办公室:“谈恋爱会影响孩子学习,可不能在这种事儿上耽误了。”

程三姐看看老师,又看看低着头的程澈:“青春期嘛,就算不谈恋爱也会有别的心思,老师咱俩都是过来人,您也知道。我相信我闺女心里有数。”

“你的意思是你同意程澈谈恋爱?”班主任震惊道。

“我同不同意没用,无论是恋爱还是孩子的未来,都看她自己。”

“把她爸爸找来吧,我跟你没法谈。”班主任摇了摇头,摆手让程三姐出去。

事实证明班主任是对的,方元来到办公室后,二话没说先给程澈一巴掌,厉声喝斥后程澈当场跟郭获分了手。

事实也证明程三姐是对的,分手后程澈的成绩并没有好转,每天回家就把自己关在房间,甚至翘了周末的补习班出去喝酒。

家庭会议后,方元跟程澈道了歉,程三姐也嘱咐她,恋爱可以谈,但是要自重。

想到这儿,程澈后悔了,她好想穿好衣服回家,但却没法移动分毫。其实最开始提出要开房的,是自己,程澈回忆着,她可能当时只是脑子一抽,可话说出了口,郭获就像抓住了什么似的,三天两头提出这个要求,程澈也受不了这种软磨硬泡,在他的引诱下同意了。

“老婆我洗完了。”郭获连头发都没来得及吹,背上披着浴巾就出来了。

他纵身一跃扑在程澈身上,翻滚着身子钻进了被窝,满是欲望的看着程澈。

“脱了吧。”郭获的声音很温柔。

“先把灯关了吧。”

郭获照做,程澈转过身:“你帮我解一下。”

两个人躺在床上,程澈没说自己为什么要关灯,不是害羞,而是郭获的心都写在了脸上。

谁也没说话,房间里只有郭获的手的声音,程澈没有吭声,只是挺着,像个等待判决的犯人。

“可以吗?”

“嗯。”程澈轻哼一声。

“疼。”

“一会儿就不疼了。”

“我爱你,老婆。”黑暗中,疼痛下,他的脸变得模糊。

“看着我。”她要求道。

“好。”

“老婆你爱我吗?”

“嗯。”

“说你爱我。”

“爱你。”

“说,你爱我。”

“我爱你。”她轻轻闭上眼睛,认了命。

空调还在不停的喷着冷气,程澈的身子热的发烫,胸口也很热,脸也很热,是因为是郭获才热的吗。

那为什么丰满的胸下面包裹着的心是凉的呢?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程澈你在哪儿?”手机那边是程三姐的声音。

“怎么了?”程澈没有说自己在图书馆,她已经从母亲的语气中读出了谎言被识破的含义。

“图书馆今天闭馆,你去哪儿自习了?”

程澈选择用沉默作为回答。

“马上给我滚回家!”

“谁啊。”

“出来。”

“怎么了老婆。”

“滚下去。”程澈用脚蹬开他,慌乱的穿衣服。

“是妈妈么?”郭获换了一副模样,轻轻摸着她的头,“别怕,我在呢。”

如果此时的他穿着衣服,程澈一定会被他这哄孩子的话安慰到,可现在她只觉得恶心。

看着程澈已经铁了心要走,郭获也不舍的穿上衣服,俩人一前一后离开了房间。

“老婆你年后什么时候有时间?”郭获试图去牵程澈的手,“咱俩出来放炮啊。”

“再说吧。”

电梯门缓缓打开,一对中年男女站在里面。

男的正是程澈的父亲,方元。

父女俩对视着,谁都说不出话。

“进来啊。”已经站在电梯里的郭获说。

“出来啊。”已经走出电梯的女人娇嗔。

父女俩默契的侧过身,一进一出。

出了酒店大门,程澈一言不发,任凭郭获如何哄她,只是打车回家。

程澈站在家门口,用手腕压着被郭获揉的生疼的胸口,也试图安慰着快要跳出来的心脏。

程三姐正坐在沙发上:“你今天去哪儿了?”

“我没去图书馆。”

“我问你去哪儿了?”

“兼职去了。”

“兼职?”

“对,奶茶店,你问小双,她也知道。”她之前跟小双提过这个幌子,以防万一。

程三姐给小双打完电话确认后,脸色还是很难看:“你现在高三啊,你现在兼什么职赚什么钱啊。还是你缺钱啊?你爸每个月给你一千块钱还不够你花吗?”

正说着,方元也回到了家,看见程三姐正训斥着程澈,鞋都没脱在门口听着。

“老伴,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了,你闺女,早上说要跟朋友去图书馆,实际上去打工去了。”程三姐抬手怼了程澈胸口一拳。

“她可能只是想体验一下吧。”方元走到程澈身后,轻轻捏着她的肩膀,“不过是在错误的时间做了一件正常的事儿。”

“把你手机给我,我看看兼职一天给你多少钱。”

程澈的大脑飞速转动,要是让她看见酒店的消费记录就完蛋了:“他给的现金。”

程澈从书包里掏出郭获退回来的那几张零钱,递给程三姐。

“七十九块钱,程澈啊,你干一整天,就得这么点钱,你长脑子没有?”

程澈的泪水瞬间落了地,跑回到自己房间。

“真让人不省心。”程三姐随手把钱放在茶几上,“老伴你别管她了,咱俩先吃饭。”

“嗯。”方元抽了张纸,擦去地上程澈流下的泪水,把纸扔到垃圾桶里。

他注意到垃圾桶里的牛奶瓶,拿起来端详了一下。

有些东西,明天就变质了。 第5章 迷城 “老四,今年回来吗?”

“我们单位不放假。”

“过年不放假啊。”

“澳门的新年是圣诞节。”

“圣诞节是啥节啊?”

“你甭管了,明年,明年我请假回去。”

“处对象没有呢?”

“同事叫我了哈。”

挂掉老程的电话,程萌抬起头,按着后颈生硬的肉皮。拿起茶几上的橙汁,眺望着山下的商业街。

“说话啊。”她无奈的望向茶几对面的杜鑫,妄图得到一些安慰。

“我以为你还要看着伦敦人惆怅一会儿呢。”杜鑫也拿起橙汁陪了一杯,“想什么呢?”

“有点想家了。”

“咱俩在阳台上坐了半小时你说了四次想家了,你回头往屋里瞅瞅。”杜鑫用手指着,“那个行李箱是一次没说想家的我的,而还有十分钟,我就要坐上去能送我回家的机场的的士了,而你只能看着底下的巴黎人伦敦人威尼斯人说想家。”

“你说的是。”

“你说的话就很矛盾。”

“你说的是。”

“这句也很矛盾,你心里该特别否定我的说辞吧,你这个人也是矛盾的。”

往后杜鑫又说了什么,程萌已经再听不进去了,等到回过神来,杜鑫已经和她的行李箱一块消失不见了。

喝完了橙汁,她拿着两个空杯子走回了屋里,厨房门口挂着一个老黄历,她撕下一页,看着今天的宜忌:迁徙,嫁娶,安葬......上面写着的事项仿佛都离自己很远。大年二十七,日历见底,明年的日历找时间再去本岛买吧,满打满算,自己已经来澳门打工六年了,这六年她换了五个工作,因为是劳务派遣,频繁的换工作也让劳务中介对她有所忌惮。

“你怎么又不干了?”

这句话她已经听过太多次了。

每次面试,程萌都会感到紧张,那种紧张跟自己高考不同,那是一种被审视的紧张,又不同于其他的审视:作为在外打工的女儿,每年过年都会被父母审视;作为女高材生,自己总会被家里的亲戚审视;作为东北人,自己总会被工作单位,生活环境审视......可面试官的审视,是不带任何主观的,是不带任何情感的,唯一的目的,就是要看透你。

第三次面试,她认识了杜鑫。杜鑫的父母因为意外去世了,只有一个相依为命的哥哥杜仁,跟苦情戏一样,杜仁为了妹妹早早的放弃了上学,在澳门做“蚂蚁搬家”,待了一个月,把父母留下来的钱造了个精光,就连回家的机票钱都没了,只能先去珠海再坐火车,在火车站附近一家彩票店,他买了注双色球,中了一等奖。

大学毕业后,杜仁也不再给她生活费,但是她已经奢侈惯了,在澳门四年,各种奢侈品多到搬家去珠海时来回跑了五趟,被拦下来四次。找工作的时候她也没法接受国内的薪资,来到了劳务公司。

这套在阳台上能看到全澳门最繁华的商业街的房子,是杜鑫男朋友送给她的,虽然因为户口的原因房产证还不是她的名字,但是无论是聊天记录还是趁她男朋友喝醉后按的手印,杜鑫都藏在自己的LV挎包夹层里。

杜鑫的工作是在娱乐场里面推摆着奶茶和三明治的小车,她的男友,也是在娱乐场认识的。程萌与杜鑫在一家娱乐场工作,她负责在门口帮客人寄存行李,有几次她看到那个男人来接杜鑫下班,挽着胳膊,谈笑风生。

那男人秃顶,穿着一身浅灰色条纹西装,虽然不胖,但是笑起来下巴有三层,皮鞋特别亮,眼睛却是暗淡无光的。

程萌心里一万个迷惑,但是看到杜鑫脸上假惺惺的表情后也明白了。

“他老家是湖北的,在广东开公司,妻子在老家,女儿在国外,每周末都会来澳门,小赌一下。”每次秃顶男接走杜鑫,她都要第二天程萌吃早饭的时候才回来。

“那他为什么能在澳门买房子呢?”

“那我就不知道了。”

“你打听过他的背景么?”

“那我刚才说的是啥啊?”

“那真实性呢?”

“重要吗?”杜鑫用手抓起程萌盘子里的培根,送进了嘴里。“昨晚折腾我一宿,我去补个觉。”

作为杜鑫的朋友,程萌对她的容忍程度很高,去年她在娱乐场里面捡到金丝鹿皮绒拉绳袋,里面装着五万筹码,她没有上交,没有报案,还是程萌找筹码贩子换的,事后她也只是请了顿饭。

上高中的时候政治老师的口头禅是“存在即合理”,程萌是政治课代表,这句话也影响了她很久。从各种意义上讲,杜鑫都不是个好朋友,可在澳门这座城市里,程萌离不开她,起码自己没有工作的时候,还能住在秃顶男的房子里吃杜鑫偷拿回来的三明治。

澳门分两个大岛:本岛和氹仔,本岛是老城区,氹仔是近些年填海造陆,布满酒店和商业街的新岛屿。程萌去老城区打过卡,虽然街边环境还算洁净,但破旧到令人心悸的老楼,到了傍晚便阴森无人的小巷,人行道旁的佛龛,与氹仔的繁华,灯红酒绿完全不同,当公交驶过嘉乐庇总督大桥时,窗外是漆黑一片的海洋,桥两边的灯带像是海上的魔法通道,承载着过去和未来。

有一次秃顶男来存行李时,身边还有别的男的,他特意跟程萌套近乎:“小妹,今天哥赢钱了带你俩去泡温泉。”

程萌把行李条推到他面前:“不必。”

“哥知道你没有男朋友,”秃顶男展示了一下站在自己身后的男人们,各个对着程萌奸笑着,“随你挑。”

她知道,这个世界上不乏有人巴不得遇到这种巴结与引荐,世上又真的有很多人因此,也只能因此跨越阶级,改变命运,实现愿望。

她想起政治老师跟她解释“存在即合理”的另一个含义:一种错误,当犯错的人和被侵害的人都因此受益的时候,这就是一种正当。

程萌曾经暗恋过娱乐场门口检查旅客证件的小哥,说是小哥,看上去不过是不秃顶没有皱纹的秃顶哥,年纪应该也不小了,别看他的工作很简单,因为是澳门本地人,一个月的工资是程萌的两倍多,如果程萌嫁给他,有了澳门户口,那自己的工资也会翻番。

当然程萌肯定不是单纯因为他是澳门人才喜欢他的,自己也三十四了,小时候家里穷,自己哭着求父亲想去外省上大学,老程也是四处凑的钱才供的起,南方消费高,刚毕业的时候特别拮据,打那起她就立志要赚钱。

可后来杜鑫杜仁的事儿让她知道,踏实赚钱是最不踏实的方法。

程萌也承认,常年在外,家乡跟长辈在自己骨子里埋着的朴实和纯真已经被侵蚀殆尽。澳门就像它引以为傲的娱乐场一样,让人迷失其中。

门铃响起。

门外是一个年近五十的女人,穿金带银,戴着墨镜,手里拎着的名牌包杜鑫也有一个,因为太贵重被装进防尘袋里放在衣柜最高处。

“你好。”

“姑娘,你开一下门,我有事情跟你说。”

“您先说吧。”

“这照片上的人,是你吧。”女人从包里拿出一张照片,上面是杜鑫和秃顶男挽着胳膊走出娱乐场。

程萌开了门:“这是我室友。”

“那她在吗?”

“过年回家了。”

“大概什么时候回来?”

“初五?”

“我不见她也好,方便进去说吗?”女人说着,也没有等程萌回答,熟练的找到鞋柜,拿出一双拖鞋,坐在了沙发上。

“您是照片上那个男人的妻子吧。”

“年轻人,很聪明。”女人莞尔一笑,“我跟他在赌桌上认识的,他很听话。”

“他在珠海开出租车,赚了钱每周末都会去澳门玩两把。”

“我跟他认识四年了,每次见面就在这儿。”

“他曾经还说要跟他老婆离婚跟我在一起,男人啊,天真。”

“我今年全年都在东南亚,前天刚回来,昨天跟丈夫办离婚,这套房子分给我了,明天我去把钥匙交给中介。你们也不用着急搬走,合同签了你们再搬就可以。”

“好的,女士。”

“方便去卧室看看吗?”

“请便。”程萌还没回过神。

她没有跟着,而女人也只是打开门望望,就又把门关上了。

“那我走了。”

待程萌回过神,女人已经不知走了多久。她打开手机,给杜鑫打了个电话,没过一秒便被挂断。

“我马上起飞,有啥事儿留言。”

想打字,却又打不出来。

头有点晕,程萌低血糖,工作的时候兜里总是会揣两块巧克力。她打开冰箱,打开酒柜,打开零食柜,不是些杜鑫攒着的不含糖的零食,就是秃顶男送给她的手信。

要不下楼买吧,收拾行李时给屋里弄得一团糟,买完巧克力上来好好收拾一下,洗个澡躺下吧,明天还要上早班。

一不留神就走出了小区,脚下仿佛踩着两朵云,载着她就到了十字路口。

马路对面是威尼斯人的人工湖,再往后是四季和巴黎人,另一边是新濠和伦敦人,伦敦人后面是......

这座城中的这个岛,这个岛上的这条街,程萌再熟悉不过了。

可卖巧克力的超市在哪儿,一时间她想不起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