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朵芙蓉静悄悄》 贾宝玉 山东宋江,淮西王庆,河北田虎,江南方腊。

——《水浒传》第七十二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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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朝,方腊王子升殿,内列着侍御嫔妃彩女,外列九卿四相,文武两班,殿前武士,金瓜长随侍从。有人出班启奏:“陈希真与云天彪领军来犯,已到润州江岸,沈刚、潘文、沈泽,皆被云天彪一刀剁死,卓万里、和潼、徐统被活捉碎剐,见今润州门城,被竹竿挑起头来示众。吕枢密已退守丹徒县。”

方腊在龙椅上坐立不安:“陈希真和云天彪?俞万春手下的荡寇军?寡人也久闻大名。听说那云天彪是种师道的弟子,乃种师道最得意之人,陈希真更是会施咒作法,手握多件法宝神器。司天太监何在?”

当下走出一个形容憔悴的男子。方腊问道:“浦文英,你近日来一直夜观天象,占卜凶吉,询问上天。寡人被陈希真等侵夺城池,手下爱将数员尽被云天彪杀死,情况危急,如之奈何?”

浦文英奏道:“陛下身边是否有一人名叫薛蟠?”

方腊笑道:“薛蟠?啊,他是金陵城里献钱粮最多的一户商贩。寡人初登帝位时,金陵地带刁民猖獗,暗中集合图谋造反,许多商贩不识时务,竟敢给这群刁民送饭水,多亏薛蟠混入其中,将反民集合地点和同谋商贩名单上报,解寡人心头大患。”

浦文英又奏道:“臣近来付出命数,终得上苍感应,降下指点:有一奇物,名唤通灵宝玉。通灵宝玉本为大荒山青埂峰下顽石,乃上古神器,昔日女娲欲用众多顽石补天,通灵宝玉本在其中,却不知为何被女娲遗忘抛弃,以至怀才不遇,流落人间。此物一腔神气灵力不被赏识,故而总怀大展才能之心,会在每年的二月十二日花神节释放情怀。冷月照耀玉石,玉上文字感应之时,将会实现人类的一个愿望。此外,通灵宝玉还可避邪崇,主吉凶,掌祸福,转风水。伤残病痛,皆可治愈。若得上古神器的一臂之力,我军必福星高照,时来运转。据卦象显示,薛蟠有一亲妹,她知晓通灵宝玉的下落,且为人甚贤惠,懂政治,通经纬,常怀大志,只待东风。她与陛下可谓是志同道合,必会助陛下平步青云,稳坐皇位。”

后方腊宣薛蟠之妹薛宝钗入宫,见她果然面圆体丰,有旺夫相,大喜,纳为嫔妃。薛宝钗又向方腊推荐花袭人,两人在后宫步步经营,大展贤德,最终花袭人做了贵妃,薛宝钗做了方腊国皇后,与方腊相互成就青云志,此为后话。

政和七年,方腊大太子南安王方天定拿下杭州,在此守据。

一个夏日的傍晚,一百四十英寸雨量的降雨正蹚沙前进。天空袒露着一片平整的无斑无纹的土黄色肌肤,上面挂着一轮猩红的太阳,大地仿佛一块湿淋淋的穿孔黑碳,在闷热的雨幕中持续升腾着肮脏的蒸汽。天地的色彩与平乱形成对比,却又无法彼此割舍,像是一颗不伦不类的阴阳脑袋。很快夕阳西下,冷月高照,石宝带着劈风刀,骑着瓜黄马,拎着酒葫芦,孤独地漫步在寂静湿润的小镇。脏兮兮的月光混着飘飞的细尘颗粒,如同未经过滤的糊满杂质的皂角水,正在马蹄铁下静静地流淌。马蹄几声嘚哒后,一排七倒八歪的木栏挡在前方,烂得像一排刚被凌迟完的死刑犯。

石宝想从旁边绕进去,谁想一只狗突然走出来,扭动着两条蚯蚓似的又细又丑的腿在附近嘤嘤徘徊。这是只夹不住粪门的老狗,屎尿掉了一地。石宝翻身下马,拽开大步蹿过去,把老狗一脚踩死。狗尖叫一声后,骨头便咔嚓断裂,鲜血喷出,横尸在满地的内脏里。粗糙劣质的狗毛上沾满了屎尿血,瘦弱凹陷的胸脯还在抽搐,舌头吐在外面,颤巍巍地贴着泥泞的土地。石宝见这丑畜牲还在有气无力地吐芯子,便又踩了一脚,把脑袋踩成一滩扁肉,这才放心地翻身上马。

夜风送来甜津津的血腥味,其间夹杂着刺鼻的尸臭。黑黢黢的雨水和暗红色的血水混合在一起,空气中充斥着害虫与伤寒菌,闻起来像爬满青虾的腐水沼泽。石宝早就习惯这种气味了,就像用鼻腔去感受自己的嗝,或者说在茅司里用刷子鼓捣自己的屎,怎么着也不会去嫌弃。

马蹄路过断梁碎瓦和尸骸,越过血雨汇成的污秽的沟渠和溪涧,沉默的街道上不时响起头骨碎片被踩踏的清脆声音。房屋全都被毁坏,还保留着燃烧的痕迹,松松垮垮地挨并在一堆,上面都盖着一层黧黑的毛茬儿,像非洲狼蛛的腿毛,偶尔露出几块泥黄的土砖,感觉从那上面溅出来的雨点的水花都会带着屎臭。

雨越下越大了。石宝并不在乎。他仰头豪饮,优哉游哉地哼歌。

小镇被洗劫一空,到处是黏糊的肠子和各式各样的手指脚趾。颅骨被砍开的老头横七竖八地散落着,全都赤身倮【龖龖】体,偶尔有几缕灰白的胡须被风吹起,在一片死寂的画面中飘拂。

银灰色和血红色的画面中,忽然出现一只浅蓝色的童鞋。石宝骑着马从童鞋上踏过去。

朦胧的雨幕中,一个男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石宝勒动缰绳,瓜黄马便开始原地晃悠。这个男人已经瘦骨嶙峋,两只手在树枝似的小臂的衬托下大得像一对蟹螯,脖子皮肤起皱,上面满是污泥和伤痕,像一条长满疥廯的狗项圈。他的右臂被踩踏过,静脉血管已肉眼可见地断裂,跟一块翻烂的肉片似的,松垮垮地吊挂在肩膀下面。

石宝提起酒葫芦喝了几口,打个酒嗝,微微一笑:“士兵站起来了。”

男人用沙哑的声音回答:“我是百姓,不是士兵。”随后,他抬起头打量马上的人,也笑了:“流星锤,劈风刀,茜红巾,瓜黄马……你是方天定部下的元帅石宝。就是你们这群叛国贼子,在江南无恶不作,毁了我的家乡,我正要去找你!”他从地上捡起一把刀,步履蹒跚地向石宝走去。红色的皮肉,紫色的静脉,黑色的泥浆,混合在那一条报废的右臂上,随风摇摆。

“住手吧,既然你不是士兵,又有什么理由折磨自己。”

“不是士兵,也能拿刀。只有这把刀,才是老百姓最好的朋友。”

石宝哈哈大笑:“好!懦夫在刀光剑影中露出马脚,好汉在囚笼痛苦中得到考验。我欣赏你!我会找个好地方把你埋葬的。”

男人也哈哈大笑:“你还真是好心呀。”

“偶尔好心一次。”石宝回答,“在我有空的时候。”

男人向石宝冲来,一下踩滑,噗咚一声,凹陷的脸压进了满是泥沙和血浆的雨水中。他的左手抓着土地,努力站起来,继续冲刺。石宝稳坐马上不动,等他靠近,手起刀落,将他横砍做两段。男人发出痛苦的呜咽,应声倒地。他像是被洒了盐巴的鼻涕虫一般在地上扭动,核桃一般突显且皱巴的喉结正激烈地跳动着。挣扎一会儿后,他终于放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身体,露出父亲一般的眼神,抱婴儿似的把翻涌的肠子抱在怀里,塞回肚中。事实上,他已经明白,死亡会如期而至,一切都不会听从个人意愿。他明白了命运的残酷,这就是为什么他选择放下复仇的希望和遥远的理想,这就是为什么他选择安静地沉入黑暗,选择在最后的时光回味今生。他鬼哭狼嚎:妈,妈!我终于能见到你了!甚至当心脏彻底停止搏动的时候,他都还在喊,妈妈!

石宝一眼都没多看,继续哼起歌,骑马前行。

行不多远,一个大汉的身影从地平线处闪出,渐渐移近了。浅白的月光照得清楚,大汉穿一身猩红色的直裰,腰间系一条虎筋打就的圆绦,脖子上挂着一条七宝璎珞,上面的玛瑙和玫瑰都散发着漂亮的色泽,手中一把浑铁禅杖也在雨中反光。石宝下马行礼,喊了一声邓元觉大哥。

“怎么这么慢?”

“路上踩死两条狗,耽搁了。”

“不吃狗肉就别闲得慌。走吧,就等你了。”

石宝牵着马,与邓元觉并行。

“俞万春的军队打到润州了,折了我们好几个将士。”

石宝把酒葫芦递给他:“俞万春?那个每天练习写宋江名字八百次、做梦都要念着梁山泊的臭傻逼?”

“听说他手下有个叫云天彪的,还有个陈希真,都有两下子。陈希真还有个女儿,天生神力,人称女飞卫,也在战场上杀了我们好多弟兄。”

“长得好看吗?”

“不知道,”邓元觉指向前方坡下一间若隐若现的暗室,冷笑,“但这里面有个长得好的,你可以看看。”

两人一起下坡。拉远画面,此时,只剩一轮在雨幕中失眠的弯月,留在这片天空。两个人影在黑暗的画幕上若隐若现地移动,仿佛两粒引起水面动荡的乌黑小石子。他们在下坡路越走越远,身影也越来越小,直至路的尽头。随着他们开门入室的动作,今晚所有的动态影像都褪去了,余下依然宁静的黑夜。

“我是抱着视死如归的心境离开金陵的。”

石宝打开门,听到了这句话。

几支红蜡烛插在黑色的墙上,散发出仿佛被牙齿啃过的零碎的光芒,柔声弱气地喷洒在室内。伍应星、包道乙、潭高、郑彪都坐在长椅上,对面的墙角也放着一张椅子,上面绑着一个遍体鳞伤的少年。五个人的身影在一惊一乍的红光中如蒸汽般晃动。左边四个被照得更亮些,墙角处被绑的那个几乎完全没入黑暗。少年刚被殴打过,正耷拉着头颅,胸脯夸张地起伏着,因为鼻道被血和水堵塞,所以只能像冬天的鼻窦炎患者一样用嘴呼吸。

石宝用手势阻止了正欲开口的包道乙,凑上前去,拨开了少年散乱的头发,端详一番后点头:“确实长得不错,放到军队里,一晚上都能卖三十个铜板了,就是表情有点呆。”郑彪笑出声:“因为被打傻了。”“叫什么名字?”“贾宝玉。”石宝放下头发:“不错,确实如宝似玉。这个能送给小弟吗?小弟明天就送太尉一份大礼。”“如果你有奸尸爱好的话,今晚就送到你帐里。”郑彪话音刚落,众人都笑了。石宝也笑着叹声可惜,离开贾宝玉,退到四人身边。

郑彪吹着手中的热茶:“再问你一次,离开金陵前,你都和谁住在一起呀?”贾宝玉两眼无神,脱口而出:“和袭人……”郑彪放下茶杯,冲过来就扇了他一耳光:“花娘子的名字是你配叫的吗?这厮不知尊卑,继续打!”几位大汉上去对贾宝玉拳打脚踢。鲜血从贾宝玉口中喷出,流到下巴,一小滴一小滴地滴在地面,方才郑彪的杯子没有放稳,茶水顺着桌角流淌。总之各流各的。

挨完打后,贾宝玉缓了好久,才拖着半死不活的嗓音回答:“是和花娘子。”

“这不就对了。再问你,和花娘子是什么关系?”

“小人是花娘子的亲戚,住宅被烧后,蒙花娘子恩典收留小人。”

“我怎么听说你对外声称和花娘子有夫妻情谊?”

“是小人酒后胡言。花娘子是处女,都是小人思想龌龊,诬陷良女清白。”

“金玉良缘又是谁和谁?”

“是宝姐……薛娘子和方官家。”

“向通灵宝玉许愿需要什么条件?”

“情。”

“看着你爷爷的拳头再说一遍。”

“那块石头只听真心真情。”

“继续打。”

“是真的,真的……大人,我说的都是真的,求求你……”

包道乙脸色阴沉地盯着他:“你还真是个油勺勺,嘴能翻得很,翻上翻下都光溜。”邓元觉喝道:“这厮挟着屁龖眼撒开,尽放些没意义的屁!别废话,直接打!”石宝摸着下巴笑:“你再考虑一下,没必要为了一个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白挨打,对不对?”郑彪把茶杯扶好,重新沏了一杯:“年纪轻轻的怎么长个王八脑袋呢?再不从实招来,到时候狗拉的屎也是你拉的,吃不完就兜着走。”

昏黑的地面又落下来几滴红血,上方传来弱如游丝的人声:“通灵宝玉……只听我和林妹妹的话……”

“林妹妹是谁?”

“求你们了,让我死吧。”

“她是谁?”

“我是抱着视死如归的心境离开金陵的。”

“事不过三。最后问你,她是谁?”

“我已经不奢望能死在胭脂香里,我只求一个归宿,一个死后还能见到林妹妹的地方。而且……”他哽噎了,“而且……”

提到林妹妹这三个字时,他原本空洞的眼睛里闪过一瞬间的狂热,温暾的情感与甜美的灵感几度抖栗着从满是血污的脸庞上掠过。很快,他的表情又由痴傻到惊恐,到麻木,再到黯淡,最后只剩下一片对命运感到绝望的虚无。泪水自脸颊上滚落了,他却没有感觉到,就像对面的汉子们此时并没有感觉到暗红如血的烛辉正沿着衣服的褶皱滴落一样。

阴沉的室内,忽然闪过一抹泪光。

“而且……林妹妹,我真的好喜欢你……” 刘赟 方腊走入室内,看到浦文英正守着一个箱子。浦文英打开它,里头立刻迸发出耀眼的白光。光芒喷溅到原本暗不可见的墙壁上,如同凝固的血水,在旭日东升的时候反射出一百种光谱的颜色,简直比未经人手触碰的夜露还要无暇,比挥舞时的宝刀还要壮观,比迎着顺风的船帆还要轻盈。这世界顿时变得宛如天鹅的前胸一般柔软且甜美。他像猎狗嗅到了鹌鹑的气味似的一动不动,不可思议地看着躺在箱子里的那块宝玉。宝玉照得室内尘粒如漫空运转的行星。其中一颗行星划过,在他的脸上陨落了。

“夸父就是为了这个才追日的。”他说。

“不是,”浦文英纠正道,“这只是一块女娲不要的石头。造物者创造了它,却又将它抛弃,就像命运将我们人类抛弃一样。”

方腊并不回答,伸出手去触摸。宝玉大如雀卵,灿若明霞,上面画着五色花纹,背面文字也在发光,仿佛圣书开头昭告天下的起笔:一除邪崇,二疗冤疾,三知祸福。那一刻,他忘却了被烧杀抢掠的江南,忘却了自己的爱将们已经开始被接二连三地抓去碎剐。他为这捏在手心的非人力能及的神鬼之力而迷醉,为了克制濒临失控的兴奋,保持住帝王形象,他只得咧着牙齿去咬指甲,那声音仿佛是冰层正在碎裂。几十个军士聚在方腊身后,脑袋和耳朵都紧挨成一团,试图从他身形轮廓的缝隙里窥见通灵宝玉的风采。所有人都扎堆在通灵宝玉的光芒照及之处,就像住在冰层附近的黑色爱斯基摩人正扎堆地挤在岩盐壳中,寂静的空气里不断传来咬指甲的哔哔剥剥的声响。半晌后,他宣布道:“接下来,无数人都会为争夺它而去死。”

几天后,苏州元帅邢政在战场上被云天彪一刀剁成两段,死得如此之快,似乎是为了响应主子先前宣布的预言,决定贡献出第一份力量。方腊特地祭出通灵宝玉,试图医治那些拖着残臂断腿回来的将士,通灵宝玉却再也没有当初躺在箱子里的光彩,无论请多少真人和高僧作法都无济于事,仿佛那时的光彩只是大家的错觉,其实它真的只是一块装饰用的石头,甚至比普通的装饰品还要糟糕,因为它不要钱。

方腊勃然大怒,把浦文英请到刑房里尽情招待。直到几天后,当浦文英拖着一身翻烂的皮肉,半死不活地从黑暗的刑房里走出来,对方腊磕头行礼表示知错时,方天定的人才骑马赶到,上报了审讯结果:“据交代,通灵宝玉只听两个人的话,其他人命令它是没用的。”方腊问道:“哦。那两人现在何处?”军汉回答:“一个是贾宝玉本人,另一个不清楚,只知道被称为林妹妹。贾宝玉承受不住拷问,已被打死。”“好羡慕,”浦文英小声咕哝着,“我也想就这么被打死。”

方腊在贤妻薛宝钗的指点下,迅速清楚了目标人物的身份与地点。士兵们气势汹汹地冲入贾府,却惊奇地发现那里已在先前的战役中被夷为平地。夕阳时分,被秀山丽水包围的大观园里净是没有蒸完的露水与弥漫不散的暮霭,就连针叶的向阳面都没有沾上一丁点尘埃。很快残月自东边推起,仿佛一只巨大的廉价耳环,破瓦塌楼鳞次栉比,好似一串幽暗的梦。士兵们在月光和灯笼光中翻寻,只看到了无数个僵硬如砖块的胭脂色的血疙瘩。

他们空手复命,浦文英和包道乙只能连夜作法,发现那颗象征着绛珠仙草的星星确实已陨落多时,便如实向方腊禀告:“早就被烧死了。”方腊大失所望:“这来自大荒山的上古玉石明明都已经捏在手里了,难道就只能看一看,摸一摸,却没有缘分使用么?”他郁闷了好几天,最终还是放不下,在某一天下午把江南所有的得道高僧和道士真人都叫上,让他们运用毕生所学来招魂。

他的说明很简洁:“寡人要求你们复活一个人。”

“这个倒不难,”包道乙解释道,“魂魄一旦归天就难以寻回了,但据星象显示,此女的魂魄还在人世间徘徊,可以强制召回。”

“躯体都被烧毁了,能回哪里?”

“既然前世是仙灵,就自有才能。魂魄一旦回归,躯体也会重塑。”

“还要保证她复活后不会到处乱跑。”方腊补充说,“否则又要耗费兵力去寻人。”

“这不用担心,”包道乙说,“虽然躯体重塑,但灵魂将会继承被灼烧致死的苦痛,因为本质上讲她并没有重生,只是回到保存着痛觉的躯壳里。痛莫大于烧死,此痛远甚过妇女分娩,更何况是烧在灵魂。她根本就寸步难行,更遑论顶着如此剧痛逃跑了。”

方腊再次确认:“会痛得行动不了?”

“是的。”包道乙点头,“魂魄不散,灼痛永存。”

当成千上百的高人们正不分昼夜地施法招魂时,润州也很快被陈希真的军队攻破。睦州应明、宣州高可立和越州张近仁被割腹剜心,枭首示众,湖州赵毅、常州范畴和苏州沈抃都被拉去凌迟处死,至此,号称江南十二神的十二位统制官团灭。吕师囊再次落逃,向御弟三大王方貌求救,方貌派出手下八位骠骑将军去接应。

烈日当空,土黄色的战场上密密麻麻地列着穿红裹金的士兵,像是白棋树的树枝上长满了多孔菌子。鸾铃响中,一个戴甲披风的将军格外显眼。只见他身长九尺,面如重枣,凤眼蚕眉,美髯过腹,骑一匹寿亭赤兔马,持一把青龙偃月刀,堪称天表亭亭,正是当今名将种师道最得意的弟子云天彪。云天彪飞刀纵马,直奔出阵,宛如一团火块腾然飞过,好比一抹红艳欲滴的朝霞就地滚出,身后跟着两位装束类似的彪形大汉,分别是河北的邢州统制张应雷和广平府总管陶震霆。

方貌手下的飞天大将军邬福当先出马,上来便要逞威风,只把枪往敌人心坎处刺,刀口只往天灵盖飞。谁想张应雷并不急,稳坐马上,游刃有余地防御,嘴里还在骂人。兵器交互碰撞迸出悲鸣,时而咝咝如蛇信,时而喀嚓如骨裂,时而清脆如散珠,时而闷鼓如心乱。张应雷骂够了,便用铜刘硬接下一枪,手上使力,把枪往旁一拨,往下一压,甩飞出去,又把邬福右臂砍下,邬福登时滚落下马。邬福低头一看,发现手臂的切口很整齐,再也找不出比这更完美的椭圆形了。

张应雷勒马停住,把铜刘刃口停在他脸上方:“无耻泼贼,杀不尽的走狗!谁给你们的胆子,竟敢背叛朝庭!”

邬福有气无力地回答道:“有人喜欢皇帝,有人喜欢皇帝的老婆,这很正常。”

张应雷气得龇牙咧嘴:“放你娘的屁!”

张应雷一刀把他的头割下来,刃口插在脑门上,将铜刘举起。那颗头颅高挂向天,众人要抬头观望时,只能看到阳光直照眼帘时留下的色彩斑斓的残影。张应雷得意地把铜刘在手中转了几圈,像丢绣球一般将头颅抛出,这颗头便在众人的注目中飞出一条漂亮的弧线,掉在了某个士兵手中。士兵发出惊叫,像甩鸟屎一样甩动手腕,把头颅撂地上了。

云天彪的军队瞬间扑上,势不可挡,如入无人之境,其他骠骑将军见不是势头都散了,只有飞龙大将军刘赟在退兵时正遇上冲过来的云天彪,斗了四十回合,被云天彪活捉了。原先鸣鸾响金的战场很快曲终人散,只留下一片静悄悄的尸体,各自孤独地躺在翻烂的沙地,远远看去,仿佛一群苍白的夜行蛾子依附在粗糙的树皮上。这感觉就像一颗正在颤动、搏击的心脏,本来想无比激烈地敲完生命中最后的鼓点,却在充血时被人狠狠地在胸膛口拍了一巴掌,于是骤然收缩,充血变少,本该喷涌而出的血瀑在顷刻间变得稀缺,本该惊天动地的沸腾场面在一瞬间变得寂静。

刘赟被抓去云天彪的军帐里,连着挨了几个时辰的殴打。云天彪对虐待俘虏这种事情很有见地,他时常说:“见了狗男女还不打,无异于从犯。”然而,刘赟竟然在深夜睁开了双眼,并回敬了他一句:“老子不和只知道拱屎的蛆计较!”其生命力令云天彪吃惊:“倒也算条好汉。”“与其被蛆夸奖,还不如被揍死。”刘赟回答。

云天彪等人怒不可遏,最后想出了个好办法,把他的嘴撬开,像青蛙的嘴那么大,然后往里面灌滚烫的铁砂,一直灌满到下巴颏,期间每和弟兄们闲聊一会儿,就往嘴里多灌一勺,一直折磨到天亮才让他咽气。

把俘虏虐死后,没有情报来源,他们只能叫陈希真的女儿陈丽卿扮作武妓混入敌军。这是他们一贯的作法。陈丽卿连着大半月在方腊麾下的将军帐里走了个遍,终于得到了一则重要消息,当夜就在床上把敌方将士扼死,偷摸出城,手提几颗人头回来复命,把通灵宝玉和招魂复活的事情都告知了。

陈希真拍桌而起:“必须得先一步找到那个姓林的女人!” 贾敏 林黛玉坐着船到贾府去。她快满七岁了。这些年来,她一直跟着母亲过。父亲忙于公务,身体也不好,如非必要,她尽量不去给父亲添麻烦。母亲的身体更差,她的记忆里几乎没有过母亲下床行走的画面。多年以后,当贾府的人提及她多病多难时,她都忍不住回想起贾敏卧在床上吐血的样子,于是回答道:“其实我很幸运了。”

据说贾敏在生她的时候本来该死的,是林如海日夜祈祷感动上苍,降下福祉,才让贾敏勉强度过鬼门关,否则林黛玉就该从尸体里滑出来了。林如海从阎王手中救回了妻子,延续了她六年的生命,那么等价交换,就得付出自己的六年。就这样,一切以林黛玉的诞生为转折点,在这之前,林如海和贾敏还能正常生活,在这之后,两个人的体质都一落千丈,变成了如今这副要死不活的样子。林黛玉知道真相后,每天都做噩梦。林如海很生气,在家里挨个质问是谁对黛玉说这种话的,把可疑人物都拖出去打了几十大板。但这只是治标不治本,她还是做噩梦。

死亡的风暴降临在她的梦中,母亲努力地护住胎里的她,渴望征服这场风暴,却没能如愿。一株年轻的竹子还没来得及伸展,就已在暴风雨中夭折。母亲的双腿孤独地在空中分开,就像此时的她正孤零零地从崎岖的生命纽带上坠落。还没有正式来到人间,她就已经开始体会孤独和痛苦了。她置身于污绿色的腐败气体中,在疯狂滋长繁殖的细菌之海里无助地漂游,还未来得及缓过神,又被腹腔内压挤出来的大片心血所淹没。她就像是被阿拉努斯·德·英苏利斯所描述的圆球所裹挟着,疼痛如球心,解脱如圆周,球心无处不在,圆周无迹可寻。她拼上一切,终于和子龖宫一起脱落,然而,当她被光线所引导,迫切地睁开眼时,看到的却是更为恐怖的东西,正如维吉尔引导但丁游历的不是天堂,而是地狱。母亲浮肿的尸体紧挨着她,无法挪移,她发出了第一声啼哭。地上的那滩污血忽然长出了一张脸,缓缓露出惊异的表情,仿佛对她的存在感到不可置信,努力地蠕动那张液态的嘴唇,含糊不清地说:“等价交换。该死的狗。”停顿了一会儿后,又接着说:“剥夺他人健康的狗。”

她没有襁褓,就这么以最脆弱的婴儿姿态在地上爬行,不断痛哭。她感到自己像一只孤单的蜉蝣生物在水藻似的月光里流浪,在肺痨病般的夜晚中浑浑噩噩地潜游,游到梦的终点,也就是世界的尽头。

病痛的痕迹已经来到了眼睛,贾敏的视力不复从前。有一回,侍女从她的床前飘过,她下意识喊了女儿的名字,侍女受宠若惊,连连弯腰,解释说她不是林姑娘,她只是个贱人。

贾敏说:“你不贱。我闻到你身上的熏香有点像我的玉儿,所以认错了。”

侍女回答道:“刚才给姑娘熏了被子。”

“等会儿再睡吧,我有些话想告诉她。”贾敏说,“还有,我想吃个鸡蛋。”

这个要求堪称莫名其妙,但侍女不需要明白缘由,照做即可。直到林黛玉听从呼唤,穿过茜纱窗,经过木芙蓉长廊,来到贾敏身边,那颗早就该煮熟的鸡蛋还没有被呈上来。一问才知道,厨子们正在拿熟鸡蛋作为配料准备一道精致的菜肴,不仅要适配贾敏的身份,还要适配这个应当清爽寡淡的深夜。

“不要这样,”贾敏让林黛玉转告说,“等做好后,我恐怕已经死了。我真的只是想要一个完整的蛋。”

鸡蛋是剥好了的。蛋白很滑,很洁白,外相很可爱。这颗小东西,也是为娘的分娩出来的啊!

贾敏要和黛玉分着吃。非吃不可的话,黛玉其实想吃蛋白,因为它隐约冒着热气,看上去很温暖,简直就像是一个善良的人类,而且不会像蛋黄一样沾得满牙齿都是,破坏她的淑女形象,但她不能为了这点私心把好东西占为己有,她要把最好的那部分给妈妈。床边和地上都是母亲干呕时,咳嗽时的血,她根本不敢看。

在她把蛋白递过去时,贾敏讲了过去的一个故事。

在少女时期,贾敏曾经接待过一个农妇。农妇有一个女儿嫁给了与贾家媳妇连过宗的子孙,攀得上关系。那年收成不好,赋税繁重,苦不堪言。农妇一家走投无路,只好舔着脸来贾府寻求救济。稍微得到一点好脸色,农妇就有些得意忘形了,开始对在场的人分享自己的生活。

贾敏把自己的半碗粥让给了农妇吃。当时,那个乡野娘们儿鬼哭狼嚎,然后掏出几颗鸡蛋,说这是他们全家最值钱的东西,这就是她所能想到的宝石,现在她要把全部身家都奉献出来,以报大恩。贾敏在众人注视下不好推脱,笑着收下了:“举手之劳,聊表心意。”她目送农妇离开。她不好意思说实话,其实她是被那娘们儿说的吃蜘蛛卵和喝死水蛭的绿汁恶心到了,才把不要的半碗粥甩过去。

深夜,她从梦中惊醒,意识到自己身为贾府上下都钦佩敬爱的大家闺秀,贾母最得意的良善淑女,竟然满嘴谎话。最让她不能接受的是,农妇很可能早已看透这一切。

“为娘这辈子就做过这一件亏心事。”她说,“要是没有发生过这件事就好了,那样的话,我这辈子都是问心无愧的。”

据贾敏讲述,农妇一家在几年后死于传染病。只不过,当这个消息传到贾府时,恐怕那一家人的尸体都已经被喜欢吃羟磷灰石的植物消化殆尽了。如今死亡也找上了林府,贾敏还在对农妇的事念念不忘。贾敏说,那个农妇脸上的皱纹很像洗过的布衾上细小的波浪褶皱。这个娘们儿做最苦最贱的脏兮兮的活儿,顶着一颗脏兮兮的头颅,带着脏兮兮的手,出没在脏兮兮的农田间。那双肿胀皲裂的老手,即使是想方设法洗得体面些,在贾府的气派下得到暂时的遮掩,也无法变干净,只会越变越黑,越变越粗糙。可不知为何,临死前占据了她的回忆的几乎全是与之有关的肮脏画面。

“我算是懂得了,这世上只有瘟疫和传染病是公平的,”一滴眼泪从她的脸上划过,“太好了,哪怕只有这一刻是平等的,我也可以问心无愧了。”

贾敏仿佛又看到了那些画面,看到那张受宠若惊地盯着那半碗粥的老脸,看到从老脸上滚落的粗糙的泪水,看到泪水竟然被那些沟壑一般凝聚成堆的皱纹堵截,看到她为了取悦众人而唱起乡间流传的歌谣,看到送别她后顿显索然无味的绯红色灯火,以及自己没心没肺地回到闺床上后预备睡到日上三竿的喜悦。她的心产生了奇妙的颤动,究竟是出于多年来难以释怀的愧疚,还是出于痛苦面前众生平等的感慨,她已经无从判断。在这个静悄悄的深夜,在沉默的绝症面前,在一片黑暗的视觉世界里,只有那个农妇的歌声还在不断徘徊。只有被混着牛粪味的庄稼泥所养大的女人,才能唱出这种声音。那个乡野娘们儿和她一样,是命运遗落的女儿,是贾府短暂的情人。

贾敏咽气不久后,林黛玉坐船来到金陵,定居在了贾府。她起先不怎么爱说话,因为她想家,想妈妈,想念过去被视如珍宝的生活。后来,她就跟府里的人熟络了,尤其是王夫人的儿子贾宝玉。

贾宝玉携玉而生,那块玉石具有难以揣摩的神秘力量,他自出生以来就没有过患病和霉运,都是拜其所赐。入府第一天,贾宝玉为她而摔玉,她因此看到了这颗在人们口中神乎其神的石头。

好长一段时间过去,有一天,她和贾宝玉忽然聊到了这件事情。贾宝玉问她觉得玉如何,她回答道:“颜色非常好看,洁白,像剥好的鸡蛋。”贾宝玉没懂:“什么颜色,什么鸡蛋?”“就是那块玉呀。”她说。贾宝玉恍然大悟:“好哇,现在你已经开始拿它取笑啦?不过,此玉非彼玉,我说的是现在站在你面前的这块玉。”“才没有取笑呢,我可是真心这么认为的。”话音刚落,通灵宝玉隐约闪烁起光芒,她不禁喜笑颜开,“看!这块玉就懂我。不知为何,我总觉得它像是在回应我的话。”贾宝玉为她那美丽的笑容如痴如醉:“好妹妹,因为它也为你心动呀。”

黛玉猛可醒悟,又羞又气,不禁靥飞红潮,香腮带赤,忙将手捂遮脸,把他赶出去了。

不得不说,贾府搭建得十分美丽,比她的林府气派多了。菊花,牡丹,绣球,山茶,蔷薇,风信,玫瑰,海棠,芍药,桔梗,芙蓉,满天星,天堂鸟。当然了,她永远爱上不会开花结果的竹子,永远爱上那不卑不亢的笔直身段,和那蒙雾牵露的风韵,和那身难掩姿色的粗布绿衫。只有竹林能让她的心儿感到蛋白似的温暖,因为母亲就仿佛是那株亭亭玉立在苏州的小竹子。

当月色降临,金陵,这朵于夜晚开放的仙人掌花,舒展开那好似印度曼荼罗的五彩缤纷的花瓣了。竹林在摇曳,风在摇曳。长夜。长夜是属于竹林的。等宝玉走了,姐妹走了,丫鬟们也都睡了,她就独自立在纱窗前,用憧憬的眼神仰望天空。星光璀璨。人间荡漾着梨花一般的月光。月光让今夜只有她那芊细的影子在帘上孤单地起伏,让今夜只有几声安静的鸟鸣充盈山丘,让今夜只有一湾在府内来回踱步的安静的河流,让今夜只有几株单薄的竹影倚靠在失眠的天空。而这残月又好似她心中的寂寞。时间悄无声息地流逝。涌上心头的满腹话语,消失得无影无踪。

清晨时分,天边泛起微光,空气潮湿而寒冷。她抚摸着额头,感到一阵滚烫,应该是着凉了。在病态的谵妄下,她看到了模糊的日出,看到日出下逐渐变亮的地面,看到一只不知谁养的猫路过此地,又驼着背一闪而过,看到隔壁院落那几乎和四周桉树同样高的屋檐。病痛,这份根植在她血脉里的病痛,永远无法从她身上剔除的病痛,或这说这份病痛的隐喻,使她变得愈发果断和忧伤。她为自己朝露般迎向新生的状况感到惊异,却也深感在意料之中。她推开门,看到了充斥着整个府邸的单调对称和怪癖似的重复。一扇暗淡的窗棂上映现的花纹同另一扇上面的花纹遥遥相对,对称如一,一堆冰冷的假山和另一堆假山静静对视,一个独善其身的石狮子与另一个石狮子默默相觑。她弱息恹恹地倚在门边,尽情感受着清晨的宁静。须臾,一轮完整的焦红的旭日在她的院落里勾勒出芙蓉的轮廓与莲花的剪影。宇宙万象包罗其中。此时,宇宙只剩下了旭日,窗棂,假山,石狮,轮廓,剪影,对称,重复,以及和贾敏一样亭亭玉立的竹林。终于,白云出岫,天空渐渐由炽热的焦红色变成了仿佛豹子牙床的粉红色。她觉得眩晕。她哭了,她感到无限孤独,无限悲哀。

九月的一个阴天,林如海永远离开了她。送灵柩返回苏州的路上,林黛玉望见深秋的绵绵细雨在地平线上闪现出孟加拉玫瑰一般的颜色。一滴斜飞的雨点亮了她的眼睫毛,却点不亮她的眼睛。一阵强烈的预感呼之欲出。那一瞬间,她洞穿了未来:在初春寒雨中降临人世,在风刀霜剑中离开人间,自己的一生都不会有晴天。

船只准备启程返航的时候,她透过帘子看到岸边有几个衣着粗糙的渔民在交流。那几个渔民瞟了一眼,惊讶地看着这艘即将离去的船,半晌后才木讷地伸出胳膊向这边挥手告别。

在船上,丫鬟问她在想什么,她毫不犹豫地回答:“一颗完整的蛋。”

回到贾府后,紫鹃悄咪咪地为她剥蛋。紫鹃的动作很温柔,递过来的姿态也很恭敬,为了不影响形象,还帮她把蛋黄拿掉了。

蛋白很滑,很洁白,外相很可爱。她小心翼翼地把嘴唇凑上去。一时间,伴随着唇瓣上温热的触感,折磨她多年的孤独和悲哀又涌上心头。她吃了几口,咽下去,突然就没有任何征兆地痛哭起来,叫了一声:“妈妈!”

蛋白果然很温暖。眼泪很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