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时空镜里的故事》 第1章 时空镜 咖啡馆里,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坐着一个不起眼的男人。

这张小小的咖啡桌应该是因为客人多而临时增设的,放在临窗的墙角,相对的两个座位一个在墙角的阴影里,一个在明亮的半扇窗边,好像棋盘上的黑白格,而这个身材微胖长相普通的男人就隐在黑格子里。他的长相平平无奇,却有一双冒精光的眼睛,盯着咖啡馆的入口,像个等待猎物出现的狩猎者。

叮咚一声,咖啡馆的格子门被推开,进来一位年轻漂亮的女士。她穿着一件墨绿色长风衣,脖子上围着一块墨绿格子围巾,微卷的长发披在肩头,两颊被风吹得有些红。她站在门口,视线从一桌桌的客人们身上扫过,明显是在找人。

角落里不起眼的男人很是意外,他一直以为来的会是一个令人乏味的中年女人,看起来非常精明实际上非常好骗的那种类型。但眼前这个女人很年轻,看上去顶多30岁,难得的是好看又有气质,虽然看起来没有什么攻击性,但给男人的感觉却是不好糊弄的,是要认真对待的。难道来的这个不是之前和他一直联系的那个?也许那人察觉到了什么,所以自己不来,而是委托了一个什么厉害的代理人来跟他谈。男人正踌躇间,那位年轻女士已经大踏步朝他走过来。

“你是卖镜子的财多米?”几息之间,年轻女士已经携着一阵冷风站到了桌子跟前。

陌生男人立刻起身陪笑,“是的,是我,我是财多米。你是?那位三姑婆本人没来?〞

“我就是三姑婆。〞荣三娜回答。

陌生男人愣了一愣,心里嘀咕,好好的一个姑娘非要给自己起个ID名叫什么三姑婆。他殷勤让座,“请坐请坐,我们坐下谈。〞

荣三娜解下围巾,脱去风衣,折了两折后把它们整齐地搭放在椅背上,然后才坐下。她已经紧张了好几天了,但等来到了约定地点,反而没那么紧张了。日光透过半扇玻璃窗照在她明晰的脸上,她默不作声观察着对面这个ID名叫财多米的陌生男人。

财多米抬手叫服务员,把之前就点好的咖啡送上,然后笑眯眯对荣三娜说:“这杯咖啡我请。”

荣三娜没心思品咖啡,但她还是耐着性子端起咖啡杯轻抿了一口,趁着喝咖啡的工夫又打了一遍腹稿。

“今天天气很冷吧?看你脸都冻红了。你怎么起这么个名字,三姑婆。现在的年轻人,这都是什么爱好。三姑婆真是你本人?还是你的亲戚?”财多米很健谈。

荣三娜没兴趣听财多米闲扯,放下咖啡杯直入主题道:“什么时候能看到时空镜?我从外地来的,时间不多。”

财多米心道:果然长得好看的人脾气都不怎么好。“嗯那个,你交了定金,我就带你去看时空镜,可以马上安排。等全部服务完成后,就是最后一次服务的时候,你把尾款付清。”

“定金是多少?”其实来之前荣三娜就问过要价了,但此刻还是又问了一遍。

财多米伸出四根手指头,“四万九千八。〞

荣三娜登时瞪大了眼睛,原来说好是四万二,她还想着再还一还价,现在光定金就四万九千八了,那全价是多少?这是坐地起价呀!奸商啊奸商,这都五万了,还给她伸四个手指头,简直了,做生意的人都太奸诈了。

“光定金就49,800?那总价是多少?来之前可不是这么说的。〞荣三娜咬牙冷声道。

财多米陪笑,一脸为难的样子。“我们也难做啊,上边要涨价,我们也没办法。其实之前我也跟你说明过的,价格随时可能调整,叫你要早下决定的。供不应求嘛,本来都是对内的,不在社会上销售的,早都定给了那些有权有势的人,那个谁,还有那个谁谁……”

财多米报出几个名人的名字,“都是我们的客户。后来是索罗博士不乐意了,说要到社会上去,让普通人能有这个机会,所以才有一些名额放出来。名额有限,先到先得,先付定金的先把名额锁住。虽然我早早给你把名字报上去了,但是定金一天没交,就随时可能被交了定金的给抢走。”

荣三娜真不会讲价,她觉得自己真是疯了,跑到这来和一个从未见过的、很可能是骗子的人见面,还要付钱给他,这和那些给人汇钱的受骗者有什么区别呢?以前她还跟人一起笑话过那些受骗者傻呢,现在却主动跑来当傻瓜,她真是疯了!荣三娜深吸一口气,说:“你们真有时空镜?”

“当然!〞财多米信誓旦旦,“这是索罗博士的最新研究成果,尖端科研成果知道吗!爱因斯坦相对论你总知道吧?如果我们能比光运动的快,追上过去某时间从你身边发出的光,那你就能看到过去那个时候发生的事了。很多科学家都在找这个门儿,就是说,这个城堡一直就在那里,你就是找不到进去的门儿,而我们索罗博士就找到了门儿,找到了能够撕开时空裂缝的路径……”

这话在前期沟通中已经说过好几遍了,荣三娜不想听财多米把他讲过的东西又讲一遍,就打断道:“天知道这个索罗博士是谁,根本查不到这个人,时空镜是否存在也没有权威科研机构的背书,世界范围内公开的新闻里完全查不到相关信息,这很难让人相信。〞

两秒的安静,财多米嘿嘿一笑,“不相信你不还是来了嘛。”

荣三娜噎住,是啊,不相信她不还是来了吗,瞒着君宇悄悄跑来这里,为了子虚乌有超越常识的时空镜。君宇平时就对她管东管西的,总担心她会被骗,觉得她需要保护,要是知道她竟然为一个什么时空镜花钱,那还不得嘲笑死她,还不得给她上三天的教育课。

年轻女士的神态变化全被财多米看在眼里,他暗自得意,又多了几分把握,感觉这一单能成。他是个老销售,卖过很多东西,业绩都非常好,所以很多人会来找他。时空镜是他新接的一份工作,提成挺高,可他做了两个月一单也没做成。实在是这东西过于离谱,而且还没什么用。

做保健品推销吧,可以锁定那些想要买健康的人。做医疗美容产品推销吧,可以锁定那些想变美的人。可时空镜能干嘛?那个癫癫的博士说可以看到过去某一天或某一刻发生的事,财多米不知道是不是真的能看到,他还没资格去体验一把,就算真的能看到,那又有什么用?既不能穿越回去,也不能重来一遍,什么都改变不了,只能干看看,这有什么用?还不如一箱方便面实惠,反正他是理解不了那些科学家,净整些没用的科学发明。

心里这样想,嘴上可不能这么说,财多米还想做成这一单买卖。他拿出十二万分的诚意对荣三娜说:“您的怀疑我也十分理解,要是换了我,我也会有这样的疑虑。我们的这个服务是有保障的,合同不是我和你签,你的定金也不是交给我,我会带你去工作室,然后我们走正规的程序,到时候由索罗博士亲自为您服务。这个费用包含三次机会,今天签约我可以再送你一次,这样你就有四次体验机会了,可以看四次时空镜,每次30分钟。当然我们也没那么死,到时候根据实际情况,给你稍微延长一点时间都是可以操作的。”

“如果看不到呢?如果我在时空镜里什么都没看到,那要怎么算?〞荣三娜问出自己关心的问题。

“没看到再补你一次,必然保证你四次观镜都是有效的。还有什么问题吗?我们的服务是有保障的,绝对不会让你吃亏的。你想想看,只有神仙才能看到前世今生镜,现在我们凡人就能办到,享受神仙待遇,这是科技的力量,多么的神奇,谁不想尝试一下呢?我跟你说这个绝对值,你要是今天能决定,我还可以再为你争取一些福利。”财多米巧舌如簧不带停的。

荣三娜沉默良久后说:“我要面见索罗博士后再做决定。” 第2章 指南针找不到了 索罗博士留着一头爱因斯坦的发型,长着一张东方人的脸,一看就异于常人。他高深莫测地问荣三娜:“你是谁?”

荣三娜想说我叫荣三娜,又觉得犯傻的人不应该报真名,可是报三姑婆这个id名又好像不太严肃,要不就报笔名吧。

对,她有笔名,她是一个作家,一个38线网络作家。报哪个笔名呢?她用过三个笔名,第一个笔名是溪亭,取自李清照的诗,常记溪亭日暮,沉醉不知归路。可这个笔名写的小说一直扑,有人给她建议,说太文艺的名字不吃香,起个好吃的食物的名字容易火,于是她起了个笔名焦糖布丁,因为她喜欢吃布丁。但这个笔名还是没给她带来好运,又有人告诉她了,要接地气一点的食物才能火,焦糖布丁太不接地气了。她换马甲换平台再战,第三个笔名放飞自我胡乱起了一个叫木头木头快快长。

就在荣三娜在“我是溪亭〞,“我是焦糖布丁〞和“我是木头木头快快长”三个回答中来回斟酌的时候,索罗博士已不耐烦等回答了,他提出了第二个问题。

“你想看到什么?〞

我想看到什么?我想看到什么?荣三娜的眼神有点涣散,思绪飘向远方。

因为我想为我的父母写点什么。在父母去世之后,想为他们写点什么的想法越来越强烈。一个人如果不是伟人不是名人,那么等他的孙辈也离开这个世界后,这个世上就再也没有人知道他的名字了。所以荣三娜想为父母写下点什么,将故事变成文字的密码,撒向浩瀚的宇宙。虽然她是一个失败的作者,既没有写出热销的通俗作品,也没有写出伟大的文学作品,但她总可以为父母写下点什么。

可是等荣三娜真的动笔写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对父母知之甚少,能想起来的都是他们为整个家,为自己和两个姐姐所做的那些事情,他们怎么为人父母的那些事情,而关于他们自己,他们曾经的经历以及年青时的事,荣三娜都知道的太少太少了。他们是谁,他们的梦想是什么,他们经历过什么做过什么,他们的快乐他们的痛苦,荣三娜都一无所知。好像他们生来就是做父母的,而不是做他们自己。

记得小时候在书柜里看到过一个很新奇的东西,装在一个镂空的棕色皮套子里,露出黑色的表盘和表盘里一直晃动着的指针。指针一半是红色一半是白色的,拿在手里就一直晃动着,十分精致奇特。在那个物质匮乏的年代,荣三娜看到这样精致的一个东西顿时爱不释手,当作自己的宝物放进自己的“藏宝箱”。她问过父亲,知道了那是指南针,是父亲在地质勘探队工作的时候用过的。

长大了,几次搬家之后,小时候当做至宝的指南针已经不知去向,荣三娜也很久没有想起过那个指南针了。那个指南针呢?我的藏宝箱呢?小时候当做珍宝的藏宝箱,别人碰都不能碰一下的藏宝箱,早被荣三娜忘到了九霄云外。里面究竟藏了些什么东西她早就不记得也无所谓了,她有了更多更贵重的东西。

很多年很多年后,再次想起指南针的时候,荣三娜很后悔,后悔自己为什么没有保管好爸爸的指南针,也后悔为什么没有在爸爸活着的时候问问他在勘探队工作的时候的事情,那时候都去过哪里,是不是要住在野外,有没有碰到过野兽或其它惊险的事情,发现过什么宝物……在那些漫长的岁月里,有那么多机会可以问问父亲的,为什么长大以后她从来都没有问过呢。或许小时候在她不注意的时候父亲也是说过一些的,可她都记不得了。

所以当荣三娜听说有时空镜的时候,她立即就心动了,她想她可以从时空镜里看到一些过去的事情,看到父亲和母亲年轻时候的事情,然后她就可以记录下来,记录下他们的故事,荣嘉颂和甄玉琪的故事。虽然他们不是伟人也不是名人,但是也有人怀念他们记得他们,并为他们在这个世界留下秘密的痕迹。

“我想看到年轻时候的爸爸妈妈。”荣三娜回答索罗博士。

荣嘉颂和甄玉琪有三个女儿,荣依娜,荣二娜和荣三娜。依娜和二娜相差一岁,三娜和两个姐姐相差比较多,和大姐相差十岁。依娜和二娜小的时候大多数时间和妈妈生活,那个时候爸爸在地质勘探队工作,常年在外很少回家。到了三娜小时候,爸爸从勘探队调回了局里,不用常年出差了,局里也分了房子,所以三娜小时候是和爸爸一起生活的,很受爸爸的宠爱,大家都说荣嘉颂偏心三女儿。

那个时候家里只有爸爸和三娜两个人,爸爸上班的时候就把三娜锁在家里,在桌子上放好童话书、饼干和水。那个时候妈妈去哪儿了呢?大姐姐又去哪了呢?奇怪,为什么就从来没问过呢,明明有无数的机会可以问清楚,却等到了现在,想问也问不到了。

不过荣三娜也不是一无所知,爸爸妈妈年轻的时候是怎么认识的这件事她就知道,还是她问出来的呢。那是在她十八九岁的时候,有一次一家人都在,好像是过年,又好像不是。三姐妹围着爸爸妈妈说说笑笑,因为在说姐姐们谈对象的事,荣三娜好奇心起,就大胆问父母。

“爸爸妈妈你们是怎么认识的?爸你是怎么追我妈的?”

在那个年代,孩子是不会这么跟爸爸妈妈说话的,也不会问自己的爸妈这样的问题,荣依娜和荣二娜就不敢这么跟爸妈说话,这种问题只有荣三娜问得出来,被宠爱的孩子总是放肆而大胆的吧。

听了荣三娜的话,爸爸妈妈哈哈大笑,两个姐姐也哈哈地笑着并大着胆子跟着起哄,催促爸妈作答。爸爸妈妈对视一眼,脸上都泄露出了少见的甜蜜的笑。 第3章 穿过下雨的弄堂 脾气一直有点暴躁的妈妈难得的温柔,“你爸就是个书呆子,每天都窝在阁楼上看书,比人家闺阁小姐还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

荣家三姐妹哈哈大笑。爸爸则一如既往的温和,“那时候你们外婆家就在你们奶奶家旁边的一个弄堂,你妈每天都会从我们弄堂前走过,穿着一双圆头皮鞋,哒哒哒的响,听到声音我就知道是你妈来了。〞

“你是不是从阁楼窗户上偷看我了?”妈妈歪头问,竟有一丝俏皮。

爸爸老实作答:“嗯,偷看了。”稍顿后又说,“你妈每天故意从我们家门前走。”

“胡说八道!”妈妈羞怒道,“谁要从你们家门前走?我去学校本来就是要经过你们那个弄堂的,老头子了都,少在女儿面前胡说八道。”

荣家三姐妹再次笑成一团,看爸妈的热闹。爸爸点头说:“是是是,是我胡说八道,是我每天在阁楼上偷看你。我还看见有一天下大雨,弄堂口积起来一个水坑,你走到水坑这里就把鞋子袜子都脱下来拎在手里过那个水坑。”

“皮鞋和袜子都很贵的。”妈妈说,“刚出来的玻璃丝袜,那时候很时髦的,很贵的,我大阿姐用她挣的工资,在百货商店给我买的。那双玻璃丝袜要5块钱呢,我只有那么一双袜子一双皮鞋,要穿着它们出场面的,当然要好好爱惜。”

五块钱的玻璃丝袜在那个年代是很贵很贵的,五块钱够一大家子人生活一个月了。不要说那个年代,即使在荣家三姐妹小时候,五块钱买一双袜子也是很贵的。当时荣三娜就瞪大了眼睛,嘴巴也张成了O型,叹息着说,“妈你那个时候还挺时髦的,好豪华呀,真奢侈!”记得妈妈那个时候得意地笑着说,“那是当然,你妈我当年也是很时髦很漂亮的。”

那是刚解放不久,也许是五O年,又或者五一年,荣嘉颂和甄玉琪都只有十五六岁,他们住在相邻的两个弄堂里,外出的时候经常会碰到。荣嘉颂个子高高的,皮肤白皙,英俊斯文爱学习。甄玉琪在同龄人中也属于高挑挺拔的,身材苗条,圆圆的脸,短头发,眼睛大大的,长得水灵好看。不知怎么的,他们总是能在弄堂里遇到,遇到的时候就相互看一眼,并不说话。晴天雨天,春天夏天,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好几年。

思绪被拽回来,索罗博士在对荣三娜说话。

“你确定现在就进入时空镜?在这里,我有责任再一次提醒你,时空镜体验可能会给你带来某些副作用,从时空镜出来后可能会伴随有头晕恶心,心悸失眠的状况。但也不一定,视个人情况不同,也有可能这些不适反应全都没有。但也可能会有很严重的症状。这些我们在免责条款里都有明确的说明,你也是签了字的。但我有必要再次提醒你,我说的这些你都听明白了吗?现在你确定你已经做好了准备,可以立刻进入时空镜了吗?”

索罗博士一脸严肃,但嘴角和眼神已经暴露了他内心真实的想法。荣三娜很敏感,她能看得出来,索罗博士的眼睛里冒着兴奋的光,巴不得她现在马上立刻就答应进时空镜。有那么一刻,荣三娜觉得自己看穿了某些事,这个索罗博士的时空镜怕不是还在实验阶段吧,该不会还是一个不成熟的产品,她被拿来当小白鼠了,而且还是个自己付钱买实验的小白鼠,是来当大冤种的。

但想看一看的愿望太强烈了,哪怕被骗也要试一试。荣三娜的理智叫她向后转,赶快离开这个地方,她的嘴巴却不顾理智的阻拦发出了声音:“我确定,我可以。”

白色的自动感应气密门打开,索罗博士带着荣三娜走了进去。走过一个自动净化通道,他们进入第二道门。

这里和荣三娜想象的不一样,房间里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只在正中间孤零零放着一把椅子。索罗请荣三娜在椅子上坐下,椅子意料之外的舒适,椅背和后背完美贴合,整个人都被很舒适的包裹着。

随后索罗走进旁边相连的安装着大幅透明玻璃窗的小房间,那里有操作台。索罗在操作台后方坐下,面朝着观察间,透过玻璃窗可以看到正坐在观察间中央的荣三娜。索罗很兴奋,他又有了新客户!自从上个客户逃掉后,他已经有一段时间没有接到新客户了。他需要实验数据,也需要钱。学术机构不给他拨款,投资商也跑掉了,他的合伙人反对他继续这项研究,但他想要继续。所以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一边搞钱一边搞研究。

荣三娜有些无助,扭头看玻璃窗后面的索罗,她感觉这里像是医院的X光室,自己马上要做透视,周遭却没有任何仪器,让人感到不安。虽然座椅很舒服,但不能抵消不安与无助的感觉,没着没落的。荣三娜朝着监测玻璃窗后面的索罗高声问:“博士,时空镜在哪里呀?”

索罗快速的在操作台上调节着参数,“就在你的面前。”

荣三娜再次环顾四周,空荡荡的,除了墙壁什么也没有。她闭嘴不语,静静等待,有点害怕,却也无所畏惧。

几分钟后,索罗博士抬起头,望着监测窗里面的年轻女士,通过扩音器对里面的人说:“一切就绪,集中注意力想你要见的那个人那个时刻,把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那个点。放轻松,排除杂念。有杂念也没关系,不要慌张,让它们从眼前经过,坦然面对你所看到的一切。准备好了吗?3,2,1,Go!”

前方一道强烈的光,狭窄的缝隙中,一道强烈的光钻进来。开始的时候这道光很窄,慢慢的,逐渐开始拉宽,越来越宽,连成一片,一大片。最后强光慢慢减弱,前方的场景慢慢变得清晰可见,就像在看电影。

巷口的树下,几个十五六岁的少年正聚在一起说话。荣三娜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最显眼的,个子最高长相最英俊的少年。那是她的爸爸!荣三娜一眼就认出了他,那熟悉的长相,是她的爸爸,少年时代的爸爸,荣嘉颂。 第4章 我要到更广阔的地方去 心脏激烈地跳动着,像要用从胸腔中蹦出来。难以置信,不可思议,荣三娜真的看到了过去,看到了爸爸。年少时的爸爸还是那么的青涩,没有戴眼镜,发际线也没有后移,头发非常的茂密,整齐的梳成一个三七分头。他的衣服虽然旧,但干净整洁。

她真的见到了,见到了她的爸爸,是比她年轻的爸爸,是荣嘉颂。荣三娜的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激动得双腿发软发虚,喉咙也被热热的东西堵住了。

“太可惜了,嘉颂你真的不能和我们一起去了吗?〞一个少年问沉默不语的荣嘉颂。

“嗯,我不去了,我妈妈不同意我去,我要留在家里照顾妈妈和小弟。”

另一个少年拍拍荣嘉颂的肩膀说:“唉,也是没有办法的事,你家里的情况就那样,你阿弟还那么小,你妈妈离不开你。”

“我们嘉颂是大孝子,可是这次的机会真的很好,里委会干部说只有优秀青年才有机会,跟着革命干部们南下去福建,去那边参加经济建设工作,是很光荣的工作,将来会有很好的前途。”

荣嘉颂垂头不语,另一个少年拉了拉说话的少年,“别说了,嘉颂也是没有办法,他家情况困难,就留在上海照顾家里吧,以后还会有别的机会。”

几个少年又说了几句话就散了,荣嘉颂独自往回走,可是他又不想马上回家,于是就在弄堂口徘徊。妈妈说南下很苦,不叫他去。他心烦意乱垂头丧气地走着,看到路面上有一个小石子,就踢了一脚,随即听到唉吆一声的轻呼,抬头看,就看到了站在弄堂口的甄玉琪。

“对不起,不好意思,我不是故意的。”荣嘉颂急忙上前两步道歉,有些语无伦次。他垂着眼眸不敢直视甄玉琪,只盯着她脚上崭新的黑皮鞋和肉色玻璃丝袜。

“不要紧。〞甄玉琪低声说。

荣嘉颂和甄玉琪住在相邻的两个弄堂,外出时经常会碰面,但没有说过话,今天还是他们第一次说上话。虽然他们没有说过话,但互相知道对方的名字,也知道对方家里的情况。

1950年,他们两个都15岁,他们的生日相差一个月,都在夏天。甄玉琪知道荣嘉颂现在的妈妈是他的后妈,他的亲妈在他很小的时候就去世了,他爸爸娶了这个后妈做继室,后妈生了一个小弟弟。在荣嘉颂6岁的时候,父亲意外身亡,弟弟才刚出生几个月。父亲留下的钱花完后,后妈只得外出给人做帮佣挣钱。荣嘉颂上边还有三个姐姐,一母所生的三个姐姐都出嫁了,各有一大家子的人,有时也会悄悄贴补一点荣嘉颂这个亲弟弟,但极其有限。

荣嘉颂也知道甄玉琪家里的情况,甄玉琪的爸爸在工厂里做工,妈妈在家照顾孩子。她有一个大姐姐,比她大八九岁,早早出来工作挣钱帮着养家了。甄玉琪排行老二,下面有两个弟弟和一个妹妹。

“你在这里,是在等你大阿姐吗?”荣嘉颂问。

“嗯,大阿姐说有工厂要招工,要招个记账员。”所以她穿上了新鞋子和新袜子,这是大阿姐给她买的,平时舍不得穿的,只有在外出见工的时候才穿。是的,那时候才十五岁的甄玉琪就要做工帮家里赚钱了。

她抬眼看了看荣嘉颂,大着胆子问:“听别人说,你要跟他们南下去福建了,是吗?”要不是因为知道他就要走了,她也不会大着胆子跟他说话。

荣嘉颂神情黯然地说:“不去了,我要留下来照顾家里。〞

听到这个消息甄玉琪十分欢喜,因为听说荣嘉颂要走,她已经悄悄难过好几天了。现在好了,他不用走了。可是她不能当着荣嘉颂的面笑出来,因为荣嘉颂看起来十分难过。她极力压下上翘的唇角,安慰他道:“留下来也很好,你不是爱读书吗?可以继续上学。”

“可是这次南下的机会真的很好,”荣嘉颂忍不住说,“去那边也可以继续学习。好男儿志在四方,我想到外面去为祖国的经济建设做贡献。”

甄玉琪想了想说:“留在上海也好啊,新上海的经济建设也需要我们年青人的努力。”

“嗯。”荣嘉颂轻轻嗯了一声,“你说的也对,可是我更希望去外面。生活是多么广阔,我想要到更广阔的地方去,去建设铁路,去做飞行师,去坐在实验室里,去写诗,去高山上滑雪,去驾一只船颠簸在波涛上,去北极探险,去热带搜集植物,去带一个帐篷在星光下露宿。”

这是何其芳的诗,荣嘉颂的声音激动,清澈的眼睛里跳跃着火苗。甄玉琪被他的声音和话语打动,定定地望着他,接口道:“去过极寻常的日子,去在平凡的事物中睁大你的眼睛,去以自己的火点燃旁人的火,去以心发现心。生活是多么广阔,生活又多么芬芳。……”

“凡是有生活的地方就有快乐和宝藏。”荣嘉颂和甄玉琪同声念出最后一句作为结束。

在最后一个音节落地后,两个少年人都沉默了。年轻的心跳动着,气氛是这样的美好,甄玉琪希望这一刻停留得更久一点,但是大阿姐出现了。

看见大阿姐出现在视线里了,甄玉琪只得对荣嘉颂说:“我阿姐来了,我要走了,再会!”

“再会!”

匆匆道别,甄玉琪向着自己的大阿姐快步走去,荣嘉颂望着少女离去的背影,片刻后才转身朝自己家的方向走去。和甄玉琪说了几句话后,他的心里舒服了许多,没有像刚开始那么难过了。

荣嘉颂很早就注意到甄玉琪了,甄玉琪每天从弄堂走过,他能分辨出她的脚步声。听到熟悉的脚步声,他就会探头从阁楼的窗户上往下看,看着甄玉琪从他家门前走过,每一次都不会搞错。今天终于和甄玉琪说上话了,他很高兴,而且还把心里的烦恼和想法跟她讲了讲,感觉她是能理解自己的。而此时的荣嘉颂并没有意识到他为什么希望得到甄玉琪的理解。

那边甄玉琪小跑几步走到大阿姐跟前,大阿姐斜眼看她说:“什么事这么高兴?〞

今天跟荣嘉颂说上了话,还得知他不会离开上海,甄玉琪高兴极了。她压住嘴角掩饰地说:“没有啊,就是找到工作了很高兴啊,可以挣钱了。” 第5章 一封电报 一道白光晃得荣三娜张不开眼,等她再睁开眼的时候已经恢复了正常,她看清了眼前的景象,这,又是在哪里?

转瞬间已经换了地方,不再是上海的小弄堂口,而是在一个室内,四壁简陋,屋顶低矮。小小的屋子几乎被一个大床铺挤满,像东北的炕,可以睡好几个人。剩下的空间挤放着桌子箱子,上面堆满了笔记本、册子和各种工具,荣嘉颂正伏案疾书。

他抿着嘴,双唇绷成了一条直线,神情认真而专注,是荣三娜熟悉的爸爸常有的表情,不同的是眼前的爸爸是那么的年轻。和在弄堂口的时候看到的荣嘉颂比起来,此时的荣嘉颂长大了几岁,可能有二十吧。

又写了一会儿,荣嘉颂放下钢笔搓着双手,他的手指头红肿,好像是生了冻疮。他转身把手放在炉子上烤火,那里放着一个取暖的小炉子。炉子上还放着一个盖着盖子的饭盒。

门被推开,一个穿着军大衣,戴着雷锋帽的男人躬身从外面走进来,夹带着一股风雪。他走进来后站直了身体,拍了拍身上的雪说:“小荣,有你的电报。”

随着一阵冷风进来,荣嘉颂咳嗽起来,他一手捂着嘴,低头咳了好一阵才终于停下来。进来的男人有些无措,充满歉意地说:“吃到冷风了吧,怪我不好,你咳嗽还没好?”

“好多了。”因为刚刚的咳嗽,荣嘉颂的脸胀得通红。

“唉,有一个月了吧?咱们这条件也不好,上次医疗队来的时候带的药也不够,等他们下次再来也不知道要什么时候。”

说着那人把一个信封递给荣嘉颂,然后两只手伸到炉子上取暖。“真冷啊,零下三十多度,小荣你这个上海人能撑住吗。哎,你饭吃了吗?”

男人很了解荣嘉颂,看见炉子上的饭盒就问:“小荣你是不是又没吃饭啊?活要干饭也要吃,年纪轻轻的别把胃搞坏了,你还生着病呢,饭要按时吃,这干工作的时间还长着呢。”

其实荒郊野地的也没什么正常饭食,无非几块干馒头,好的时候会有罐头肉和罐头桔子。

男人话很多,口音听起来是东北的,他见荣嘉颂一直没声音就扭头去看他,见他已经展开了电报,正对着电报出神,于是就关切地问:“是家里来的电报吧?”

电报只有几个字,荣嘉颂却看了好久,老半天才回答:“嗯,家里来的。”

荣嘉颂的脸色非常不好看,不知是因为病没好身体虚又没吃饭的缘故,还是因为电报上的内容让他脸色这么差。

天旋地转,那是一种从未经历过的令人恐惧的感觉,好像世界末日来临。荣三娜下意识闭住了眼睛,双手紧紧握住座椅的把手,就好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的浮板。

等这令人恐惧的身体感觉消失,一切回归正常之后,荣三娜再次睁开眼睛,看到了白白的墙壁。四下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曾经近在咫尺的荣嘉颂也消失得无影无踪。这一切提醒着荣三娜,刚才看到的一切都是幻像,并不存在于她所处的这个时空,而她,是在索罗博士的实验室内。

荣三娜感到懊丧和失落,远远不够,她还想再看多一点。如果我不闭上眼睛,是不是那一切都不会消失,我就能搞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爸爸收到的电报是哪里来的,是上海吗?是奶奶发来的吗?是什么内容让爸爸的脸色那么难看,还是因为爸爸生病了,身体不好才脸色难看的……

“你看到什么了?现在感觉怎么样?还好吗?”索罗博士好像拥有瞬移的超能力,突然就蹲在了荣三娜的面前观察着她的脸色。

“我看到了,我看到我爸爸妈妈了,感觉时间是50年代吧,上个世纪50年代。”荣三娜的声音有些颤抖。

“还有呢?”索罗博士目光炯炯地追问,“能告诉我一些具体的东西吗?越具体越好。”

荣三娜被索罗博士请进一间宽敞舒适的会客室,在舒适的沙发上坐下,索罗博士又按了呼叫铃,叫工作人员送进精致的茶点,冷漠的脸上现出热络的微笑,既矛盾又和谐。

“担心你会有一些不良反应,所以你需要在这里休息观察一段时间,等没有异样的时候就可以回去了。在我们休息的这段时间呢,你可以讲一讲都看到了什么。”

荣三娜感觉索罗博士的重点是后半部分,而不是什么休息观察。她有种感觉,索罗博士在意的不是她的不良反应和身体状况,而是她看到了些什么。也许是她多心了,是她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好在她的身体并没有异样,刚才那种恐惧的感觉也只是瞬间,现在已经完全恢复了。荣三娜平复了一下激动的心情,回忆自己所见内容,感觉没有什么不能对外人说的,就挑着说了一些。

对面索罗的反应很大,虽然他看上去很冷静,但荣三娜是个敏感的人,她能感觉到索罗博士的不平静,只是她不明白这不平静来自于哪里。

“有什么不对吗?”荣三娜有些疑惑地问。

索罗顶着一头乱发,眼神明亮,“没有,没有不对,我只是感到震惊,你能够听到你的父母亲的交谈,他们说话的内容你都能听到。”

“是的。”

“那你能闻到气味吗?有触觉的感知吗?”

荣三娜认真回想,不太确定。索罗继续解释:“比如,你说你的父亲在一个简陋的小屋子里写东西,一个有东北口音的男人推门进来,带进来了一阵冷风和雪花,你真实感受到了风的冷吗?”

“嗯,我不确定,好像是感觉到了,又或者,只是我的想象和共情。我不太确定,我当时太激动了,沉浸在里面,没怎么注意这个。”

索罗博士一只手撑着腮帮子若有所思,荣三娜注视着他的表情,问:“我的情况,是有什么特殊的地方吗?别的看时空镜的人,和我一样吗?”

“你很特殊。别的人,他们从时光镜里看到的画面是没有声音的,而你是有声音的,你能听到具体的谈话内容。就好比他们看的是无声电影,你看的是有声电影。”

“是吗?看起来我有点幸运。”荣三娜高兴地说。 第6章 东北啊东北 从索罗博士的会客室出来,荣三娜又被好几个工作人员包围,所有人都对她殷勤备至,让她感受到了超级VIP的待遇。她想:是因为我的体验很有研究价值吗?

“今天的体验很成功啊,还满意的吧?”财多米终于杀开重围找到了和荣三娜说话的机会。“索罗博士专门关照,给你的服务档案加了星号,要给你最好的服务。”

“什么最好的服务,要给我特别优惠吗?尾款要给我打折吗?”荣三娜脚步不停往外走,她还要坐高铁赶回去,不能让君宇发现她跑这一趟。

财多米尴尬地笑笑,跟上她的步伐说:“打折是不行的,但可以给你提供附加服务,让你再多看一次时空镜。”

荣三娜看了财多米一眼,没多说什么,主要她现在没空跟财多米掰扯。“下次再说吧,我要赶回去。”

“你是坐高铁来的吧?返程的票买了吗?我可以帮你买票。”财多米追着荣三娜说。

“不用了,谢谢。我们再联系吧。”

“好的,我会联系你的,下一次服务会提前给你都安排好。路上注意安全啊,再会!”

荣三娜很快叫到了车,坐上车直奔火车站,在最后的时刻冲进检票口登上了她要坐的那一班高铁。等在车厢里坐定后,她才松了一口气,才能开始慢慢回忆和品味在时空镜里看到的一切。那一切让她心潮澎湃不能停止,一遍一遍在脑海里反复回放。

所以那是在东北吧,爸爸还去过东北吗?我怎么不知道,只知道爸爸支援大西北,勘探队一直活动在西北。时空镜里和爸爸说话的那个人是标准的东北口音,开门进来的那一刹那能看到门外的白雪皑皑。那个屋子那么简陋,感觉更像是临时搭建的简易棚……

想到这里,荣三娜拿起手机给大姐荣依娜发微信。“爸以前在东北工作过吗?”

十来分钟后荣依娜才回过来,发了一条语音:“好像是去过的,嗯,去过的,我有印象,听小爷叔说过,爸在去西北之前先去的是东北。你问这个干嘛?”

“不干嘛,我就想知道一下。”

“爸以前是在地质勘探队工作嘛,第一个工作就是去东北,不过时间不长,没两年就被上海奶奶叫回去了。”

“还有呢?”

“还有我也不知道了,我只依稀知道这一点。”

“噢。”

花大价钱来看时光镜的事荣三娜谁都没说,没有跟自己的丈夫君宇说,两个姐姐也都没说。其实索罗博士的工作室就在她大姐荣依娜所在的城市,但因她此行是瞒着所有人的,所以也就没去找荣依娜,而是立即返程,她要在君宇晚上下班前赶回家,就像无事发生过。

但目前看起来时间有点紧张,回到家要八点多了。君宇一般在八点左右到家,如果君宇今天早到家,那就会发现她不在家了。那,那她就说去荣二娜家吃饭了,就这样。

荣三娜再次拿起手机开始百度,应该是哪一年呢?看时光镜里爸爸的年纪,18还是20岁,那么应该是在53年或者55年?她很快搜到了一些内容。

-当时国家工业发展急需石油,而东北有一定的勘探基础和理论支持。1955年8月开始,东北地质局等勘探队伍在松辽平原开展石油普查工作,上海的地质勘探队也参与其中,历经4年多,最终在1959年发现了大庆油田。

- 1953年,原东北冶金地质局第七勘探队在吉林磐石县东部发现含铜镍超基性岩矿石后,国务院决定集中全国地质勘探力量对该地区进行勘探,上海的地质勘探队可能也参与其中,最终成功开采了红旗岭镍矿。

是了是了,东北,53年,55年,就是那个时间段,爸爸跟随上海的勘探队前往东北。在时空镜里,荣三娜看到了。还有爸爸的声音,也在耳畔回荡,是那首诗:

“生活是多么广阔,我想要到更广阔的地方去,去建设铁路,去做飞行师,去坐在实验室里,去写诗,去高山上滑雪,去驾一只船颠簸在波涛上,去北极探险,去热带搜集植物,去带一个帐篷在星光下露宿。”

他去了,去到了辽阔的地方。

车窗外的树木和房子正快速向后移动,夕阳西下,列车朝着落日的方向飞奔,好像在追赶着落日,但落日还是很快的消失在了山的后边。

荣三娜白皙的脸庞渐渐的在车窗上浮现,她一手撑着下巴出神地思索着,想一想再拿出手机搜索一下,然后又放下手机出神。

上世纪50年代的条件很差,无论是基础条件还是技术条件。在一些偏远的勘探区域,如松辽盆地的部分地区,铁路无法直达,仍需依靠马车、骡马等传统交通工具运输,甚至在无路可走的地方还需要靠人力搬运设备。

百度上的文字和爸爸那双红肿的手交替在车窗上浮现,荣嘉颂搬运着沉重的货物,在山路上踽踽而行,他曾经白皙的脸庞变得黑黄粗糙,一双看书写字的手变得红肿不堪,都是裂口。

勘探队住宿简陋,多是帐篷、简易工棚等临时住所,在东北严寒天气那是极大的挑战,帐篷内取暖设施简陋,难以抵御寒冷,搜索的文字资料里说,松辽盆地石油勘探队在冬季野外作业时,常面临帐篷被积雪压垮的风险。

当时的勘探技术和设备也相对落后,主要依靠地质锤、罗盘、放大镜等传统工具进行地质调查和手工采样分析,重力仪、磁力仪等仪器的精度和效率有限,影响了对地质构造和矿产资源的准确探测。所以那个指南针跟了爸爸很久吧,去过很多地方冒险吧,它曾经就躺在我的手里,带着传奇的故事,我却把它弄丢了。

东北地区冬季寒冷且漫长,气温极低,这对勘探队员的身体和设备性能都是严峻考验,低温会导致钻探设备的液压油变稠、金属部件脆化,影响设备正常运行。部分勘探区域地形复杂,如松辽盆地,有沼泽湿地、丘陵等,增加了勘探工作的难度和危险系数。

而且那时候医疗设施和药品匮乏,一旦有队员生病或受伤,很难得到及时有效的治疗。东北的野外环境中还存在一些传染病风险,如森林脑炎等,而勘探队的卫生防疫条件有限,这一切都增加了队员感染疾病的几率。时空镜里的爸爸就在生病在咳嗽,荣三娜恨不得带着药穿进去。 第7章 她也会念诗 森林脑炎,肺炎,不不,荣三娜甩甩脑袋,好像这样就能把这些疾病甩掉,不让它们靠近爸爸。

一下子想起小时候的某些场景,妈妈会叨叨爸爸,说爸爸从头到脚都是病。那时候妈妈是笑着说的,说的很夸张,像说相声似的,爸爸则像个捧哏,在旁边呵呵呵哈哈哈的,她们姐妹就像听笑话一样的跟着哈哈哈。现在想来却让荣三娜加倍的揪心,她那时候怎么笑得出来的,像个傻子,爸爸的身体就是勘探队的时候搞坏的……

我不知道,我从来都不知道,荣三娜想,我对爸爸的了解原来这么少,我还一直以为我是三姐妹里最了解爸爸的,其实根本不是。我只记得爸爸给我做好吃的,爸爸给我讲故事,讲《西游记》,讲孙大圣,但我不知道爸爸做过什么又经历过什么,我从来没问过,从来没有试图了解过爸爸。我曾经有那么多的机会可以问一问的,但我都没问过。荣三娜回想着爸爸临终前的那些日子那些场景,追悔莫及。

父母的存在好像就是为了给我们提供生活保障和教育支持的,等我们长大了成家了,他们又负责给我们带孩子。他们是爸爸妈妈,是外公外婆,从来不是他们自己,没人记得他们是他们自己,他们是荣嘉颂和甄玉琪。在爸爸妈妈外公外婆这些定义之前,他们是他们自己,他们是荣嘉颂和甄玉琪。

“生活是多么广阔,我想要到更广阔的地方去,……”

荣嘉颂清澈的声音在耳畔回响,“去建设铁路,去做飞行师,去坐在实验室里,去写诗,去高山上滑雪,去驾一只船颠簸在波涛上,去北极探险,去热带搜集植物,去带一个帐篷在星光下露宿。”

还有甄玉琪的声音,年轻而稚嫩:“去过极寻常的日子,去在平凡的事物中睁大你的眼睛,去以自己的火点燃旁人的火,去以心发现心。生活是多么广阔,生活又多么芬芳。……”

“凡是有生活的地方就有快乐和宝藏。”

荣三娜的心脏跟着激烈地跳动着,她想要站起来,向前奔跑。甄玉琪也会念诗呢,在荣三娜的记忆里,甄玉琪在家从不看书,也不看报纸,也没从她的嘴里听到过一句半句的诗。

甄玉琪爱干净也爱发脾气,一点都不浪漫,老要念叨荣嘉颂,数落荣嘉颂,荣嘉颂就好脾气地听着。一到休息天甄玉琪就要指挥全家人拖地擦家具,荣嘉颂和荣三娜都觉得家里很干净了不用打扫了,但甄玉琪就是要打扫,还要分配任务到个人,发动这个家里所有的人民群众起来干活。所以荣三娜特别不喜欢甄玉琪休息在家,那时候的她就很想不通,为什么要找出这么多的家务活干,有那个时间看会书不好吗?

荣嘉颂一直都喜欢看书,这个习惯一直保持到老年,爱看书爱学习,但是甄玉琪是真的不看书。记得甄玉琪说过,她年轻的时候也喜欢看书,有段时间还喜欢看侦探小说,后来就不看了。是啊,后来就不看了,为什么就不看了呢?

甄玉琪说她有做不完的家务事,哪有时间看书。在荣三娜的记忆里,甄玉琪是一个爱唠叨爱钱有一点势利的人。甄玉琪也知道荣三娜的想法,她大声对女儿说:“要不是我,你们父女能穿的干干净净走出去像个人样?要是我也像你爸那样理想主义,这日子早过不下去了,你们父女只能喝西北风!”

是不是一个家里只允许一个人保持理想主义,现实里被生活打磨的世俗妇人,在时空镜里,也曾是一个美丽又浪漫的少女,她也会念诗,念诗的时候她的眼睛是会发光的,她对那个少年说:“去过极寻常的日子,去在平凡的事物中睁大你的眼睛,去以自己的火点燃旁人的火,去以心发现心。生活是多么广阔,生活又多么芬芳。……”

“各位旅客,本次列车的终点站就要到了,请您提前整理好行李物品,携带好随身物品,准备下车,下车时请注意列车与站台之间的间隙,欢迎您再次乘坐高铁出行,祝您旅途愉快!”

列车广播提醒荣三娜即将到站,周围的旅客们纷纷站起来从行李架上拿包。

“这个包是你的吗?”有位年轻的男士热心地询问荣三娜。

荣三娜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道谢说:“不是我的,谢谢。”她现在还有一点魂不守舍。

旁边有人把包拿走了。列车停稳后,乘客们纷纷往门口走,那位年轻男士让出路来,请荣三娜走在前面,荣三娜再次道谢。

下车后,汹涌的人群向出口移动,那位年轻的男士也就消失不见了。是的,什么都没发生,这只是旅行途中一点陌生的善意。荣三娜习惯了这种陌生的善意,在出租车等候点也同样遇到,等上了出租车,出租车司机也十分的热情友好。她习惯了这些陌生的友好,长得好看的人从小到大都会受到一些陌生而无来由的优待。而她又是特别幸运的,享受这份优待的时间格外长,看到她的陌生人不会想到她已经49岁了,有一个19岁的正在念大学的儿子。

荣三娜的年龄仿佛永远停留在了二十八九岁,这源于父母给的好基因,源于长期的保养和自爱,源于幸福的家庭,小时候有偏爱她的父母,成年以后有个爱她的丈夫和省心的儿子。更重要的是源于她的心理年龄吧,她一直觉得自己二十多岁,从未意识到自己早已超过了三十岁。

19岁的那年,在即将迈入20岁的前夕,荣三娜既怀着憧憬又怀着恐惧,因为20之后30也不太远,在19岁的荣三娜看来,30岁已经是很老很老的年纪了,她曾经对自己说:我不要活到30岁那么老,在30岁来临之前,我要自杀。

她一直觉得自己就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就算她有了儿子,儿子在一天一天地长大,她也意识不到年龄这种东西的存在。她一直顺心顺意地活着,活过了30岁,活过了40岁,又快要活到50岁了。她以为自己一直可以这样无忧无虑地活着,衰老和痛苦永远和她无关,直到父亲和母亲先后去世,她才终于意识到,她没有特权,她不比谁更特殊。

“我没有爸爸妈妈了,我不是小姑娘了。”荣三娜无声的对自己说。 第8章 孩子的誓言 时钟马上要到八点了,出租车也终于驶进了小区。荣三娜匆匆下了车,着急忙慌的往家赶。走到楼下抬头看,客厅的窗户没有亮灯,那就是家里没人,君宇还没有回家。荣三娜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样就不用向君宇解释她为什么回来这么晚了,事先编好的谎言也可以不用说了,她不喜欢说谎,能不说还是不要说为好。

回到家,换好居家服,荣三娜全身放松地窝在沙发里给君宇发了一条信息,十分有底气地问他怎么这么晚还没回家。君宇回:“昨天我跟你说过了,今天要招待广东那边来的客人。”

“噢,对。”荣三娜想起来了,君宇确实说过,前天就跟她说了,但她完全忘记了。

什么时候记性这么差了,还是她专注于时空镜的事,把其它的都给忘了。不过太好了,她彻底摊倒。儿子在学校,君宇不在家,她神不知鬼不觉跑了一趟上海,谁都不会发现,一切全在掌控之中,完美。

时空镜,时空镜,说起来像梦一样,谁会相信啊?但她知道,时空镜真的能看到过去发生的事情,她看到了,看到了年轻的荣嘉颂和甄玉琪。她好想跟谁说一说,跟君宇,跟依娜和二娜,但想来想去还是忍住不说。

她想做的事情总是做不成,就是因为老是在还没做的时候就宣布。事以密成,语以泄败,事情在做成之前不要说出来,说出来多半就做不成了。所以这次她一定要忍住,完成这桩大事之前什么都不说。她要通过时空镜寻找荣嘉颂和甄玉琪的过去并记录下来,她这个失败的写作者要为荣嘉颂和甄玉琪写一本书,这大概是她唯一能为他们做的事了。

还有三次机会,哦,是四次。本来就赠送一次,后面那个财多米不是说还能送一次吗,那么就应该是五次了,用掉一次还有四次机会。不知道下一次能看到什么,希望能看到更多,更多更多。希望一切都能顺利进行。

虽然荣三娜确实从时光镜里看到了东西,但这个事如果说给别人听,花这么多钱去干这事,还是会让人不太能理解的吧,别人会觉得很不划算且有点傻。如果告诉君宇,以君宇的理智和保守,极有可能会认为她是被人催眠被人设局骗了,荣三娜可以预想君宇的态度和反应。她觉得君宇这个人什么都好,就是有点太保守太小心了,他对新出现的事物都持着批判的态度,特别是一些黑科技相关的东西。

手机屏幕亮了又亮,荣三娜懒洋洋地伸长手臂捞过手机,是姐妹群有新信息了,荣依娜在群里说:“我到余州了,六点半的高铁。明天约饭啊,妹妹们有时间吗?”荣二娜回道:“你到了啊,明天我可以。”

荣三娜看着手机屏幕发愣,看这到达时间,荣依娜好像跟她坐的是同一班高铁啊,世界上还真是有这么巧的事!还好没在火车上碰到,不然她还得解释为什么会出现在上海到余州的高铁上。

“我也可。”她发出信息。

发完信息,荣三娜顺道刷了一遍朋友圈,刷到一位学姐在晒和父母的旅游照,荣三娜心里酸涩,还升起了强烈的嫉妒。她现在看见朋友圈里有晒父母生日照旅游照的就难受,哪怕是关系很好的朋友她都不想给点赞。她知道自己这个心态不好,但就是控制不住那点迁怒和眼红。

记忆的碎片总是毫无征兆的突然的就出现在脑海里,比如现在,荣三娜突然想起妈妈说过的话:“全都是绿色的,都不会开花的。”

那是在爸爸去世以后,妈妈在她家住的那段时间,妈妈的卧室窗外放着几盆绿植,有一天妈妈突然看着那绿植说:“全都是绿色的,都不会开花的。”当时的荣三娜反应平淡地说:“现在是冬天,冬天是都不开花的。”现在想来荣三娜觉得自己蠢死了,就不能去买一束鲜花,或者买一盆开花的放妈妈房间吗?什么冬天不冬天的,买个开花的很困难吗,完全能办到的事。

当时怎么就没想到呢!荣三娜十分懊恼,暗骂自己不用心。自以为是的家伙,以为自己多孝顺,对爸爸妈妈足够好,不会有什么子欲养而亲不待的情况出现,可现在想来,妈妈这么简单的愿望都没能满足,算什么孝顺啊!现在买一大束花回来妈妈也看不到了,啊啊啊!……荣三娜抱着脑袋大叫一声用以发泄。

父母对子女的爱永远多过子女对父母的爱,子女总是把更多的爱给了他们的子女。一代又一代,给与下一代的多,回报上一代的少,或者这是人类基因里繁衍的本能。曾经的信誓旦旦,现在想来都像笑话一样。

小的时候,还没有每天洗澡的条件,都是睡前洗脸洗脚。爸爸会端来一盆热水泡脚,荣三娜就会把自己的小脚丫也伸到水里和爸爸一起泡脚。爸爸已经给她洗干净脚了,可是看爸爸泡脚,荣三娜就非要把脚伸到爸爸的脚盆里一起泡。爸爸阻止了几次无果,也就默认了,自此父女俩一起泡脚成了一个日常项目。

后来稍大一点,荣三娜能端得动一盆热水了,就揽下这事,每天晚上倒一盆热水叫爸爸一起来泡脚。父女两个一起泡脚有好几年,有一天爸爸突然感慨地说:“这样跟我的三姑娘一起泡脚的日子,不知道还能有几次。”

小小的荣三娜立刻扬着小脸大声宣布:“永远永远,永远都和爸爸一起泡脚!”

当时爸爸只轻笑道:“这是不可能的。”

荣三娜很不高兴,情绪激动地说:“为什么不可能?我说可能就可能,我说一定能做到就一定能做到,爸爸你不相信我?我说了,爸爸和我一起泡脚,永远永远!”

爸爸只轻轻说:“好好好,三娜说永远就永远。你记得你说的话啊。”

当时的爸爸神色复杂,既高兴又有点难过,还有些是荣三娜看不懂的东西。现在荣三娜懂了,那是预见未来的必然与怅惘。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就不一起泡脚了,这是必然的。女儿长大了,不合适了,那些孩子话也只是孩子话而已。

我早就忘了我说过的话了,荣三娜望着窗外的灯火。 第9章 要活到30岁吗? 18岁的时候,荣三娜向父母和姐姐们宣布自己是独身主义者,一辈子不结婚。当时引起了全家的哄堂大笑,妈妈第一个嘲笑了她,“鬼才信你的话,一进大学就找好男朋友了。”

“才不会!”荣三娜很是气愤,“你不懂!你们什么都不懂!”

她是认真而严肃的,可妈妈和姐姐全当玩笑!荣三娜只觉得跟她们有理说不清,特别是妈妈,嘲笑她嘲笑得最厉害。妈妈就是那种世俗的女人,爱钱讲实际,根本不理解她的精神世界和先进思想。

在家里几个大小女人的一场口头混战后,家里唯一的男人爸爸开了口:“不结婚好,那么早结婚干嘛。三娜,我养你到30岁,30岁以后再结婚吧。”

当时妈妈就叫了起来,“荣嘉颂,你不要在女儿面前乱说话啊!哪有养到30岁的,都成老姑娘了。”她生怕荣三娜有了荣嘉颂的支持,父女俩沆瀣一气真的这么搞。

“老姑娘就老姑娘,怎么了!”父女俩异口同声,然后相视大笑,他们达成了同盟。

爸爸对女儿说,“我养你到30岁。”女儿却在19岁生日过后在心里默默对自己说,“三十岁那么老,我不要活到30岁,我要在30岁来临之前自杀。”

我对爸爸承诺的事,一件都没做到,荣三娜再次对自己说。

她没有让爸爸养到30岁,她在25岁的时候就结婚了。其实她是有感觉的,从爸爸的神情里看出来,爸爸是真心的希望她晚一点出嫁,希望她在家里待得再久一点的。而她这个信誓旦旦的不婚主义者根本没有坚持到30岁。

那是年少时的赤忱之语,只不过时过境迁,长大了就变了,也忘了。而有的誓言,还是扔掉比较好。

不要活到30岁的话荣三娜对谁都没有说过,更不能让爸爸知道。当时的她只想着自己的那点子痛苦,在大人看来莫名其妙的痛苦,现在回头再看已经不算是事。等她自己长成了大人,再回首看那个年幼的自己,更多的是庆幸。庆幸她没有付诸行动,否则会给父母造成多大的伤害。

父母总是想要看到女儿幸福,荣三娜知道爸爸妈妈希望看到她有自己幸福的小家,她也幸运地找到了。这是件好事,但沉浸在幸福里的人会忽略周围的人和事,她关注自己的小家,忽略了身后父母的目光。我是不是太自私了?荣三娜问自己。

如果没有君宇,她有勇气活过30岁吗?荣三娜是个悲观的人,每天晚上躺在床上准备睡觉的时候,她就会想到死亡这件事。从很小的时候,从六七岁开始就这样了,在黑夜中,悲观而颓丧的想法自动产生。

人为什么要老?为什么要死?人为什么不可以长到二十五六岁就不长了,七八十岁的时候还是二十多岁的样子,等到寿终正寝的时候,在一天之内突然枯萎衰老死亡,痛快的结束。那多好啊,为什么必须要经历缓慢衰老的折磨呢?死亡是多么可怕的一件事,人死之后就什么都不知道了,陷入无尽的黑暗中永远不会醒来,还有什么比这个更可怕呢?如果还有灵魂,死亡是不是就没那么可怕了?如果变成一朵有意识的云朵是不是也不错,干干净净、自由自在的,俯视着人间的繁华烟火,不生不灭……

每天晚上她都要编故事哄自己睡觉,直到她认识了君宇。君宇是一个那么乐观那么阳光的人,好像从来不知道忧愁是何物。什么麻烦事到他这里都不是事,什么烦心事到他这里也都不是事。他的口头语是“没事的”,“小意思”,“包在我身上”,所有问题到了他这里都可以得到解决,他从来不会颓丧,从来不会悲观。

其实君宇也会有不高兴的时候,但这不高兴一会就没了,像个孩子,小孩子从来不会长久的不高兴。君宇既是孩子也是男人,他的情绪是那么稳定,稳定到一种强大,让荣三娜安心和放松。荣三娜觉得自己被君宇治愈了,晚上躺在床上不再会想起死亡也不再会悲观,她变成了一个肤浅而快乐的人,不去想那些想不明白的人生问题。

君宇接替了爸爸,成了那个守护她的人。她一直笑着往前走,忘记回头看一看,身后的爸爸妈妈已经老了,不知不觉走向了暮年。

在荣三娜以为一切都可以维持现状,死亡还很遥远的时候,死神却逼近了。在荣三娜已经忘记死亡这件事的时候,却目睹了死亡,一去不回的死亡。

离去的人离去,活着的人活着。荣三娜记着父亲对她说过的话,我走的时候你不要哭,如果你哭了,就会让我对凡尘还有留恋,会影响我去我要去的地方,我要跟随接引到更光明的地方去。

当太阳升起,新的一天又开始了。

“我们快到了,但现在在桥下,这里有很多银杏树,银杏叶掉了一地,二二说想在这里拍照,您要来吗?”

是荣依娜发来了微信信息,荣依娜在七八年前开始信佛,对人都用敬称,哪怕对自己妹妹也都是您啊您的,荣三娜一直都没能习惯。她回了一个字:“来。”

余州城里有很多河,最长的一条立交桥就顺着中河而建。立交桥下,中河的某一段,荣家三姐妹汇合。荣三娜拍照片不错,不加滤镜不用美颜,凭着光线和角度拍好看的人像风景照,拍出来自然又有意境,所以荣二娜喜欢叫荣三娜来拍照片。

“好,就这样。往右看,往左看,转的太过去了,稍微回来点。低头也行,随便干什么,我在拍,你随便。”

荣三娜举着手机对着荣二娜,一会半蹲一会全蹲,一会往左走一会往右走不断寻找最佳的角度,只要觉得可以就立刻按下拍摄,不计数量,然后再从中挑选。她不怎么指使荣二娜移动位置,而是她这个摄影师自己转着圈寻找角度抓拍,她觉得抓拍能拍到特别好的,摆拍出来的总会有点僵硬和做作,除非被拍的人特别会摆pose。

虽然荣三娜使出了浑身解数,拍出来的照片并不理想,拍了几十张也就找出两三张觉得还不错的。不得不面对的是,荣二娜已经现出老态,再不是那个最美丽的二姐了,荣三娜感到难过,当然这话她是绝对不会对荣二娜说的。曾经,荣家三姐妹里颜值最高的就是荣二娜了,小时候荣三娜可眼馋二姐的美貌了,如果有人说她长得像二姐,她能乐着飘到天上去,“像二姐”是对她最高的赞美。但,往昔不再。 第10章 荣家三姐妹 给荣二娜拍完又给荣依娜拍,然后再给她俩拍合影。最后荣二娜也拍够了,朝荣三娜招手说:“三娜,我给你拍几张,你找好角度,我给你拍。”

“好。”荣三娜把自己的手机交给荣二娜,并交代她说,“就这个角度,用三倍镜,已经调好了,把我放在右下方,不要放中间,人占画面的三分之一。”

“好的,知道了。”

荣三娜小跑着来到荣二娜之前拍照站过的位置,那边荣二娜举着手机慢慢蹲下,“好了,我给你拍了好几张了,你过来看看怎么样,行不行?”

荣三娜又跑回去,在手机里看了看,偏了,不是她之前想好的构图。所以她对荣二娜说:“你再往右边挪一点就好了。”

“好。”蹲着的荣二娜应了一声后慢慢起身,她起身的动作看起来很是困难,像,像个老年人,让荣三娜想起了自己的母亲,这个想法把荣三娜都吓了一跳。

荣三娜忙阻止荣二娜,“算了算了,你别蹲着了,你腿怎么了?”

“她现在腿不太行,膝盖疼,上楼梯困难。”荣依娜走过来说,“我现在膝盖也不行。”

荣二娜辩解说:“这几天还好啦,就是刚才蹲的时间长了,腿麻了。”

荣三娜看着自己的两个姐姐,五味杂陈。荣依娜现在发量少了很多,头顶扁平,鬓边有了不少的白发,因为怕染发有害所以不染发,而且她信佛,觉得应该保持真实的样子,不必计较自己的外貌。荣二娜眼角嘴角也都有了皱纹,面部肌肉有点下垂,皮肤状态也不好,鼻子和双颊总是红红的,看起来像是过敏,实则身体状态不佳导致的皮肤不好。

久远的影像从脑海深处冒出来,覆盖住眼前的情景。那时的两个姐姐多年青多好看啊,二十出头,带着十岁的小妹玩儿、拍照片。那时用的还是胶卷相机,不用调焦的理光傻瓜相机,算是奢侈品了。每当荣二娜从南方回来,她们三姐妹就在家里折腾,自己拉背景,化妆,卷头发,找出帽子墨镜等各种道具,然后各种摆造型模仿香港明星拍照,能折腾一天拍掉三个胶卷。

“我们换个地方,去那边拍,荣二娜你坐长椅上,我坐对面的石头上,你对过来拍我。”荣三娜笑嘻嘻对两个姐姐提议,同时掩住内心的惆怅和难过。

小的时候,荣三娜想要荣二娜的美貌,想要荣依娜的名字,因为她觉得荣二娜长得比她好看,荣依娜名字比她的好听,而她什么都没有。最让荣三娜不甘的是,两个姐姐只相差一岁,她们小时候互为玩伴,总是一起玩,有各种好玩的事,说出来都眼馋死荣三娜了。而荣三娜小的时候总是孤孤单单一个人,两个姐姐一个比她大9岁一个比她大10岁,玩不到一起了。

那时候荣三娜最兴奋的就是等到荣二娜探亲回家,荣依娜就会请假不上班,两个姐姐带着她一起疯玩。然而时间朝着一个方向流淌,不紧不慢、无知无觉,走着走着就剩一个人了。

小的时候渴望长大,又害怕长成一个老人,所以她害怕30岁的来临。后来发现30岁也还行,她就妥协了,只要不老,也能接受。但不是她不老时光就不会老的,爸爸走了,妈妈走了,两个姐姐都老了,她一个人还能坚持到什么时候呢?

她只是想维持现状,身边有宠爱她的爸爸妈妈,有纵容她的漂亮姐姐们,有符合她期望的爱人,有聪明可爱又帅气的儿子。但上天不只是赐予,也会拿走。她只是想维持现状而已啊,可这才是世间最大的奢求。世事无常,变才是公理。荣三娜留不住时间,也留不住想要留住的人。

照片拍好了,荣家三姐妹往预定的餐厅走。那是一家素食自助餐厅,荣依娜每次从上海来,都会约在这家素食餐厅和妹妹们会面。这家餐厅的素食做的很好吃,多国料理风味的,还有自助小火锅。

三姐妹选了靠窗的座位坐定,各自去拿了食物,服务员又不断推着小车过来问她们海苔卷要不要,蘑菇汤要不要,还有黑松露炒饭,忘记名字的某种养生茶……菜品十分丰盛,荣三娜知道自己今天又要吃撑了。她看一眼荣依娜,再看一眼荣二娜,试探着打开话题。

“听说有一个科学家研究出了时空镜,你们信吗?”

“真的假的,时空镜,是一面镜子吗?是照了能变年轻的镜子吗?”荣二娜笑眯眯玩笑地问。

荣三娜也笑了,“并没有,这个时空镜其实不是一面镜子,而是一个场,在这个场里你能看到过去的事情。”

“什么厂?”荣二娜皱眉,“骗人的吧,能看到过去的事,那不是传说里神仙的那什么镜嘛,怎么可能!再说了,就算真的,那又有什么用?能穿越回去重新来一遍吗?”

荣三娜遗憾地说:“我也想,但并不能,那个科学家还没那么能。不是开玩笑噢,我看到报导了,真的有一个科学家做出了这个实验,能撕开空间裂缝看到过去某个时间发生的事。”

荣依娜一脸的不信,她相信佛菩萨下一秒会显身也不会相信什么时空镜。荣二娜则饶有兴趣地追问:“然后呢?”

“没了,”荣三娜说,“就是看到过去发生的事。”

荣二娜大失所望,“那有什么用,既不能穿回过去重来一遍,也不能改变什么,那能有什么用啊。要是照一眼镜子就能年轻10岁,那还差不多。”

荣依娜抬起眼皮,从镜片上方看荣二娜,“你想得美,多念念经吧。”

“我是想得挺美。”荣二娜笑眯眯的,头还微微一偏,有点嗲嗲的样子,和她年轻的时候一模一样。趁荣依娜不注意,她还朝荣三娜做了个鬼脸,做口型说:念经念经又是念经。

荣三娜跟着笑,也有些怔愣,一种感动从心底涌起。其实还是和以前一样啊,她们三姐妹还在一起,可以一起吃饭,可以一起说说笑笑,而窗外的阳光又是这么好,银杏叶是那么金黄灿烂。所以也没那么糟糕,一切都还不错。

“三娜,你眼睛怎么红了?”荣依娜第一个发现荣三娜的异样,荣二娜也跟着看过来。

荣三娜揉揉眼睛说:“一根眼睫毛掉进去了,好了,现在已经弄出来了。” 第11章 那时候你们都到哪去了? “别乱揉。”大姐荣依娜看着小妹一脸的关切,啰啰嗦嗦嘱咐了一通。说完荣依娜又转向荣二娜,“还有你,与其想那什么时间镜,照一下年轻十岁的,还不如晚上早点睡!你每天睡得太晚了,要向三娜学习,她早早就睡美容觉了。”

“我能跟她比吗,雷打不动的美容觉。她万事不操心,每天看书写东西,唱歌画画湖边逛一圈,闲的嘞。我一堆的事,哪像她可以享清福。”荣二娜叽咕了一句。

现在看起来,并不是有钱就能享清福的,荣家三姐妹里荣二娜家的经济条件是最好的,二姐夫赶上了改革开放后的每一波赚钱机会,每一桶金都接住了,早年是很有钱的老板,直到两千年的互联网纪元为止。那之后又是另一种赚钱方式。最有钱的荣二娜却不如荣三娜过得舒服。

荣二娜有两个孩子,大的和小的相差了16岁,小的那个当年是超生的,交了一笔罚款。还是找了门路的,少交了些,不然按二姐夫的年收入,罚的还要多。现在大儿子已经结婚了,生了小孩,荣二娜升级为了奶奶。一边要帮着照顾下孙子,一边小儿子还在上学,处于青春叛逆期,时不时的闹个鸡飞狗跳。加之荣二娜朋友多且热心肠,朋友找她帮个忙什么的她也全不拒绝,今天这个人要出去要她帮着带两天狗,明天那个人家里有人生病,要她帮忙跑一趟医院,诸如此类。荣二娜一天到晚的忙,家里家外把自己搞得十分疲惫。

看着疲惫的荣二娜,荣三娜忍不住又说:“不要什么事情都往自己身上揽,要学会拒绝。你管的事太多了,谁都来找你帮忙,每天忙进忙出的,也给自己留点时间吧。”她这话不是第一次说。

“知道了,我知道,我会的。”荣二娜垂下眼眸。

荣三娜看着荣二娜,还想再说几句,但最后还是闭了嘴。这话荣三娜之前也说过不少次,还帮荣二娜出过不少主意,每次荣二娜都说对对对,好好好,我回去就怎样怎样,一定要做出改变。但回去以后还是照旧,说过的话就像没说一样,什么也不会改变。

一阵沉默,这样过了一会儿,荣三娜看看两个姐姐又问:“我想问一件事,我小时候有段时间家里只有爸爸和我,我大概六岁,还没上学,也没去幼儿园,爸爸上班就把我锁在家里,把书,水,饼干都给我放好,我自己待着。那时候你们都到哪儿去了?我知道荣二娜是在余州,外公外婆以前在上海,和奶奶家隔着一个弄堂,后来卖了那边的房子搬到余州来了,荣二娜小时候身体不好老生病,医生说最好回老家养,所以爸妈就送荣二娜到外婆家来了,在这边上学。那妈妈呢?妈妈去哪儿了,荣依娜你又去哪儿了?”

荣依娜一脸迷糊地说:“我就在家啊!”

“你不在,我记得清清楚楚,那段时间就爸爸和我两个人在家,有一两年吧,你和妈妈都不住在家里。”荣三娜有点急了,试图唤起荣依娜的回忆。

荣依娜说:“我记不清了。”

“啊?”荣三娜不满,“那时候我小,你都大了,还记不清?”

荣依娜推推眼镜说:“我上班去了,对,我去钢厂上班了,住在钢厂。”

“不是吧,”荣三娜真急了,语速也飞快,“我六岁,你十六岁,十六岁就钢厂上班了?你一开始不是在钢厂,是在我们家斜对面的一个小厂,暑假的时候我还和荣二娜去那个厂给你送过饭呢,哪里就钢厂了,你再好好想想!”

荣依娜挠挠脑袋认真回想,“就是钢厂啊,对了,想起来了,我去上海学习了,学习了一年,回来以后才去钢厂的。对,我16岁就上班了,先在对面那个小厂,后来去了钢厂,刚进厂就被派到上海学习,到上海钢厂学习。对,就是这样,所以那时候我不在家。时间这么久了,谁记得以前的事啊。”

“好吧,”荣三娜点头,“那妈妈呢,妈妈那时候去哪儿了?”

“妈妈就在石油机械厂上班啊,离家远,每天下班坐厂车回家,路上要一个多小时。”

“没回家!”荣三娜记得很清楚,绝对不会错的,“每天晚上也是爸爸和我两个人,妈妈根本就没回家。妈妈那时候是不是去哪里学习了,我有点印象,好像谁说过一嘴,妈妈去一条山劳动过,一个叫一条山的地方,是不是就是那段时间去的?”

荣依娜又想了一会,摇摇头说:“我没印象,可能我在上海学习,家里的事不太知道。”

“哎呀你……”荣三娜大失所望,恨不得钻进荣依娜的脑袋找答案。之前她觉得荣依娜比她大了10岁,以前的事知道的肯定比她多,谁知道问来问去也问不出更多东西。

荣依娜和荣三娜说话的时候,荣二娜更是完全插不上嘴,因为她初中开始就都在余州了,和一帮表姐表妹表弟住在外婆家,对西北家里的事就知之甚少了。荣家父母当年支援大西北,后在GS省城安家。

问了半天也没问出更多的事情来,荣三娜有些心不在焉起来。那边荣依娜和荣二娜未有察觉异样,她们正聊得火热,荣二娜在问她的外甥女,也就是荣依娜的女儿的事,说着说着就突然叹息道:“哎,好几年没去上海了。妈走以后,我们再没去过上海了。”

荣依娜说:“是啊,要不你俩这次跟我走,等我办完事回上海,你俩也跟我回上海玩几天吧。”

荣二娜一脸的犹豫,荣三娜却像被突然唤醒了一样,响应道:“好啊,去上海!”

她声音有点大,把荣依娜和荣二娜都吓了一跳,荣二娜狐疑地说:“你怎么这么积极?平时叫你去哪里玩你都不肯出门的,今天怎么这么积极?”

荣三娜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了,朝四周看了看,吐吐舌头说:“好久没出去玩了,想出去走走了,我们三姐妹已经很久没出去玩了。”

“是啊,要不就这么定了?”荣二娜眼珠子转动,她的心思也活了。“难得三三这么积极响应,那我们就去吧。”

“就这么定了!”荣三娜一锤定音。

她这么积极是有原因的,虽然才回来一天,她的心却又已经飘回到上海索罗博士的工作室,飘回到时空镜里。

一切都很顺利,荣三娜如愿以偿,她把要跟姐姐去上海玩几天的事跟君宇说了,君宇二话不说就同意了。如果荣三娜是要和其他什么朋友出去,君宇肯定要问东问西盘问半天,担心荣三娜的安全,担心这担心那叽叽歪歪啰嗦个没完,啰嗦到荣三娜头疼自己主动放弃。但这是跟姐姐们一起,到上海住在大姐荣依娜家里,君宇是一百个放心。

荣三娜十分雀跃,这次可以在上海多待几天,有充分的时间,不用急着赶回来。时空镜,我又来了! 第12章 里委会里的年青人 走进弄堂口的门楼,在窄小的弄堂里穿行,两侧挨挨挤挤全是人家,有妇女老人在家门口倒水洗菜洗衣服,忙忙碌碌的。到了弄堂的中段,稍微宽了一点,右侧的一幢房屋也比周遭的房屋齐整气派一点,白墙黑瓦,条石的门框,门框的一侧挂着一块白底黑字的竖条牌子,某某某里弄里委员会。黑色的双扇木门半开着,有参差不齐的读书声从里面传出来。

“人民政府。”

“米,米,大米的米。”

“面,面,面条的面。”

“爸爸,爸爸。妈妈,妈妈。”

“你,我,他,她。单立人是男他,女字边是女她。”

一个清亮的,还带着点稚嫩的姑娘的声音正在领读,她读一遍,学生们就跟读一遍。这些跟读的学生多数都带着浓重的口音,不少人听起来年纪不小了,简单的一个字也读得五花八门、参差不齐。她们不是普通的学生,都是一些不识字的妇女,来参加里委会办的识字扫盲班。

客堂间被改造成一个教室,摆着很多条凳板凳,挤挤挨挨的坐着三十来个各个年龄段的妇女。前方站着一个年轻的女老师,一个二十岁的姑娘,齐耳短发,圆圆的脸,乌亮亮的黑眼睛,十分的精神漂亮。她正用教鞭指着简易黑板上的字,耐心地教着这些成年学生。她就是甄玉琪。

一堂识字课结束,妇女们拿着作业本和铅笔争先恐后出门回家。等人都走光了,甄玉琪把凌乱的板凳摆放整齐,看到地上有垃圾,又拿了扫帚过来清扫干净,这才洗了手拿起厚厚的笔记本走出教室。刚走到门口,就看到那个英俊的青年正从门外走进来,臂弯里夹着一个大大的册子。

“荣嘉颂,你回来了?”甄玉琪朝着青年露出笑容。

荣嘉颂清瘦的脸上微有薄汗,见是甄玉琪,立即露出喜悦之色。“回来了,你下课了?”

“嗯,下课了。”甄玉琪微微红了脸。她心中暗骂自己,好好的红什么脸,有什么可红脸的。

“你识字班的工作做得还好吧?有困难吗?”荣嘉颂问。

甄玉琪把几缕散发别到耳后说:“还好吧,开始总是困难的,她们叽叽喳喳的爱说话,不专心听讲,教的字总是记不住,不过多教几遍多多重复总是能记住一些。你呢?跑外面的工作辛苦吗?”

“不辛苦,”荣嘉颂笑容洋溢,“搞人口登记的工作比起勘探队的工作可是轻松太多了,没什么辛苦的。”

荣嘉颂跟着上海的勘探队到东北去工作,一年不到就生了肺病,因为营养条件和医疗条件都跟不上,拖拖挨挨的一直没好透,身体健康状况很不好。继母得知后连发了数个电报把他叫了回来。

继母嫁给荣父的时候荣父收入高条件好,她本以为自己可以过上富太太的生活,谁知飞来横祸,荣父意外身亡,丢下了孤儿寡母。当时继母生的儿子才几个月大,荣父留下的长子荣嘉颂也就六七岁。因为继母大手大脚惯了,又不会当家,没两年就把荣父留下来的那点积蓄都花光了,她这个啥也不会干的女人只得到别人家帮佣挣钱。

她一心希望荣嘉颂快快长大成为依靠,之所以不让他到外面去,是怕他年纪小不好管,心野了就不照顾家里了,所以在他提出南下的时候坚决反对。过了几年荣嘉颂又闹着去东北,因为想着勘探队的工资高,有40块钱呢,二十岁初出茅庐的小伙子在上海本地可难有挣到这个工资的机会,所以她也就没拦着,让荣嘉颂去了。

荣嘉颂也真是个好孩子,到那边挣了钱几乎都寄回家了,自己只留五块钱,要不是知道他病了一直没好,继母也不会连发几封电报态度坚决的把这个大儿子召回上海。她虽然偏心自己的亲生儿子,但对这个相依为命的大儿子也是有感情的。

回到上海后,荣嘉颂被叫到里委会工作,在这里碰到了同样在里委会工作的甄玉琪,两个年青人在这里重逢了,并因为工作的关系有了更多的接触机会。

上海的生活条件是好了很多,不像东北那么寒冷艰苦,一日三餐也正常了很多,但也是有限的。这个时期大家都穷,生活资源匮乏,食物也不充足,更没有什么补身体的营养品。甄玉琪看着荣嘉颂瘦削的脸颊和微微凹陷的眼眶十分心疼,才一年多不见荣嘉颂就瘦成这样,所以回上海是对的,去建设祖国也得自己身体好是吧!她从口袋里摸出一个煮熟的鸡蛋,这是大阿姐拿回来给她的,她没舍得吃,就是想着留着给荣嘉颂,给他补补身体。

“给你吃。”甄玉琪把鸡蛋塞到荣嘉颂的手里。

荣嘉颂吃了一惊,心中一暖,推拒道:“你家条件也不好,你自己吃吧。”

“你吃。”甄玉琪板起脸坚决地说,“你吃,现在就吃掉。”

荣嘉颂拗不过甄玉琪,就没有再推拒,在墙壁上敲开鸡蛋,把鸡蛋壳剥了,一口一口的把鸡蛋给吃了。虽然鸡蛋已经冷了,但吃在嘴里,暖在心里,心里甜蜜蜜的。

亲眼看着荣嘉颂吃完了鸡蛋,甄玉琪这才满意,她之所以要荣嘉颂当着她的面把鸡蛋吃了,就是怕他把鸡蛋揣回去给他姆妈,然后他姆妈又把鸡蛋给他小阿弟。甄玉琪省下鸡蛋是给荣嘉颂吃的,可不是给别人的,现在最需要补身体的人是荣嘉颂。“他心肠太好了,我没有他心肠那么好,我就是自私一点的。”甄玉琪在心里说。

“小荣,小甄!”有人在叫他们。

“哎!”两个年青人齐齐回头。

叫住荣嘉颂和甄玉琪的是一个40多岁的中年男人,里委会的主任。“慰问困难家庭和孤寡老人的东西到了,你们两个帮忙去搬一下。”

“好的。”荣嘉颂和甄玉琪齐齐答应,声音清脆响亮。

看着两个朝气蓬勃的年青人,里委会主任很是喜欢,又叫住他们夸赞鼓励了一番。

“你们两个都是我们里委会的积极分子,为我们里委会的工作作出了突出贡献,值得表扬!小甄的识字班办得很不错,帮助了很多大字不识的妇女们认识了字,帮助她们适应新社会的需要。小荣的人口统计工作做得细致认真,从复查结果来看,小荣负责的区域数据准确度是最高的,是最细致的,没有任何遗漏和出入,让复查的同志们赞不绝口。你们继续好好表现,领导同志们都看在眼里。对了,过两天还有一个宣传公债的活动,小荣你要去参加。”

“好的,没问题!” 第13章 宣传公债 阳光很好,照射在屋顶和墙壁上,摇曳的树影也被阳光投射在墙壁上,斑斑驳驳。独轮车的车轱辘在青石板的路面上碰撞着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听到声音的人都会从自家门里探出脑袋来往外看。这小弄堂里什么秘密都不会有,有一点动静全弄堂的人都会知道。

推车的人是荣嘉颂,独轮小车里装着粮食和一些衣物。甄玉琪拎着一个包袱跟在旁边帮着扶一把车,前面打头的是里委会的副主任,是一位中年女同志,她的手里也拎着一个大包袱,包袱里装的也是衣物。他们是去慰问孤寡老人、困难家庭和孤儿的,为他们提供一些基本的生活帮助,送衣送粮。

“你们是去哪里呀?”弄堂里有群众问。

走在前面的里委会副主任笑眯眯回答:“去慰问里弄里的困难家庭和孤儿。”

“哎吆,这么好的呀。”有人跟过来往独轮车里瞄,满眼的羡慕,“真是好呀,新社会就是好呀。哎呀我们家够不够条件慰问的啦?”

女副主任回答:“我们有名单的,符合条件在名单里的人家我们都会慰问到的。”

副主任和围观的群众一问一答,后面两个年青人闷声不响跟着往前走。甄玉琪小声说:“荣嘉颂,你独轮车推得蛮稳的。昨天我看老王推车,好几次差点翻到。”

荣嘉颂儒雅一笑,说:“我有经验,我们在东北的时候,汽车开不过去的地方驾马车,马车上不去的地方用平板车独轮车,独轮车也上不去的就只能徒手搬运了。我推过很多次独轮车的,对这个我有经验。”说到这里,他脸上小有得意之色。

甄玉琪却皱了眉,十分心疼,嘟哝道:“好艰苦的。”

荣嘉颂乐呵呵的,“艰苦是艰苦的,但也很欢喜的。休息的时候我们会唱歌弹琴,晚上能看到满天的星星,很亮很多。”

甄玉琪也对荣嘉颂描绘的场景所感染,弹琴唱歌看星星……但很快的她就回到了现实,看着荣嘉颂瘦削的脸庞和肩膀,她的念头是:赶快养胖一点才好。

小广场上人头攒动,大喇叭里正奏响着革命歌曲,这里正在进行一系列的宣传活动。一个一个的摊位上拉着宣传横幅,有文化有知识的年轻人们正在协助基层干部向人民群众做各种政策法规的宣传。

甄玉琪所在的小组负责新婚姻法的宣传,她和几个同事在给路人发宣传单,几个年纪稍大的妇女拿到宣传单后又要还给甄玉琪。“哎哟,我们老早都结婚了,看这个做什么。”

“不管结没结婚都需要了解知道的,”甄玉琪说,“这是国家的新婚姻法,你们家小孩以后结婚也都要遵照新婚姻法的。”

“哎哟我又不识字的,你发给我这个我也看不懂。”

“那我给你讲讲,”甄玉琪耐心解释,“新婚姻法规定,男的20岁,女的18岁才可以结婚。要到所在地的婚姻登记机关登记,领取结婚证,才能确立夫妻关系。光办酒席办仪式了不算的,要去登记,领了结婚证才受到法律的保护。新婚姻法保护了妇女儿童的合法权益,禁止重婚,禁止纳妾,彻底废除了封建婚姻制度,晓得伐?阿姨我这样讲你听明白了伐?”

“哦哦,明白了,小姑娘你再给我讲讲,怎么保护妇女儿童那个什么合法的什么……”

“合法权益。”

“对对对,合法权益。”

“是这样的……”

小广场另一边,荣嘉颂所在的小组负责的是公债购买的宣传,动员居民购买公债,支持国家工业化建设。

“这是国家经济建设公债,有1元,2元,5元,10元,50元和100元六种面额的债券。可以根据自己的情况选择购买,钱多多买,钱少少买,都是支持国家建设。”

荣嘉颂正在给几个工人兄弟做解释,“是这样的,年息4厘,偿还本金的时候连利息一次性付给你。本金分10年10次偿还。每年9月30号抽签还本一次,比如你买10元的国家经济建设公债,前四年每年还你五毛,四年一共还给你两元。越到后面还的越多,到第5年会还给你一元,第八年还给你一元五角,第十年把最后的余额连本带息全都还给你。……”

“要10年才能都还给我呀,上次那个公债,5年就都还给我了。”有人说。

荣嘉颂耐心解释:“前两年发的是人民胜利折实公债,是粮票布票煤炭票的折实物公债,主要是换实物的。现在发的是国家经济建设公债,是存钱,拿出来也是钱,还有利息,既有利息拿,又能支持国家经济建设,为新中国新上海的建设贡献自己的一份力量。”

一天的宣传活动下来,大家都精疲力尽、口干舌燥。等荣嘉颂想起来要去接水喝的时候,里委会送来的热水缸里的水已经被接光了。他拿着自己的空搪瓷缸转身往回走,迎面遇见了甄玉琪,正用一双乌溜溜的大眼睛看着他。

“这里有水,你要吗?”甄玉琪举起手里的军用水壶问荣嘉颂。

“要,要。”荣嘉颂大喜过望。

他拧开军用水壶盖,往自己的搪瓷缸里倒了半杯水。水不烫不凉温度刚刚好,荣嘉颂一仰脖,咕咚咕咚喝了几大口,抹了抹嘴巴,这才想起来对甄玉琪道谢。“谢谢你,多亏你解了我的燃眉之急。”

甄玉琪噗嗤一声笑了,“到底是书生,文绉绉的。”顿了几秒又忍不住埋怨道,“你一工作起来就什么都忘了,忘了吃忘了喝的。这样不好,工作重要,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也很重要。你在东北勘探队工作的时候是不是就是忘记吃忘记喝太拼命了,所以把自己搞得这么瘦,身体都搞坏了。”

荣嘉颂有些不好意思,露出一丝歉意,“你说的对,是我错了,我做的不好,以后会注意工作、身体兼顾。身体是革命的本钱嘛,有好身体才能为国家建设做出更大的贡献。”

甄玉琪差点翻个白眼,她可没有荣嘉颂那么高的觉悟。她抬眼看看面前这个英俊又瘦削的青年,觉得他有点呆有点傻,但又是那么可爱那么吸引人。 第14章 看话剧 “甄玉琪。”荣嘉颂突然唤了甄玉琪一声她的名字。

甄玉琪有点奇怪,“嗯?”

青年似乎有些忸怩,支吾了半天,从裤子口袋里摸出了一张纸片,在手里捏了又捏,终于送到甄玉琪的面前。“话剧票,给、给你的。要去看话剧吗?”

甄玉琪接过话剧票细看上面的字,既高兴又有点不太确定地问:“你呢,你去吗?”

荣嘉颂的右手又伸回到了裤子口袋里,看口袋的形状那只手似乎攥成了拳头捏着什么。英俊的青年垂着眼帘没有正眼看对面的姑娘,他说:“我也有一张话剧票,和你这张是挨着的。”

甄玉琪噗嗤一声笑了,她先是低头抿嘴,又抬起眼眸,看着对面的青年。“你是要请我一起去看话剧吗?”

“嗯。”青年声音虽轻但很清楚。

甄玉琪偷偷地乐,心说荣嘉颂你可真有意思。

剧场里,正在上演话剧《奔赴大西北》。台下的青年和姑娘肩并着肩,神情专注地看着舞台,舞台上,两个青年人正在对话。

“你真的要报名去大西北啊?”

“对!我要到更辽阔的地方去,到最需要我的地方去!”

“可是,那边很苦,到处都是黄沙,什么都没有。”

“怕什么,我们年轻力壮,又有知识有技术,没有什么困难是克服不了的。大西北,那里有连绵的山脉,蕴藏着无尽的宝藏;有辽阔的草原,等待着科学的耕耘与畜牧的改良;有无数的城镇乡村,渴望着知识和技术的曙光点亮它们的未来!”

“可是,我家里人肯定不放心我去那么远的地方。再说了,这边工作机会也不少,何必去受那份苦呢。”

“你就不想做出一番事业来吗?我们的先辈们,为了民族的解放,抛头颅、洒热血,在枪林弹雨中开辟出新中国的道路。现在,和平的接力棒交到了我们手中,建设祖国的重任落在我们肩上。大西北,就是我们这一代青年的新战场!”

场景转换,主角在台上激情澎湃地演讲:“年轻的朋友们!今天,我们站在时代的十字路口,面临着一个伟大的抉择,一个足以改变国家命运,也改变我们自己人生轨迹的抉择——支援大西北建设!”

“在那里,每一块亲手铺设的砖石,每一棵用心栽种的树苗,每一座拔地而起的工厂,都将铭刻着我们奋斗的印记,谱写出属于我们的青春之歌。这是个伟大的时代,年轻的朋友们,不要犹豫,不要退缩!让我们勇敢地迈出这一步,奔赴大西北,去书写属于我们的壮丽篇章!去创造属于我们的伟大事业!”

谢幕,掌声雷动,久久不息。

甄玉琪鼓着掌,同时侧头去看身边的荣嘉颂,荣嘉颂也正使劲地鼓着掌,比谁都响亮。他的眼睛里装着满满的激动和热烈,就快因为盛载不下而满溢出来。

“今晚的话剧真是太好了,太精彩了!大西北,辽阔的大西北有广阔的发展前途。虽然那里现在什么都没有,但也正因为这样,我们才更能大展拳脚,且大有可为。你想想,眼前就是一幅空白的画卷,任由我们在上面涂抹出五颜六色,画出高楼大厦、工厂商店,画出壮丽的山河……这正是我们的时代,我们要为这个伟大的时代做一点事情,不能碌碌无为的待在这里,我们要到更辽阔的地方去,去干出一番伟大的事业,在和平年代干出翻天覆地的伟大事业!”

因为激动,荣嘉颂年轻的脸庞上泛着红色,一向内敛的青年也禁不住挥舞了几下手臂。他滔滔不绝,甄玉琪从未发现他是如此的善言和健谈。荣嘉颂说了一大堆激情澎湃的话,直到他自己慢慢平复下来,才后知后觉地发现甄玉琪一直没说话。

“想想壮丽的山河图是由我们亲手绘制的,多么令人激动啊,你、你觉得呢?”荣嘉颂转过头来问甄玉琪。

甄玉琪憋了半天才说:“话剧蛮好的。”

“是吧!”荣嘉颂仿佛受到了鼓励,脱口而出,“所以,我想要报名去大西北。”

甄玉琪已经有了预感,但真正听荣嘉颂说出这句话还是大吃了一惊。她讷讷地说:“你,你不是才从东北回来吗,你身体还没有养好,你姆妈不会同意你去的。”

“我已经好了。我会说服姆妈的。”荣嘉颂的目光投向远方,像是对甄玉琪说,又像是对自己说。“再过段时间吧,现在可能是太急了一点。再养一段时间,等身体再好一点,姆妈会同意的。”

甄玉琪的心往下沉,她是里委会的积极分子,她也很愿意响应号召为国家多做贡献,其他什么贡献都可以,只要她能做的她都愿意多做,但是,她不想去大西北。可是荣嘉颂老是想要到外面去,先是想南下,后来去东北,现在又想去大西北,他的心好像长着翅膀,老是要飞翔,不肯老老实实的待在上海,这可怎么办呢?

甄玉琪心事重重地回到家,姆妈给她开门,问她吃过没有。已经在床上躺下的阿爸隔着门板冲二女儿喊了一句:“小姑娘家的,这么晚回家,又干什么去了?”

“里委会有宣传活动,就晚了。”甄玉琪没说看话剧了。

“里委会怎么一天到晚这么多事!”

“哎吆你好了,少烦几句了。阿二现在在里委会工作,是有工资拿的。”姆妈出来解围。

阿爸又嘀咕了几句,也没听清嘀咕的是什么,接着又提高嗓门来了一句:“阿二都二十多了,该谈婚事了,要在老底子都是老姑娘了。”

甄玉琪不爱听这话,忍不住回了一句:“现在是新社会了,不兴早婚的,20岁还小呢,很多二十几岁的女干部都没有结婚呢!”

说完她就噔噔噔跑上阁楼,把阿爸的话甩在楼下。甄玉琪家和大多数人家都差不多,一楼有一个客堂间和一个卧房,卧房南北两侧靠墙各放着一张大床,北面的大床是甄家爸妈的,南面的床是给甄家两兄弟的。甄玉琪有两个弟弟,还有一个小妹,她和小妹住阁楼。

大阿姐已经出嫁了,姐夫家经济条件还不错,大阿姐自己也有工作,所以经常会贴补娘家,帮父母亲减轻了经济压力。甄玉琪这个二女儿从十五六岁开始断断续续的也能挣点钱,虽然不多,也算给家里做出贡献。她的弟弟妹妹们都还在上学。

甄玉琪读完了小学,又去念过几年技校,在这个年代,她这样的女孩子已经是有知识有文化的新女性了,所以里委会才会主动找她去里委会工作。很多穷人家是不给女孩子上学的,她的大阿姐就没上过学,比起大阿姐,甄玉琪是幸运的。她是个很有主意很有见识的,出身于这样的贫穷家庭,却明白知识的重要性,在她的努力争取下,才获得了上学的机会,不然重男轻女的阿爸是不会给她上学念书的,有点钱都是要给两个儿子攒着的。

甄玉琪喜欢读书人,喜欢荣嘉颂。可是荣嘉颂老是想往外面跑,甄玉琪只希望他那个姆妈能管住他不放他去大西北。可大西北的工资高,万一他那个姆妈就同意他去了呢?躲在被窝里的甄玉琪双眼盯着黑乎乎的屋顶,一筹莫展。 第15章 荷包蛋,麦乳精 荣嘉颂的家很小,比甄玉琪的家还小,一楼只有一个房间,开门见床,连单独的客堂间都没有。阁楼低矮,平时荣嘉颂在阁楼里只能坐着,根本站不直身体。也没有单独的厨房。甄玉琪家虽小,但勉强也算该有的都有,在通往阁楼的楼梯对面,天井的旁边,是有一个单独的小厨房的,平时洗菜、洗衣服也可以在天井里完成。而荣家,炉子只能放在门口,用几块板搭一搭挡住风。父亲还在的时候荣嘉颂的家可不是这样,是后来父亲去世家里积蓄花光了才不得不搬到这里。

此时,荣家姆妈正站在门口的小炉子边煮面条。她头发整齐的束在脑后扎成一个发髻,个子不高,有一双小脚,走起路来摇摇晃晃看起来不太稳当。她不太会做家事,也不怎么会做饭,经常做的就是泡饭和烂糊面。今天锅里煮的依旧是烂糊面,面条煮得稀烂,筷子一夹就会断。煮好了撒上一些葱花,放点酱油,难得的是今天还有一个荷包蛋。

荷包蛋荣家姆妈自己是舍不得吃的,对着这个漂亮完整的荷包蛋看了半天,用勺子舀起放进一个盛好面的面碗里,想想又从这个碗里舀出放进另一个面碗。对着看了会,又拿筷子从中间夹断,整个的荷包蛋一分为二,荣家姆妈把两个半个的荷包蛋分别放在两个面碗里。做好这一切,她舔了舔勺子,勺子上还残留着一点蛋黄渣,她细细地抿着,脸上露出喜悦的笑容。

珍而重之地咽下那一点蛋黄渣,荣家姆妈这才仰头朝着阁楼上喊:“嘉颂,嘉裕,下来吃饭了。”

小儿子起名为嘉裕,就是希望家里宽裕,但嘉裕并没有给她带来宽裕的生活。

阁楼层顶只有一米五几,成年男子在阁楼里根本站不直。小窗边摆着一张小桌子,荣嘉颂在家的时候如果不是帮妈妈干活,那就一定是坐在这里看书学习。此刻荣家兄弟都坐在桌边,荣嘉颂正在给念中学的弟弟荣嘉裕讲函数题。

“吃饭喽!”听说开饭了,荣嘉裕高兴得跳起来,一头撞在了屋顶。

“当心点!”荣嘉颂笑看着兴奋的弟弟,弟弟已经顺着楼梯猴一样下去了。

荣家姆妈笑眯眯看着自己的儿子,上中学的儿子已经比她高出一个头了。

“今天还有荷包蛋!”荣嘉裕惊呼一声,笑得开心。

荷包蛋分得不完全均匀,一个稍微大一点,一个稍微小一点,荣家姆妈把稍微大一点的那碗给了荣嘉裕。荣嘉裕捧起碗就吃,等他吃了好几口了,荣嘉颂才慢悠悠从楼上下来。

荣嘉颂看看碗里那半个蛋,再看看荣家姆妈只有葱花的那碗面,就用筷子夹起自己碗里半个蛋要给荣家姆妈。“姆妈,你吃。”

荣家姆妈使劲推拒,“我不要吃的,我不欢喜吃蛋,你们吃。”

荣家颂没有再谦让,自己吃了那半个荷包蛋。看荣嘉颂把蛋吃了,荣家姆妈很是意外,按照荣嘉颂的一贯习性他肯定不会吃的,要把这半个蛋让给她,如果她坚决不要荣嘉颂就会给弟弟荣嘉裕,可今天荣嘉颂没有多谦让就自己吃了那半个蛋。

今天有好东西吃荣嘉颂没有多谦让是有原因的,因为他想报名去大西北。要去大西北就要先养好身体,所以他要多吃一点,鸡蛋是有营养的,他要吃。关于去大西北的事,荣嘉颂很想现在就跟姆妈说,但还是忍住了,因为他感觉现在说了姆妈一定不会同意。只有再等等了,等身体养得再好一点,时机成熟一点,等到一个比较合适的时间再说。

下午荣家姆妈出门了,去给一份人家做帮佣,帮人家洗衣服做家务。她自己家的家务做不好,家里乱糟糟的,却要外出给别人做家务挣钱。荣嘉颂有时候很怀疑他姆妈这么差的家务能力怎么能在外面帮佣挣到钱,但他姆妈确实挣到钱了,虽然比别人挣得少。

荣家姆妈走后荣嘉裕也跑出去了,说去同学家。荣嘉裕走后不久,荣家二姐就拎着一个布包包进门了。荣父和原配育有三女一子,荣嘉颂是最小的儿子,他上面有三个姐姐。大姐嫁到了江苏乡下,不怎么回上海,二姐和三姐都嫁在上海,到时候会回来看看自己年幼的弟弟。三个姐姐里二姐来的最多,经常带东西给荣嘉颂,有时候也会悄悄塞五毛一块的给这个弟弟,所以荣嘉颂跟二姐要更亲近一些,有什么话也会跟二姐说。

“都不在家?”荣家二姐里外看看,又朝阁楼上看看,问荣嘉颂。

“都不在,姆妈去工作了,小弟去同学家了。”荣嘉颂一边作答一边请二姐在凳子上坐下,并给她倒了一杯热水。

见只有荣嘉颂在没有别人,荣家二姐赶紧把布包打开,从里面拿出一个罐子,做贼似的塞到荣嘉颂怀里。“半罐麦乳精,给你补补身体,你赶紧把它放好了,不要给他们看到。你自己吃,他们不在的时候你自己冲一点吃,晓得伐?不要拿出来给他们吃,不要给你姆妈看到,给她看到又要给小弟吃了。她最偏心小弟了,也不好好照顾着你一些,你看你瘦的,这么瘦,所以老是生病,他把自己儿子养的那么壮,你看看你,老是生病。”

荣嘉颂先依他二姐的,到阁楼上把半罐麦乳精放好,才下来跟她说话。“二姐你也不好怪姆妈的。中午下烂糊面,有一个荷包蛋,姆妈分给我和弟弟一人半个,姆妈自己没有的吃。其实姆妈待我挺好的,我这次生病和姆妈没有关系,是因为去东北勘探队工作,在那边生的病。”

“哼!你麦乳精放好了吧?”二姐不听自己弟弟说的,只关心那半罐麦乳精放好了没有。“我跟你讲,这半罐麦乳精我是辛苦得来的,专门给你吃的,可不是给她儿子吃的,你心肠不要软,必须自己吃知道伐?这是你姐夫不知道从哪得来的,我倒了半罐出来给你。”

荣嘉颂听了一惊,忙说:“这怎么好,姐夫知道吗?二姐你还是拿回去吧。”

“做什么拿回去,不要紧的,姐夫知道的,我跟他说了倒半罐出来给你。”

“噢。”荣嘉颂这才安坐下来,“二姐,你最近家里还好吧?”

“唉,就是那些事。”

荣家二姐叹口气打开了话匣子,把自己家里那些事叨叨叨的跟阿弟说了一番,说出来了胸中一口气也出来了,好受了许多。说完了自己的事,话题一转又到了荣家姆妈的身上。

“那时候阿爸留下很多钱的,怎么不到两年就都没了,她到底怎么花的?我是不信的。” 第16章 那里很苦的,你不要去 “爸爸走的时候你还小,很多事情你不知道。我和大阿姐都大了,对家里的情况知道的多一些。那个时候爸爸在飞机场开车,工资很高的,每个月有两百银元,我们家住的是大房子,有不少积蓄的。可爸爸走的突然,家里乱成一团,所有东西都落在她手里,大阿姐和我虽然大一些,但到底还是小姑娘,哪里争得过她,所有东西都被她握在手里。”

“她穿得好吃得好,一点也不收敛,过的还和爸爸在的时候一样,结果没两年就把钱都花光了。那么多钱,她说花光就花光了!败家啊!大阿姐只能嫁到乡下去,但凡能留一点,我们姐妹也不会嫁得这么不好。最可怜的还是小弟你,还那么小,你还那么小我们亲姆妈就走了,爸爸娶她进门也是想能有人照顾你。可是爸爸又走的这么突然,我们又不能不出嫁,我们要是不出嫁,家里更困难。你只能跟着她一起过,她又有自己的亲儿子,心总是偏到亲儿子那边的,只能你受委屈。”

二姐姐絮絮叨叨地说着,红了眼眶,满是愤愤不平。荣嘉颂却面容平静,他没有马上阻止二姐,因为他知道如果不让二姐说,如果他帮着现在的姆妈说话,二姐姐会更生气,不如就让二姐姐说出来。等二姐姐说的差不多了,他才心平气和地说:

“都过去了,过去的事就算了吧。现在我们不是过得比以前好多了吗,你看姆妈她也出去工作的,她不怎么会干活也不爱干活,可她还是到外面去帮佣挣钱回来。爸爸走的时候我才六七岁,现在长这么大,到底还是姆妈把我养大的,这份恩情我是要记得的。”

“哼,她活该。”二姐犹自愤愤,“那个时候要不是她这么大手大脚乱花钱,家里也不至于那么穷,连累大家日子过得那么苦,活该她出去给人家做佣人洗衣服干活。”

“二姐……”荣嘉颂忍不住叫了一声。

二姐终于打住,有点不自在地说:“好好好,我不说了,知道你心肠软,听不得我说这些。你心肠这么好,跟我们亲姆妈一样好心肠。”

她端起茶杯喝了两口热水,姐弟俩沉默片刻,姐姐又看着弟弟问:“你现在在里委会工作做的还好吧?里委会也是忙,成天跑进跑出这么多事情,工资也就那么一点。以后看看是不是能找一个更好一点的工作。对了,你跟隔壁弄堂甄家的那个姑娘好像走得很近的,是不是喜欢她呀,以后什么打算?”说到这里,二姐笑嘻嘻的,一脸的好奇与八卦。

荣嘉颂垂眸不语,二姐盯着他看了半天也看不出他在想什么。虽然三姐妹里她和弟弟说话比较多,了解也多些,但有时候她也看不明白弟弟究竟在想些什么。她总觉得在他平静无波的外表下,蕴藏着一些汹涌的波涛。大多数时候她这个阿弟是很乖的,乖乖的待在家里读书,安安静静的不愿意出门,但他一出门就是跑很远的地方,什么福建东北的。虽然福建没去成,东北却是去成了的,这波平静的水翻起浪来却是要惊人一跳的。

“二姐……”荣嘉颂抬起眼眸,想说什么又停住了。

二姐盯着弟弟,有点着急地问:“你要说什么?你说啊!”她突然有种不妙的预感。

荣嘉颂终于下定决心,这件事总是要说的,总是要付诸行动的,那么二姐是最合适第一个知道的。“二姐,我想报名去大西北。”

“什么?报名去哪里?”二姐不相信自己的耳朵。

“去大西北。我要支援大西北,报名去大西北。”荣嘉颂又重复了一遍,吐字清晰,十分坚定。

二姐如遭雷击,半天都缓不过来,最后她非常难以接受地叫起来:“不要去!你不要去!那里很苦的,什么都没有,你不要去!你不是刚刚从东北回来吗?染了一身的病,搞得这么瘦,你怎么又要出去啊?西北比东北还要苦,你受不了的!我们是上海人,就待在上海不好吗?为什么要离开自己家,到外面去吃苦呢?”二姐的眼眶又红了。

荣嘉颂狠狠心,对二姐说:“二姐,我是男人,男人就要有雄心壮志干一番事业,而不是待在自己的安乐窝里。越是艰苦,越是有更多的机会。我想要到更辽阔的地方去干一番事业。我那些南下的朋友,他们在那边做的很好,都已经提拔成干部了,二姐你看我现在在家里,什么都没干成。”

“可是你还小呢,你也才22岁,急什么呢。”二姐皱着眉头试图说服弟弟,却又感觉无力,她拿不出什么有力的说法来,她感觉自己说服不了弟弟。

她看得出来,弟弟因为那次没能跟着南下一直懊恼着,他闷嘴葫芦什么都不说,心里在悄悄一个人难过。那些南下的孩子和她弟弟差不多,有的还没有她弟弟优秀呢,却年纪轻轻就提了干部,这在上海是不可能的。

她又怨恨起后边这个姆妈来,要不是她非拦着不让弟弟去,那弟弟就会跟着南下了,就不会有后边去东北的事了,也不会大病一场,更不会又产生要去西北的想法。荣家二姐急的脑子里转来转去,想要用什么来留住弟弟,最后灵光一现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她睁大了眼睛说:“你去西北了,那甄家那个姑娘呢?你不和她好了?”

荣嘉颂垂下眼帘没有说话。

荣嘉颂还没想好怎么跟姆妈说他要去大西北的事,姆妈却先来找他了。姆妈从荣家二姐那里得知了这个消息,很生气的来找荣嘉颂质问,开口就说:“我不许你去!大西北那个地方很苦的,怎么能到那种地方去呢?我不许你去!你是荣家的长子,你爸爸不在了,我要对你负责,我不许你去那么苦的地方。”

荣嘉颂好言安抚姆妈,然后说:“东北我不是也都去了吗,为什么就不不能去西北呢,而且西北没东北那么冷,条件要好一些的。”

“好什么好!大西北那个地方,好远好远的,都是黄沙,那是人能待的地方吗?我让你去东北我都后悔了,看你得了一身病回来,我都后悔让你去了。你要是有个什么好歹,我怎么向你父亲交代!” 第17章 我们一起去吧! 荣嘉颂扶住姆妈温和地说:“看你说的,其实也没有那么严重,生病嘛,你看我都好了。你看看,现在我的身体不要太好!”

他拍拍自己的胸膛,发出砰砰的声音。荣家姆妈抬头望着这个高大的儿子,荣家的长子,他的肩膀早就扛起了这个家。他是比刚回来的时候胖了,脸上白里透红的气色确实是不错。

姆妈和二姐可不一样,荣嘉颂想要说服姆妈,就不能说那些理想啊雄心壮志啊,好男儿志在四方,男人要干出一番事业之类的话,所以他不急不缓声音温和的对荣家姆妈说:

“姆妈,这两年嘉裕也大了,上中学了,能照顾着点家里了。再过几年,他都能出去工作挣钱了,所以这个时候出去我也能放心些,而且我身体也养好了,去北方没问题的。”

“在外面工作工资要比上海高不少,我也能多寄些钱回家。少则一两年,多则三四年,如果我们勘探队找到了矿,那就是立了大功,又可以涨工资又可以提干,肯定比待在上海发展得快,工资也涨得快。如果待在上海,按我这个年龄,发展不会快的,前面有那么多前辈排着,是吧?”

“姆妈你放心,不管我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上海家里的,都会给家里寄钱的,我出去干肯定比待在上海更能帮到家里。我也会注意保护好自己的身体,按时吃饭,多吃点好的,照顾好自己。去东北我是年纪轻没经验,现在我知道了,知道身体好的重要性了,我会照顾好自己的。”

荣嘉颂把该说的全说到了,荣家姆妈也被他说服了。荣嘉颂保证他不管走到哪里都不会忘记上海家里,会给家里寄钱,说他在外面挣的钱多,给家里也会寄得多,这一点不能不让姆妈心动。自从当家的走了,日子过得这么苦,她什么都不会,帮人家洗衣服干活也干的不干净不利落,所以挣的钱总比别的帮佣挣的少。如今终于能依靠上荣家的长子了,能多拿到钱当然是一件大好事,她可以不用辛苦去外面做工了。

她是有那么一点自私,也很实际,看重钱,大儿子能多给家里寄钱自然是欢喜不过的事。她是偏爱自己亲生儿子,这世上谁不偏爱自己亲生孩子呢?但她自认对这个长子也不薄,给他吃饭给他上学,不管怎么辛苦,他喜欢上学就支持他上学,虽然吃的差一点,她自己也吃得很差呀,一样的。这么多年相依为命,她对这个长子是有感情的,也担心着他的健康,刚刚他也保证了会照顾好自己的身体,不会再像去东北那次那样了。

不过荣家姆妈没有马上答应,她说:“你让姆妈再想想。”

虽然姆妈没有马上答应,但荣嘉颂知道,这件事百分之九十能成。所以这段时间他的心情都特别好,做事的时候总是笑眯眯的,还时常的哼起歌来。

里委会办公室里,甄玉琪正在批改试卷。这期识字班结束了,刚刚进行了一场测试,现在测试卷收上来,她正在批改。

荣嘉颂从外面走进来,神态轻松愉悦,“要帮忙吗?我帮你批一部分吧。”

甄玉琪抬眼看看他,没有说要不要帮忙,而是问:“你们人口登记的工作都做完了?又受表扬了?这么高兴。”

荣嘉颂笑道:“没有受表扬,哪里能天天受表扬。”

甄玉琪心里有不好的猜测,试探地问:“怎么这么高兴,这几天你看起来都很高兴的样子。”

荣嘉颂欲言又止,他也不等甄玉琪说话,就主动拿起一叠试卷坐下来帮着批改。甄玉琪看他一眼没再说话,两个人默不作声,面对面坐着批改试卷。题目不多,对扫盲班的要求也不能太高,出的题目都是很浅显的,所以没有花多长时间,两个人就把试卷批完了。甄玉琪还做好了登记,然后收拾好东西下班。关灯、锁门,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里委会。

“我们去走走吧,去前面小广场走一走。”荣嘉颂提议。

“嗯。”甄玉琪点头,准备听一听荣嘉颂要跟她说什么。

晚上八点多,街上一些国营店还开着门,会营业到九点。走过一个糕团店,荣嘉颂问甄玉琪,“要吃吗?条头糕还是双酿团?我去买。”

甄玉琪没有跟他客气,说:“双酿团。”

荣嘉颂脚步轻快的小跑过去,买好以后回来,手里捧着两个纸袋,一个里面是双酿团,一个里面是条头糕。甄玉琪低头往纸袋里看,惊讶道:“买这么多。”

荣嘉颂说:“多买了一点,你带点回去给你阿爸和姆妈吃,我也带点回去给姆妈和阿弟。”

甄玉琪拈起一个双酿团,团子上垫着一小条牛皮纸,这样拿着不沾手。她斯斯文文轻咬了一口,好吃得微微眯了眯眼睛。“今天手里有钱,买这么多。你每月挣的钱不是都交给姆妈了?”

荣嘉颂也开心得眯起眼睛,珍而重之的慢慢品尝着一支条头糕,条头糕里的细沙甜甜蜜蜜的,是他的最爱。“刚刚发的慰问费,还没有交给我姆妈呢。”

甄玉琪笑了笑,“你姆妈看你买了这么多吃的,肯定要肉痛死。”

荣嘉颂狡黠一笑,“是啊,她舍不得买的,所以我买回去给她吃。”

两人没再说话,一边走一边吃,慢慢的把手里的糕点吃完,也走出了好远的路。甄玉琪心思百转,等着荣嘉颂的下文。终于,荣嘉颂清了清嗓子,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开口道:

“甄玉琪,我们一起去大西北吧!”

甄玉琪的心脏猛烈的一跳,她预测的事情终于发生了,却又和她猜想的不完全一样。她不知道应该难过还是应该高兴,她自己也搞不清楚自己的想法了。不高兴的是荣嘉颂还是要去大西北,高兴的是他向她发出了邀请,叫她和他一起去。甄玉琪以为荣嘉颂这次又会一声不响的自己走掉,和去东北那次一样,但他没有,他对她说了,还邀请她一起去大西北。可是,她不想去大西北啊,她只想和他一起好好的待在上海。

“我们一起报名去大西北吧!甄玉琪,你是怎么想的?”荣嘉颂用热切而期待的目光看着甄玉琪。

甄玉琪问:“你姆妈答应了?”

“我已经跟姆妈说了,姆妈说她要考虑几天,但我相信她会答应的。”荣嘉颂很肯定地回答,以他对姆妈的了解,只要没当场回绝,那就基本是同意的。

甄玉琪在心里埋怨荣家姆妈,平时把荣嘉颂管得这么严,工资都要上缴,到了关键时刻什么作用也没有,就不能阻止他不让他去嘛!

“我,我不知道。”甄玉琪说,“我不知道阿爸和姆妈让不让我去,而且,我没有你那么高的觉悟。我有点害怕,到那么远的地方去,也不知道那里是什么样的,那里人是不是很凶很野蛮,我可能不能习惯那边的生活。”

荣嘉颂并不放弃,依旧热切地看着甄玉琪,“不会的,那里的人很朴实很热情,他们很欢迎我们去和他们一起建设家园。有我在你不用怕,我会照顾你的,那边给我们的待遇也不错,我们会过上好生活的,还能一起干出一番事业。”

昏黄的路灯下,两个年青人面对面站着,灯光在青石地面上拉出两个长长的、互相依偎的影子。 第18章 不眨眼的星星 叮铃铃,一串自行车铃响,一个邮差在门前停下,高叫了一声:“57号甄玉琪,有你的信!”

甄玉琪风一样的跑出去,从邮差手里接过了信,拿着就往阁楼上跑。她风一样穿过客堂间跑向通往阁楼的楼梯,好像没看见正坐在客堂间喝着茶的阿爸。

甄家阿爸视线跟着二女儿看了个全程,很不满地说:“又是荣家小赤佬的信。”说完用手指点了点正在天井里干活的甄家姆妈,“管管你女儿吧,别被那小赤佬骗到大西北去了,那个蛮荒的地方。”

甄家姆妈叹口气,小声嘀咕:“女儿大了,管不了了。”

这时甄家大姐拎着东西进门,回娘家来了。甄家阿爸又指着大阿姐说:“你嫁的不错,赶紧给你二妹介绍个对象,你二妹年纪也不小了,不要叫她跟着荣家那个小赤佬跑到大西北去了。”

阁楼上,甄玉琪关起门来看荣嘉颂的来信。

“玉琪,见字如面。

我们还在冷湖,白天太阳明晃晃地高悬空中,戈壁滩被烤得滚烫,地面温度高得能把鞋底融化,能烤熟鸡蛋。晚上气温又会急剧下降,寒冷刺骨,好像能把人身体里的热气都抽走。不过你不用担心,我们的防护条件不错,条件比东北时要好。我有好好吃饭,也注意休息,有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

今天在勘探途中,我们遭遇了一场不小的沙尘暴。狂风怒号,飞沙走石,天地间一片昏黄,能见度极低。大家只能相互紧靠着,艰难地稳住身形,防止被狂风卷走。设备也面临着巨大考验,沙尘无孔不入,稍有不慎就会钻进仪器里,影响数据的准确性。

不过,艰难的考验之后就是大自然的馈赠,就在沙尘暴过后,我们在预定区域进行地质采样时,发现了一些岩石样本呈现出特殊的油浸迹象,这极有可能是地下存在石油的重要信号!我们的运气真不错,大家一下子来了精神,连日来的疲惫与艰辛都被抛到了脑后。我们小心翼翼地标记好位置,仔细采集样本,准备带回去做进一步分析。

这里的夜晚很美,银河如练,繁星点点,仿佛触手可及。课本里说天上的星星眨着眼睛,你知道吗?这里的星星是不眨眼的,因为这里空气稀薄,视宁度较小,大气湍流带来的抖动小,所以能看到锐利清晰,不眨眼睛的星星。真希望你能和我一起看这些星星,但又不愿意你辛苦,等我有机会找到相机和胶卷,一定要把它们拍下来寄给你看。

你忠诚的嘉颂,1957年5月于柴达木盆地冷湖。”

咚咚咚,有人敲阁楼的门。

甄玉琪赶紧把信叠好装进信封,再把信封夹进笔记本里锁进抽屉,行云流水的做完这一系列的动作,才站起去开门。

打开门,门口站着她的大阿姐。大阿姐笑嘻嘻看着甄玉琪问:“看什么秘密的东西呢?门锁的这么好。”

甄玉琪的脸微微的红了一下,“没什么。”

“是荣嘉颂的信吗?”

“嗯,是的。”

“阿爸让我给你介绍对象,担心你被荣家小赤佬拐走。”大阿姐笑盈盈的。

甄玉琪翻了个白眼说:“我才不要什么介绍,我要自由恋爱,找自己喜欢的人。”

“哎哟哟,新女性。”大阿姐怪腔怪调逗自家妹妹。

甄玉琪正色道:“大阿姐,你要支持我,那天跟你说的事,你说了要支持我的。”

大阿姐叹了口气说:“我舍不得你出去,可是你想要做的事,我总还是要支持你的,怎么办呢。”

“你真好,我的好阿姐。”甄玉琪抱了一下姐姐,紧紧地抱了一下。

姐妹俩下楼,一家人在饭桌前坐好开饭。今天是星期天,弟弟妹妹们都没上学,小小的四方桌挤着七口人。阿爸一个人坐一边,坐在主位上,彰显了他一家之主的地位。另外三个边每一边挤着两个人。

今天桌上有一碗红烧肉,甄家阿爸用勺子咬了一勺卤儿倒进白米饭里,筷子竖着在饭碗里捣着,这是他的习惯动作,拿筷子像拿毛笔似的。眼看肉卤和饭混合均匀,呈现出诱人的色泽,他却没有吃,给两个儿子各夹了一块肉后才吃了一口饭,然后撩起眼皮看着对面的二女儿问:“荣家小赤佬现在在哪?”

甄玉琪说:“在冷湖。”

甄家姆妈问:“冷湖是在什么地方?”

甄玉琪答:“柴达木盆地。”

甄家姆妈一脸的震惊,好像难以理解一样,“哎哟我的老天爷,柴什么盆地?那又是在什么地方?”

甄玉琪镇定地说:“青海。”

“哎哟青海啊,那是老远老远的。”甄家姆妈叫起来。在甄家姆妈的心里,在很多上海老人家的心里,青海这地方简直是在天边上了,远的不能再远了,穷乡僻壤的,简直是人类没法生活的地方。

甄玉琪看不下去了,说:“他们勘探队是去找石油的,他们已经发现了被油浸过的岩石,很快就能找到石油了。他们为国家找到石油,那对国家做出的贡献就是非常非常巨大的,要写上报纸给全国人民知道的。”

“行了,行了。”甄家阿爸打断女儿,“他还跟你说什么了?又挑唆你去大西北了?”

甄玉琪故意说:“嗯,他叫我去大西北,跟他一起看星星。”

甄家阿爸筷子一顿,怒道:“看个鬼的星星!不许去!”

不是鬼星星,是不眨眼的星星!甄玉琪在心里说了一遍,然后直着脖子大声说:“那我要去洛阳。”

“洛阳?去洛阳干什么?谁叫你去洛阳的?开玩笑!”

“洛阳矿山机械厂,国营大厂,国家重点。那边来上海招人了,里委会的领导告诉我们的,我要去那里,那里在招技术工人,我上过技校,有这方面的经验,到那边以后先参加半年的学习,然后就可以上岗了。”

“里委会工作的好好的,干什么要到洛阳去?不许去!里委会的人也真是的,老跟你们说这些。让你大阿姐给你介绍个对象,赶紧在上海结婚,安安分分的过日子,不要跟荣家的小赤佬学野了。”

一向乖顺的甄玉琪这一次却十分的执拗和坚定,“不让我去洛阳,我就去大西北!”

甄家阿爸怒了,一扔筷子吼道:“臭丫头,你还威胁起你老子来了!”

晚上,同屋的小妹已经睡了,甄玉琪却点着一盏小灯写信。

“嘉颂,见字如面。

今天我跟阿爸摊牌了,我要去洛阳矿山机械厂工作。先到洛阳工作一段时间,再想办法到西北与你汇合。总归会有办法的。等到洛阳安顿好了,我会给你写信,告诉你新的地址。

玉琪,1957年5月上海。” 第19章 两地书 “嘉颂,展信佳。

我已顺利抵达洛矿厂,目前正在参加培训和学习。这里一切都好,厂区很大,干净整洁,到处都是热火朝天的,处处洋溢着蓬勃的生机和活力。

我们主要负责生产各种矿山机械设备,从巨大的破碎机到精密的选矿设备,每一个零件都凝聚着我们的心血与汗水。有时候我在想,你们采矿用的设备,很可能就是我们洛矿厂生产的呢!

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昨天的第一阶段技术比赛我拿到了第一名,如果每次竞赛都能拿到好成绩,我就可以提前转正了,还能加工资。

宿舍的居住条件还可以,虽然六个人一间不是很习惯,但卫生条件还是可以的。主要同宿舍的人来自不同的地方,生活习惯不一样。好在还有一个上海来的,我经常和她作伴互相照应。

星期天我们会去市区逛逛,这里的城市建筑呈现浓厚的苏联风格。红墙灰瓦,排列整齐,苏式筒子楼每户空间紧凑,一条走廊串联多家,道路两旁种满法国梧桐。国营商店的东西没有上海多,但生活必需品都是齐备的。街边还有一些小摊贩,卖蔬菜水果、小吃,很热闹的。

厂里很重视职工的文化生活,有文化宫、俱乐部。下班后可以去文化宫看电影、参加文艺演出,也可以去俱乐部下棋、看书报。

你在那边生活工作还好吗?要记得好好吃饭保重身体。

祝顺遂无虞!玉琪,1957年6月末洛阳。”

时间过得很快,甄玉琪在洛矿厂八个月了,已经如愿提前转正,拿一级工工资35.5元。在这批青年工人中她表现突出名列前茅,让同辈羡慕不已,也惊讶于这个来自上海的姑娘会这么优秀。在大家的印象里“上海小姐”吃不了苦的,可能待不了几个月就要跑路的,甄玉琪让他们刮目相看。

一切顺利顺心,但甄玉琪却有些焦虑不安,因为荣嘉颂有段时间没来信了。她时不时跑收发室问,收发室的老伯都记住她了,热心的跟她说:“你这一天来几趟的,是惦记家里吧?不要着急的,你不用每天过来看的,有你的信我就给你送过去。”

“太感谢了,不好意思的。”甄玉琪连连道谢。

老伯笑呵呵说:“不要紧的,小事情,不麻烦的。做好我们的工作,让你们第一线的职工不要有后顾之忧是我们的责任嘛!”

甄玉琪再次感谢,这样又过了一周,终于收到了荣嘉颂的来信。午休时间,她找到一个没人的角落,激动地拆开信封,熟悉的字体展现在眼前。荣嘉颂的字体很有特点,看起来是斜的,上半个字体往右倒,下半个字体靠左倾,但你要是拿个尺来量,这个字又是正的,上下一样宽。他这字体每每让人称奇,都说他这个字体独一无二自成一派谁都模仿不来。

“玉琪,展信佳。

你的三封来信都收到了,因为这边遭遇暴雪,邮筒和道路损毁,所以信件无法寄出,导致这段时间没能及时给你回信。我一切都好,勿念。

我们换了几次营地,目前工作进展顺利,离找到油田的目标又近了一步,相信再过几个月就能达成最终目标。

…………

下个月我们可以安排轮流休假,到时候可以回上海探亲,希望届时能与你见面。如果你不方便请假,我可以去洛阳看你。

祝顺遂无恙!你忠诚的嘉颂,1958年3月冷湖。”

这次的信虽然短,但有好消息,让甄玉琪大喜过望。荣嘉颂他们会更换营地,信件收发在冷湖总部,总部知道他们营地变更情况,会每周一次把信件报刊送到新营地,有时候他们有人到总部也会顺便把信带回,所以不能及时收到信件也是在甄玉琪预想之中。现在收到了荣嘉颂的信,甄玉琪更是放下所有担忧,开始期待会面的日子。而她所不知道的是,荣嘉颂的信件没有及时到达另有原因,他刚刚经历了一次重大的危险并受了伤,因为怕甄玉琪担忧所以没有说实话。

两个月前,冷湖,荣嘉颂所在的勘探队一行15人,正在某处采集样本。中午,天空突然被阴霾笼罩,狂风像一头猛兽,在戈壁滩上肆意咆哮。队长望着天色,眉头紧锁,最后下达命令“提前返回。”

情况瞬息万变,越来越恶劣,他们的车在狂风中艰难前行。沙尘漫天飞舞,能见度极低,突然,走在前面的勘探车猛地一歪,陷进了一处被沙尘掩盖的沙坑。司机拼命踩油门,车轮却只是在沙子里空转,越陷越深。紧接着,更糟糕的事情发生了,狂风裹挟着大量沙尘,形成了一道高耸的沙墙,铺天盖地地向他们席卷而来,刹那间整个世界被沙尘吞噬。

“快!都下车,找地方躲避!”队长声嘶力竭地喊道。

大家纷纷跳下车,在这狂风中每迈出一步都异常艰难,身体被狂风肆意拉扯,随时都有被吹倒的危险。队员们相互扶持,摸索着靠近一处相对较高的土丘,试图躲避风沙。

不知过了多久,风沙终于渐渐平息。大家从沙尘中抬起头,个个灰头土脸,只露出一双眼睛。然而还没等他们喘口气,新的难题又摆在眼前,两辆车都因为沙尘进入发动机无法启动,通讯设备也在风沙中损坏。而此时太阳已渐渐西斜,气温急剧下降,如果不能在天黑前找到解决办法,夜晚的低温和可能再次来袭的风沙,将会给他们带来更大的危险。

队长迅速组织大家清点物资和设备,发现水和食物所剩无几,仅够维持一天。也没有充足的保暖衣物和取暖设备帮他们抵御夜晚的寒冷,大家的心情都变得异常沉重起来。

“同志们,咱们不能坐以待毙!”队长说,“需要派一组人往回走,看看能不能遇到二组的人,或者找到信号求救。其他人留在原地想办法修复车辆和通讯设备。”

荣嘉颂立刻表示:“我去找二组!”

队长同意了,于是荣嘉颂和另外两个人一起出发了。他们在沙地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每一步都十分艰辛。突然,荣嘉颂听到了奇怪的声音,在脚踩沙子的声音中还有其它的声音,他立即对同伴说:“停下!好像有东西。”

同伴们都停止脚步侧耳倾听,他们听到不远处有低沉的吼声传来,那是……荣嘉颂握紧手中的手电筒,向声音来源照去,在手电筒的光束中,他看到了一双幽绿的眼睛,是狼! 第20章 狼和大雪 “有狼!”荣嘉颂压低声音,几个人都倒吸了一口冷气。

“两条狼,”经过观察,荣嘉颂再次对同伴说,“它后面还有一只。”

正如荣嘉颂所说,前面这条狼后面几米处还有两簇绿光,那是另一条狼。几个人迅速拿起武器,荣嘉颂手里握着地质锤,另两个同伴手里拿着铁锹和探测杖。

“还有别的狼吗?”小王问。

荣嘉颂警惕地注视着周围说:“没有了,这里一共两条狼,但是狼群也许就在附近。”

小马慌乱之后豁出去地说:“只有两条狼,我们三个人,怕什么!先打死前面这条狼,然后再一起对付后面那只。”

小马说着就举起了铁锹想要动手,荣嘉颂慌忙阻止他。“别动,不能打死,如果我们打死一头狼,血腥味和狼的叫声会引来狼群,狼群会追着我们不放的,我们就更危险了。”

“那怎么办?”

“最好是赶走它们,只要赶走前面这头狼,后面那头狼应该也会离开。”荣嘉颂迅速回想着从书里看到的,以及听老勘探队员说过的经验,“我们不要慌不要跑,不要出声,慢慢退到旁边这个土坡,我们背靠土坡,防止它们绕到我们后面攻击我们。注意慢慢后退,不要背对狼。盯住两头狼的位置,它们很狡猾,看住它们,别被它们偷袭了。”

小王和小马听从荣嘉颂的话,三个人紧握工具慢慢的、慢慢的往土坡靠近,同时警惕地盯着前方的两头狼。那两头狼也盯着他们,一动不动,然后,前面那头狼悄悄的往前移动了一点,把被三人拉开的距离又缩短。那头狼很聪明,以不让人察觉的动作幅度悄悄往前移动着,荣嘉颂紧张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头狼,感觉眨眼的时间稍微长一点就会让那头狼扑到眼前。

“它跟过来了,怎么办?”小马紧张地问。

荣嘉颂说:“我们要想办法吓退它们,把所有的手电筒都打开,小马,把你的探测杖给我。”

小马面露疑惑,不知道荣嘉颂要干什么,但他还是把自己手里的探测杖给了荣嘉颂。荣嘉颂接过探测杖,把地质锤给了小马和他做了个交换。然后荣嘉颂脱下自己的军大衣,用探测杖挑着军大衣举起来,身体和挑高的军大衣组合成一个新的形体,好像一个高大的怪物。

“所有手电筒都打开了吗?打到最大光,照它们,把它们吓走!”

好几个手电筒全部打开到最强光,照向前方。荣嘉颂夹着一个手电筒的同时举着军大衣摆动着,两只袖子在空中左右飞舞,他的嘴里还发出了恐吓的呼啸声。前面那头狼好像瑟缩了一下,但没有后退。

小马和小王也学着荣嘉颂的样子发出尖锐的叫声,不知道是谁的水壶碰到了硬物,发出砰砰的声音。小马受了启发,拿地质锤猛敲水壶,发出响亮的金属撞击声。狼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之后迅速离开。一直跟在它身后的那头狼也跟着悄然离开。一会儿的工夫,前方空空荡荡,两只狼消失不见。

“我们快走,快离开这。”荣嘉颂说着迅速穿回大衣。真冷啊,他却冒了汗。

三个人迅速赶路,接下来他们的运气不错,狼群没有来,他们也没有遇到别的狼。但是却开始下雪了,下得很大。幸运再一次光顾了他们,他们终于碰到人了。

他们碰到了一个小组,这个小组正开着两辆车行驶在返回路上。得知荣嘉颂他们勘探队汽车抛锚,小组分出一辆车给他们回去救援,自己小组的人挤上另一辆车回营地报信。

荣嘉颂跟着车找到了停留在原地的队员,随车来的司机是个修车好手,带着齐全的修理工具,在他的帮助下他们修好了一辆车,但另一辆车还是修不好。

来的这辆车比荣嘉颂他们队的车要小,所以修好的车和来援的这辆车加起来也不能把所有队员一次带回,所以必须要有人先留下来,等待下一班救援。

“我留下来。”荣嘉颂第一个说。

一番商量后,队长和荣嘉颂以及另外一个队员,他们三个人留下来等,其他人坐上那两辆车先返回营地。走的时候,那个来援的司机说:“我们先回去的那辆车应该已经到营地了,一到就会汇报你们的事,会立即派车来接你们的,放心吧。”

荣嘉颂也乐观地说:“是啊,说不定你们回去的路上就碰到他们已经来了。”

然而实际并没有这么乐观,他们等了很久还没有等到来接他们的车。三个人躲在抛锚的勘探车里,时间一点点过去,车里的温度越来越低。他们裹紧大衣,把队员们留下的毯子都盖在身上,相互依偎着取暖。

为了不睡过去,他们聊天,轮流讲自己的故事。荣嘉颂满脑子想的是甄玉琪,回想着她写给自己的信,洛阳、厂房、街道、宿舍、商店、俱乐部、技术比赛,还有甄玉琪圆圆的大眼睛和可爱的脸庞。难道好运气都用完了吗?在荣嘉颂就要支撑不住失去意识的时候,终于听到了汽车的声音,汽车轮胎在雪地上摩擦的声音。他以为是幻觉,他以为是因为自己强烈的渴望而又一次的幻觉。

不是幻觉,他们三个人终于获救了,荣嘉颂获救了。来救援他们的车在经过一个土坡时被崩塌的雪堆压住,花了不少时间才从雪堆里出来再次发动,但好在他们终于赶到了。

荣嘉颂在营地医院醒来,被诊断为二度冻伤,冻伤皮肤红肿,伴有水疱。营地医生对这种冻伤十分熟悉,熟练的对水疱进行消毒处理,抽出疱液再包扎。因为处理及时并没有感染,两周多后冻伤愈合,但还是留下了一些色素印迹。

对于手臂上留下的这段浅褐色的印记荣嘉颂毫不在意,在他被允许出院之后,就立刻给甄玉琪写信,并告诉她可以探亲的好消息,然后就等待着甄玉琪的回信,一天一天数着日子,数着可以相见的日子。 第21章 洛阳啊洛阳 甄玉琪寄出给荣嘉颂的回信后,就开始数着日子等着荣嘉颂的到来。她对待工作一向积极认真表现突出,所以每次表扬和评优都有她。不过这段日子她有些心神不宁,一空下来就朝车间外张望,明知道荣嘉颂就算来也不可能出现在她工作的车间门口,但她就是控制不住的要看一眼。

回到宿舍她就抓紧时间织毛线,她想着西北野外冷,就拆了自己的毛衣给荣嘉颂织围巾和手套。毛衣还是离开上海的时候大阿姐送给她的,但也只能对不起大阿姐护她的心意了,她只想及早完工,能在荣嘉颂来的时候送给他。

日子一天一天的过去,渐渐临近了他们约定好的日子,然后到了那个约定的日子,之后又过了那个日子,荣嘉颂一直没有来。荣嘉颂没有提早来,没有如期来,现在毛线围巾和手套早都已经织好了,甄玉琪还格外织了一副护膝,荣嘉颂依旧没有来。

已经过了约定的日子,荣嘉颂没有来。逾期一天,忍;逾期三天,忍;逾期五天,……

甄玉琪开始生气,又失望又恼怒,准备写一封信过去骂荣嘉颂。这人是不是又为了工作放弃了探亲机会?不然怎么还不来?肯定又是这样,是这个人能干出来的事!甄玉琪越想越生气,气得她饭也吃不下了,别人都去食堂吃饭了,她一个人气鼓鼓回了宿舍,打开上锁的抽屉,拿出钢笔和信笺纸开始写信骂人。

“甄玉琪!甄玉琪楼下有人找!”

一楼收发阿姨大嗓门一声喊,让正在埋头写信的甄玉琪停下了笔。她抬起头,目光茫然愣了半天,突然的想到了什么,放下钢笔冲到窗口朝下看。然后,她就看到楼下有一个人,也正仰着脑袋往上面看。

那人穿着件军大衣,戴着个雷锋帽,斜背着个鼓鼓囊囊的绿色书包,手里拎着一个鼓鼓囊囊灰扑扑的旅行袋。看见窗口露头的甄玉琪,荣嘉颂仰着脸露出了灿烂的笑容。

甄玉琪红了眼圈,她狠狠地揉了一下眼睛,转身就往门外冲,冲到一半又折返回来,迅速把写了一半的信纸揉成一团扔进抽屉,钢笔盖好帽子放回抽屉,急急地锁上抽屉冲出门……

冲到一楼后甄玉琪放慢了脚步,路过收发室的时候悄悄对着收发室的玻璃窗理了理头发,这才缓步走出楼门,一副优雅淡定的模样。

“玉琪,我来了。”

甄玉琪仔细看着荣嘉颂的脸,比在上海的时候黑了一点,但肌肤透着红润,人也没有那么瘦,看起来是健康的。看来他有好好照顾自己的身体,甄玉琪感到满意,却又嫌弃的帮他拍了拍衣服上的灰。“看你弄得这么脏。”

荣嘉颂嘿嘿地笑着,甄玉琪低头看看他的斜挎包和手里拎着的旅行袋,也都是灰扑扑的,完美体现了什么是风尘仆仆,心里的怨愤早已去了大半。“怎么这么晚才到啊,旅行袋里装的是什么呀,这么鼓鼓囊囊的。”

“嘿嘿,”荣嘉颂笑得有点傻,“给你带的好吃的东西。”

甄玉琪要帮荣嘉颂拎旅行袋,荣嘉颂连忙阻止:“很重的,还是我拎。”

“你这么远来,我帮你吧,我们两个一起拎。”甄玉琪坚持。

于是两个人一人提一个提手,一左一右并排往招待所走去。

甄玉琪领着荣嘉颂到洛矿厂的招待所安顿下来,进了房间,荣嘉颂把旅行袋往桌子上一放,拉开拉链给甄玉琪献宝。“看我给你带的东西,罐头,有肉罐头,有橘子罐头,还有油饼,西北的油饼,好吃得很。”

荣嘉颂说话的腔调还带了点西北口音,甄玉琪顾不得在意他的西北调调,被旅行袋的东西震惊。“这么多罐头!一路上多重啊。你不会是不吃饭把罐头省下来给我的吧?你平时有没有好好吃饭?”

甄玉琪变了脸色,荣嘉颂忙举手保证,“好好吃了,我都好好吃饭的,这些不是我省下来的,是队上发的,多出来的。因为我们有重大发现,上面给我们奖励发的。”

甄玉琪这才转嗔为喜。现在大家好吃的东西都不多,这罐头属于高级东西,商店里买是挺贵的,而且不是想买就能买到的,但是部队上勘探队里时常有罐头供应,那都是老百姓眼馋的好东西。

“你吃过饭了吗?油饼好吃,你吃一块。”荣嘉颂殷勤地说。

甄玉琪这才想起自己还没吃饭,因为生气饭都没去吃,就接过一块油饼咬了一口。

“好吃吗?”荣嘉颂巴巴地问。

甄玉琪点点头,“嗯,好吃。”

油饼虽然冷了,但并不影响口感,吃起来还是很好吃很香的。荣嘉颂也没有吃饭,于是也拿了一块油饼,两个人对坐着一人一块油饼吃起来,边吃边笑边互相看着,甜甜蜜蜜的,好像吃的是上海的条头糕和糯米团子。

吃着吃着,荣嘉颂想起还有东西没拿出来,于是取下绿书包,解开书包扣带,又从里面拿出一大包油纸包的油饼。“这里还有油饼。”

甄玉琪瞠目结舌,“你买这么多油饼干什么,让我吃一年啊?”

荣嘉颂认真说:“油饼好吃,又不会坏,所以我就多买了一些给你带来。”

接着又从书包里拿出一个崭新的笔记本,“这是送给你的笔记本。”然后继续掏,掏出一个蓝手帕包着的东西递给甄玉琪。

甄玉琪接过手帕包,掀开一角,再掀开一角,慢慢露出里面红彤彤的奖章。荣嘉颂骄傲地说:“这是我得的奖章,送给你。”

这个傻瓜!甄玉琪抿着嘴笑。

第二天一早,甄玉琪先去车间请假,然后赶到食堂买早饭。她用饭盒和搪瓷缸子装了热馒头热菜热粥,用厚厚的布包妥贴地装好,到招待所的时候饭菜还都是热的。不要再吃冷油饼冷罐头了,荣嘉颂老远的来,她要让他吃上热乎的饭菜。

甄玉琪把织好的围巾手套和护膝都带来了,等荣嘉颂吃完早饭就让他试一试。荣嘉颂很高兴,把围巾围在脖子上,“很软,很暖和。”

“那当然!”甄玉琪扬着下巴得意地说,又拿起一只手套要给荣嘉颂戴,“再试试手套,看合不合适。”

甄玉琪给荣嘉颂戴手套,荣嘉颂配合地伸出手,手套戴上的时候袖子往上卷,露出了手臂上一条淡褐色的印记。甄玉琪脸色一沉,问:“这是怎么回事?” 第22章 你是福尔摩斯吗? “这是什么?”甄玉琪严肃地问。

荣嘉颂低头,看到了自己小手臂靠近手腕处的那道浅褐色的印子。这个印记其实不显眼,男人的手臂上有这么一小条不太会有人注意,但甄玉琪却一眼就看到了。荣嘉颂心头一跳,却马上镇定地回答:“这是在野外作业的时候不小心磕到的。”

甄玉琪却说:“这不像是磕到的,到底是怎么弄的?你不要瞒我。”

荣嘉颂思想斗争着,他就是怕甄玉琪担心,所以才不肯告诉她实话。但现在看着甄玉琪温柔恳切的样子,心中一软,又觉得自己不应该再瞒着她,于是就说了实话。

“是冻伤,当时出了水疱,医生给我处理过了,现在已经好了。就是还有一个小印子,等过段时间印子就没了,你不用担心。”

甄玉琪稳定情绪,和颜悦色地问:“怎么会冻伤的?”

荣嘉颂放松了警惕,说:“我们的勘探车在野外抛锚了,等待救援的时候下了大雪,救援车耽误了,然后就冻伤了。”

早餐已经吃完了,空饭盒和搪瓷缸子还放在桌上,荣嘉颂要去洗,甄玉琪却说等会再洗,拉着他坐下,假模假式的给他量尺寸说要给他再织一件毛衣,然后状似无意地问:“就你一个人冻伤了?”

“没有,还有我们队长也冻伤了,另外一个队员没冻伤。”荣嘉颂一边伸着胳膊让甄玉琪量一边回答。

“其他人呢,他们都没冻伤?你们不是有十几个人吗,就你们两个冻伤了?你大衣穿了没有,少穿衣服了?”甄玉琪的声音特别的温柔。

这声音好像能催眠,荣嘉颂有点迷迷糊糊地交代:“没有少穿衣服,我小棉袄和军大衣都穿着呢。他们先走嘛,他们走的时候又多给我们留了毯子,我们把两条毯子都盖在身上,三个人挨在一起取暖,还多亏了他们留给我们的毯子。”

“为什么他们先走,你们留下?”

“是这样的,我们两辆车都抛锚了,队长就派人回去找救援。我们运气不错,路上碰到二组的人,他们分了一辆车来接我们组的人,还有一辆车载着他们的人先回去,把他们送到再回来接我们。二组来的这辆车的司机带着工具箱,是个修车能手,帮我们修好了一辆车,但还是坐不下,所以我们三个留下让其他人先走。”

甄玉琪只觉得血往头上涌,她压着火气,努力维持着温柔的语气,循循善诱地问:“回去找救援的是你?”

“对,我,小马和小王。队长问谁去找人,我就说我去,然后小马和小王也说去,我们三个就一起去了。”荣嘉颂的声音里还带着点小骄傲。

“你们把救援车找过来,然后让别人先走,你们主动要求留下?小马和小王也一起留下了?”

“对,啊不是,小马和小王先一批跟车回去了,我留下来了,和我一起留下的是队长和另外一个队员。”

“为什么你要留下来啊?”

“发扬风格嘛,车子坐不下了,还有三个人上不了车,那总要有人发扬风格嘛,所以我就发扬风格了,让别人先走。”荣嘉颂理所当然地说。

甄玉琪不想在荣嘉颂面前表现得自私没有觉悟,但她还是没忍住。“那别人怎么不发扬风格?”

荣嘉颂愣了一下,忙解释说:“别人也发扬风格了呀,我们队长就坚持留下来让其他人先走,另外一个队员也发扬风格留下来了。”

甄玉琪撇了撇嘴说:“队长当然要发扬风格,你又不是队长。”

荣嘉颂挠了挠了自己的后脑勺,小心翼翼看看甄玉琪的脸色,轻声说:“也不好这么说的。”

看荣嘉颂这个样子,甄玉琪也不好生气,只能压下去。人家难得的大老远的来看她,带了这么多吃的来给她,本来高高兴兴的,也不好揪着这件事情闹脾气。况且她又不是他的什么人,好像也没资格管太多。可她就是看不得他总是苦了自己成全别人,她看不得他生病受苦。“等正式定下关系,我可得要好好管着他。”甄玉琪默默对自己说。

暂时不说了,甄玉琪拿起饭盒和搪瓷缸子准备去洗,荣嘉颂亦步亦趋跟着她一路到了水房,非要帮着一起洗,两个人四只手,把一个饭盒一个搪瓷缸子和两个调羹洗得叮铃哐啷大动干戈。

“哎,你和小马小王回去找救援,是走着回去吗?”甄玉琪又问。

“那肯定是走着回去的,车都坏了,所以才去找救援,只能走回去了。”荣嘉颂说。

“荒郊野外的,你们辨得清方向吗?是白天还是晚上啊?路都看不清吧。”

“我们在野外也习惯了,有手电筒有指南针。天暗下来了,但还不算太黑,所以看到一对绿灯笼我惊得……”荣嘉颂戛然而止,他说的顺嘴,突然意识到自己又说了不该说的,但好像来不及了。

眼珠子小心翼翼转向甄玉琪,就见甄玉琪一双圆溜溜的黑眼珠子正一眨不眨地盯着他。“一对绿灯笼?是什么?”

“呵呵,也没什么。”荣嘉颂又挠挠后脑勺。

“你们碰到什么了?狼?”

“唉,你怎么这么聪明,本来不想跟你说的,怕你担心。”荣嘉颂懊恼地说。

甄玉琪微笑着,“告诉我吧,你们去找救援的路上碰到什么了,碰到狼了?你们怎么脱险的,有没有受伤,你都告诉我吧,你不告诉我我可要瞎想了。”

“好吧好吧,都告诉你。”于是荣嘉颂就把那天遇到狼的事一五一十都跟甄玉琪说了。

听完,甄玉琪幽幽地说:“全都说了?还有没有瞒着我的了?当时你是不是大喝一声你们都退后让我来,然后一马当先的冲上去跟狼搏斗?”

“没有,没有,绝对没有!你看你,我都跟你说了,遇到狼不能硬来,如果打死一头狼,狼群会来的,会闻着味来追我们的,追七天七夜都不会罢休,狼群很团结很执着的,所以不能硬来,只能想办法把它吓走。我真没有受伤,你看看我身上,什么伤都没有!”荣嘉颂极力解释着,他撸起袖子裤腿给甄玉琪看。

甄玉琪舒了一口气,“好好好,我信你了。”

真是草蛇灰线,被她看到小臂上那一小条印子,结果就不知不觉被问出这么多……荣嘉颂抹了一把汗,“哎,出了一头的汗。我都想好了这个事情不能告诉你,就怕你担心着急,谁知道你问来问去的就全都给问出来了,你是福尔摩斯吗?”

甄玉琪本来板着脸,被他一句“你是福尔摩斯吗?”给逗笑了,“对啊,我就是福尔摩斯。”她最近是在看福尔摩斯探案集。 第23章 和我组建家庭吧! 1958年8月21日,部署在冷湖五号构造一高点的地中四井开始钻探,9月13日,当钻达650米时发生井涌,继而出现井喷,井喷异常猛烈,原油连续畅喷三天三夜,日喷原油量高达800吨左右,标志着冷湖油田的正式发现。

在给甄玉琪的信中,荣嘉颂激动地写道:“我们被难以言喻的喜悦包围着,我们勘探队在这片土地上成功打到了油,发现了油田。这日日夜夜的风餐露宿和艰难困苦,这一次次的失败和继续,无数次在野外的风沙中的坚守,全都是值得的。上一次我半途而归心里一直有遗憾,这一次我终于成功了!我是这个集体的一份子,我是成功者中的一员,我热切地想要跟你分享这份喜悦和荣耀。”

甄玉琪捏着信笺纸心情也很激动,她为荣嘉颂高兴,也为荣嘉颂骄傲,他的付出和牺牲全都有回报。平复一下心情,接着往下看,她看到了让她更加心跳加速的话语。

“玉琪,我第一次认识你的时候我们都还在念书,你每天从我家楼下经过,我都会从阁楼窗户上悄悄望你。我期望着能做出一番事业来,有能力承担起一个家庭的责任。现在,我们打到了油田,得到了荣誉,我也加了工资,我现在每个月的工资是58.18元。我觉得时机成熟了,冒昧的向你提出一个请求,请你和我组建一个新的家庭,我会为你撑起一个屋檐,让你过自由幸福的生活。

当然,我也坦白,我的家庭负担重,每月要给姆妈和弟弟寄生活费。姆妈把我养大,我给她寄生活费是应该的,阿弟还在念书,需要学费。但我相信以后的生活会越来越好,等阿弟工作挣钱了,我的负担也就能减轻一些了。我的情况就是这样,请你考虑,盼望你能同意和我组建家庭,期待你的答复!

祝顺遂,盼佳音!你忠诚的嘉颂,1958年10月。”

甄玉琪把这封信来来回回看了好几遍,然后去洗了一把脸,让发热的脸凉下来,让嘭嘭的心跳恢复正常,趁舍友们不在,她提起笔给荣嘉颂写回信:

“嘉颂,见字如面。

我在报上看到关于你们的报道了,我真是太高兴了,为你高兴,也为你骄傲。为你骄傲的同时也要提醒你继续保重自己的身体,为革命工作冲在第一线的同时,也要注意好自己的身体和健康。我可能比较啰嗦,希望你不要介意。

我这里一切都好,现在全国各地都在大炼钢,我们这里也一样。与此同时,在干部、工人和技术人员的共同努力下,攻克了从毛坯加工到装配的多个技术难题,改进了减速器被动轮的烘装方法,采用离心浇注解决了轴瓦浇注问题,改进车刀提高了加工效率……我这次又拿到了生产技术标兵。”

她像是在写工作汇报,王左顾而言他,然后停下笔出神,脸又红了起来。直到看时间差不多舍友们要回来了,她才赶紧下笔在信尾写道:

“赡养父母是子女应尽的义务,我愿意和你一起照顾你的姆妈和阿弟。我愿意和你组建家庭。

祝顺遂无恙,玉琪,1958年10月。”

打报告,结婚,荣嘉颂和甄玉琪春节的时候回到上海举办婚礼。他们做了新衣服,去了理发馆,荣嘉颂剪发,甄玉琪烫了个时髦的头发。然后他们一起去南京路王开照相馆拍照片。

摄影师给一对新人拍照,青年英俊,姑娘漂亮,看得人赏心悦目,摄影师不禁就多拍了几张,还跟甄玉琪和荣嘉颂商量:“能不能把你们的结婚照放在我们的橱窗里陈列?如果你们同意,我们就不收你们的冲印费了,还免费给你们冲印放大,加送一个相框,怎么样?”

甄家大阿姐陪着二妹和二妹夫一起来拍照,不等妹妹妹夫说话她先同意了,连连说好,然后她也拍了照片。各自拍完单人照,姐妹俩又拍了两张合照。一张全身合照是大阿姐坐着甄玉琪站着,一张半身合照甄玉琪头上围了块精致时髦的钩花围巾,头微微低着,摄影师连连说好,“老嗲哦!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一句话把大家都逗笑了。

因为荣甄两家地方都小,办喜酒桌子摆不下,就找了里委会帮忙,借里委会的地方摆桌子办喜酒。里委会的那间大教室里摆上了几张方桌,墙上门上贴着红色的“囍”字,桌上摆着简单的菜肴,有肉有菜分量十足,说不上豪华,但管饱是可以的。

甄玉琪穿着一件列宁装,双排扣翻驳领,裁剪合体十分显身材。短发梳得整齐,耳边别一个红色发饰。脸上微微扑了点胭脂,嘴唇也抹了点红,特别的明媚好看。荣嘉颂穿一件深色中山装,身材挺拔英俊逼人。大阿姐笑嘻嘻跑上去把新郎新娘别花给他们别在前衣襟上,众人看这一对佳人,真是说不出的般配。

里委会主任给一对新人做证婚人,亲戚朋友左邻右舍齐聚一堂,喜宴过后又给弄堂里的街坊们分了喜糖,这个婚事也就办好了。两个年青人因筹办这场婚事也是累坏了,也花了不少钱。然后甄玉琪对着一堆礼物发愁,好几个热水瓶,好几个脸盆,还有好几个高脚印花痰盂罐……

荣嘉颂和甄玉琪都在外地工作,送的布料毛巾这些都好带走,搪瓷缸子饭盒之类的也好带走,可这么多热水瓶脸盆就不方便了,甄玉琪心想,“要是钱就好了”。她留了一对花热水瓶,一对脸盆,其它的就都分给了荣家姆妈和自己娘家,自家大阿姐和荣家二姐也分到了热水瓶和脸盆,高脚痰盂罐也给她们分掉了。

虽然结婚了,荣嘉颂和甄玉琪却还没有一个共同的家,荣嘉颂在西北,甄玉琪在洛阳,等待他们的是两地分居的生活。

“回去我就打报告,争取尽快调到西北和你团聚。”甄玉琪对荣嘉颂说。

“好,我等着你。”荣嘉颂握着甄玉琪的手久久不肯放开。 第24章 面包会有的 甄玉琪紧紧捏着手里的钥匙,大冬天的金属的钥匙却被她捏得火热火热的,激动和喜悦充满胸中,暖洋洋的。

他们有家了,结婚将近一年,她和荣嘉颂才算真正有了自己的家。1959年末,甄玉琪的调动报告终于批下来了,她被批准从洛矿厂调到兰石厂,终于可以结束两地分居的生活,和在兰州的荣嘉颂团聚了。

荣嘉颂所在的勘探队常年出差在野外工作,在市区待的时间不多,出差回来就住在单位里给他安排的集体宿舍。现在他结婚了,可以向单位申请房子,不过他和甄玉琪商量了之后决定,还是由甄玉琪申请兰石厂的房子。因为离甄玉琪工作单位近,方便她上下班,而荣嘉颂自己则无所谓远近,他常年出差在家待不了几天。

厂里给甄玉琪的房子是借用性质的,连房子带里边的家具全都是借用的,要付点借用的钱,非常便宜,只要几块钱,一年付一次就可以了。因为荣嘉颂还在野外工作没回来,所以拿到钥匙的这一天甄玉琪一个人去看房,15栋3单元5楼。

甄玉琪一口气爬上五楼,上到五楼后左右各一个门,她的房子是走右边的门。一个门推进去有三户人家,501、502、503共三户人家,甄玉琪拿到的是503。没去开503的门,从503再往里走,先是一个公用的厕所间,再是一个公用的厨房。公用厨房有三个煤炉灶,一家一个炉灶,水池只有一个。

先看了厕所和厨房,虽然厕所很小就一个蹲坑,厨房也不大,公用的水池要轮流用,早晚洗漱刷牙也都是在这个水池接水,估计早上赶时间时会比较拥挤的,但甄玉琪已经很满意了。起码上厕所不用跑到外面去,还是冲水的厕所。烧饭也有自己的炉灶,比住集体宿舍强多了。

看完一圈,她才用捏得火热的钥匙去开503的门。手抖了半天钥匙都没有插进钥匙孔,隔壁有人听见声响走出来看,问她:“是新来的邻居啊?”

甄玉琪忙笑答:“是,我是新来的邻居,很多事情不清楚,有什么做的不好的地方还要麻烦邻居们提醒照顾。”她客气有礼。

“没事没事,以后邻居互相帮忙照应。听你的口音是南方人?”

“是,我们是上海来的。”

“哦,是上海支援大西北来的,真好,真好。我们是从湖南来的。”

和邻居寒暄完,甄玉琪向右旋转钥匙,门应声而开。她推门进去,就看见了属于她的家。只有一个房间,方方正正的还算宽敞,房门对着窗户,窗户外面没有楼房挡住,采光好,十分亮堂。一张四四方方的方桌靠窗摆放着,桌边有两个同样颜色的淡黄色的方凳。视线往左侧移动,靠墙放着一张双人的木板床,现在木板床上是空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紧挨着木板床的床头摆放着一个五斗柜,和木床一个颜色,棕红色的。

房门在进来的时候就关上了,甄玉琪又过去给锁上了保险,然后放松的在房间里转了好几个圈,像跳舞一样,还差一点就要唱起歌来。可是她不能唱歌,邻居会听见的。她太开心了,她有了自己的家,和荣嘉颂的家,从今以后就有了属于他们自己的小家庭。

虽然墙皮有些剥落,虽然灰白的水泥地上是一层土,还有些垃圾,虽然桌子凳子上也都是厚厚的灰尘,虽然房间里空荡荡什么都没有,但是没有关系,她有一双手,她这么年轻,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她会让这里大变样的,变成她希望的样子。“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一切都会有的。”

隔天甄玉琪拜托工友帮她买来了石灰,她蚂蚁搬家的把石灰运到503,准备自己粉刷墙壁。她从没有干过这种活,干的时候才发现刷墙并没有她想象的那么简单,墙壁被她刷得东一块西一块的,不均匀也不平整,简直不像样子,太难看了。她不想求人,咬咬牙继续埋头苦干。

咚咚咚,敲门声传来,甄玉琪以为是邻居,跑去开门,看见站在门口的人后她呆住了。

荣嘉颂站在门口,帽子下面一张红彤彤的脸。他喜悦地笑着,露出一口白牙。他还是穿着那件军大衣,拎着旅行袋,又是一年的冬天,他从天而降,就像那次出现在洛矿厂宿舍门口那样,现在,他风尘仆仆地出现在15栋503的门口。

甄玉琪一下子就哭了,为了这个新家她一个人奔忙,一个人买来石灰一个人刷墙,刷不好墙又没有人帮忙,也只能咬着牙硬挺着。但现在,在突然看到荣嘉颂的那一刻,她一下子就绷不住了,眼泪决堤,委屈得不行。

“你还知道来啊!”她带着哭腔委屈地说。

看见她流眼泪荣嘉颂顿时慌了神,丢下行李,揽住甄玉琪的肩膀安慰。“别哭别哭,我不是来了吗,是我不好,让你一个人辛苦。我知道你拿到新房子了,要布置新家,特意请了假提早赶回来的。”

确实如荣嘉颂所说,他提早了一周回来,按甄玉琪接到的回信,他本该在下一个周末才能回来。甄玉琪破涕为笑,觉得自己流眼泪的样子不好看,赶紧拿出手帕擦眼泪。荣嘉颂看着她傻笑,然后脱掉大衣,拿掉帽子,挽起袖子开始干活。甄玉琪让他先休息一会儿,他却说不用,他不累。

有荣嘉颂出手,粉刷墙壁的工程进展迅速,很快就刷好了一面墙,白白的,平平整整的,然后是第二面墙。荣嘉颂刷墙,甄玉琪也没闲着,先扫地,把上一个住户遗留的垃圾扫掉,再接了一盆水来搞卫生。抹布在水盆里拧湿,擦床板、桌子、凳子和五斗柜,之前的委屈早都跑到了九霄云外,心里只有幸福和快乐。两个人一起干活,说着话,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相视一笑,满是甜蜜和喜悦。

西北天气干燥,而且为了让石灰快一点干,他们走的时候没有关窗,开窗通风,只三天新刷的石灰墙就全部干透了。不过,甄玉琪看着地板上和家具上的灰尘,叹口气说:“白擦了,又是一层灰。”

荣嘉颂并没有因此影响心情,笑眯眯地说:“没关系,我们再擦一遍,我来擦。”

甄玉琪哪能让他一个人擦,又拿了一块抹布和他一起擦,一边擦一边说:“抽屉里也是一层灰,抽屉是关着的,灰都能跑进去。这大西北的风沙也太厉害了!而且你看,这还不是灰尘,这是细沙子,你看看,这是一颗一颗的……”

甄玉琪在桌面上抹了一把,拈起来给荣嘉颂看。荣嘉颂垂眼看了,对甄玉琪说:“辛苦你了,辛苦你跟我来大西北。”

甄玉琪不语,荣嘉颂又说:“现在在种树了,在种防风林,以后会好的。”

“嗯。”甄玉琪低声嗯了一声。

荣嘉颂抱起甄玉琪转了一圈,笑着说:“面包会有的!”

甄玉琪乌溜溜的眼睛满是星辰,“牛奶会有的。”

“一切都会有的!”

年轻的声音在小小的屋子里盘旋飞扬。 第25章 为我们的新生活干杯! 两个人齐心协力,很快把新家打扫干净。荣嘉颂用拖布把地板拖了好几遍,原来白乎乎干巴巴的水泥地被拖得润泽了不少。然后,就是搬家的日子。

一早,荣嘉颂从他的宿舍出发,带了两个旅行袋的东西去新家。和他一起去的还有勘探队的两个同事,和他一个集体宿舍的。两人骑着自行车,说是可以帮忙驮东西。三个小伙子骑着自行车,骑了十来站的路到了厂区,荣嘉颂把两个旅行袋放到15栋新家,再去甄玉琪的宿舍帮她搬运东西。

甄玉琪的东西可就比荣嘉颂多多了,衣服、毛巾、被褥、床单装了几大包,还有一个从上海带过来的樟木箱子。这樟木箱子是结婚的时候母亲给她的嫁妆之一,大老远一路带过来也是不容易。另外还有新的没用过的热水瓶、脸盆等日用品,那是在上海结婚时收的结婚礼物,一直没用,就是想着等有了新家再用的。这些东西被甄玉琪一路带到洛阳,再带来兰州,一路辗转很是不容易。但不容易也要带着,攒点东西不容易的,这是甄玉琪为她和荣嘉颂的新家攒的东西。

一群年轻人帮着荣嘉颂和甄玉琪搬家。跟荣嘉颂一起骑车来的两个小伙子用自行车驮比较重的物件,来给甄玉琪帮忙的女工友们则帮着拎包袱。一位男工友借来了一辆平板车,荣嘉颂和男工友一起把樟木箱搬上平板车一路推过去,队伍浩浩荡荡到达了15栋,又热热闹闹地搬上五楼。

等东西都搬进屋,甄玉琪拿出事先准备的一包糖果来分给大家。“乱糟糟的,也不能给大家泡杯茶,吃糖吧!”

这年头能吃到一颗糖已经很不错了,大家欢天喜地分了糖,然后陆续走了,留下小夫妻二人收拾东西。两人劲头十足,拆包袱把东西都拿出来,甄玉琪负责分门归类、收纳摆放,荣嘉颂负责拆大件和重物,再把拆下来的绳索、口袋和包袱皮归置好,又去厨房烧开水,把带来的一些锅碗瓢盆清洗一遍。

两人也不觉得累,也不觉得饿,一口气干到天黑,然后开了灯继续,直到晚上九点才总算是收拾停当。甄玉琪坐在方桌边,一边休息一边欣赏着自己的劳动成果,对这个刚刚布置好的新家感到十分的满意。

大床上已经铺好了厚实舒适的褥子,罩上了干净崭新的床单,两床缎面被子被荣嘉颂叠得四四方方的,一对绣花枕头叠放在被子上。看着部队标准的两个方块被子,甄玉琪就忍不住发笑。

五斗柜紧挨着床头,5个抽屉里分门别类的摆放着两人的四季衣物、袜子、手帕等,五斗柜面上铺一块白色花边布,上边压一块玻璃,玻璃下摆放着他们的照片。压着照片的玻璃台面上放着两个花热水瓶,还有一些瓶瓶罐罐,有荣嘉颂带来的罐头,还有甄玉琪要用的雪花膏花露水和小立镜。樟木箱子放在床尾靠墙的角落,里边装着备用的床单被面毛巾以及暂时不穿的衣物。

房间虽然是一个大通间,但无形的分成了两个功能区,靠墙一块是睡觉休息区,靠窗这边则是吃饭活动区。现在甄玉琪就坐在方桌子边,方桌上也被她铺上了一块白色的花边桌布,上面同样盖着一块方玻璃。方桌共有四个抽屉,一边的两个抽屉给荣嘉颂放他的书籍、笔记本、信笺纸、墨水、钢笔等物,另一边的两个抽屉,一个给甄玉琪放她的笔记本等物品,另一个抽屉放剪刀、手电筒、卷尺、扳手等工具杂物。板凳只有两个,正好够他们两人坐,再来一个人就没地方坐了。

方桌再过去靠窗的墙角放着一个洗脸架,架子上层放着一个洗脸盆,下层叠放着两个洗脚盆。洗脸架上有个毛巾架,搭着两条毛巾,旁边还有放肥皂盒的地方,摆放着肥皂盒和刷牙杯。

这时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是荣嘉颂进来了,手里端着一个饭盒,还冒着热气。“来了来了,吃饭了!”

他刚才在外面的公用厨房生了煤炉,先烧了一壶水,又拿野外用的军用小锅子热了两个馒头。甄玉琪忙把隔热垫子放到玻璃板上,隔热垫子是她拿破的不要的衣服裁了做的,缝制得很好看。荣嘉颂把装着热馒头的饭盒放到隔热垫上,对甄玉琪说:“吃饭!”

除了热馒头,桌子上还有两个开封的罐头,一个猪肉罐头,一个橘子罐头,还有两杯热水,一杯是给甄玉琪的,一杯是给他自己的。

“有面食有肉有水果,蛋白质维生素全都有,营养全面健康,很丰盛,对吧?”荣嘉颂十分满意的样子,又问甄玉琪,“你水喝了吗?”

甄玉琪也很满意,“我已经喝了。”她拿起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又接过荣嘉颂给她的筷子,夹了一块罐头肉放进嘴里,直到这时她这才觉得饿了。

“好吃吗?”荣嘉颂又问她。

甄玉琪点点头,“嗯,好吃。”

真香啊,她觉得特别香,这是他们在新家的第一餐。她视线又扫了一圈,把她的新家看了一遍又一遍,觉得无比的满足。

“来,为我们的新家干杯!为我们的新生活干杯!”荣嘉颂高高举起了装着热水的搪瓷缸子,甄玉琪也笑着举起自己的搪瓷缸子,和他碰了一下。

“今天只能这样将就一下了,明天我们去买锅子。碗是不是也要买几个?”碰完杯后荣嘉颂说。

甄玉琪点头,“嗯,明天去买。”

两人无言地吃了一会儿,荣嘉颂又说:“我感觉今天才像是结婚。”

甄玉琪看着他笑,心里说:我也这么感觉。

第二天两人去买锅、菜刀、案板等厨房用具。这一年粮食已经开始出现紧张的趋势,定量供应额度在减少。荣嘉颂带了一些米面过来给甄玉琪,又陪着甄玉琪去把她当月的定量给买回来。

买面的队伍排得老长,荣嘉颂和甄玉琪已经排了半个多小时,现在前面还有二十个人,看看后面,队伍越来越长看不到尾巴。这时,一个身材魁梧的男人大摇大摆地走上来,插到了一个中年女人的前面,那个中年女人就站在荣嘉颂和甄玉琪后面两三个人的位置。中年女人看看那魁梧男人,敢怒不敢言,后面的人看到男人插队都很不满,但也只是小声嘀咕,没人敢站出来说话。荣嘉颂回头跟甄玉琪说话,正好就看到了这一幕。

“我们晚上去看电影吧,工人俱乐部今天晚上放电影,《林海雪原》。哎!你干什么去?”

甄玉琪正跟荣嘉颂说着话,却看他突然走出队伍往后走。就见荣嘉颂往后走了几个人后停下,对着一个魁梧的男人说:“同志,大家都在排队,你这样插队不太合适吧?” 第26章 别管闲事 魁梧男人愣了一下,看着荣嘉颂,眼神凶狠且带着几分不屑。“关你什么事?我赶时间上晚班,插个队怎么了?”

荣嘉颂不为所动,依旧平静地说:“既然赶时间上晚班就该早点来排队,你插队是不对的,是违反规则,是对后面的人不公平。”

甄玉琪脑袋嗡嗡的,才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她看那男人那么魁梧,简直是荣嘉颂的两倍。而且那个男人看起来那么凶,他要是打人怎么办?荣嘉颂一个文弱书生肯定打不过他,要是打起来了荣嘉颂肯定吃亏,她也没本事上去帮荣嘉颂打架呀,这可怎么办?甄玉琪心慌极了。

那男人冷笑一声,上下打量了荣嘉颂一番,“又没插到你前面,和你什么关系呀?你管那么多干嘛!”

荣嘉颂义正言辞地说:“不管是不是插到我前面,我都要出来说话,看到不对的事,看到不公平的事就要站出来说话。请你到后面去排队。”

“切!少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你这就是狗拿耗子多管闲事知道不?我劝你别多管闲事,不然要你好看!”男人面露凶光举起拳头朝荣嘉颂比划了一下。

队伍前前后后的人都朝这边看,很多人在小声议论,但依旧没有第二个人站出来说话。被插队的中年女人低着头装看不见,好像插队的事和她无关。甄玉琪又急又气又怕,手心沁出了冷汗。她咬了咬唇,走出队伍来到荣嘉颂身后,万一打起来了,她就算是个女的也能上去挡一挡,不能让荣嘉颂孤立无援。

荣嘉颂依旧站在原地,身姿笔直,目光毫不退让。“这不是多管闲事,大家都该守规矩,请你到后面排队。如果你非要插队,我只能请你们领导来处理了。”他看了一眼男人工作服上的标识,“你是四分厂的。”

那男人下不来台,恼羞成怒猛地推了荣嘉颂一把,嘴里骂骂咧咧:“你算什么东西?我四分厂的怎么了,怕你啊?敢管老子的事,小心给你吃拳头!”其实男人心里已经生了怯意,万一被他领导知道他还真是要有麻烦,但这个时候也不能就这么灰溜溜地走啊。

荣嘉颂被那男人推得后退了一步,甄玉琪大急,上去抓住了荣嘉颂的胳膊。荣嘉颂很快站稳,看见甄玉琪过来,他把甄玉琪护到身后小声对她说:“你回去排队,不用管我,我能解决。”然后他重新朝向那魁梧男人,眼神坚定毫无退缩。

“动拳头也是你没道理,这么多人看着呢,是你不遵守秩序影响大家的权利。大家都在这儿老老实实排队,凭什么你就能随便插队不遵守秩序?如果今天大家允许你插队,那别人也可以插队,明天就会有更多的人插队,到时候乱哄哄都不遵守秩序谁都没好日子过!大家说是不是啊?”

“这位同志说得对,插队就是不对!大家都排队,凭什么你搞特殊?”说话的是个年长的老工人。

这个口子一开,人们纷纷开始说话,“就是啊,排队排队,到后面去排队。”

纷纷附和的有看起来不好惹的中年妇女,还有年轻高大的小伙子,个个面色不善。那男人见势不妙,狠狠瞪了荣嘉颂一眼说:“你给我等着!”

荣嘉颂毫不畏惧,看着男人悻悻离开,才转身回到甄玉琪身边。甄玉琪一言不发,默默排着队往前走,等排到了,她递出票子和钱,又拿出一个空的小瓶子,营业员接过瓶子套上漏斗给灌了二两油,又给她一小袋玉米面和纸包的二两白糖。荣嘉颂忙上前接过一应物品,一手抱着玉米面袋子,一手拎着装了油瓶和白糖的布包,跟上闷头走的甄玉琪。他知道甄玉琪生他的气了。

两个人都不说话,一直走到人少的地方,隐忍不发的甄玉琪转过脸看着荣嘉颂,终于开了口。“那个人一看就很壮很野蛮,万一打起来怎么办?”

荣嘉颂笑了笑,憨憨地说:“不是没打起来吗,就算打起来我也不怕,我们勘探队上山下海的什么没见过?我连野狼都不怕,还怕他?”

甄玉琪气笑了,“看把你牛的,连野狼都不怕。你看看你细胳膊细腿的,也就人家的一半,真打起来打出个好坏的要怎么办?”

荣嘉颂不以为然,“你别看我瘦,可有劲了!等会回去我给你看看我的肌肉。我们在野外,很多地方都没路,都是人扛着设备过去的,你不知道我们都练出来了……”

“行了行了,你给我打住。”甄玉琪气不打一处来,“这么多人都不管,就要你跳出来?而且他又没插你的队,他插后面人的队,后面那么多人被插队了没人出来说话,要你站出来说话?你看看被他插队的那个女的,低着头不吭声,完了连一句谢谢都没有,要你出头伸张正义?”

荣嘉颂小声说:“做人就是要正直,看到不公平的事就要站出来说话,这是对的,做人就是应该做对的事,你说是不是啊?我不需要别人感谢我。而且你看后来那么多人都出来说话了,公道自在人心,是吧?玉琪,你不要生气了,事情已经圆满解决了。”

“什么圆满解决了?那个人就恨上你一个人了,你看他临走恨恨的说的那话。荣嘉颂啊荣嘉颂,我真是小看你了,在上海的时候真没看出来你,看把你能耐的,你……你是真会管闲事啊,而且你老婆就在边上,你就不怕人家打击报复?”

听到甄玉琪最后这句,荣嘉颂脸上的笑容消失,一下子就严肃起来。这是个问题,他老是出差在外,回头他走了,他的爱人甄玉琪还在,万一被那人盯上了打击报复……荣嘉颂紧张地回头看了看,左右张望了一番说:“我们不要直接回15栋,绕个圈,看看那人有没有跟踪我们。”

甄玉琪扑哧一声笑了,气也消了,白了荣嘉颂一眼嗔道:“现在知道怕了?”

“怕了怕了,现在知道怕了。”荣嘉颂讨好地说。

两人小心翼翼地回了家,荣嘉颂比甄玉琪还紧张,眼神炯炯地扫视周围的情况,确认那个男人没在附近,也没有其他可疑的人跟踪他们,绕了几圈以后,他们返回了15栋家中。 第27章 工人俱乐部门口 站在工人俱乐部门口,甄玉琪仰头望着红砖墙上斑驳的痕迹。夕阳的余晖洒在她的脸上,将她的睫毛染成金色。

“玉琪!”荣嘉颂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她转过身,看见荣嘉颂棉帽下的笑脸。他戴着手套的手捧着两个热气腾腾的烤红薯,献宝似的捧到甄玉琪的面前,“热的,吃吧,好吃!”

荣嘉颂好像对食物有着一种强烈的热爱,有一点钱就会想尽办法去买吃的,除了书,只有食物能在他心中有着同等的地位。甄玉琪说他是大少爷作风,存不住钱,有点钱都吃掉了。甄玉琪就和他大不同,她是不管多拮据都能攒下点钱来,更不要说现在挣工资了,她没有什么负担,家里不要她寄钱,她很是攒了点钱。她是个很有危机意识的人,未雨绸缪,想着未来会有孩子,开销大,所以她要趁着能攒钱的时候多攒点。

她看看荣嘉颂,这个男人温柔、脾气好、有责任心,对她很照顾,但有时候人太好了反而让人有危机感。荣嘉颂挣的工资有一多半要寄给上海家里,又常年出差在外,所以这人虽然可靠却又靠不大住,甄玉琪得自己有些筹谋。

两人相挟着去入口处排队,一边等待入场一边吃烤红薯,天气寒冷,他们的脸蛋却是红彤彤的,心也热腾腾的。荣嘉颂的假期就要结束了,明天他就要去勘探队了,在假期的最后一天,搬了新家的小夫妻二人来工人俱乐部看电影。

排队的人群慢慢向前移动,荣嘉颂注意到前面隔着几个人站着一位头发花白的老工人,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工作服,背着一个帆布包。老工人时不时回头张望,似乎在寻找什么人。接着,荣嘉颂又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靠近了老工人,然后,那人的手伸向老工人的帆布包,但老工人动了一下,那人又缩回了手。

“有小偷!”荣嘉颂抬腿就要过去,被甄玉琪一把拉住。甄玉琪也看见了,她死死拽住荣嘉颂的胳膊,声音有些发抖,“别去!”

昨天甄玉琪同车间的要好工友张秋芳刚告诉她一件事,说有个工人在街上见义勇为,结果被歹徒捅了一刀。

“可是,既然看到了,就不能不管。”荣嘉颂握紧了拳头,指节发白。虽然前两天他刚刚多管闲事,惹了甄玉琪生气,并且保证说以后不管闲事了,但是遇到了就没法装看不见,他良心上过不去。

甄玉琪知道荣嘉颂的性子,他是个正直善良的人,最见不得这种事,但她也不想因为打抱不平而惹祸上身。她的目光在人群中扫视,看见了不远处站着两个戴着红袖章的纠察,她眼睛一亮有了主意。

“我去叫纠察,你在这里看着,千万不要轻举妄动,听到没有?”甄玉琪严肃地说。

她本想让荣嘉颂去叫纠察,她在这里看着,但又怕荣嘉颂过去叫人不知遮掩搞出大动静,让小偷和同伙知道是他去叫的纠察。但让他待在原地吧,又怕他忍不住又要去冲锋陷阵。其实不管让荣嘉颂待在原地还是去叫纠察,甄玉琪都不放心,可也没办法了,总要两个人分工,她在一秒内转了好几个念头并迅速作出决定。

她迅速走到纠察跟前和他们说了有小偷,然后迅速返回,两个纠察跟着朝这边走过来,甄玉琪用眼神向他们示意是哪个。好在小偷还没跑,荣嘉颂也没有冲上去伸张正义,目光锐利的纠察一眼锁定了目标,当场拿获了刚把手伸进老工人帆布包里的小偷。

垂头丧气的小偷被押走了,老工人连连向纠察道谢,纠察朝甄玉琪这边扫了一眼也没说什么,甄玉琪则缩在荣嘉颂后面不想引人注意。等纠察押着小偷走了,老工人还在感叹:“幸好幸好,纠察同志就是好啊!及时发现了小偷,要不然钱和粮票就全都没了。这是别人刚还我的,要不然我也不会带着钱来看电影啊!”

老工人的老伴也来了,也连声说“万幸!”

人群后,甄玉琪和荣嘉颂默不作声,只是相视一笑。等他们进了工人俱乐部电影院,找到座位坐好,荣嘉颂凑到甄玉琪耳边说:“还是你的办法好。”

甄玉琪得意地说:“那当然。”

荣嘉颂又凑过来说:“真聪明。”

甄玉琪唇角上翘压不下来,“那当然。”

稍后,她又凑到荣嘉颂耳边说:“学着点,要讲究方式方法,别老是不管不顾往上冲。”

“是是是,领导说的是。”荣嘉颂连连点头。

甄玉琪斜眼看看身边的人,年轻的脸庞满是朝气,她不由嗔道:“真是个傻子。”

英俊的傻子笑呵呵说:“做革命的傻子。”

“滚。”

电影院的灯还没有灭,电影还没有开始放映,人们等待着,耳边都是嗡嗡嗡的说话声。甄玉琪和荣嘉颂也小声说着话,荣嘉颂问甄玉琪家里东西是不是齐备了,还有什么没买的他去解决。甄玉琪则叮嘱荣嘉颂注意身体注意安全,在外面不要只顾往前冲,该得的就拿着不要又让给别人。

她喜欢这样善良又正直的荣嘉颂,可又担心他吃亏。想了想,又小声叮嘱说:“想办法跟领导提提,看能不能调回来,回兰州工作。有一个固定的上班地点,不要老到野外去了,以后我们要是有孩子了,你还老是在勘探队里,那也不行啊。再说年龄逐步大起来,不能在勘探队干一辈子。”

这次荣嘉颂倒是没有反对,没有说什么干革命在哪里都一样,大家都不去干谁去干这种话。看他算是默认答应了,甄玉琪也舒了一口气。

灯熄灭了,银幕亮起来,人们停止了说话,剧场也安静了,音乐声响起,电影开始了。

银幕上,剿匪小分队在茫茫雪原中行进。剧场里,荣嘉颂和甄玉琪的手紧紧握在一起。看着战士们坚毅的面庞,他们的心里也充满力量和热情。跟着银幕里的人在茫茫雪原上飞驰向前,没有什么好怕的。

只要他们在一起就没有什么好怕的,一切都会有的,生活会越来越好。 第28章 怎样才能不饿 1960年的春天,西北的寒风依旧带着刺骨的冷意,树木光秃秃的难见一点绿。午休时间,甄玉琪和张秋芳坐在车间门口的角落,望着灰蒙蒙的天空,手里捧着搪瓷缸,搪瓷缸子里是稀得能照出人影的玉米糊糊。

因为张秋芳也是上海人,所以甄玉琪和她关系比较近,两人经常作伴,一有空就凑在一起说话。

“玉琪,今朝格玉米糊糊哪能噶稀啦?”张秋芳用上海话抱怨道,皱着眉头喝了一口。

她们在一起都用上海话,感觉亲近自在,也缓解了思乡的情绪。甄玉琪笑了笑,也用上海话回道:“侬勿晓得啊?粮食定量又降了,车间主任讲的,下个月可能还要再降的。”

张秋芳叹了口气,“再降下去,阿拉真要饿煞了。玉琪,我饿得来前胸贴后背了,肚皮里一点油水都没有,啥辰光才能吃一顿饱饭?我想吃大米饭,想吃糯米团子。”

甄玉琪没有回答,只是低头看着杯子里稀薄的糊糊。饥荒问题上一年就有苗头了,到了这一年越加的严重,大家都吃不饱饭,车间里工人们的脸色也日渐的憔悴,干活也有气无力的。其实他们有单位有工作的人情况还算好的,不管吃不吃得饱,总还有一口吃的,而那些没工作没单位的,情况就更糟糕了。

“哎跟侬讲啊,昨天那帮男的去抓老鼠吃了!”张秋芳突然神秘兮兮地说。

“啊?”甄玉琪大吃一惊,皱起了眉头,有点犯恶心。“吃老鼠?那多脏啊,老鼠身上有病菌的吧,吃了会不会生病啊?”

张秋芳也觉得有点恶心,却又兴致勃勃,“煮熟了不就把病菌杀死啦,还蛮好吃的。”

“侬吃过啦?”甄玉琪有些嫌弃地看着张秋芳的嘴巴。

张秋芳捂住自己嘴巴又使劲摇手,“没有没有,阿拉可不吃老鼠,他们吃过的人说还蛮好吃的,阿拉可是没有吃的。”

甄玉琪松了一口气,如果张秋芳吃过老鼠了,她可要离她远一点。张秋芳看她的样子,悻悻地说:“想吃还没有呢,老鼠也好难抓到的。又没有粮食,老鼠都饿死了,抓到的两只老鼠瘦的嘞,皮包骨头的。”

甄玉琪嫌弃地说:“好了啦,别再说老鼠了。”喝了一口玉米糊糊又说,“不过听你讲老鼠也是有好处的,就是不想吃饭了。也不觉得饿了,省粮食。”

两人哈哈笑起来,张秋芳笑得上气不接下气还要说:“以后饿了就说吃老鼠的事,这样就不饿了。想点恶心的东西,哎我再跟侬讲一个恶心的事,我昨天去五分厂送东西,在那边上厕所,看到厕所里有蛆,白色的,……”

甄玉琪一阵恶心,捂住嘴巴瞪着张秋芳,“你够了!闭嘴吧!”

张秋芳也被自己恶心到,乖乖闭了嘴,把搪瓷缸子里的糊糊都喝完了,心里还想:我怎么还饿啊?这个办法不灵光。

晚上下班回到家,甄玉琪拆开最后一包压缩饼干,掰了半块就着开水吃起来。压缩饼干是上次荣嘉颂回家带给她的,还有几个土豆,土豆早就吃完了。甄玉琪发现荣嘉颂现在带回家的食物明显减少了,以前常有的罐头现在是没了的,她想,他们勘探队物资供应也紧张了。

看了一会书后关灯睡觉,但是饥饿的感觉让甄玉琪久久不能入睡。她最近很馋,老是想吃东西,因为她怀孕了。这个消息她还没有告诉荣嘉颂,不着急,等他下次回家的时候再告诉他。

家里还有一小罐白面粉,她平时都舍不得吃,今天就吃上一口吧,为了肚子里的宝宝。她起身下了床,舀了一小勺面粉,兑上水搅拌成稀糊糊,又偷偷摸摸开门出去,到公用厨房把自家的煤炉子悄悄拎进家门。现在大家都没吃的,她如果还有白面吃,被邻居看到了可不得眼红,如果邻居问她要,她是给还是不给,到时候都是麻烦。她想的比较多,能避免的就尽量避免。

锁好门,把封住的煤炉子再打开,让火烧旺。等锅子里的水烧开,用筷子挑着搅拌过的稀面甩进锅子,烧成一锅面疙瘩汤。撒点盐,再往里面滴一滴油,现在油也很金贵,以前每月有二两,现在连一两都没了,她都是省着用的,实在没油水的时候才滴个一滴两滴的。

面疙瘩煮成了,甄玉琪把锅子放到桌上,再把煤炉封上拎到厨房放好。返回屋中,把门锁好,坐在桌前,对着这一小锅面疙瘩,她满足地吸了口气,才郑重其事的开始,一小口一小口地吃。

等吃完了这锅面疙瘩,甄玉琪感觉自己是这样的满足和幸福。回味着嘴巴里的感觉,她都不想漱口,只想留着这个味儿。最后,她还是很舍不得的又刷了一次牙,然后上床满足地睡了。这个晚上,她做了一个美梦。

过了两天,张秋芳兴冲冲来找甄玉琪,压低声音说:“甄玉琪,侬晓得伐?五分厂后边山坡上有可以吃的野菜,有人去挖过了,我们下班后也去挖吧!”

甄玉琪眼睛一亮,“真格?那我们也去!”

两人一拍即合。今天她们是早班,下午两点就下班了,时间还很早,两人带着工具就出发了。张秋芳带路,她们顺利抵达目的地,甄玉琪心里没谱,问张秋芳:“你认识野菜吗?”

“认识,”张秋芳打包票,“我看过她们挖的野菜了,我仔细认过了,不会搞错的!”

说是这么说,但真到了这个关头,张秋芳又不确定了,最后还是甄玉琪拿主意,地上的草总比野菜多,捡那形状和大多数草不一样的摘。张秋芳又想起看到那些人在摘野菜的时候会尝一尝,于是她也尝一尝。甄玉琪看见了也掐一点尝尝,然后就更加确定了,野菜有点清香,草只有草腥味;野菜嚼起来细腻,草则粗糙难吃。因为已经有人来挖过了,所以剩下的野菜也不多,她们挖了没几颗,但也是喜滋滋的。

回到家,甄玉琪把野菜洗净剁碎,和玉米面和在一起,做了七八块饼在炉子上烤。有干的吃就会比较顶饿,而且好久都没有吃到新鲜蔬菜了,能吃到野菜,她感觉非常的清新可口。她想留两块给荣嘉颂也尝一尝,但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才回家。 第29章 夹皮沟 而此时,在河西走廊中部,祁连山西段的镜铁山中,荣嘉颂所在的地质勘探队正在一路前行。他们深入到镜铁山东南26公里的夹皮沟、九个青羊一带进行找矿普查工作,但因为粮食供应短缺的严重问题,他们的工作开展越来越艰难。

他们断粮了,已经三天了。经过的村子一个比一个穷,因为严重的自然灾害,农田里颗粒无收,整村子的人都吃不上饭。荣嘉颂遇到了一户人家,家徒四壁啥也没有,没有吃的,没有衣服,全家五六口人只有一套能出门的衣服,谁出门找吃的谁就穿上这套衣服出去,在家的人只能光溜溜裹着被子窝在冰冷的炕上。

看着这些,荣嘉颂很难过,却又无能为力。他把围巾给了一个干瘦的老人家,把最后一块压缩饼干给了一个轻飘飘一碰就倒的小男孩,就再也没有办法了。他想帮助他们,但他一个人帮不了那么多人,他自己也饿着肚子。给出那块压缩饼干后他就再也没有任何可以吃的东西了,整个勘探队的人都没有东西吃。

饥饿的时候他只能翻口袋,把掉在口袋里的饼干碎屑都倒出来一点一点吃了。他砸吧着嘴,回味着在上海街头和甄玉琪一起分吃条头糕和糯米团子的滋味,脸上露出一点微笑。

因为没饭吃,他们也没有力气出去干活,只能歇在临时的营地里,有队员已经病倒了。荣嘉颂靠着一棵光秃秃的树坐着,保存体力。树皮都被剥光了,还有地上的草,差不多都被拔光了,能吃的不能吃的都被人吃了。他也吃过几顿熬树皮,不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吃到肚子里不舒服,但能顶饿。饥饿的感觉真难受啊,比疼痛要痛苦难熬得多。

身边一阵骚动,荣嘉颂睁开眼睛朝那边看,见有人解下了皮带。他问了一句:“发生什么了?”

有人回答他,“我们准备煮皮带吃。”

荣嘉颂愣了愣,因为饥饿,他的大脑反应迟钝。那人又说:“红军爬雪山过草地的时候就煮过皮带,我们也试着煮一煮。”

荣嘉颂的脑子缓慢转动,皮带是用猪皮牛皮做的,煮皮带也相当于炖肉皮了吧,也算是吃上荤腥了,他苦笑这,有气无力地想着。

他们又煮过两次皮带,荣嘉颂裤子上的皮带也解下来拿去煮了,找来一根绳子代替皮带系在裤腰上。在吃了几顿皮带后,他们没有等来补给粮食,但接到了上级的通知,通知他们立刻返回,任务取消。

在一个深夜,荣嘉颂回家了,他拖着疲惫的身体歉意的对开门的甄玉琪说:“这次没有带吃的给你,抱歉了。”

甄玉琪一把抱住他心疼不已,声音有点抖地问:“还没吃饭吧?我给你弄点吃的。”

还有最后一块野菜玉米饼,甄玉琪急急地拿到炉子上去加热,又烧开水做了一碗玉米糊糊,热气腾腾地端到荣嘉颂的面前叫他吃。荣嘉颂又瘦了,几月不见瘦了好多,看起来虚弱没有力气,不知在外面又吃了多少苦。甄玉琪忍住眼泪没让自己哭,眼眶红了红就被她憋了回去。

饼和玉米糊糊下肚后,荣嘉颂整个人又有了光彩。他告诉甄玉琪一个好消息:“我的调动报告下来了,我调回兰州了!”

甄玉琪欣喜若狂,两地分居的生活终于可以结束了,她高兴的对荣嘉颂说:“我也有一个好消息要告诉你,我,我们要有孩子了。”

荣嘉颂也是欣喜若狂,高兴地蹦起来,像个孩子。他围着甄玉琪转了好几圈,看着她扁扁的看不出动向的肚子,有些不敢相信,“真的吗?真的吗?”

“这还有假吗?傻瓜。”甄玉琪嗔道。

荣嘉颂从勘探队调回了兰州,在物资公司做计划员,但依然要出差跑外面。作为计划员,他经常要下到县里、乡里调研,一去就是一两个礼拜。甄玉琪本以为他调回来后,他们就能每天在一起了,结果还是不着家。

“你这调回来了,跟没调回来也一样嘛,所以说你调回来有啥用?”有一天甄玉琪忍不住抱怨。

荣嘉颂笑眯眯安抚她:“那还是不一样的,以前勘探队一出去就好几个月,现在起码没有那么长的时间了。少则一个礼拜,长的也就两三个礼拜就回来了。”

甄玉琪不说话了,确实,还是比以前好的。外出频率没有那么高,时间没有那么长了。而且不用野外工作了,可以养养身体。以前勘探队风餐露宿的,经常就住在野外,条件很差。现在做计划员虽然也要下基层,但那就是走访一些单位,可以住在招待所,条件要好很多。

想到养身体,甄玉琪又要叹气,连饭都吃不饱,又到哪里去买补品给荣嘉颂养身体呢?鸡蛋是没有的,麦乳精是没有的,牛奶没有,面包也没有。而她自己,现在怀着孩子,也应该吃点好的,但现在的这个物质条件,有吃的就谢天谢地了,还奢望什么吃点好的。她怀孕好几个月了,肚子还是扁扁的,根本看不出来。因为没东西可吃啊,她都担心孩子会不健康。

想到肚子里的孩子,又会想到一系列令人头疼的现实问题,将来生孩子谁来照顾她坐月子?等她坐完月子去上班,总要上班去挣钱的,那小孩谁来管?她和荣嘉颂支援大西北跑到这么远的地方,双方的父母都在上海,鞭长莫及帮不上忙。回去生?那生完了不还得回来,孩子怎么办?放在上海,孩子还太小离不开妈妈;带回来,照顾小孩甄玉琪就不能上班……

甄玉琪把这个问题摊开来跟荣嘉颂商量,荣嘉颂想了又想后说:“到时候叫我姆妈来。她现在不工作了,在上海也没有事情,弟弟也大了,有工作了,到时候叫我姆妈来这里照顾你坐月子,帮我们管小孩,等小孩两岁能上托儿所的时候,姆妈再回上海。”

听了这个解决方案,甄玉琪自然是乐意的,就是不知道荣家姆妈肯不肯答应。 第30章 黄河大桥 荣嘉颂写信给荣家姆妈,请她来兰州照顾甄玉琪坐月子,帮忙照顾小孩到两岁。甄玉琪以为荣家姆妈不会答应,还在想如果荣家姆妈不来还有什么其他的解决办法,但荣家姆妈很快就来信了,她答应了。这让小夫妻都非常的高兴,甄玉琪更是高兴,这可解决大问题了,荣家姆妈还挺好的。

荣嘉颂出路费,荣家姆妈果然坐着火车来了,一到就抱怨说这么远,坐了这么长时间的火车,太辛苦了。甄玉琪不以为意,反正荣家姆妈人在这里了,她本就是爱抱怨的人,能一口答应来帮忙就已经很好了,她要抱怨就抱怨几句吧。

又是一年的冬天,60年12月底,荣嘉颂和甄玉琪的第一个孩子出生了,是一个女孩,荣嘉颂给她起名叫荣依娜。

甄玉琪出了月子就去上班了,中间休息的时候赶回来喂奶,下班就回家做饭,因为荣家姆妈说她照顾小孩就不能做饭。而且甄玉琪也嫌她做饭不好吃,本就珍贵的粮食,被荣家姆妈搞起来就要浪费掉一小半。如果荣嘉颂在家,荣嘉颂就会把饭做好,但荣嘉颂出差太多,能依靠他当帮手的日子太少。

甄玉琪麻利地做好饭端进屋子,荣家姆妈抱着荣依娜絮絮叨叨地抱怨:“格西北的天气,干得我喉咙都要冒烟了拉。空气又脏,出去一趟回来么鼻孔里都么么黑的,格要怎么过拉。冬天这么冷,都结冰了……”

这些话荣家姆妈隔三差五就说一遍,老生常谈了,甄玉琪听得耳朵起茧子,但她也不说什么。她其实不是个好脾气的,但想到荣家姆妈是来给她解决大难题的,所以她觉得无论荣家姆妈说什么她都可以。她笑着说:“虽然冷,家里有暖气,还比上海的冬天好过些。”

荣家姆妈顿了顿说:“这倒是的,暖气倒是好的,依娜的尿布、衣服在暖气片上烤烤一些些就干了,格要是在上海,要准备噶许多还要担心勿够换的。”

“是的呀,姆妈,吃饭了,把依娜放床上让她自己躺着。”

荣家姆妈依言放下荣依娜,走到桌边坐下,看看桌上的吃食,撇嘴说:“又是玉米糊糊,我真是吃够了。”

甄玉琪好言道:“现在困难时期,全国人民勒紧裤腰带过日子挺过难关,有玉米糊糊吃就不错了。”

荣家姆妈撇撇嘴,没有再说话。她呼呼呼吃完一大碗玉米糊糊,放下筷子说:“玉琪啊,我真是住不惯格里,我想要回上海去了,嘉裕还等我照顾呢。”

听到这句话甄玉琪就心惊肉跳,这不是荣家姆妈第一次说了,每听一遍甄玉琪都要心惊肉跳一回。她稳住情绪强挤出一个笑容:“姆妈,侬再坚持坚持,等依娜两岁就能上职工托儿所了。侬来的时候答应过我们的,等依娜能上托儿所再回去的,到时候嘉颂拨侬买火车票,送侬回上海。”

“我是答应的,那晓得兰州这么苦的,我真是待勿下去了,要了老命了。”

“姆妈……”

“好了好了。”荣家姆妈撇撇嘴,没再说话。但甄玉琪知道,这只是暂时的消停,这样的对话几乎每隔几天就要上演一次。

第二天甄玉琪上中班,所以早上可以在家里照管荣依娜。她麻利地做好事,又喂了依娜,扭头却发现荣家姆妈不见了。她去厨房找,又去门口找,邻居看见了说:“找你婆婆啊?我看见她出门去了。”

甄玉琪扒在窗户上看,荣家姆妈有时候会站在楼下看热闹,但今天楼下没人。离上中班的时间越来越近了,甄玉琪急起来,姆妈到哪里去了,怎么出去也不说一声,她知道自己要上中班的呀,到时间会回来的吧……然而她等啊等,一直没等到荣家姆妈的人影。

这天甄玉琪没能去上班,托人去给她请了假换了班。她抱着依娜在屋子里火急火燎的转圈子,担心荣家姆妈出事,想出去找人又有三个月大的孩子拖着走不出去,只能原地干着急。想要叫荣嘉颂回来,又不知道怎么找他,她知道一个荣嘉颂单位的号码,但想要打电话就要去厂里找有电话的地方……

晚上七点荣嘉颂就回家了,得知姆妈不见了也是急得不行,拿起外套就要出去找。甄玉琪几乎要哭了,“你到哪里去找呀?”

“我,我一个分厂一个分厂的找过去。”荣嘉颂也不知道去哪里找,但总比待在家里干等强。

他拉开门,差点撞到一个人,门口黑绰绰地站着一个人。

“哎呀,嘉颂啊,侬回来啦!”是荣家姆妈惊喜的声音,看见大儿子回来,她眉开眼笑的。

荣嘉颂和甄玉琪两人都愣住了,他们急得要死,荣家姆妈却优哉游哉什么事也没有的样子。

“姆妈!侬到撒地方去了?”甄玉琪急道。

荣家姆妈不慌不忙地说:“我去看黄河大铁桥了呀。来兰州这么长时间,还没出去白相过呢,今朝出去白相白相呀。”

甄玉琪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差点气个倒仰。“姆妈,我今天要上中班的呀,侬一声不响突然跑出去,我急都急死了呀,不知道侬出了什么事,又不晓得到哪里去找你。”

荣嘉颂也说:“姆妈,玉琪今天要上班的呀,旷工要扣工资的,还要大会批评,你一直不回来她都急死了,好不容易请邻居帮忙去请假。”

荣家姆妈垂着眼睛说:“我哪能晓得她要上班的呀,看见她在家里么我就出去了呀。”

她会不知道?甄玉琪气得要命,抢白道:“昨天我就说了今天是中班,早上在家,吃了中饭要去上班的。我又不是没上过中班,不是都跟侬讲的,侬哪能又不知道了!”

“哎呀我去看看黄河大桥呀,哪能就不行了,好像我犯了多大的错误一样。嘉颂啊,姆妈来了好几个月,侬也没有带姆妈去看看黄河。本来我以为千里迢迢到大儿子家,我大儿子会带我到处白相白相,哪能晓得,连大儿子的面都见不到两次。”她眼泪汪汪起来。

荣嘉颂很是无奈,“姆妈你要看黄河,等我休息天可以带你去,你也没跟我讲过呀。再说你出门也要跟玉琪讲一声的,不然家里人都不知道你到哪里去了,有多心急侬晓得伐?”

“哎吆吆,总是我不好,反正我也做不好事情,我回上海去了,嘉颂你给我买张火车票我回上海去了,不在这里给你们添麻烦。”

甄玉琪胸口堵着,感觉跟这个婆婆说不清楚。她心道荣嘉颂每月把工资的大半都寄回给上海家里,一直好好供着荣家姆妈和阿弟,她也没说半个不字。小家庭困难就困难,赡养姆妈是应该的。但现在他们小两口遇到困难,请姆妈帮她两年,怎么就不行呢?怎么就这么难呢?才来了三个月就嚷嚷着要走,如果是自己亲妈,肯定不会说出这种撂挑子走人的话。 第31章 度过难关 荣家姆妈收拾了自己的衣服,装进自己来时拎的小包,拉上拉链挎上包就准备回上海,但最后到底还是没有走成,她又留了一个月。

她说她在大西北待不下去了,要把荣依娜带到上海去养,可是荣依娜才三个月,实在太小了,荣嘉颂和甄玉琪可不敢把这么小的孩子放出去养。于是荣嘉颂说,等荣依娜满一岁了,再把她送到上海给奶奶养,养上一年,等两岁了再接回来上职工托儿所。

一个月后荣家姆妈到底是走了,叫大儿子给她买了火车票,送她到火车站,然后自己坐着火车回上海去了。甄玉琪自己想办法带荣依娜。张秋芳也生了小孩,也是没人带,甄玉琪就和张秋芳商量好互相帮忙带孩子。

两个人上不同的班,如果甄玉琪上早班,张秋芳就上中班,这样错开上班时间,轮流带小孩,两个小孩一起带。因为小孩子小,厂里福利可以不用上夜班,也解决了她们的部分困难。星期天荣嘉颂休息在家,就由荣嘉颂管孩子做家务。这样磕磕绊绊的荣依娜也就到一岁了。

本来甄玉琪还赌气说不求荣家姆妈帮忙带荣依娜,但现实是她不得不再次求人。因为她又怀孕了,要强的女人不得不同意荣嘉颂的意见。小夫妻两个商议,第二个要生的时候就回上海,到上海生,把荣依娜放到奶奶家养,她则回娘家生老二,在娘家坐月子。

62年初,甄玉琪在上海生下了第二个女儿——荣二娜。到底是亲娘,照顾女儿坐月子照顾得无微不至,而且亲娘手巧会做吃的会做事,甄玉琪过了一个月舒服日子。坐完月子后,她恋恋不舍带着荣二娜回兰州了,把荣依娜留在了上海奶奶家。

最困难的时期过去了,62年粮食紧张的问题得到了缓解,差不多能吃饱饭不用饿肚子了,两个孩子也各有安顿,一切井然有序,甄玉琪感觉自己终于能缓过一口气了。

这两年她连续生了两个孩子,但是工作上一点都没耽误。她工作积极、成绩优异,年年被评上先进和技术标兵,每一次的技术竞赛她都能拿到前两名,每一次加工资的名单上都有她的名字。甄玉琪现在每个月的工资有五十多块了,差不多已经要追上荣嘉颂了,而荣嘉颂这些年活干的比谁都多,工资却一直没涨。

荣嘉颂自上班第一年起,在同龄人中都一直是高工资水平的,但这几年他的工资一直没有动。他业务上过硬,省内各个区域,下到具体的乡镇,计划需求的一本大账全在他脑子里。每次开会领导问个什么情况,别人还在翻笔记找资料,他什么也不看已经报出详细数据了,等别人找出数据一对,跟荣嘉颂报的一模一样,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所以领导去省里开会,去BJ开会也都喜欢带上他。然而这样的业务骨干只是一个普通科员,工资也一直没涨。

晚上回到家,见出差半个月的荣嘉颂也回到家了,正在厨房做晚饭。荣二娜在床上安静地睡着,甄玉琪就去厨房帮忙,两个邻居也在公用厨房做晚饭,此刻的厨房里很是拥挤。

邻居看见甄玉琪都夸她好福气,“你家的真能干,会照顾人,一回来就做饭。我家的只会躺着等饭吃,大爷一样啥都不干,到底是上海男人会体贴人。”

甄玉琪笑笑也不好说什么,应付两句场面话,端着菜回屋。他们的家和三年前比变了很多,添置了碗柜,还有一张行军床,因为有了小孩,屋里有点乱糟糟的。

等荣嘉颂也回屋,两人关起门来吃饭,甄玉琪撇嘴说:“还说我有福气,哼,一个月也就看到你一次,做了一次饭就博了个好名声。”

荣嘉颂赔笑:“玉琪你辛苦了,是我不好。”

看他这样甄玉琪心软下来,反省自己说的也不对,荣嘉颂也不是一个月回来一次,他做饭做家务的次数也不是这么少。他在外面很累很辛苦,回到家也不休息就帮她做事,毫无怨言,每次听她抱怨都还是脾气那么好的,她知道自己一有怨气就会说话偏激夸大其词,她也知道他是个很好的人,特别包容她。

她给他夹菜,算是示好,过了会又想起要问的话,忙问:“对了,你怎么一直不涨工资啊?我都涨了好几次工资了,你怎么还是那么多?”

荣嘉颂温温和和地说:“该涨的时候自然会涨的,不用急。”

甄玉琪看他一眼,又问:“你们单位这两年都没有名额?”

“嗯,没有。”

“那还是我们厂子好。”甄玉琪说。

荣嘉颂附和:“那是,你们是中央大厂。”

一周后,荣嘉颂又去出差了,甄玉琪下早班回来,到张秋芳家接了荣二娜回自己家。一进门洞,就看见一个陌生男人在敲她家的门。她上前问:“请问你是?”

那个人笑着说:“我是荣嘉颂的同事,从家里带了点土豆过来,就过来给荣嘉颂家里送一点。你就是荣嘉颂的爱人吧?”

“是,我是。谢谢你,进来坐吧!”

那人也没推辞,就跟甄玉琪进门了,他把一袋土豆放门边地上,一大麻袋看着就很重。甄玉琪给他倒了一杯热水,说:“辛苦辛苦,这么重,麻烦你了。”

“不麻烦不麻烦,应该的!”

那人咕咚咕咚把一杯水都喝了,甄玉琪心想他怕是渴坏了,所以让他进屋坐他也不客气。

那人喝完水抹抹嘴巴,笑着对甄玉琪说:“荣嘉颂是个大好人,我真是太感谢他了!这些土豆是家里自己种的,是我的一点心意。我真不知道说什么好,这点东西也不能表达我的感谢……”

听他啰啰嗦嗦说了一堆,甄玉琪疑惑他要表达什么,开始以为是荣嘉颂让他带的东西,现在看好像又不是,是他自己要送的。“你为什么要谢荣嘉颂啊,他做什么了?”甄玉琪问。

那人有点惭愧地挠挠自己的脑袋,说:“他把涨工资的名额让给我了,我,我真是太,太感激了……” 第32章 你去做你的大圣人吧! 甄玉琪脑袋嗡嗡的,后面那人又说了什么话她也没听进去,也不知道是怎么把那人送走的。她不想要土豆!这些土豆值多少钱?把涨工资的名额让给别人得亏多少?好啊!荣嘉颂真是个大好人,偷偷摸摸把涨工资的名额让给别人,高风亮节换来一袋土豆!

她气得不行,想立刻揪住荣嘉颂的衣领好好问问他,可荣嘉颂远在天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来,她也只能坐在桌边生闷气,然后荣二娜的一声哭宣告她生闷气的权利也被剥夺。

西北的春天,像是被抽走了所有水分,大风裹挟着沙尘席卷而来,空气中满是干涩的味道。甄玉琪刚抹了一层雅霜,瞬间被干燥的空气吸干,嘴唇也干裂起皮了,每一次开合都伴随着细微的疼痛。她不知道是因为这个春天特别干燥,还是因为心里上火无处发泄。

她的目光望向窗台上无精打采的绣球花,再透过窗户望向窗外的街景,花草树木在这样的干燥中都是一样的无精打采,艰难地等待着湿润的滋养。突然的钥匙声响唤回站在窗边出神的人,她慢慢地转过头来。

“玉琪,我回来了!”荣嘉颂喜气洋洋进门,把旅行袋放在门边地上。

甄玉琪没动,抱着二娜站在窗边,半天才说:“你还知道回来呀。”

以为甄玉琪是因为他这次出差时间长不高兴了,荣嘉颂上前哄人,“我这不回来了嘛,我的心早就飞回来了,飞到你的身边了。”

“少嬉皮笑脸,严肃点。”甄玉琪不为所动,板着的脸没有丝毫的松动。

荣嘉颂感觉出不对,有些担忧地问:“怎么了?发生什么事了?”

甄玉琪忍住气,朝门边一努嘴,阴阳怪气地说:“好事,大好事,你单位的给我们家送来了一袋土豆。”

荣嘉颂狐疑的朝门口看看,再看看甄玉琪的脸色,走过去走到麻袋前蹲下来查看,看完笑呵呵说:“好啊,这么多土豆,够我们吃一阵的了。土豆好啊,土豆吃得饱,又好吃,煮着吃炒着吃烤着吃蒸着吃都好吃,切成块切成丝切成片整个吃都行。哈哈哈,有的吃咯!我们单位不错嘛,发了东西还给送到家。”

他像在说顺口溜似的,乐呵呵笑哈哈没心没肺的,甄玉琪更气了,怒道:“你们单位是好,有你这样的先进分子在能不好吗?高风亮节,舍己为人,把涨工资的名额让给别人,所以人家拎着一袋土豆来感谢你了!”

笑容在荣嘉颂的脸上僵住,他直挺挺地站了数秒,然后小心翼翼走到甄玉琪身边,陪着笑脸对甄玉琪说:“那个,你辛苦了,我来抱二娜,你休息一会儿。”

“洗手去!”

“对对,洗手洗手。”荣嘉颂赶紧开门出去到公用厨房的水龙头上洗手,同时脑子飞快地转着,心里暗叫糟糕。大事不好了,被她知道了,这人也真是,干嘛要上门送土豆,真是害死我了!这下甄玉琪要动大火发大怒了,今天这一关难过啊,真是什么事都瞒不过她,背着她做点什么都会被发现,哎!

洗完手赶紧进屋,动作慢了会被那位认定自己在拖延时间,就更生气了。荣嘉颂端正态度,进屋关上门,在毛巾上把手擦干,脱掉外套,过去接甄玉琪手上的二娜。

甄玉琪把二娜交到荣嘉颂的手里,自己到桌边坐下,拿起搪瓷缸子喝水,不发一言。荣嘉颂抱着女儿跟着她走到桌边,躬身弯腰的看她的脸色,小心翼翼地说:“下一次,下一次还有涨工资的机会。”

“下一次是什么时候?”甄玉琪抬脸怒瞪,“两年?三年?五年?一级工资多少?算8块5毛吧,每个月8块5毛,两年204块,204块可以买多少粮食多少东西?现在换来这一袋土豆,这什么土豆?金土豆啊?”

甄玉琪持续爆发中,荣嘉颂小声说:“也不能这么算。”

“不这么算怎么算?我算的不对吗?两年204块,清清楚楚。你倒是大方啊,就这么让给别人了,你可真会做大好人啊!”

“不是,玉琪,你小声点,回头吓着孩子,被邻居听见了也不好。”

甄玉琪直着脖子说:“邻居听见了你怕什么?你又不是做坏事,你是做了大好事,还怕被别人听见?我该给你到处去宣扬宣扬,你这么高风亮节,先人后己,发扬风格的大好人,大圣人,就应该好好的宣扬宣扬,让大家都向你学习!”

荣嘉颂节节败退,“玉琪,你消消气,我这么做也是有原因的,他家特别困难,之前名额一直没轮到他,所以我就想这次就先让给他,反正我年轻,以后有的是机会。”

“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谁贡献大就给谁,为什么要让?你在外面做圣人,有没有想过我们,我,依娜,二娜,你想过没有?你每月工资五十八块一毛八,要寄四十块回上海,我说过一个不字吗?剩下的十八块一毛八你只能管自己的吃用,我和两个女儿的生活开支就靠我的工资,我们家不困难吗?荣嘉颂,你不是单身汉了,你有老婆,还有两个女儿,不仅要养上海家里,还要养我们这个家,你心里有点数好吗?”甄玉琪不依不饶,火冒三丈。

“有数,有数。”

“你有什么数啊!你去,你去做你的大圣人吧,别回来了!”

“不去,我不去,我要回来。”

一个发脾气,一个好脾气地接着,发脾气的那个也渐渐发不起来了。荣嘉颂任她说,妻子说的是实情。他一脸为难和愧疚,“我知道,我们家多亏有你巧手安排,你心地善良,给了我很大的支持。”

“行了,别给我戴高帽子。”甄玉琪嘴上不让,语气已经开始缓和。

“不是戴高帽子,我说的是事实。”荣嘉颂诚恳道,“玉琪,你真是太好了,我应该让你过更好的日子的。你放心,我就让这一次,以后都不让了,以后我会挣更多的钱的,让你过上好日子。”

“别甜言蜜语妄图减轻自己的罪责,等你让我过上好日子?哼,那得等到什么时候。”甄玉琪把头扭到一边。 第33章 能不能多给我们一点支持 甄玉琪把脑袋扭到一边不看荣嘉颂,荣嘉颂就转到那一边,追着甄玉琪的脸看。“不会等太久的,你看我们三年困难时期都过去了,以后不会比那三年更难了。下个月我要去上海出差,可以去看看姆妈和依娜,到时候给你买好吃的回来,给你买新衣服。”

上海,依娜……,甄玉琪眼睛都亮了。“看看依娜过得好不好,胖了瘦了。还有去我妈家看看,看看我阿爸和姆妈,还有我大阿姐……不用给我买新衣服了,要用钱的地方多,去看我阿爸姆妈还有大阿姐的时候买点东西过去,不要空手去,给你姆妈也买,两家买一样的,别说我这个儿媳妇偏心娘家。”

“哪能呢,你对我姆妈好,姆妈是知道的。她跟我提过,等阿弟找到工作了,就不用我们寄这么多生活费到上海了。我说现在依娜放在上海,就还是寄这个数,姆妈就说等以后我们把依娜接回来了,上海的生活费就减半。姆妈在我这里是念着你的好的,就是她那个人不会做事,不会说话,一说话就要得罪人。你是个受过教育的有文化的人,别跟她一般见识。”

“哼。”甄玉琪哼了一声,心里已经软化,对婆婆的气早就消了。

又说了一会儿去上海的事,甄玉琪突然回过味来,怎么就被荣嘉颂这么糊弄过去了?不行,还要跟他算账呢,不能轻易放过他,不然他下次还敢!碰到好事他退后一步说你们来,碰到坏事他一挺胸脯说让我来,哪个傻子像他这样的,甄玉琪想想就来气,就又板起脸来。

“刚才的事还没完呢,我们说说清楚,你说,我生气是不是应该的?你把涨工资的名额让给别人,这样做对吗?”

荣嘉颂看看她,心说:嘴上认个错怎么了,只要她高兴就好,以后该怎么做还是怎么做。于是他笑着点头,老老实实地说:“你生气是应该的,但还是别生气,对身体不好。我那么做不对,是我不好。”

甄玉琪感到满意,又问:“做的不对的地方,你以后改不改?”

“改!”荣嘉颂重重回答。

“以后碰到涨工资这样的事,还要不要让给别人了?”

“不让!绝对不让!只要领导分配给我,我就接着。”荣嘉颂拍胸脯。

“在外面还做不做大好人了?你还要不要去当大圣人了?”

荣嘉颂把脑袋摇的跟波浪鼓似的,连说:“不做不做,不当不当。”

甄玉琪被他的滑稽样子逗笑,说:“这还差不多。”

看甄玉琪脸上露出了笑容,荣嘉颂也舒出一口气,嘿嘿嘿地傻笑,还手搭凉棚,单腿站立东张西望做孙猴子状,更是惹得甄玉琪哈哈大笑,怀里的荣二娜也发出咯咯的笑声。

1963年的夏天,甘肃某镇。

在镇办公楼的某间办公室里,荣嘉颂正在埋头做着记录。厚厚的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着很多小字和数据,左手边离手远一点的地方放着一大摞账目表格,离手近的地方则卧着一个狭长的白色珠子的小算盘。这小算盘大约10厘米宽,30厘米长,秀气精致,携带方便,特别得荣嘉颂的喜爱,常年带着它开会下乡。

西北的夏天,在太阳底下炎热,但走到阴凉地或者室内就又变得凉爽了,是非常舒适干爽的天气。不像江南的夏天,炎热而黏腻,蚊虫又多,食物又容易馊。这时一个中年干部走进来,掂了掂桌上的热水瓶就到门口叫人。

“快去,再加一瓶热水来。”

然后转回来笑着对荣嘉颂说:“荣同志,辛苦了。”

荣嘉颂抬起脸,笑笑说:“不辛苦,应该的,这是我的工作。”

这几年他虽然还是要经常的下乡出差跑外面,但到底不像勘探队时要长时间的野外工作,所以脸上的皮肤又恢复了白净,比勘探队时要细腻些。他更英俊了,时年二十八岁的他,既年轻又沉稳,身上添了几分成熟男人的魅力。

那位中年干部拉过一把椅子,在荣嘉颂身边坐下。“荣同志,休息一下吧,都干了一天了。”

荣嘉颂想了想,放下钢笔说:“也好,休息一下。”

一个穿藏蓝色衣服的小年轻送来了重新装满的热水瓶,干部拿起热水瓶给荣嘉颂空了的杯子里续上水。“喝点水,你看你忙的水都顾不上喝。一会儿我们去招待所吃饭吧!”

荣嘉颂客气地说:“不用了,就食堂随便吃点就可以了。”

“你看你,一来就是一个多星期,天天从早干到晚,太辛苦了。今天就去招待所改善一下伙食吧。”中年干部热切地说。

“不用了,我想抓紧时间,尽早干完这些工作。”荣嘉颂婉拒。

中年干部还要试图说服荣嘉颂去招待所吃饭,荣嘉颂则客客气气坚决推脱,那干部无法,只得作罢。但他也不走,继续坐着跟荣嘉颂东拉西扯,荣嘉颂感觉他有话要说又不好开口的样子,就又陪着说了几句,那干部终于切入正题。

“咱们镇接下来有好几项大工程,要新建粮库,工厂,还有学校教学楼,对钢材木材的需求量可不小,至少得要五百吨钢材。”

荣嘉颂眉头微挑,从他查看过的数据以及各地建设经验来看,这个数字明显高了,但他没有立刻质疑。那干部观察着荣嘉颂的表情,有些不自然地咳了咳,补充道:“这,这不是考虑到施工过程中可能有损耗,而且镇上还有一些小型项目也得用钢材嘛。我们镇是工业发展镇,荣同志,你看能不能给我们做500吨的计划呢?”

荣嘉颂笑了笑说:“计划数字是多少,我现在还不能明确回答你,要等我把历年的数据做个汇总分析,才能出最后的数字。”

那干部舔了舔嘴唇又说:“荣同志,还有木材,木材的需求量是三百立方,还有煤炭……还有玻璃,玻璃得有200箱才能解决问题。水泥也……你看我们这里发展不容易,面临的困难很大,希望你们在做明年的材料分配的时候,能多给我们镇一些支持。” 第34章 这个计划员太较真 听了镇干部的话,荣嘉颂认真道:“这个情况我知道了,但材料分配不是我一个小小的计划员能说了算的,我只能把调研的数据如实地汇报上去,最后由领导做最后的批复。”

“欸!荣同志你就别谦虚了。”那干部一摆手说,“计划分配表都是你们计划员做的,报上去领导也就意思意思看看。再说了,谁不知道你荣同志报上去的计划几乎都是不改的,你是你们物资公司的骨干标兵,业务能手,你做的计划不说百分之百吧,98%都是一次过的,你们领导都是听你的,只要你能给我们报上去,百分之九十就成了。”

“别别别,您真是太高看我了,话不好乱讲的。”荣嘉颂连连摆手阻止中年干部继续捧下去,他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我只是个普通科员,计划报上去要有我们科长审批,再是处长再到局长,最后报到省里批复,层层审核,非常严肃的事,不是我们计划员想怎么报就怎么报的。你这么说就不合适了,对我也不好,不是领导听我的,是我要听领导的,这要搞清楚的。”

那干部很是尴尬,荣嘉颂又诚恳地说:“做好计划分配,帮助地方发展经济是我们计划员应该做的,只要在我份内的,能多帮你们一点,我一定会尽自己所能多帮一点。但还是要看事实说话,看数据说话,你说是吧?大家都困难,都想要更多的支持,所以才需要我们计划员下基层做调查,才能做出实事求是的合理的计划,是吧?”

“是,是是,荣同志你说的是。”干部诺诺称是,再说不出别的话来。

最后荣嘉颂说:“今天晚上我就能把这些数据全都看完,明天开始我准备实地去看一看,到厂里、村里都去走走看看。”

“啊?”干部惊讶,“这,这就不必了吧,这些数据我们提供的报表里都非常清楚了,不用再到下边去看了,那得跑多少地方啊,很辛苦的。再说到下面也看不出个什么东西来,没必要。”

“我们计划员不怕辛苦的,按我们的工作要求,本来就是要下到村的。都应该去调查过,走访过,这样才没有遗漏,数据才更加准确可靠。”荣嘉颂耐心解释。

那干部愣了半天,却又无法说服荣嘉颂。他发觉这个文质彬彬、长得好看、来自南方的计划员看起来温和、好脾气,实际上很难被人说服,他认准的事旁人无法改变。他心里嘀咕:以前来的计划员也不这样嘛,可不像他这样没日没夜地查数据,也不会去村里走访,也不会拒绝去招待所吃饭,这个计划员是不是太较真,太轴了!

次日,镇里派了个小年轻给荣嘉颂当向导陪他下乡,结果走了两天,这位本地小青年就走趴下了,东倒西歪的,走两步歇三步的不愿意再走,好像这小青年才是养尊处优从市里来的干部,荣嘉颂才是那个乡里的泥腿子。

荣嘉颂脾气好,也不生气,好好的让那小青年回去了,自己背着发白的帆布包,拿着地图,借了辆自行车继续跑村子。

一个半小时后,远远的看到前面又有个村子,荣嘉颂从自行车上下来,推着车朝着村子里边走。刚到村口就被一群嬉戏的孩子围住,孩子们对他又好奇又想接近又有点胆怯。这些孩子的衣服都比较破,映入眼帘的房屋也比较破败,是个穷村子。

“村委会在哪儿呀?”荣嘉颂和颜悦色地问一个大一点的小孩子。

“在那儿!”小孩子胆子大起来,热心的给荣嘉颂带路,还大胆地伸手去摸车铃。

走过田埂,看到有大人在地里劳作。其中一个人刚巧直起身子歇息,正跟荣嘉颂对上视线。那是个年青人,年纪大概和荣嘉颂差不多,或者再大几岁。中等个头,略黑的皮肤,脸上有着农民的质朴与看到生人时的犹疑胆怯。荣嘉颂朝他笑了笑,他愣了下也回了一个腼腆的笑。

荣嘉颂推着车,跟着小孩往村委会走,回头的时候发现那个青年也跟来了,就停了停脚步。青年犹豫了一下就快步走上来,带着几分羞涩,又热情地说:“同志,您从城里来的吧?有啥需要帮忙的?”

这个质朴的农村青年让荣嘉颂心生好感,他说:“我是市里来的计划员,想要找村委会了解一下村子的生产情况。”

“计划员?哦,我,我带你去找村长。”青年兴奋地说。

不多久他们走到了村委会,村长正好就在。

老村长磕了磕旱烟袋,请荣嘉颂在一个老旧的矮板凳上坐下,慢悠悠对荣嘉颂说:“唉,今年雨水不太够,麦子产量比去年少。去年的产量刚刚上来点,今年又下去了,愁人呐!”

荣嘉颂拿出小笔记本,脱下钢笔帽,一边记录一边接着问:“那灌溉的沟渠用着还方便不?”

“不方便,这么多年没修过,有的地方都决开了,要修啦!可是没有修的材料啊,说是材料要上边批,批下来才能有材料修渠。这么多村子,都等着上面批呢,什么时候才能轮到我们啊!我们泥腿子又不认识上边的人,要送礼,我们也凑不出东西送啊,穷呐!……”

荣嘉颂在笔记本上记下:“灌溉的沟渠设施老化。”

正跟老村长说着话,又来了几个长者,一看就是村里辈分高的。知道荣嘉颂的来历,老人们都坐下来你一句我一句的跟荣嘉颂说起来。荣嘉颂耐心地听着,不时询问几句,并认真做记录。而这个过程中,那个微黑的青年人一直默不作声在旁边陪着。

等到谈话结束,青年人自告奋勇说要带着荣嘉颂去他家吃饭,村长也说叫那青年好好招待荣嘉颂,荣嘉颂就没有拒绝。

青年人的母亲端出的是一碗热腾腾的面片子,荣嘉颂吃得满足,他在西北这些年已经习惯了西北的饮食,特别爱面食。走的时候,那青年捧着一颗大白菜,还有一个纸包的煎饼,里面装着好几个,沉甸甸的要塞给荣嘉颂。

荣嘉颂觉得很不好意思,连忙推拒:“连吃带拿的,这可不行,我不能要。” 第35章 困顿中开出美丽的花 荣嘉颂不要,那青年人也不说什么,就一直跟着他。左手抱着一颗白菜,右手抱着一包煎饼,一直跟着荣嘉颂出村,叫他回去也不回去,一直送到很远很远。

真是个朴实的年青人,有点傻乎乎的,荣嘉颂笑了,很喜欢这个朴实的青年。“我姓荣,叫荣嘉颂。”

青年点头,“我知道。”

“你贵姓?”荣嘉颂问。

青年腼腆地说:“不是什么贵,我姓林,双木林,你叫我小林。”

“好,小林,今天谢谢你的招待。”

“不,应该谢谢你!”小林木讷地说,“谢谢你来我们村。我们村一直很穷,我希望能让我们村富起来,让村里人过得好一点。”

荣嘉颂认真点头,对这个青年的好感又加了几分。“好好干,会的,会好起来的。”

从刚才的闲聊中荣嘉颂得知,小林27岁,比他小一岁,但看上去倒要大几岁的样子。农村小伙子皮糙肉厚不会说话,却很有想法,也有责任心,一心想要为自己的村子做点事,这一点是让他敬重的。

回头看看后面的路,都看不见小林的村子了,荣嘉颂笑道:“小林,快回去吧,送君千里,终有一别。”

小林点点头,想了想鼓足勇气说:“以后,村里有什么事,我可以去找你吗?”

荣嘉颂顿了一下,点头说:“可以。只要是在我的职责范围内的,符合规定的,我能帮的一定会帮。希望你们村子能好好发展起来,粮食产量大提高。”

小林用力点点头,脸上洋溢着真挚喜悦的笑容。荣嘉颂让他回去,他就向后转往回走,荣嘉颂也跨上自行车,刚骑了几米就觉得后座一沉。

车头摇晃了一下,荣嘉颂停下来回头看,就见小林已经不由分说把他抱了一路的大白菜夹在了荣嘉颂的后座上,接着怀里一沉,小林又把那包煎饼塞进了荣嘉颂的怀里,然后扭头就跑,跑得飞快,好像后面有狗在追他似的。

看着小林飞快消失的背影,再看看自行车后座上那颗白嫩额的大白菜,荣嘉颂不由笑了。

与此同时,在十五栋的家中,甄玉琪和她的好朋友张秋芳正在拆毛线,一个绷着线,一个绕毛线。床上睡着两个小孩,两岁多的荣依娜和张秋芳才半岁的二小子。

荣依娜已经被从上海奶奶家接回来了,白天放在职工托儿所,同时被送走的是荣二娜。去上海接荣依娜的同时,甄玉琪把荣二娜送去了上海,放在外婆家。外婆说她多带几年,带到五六岁要上学的时候再把荣二娜送回来。到底是亲娘疼女儿,要帮她多带几年,甄玉琪大大松了一口气,只管一个小孩还是可以轻松不少的。

此刻,两人一边绕毛线一边聊着天,甄玉琪说:“要是不用上夜班就好了,这样白天依娜在托儿所,晚上我下班了在家管她。问题是,哺乳期的时候可以不用上夜班,现在总不好老不上夜班的,不好意思的,别人要有意见的。要是能换个工作就好了,换一个不用上夜班的工作。”

张秋芳点头,“是的呀,不用上夜班就好了。厂里坐办公室的不要上夜班,可是那都是干部,阿拉是工人,工人变干部编制,难的嘞。”

“是的呀,难。”甄玉琪叹气。

不过两人很快就转移了话题,张秋芳看看手上的毛线,看看搭在床头的荣依娜的漂亮小毛衣,又看看甄玉琪的脸说:“你的手真巧,能织这么漂亮的毛衣。你看看你家的孩子,抱出去就跟人家家的不一样,别家都灰头土脸的,你家的小孩子都穿着漂亮衣服,干干净净的。我也想学织毛衣了。”

甄玉琪腰板笔直手上不停,“那就学啊,我教你。”

张秋芳哼哼唧唧地说:“下班回家又要对付两个小崽子,累得什么都不想干了,织毛衣不是又给自己找事,算了。”

甄玉琪哈哈大笑,“我就知道。”

张秋芳一脸疑惑地说:“你怎么都不累的呢?里里外外都能处理的这么好,在厂里样样先进年年标兵,在家里,你爱人总是不在家,就靠你一个人把家里收拾的这么干净,什么都是妥妥当当的。你看我家,还有个婆婆帮忙,还是乱七八糟的。”

同是上海人的张秋芳嫁的是个本地人,公公婆婆在本地,所以到时候也能来帮个忙,不像甄玉琪,这里半个亲戚没,完全找不着人帮忙。

张秋芳还在说,“看看你家这个水泥地,都被你拖得黑油油的。我家那个地就是灰茬茬的,跟大马路上那个地差不多,哪有你家的黑亮光滑,全厂找不出第二家的地是这样的。还有你家的两个小囡,衣服漂亮洋气,干干净净一看就是上海来的。”

甄玉琪笑意收不住,听人夸奖总是高兴的,虽然这种夸奖她经常听,但她也不嫌多,不过嘴上还是要谦虚谦虚的。“哎呀,好了嘞,你再说下去我要飘起来了。”

“那你飘起来好了,飘到天上去好了,我用毛线拽着你。”张秋芳抿嘴笑,“哎,你又把你自己的毛衣给拆了吧?哎呀,你穿毛衣老好看老嗲哦,不要都拆了呀,自己也留两件穿,好看。”

甄玉琪的毛衣都是从上海带过来的,结婚前很是添置了几件。到了兰州后就再没添置过什么新衣服。这边确实不如上海那般时新,好些东西没有,也没有毛线卖。

“毛线不够,只能把我自己的拆了,我大阿姐还给我寄了两团开司米呢,拼拼刚好。”

张秋芳很是羡慕,左右端详着甄玉琪的脸说:“你真好看,皮肤也好,这个颜色的毛衣穿在你身上特别的好看。不过你穿什么都好看,工作服穿在你身上也跟别人不一样。你的工作服都比别人的干净,比别人的合身,比别人的洋气,你说奇怪伐?”

甄玉琪哈哈大笑,“秋芳啊秋芳,听你说话我真是开心得嘞,你嘴巴真是甜,听侬讲话真是比吃了补药还要补。”

“你吃过补药呀?”张秋芳伸长了脖子问。

甄玉琪摇头,“没吃过,我倒是想,不知道要到哪里去买。还是听你讲话好了,又补又不要钱。” 第36章 怎么样才能胖起来? 两个人哈哈大笑起来,床上的小孩动了动,又哼唧了几声,甄玉琪赶紧放下毛线团过去,一手一个轻拍两个小孩。两个小孩重新安稳,甄玉琪蹑手蹑脚走回桌边,和张秋芳两人相视一笑,压低了声音。

“玉琪,你说怎么样才能胖起来?”张秋芳摸着自己的脸,再看看对面甄玉琪的脸,又发出了奇言怪语。“我觉得还是胖一点好看,我们太瘦了。你还好,我不行,要胖一点才好。”

甄玉琪和张秋芳都很瘦,但甄玉琪是圆脸,骨架子大,所以身上虽瘦,脸还是肉嘟嘟的,看上去很滋润。而张秋芳骨架子小,所以瘦了没肉撑着脸就显得干瘪,看上去就像那营养不良的花,暗淡无光。她很是羡慕甄玉琪的脸,抗老抗瘦,28岁还像小姑娘一样水灵,除了饥荒那三年有点黄外,一直都是水灵灵的。

脸上有肉腰身细,可太让人羡慕了。甄玉琪怀荣依娜到八九个月的时候,在车间的大秤上称过,只有102斤。162的身高八月怀胎也就102斤,生完以后很快就恢复了,身材一点没变样。这是吃不饱的副产品,在那个没东西吃老是饿慌慌的年代,自动都是好身材。

“要胖一点才好。”张秋芳嘀咕着。

听了张秋芳的话,甄玉琪十分的认同。“是的,我也觉得胖一点好看,我们两个都太瘦了。这样吧,以后我们吃了就睡,这样就能很快养胖。”

她很有主意的样子,还补充说:“你有没有看到我们分厂厨房养的猪?放出来乱跑它就瘦,把它圈起来让它吃完了就睡很快就养膘了。”

“对对对!”张秋芳连连点头,找到了好方法让这她很高兴。“对,就这么干,我们就像猪一样吃了就睡,这样就能胖起来。明天开始,我们吃了就睡,中午午休的时候我们吃完饭就睡觉,不要再出去瞎逛了。”

“嗯。”甄玉琪点头。她觉得和张秋芳一起很开心,张秋芳总会说些离谱的话,还是个包打听,喜欢到处跟人交换小道消息,和甄玉琪完全不同的个性。甄玉琪不会像张秋芳那样,但也不会反感张秋芳的小毛病,反而觉得这人挺逗的,总能让人开怀大笑。

“玉琪,我有个消息,你听了一定感兴趣。”张秋芳突然神秘兮兮地说。

甄玉琪撩起眼皮问:“什么消息啊?”

“我听说厂办公室要招人了,说是要找个文员,专门负责整理文件和写材料。我也想去,可是我写材料不行。玉琪你可以的,你写东西可以的,字也漂亮。”

甄玉琪停下手上的动作,眼睛顿时亮了起来。“真的呀?这倒是个好机会,如果能坐办公室就不用上夜班了,晚上在家管孩子,解决大问题了。”

张秋芳点头,“是的呀!”

甄玉琪忙问:“那招人有什么条件?你知道吗?”

“听说要求挺高的,要高中毕业,会写文章,字要写得漂亮,成分好,家里不能有历史问题,还有就是要是干部。”

甄玉琪一条一条对照自己,听到最后一条,脸上的笑容僵住。“要本身就是干部编制的啊,我是工人,没戏。”

张秋芳见她神色黯然,连忙安慰道:“玉琪,你也别太失望,等一等,以后还有别的机会。听说俱乐部也在招人……”

“俱乐部我不要去。”甄玉琪摇头。

两人在灯下一边做事一边说话,说了很久。

这一天轮到甄玉琪上晚班,她早上起来把荣依娜送到托儿所,回来以后做了些家务事,吃了中饭就躺在床上准备睡几个小时,然后去上晚班。上晚班前她会去托儿所把荣依娜接回放到张秋芳家去。

她躺在床上看一本外国小说,外国小说是从厂里一个工程师周工那里借来的。周工也是南方人,家里有很多书,见甄玉琪喜欢看书就让她去他家里挑书看。甄玉琪每次借两本,看完了还回去再借。因为有小孩家里事又多,她看得慢,一本书看一两个礼拜才能看完。

她看着看着就迷糊了,书掉在一边。不知过了多久,朦胧之间听到有门锁转动的声音,甄玉琪立刻就醒了。睁开眼,见荣嘉颂开门进来。她躺着没动,又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

荣嘉颂开门进来就见大白天的家里窗帘拉着,甄玉琪躺在床上。他知道妻子这是要上晚班,就放轻了脚步,轻手轻脚慢慢地关上门,放下东西,走到脸盆架前。脸盆架上的洗脸盆里有干净的水,他轻轻洗了手,尽量不发出声音,再用毛巾擦干。做完这些事好像就已经用尽了力气,他捂着胃,弓着腰,缓过一口气。

如果窗帘是拉开的,就能看见他脸色苍白,但此刻房间里昏暗,没人看到他的异样。他强撑着脱下外套和鞋子,轻轻地走到床边,在床的另一侧慢慢躺下,拉上被子。

他的声音很轻,不想吵到睡觉的甄玉琪,甄玉琪却忽然睁开了眼睛,眼睛明亮,头脑清醒,因为这太不正常了!以往荣嘉颂回到家,如果不是大晚上的睡觉时间,他是绝对不会躺到床上去的。他要么是去厨房做饭,要么看家里有什么活干,如果碰上甄玉琪在睡觉,他就会坐在桌前,把窗帘打开一条缝,拿出笔记本写写算算。可今天,大白天的,他就自己爬到了床上,这绝对不正常!

甄玉琪腾地坐起来,扭身去看荣嘉颂的脸,问他:“你怎么啦?”

荣嘉颂尽量用平稳的声音回答:“没什么。”

“没什么你大白天躺床上?”甄玉琪不信。

“我累了,睡一会儿。”

“累了?睡一会儿?”甄玉琪重复着荣嘉颂的话,一点也不信。她探手过去摸荣嘉颂的额头,额头倒是凉的,没有发热,可是看他脸色不对。甄玉琪立刻打开日光灯,屋内一下子雪亮,荣嘉颂苍白的脸色以及发白的嘴唇显露无疑。“你怎么了?胃疼?胃病又犯了?”

荣嘉颂勉强说:“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甄玉琪问:“疼吗?”

沉默好几秒,荣嘉颂轻轻说出一个字:“疼。”

甄玉琪确定了严重性,因为荣嘉颂是个轻易不会说疼的人,他说疼的时候是真的疼的不行了。

“有止疼药,我给你吃一颗。”甄玉琪爬起来去抽屉里找药,找到止疼药,倒了热水过来给荣嘉颂吃。

荣嘉颂吃了药,感觉慢慢好起来。甄玉琪说:“你先睡吧,睡觉起来看看情况怎么样。不管好不好,你明天都要去医院看一下。你这个老胃病就是勘探队里做下的病根,要好好养一养的,要重视。”

她老气横秋地说着,像个小老姐姐似的,“年轻的时候要重视,不要等老了做下各种病。明天去医院看看,听到没有?医生给你配什么药,配了回来吃,要好好治一治,听到没?”

荣嘉颂乖乖应声:“嗯。” 第37章 憋大招 荣嘉颂醒来的时候已经过了九点,正常情况下他不会这么晚起床。昨天回家后就断断续续地睡,一直睡不稳,直到午夜后稍稍舒服些了才沉沉睡去。

坐起来,感觉了一下,已经没那么难受了,胃虽然还有隐隐的不舒服,但已经好了很多。方桌上放着一个小锅子,旁边一个盖着盖子的碗,掀开盖子,碗里是切成细丝的榨菜,榨菜碗下压着一张纸条,是甄玉琪留给他的纸条。

“泡饭再去炉子上热一热,不要吃冷的。吃完饭去医院看一看,全面检查一下,把你的气管炎也去看一看。”

荣嘉颂笑了笑,依言去热了泡饭,热乎乎的一碗下肚,感觉更舒服了。他有点不想去医院了,感觉自己差不多已经好了,没必要再跑一趟医院。再说他的气管炎最近也没犯,干什么要去医院呢?他不喜欢去医院,不喜欢医院那个消毒水的味道。但不去一下的话,感觉甄玉琪要发火,他受不了甄玉琪发火,想想还是去一下医院吧。想到昨天回来就直奔家里,也没跟单位说一声,觉得还是要先请个假。

他先到了工人俱乐部的收发室,借电话给自己单位请假。电话接通,刚说了一句“我是荣嘉颂”,电话那头的科长就大声叫起来。

“哎呀小荣啊,可等着你了,你快回来!来单位开会!局里领导下来检查工作,要我们汇报工作,你最熟悉基层的情况,你赶快过来参加会议,汇报工作。”

荣嘉颂心里千回百转十分的犹豫,甄玉琪已经下了最后通牒,如果今天他还不去医院的话,甄玉琪怕是要火山爆发了。可是单位里有紧急工作,也耽误不得,怎么办?感觉自己已经差不多要好了,今天不去看也没关系,不如先去单位工作,明天再去医院也是一样的。

虽然他脑子里想了这么多,其实也就几秒钟的时间,他回答道:“好的,我马上过来。”

甄玉琪今天是上早班,下午下了早班后急急往家走,开门进屋,看见家里整整齐齐的,荣嘉颂不在。床上的被子叠的整整齐齐,床单也平平整整,桌上的小锅子还在,里边还有一点泡饭没吃完。吃过的碗筷也都洗过了,放进了碗柜。她留的纸条下面写着荣嘉颂的留言:“我去医院了。”

看到这几个字甄玉琪很高兴,心情愉悦地哼起了越剧。其实下午她还要参加学习小组,因为惦记着荣嘉颂,才抽空档时间先回家看看。既然荣嘉颂乖乖去医院了,她也就放下了心,转身又出了门,往总厂走去。

每个星期除了上班,她还有很多学习活动,参加分厂的学习小组,传达上级任务,学习国家政策,以及过组织生活。她在洛阳的时候就已经积极入了党,就是荣嘉颂至今还没入党。走在路上甄玉琪满脑子都还是荣嘉颂,且心有不平。

这个人工作这么积极,脑瓜子这么灵,一把业务好手,可是干到现在也就是个小科员加普通群众。他还没有小科员的自觉,上面还有科长处长局长呢,轮得到他操心?小科员的命,操着局长的心,你说他是不是个傻子。这么一想,甄玉琪又有点上火,想着晚上回去问问荣嘉颂,一个是病看得怎么样,另一个就是问问他入党申请过了没。入党申请书都交了几次了,一直都没通过,不知道这回怎么样,这回总该要通过了吧!

在总厂学习完,甄玉琪去菜场买了点菜,再去托儿所接荣依娜。挎着小菜抱着荣依娜回家,以为荣嘉颂会在家,敲门却没人开。掏钥匙开门进去,房间里和她走的时候一样,没人回来过。

甄玉琪心下疑惑,看病看了一整天还没回来,难道是病情严重,被医生留下住医院了?那他也要打个电话通知她啊!可她今天不在分厂,他就是打电话来她也接不到,联系不上她。甄玉琪心里惦记着事,放下荣依娜叫她自个玩儿,她去厨房做饭。

做好了饭,和依娜吃晚饭,碗筷都洗了还没见荣嘉颂回来。甄玉琪坐不住了,想抱着荣依娜去医院找荣嘉颂,可又不知道去哪个医院找,也不知道荣嘉颂是去了一院还是二院……

晚上十点,荣依娜已经在床上睡了,甄玉琪坐在桌边织毛线。她本来想看书的,可是现在哪能安下心看书,只有织毛线才能让她平静一点。她心里已经有了某种预感,只有等荣嘉颂进门后揭分晓。

终于,门锁发出了响动的声音,甄玉琪坐着不动,撩起眼皮看向门。门被人从外面打开,荣嘉颂轻轻推门进来,正跟甄玉琪的圆溜大眼对了个正着。他嘿嘿笑笑,说:“我回来了,你还没睡啊?”

甄玉琪轻哼了一声没说话,只默默盯着荣嘉颂,手上织毛线的动作不停,两根棒针上下翻飞。就见荣嘉颂从身上取下帆布挎包,挎包鼓鼓囊囊的,印出里面一个算盘的形状。甄玉琪心道我倒要看看你包里有没有药。她不动声色地问:“去医院看了怎么样?医生怎么说?给你配了什么药?”

荣嘉颂身形一顿,一脸的尴尬。甄玉琪心下了然,一张俏脸已经沉了下去。她没有发作,只等着看他要怎么说。

“玉琪啊,是这样的,我过两天再去医院好吗?我一定会去的!今天实在是有紧急情况,我本来是要去医院的,打电话给单位请假,结果科长说局里领导来检查工作,叫我去参加会议汇报工作。”

“你们科长不能汇报工作啊?你们科就你一个人能汇报工作?”甄玉琪冷冷地问。

荣嘉颂搬过凳子在甄玉琪身边坐下,低眉耷眼、温声温语地说:“主要是我最了解基层的情况嘛,所以科长叫我一定要到。”

“你有没有跟科长说你病了,要去看病?”

“没,是这样,我今天感觉都好了,没问题了。你昨天给我吃的药可灵了,一吃就好了。嘿嘿,过两天再去看也一样的。”

灵?止疼药只能止疼不能治病根!但甄玉琪没有跟荣嘉颂纠缠,只不动声色地问:“过两天?明天不能去吗?”

“明天还有一个会议。”荣嘉颂小心翼翼地说。

甄玉琪想说会议会议,你们单位离了你转不了了吗?地球离了你转不了了吗?但她反常的没有发作,把这话憋在了心里,准备发大招。她脸上淡淡一笑,心里在说:不给你点厉害的,你就不当一回事,你身体坏了苦的是你自己,苦的是我,外面的人谁在乎啊!这一回,我必须让你长长记性,看你还敢不敢拿自己的身体不当一回事! 第38章 你说他应不应该去看病? 荣嘉颂窃喜,没想到今天这一关就这么过去了。甄玉琪没有像往常那样跟他没完没了的吵,没有揪着他承认错误,也没有让他举手保证,虽然看起来还是不高兴,但也就这么放过他了,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感觉自己获得了新生。

第二天他美滋滋的背着包去上班了,虽然胃部还有点不舒服,但那都不是事。15栋的家离单位有十多站的路,他是骑自行车过去的。冬天甄玉琪不让他骑车,说骑车太冷让他挤公共汽车。现在是夏天,骑车还挺舒服凉快的,而且自由,时间能把握。如果乘公共汽车,人挤人的,一班车要等好久,每一站都拖拖拉拉的太耽误时间了。他扛着自行车下楼,因为自行车放楼下会被偷的,所以每次下班他都要扛上五楼放在走道上,隔壁邻居有自行车的也都是这样每天扛着上下楼的。

把自行车扛下楼,荣嘉颂跨上车出发上班去了。

这边甄玉琪憋着一股劲,在荣嘉颂走后不久,她也抱着荣依娜出门了。今天她没有把荣依娜送托儿所,而是抱着荣依娜去车间里请假,然后坐上公共汽车,方向是荣嘉颂的单位——物资公司。

将近两个小时的时间,甄玉琪才到达荣嘉颂的单位。在大门口,跟收发室的老同志说她要找计划科的科长。

那老同志见甄玉琪长得好看,举止文静,看着就不像是一个一般的妇女。怀里抱着个三岁不到的小姑娘,穿着漂亮也和一般小孩不一样,于是脸上表情就和颜悦色起来。老同志心里琢磨大概是科长家里的人,或者是什么亲戚吧。他给甄玉琪指路放她进去找人,正好看见一个计划科的科员站在办公楼门口,就叫那人说:“哎!这位女同志是找你们科长的,你把她带过去吧!”那科员点头说好,带着甄玉琪往楼里走。

上到三楼,那科员领着甄玉琪往走廊尽头走,两侧是一间一间的办公室,每个办公室门上都挂着个小牌子,某某科。“前面就到我们计划科了。”带路的科员说,“你来的也巧,我们上一个会议刚结束,科长正好出来了,要不然还在开会,你一时还见不到。”

这时,一侧的办公室门里走出三四个人,一个挺气派的男人正在跟一个更有气派的男人说着话,说话的人态度恭敬,身边还跟着一个瘦一点的点头哈腰的人。那科员停住了脚步,有点怯怯的,扭头对甄玉琪说:“哎呀局长在,我们处长和科长正在跟局长说话呢,要不我们等会再过去,等局长走了我们再过去。”

甄玉琪心道真是好,人都到齐了,我可不能等局长走了再说,要的就是现在!这个时候不过去,更待何时啊!她迅速理了一下头发,抱紧荣依娜,越过那个科员就大踏步的朝一群人走过去。那科员还呆愣愣的没反应过来,甄玉琪已经大大方方地走到了那几个人的跟前,朝着中间那个正背着手听手下汇报的局长说:“您是局长吗?我是党员,我来找您反映情况。”

这话一出,处长和科长全都神经紧绷起来,处长看了一眼科长,科长有点急了,试图去阻拦这个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女人,天知道她要说什么,万一说出什么不该说的……局长却一摆手制止手下人的动作,和颜悦色的对甄玉琪说:“有什么情况,你说吧。”

甄玉琪不慌不忙、有条有理地说:“我是荣嘉颂的爱人,我要向领导反映,荣嘉颂一心扑在工作上,有病了也不去看,不顾自己的身体。”

“前天他出差回家,回来就躺倒在床上,胃疼的厉害,不吃止疼药根本睡不着。我就叫他第二天去医院看一看,他答应了好好的,可是昨天,他没有去医院,他跟我说单位里要开会,要向局长汇报工作,因为他了解基层的情况和各种数据,所以叫他参加会议汇报工作,他二话不说就来单位了。”

“昨天没去医院看病,那也行,为了工作需要,那么今天总可以去吧?今天他还是不去,说今天单位里还有工作。工作天天有,是不是天天都不能去看病?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把身体拖坏拖垮了,不是更要影响以后的工作吗?我是党员,思想觉悟比他总要高一点吧,他还不是党员,作为党员我知道身体好才能为革命事业做更大的贡献,才能投入更长的生命时间到无限的革命事业当中去,局长同志,您说是不是这个道理?”

“为这件事情我已经说过他很多次了,他带病坚持工作,不肯去医院看病的情况不是一次两次了,小病拖成了大病谁能管?我一直是支持他的工作的,家里一点不让他操心,可是这次我真的是忍无可忍了,既然我管不了他,只能来找领导了。领导同志,局长同志,您说说看,他应不应该去医院看病?”

甄玉琪一气呵成,不容人打断的行云流水的说完了所有她想说的话,然后定定地看着局长,等待局长的回答。旁边的处长和科长开始的时候胆战心惊,生怕是来反映什么对他们不利的情况的,后来一听到说的是这个事儿,又齐齐松了一口气,但继续听下去,又不是滋味起来。特别是科长,是他叫荣嘉颂过来开会的,感觉他是个不知关心下属的领导,下面同志生病了他都不知道,还叫人带病坚持工作,这叫领导怎么看他?

那边处长和科长都有些尴尬脸红,这边局长神情严肃地说:“应该去看病。生病了就应该去看,等把身体养好了,再继续干工作。”然后转头对身边的处长说,“你们这里的小荣同志,积极工作,业务能力强,是个好同志。你给他个假,让他去医院看病,休息一段时间,把身体养好了再上班。这个事情要重视,你们马上安排下去。”

说完再转向甄玉琪,“同志,你辛苦了,领导会安排你们小荣同志去医院看病的,请你放心吧。”

得到满意的结果,甄玉琪不卑不亢、大大方方、微笑有礼地说:“谢谢局长同志,太感谢了!谢谢处长和科长同志,是我给你们添麻烦了。荣嘉颂就是自己的事不肯说出来,他要早点跟领导说,向领导请个假,领导肯定会给他假让他去看病的。”

“对对对,是是是。”处长和科长都连连说是,“只要他说,我们肯定会准他假去看病的,他也不说,我们也不知道啊。”

“是的呀,叫他请假,他就是不说,他不说只能我来了。我也是没办法才来麻烦领导的,真是给领导添麻烦了,我但凡有一点办法,也不会找到单位来。我是厚着脸皮来的,我这么做自己也很难为情的,影响了单位里的工作,真是不好意思。”甄玉琪鞠躬致歉。

局长连连说:“你做得对,有情况是应该向我们反映,如果不反映我们也不知道,大家都是为了更好的工作嘛!” 第39章 我在名单里! 事情圆满解决了,荣嘉颂被准假回家看病休息。局长处长和科长对甄玉琪的印象都不错,觉得这个女同志又厉害又讲道理,说出的话都很大气,也没有为难人的意思,方方面面都挑不出毛病。

荣嘉颂当场就被准假,跟着甄玉琪回家。他垂头耷脑的跟在后面像个斗败了的公鸡,脸还红彤彤的,是羞的,感觉很没面子。虽然局长处长科长对他的态度都不错,局长还把他叫过去一通表扬加嘘寒问暖,但他还是觉得没面子加不好意思。被老婆找到单位,这下大家伙都知道了,要不了半天就得传得全公司都知道,真是的,像什么话!

“你呀你呀,真是的,跑到单位来干什么!”荣嘉颂嘟嘟囔囔地说。

甄玉琪柳眉倒竖,别眼看着荣嘉颂,“怕我找到你单位,你就早点去医院看病,不就什么事都没有了吗!你以为我想要到你们单位干这种事啊?像个悍妇一样。回头我在你们单位留下这么个名声,荣嘉颂的爱人是个悍妇,你以为我想啊?还不是被你逼的。”

荣嘉颂无言以对,又觉得有点好笑,最后只能说:“好好好,是我逼的你,又是我的错。”

“怎么你还不服气了,听听你这个口气,不是你的错吗?你看看你把自己弄的这一身的病,我给你数一数啊,从头到脚,气管炎,肺炎,胃炎,坐骨神经痛,还有什么来着?你说说你才几岁,30岁都不到,弄得这一身的病,我能不急吗?身体坏了苦的是你自己,苦的是我,外边人谁在乎啊?你做了再大的贡献,谁记得呢?工资给你加了吗?入党申请批了吗?提拔你当科长了吗?什么都没有!”

荣嘉颂好不容易插上话,“肺炎不都好了嘛,你又提。现在没有肺炎了。再说我干工作又不是为了这些。”

“是是是,你干工作不是为了名,不是为了利,是为了伟大的革命事业,是为了国家做贡献,你最无私最高尚好吧,像我这么俗气的人,理解不了你高尚的灵魂。”

“唉,你……”荣嘉颂不知道说什么好了。其实他也知道甄玉琪是为了他,但他觉得自己那么做也是发自内心的选择,很多事情总是不能两全。

甄玉琪缓和语气说:“行了,我虽然是党员,觉悟没你高,我就是在拖你的后腿,那又怎么了?我是在救你的命你知道吗?身体好才是最最重要的,别的都要往后排!”

先前甄玉琪站在局长跟前义正言辞的那一通话,荣嘉颂是听到了一部分的。当时看见甄玉琪的时候他着实大吃一惊,第一反应就是上去把她带走,但已经来不及了。他没脸露面,躲在后面听完了后面的话。他本来是生气的,有怨言的,觉得甄玉琪做得过了,有什么话在家里说,为什么要跑到单位里来?但现在,他受到了触动,怨气也消了。

最在乎他最爱他的人是甄玉琪,她虽然嘴巴厉害不依不饶的,可她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他。她说的也没错,他身体好不好的外面人谁在乎呢,最在乎最依赖他的是甄玉琪和两个年幼的女儿。

“你说的对,管他什么开会不开会,工作不做工作的,我们回家!”荣嘉颂大手一挥。

甄玉琪惊讶了,没想到荣嘉颂会说这样的话,她真是太惊讶了,脸上也露出了笑容。荣嘉颂又凑过来,用戏腔说:“娘子,感谢娘子的救命之恩。”

甄玉琪噗嗤一声笑了,一直乖乖不说话的荣依娜这时突然伸出两只小手娇娇地说:“爸爸抱!”

“好,爸爸抱!”荣嘉颂抱过荣依娜,和甄玉琪一起并排往前走。正午的阳光照在他们的头顶,火热火热的。

不久后,荣嘉颂就加了工资。甄玉琪高兴地说:“你看,我这一去还是有作用的吧?马上特批给你加工资了,不然起码还得再等两年。”

荣嘉颂点头,“嗯,是你发挥的作用,不过以后再不要发挥这样的作用了。”

甄玉琪哈哈大笑。加了工资就是好啊,要是入党申请也通过就更好了,甄玉琪心里想着,为什么入党申请老是不过呢?是因为他已故父亲的身份关系吗?唉,这是个麻烦。

1964年的春天,阳光明媚,万物复苏。甄玉琪和其他先进工作者一起站在工厂的大门口等候着,望着远处缓缓驶来的黑色轿车,心情激动得难以自抑。她紧紧攥着手中的工作帽,指尖微微发白,心跳如擂鼓般在胸腔里回荡。今天,是首长来厂视察的日子,而她,作为先进工作者,将有机会与首长握手、合影。

这个消息早在半个月前就在厂里传开了。那天,厂里的广播突然响起,宣布某位首长要来视察,并会安排接见先进工作者。甄玉琪当时正在车间里忙碌,听到广播后,手中的扳手差点掉在地上。她愣了几秒,随即感到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来,脸颊也微微发烫。

“玉琪,你听到了吗?有首长要来我们厂视察了!”张秋芳跑过来,眼睛里闪着兴奋的光。

甄玉琪点点头,“听到了。”

张秋芳用自己的肩膀撞了一下甄玉琪,鬼机灵地眨眨眼说:“肯定有你的,你可是咱们厂的标兵,年年都是先进工作者,还是优秀党员呢!”

“别瞎嚷嚷。”甄玉琪这么说着。她心里既期待又忐忑,既感觉笃定又很不确定。几个分厂加起来优秀的人可不少,名额有限,谁能被选中去欢迎首长那可不一定。

几天后,名单公布了。甄玉琪站在公告栏前,目光迅速扫过那一排排名字,心里异常的紧张。最后,她的视线定格在了自己的名字上——“三分厂机床车间,甄玉琪”。她的心猛地一跳,仿佛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她揉了揉眼睛,生怕自己看错了。确认无误后,她的脸上露出了难以抑制的笑容。

“玉琪,有你的名字,你的名字在上面!”张秋芳大声叫着,好像公告上的名字是她的一样。

周围的工友们也纷纷围过来,纷纷向甄玉琪祝贺,脸上全是羡慕。甄玉琪谦虚的向大家道谢,公告栏前热闹非凡,回到车间后,大家兴奋的情绪还久久不能平静。

“甄玉琪,你可真是咱们车间的骄傲啊!”

“是啊,甄玉琪,到时候可得好好表现,别给咱们车间丢脸!”

甄玉琪红着脸,连连点头:“我会的,一定不会让大家失望。”

等人散了,张秋芳凑过来神神秘秘跟甄玉琪说:“你要是跟首长握上手了,回来第一个跟我握手,让我沾一沾。谁都别碰,哪儿都别碰,保护好那只手,第一个给我握!”

甄玉琪噗嗤笑出声来,“你可真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