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川暮行图》 第1章 长生酒肆 平沙谷,长生河畔,青柳镇。

青灯摇曳,朔风吹雪。

一身木槿银兰裹着白裘的宋三娘,手里捧着个汤婆子,立在那扇老旧沧桑的雕花木窗前,凝眸沉思,打量着对面酒肆跳跃的烛火。

身后一位正在桌前收拾残茶剩饭的年轻男子,茧白素衣,书生模样,白皙俊秀。

他看了看宋三娘,轻轻放下手中的木盆,透过门缝,随意望了街对面两眼,拎着抹布,一脸好奇凑了过来。

“三娘,我瞧你站在这好一会了,在看什么呢?”

“对面酒肆…来人了?”

“哦,你说那酒肆啊,一个时辰前押送过来的,你那会好像在楼上小憩,许是没赶上这热闹。”

“是什么罪名?”

“听说是个偷寡妇的…”

“偷寡妇?到底什么来路?”

“据说姓谢,北晟来的,二十出头的模样,直接发配到这里的,刚才我在后院听鬼刀金说起,好像还是个眉清目秀的小白脸…”

“小白脸?”

宋三娘垂眸浅笑,伴着些许漫不经心,惹得唇间嫣红微扬,恰如那轮悬于空谷桃花林中的明月。

“这小白脸也好,大黑脸也罢,既然大家以后要对门做生意了,那于情于理,咱们青柳客栈,明天还是应该去打个招呼,去会会这位谢掌柜。”

“嗯,是这么个理。”

年轻男子嘴角掠过一丝坏笑,偷瞄了宋三娘一眼,轻声调侃起来。

“对了三娘,你不就是个寡妇吗?那你明天可得当心了,毕竟咱们对面,如今可是来了个会偷寡妇的贼…”

宋三娘眉眼微收,转过身来,瞥了年轻男子一眼,嗔怒呵斥。

“我说丁远,你是不想领月钱了还是嫌这舌头累赘?就你话多!赶快把这些收拾干净,把账理一理,准备打烊了!”

丁远听闻打烊,一脸不解,看着宋三娘慢步走上楼梯,急忙追问道。

“打烊?三娘,今天怎么那么早?这不还有一个时辰吗?”

宋三娘脚下的陈年老木梯吱呀作响,她裹紧了白裘,没有回头,径直往楼上走去,边走边说。

“外面的雪越下越大,我看今晚街上也没几个人,与其点灯熬油,不如早点歇着!还有,告诉鬼刀金,他若再敢把后院那几只兔子给烤了,明天我就把他扔到长生河里去喂鱼!”

“放心吧,这次他指定不敢了!”

宋三娘停下脚步,打量了下楼梯上斑驳的木板,转过身来,看着丁远嘱咐起来。

“还有…我看这楼梯快散架了,明天你去西街一趟,找那孙木匠来给好好修补下。”

丁远立在桌前,思忖一番,皱起眉头答道。

“我估计那孙木匠怕是不来,前些时日我在街上碰见他,他还同我念叨…说上次给咱们店修门窗的银子,三娘到现在还没给他…”

宋三娘瞥了丁远一眼,理直气壮呛道。

“他要什么银子!他还有脸要银子!上次他和祁国马帮的人打起来,可是砸坏了本掌柜好几坛百年老酒,这笔账,我还没和他算呢。”

“可那孙木匠至今咬定,只说咱们店的酒是掺了水的…”

“掺水?哪里掺水了?他懂什么!你明天只管让他来修,他若不来,我就砸了他的铺子!”

“行!三娘,明天一早我就去!”

青柳镇向来只有柳树能活,其中活得最久的那一株,就长在青柳客栈门前,传闻已有百年。

而这青柳镇中的店铺掌柜,皆为各路魑魅魍魉。

平沙谷作为阴鬼横行的荒寂之地,游离于东祁、南琰、北晟三国边境之外,周边百里皆是浓雾弥漫的毒瘴林,几百年来,一直由那掌控毒蛊巫术的离蔓人统治。

也不知从何时起,那些负责押运犯人的狱官们,会将一部分发配至边境苦寒之地的犯人,进行明码标价,私下转卖给离蔓人为奴,以此换取大量金银。

离蔓人往往会把这些奴隶分为三六九等。

一些不堪大用的会被直接处死,以他们的新鲜骨血作为饲养蛊毒的上好肥料。而那些有价值的,会被押送分配到平沙谷不同城镇之中,帮助离蔓人打理经营店铺生意。

当然,奴隶挣得金银越多,他们越能体现自己的价值,在这平沙谷中,存活下去的几率就越高。

每至望月,离蔓人会选择在阴山狐悲之时,打开毒瘴林中的那条幽都道,会出现一群绛衣白面悬着金铃的狐仙客。他们会在林中挂起发光的白骨招牌,点亮数盏青黄灯笼,收下各国马帮缴纳的借道银钱,为他们发放刻着狐狸图案的过路腰牌。

这些顺利穿过毒瘴林的马帮,可以选择在沿途城镇投宿歇脚,赌钱消遣。随后他们需持狐狸腰牌,在离蔓人的带领下,途经各路山林关卡,便可安全穿过平沙谷赶往他国,这也是离蔓人几百年来控制平沙谷的规矩手段。

只是此刻,慕羽坐在青柳客栈对面酒肆那破败不堪的台阶上,着实感到些许烦闷。

他安静环顾了下四周,看着头顶能灌风雪的破败屋顶,蛛网密布的房梁木柱,布满灰尘的桌椅柜台,以及到处散落的残瓦碎片…

自从傍晚,被那群离蔓人押送到这里,他便成了长生酒肆的谢掌柜。

要知道,一个月前,他还是北晟江湖大名鼎鼎的舒月城城主。

慕羽坐在原地,沉默许久,努力压制着心中那缕不快,注视着距离自己不过两丈远的韩扬。

韩扬正映着烛火,眉眼挂笑,于那摇摇欲坠的桌案前,全神贯注书写着“长生酒肆”的匾额。

“韩扬,当初在舒月城,你从天星阁支了多少银子?”

耳边突然传来慕羽温和的声音,听到他提起了银子,韩扬停下了笔,不慌不忙抬头,望着一脸平静的慕羽,带着些洋洋自得,笑着解释道。

“城主,从天星阁支的那笔银子,我根本就没用,都替你省下了。”

“是吗?我还以为,你是在攒银子当聘礼,打算娶个离蔓族的女人当娘子呢。”

“哈哈,城主说笑了,我韩扬娶什么娘子啊,城主你都还没成亲呢…”

韩扬作为慕羽的贴身护卫,自小和慕羽一起长大,二人如兄如友。其父韩承,为舒月城天星阁的大阁主,负责掌管打理舒月城的金银钱财,曾陪伴老城主萧琛走南闯北,亦是慕羽信任倚重之人。

慕羽见他浑然不觉,转身继续伏于案前,书写酒肆匾额,只得酸苦一笑,轻轻掸去青裘披风上的微雪,戏谑回应道。

“我不用成亲,我不是已经有娘子了吗?我喜欢一个寡妇,为了她,心甘情愿被发配到了这青柳镇…”

慕羽话音刚落,韩扬瞬间闻之惊觉,终于意识到,慕羽刚才为何会无缘无故提起那笔银子。

“原来城主是因为这事在生气啊!其实这就是逢场作戏,依我看,这也算是积功德的好事…”

“好事?”

“对啊!城主,你是当时不在场没看到,那书生谢奇和寡妇周锦儿的故事,也算感天动地啊。那天我恰巧路过一乡野茶摊,听闻百姓正在议论此事。据说,这周锦儿五年前嫁进方家冲喜,可成婚不到一年,她夫君就过世了,这谢奇后来被方家请去教书,周锦儿负责给他送饭,后来二人渐渐生情,他们本打算远走他乡,却被方家发现了。按照方家族规,他们不容许寡妇改嫁,决定在宗祠前,对周锦儿施以火刑。书生谢奇不忍周锦儿被火烧死,主动去官府投案,独自认下了诱骗寡妇私奔的罪名,只说周锦儿是受了自己哄骗,一直被蒙在鼓里,那谢奇最终被处以流刑发配苦寒之地。我是实在不忍这对苦命鸳鸯无辜离散,正好你想寻个由头进入这平沙谷,我便寻思,那不如顺水推舟,你就替那谢奇把这诱骗寡妇私奔的罪名给背了,也好成全他们这对有情人远走高飞,如此还能省下不少银子花销,岂不是两全其美之策?”

“两全其美?你倒是会盘算…”

“我其实是顾念着城主你打算要在这里多留一段时日,想来想去,也只有先背个罪名,才能长时间安稳留在这平沙谷中。若是只借那寻常马帮的名头,最多只能停留一个月就要出谷,否则会引起离蔓人的怀疑,再惹来一些不必要的麻烦…”

看着韩扬在自己面前颇为明理大义的振振有词,以及他那神采飞扬之下,无不透漏着老谋深算的得意…慕羽真恨不得立刻将他赶出酒肆。

“罢了,如今这人本城主算是救了,好事也算是做了…主要是同寡妇私奔…还不如杀人的罪名痛快,万一以后传扬出去,多少怕是有损我的江湖名声…毕竟我也是个正经人…”

韩扬仔细听完慕羽的这番顾虑,轻咳一声,一本正经安慰说道。

“城主…其实正经这两个字,和你没多大关系…或许你可以这样想…反正你的江湖名声也没好哪里去,并不差这一点…再说,我觉得吧,同寡妇私奔这种事,你能干得出来…”

“滚出去!滚!”

“哈哈……”

慕羽些许鄙夷瞥了面前嬉皮笑脸的韩扬一眼,趁其不备,直接抓起地上一个破酒坛砸了过去…随着“啪啦”一声,只见韩扬大笑着轻松躲开了。

“现在《越川暮行图》的消息,应该已经在江湖上传开了吧…”

“算算时日…是差不多了。不过城主,你说…会不会有其他人,也已经猜出了那首诗中的线索,也在计划赶往这平沙谷了?”

慕羽明亮的双眼闪过几分凌厉,掠过一丝严寒,他嘴角上扬的弧度,似乎朦胧着些许光芒…他打量着手中那片两寸有余的轻薄竹篾,意味深长说道。

“都来了才好呢!一个人玩有什么意思,人多才有热闹瞧…若捕不到蝉,那不妨大胆做那吃螳螂的黄雀…”

空中掠过一阵若有若无的寒气…慕羽手中的那片竹篾,瞬间嵌在了那满是尘土的房梁上…一只蜘蛛被利落截成了两半,正挂在破损的蛛网上,来回飘荡…

韩扬一脸兴奋竖起了匾额,急切招呼起了慕羽。

“城主,你看,这匾额我已经修好了…长生酒肆…我过会就把它挂上去,明天再把这里打扫修缮下,不用几日便能开张了。”

慕羽看着匾额上几个醒目的大字,念叨起来。

“这长生酒肆邻着长生河…大柳树旁开着家青柳客栈…我看这青柳客栈的位置不错,不知这家客栈掌柜是何来头?”

“进谷前,我曾找马帮私下打听了,说这青柳镇中,有两个母夜叉,一位是那玲珑赌坊的姜掌柜,还有一位便是这青柳客栈的宋掌柜…”

“母夜叉?”

“听说这宋掌柜样貌粗陋,不常出门。有人曾见过她,说她满脸麻子,颜如黑炭,肤如枯树,身壮如牛…她店里还有一个厨子,一个账房…之前有个马帮,喝醉了酒在她店里闹事,被她扣了银钱,割了耳朵,打断了腿…最后给扔了出去…”

“竟如此凶残…她是哪里人?因何罪名发配至此?”

“好像是个南琰杀夫的寡妇…”

“杀夫?”

外面的雪越来越大,几盏烛火燃得正欢。一阵寒意袭来,慕羽起身整理了下衣袖,准备往门口走去,韩扬放下手中匾额,疑惑问道。

“城主,你这是要出门?”

“这一路折腾了那么久,突然感觉有些饿了,不如我们先去找个地方,吃点东西…”

“你早说啊,我去给你做饭。”

“我不吃!你做饭那么难吃!”

“行啦,城主,咱就叫花子别嫌饭馊了!今晚的雪那么大,眼下已经这个时辰了,估计外面铺子早都打烊了…”

“我看这酒肆一时半会也不能住人,不如今晚先去青柳客栈投宿吧。”

“你真要去青柳客栈投宿?”

“有何不妥?”

“万一它真是家黑店呢?”

“这平沙谷中哪家不是黑店?再说,本城主行走江湖,向来不介意黑吃黑…”

第2章 空手套白狼 慕羽走出酒肆,漫天飞雪恰似点点扬花,片片鹅毛。昏暗之下,只觉这天地瞬间化作了一团灰白,萧瑟冷寂。

瞧这街道宽也不过三丈,环顾左右,也没看见什么人。若不是还能看到些铺子阁楼的零星烛火,倒真有些像那荒郊野外的孤村破庙。

青裘掠过积雪,脚下咯吱作响。慕羽发间落雪,双手抱胸站在青柳客栈门口。

廊下斑驳的梁柱上,左右各悬着一串发黄的纸皮灯笼,正随风荡的欢快肆意。

灯笼上仿佛有字,只是墨迹早已晕染褪色。

走近细看,倒像是一副对联。右边写着“青柳不青隐孤魂”,左边写着“长生不长匿野鬼”。

他暗笑感叹,看来这位传闻中如夜叉的宋掌柜,倒似有几分江湖草莽之气。

慕羽撩起那颇为厚重的荆褐门帘,轻步走了进去。

此刻正趴在柜台前算账的丁远,闻声抬起头来,笑着说道。

“这位客官,实在不好意思,小店已经打烊了…”

“打烊了?既是还亮着光,敞着门,怎能说是打烊了?”

慕羽大致瞧了下,客栈整体还算宽敞,摆了七八张桌案,靠墙的角落里放着四五个大酒坛子。

大堂中间靠近楼梯处,一个宽大的方形火盆,三尺有余,古铜雕花,漆色陈旧,炭火正烧的热烈。

不等对方招呼,慕羽直接走到一张靠近火盆的桌案前坐下,随意丢在桌上一块银子,慵懒烤起火来。

眼前这副情景,倒让丁远有些好奇。想他入谷至今,在这青柳客栈见人无数,还是第一次见到这般理直气壮的。

他快速打量了下这位不速之客,观其举手投足间,不经意流露出来的那份镇定自若,还掺着些许风雅温润,确实不太像寻常粗拙的马帮中人。

他放下手中的算盘,从一旁泥炉上,拎下一壶热茶,轻步走了过来,为慕羽添了杯热茶,满脸堆笑。

“小人瞧客官这般贵气,许是那近日入谷借道的首领吧。不知这个时辰了,客官是打尖还是住店呢?”

“自然是住店,先给弄点吃的…”

“客官,实不相瞒,这会怕是灶下的火已经熄了,店里的厨子也睡下了,所以这吃的…”

“真打烊了?那现成的茶果子总有吧?”

“有的有的…容小人多句嘴,不知首领怎一人到此啊?莫不是过会还有一队人马也要投宿?需要小店去准备几间上房啊?”

听到丁远提到上房,慕羽望了一眼二楼…褪色的灯笼,蒙尘的柱子,发黄的窗户…怎么看都透着一副凋零之色,不禁内心一阵唏嘘。

“你们客栈还有上房啊?”

“那是自然,这上中下都有,当然后院还有通铺,柴房,马厩…应有尽有…”

“哦,一队人马倒是没有…先给准备两间上房吧。”

“两间?两个人?那客官既是要住店,还请提供下过路腰牌…”

“过路腰牌?”

“这是小店的规矩…”

“我怎不知青柳镇有这规矩?”

“呵呵,客官初来乍到,许是不知,这倒不是青柳镇的规矩,是小店掌柜私下定的…”

“你家掌柜定的?”

“是啊客官,小人也是寄人篱下混口饭吃,实在不敢坏了我家掌柜的规矩…客官既是那马帮中人,那这过路凭证,必然是有的吧…”

这都什么破规矩?

大雪夜住个店竟还如此麻烦?

可慕羽他哪有什么过路腰牌?韩扬前些时日伪装成一山匪流寇,被官府抓获后放逐到此,他自然也没有腰牌…

难道今晚他和韩扬只能在那四处漏风的酒肆过夜了?

外面雪那么大,眼下这个时辰,若是不住在这青柳客栈,怕是一时半会也找不到其他地方投宿吧…慕羽思索片刻,挑起理来。

“我说,你家掌柜这都定的什么规矩?住店从来只需看银子,要什么过路腰牌?难道平日里,只能那些马帮才能在此投宿不成?”

“还请客官见谅…咱们青柳客栈向来只留宿那些借道过境之人,莫非客官不是…”

“原来是谢掌柜啊!”

突然一声清脆悦耳的女人声音传来,丁远望向慕羽,面露惊讶之色,小声嘀咕起来。

“谢掌柜?”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清香,慕羽闻声抬头,只见一位身着紫衫白裘,眉清目秀的年轻女子,正轻步掠过木梯,朝自己走了过来。

丁远心中甚是疑惑不解,他也不过傍晚时分,在后院听厨子鬼刀金提起一嘴,说对面酒肆来了个姓谢的小白脸…可三娘为何会认出,眼前这位就是那谢掌柜?她明明之前从没见过他…

“三娘…这位客官…不,这位谢掌柜…”

丁远正欲开口同她解释,只见走下楼梯的宋三娘,冲他轻轻抬了下手,微笑说道。

“刚才在楼上我大概听到了一些…如此天寒地冻,既是谢掌柜前来投宿,哪里还需要什么过路腰牌,你且先去准备两间上房吧。”

“是,三娘,我这就去。”

丁远自然了解三娘的脾气,见她言语间尽是客气,也没再继续多问,搁下茶壶,拿起抹布,往二楼走去了。

宋三娘看了慕羽一眼,没有说话,唇间泛起一抹笑意,主动为其添了杯热茶,在其对面坐了下来。

二十出头的年纪,鬓间一支白玉兰花簪,娥眉如黛,面如芙蓉,一双桃花眼如那坠在镜湖之中的明月,鼻若琼瑶,唇似春花…举手投足间,五分温婉,三分清冷,两分英气…

慕羽见她明媚一笑,仿佛那盛开在深谷清溪旁的一株幽兰…他轻握茶盏,想起韩扬之前在酒肆提起的那位宋掌柜,不是说她满脸麻子粗陋如夜叉吗?

可面前的这位宋掌柜…

明明是个娇俏好看的姑娘啊!

可这样的一个姑娘…

她又为何会杀夫呢?

“原来是宋掌柜啊!谢某久闻大名,今日有幸得见…”

“谢掌柜客气了…纵你今晚不来我这青柳客栈,明日三娘也当上门拜访。”

宋三娘喝了口茶,眸光流转,透着几分试探谨慎,暗自打量起了面前这个男人。

二十五岁左右,玄衣青裘,面如冠玉,丰神俊朗,气度如松,一双瑞凤眼深邃明亮,宛若竹林清泉…透出几分温和矜贵,又好似寒冬落雪的山谷,藏着一些深不见底的秘密…

明明这般清风霁月,怎就心甘情愿背上那同寡妇私奔的罪名,一度沦落到这步田地呢?

“谢掌柜大概还没用饭吧,你既付了银子,便是客人,只是今晚小店确实打烊得早,不介意的话,先凑合用些果子吧。”

宋三娘收起慕羽的那块银子,起身走到柜台后面,端出了一碟精致果子,放在了他的面前。

“这是小店的梅花酥…”

“多谢宋掌柜…我看那边墙上写着‘映春台’,不知可是用来配这梅花酥的梅花清酒啊?”

“真没想到,谢掌柜还是个懂酒食的行家…”

“宋掌柜过誉了,谢某不过在那乡野学堂读过几天书罢了。不过今夜大雪纷飞,若能有一壶热酒暖身,多少也能驱散些寒气。”

“好啊,那我就送谢掌柜一壶梅花清酒,不过只怕我这店中的浊酒啊,比不得你那长生酒肆的…”

宋三娘笑着走到靠墙的木架旁,打开一个白瓷酒坛,拿过酒提,取出一些浸着梅花的清酒,倒进一只青瓷酒壶里。

她顺手从泥炉上拎起铜壶,往一只白瓷温碗中倾入热水,将那只青瓷酒壶置于其中,温起酒来。

慕羽见她这般风雅行云流水,笑了笑,拿起一块梅花酥,咬了一口,味道却不似自己以前吃过的那些。

“这梅花酥的味道倒是有些特别…还有这酒…青柳镇怎么会有梅花呢?”

“不是青柳镇的,是镇外三十里的玉竹潭,清溪旁有几株梅树,这酥里用的蜂蜜,也是从那里采来的…”

“好吃…看来这青柳客栈的厨子手艺不错啊…”

宋三娘莞尔一笑,斟了一杯热酒,递到慕羽面前,继续试探问道。

“谢掌柜初到青柳镇,负责打理那长生酒肆,可还习惯?”

“还行,只是那长生酒肆实在破败不堪,一时半会也没法住人,还需修缮数日。”

“是啊,那酒肆确实荒废许久了…之前的掌柜好像姓周,祁国来的,一年前死了…”

慕羽听着宋三娘波澜不惊的话语,却感到被轻轻噎了一下,他喝了口酒,好奇追问道。

“死了?怎么死的?”

“听说是经营酒肆不景气,无法按时足额上交离蔓人规定的银钱,便被杀了…尸骨也被扔进了长生河…”

“被杀了?”

“原来那酒肆不叫长生酒肆,叫周记酒肆…自那周掌柜死后,酒肆一直传闻闹鬼,曾有人夜半三更路过门前,隐约听见里面有哭声,还有一阵阵拍打门窗的凄厉惨叫…后来离蔓人来查探究竟,却在那酒肆中,看到了不少血手印和诡异抓痕…镇中都传是那周掌柜阴魂不散…离蔓人便找来了一个算命先生,将这周记酒肆改成了长生酒肆…据说那位风水先生,还提了一个破解之法,说要想彻底镇压鬼魂作祟,需得为这长生酒肆再寻一位新掌柜才好…”

“原来如此…那谢某被分配到这长生酒肆…”

“谢掌柜一看就是福泽深厚之人,定然是不怕这些的…”

三娘言罢,只觉一阵冷风,顺着门缝灌了进来,引得桌上的烛火跟着手舞足蹈。

慕羽自然不信这些阴鬼之说,他看着对面的宋三娘,言辞恳切之中,似乎还透着点戏弄,心中暗自偷笑,故作紧张遮掩,急忙饮了一口酒…

他瞬间计上心头,决定将计就计,探探她的真正目的。

“宋掌柜,在下打算这段时日,先借宿在这青柳客栈,不知是否方便?”

“谢掌柜既是付银子住店,没什么不方便的,你安心住下便是。只是这房钱嘛,怕是要翻倍…”

“翻倍?为何?”

“毕竟我这青柳客栈可是块福地,不仅能替你挡那长生酒肆的煞气,还能保你平安…再说,我之前可是花了好大一笔银子,特意请了茅山术士前来做了法的…所以这价钱嘛,自然要略微高些…但谢掌柜大可放心,我这客栈从来都是买卖公道…”

原来她刚才那番神鬼说辞,都是为了此刻名正言顺的加些房钱…

可若是简单应了她,只怕今后她还会变本加厉,寻找其他由头…

这般坑蒙拐骗,明目张胆坐地起价…还说不是黑店?

慕羽看着她的眼睛…清澈明亮之中又透着精明算计…倒是有趣…

“宋掌柜,我看不如我们做笔生意吧。”

“生意?”

“长生酒肆需要修整,暂时开张不了,月底还要给离蔓人缴纳不少银钱,不如我暂时将酒,放在你这青柳客栈来售卖,到时我们二八分账…当然如果宋掌柜想从酒肆沽酒,我也可以给你算个公道价…”

这个男人惯会讨价还价的!

“那谢掌柜的条件是…想按寻常房价在我这客栈投宿?”

“我看你家厨子手艺还不错…若宋掌柜按寻常房价,不如宋掌柜再免了谢某的饭钱如何?”

“你这是想让我管你的饭?”

“不是管我一个人的,是管两个人的…我店里还有个伙计,但他做饭实在难吃…不过他要求不高,有饭吃就行…人虽然有点傻,但饭量还不错…”

三娘看着他,思索一二,心头莫名萦绕一丝不祥,试探反问道。

“谢掌柜…你莫不是…从一开始就打算…想来我这空手套白狼的?”

“诶,宋掌柜误会了,这怎么能是空手套白狼呢?这叫交易…毕竟我那酒肆还有两成获利归你…”

“那本掌柜不妨再大度些,不仅管饭,连房钱也给你免了…但我要和谢掌柜五五分账…”

“五五分账?那谢某,怕是也要成为周掌柜那般的孤魂野鬼了…”

“这样吧,我看谢掌柜也算个明理人,我就先好心收留你们吧!正好我这客栈还缺个跑堂,缺个打杂的,不如你们就留在这里帮工,我管吃管住,但没有月钱,至于你的酒呢,可放在客栈售卖,但我们要三七分账,如何?”

好心收留?三七分账?

空手套白狼?

究竟谁在空手套白狼?

第3章 拜访姜掌柜 慕羽答应了宋三娘的条件,在这个大雪夜里,顺利住进了青柳客栈,但不是上房,而是后院收拾出来的一间柴房。

宋三娘说了,客栈上房是要用来挣钱的,既是要留下当伙计,让她管吃管住,那自然要一视同仁,毕竟账房丁远和厨子鬼刀金也都住在后院。

但她或许忽略了一点,那丁远和鬼刀金,住在后院是能领月钱的,可慕羽和韩扬,他俩不仅要心甘情愿出苦力,还要被她扣掉三成余利。

此刻客栈后院,东南角的一间柴房里,烛火正亮,炭火正旺。

韩扬拿着扫帚,扫着各处蛛网灰尘,他满脸愤愤不平,望着不远处,正站在窗前,认真糊着桃花纸的慕羽,直接唤道。

“城主…”

慕羽转过身来,尤为谨慎警觉看了他一眼。

“掌柜的!谢掌柜!我说…你是不是看上那宋掌柜了?”

“你这都在胡说什么呢?好好打扫,打扫干净些,最近这段时日,我们怕是都要住在这里了。”

韩扬见他依然这副心平气和的样子,只觉气不打一处来,拿着扫帚凑近了些,不解问道。

“你要是没看上她,怎能答应她的这些无理条件?城主,我可是跟在你身边多年了,你说你几时受过这种窝囊气?住过这种破地方?你瞧瞧,瞧瞧…这里四处透风,还有那老鼠洞…如今连这窗户都要你自己糊…我看那个女人,当真是个蛮横不讲理的…”

慕羽收拾好了窗户,慢慢转过身来,直接把一碗浆糊塞到了他手里,打趣说道。

“我看那长生酒肆还不如这呢。怎么之前在酒肆,没听到你埋怨,如今到了客栈,你反而替我打抱不平了?”

“这能一样吗?毕竟那长生酒肆,我们说了算,如今来到这青柳客栈,倒只能听一个女人的使唤了…”

“既来之则安之,我看这里挺好的,有吃有喝,又人多热闹…再说她一个姑娘家,使唤几句也没什么…”

“城主,我可提醒你啊,她可是个杀夫的寡妇!人狠着呢!可不是那寻常人家天真无邪的姑娘!我看你啊…八成就是看上她了…”

“你闭嘴!一天天把我想成什么人了!本掌柜可是来干正事的!”

“你就是看上她了,也不影响你干正事啊!”

“欠打!没个正形!我们不过就是帮忙跑跑腿,打打杂,既不用操心卖酒,还有人保护,一举多得,挺好。”

“保护?我们两个大男人,还需要她一个女人保护?我看真打起来,整个平沙谷,也未必有人是你的对手…”

“你怎么知道…这里没有高手?”

“高手?”

慕羽往门口走去,将房门关严了些,随即在火盆前坐下。

“外面的雪还在下,看来这青柳镇的冬天,着实漫长啊…”

韩扬思索片刻,瞬间恍然大悟,急忙挪了过来,看着一旁正在烤火的慕羽,压低声音说道。

“城主,难道…你是早就计划好了,要进入这青柳客栈?”

“这青柳客栈,算是镇上最大的客栈了,向来人多眼杂,我们初来乍到,还不了解这里的情况,所以选择待在这里,比单独留在那长生酒肆,更有利于观察外面的动静。”

“我明白了…所以从一开始,你就是奔着要和宋掌柜谈条件去的…你是想让她主动提出条件,然后顺理成章把我们留在这客栈…一旦有了青柳客栈这道屏障,也能帮我们消除不少来自外界的麻烦…”

“我想既然马帮中人,都说这位宋掌柜,在这青柳镇中是个人物,想来她在此地,必然有一些错综复杂的关系,那我们不妨借借她的东风。《越川暮行图》很快会在整个江湖朝堂掀起风浪,眼下我们能做的,便是耐心等待这场千里冰封消融,只是如今形势不明,唯恐敌众我寡,所以这段时日,我们更要敌明我暗,处处小心…”

韩扬笑着冲慕羽竖起了大拇指,感慨道。

“不愧是我家城主!果然还是那只狐狸!我还以为,这次你会是那戏文里唱的,英雄难过美人关呢。还真有些担心,她会坏了你的事…”

“你这都想哪去了…”

“不过说来也奇怪,为何马帮会如此传言,说她是个那般让人惧怕的母夜叉呢?”

“只怕这位宋掌柜…才更不简单呢。我开始有些怀疑…”

“怀疑?城主,你怀疑什么?”

“哦…没什么…”

“那长生酒肆那便,我们还修不修了?”

“不必修了!三个月后,等我们拿到东西便离谷…”

慕羽没再说话,他看着面前通红的炭火,陷入了一阵沉思…火盆中那偶尔爆出的清脆噼啪声,和着窗外飘扬的风雪,反而让这天地变得安静了…

第二天一早,雪已经停了。

丁远一直是客栈脾气最好的,也是最勤快的,向来起得最早,睡得最晚。

这不,天刚亮,他便裹着厚棉袍,踩着积雪,跑去西街寻那孙木匠了。

当然,像他那么好的伙计,可遇不可求,比起鬼刀金,宋三娘发给他的月钱,总是最高的。

当慕羽他们已经在后院扫出一个雪堆时,随着“吱呀”一声,一个身着褐色衣衫的粗犷汉子,阔步走了出来,腰间还挂着两把剔骨弯刀,刀柄上似乎还刻着恶鬼图案…

他盯着慕羽看了好一会,眼睛莫名一亮,有些不满呵斥起来。

“你这小白脸不在酒肆,跑来我们客栈做什么?”

慕羽见他一副乡野莽汉的模样,大概猜到了,他就是客栈的厨子鬼刀金了。

一旁的韩扬见这家伙实在张狂,直接把手中扫把往地上一扔。

“什么小白脸?你会不会说话?”

“哦…原来是两个小白脸啊!”

“你…”

慕羽笑着轻轻拍了下韩扬的肩膀,示意他不必争执。

鬼刀金仿佛想起了什么,急忙钻回屋里,再出来时,手里拎着个木笼子。

那笼子里扑着一层厚厚的稻草,几只小兔子,灰的白的都有。

他打开笼子,将它们放到旁边的稻草堆里,又找来几块木板,小心把它们围了起来,蹲下身去,对着兔子自言自语道。

“你们这群小乖乖,先好好晒太阳吧,我去给你们拿点胡萝卜。可是要快快长大…长大了好生一窝小兔子,等生完一窝再生一窝…到那时,我偶尔偷吃两只,三娘应该就不会发现了…”

慕羽和韩扬看着他神叨叨进了东厨,随后一阵剁东西的声音传来,又见他笑眼盈盈走了出来,手里还端着一盘切碎的胡萝卜。

韩扬见此情景,叹了口气,无奈摇了摇头。

“没想到这厮,他还粗中有细,喂个兔子,竟这般讲究…”

见那鬼刀金扔下胡萝卜,又溜回东厨忙活了,慕羽和韩扬慢慢走向稻草堆旁的兔子,好奇打量了一番,韩扬挑了挑眉,看着慕羽。

“一群公的…”

丁远最终还是寻来了,那位不情不愿的孙木匠,他进门口,看了一眼坐在桌前,正看账本的宋三娘,依然敢怒不敢言。

随后简单看了下楼梯,记下破损,量了尺寸,约定三日后再来给修。

宋三娘合上账本,抬头看到慕羽正倚着木门看向外面,试探问道。

“谢掌柜,你那酒肆,不需要找孙木匠帮忙修整下吗?”

慕羽听到她的声音,转过身来,快速瞥了一眼正在擦桌子的韩扬。

“哦,不用找人,他会修…我家这伙计会修…”

韩扬拿着抹布,一脸茫然看着慕羽,挤了挤眼色。

“我好像…会修的吧…”

“你会修,我记得好像听你说过,你犯事之前,是那乡野的瓦匠吧…”

“瓦匠?哦…我好像…是的…”

“你看…我就说你记性不好吧。”

三娘看着他们两人有些奇怪尴尬的对答,暗笑了下。

“宋掌柜,我不着急,我打算等天气回暖了,等那屋檐上的雪都化了,再开始修…再说那酒肆也不吉利,多少还是先远离那些阴鬼之事…”

宋三娘微笑冲慕羽点了点头,起身离开了,慕羽他俩对视了一眼,彼此都松了一口气。

不一会,三娘从后堂拎着一个精致食盒走了过来,丁远跟在身后,怀里抱着几坛梅花酒。

“谢掌柜,我和丁远要出趟门,这客栈劳烦你帮忙看会…”

“三娘这是要去哪里?”

“已至望日,我们去趟东街的玲珑赌坊,去给姜掌柜送些酒食…”

“那不如,让我陪三娘去送吧,既然她是青柳镇的掌柜,谢某初来乍到,还是应该早些登门拜访的…”

“嗯,也好,那走吧。”

玲珑赌坊位于东街最繁华的地方,也是青柳镇最热闹的地方。

那些过境马帮也喜欢来这里,因为既能赌钱消遣,又能眠花宿柳。

玲珑赌坊的掌柜叫姜绵绵,曾是花魁出身,五年前犯下重案,被判斩刑。

离蔓族少主桑岩看上了她,使了些银钱,买通了几个官吏,为其改头换面,把她带回了平沙谷。

论起容貌,她是青柳镇最美的女人。

关于这一点,很多男人都认同,但鬼刀金除外。

他一直认为,三娘比她好看。

当然,这里面是有个人恩怨的。

慕羽远远瞧见,玲珑赌坊门口站着几个精壮的打手,他们看到宋三娘,很是恭敬客气,热情将二人迎了进去。

赌坊之内,熙熙攘攘,热闹非凡。

几张大赌桌前挤满了人…叫好声,懊悔声,怒骂声…不绝于耳…

“宋掌柜今天来得早啊…”

一声女人娇柔动听的声音传来,慕羽看到左侧廊下,青纱掩映之中,走来一位身着芙蓉浅衣的年轻女子,珠钗点翠,笑眼盈盈,举手投足皆是风情。

“我是看那日头渐暗,天色不佳,唯恐风雪将至,道路难行,便早些给你送来了…”

“风雪将至怕什么!走不了就不走了,就住在我这!怎么?还怕我姜绵绵,管不起你宋念这口饭?”

宋念?她叫宋念?

“姜掌柜财大气粗,自然是管得起。对了,我要的东西呢?”

“放心吧,早都给你备好了!不过我要先验验货,看看那梅花酒和梅花酥,是不是你亲自做的?我可不想,被那个死厨子给毒死…”

“放心吧,毒不死你,都是我自己做的,鬼刀金他才不做这些。”

原来那些都是她做的。

姜绵绵只顾着和宋三娘说话,竟没注意到慕羽就在一旁。她盯着慕羽看了好一会,妩媚一笑,调侃说道。

“原来你喜欢这样的!我还当你只吃素呢。不过,我看这个男人好…”

“狗嘴吐不出象牙!这位是新来的谢掌柜,青柳客栈对面的长生酒肆,今天特意登门拜访你姜掌柜的…”

“谢掌柜?原来就是你啊!听说青柳镇来了个俊俏郎君…可当真是一副好皮囊…”

“谢某特来拜访姜掌柜…”

慕羽笑着将几坛酒递给了姜绵绵,她示意一旁的小厮接过,看着慕羽调戏起来。

“谢掌柜诚心前来拜访,拎得是她的梅花酒…这酒我虽收下了…那到底是算你的还是算她的啊…”

“都算吧。酒是宋掌柜酿的,这心意嘛,可勉强算上谢某一份。”

“既然谢掌柜对绵绵有心…那就别藏着掖着了,不如今晚就留下吧…”

慕羽面对姜绵绵的调戏,只觉她颇为可爱有趣,低头轻轻一笑。

一旁的宋三娘知道她这是故意,瞥了她一眼。

“姜绵绵,你又疯了吧…”

“又不是你家男人,你急什么!”

“我的东西呢?我该回去了,再晚怕是要下雪了…”

“怎么?你这是…吃醋了?”

“吃醋?我吃哪门子的醋!”

“你呀,多吃点醋才好!给,这是你要的东西…”

宋三娘接过她丢过来的包袱,顺手扔给了她一个钱袋,便转身和慕羽一起离去了。

“走了!姜掌柜留步!”

“宋念,你这银子不太对啊…你又占我的便宜!你欠的银子,我记到他的头上!让他卖身还债!”

“爱要不要!老娘就给这些!”

“你个江湖草莽!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啊,那里可是有能吃人的东西!你可别死在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