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魔女小姐总想扔本妖下锅》 第一章 魔法与奇迹都是存在的 索伦斯顿的冬夜向来冷得出奇。

何况又是一场大雨。

天河止不住下落,把小巷泼成了一片昏暗浓稠。苏离撑伞在路灯旁站定,把略微濡湿的袖口扳正,就着颤巍巍的光瞥了一眼水洼里的倒影:

绒毛顺滑,线条流畅。

帅得不谈。

——这是他第十八次网恋奔现。

即使有着十七次的失败经验,苏离仍然对自己的外貌很有自信——他满意地点点头,就这么孔雀开屏似的立在悠长寂寥的雨巷中,等候他的姑娘。

叮铃铃——

也许十分钟,也许半小时,也许更久——等到手里的玫瑰都有些蔫吧了——终于,身后传来淡淡的铃响。

苏离头也不回:“你来了。”

“我来了。可你不该来的,亲爱的。”

那是个顶好听的女声,尾调妖妖娆娆拉得很长,却在下一秒陡然坠成了索伦斯顿的寒冬:

“把伞丢了,双手举高。”

“钱包、手机都交出来——不想死的话。”

……

苏离的耳朵耷拉下来。

——虽然早有预料,但当真被谈了一年多的姑娘拿枪指着时,还是会有点伤心。

苏离和她是在网上认识的。

这姑娘自称是魔女,总爱顶着个黑猫头像,在朋友圈暗搓搓分享些所谓的“黑魔法心得”——魔法阵啦,塔罗牌啦,偶尔还带货一些“不老魔药”之流的三无保健品。

苏离则嗤之以鼻。

这年头钱不好赚,做微商都要立人设啦——魔法?这世界上哪有什么魔法?

真要是有,中世纪那会被绑在木架上烧死的就该是教廷老爷们了……按理来说,他本不会对这种中二病没毕业的幼稚姑娘感兴趣。

可她实在太大了。

他鬼使神差点开了对方的个人主页,立马被一整页顶着宽大魔女帽的cos照糊住了眼。

说不上是一见钟情,大概属于见色起意——挺突兀的,苏离的三观当即跟着这位魔女小姐的五官跑掉了。

……魔法与奇迹肯定是存在的。

不然贼老天能偏心成这样,把笔墨都花在她一个人身上?

之后的事情水到渠成——魔女小姐成了苏离的第十八任“宝宝”,得到了聊天置顶的特权。她在黛茵留学,于是苏离应邀千里走单骑,叼着玫瑰飞了8800公里来到异国他乡的雨巷一睹芳容。

听上去还怪浪漫的。

可惜现实既不魔幻也不浪漫,只塞满了人心险恶。神秘优雅的魔女小姐摇身一变成了心狠手辣的劫匪辣妹,正在身后拿枪指着他。

“乖一点,别耍小聪明。你瞧这孤男寡女四下无人的,怪容易擦枪走火不是么?”

劫匪小姐故意又凑近了些,把“擦枪走火”四个字在苏离耳畔咬得很旖旎,进退间还裹挟着淡淡的洗发水香味。

苏离斟酌着开口:“我能不能问问……”

“爱过。”

劫匪小姐粗暴地打断了他:“但我需要钱,又不想上班。你是个好人,还恰好很有钱,所以我把你骗来黛茵抢你的钱。”

“……”

有理有据,条理清晰。

就是有点不当人——苏离听着她那理不直气也壮的调调差点给气笑了:“难道好人就应该被枪指着?”

“不然呢?毕竟枪在坏人手里。”

“……”

事到如此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说的没错,枪毕竟在她手里……所谓枪杆子胜过一千条大道理,换作普通人,这会恐怕只能乖乖低头任她宰割了。

——好在他是网恋领域大神。

苏离轻轻一声叹息,甩手扔掉了伞和玫瑰花。

唰!

一道白光划破黑夜又倏忽而逝。

电光火石间,身后传来少女“啊”的一声痛呼,紧接着有什么东西跌落在了地上,沿着小巷的青石地砖咕噜噜滑到了苏离脚边。

——那是一柄老式的左轮手枪。

“现在枪在好人手里了。”

苏离弯腰将它捡起,熟练地掰开击锤跳过空仓,转身将枪口指向身后的少女——

大概一米六的娇小身材,与个人主页那些胸大腿长的照骗严重不符。她裹着一身黑漆漆的连帽斗篷,面纱蒙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但光这双眼就足够惊心动魄了。

纯黑的眸子倒映着淡淡的光,像是细雨归落的水潭,让人忍不住投身进去……只是如无波古井的水面这会却泛起了涟漪,又逐渐堆成名为惊骇的狂潮!

“你……”

少女后退半步,双肩止不住发抖,几缕黑发从兜帽里不老实的钻了出来,跟着一颤一颤的——

她在害怕。

苏离勾起嘴角,轻而易举在那双眸子里找见了令她恐惧的源头——酷白毛小酒窝,覆盖着细腻绒毛的鼻尖微微上翘,再往上是一双血红色的狰狞竖瞳!

那是苏离自己的脸。

——除了都有鼻子有眼外,和“人类”这个品种只能说毫不沾边。

“怎么不说话了,亲爱的?是不喜欢吗?”

他恶趣味地把嘴角一路向后咧到了耳根,朝着少女呲了呲两排大尖牙,活像是地狱里刚啃完死小孩的恶鬼。

“你……是什么东西?”刚才还耀武扬威的少女说话带着明显的颤音,“……妖怪!”

“答对了,可惜没有奖励。”

苏离打了个响指。

又是九道白光应召而出,盘在苏离背后舒展拉长,张牙舞爪——通体雪白不染尘,足有五米见长,毛茸茸的蓬松感说明它们平日里被主人保养得很好。

那竟然是九条狐尾。

苏离猩红着眼,与之前不同的睥睨全在眉梢,仿佛是亘古的君王在发号施令:“钱包、手机都交出来——不想死的话。”

所谓以牙还牙。

这正是刚刚少女对他所说的话。

那对竖瞳在夜色里亮得仿佛两盏炬火——瞳孔里的猩红慢慢氤氲开,酝酿成一抹诡异的红芒,刹那间化作游走的红线钻入了少女的眼!

少女神色逐渐变得木然,像是一下丢了魂——她双手垂落,接着提线木偶一样机械地从裙褶里摸出了自己的钱包,捧在掌心奉上:

“谨遵……您的旨意。”

苏离满意接过,随手就扔进了一旁正咕噜吞着水的下水道里。

“再也不见。”

苏离又撑起伞,转身就走。

他敢独自一人在异国他乡的午夜赴约,自然是有两把刷子在身上的——等到明天一早她清醒过来,就会把这一切忘得一干二净,无论是夜晚的雨巷还是口吐人言的狐妖。

……就像之前那十七次一样。

……

叮铃铃——

身后又是一声铃响。

“……真是了不起的能力,我已经很久没有见过活着的妖怪了。”

苏离刚迈开的腿又退了回去。

他猛地转过身,瞪大了眼,满眼都是不可置信——少女静静站在那里,正抬眼望他。

她挣脱了?

怎么可能?

「幻惑」、「画皮」、「祈雨」……这三项与生俱来的神通对他而言就仿若呼吸,还从未失手过!

“你说我该拿你怎么办呢,亲爱的?”

少女旁若无人拢了拢自己的裙摆,有点为难地看着苏离,结着愁怨似的悠长一声叹息,然后从裙摆底下抽出了一根什么东西。

“给你看个宝贝吧——”

苏离望着那截黑色的小木棍瞳孔骤缩:“你到底……”

还没等他理解发生了什么事,脚下忽然落空,紧接着是突如其来的失重感,身上那套大红的唐装跟着窸窸窣窣落在了地上。

……什么情况?

苏离抬头,却如见高山——被峰峦隔断的视线只能望见一半的夜空。面前少女娇小的身影陡然拉长,颀长挺拔像是神话故事里的夸父。

她……变大了?

不,是自己变小了。

碗口大的雨点落在苏离跟前,炸成一汪水洼,映出了他的倒影——身披绿袍,眼圈泛黄,正鼓着圆润的腮帮。

一只丑丑的青蛙。

“你这狐狸,还真是叫我惊喜……我原本以为「妖怪」这个品种三百年前就被吃干净了,没想到还有漏网之鱼。”

少女撩开面纱,像在回味什么似的砸吧砸吧嘴,发丝伸长如水草一样缠起苏离的四肢将他高高吊起……

然后“啊”一声张大了嘴。

苏离望着那迫近的血盆大口,脚蹼挣命似的胡乱蹬着,却于事无补——

魔杖……魔女!

这个世界上竟然真的有魔女?

自己……要被吃了?

大雨倾盆,豆大的雨点啪嗒啪嗒坠在地上散成了氤氲的水雾,嘈杂纷乱。

与之相比,小巷里的咀嚼声几乎微不可闻。

……

半小时后。

黑发黑裙的少女撑着黑色洋伞走出了巷口。她整个人像是虚幻的——雨线避开了女孩的裙角,风却惊动了她脚踝上被红绳缚着的铃铛。

叮铃铃——

她打了个饱嗝,用手帕擦掉了沾在嘴角上的白毛,慢悠悠回家去了。 第二章 有人需要一点小小的帮助 眼前是一片云雾缭绕,看不穿望不透;周身暖洋洋的,仿若浸泡在温泉里。

自己不是死了吗?

这里是……阴曹地府?亦或太虚幻境?

苏离一阵恍惚,这种漫无着落的感觉像极了两百年前——彼时他刚把自己从那口棺材里刨出来,记忆里除了他姓甚名谁,是白茫茫空落落一片真干净。

他从哪来?要到哪去?为什么会躺在棺材里?

苏离一概不知。

但他那会心大,也不问哪朝哪代,便提笔替自个儿画了张人脸,一头钻进了人间烟火巷里;一拍马从天南逛到海北,逢人便是友狐作非为。

友正多,酒正酣。

他就这么在酒坛子里热热闹闹地泡了几十年——只是一朝酒醒了,身边却是人走茶凉。

他们都死了。

从前慢的马车变成了日行千里的钢铁匣子,咿咿呀呀的戏班子被关进了电视里——百年的光阴没有在苏离身上留下一点儿浪花,却卷走了所有他可以说话的人。

苏离亲手在故友们的坟前栽苗浇水,看着它们茁壮生长,而后亭亭如盖——直到那些树也逐渐枯萎凋零,苏离才恍然大悟:

他是妖怪啊。

他不该和这群短命鬼泡在一起,而是应该去寻找自己的「同类」。

然而事与愿违。

两百年间他云游四方,却从未寻觅到妖怪亦或超自然的一鳞半爪。他猛然意识到,这就是个没有妖术魔法的无聊世界,他兴许就要这样一直孤独下去。

于是他成为了网恋领域大神。

网络一线牵,谁也不知道线那头是只寂寞的狐狸——广撒网多敛鱼,奔现就分无缝衔接;不图财不图色也不负责,主打一个渣得明明白白。

直到被网恋对象一口给吞进了肚里,死得也不明不白。

苏离倒是无所谓。

他已经活了三个甲子还要拐个弯,久到都有些腻味了。唯一可惜的是黛茵这地儿不卖叫花鸡,死前也没捞到一顿断头饭。

到头来竟然成了个饿死鬼。

……只是这沟槽的阴曹地府里怎么闻着怪香的?

直到葱姜蒜香菜辣椒的香味扑鼻而来,苏离才一个哆嗦惊醒。他迷迷糊糊看见有个顶着宽大魔女帽的黑发少女正扒在锅上,深情地望着他。

魔女帽,黑斗篷。

她看起来像极了童话故事里调皮的女巫,长得也很可爱——如果万圣节她穿着这一身挨家挨户敲门,大概能收获满满一兜糖果。

“呼……”

少女拿着汤匙从苏离跟前舀了一勺汤,小心翼翼吹凉放进嘴里,长长的睫毛垂下来,眯着眼露出了幸福的表情。

一切都是那么岁月静好——

如果抛开那姑娘不久前才把他吃干抹净,而他正泡在那口红油大锅里充当食材不谈的话。

苏离这下彻底吓醒了。

灶台、油烟机、烤箱……冰箱门上点缀着各式各样的旅游贴纸,侧面还挂着一件粉色的兜兜围裙……以及自己正“沐浴”其中的,这口堪比澡盆的大锅。

这哪是地府,这分明是厨房!

那也不是女巫更不是黑无常——虽然和昨天那个神秘疯狂的姿态判若两人,但那特么毫无疑问就是他前女友!

“呔!”

苏离大惊失色,抄起锅里的八角就当飞刀扔了过去。

在一阵“叮叮当当”的脆响中,苏离弹射起步如鱼儿出水,九条狐尾跟炸了毛似的应召而出——短短一瞬间窜出了三四米高,又燕子翻身般蹬墙一跃,一手抄起案板上的菜刀舞成了大风车。

“啊,我的汤……”

被溅了一身的少女没管正在扮关公的苏离,只是望着那口被掀翻而涕泗横流的大锅怔怔出神。她小巧的肩膀无助耷拉下来,像是个被抢走玩具的可怜小姑娘。

“还想骗你狐爷爷!”

苏离怒从心中起。

他上过一次当,自然不会再被对方的外表欺骗——当即并指为剑,沿着对方腋下、肩胛、小臂一路点去,确认这狡诈的魔女没在袖子里藏魔杖后,便毫不怜香惜玉地一把抱住她来了个过肩摔!

“呜呜……”

少女一声痛呼,被轻而易举放倒在地。苏离按住她的肩膀,面露凶光惊疑不定:“你不是……”

“我不是把你吃掉了吗,对不对?”

劫匪小姐——或者应该说魔女小姐躺在地上毫不反抗。与黑夜同色的长发爬过女孩惊人的美貌,似水一样流泻在地上铺散荡漾,映衬着雪白的肌肤。

“放心吧,只是尝了尝咸淡就把你吐出来了,不碍事的。”

苏离:“……”

能放心就有鬼了!

还说尝尝咸淡?她是鹈鹕吗,看见什么都先往肚子里塞?

苏离下意识低头嗅了嗅自己身上——当然没闻见什么口水味,毕竟他已经在锅里和香料一起炖了不知道多久!

“那我为什么在锅里?”

苏离一挑眉,指了指地上翻倒的大锅——那锅大得能炖下一个人,看上去很像是童话故事里老巫婆用来熬制魔药的坩埚。

“毕竟好几百年都没尝过妖怪的滋味了,没忍住想解解馋……”少女小声咕哝,“只是煲汤而已,低温慢煮,又不会伤到你……你要是不喜欢香菜,下次也可以换成油豆腐平菇什么的,放在火锅里煮透之后可香了……”

苏离差点给自己的洗澡水说饿了。

他将抢来的菜刀用力抵在少女脆弱的脖颈上,恶狠狠一呲牙,看上去凶神恶煞得能止小儿夜啼。

——作势就要下刀。

“等等等,我投降!投降!”

少女杏仁似的双眼圆瞪,满脸惊恐,仰躺着高举双手行了一个标准的珐琅军礼:“我叫黛西,黛西·布坎南,如你所见是个魔女。之前多有得罪,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黛西闭眼双手合十,偶尔还从指缝里偷觑一眼,看上去乖巧却不怎么诚恳:“如果我这样道歉你会好受些吗?我知道你有挺多事儿想问,但在此之前……你能不能先穿好衣服?”

“衣服?”

苏离心里一咯噔,后知后觉——他刚才还躺在锅里泡澡呢,上哪去找什么衣服?

“你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活泼?”

少女眨眨眼,用指腹小心翼翼推开了刀锋,指了指冰箱上挂着的围裙,“诺。”

“……”

苏离脸不红心不跳,用尾巴尖遮住了少女的眼。

被这么一打岔,穿着兜兜围裙的狐爷爷十成的威风已然去了八成,只能干咳一声扯开话题问道:“这里是哪?”

“对角巷221号,我家。”黛西老实巴交答道。

“你家?”苏离莫名有些脱力感,“所以你又是扮麻匪又是吃人,费尽功夫把我绑回家,总不能就是为了拿我涮火锅?”

自己不远万里跑来黛茵奔现,一下飞机先是被网恋对象拿枪指着,又被她一口吞了扔进自家锅里,完事儿了她还哈哈大笑“没关系的我就舔了两口尝尝咸淡,宝宝你真的很适合煲汤……”

像是一场光怪陆离的梦。

苏离怀疑自己可能遇上神经病了,但自己和一个神经病网恋了一整年又不太可能。

“我没有恶意,那把枪里压根没有子弹!”少女忍不住提高了声音,“我原先以为你只是个普通人类,就想着稍稍吓唬你一下把你吓跑……毕竟我是个不老不死的魔女诶,总不能和一个短命鬼搭伙过日子吧?”

似乎是意识到自己理亏,她的声音越来越小,歪了歪脑袋嘀咕道:“知道你不是人的时候我其实挺高兴的……只是那会气氛都到那了,我就想着把你拐回来,让你帮我个小忙……”

苏离满脸狐疑,警惕道:“什么小忙?”

黛西红着脸侧过头,自顾自玩着耳畔的发丝,赧然道:“——和我结婚。” 第三章 今夜无怪事 索伦斯顿,西一区。

“就是那条小巷!靠近,靠近!”

探照灯刺穿了雨夜,嗡嗡的引擎轰鸣声越来越近,云中紧跟着窜出一道黑影。警示灯隐约勾勒出蓝黄相间的巴腾堡涂装,表明了这架直升机隶属于黛茵警方。

它的目标是一条挺不起眼的小巷。

呜呜呼啸的风灌进巷子,把积水吹皱又不作停歇地奔向远方。悬停的直升机滑开机腹舱门,放下了索降钢缆。

“索降器已部署,祝你好运,阿莱夫专员。”

驾驶员——那个红头发的姑娘显然没睡好,头发乱蓬蓬的,用底妆混着遮瑕膏盖住了黑眼圈。她有气无力朝着后机舱比了个大拇指,示意自己的搭档可以跳了。

“没那必要,莉莉。”

身形高大的阿莱夫裹着一身黑乌鸦似的作战服,有点嫌弃的望着面前的索降缆绳,干脆卸掉滑扣,迎风纵身一跃直接跳出了舱门!

“见鬼!”

阿莱夫的耳机里传来莉莉的怒骂:“你们这帮战斗部的疯子是和自己的脊椎是有仇吗?每次都喜欢就这么从七八层楼的高空直接跳下去?信不信我在报告里……”

嘭!

男人落地时踩碎了好几块青石地砖,却在一片烟尘中稳稳当当站住了。巨大的声响恰好盖过了莉莉的怒骂,于是阿莱夫决定权当没听见。

“消停点,女士。该干活了。”

他从胸前的战术口袋里抽出一把小玩意儿——它有些像是测体温用的测温枪,侧面配备有一个LED显示屏,看上去毫不起眼。

但阿莱夫知道它的造价足有六百万镑。

「定分枪」。

装备部出品,真实用途是测定现场残留的魔素等级,用以分辨魔女和她们的威胁程度——阿莱夫朝着小巷深处扣下扳机,空气中的某种蓝色粒子立即被点燃,看上去像是一场不灼人的焰火。

显示屏上的读数最终定格在了71。

“哈,71分,一条大鱼!”

“……71分?你还笑得出来?”

耳麦里传来莉莉的咆哮。

灵性指数七十一,这意味着对方至少是「摧城」级的魔女,拥有轻易毁灭一座城市的强大力量。

“别着急,先查查这股魔素有没有登记过。兴许那位不知名的魔女小姐只是恰巧路过,想来一顿地道的黛茵菜呢?”阿莱夫手蜷在嘴前遮风,忙里偷闲点燃了一支烟。

“吃什么?炸鱼薯条吗?定分枪出字的时候我就同步了数据库,没有登记在册!”

这下阿莱夫也笑不出来了。

一位没有登记在册的摧城魔女?圣母在上,那和一个到处晃悠的炸弹有什么区别?

人类与魔女已经明争暗斗好几百年了,早就过了白热化的阶段,达成了某种微妙的平衡——相当一部分魔女为了避免麻烦,会主动与人类签订互不侵犯的契约,相对“温顺”。

而这一位显然不在此列。

——何况还有更糟糕的事。

“……有受害者?”

阿莱夫终于注意到了地上那套大红的奇怪服装——它瞧着不像是黛茵的款,这种上衣下裳的样式反而像是赤瑕那边的风格……

虽然没有找到手机或者能证明身份的证件,但这么喜庆的衣服,加上周围还散落着快要成泥的玫瑰花瓣……答案已经呼之欲出了。

“嚯,看来是英雄难过美人关。”

阿莱夫啧啧嘴——这种事都已经不稀奇了,魔女们以绝望、愤怒、哀伤等负面情绪为食,每年都有倒霉蛋被以恋爱啦结婚啦为由骗到魔女家里,然后在婚礼上乐呵呵被吃掉……就像是公螳螂一样。

对于魔女这种毫无人性的存在来说,在喜悦之中爆发出的巨大绝望,是绝对的美味补品。

“这下麻烦了啊……毕竟搞不好会变成外交问题。”

阿莱夫就地蹲下,掌心按在那套湿透的怪异服装上。空气中逸散的蓝色荧光仿佛是听从了某种指示,绷成了一条细细的蓝线,笔直指向远方某处。

“莉莉,这里往西七公里是什么地方?”

“七公里?我看看……卢伊赫斯站,世纪大厦,再往东是……对角巷?这什么鬼名字,那里的人是不是出门都带着魔杖?”

阿莱夫没有理会莉莉的自言自语,只是眉毛一挑:“对角巷221号?”

“是有这么个地方。”

足有两米高的男人脸色一瞬间变得相当凝重,他沉默了片刻,掐灭了手里的烟:“收工,局里我来打招呼。现在去零点酒吧还能赶上最后一杯,我请。”

莉莉傻了:“收工?我们不查了吗?”

局里嚷嚷着检测到了高能魔素波动,紧急通讯把他们两从被窝里捞起来干活,结果现在说不查就不查了?

难道他们不应该即刻杀进那魔女的老巢,把枪管塞进她的嘴里,救出那个可怜的倒霉蛋吗?魔女掳走一个大活人,总不可能是请他去喝茶或者暖被窝……

阿莱夫:“查?万一真查出点什么怎么办?”

“……?”

莉莉被他这涉嫌严重渎职的发言惊呆了,“你信不信我在报告里……”

阿莱夫叹了一口气:“你就算在报告里说我和魔女有一腿都没用——你觉得我们D机构为什么要满世界追杀魔女,莉莉?”

“……为了保护黛茵民众的生命安全?”

“对了一半,”阿莱夫说,“准确来说,让可爱的民众觉得自己正在被保护就行。”

“……你没被送进审判所真是个奇迹。”莉莉直翻白眼。

“你知道「白名单」吗?”阿莱夫轻声道。

白名单?

莉莉一愣,她确实听说过。

白名单并非真的“白名单”,而是一份地址清单。D机构内部严禁专员们私自调查清单上的那些地点,哪怕明确有魔女活动的痕迹。

但几乎没有人知道为什么——

只有“B”级权限的莉莉当然也不例外。少部分高权限的知情者也都守口如瓶,久而久之,「白名单」的成因逐渐成为了D机构内部的一则都市传说。

“对角巷221号就在那份白名单里。”

阿莱夫说:“数百年来,我们同魔女阵营厮杀得互有胜负,无数先驱在这样不知名的暗巷里牺牲,人类才成为了世界的主人。”

“……向先驱们致敬。”莉莉不知道阿莱夫怎么突然提这个。

“向先驱们致敬,”阿莱夫附和道:“魔女这个种群只是一群披着人皮的恶魔,毫无同理心。她们和你用着同样的语言,变成你喜欢的样子,却只是为了引诱你打开家门……”

“按理说我们应该毫不留情地彻底剿灭她们,可我们并没有这么做,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做不到!”阿莱夫斩钉截铁道,“魔女当中还存在着一类无法用常理揣测的个体,被称作「灾厄魔女」。”

“……灾厄魔女?”莉莉一愣,那听起来像是什么二流RPG游戏里才会有的设定。

“她们在某种意义上已经与神明无异,打个喷嚏就能把索伦斯顿整个炸飞——所谓的「白名单」,大部分其实就是那些魔鬼的隐居地。”

莉莉沉默了。

她的权限不如阿莱夫高,从未听说过这些秘辛——但她知道阿莱夫不会骗她。她和阿莱夫已经搭档三年了,这个男人虽然有些不着调,却从不撒谎。

毕竟他根本没有“撒谎”这个机能。

“可是……”莉莉话到嘴边又憋住了。

如果所谓的「灾厄魔女」强大到连D机构也无可奈何,还这样堂而皇之地住在繁华的人口密集区……那万一她们哪天心情不好,当真打了个喷嚏呢?

她不敢再想下去了。

“所以我说,如果真查出点什么可就糟糕了。你也不希望那位核弹小姐在一座900万人口的城市里被引爆吧?”

阿莱夫摊了摊手,“至于那位倒霉的游客先生,就只能祝他好运了——D机构就是这么个没人情味的地方,总会毫不犹豫地放弃少数人……嗯,这是什么?”

阿莱夫望着手边,疑惑道。

那是一根白色的线,嵌在青石地砖的缝隙里,如果不仔细看还真容易漏掉——更像是某种毛发,相当之长,竟然有接近五米。

他捻起那根“白线”放在眼前端详,战术口袋里的定分枪却陡然发出“滴滴”的嗡鸣。他连忙将它取出,却看见显示屏上的读数跟火箭一样越窜越高,两秒内就顶到了最大值!

1000!

下一秒,这把价值六百万镑的奢侈玩具竟然不争气地“噗嗤”一声冒出细细一缕青烟,熄屏了。

“——阿!莱!夫!”

耳机里传来莉莉的尖锐暴鸣,“你这混蛋干什么了?为什么数据库里多了个1000的离谱读数?为什么「定分枪」断开连接了?你对我们的六百万镑做什么了?”

“别吵,我在思考。”

阿莱夫目瞪口呆——人类观测过的最大魔素值才不过693,而那次事件被命名为通古斯大爆炸。

……可眼前的只是一根毛。

这根白毛……到底什么来头? 第四章 对角巷221号 索伦斯顿西区,市政厅。

作为黛茵的首都,索伦斯顿素来以雨雾闻名。太阳刚爬出地平线就被笼入雾中,入眼是一片“雨过天晴云破处”的天青色。

今天是难得的好天气。

预约了婚纱照的好看姑娘们一大早就在市政厅门口排起了长队,她们放任裙带在风里飘着,在瓦蓝的天光下几近透明,像是翩翩欲飞的待嫁公主。

——然而望眼欲穿的公主们却和她们的白马王子一起被市政厅紧闭的大门拒之门外。

今天的市政厅只为两个人服务。

……

“你到底什么来头?”黛西望着眼前的景象瞠目结舌,“这也……太夸张了!”

市政厅里忙碌得如同一锅沸腾的开水——十数名柜员们脚不沾地连轴转,恨不得长他个三头六臂出来。柜台间的动线被利用到极致,繁多的文件被端出来查阅修改,像是纷飞的雪片。

甚至还有花样繁多的餐点被装在银制的餐笼中推出——那是专门向特权阶层提供的早茶——就这个阵仗,说是女王陛下亲至也不过如此。

而这一切竟然只是为了给两个“黑户”办理结婚登记。

“考虑到我是外国人,需要有一个28天的结婚公示期……快的话下个月就能收到结婚证。要是愿意加钱,他们还能提供一个很棒的落地窗给新婚夫妻拍照……”

苏离猩红着眼,将结婚公证登记表递给身边的少女:“把它填好。”

这里不像苏离的老家赤瑕,带上身份证户口本和三张合照就能直接领证……而是需要至少提前一个月到市政厅预约房间,熬过漫长的公示期证明夫妻双方的身份合法性,拍完婚照再等待比蜗牛还慢的邮政系统把结婚证投递到信箱里。

冗杂漫长,充分展示了黛茵人的松弛感。

但这一切都在苏离的神通下迎刃而解——他此刻就像是蜂巢里的蜂王。

市政厅内,不可见的红线仿佛结成了一张庞大的蛛网——苏离借由这些红线支配着整整数十名工作人员的心神。从补办身份信息到登记结婚,本要持续数个月的流程被压缩到了短短28天。

“完全感知不到魔力的涌动,看上去也没什么副作用……在神秘学领域,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黛西望着被挂在公示框里的“苏离”和“黛西·布坎南”两个名字啧啧称奇:“不过你竟然就这么水灵灵的接受了我的求婚?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是这种被卖了还会帮着数钱的类型?”

魔女小姐今天没穿那身令人印象深刻的黑色斗篷,而是挑了件满是缎带的粉色连衣礼裙,又绑了个俏皮的双马尾。少女坐在市政厅的柜台上,两条腿一翘一翘晃着,脚踝上红绳系着的铃铛响个不停。

“这可是结婚诶,结婚!人生的头号大事!”少女义正辞严,“正常来说,你的第一反应不应该是怀疑我有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吗?可你却大摇大摆跟着我直接来领证?我和你的关系可是食物链的上下级,而不是哪里的上下铺!”

苏离瞥了她一眼,面无表情道:“那你有不可告人的阴谋吗?”

“……有!但我不告诉你!”

黛西伸出右手,在嘴巴前做了个拉拉链的动作,示意自己无可奉告。

“哦,有也无所谓,”苏离不以为然,“我昨天能活着被你从肚子里吐出来,就说明你一时半会还不想要我的命,这就足够了——起码在等待结婚证的这28天里,我不介意和你待在一块。”

“你还真是……心大。”

黛西对苏离这种“活着挺好,死了也行”的人生态度叹为观止,拍拍手两腿一蹬跳下了柜台,“我原本以为你肯定会拒绝的。”

“拒绝了会怎样?”

“把你打晕,等你醒了再问一次。”

苏离:“……”

我真是谢谢你了。

“开心点吧,老伴儿。”黛西踮起脚,故作老气横秋地拍了拍苏离的肩膀,“网恋对象是个超级美少女,还顺利和她步入了婚姻的殿堂……明明是两件快乐的事叠加在一起,为什么要这样愁眉苦脸?”

“其实我没有愁眉苦脸,”苏离依旧是那张一成不变的死人脸,“我只是忘记给自己画笑脸了——我现在其实可开心了。”

像是从茶几上揭开一张塑料桌布一样,苏离掀起了自己的脸皮,露出下面呲牙咧嘴的狐狸脸,试图证明自己真的在笑。

毕竟是来登记结婚的,早上他还特意从模特杂志上给自己挑了张帅脸……只是被黛西催太急,手一抖就画成了个面瘫。

——和身旁的话痨还挺登对。

“真的吗?”

话痨小姐眼前一亮,挽着裙摆俏皮转了个圈:“你终于领会到我的可爱了吗?你到了我这个年纪就明白了,长生种一个两个都长得跟克苏鲁似的,遇见一个对上眼的不知道有多难……喏,填好了。”

苏离从哔哔姬手里接过填好的登记表,望着年龄一栏坦坦荡荡的“18”,翻了个白眼——

“你这个年纪?敢问老伴贵庚啊?”

黛西这才意识到自己说漏嘴了,脸色骤变:“……两百多。”

“多多少?”

少女不情不愿:“……也是两百多。”

“……”

嚯,五百岁的老妖婆,比自己还大上三百岁——就是有点货不对板。

苏离有点惆怅。

他所熟知的那个神秘优雅的,说话喜欢把尾调拉得老长的魔女小姐,仿佛已经死在了那个夜晚的雨巷——连带着那些胸大腿长的cos照一起。

至于现在身边这个……完全就是个被年龄吹胀的、有些脱线贫嘴的小姑娘。

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她这么话痨?

“丑话说在前头,”苏离幽幽一声叹息,“我和你总共也就认识了一年多,这点时间对于我们这样的长生种来说压根不足以建立什么信赖关系……”

——况且她之前还把自己扔下锅煲汤,一看就没安好心。

“那你为什么还答应我?明明知道我带着某种‘不可告人的阴谋’?”黛西竖起眉毛一瞪眼,像只要咬人的小猫。

“因为我不介意啊。”苏离顿了一顿,气定神闲道,“毕竟和过去两百年吃了睡睡了吃的无聊日子比起来,你显然有意思多了,况且……”

苏离眼中一点猩红酝酿而出,冷不丁化作游走的红线刺入黛西的双眼,皮笑肉不笑:

“亲爱的,你不会害我的,对吧?”

“对……对吗?”

少女双眼短暂失焦,却在下一秒就恢复清明,咯咯笑道:“你这本事对我可没用咯。高位的超凡者很容易对相同的招数产生抗性——就凭你这三脚猫功夫,能绊倒我一次就够不错啦。”

苏离愕然。

少女也没生气,跑去推开市政厅恍若明镜的玻璃大门,将双手交叠在身后的蝴蝶结上,朝着苏离勾了勾小手:“走吧,该回家啦。”

咔咔——

四周的光影趋近于模糊,恍若有冰层开裂的呻吟。视界所及像是裂隙渐生的镜面,最后在噼噼啪啪一片细响中彻底支离破碎!

苏离并没有惊慌,因为这种在镜面中穿行的神奇魔法,他今早就已经见识过了。

“我确实有点小心思……但我不会害你,我保证,”魔女小姐走在跟前,清灵的少女音在光影交错间仿佛被拉长了,“毕竟如今我们都是被人类统称为‘怪异’的同类啊。”

「同类」……

这是苏离两百年来听过的最具有诱惑力的词汇了——他鬼使神差想要握住少女背在身后的小手,却在半途中就被黛西握住手腕,向前一把拽了过去。

“虽然现在才说有点晚,但是……”

“——欢迎来到对角巷221号。” 第五章 画皮 “暴雨天,照逛街,偷笑别人花了脸……”

——苏离坐在梳妆台前,一边哼着歌,一边拎着根毛笔揽镜自顾。早晨的阳光从玻璃花窗斜斜打进房间里,散匀成了万花筒般的彩色星点。

画皮是个精细活。

这项神通就像是给琴调弦,想要描摹无虞,讲究一个思无邪——先用灵笔勾勒出一张薄薄的脸皮来,再画眉、敷妆粉、涂脂、面靥、额黄、斜红,若是哪个步骤心浮气躁起了杂念,眼睛和嘴就得串门当了邻居。

但眼下这境况,苏离很难静下心来。

存在感爆棚的粉红色窗幔和水晶吊灯提醒着苏离这个房间不属于他自己……梳妆台的镜子边框缀着蓝宝石打造的星月,风铃上铁铸的丘比特正在吹喇叭。

今天是他“婚后”的第一天——

而黛西正坐在他怀里。

一旁被漆过的床头柜上,黑色的斗篷连身裙被折叠整齐,下头还压着蕾丝边的睡衣。苏离望着那些颇具性张力的布料看了一会,随后惆怅叹气。

“为什么叹气?你看上去有点失望?”黑猫歪着脑袋盯着他,“魔女能变成猫难道是什么稀奇事儿吗?”

“确实挺稀奇的。”

苏离弹了一下猫咪脑袋,猫咪轻轻甩了一下尾巴作为回敬。阳光透过窗棱在脸上留下一点温度,软暖到苏离有点想睡个回笼觉。

“起开。”

苏离用手背把蜷在自己怀里的黛西推开,毛绒的睡衣上立时留下了一个深色的屁股印,带着淡淡的暖香。他刚想起身,却发现黛西趁他不注意又窝了进去,还蹭了他一身猫毛。

“……”

苏离咬牙切齿,“啪”一巴掌拍在猫屁股上——等他好不容易把炸毛嗷嗷乱叫的黛西赶走,却发现手上的脸皮不小心多抹了半斤胭脂,像是两瓣酡红的猴屁股。

……还是个地包天。

算了,凑合用吧——苏离将画好的皮覆在自己脸上,遣散了手中的灵笔,缀着高高竖起尾巴的猫儿身后下了楼。

……

——对角巷221号。

所谓的对角巷其实是一条餐饮街。

据说它原来也不叫对角巷,而是为了蹭某部爆火的影视作品热度而半路改的名……整条街找不到半点的魔法元素,反倒透着一股子市侩气息。

而事实证明蹭热度真的有用。

街上生意兴隆,熙熙攘攘得像个巨大的熔炉。五颜六色的招牌塞了一路,耳边不乏仆仆的叫卖声,偶尔还能看到男扮女装的人踩着高跟鞋扭着腰走来走去,颇具黛茵本土特色。

与之相比,221号显得有些格格不入——

她简直像朵淤泥里的小白花。

那是一栋四层的独栋别墅,自带了一个种满树的小花园——在街上透过雕花的铁栅栏往里看去,还能看见鎏金的喷泉。

一层是商铺,挂着个“吉普赛占卜”的陈旧漆黑牌匾,却被锁在院子里不见开张;二到四层是住宅区,装点了罕见而复古的玻璃花窗和哥特式的立柱与尖顶。

虽然和苏离脑海中“魔女肯定是住在城堡里的吧”的刻板印象不同,但在寸土寸金的索伦斯顿市区买下这么个地儿,只怕也是个天文数字。

“这宅子是我一个老朋友留下的,并且嘱咐我不要卖掉它。”

魔女小姐已经化作了人形,仍是那身黑斗篷,兜帽外几缕“出墙”的发丝贴着腰线像是一笔勾勒的墨迹,在阳光下美得不可方物:

“那人在世时曾经说,希望这房子能成为收留一些「江湖朋友」的落脚点。它原来是一座占地一千多英亩的庞大庄园,还是世界上最大的山茶花产地……只是这么些年下来就只剩下这间主宅了。”

“看得出来你那位朋友确实很有钱。”

苏离站在院子门口,望着五十步外那座鎏金的皇帝喷泉,感叹着资本主义的腐朽。

“是很有钱,就是命不太好——他后来被黛茵人送上了断头台,落地时滚了三米远……”黛西用一种仿佛亲眼目睹的诡异语气幽幽道,“小心些,这个喷泉偶尔会惨叫着失灵……”

才刚一靠近,就被“啊啊”怪叫着的诡异喷泉滋了一身水,当场变成落汤鸡的苏离:“……”

“——经常偶尔。”魔女小姐补充道。

“所以「江湖朋友」是指?”

“怪异。”

黛西言简意赅:“怪异们出于各种原因,并不总能在人类社会中取得合法的身份,难免会有些落魄的倒霉蛋——总得给他们留个舞台,对吧?”

在苏离目瞪口呆的注目礼中,魔女小姐歪歪头,伸手从耳朵里抽出一根细细的“牙签”,念咒让它变粗边长……

最后变成了一根十几英寸的木头魔杖。

“——白烨木,龙筋内芯,可以自由伸缩,是我第二喜欢的魔杖。”

魔女举起魔杖轻轻一点,苏离身上的水渍便荡然无存,仿佛根本就不曾被溅湿过。

“……你到底在身上藏了几根魔杖?”

苏离没料到这姑娘还能跟孙悟空一样随地大小变——他正茫然着,就看见黛西解开了身上黑色斗篷的纽扣,露出了贴身的衬裙。

“魔女们完全依赖魔杖施法,一旦在战斗中魔杖脱手,往往就只能束手就擒……为了规避这种窘境,我们一般都会在身上多备几根。”

少女卸下了自己扎头发的簪子,又分别从袖子和裤袜里摸出两根——共计四根各式各样的魔杖大大方方摊在手上,就像是水管工在显摆自己的扳手。

“其实我还贴身藏了两根,要找找看吗?”魔女小姐眯着眼睛,踮起脚张开双臂示意自己不会乱动,“——就当作是新婚礼物?”

风琴褶的衬裙勾勒出少女纤细的腰身——由于正值严冬且刚脱下斗篷,她两颊发红,还冒着星星点点的热气,隐隐透着沁人的淡香。

“免了。”

苏离想也不想拒绝了——

他有那心也没那胆。

“啧,年轻人不懂得珍惜机会,过了这村儿就没这店咯……”黛西背过手去,翘起一只脚,用另一只脚支撑着自己圆规似的画了个圆,转身指了指纵横三段、点缀有四叶草尖顶的哥特式院门——

“记住这扇门,如果遇到了危险就往门里跑——只要跨进了院子,就处在我的「结界」保护之下。”

“危险?”

苏离奇了,心说在这繁华的市区里他恐怕就是最大的危险了,还能遇上什么危险?

“「接肢」派的魔女,以及D机构。”黛西解释道,“前者是把妖怪吃灭绝的罪魁祸首,后者则是人类驱逐怪异的急先锋……”

魔女小姐伸手比划了个抹脖子的动作,阴恻恻笑道:“无论你被哪一边抓到,都难逃一个死。”

…… 第六章 接肢魔女 苏离一时被她说蒙了——

“……什么鸡狗?什么戒指?”

马什么冬梅?

黛西见苏离竟然真的一脸迷茫,不由长吁短叹“赤瑕那地方还真是太平连这种傻狍子都能全须全尾活到两百岁……”,才慢悠悠给苏离解释道:

“MPF-D,简称D机构,黛茵处理超自然事件的官方机构。工作是从世界各地的犄角旮旯把非人类拽出来,然后把枪口塞进它们的嘴里一枪崩掉。”

黛西指了指苏离又指了指自己,“就像我这样的,还有你这样的。他们在找不同方面很有一手,我们这种没有登记在册的怪异会被直接处决。”

……直接处决?

苏离一瞪眼,把牙咬得嘎嘣一声:“……凭什么!我从来没有因为当妖怪而开心过!”

这都什么年头了,做妖怪做人都要讲究一个遵纪守法无公害——他在赤瑕呆了两百年,如果不算网恋渣人的话,干过的最坏的事也不过是一百年前去隔壁村里偷了只老母鸡!

那什么ABCD的凭什么滥杀无辜!

“D机构是这样的,只管斩尽杀绝就行了,而我们怪异要考虑的就很多了。”黛西摊摊手,“对于他们来说,只要是怪异那就早晚有一天会失控,不如早杀早超生。”

苏离啧了一声,心说这帮不分青红皂白的也不怕天打雷劈,回去就画个小人扎他丫的。

“至于接肢魔女……这可就是小孩没娘说来话长了,”黛西说,“如果你对西方神秘学有一定了解,就会知道魔女大体分成两个派系——我们这一派被称为「注灵」,倾向于直接驱动魔力施展魔法……譬如念咒把人变成青蛙,或者扔个爆裂魔法把整个城市炸上天。”

苏离:“……”

苏离心说他虽然对西方神秘学没有了解,但他有一些很不好的回忆——起码在被变成青蛙这方面很有发言权。

“但也不是所有魔女都有卓越的魔法才能,所谓「接肢」一派,说难听点就是一群没有魔女之魂的东西!”

黛西的语气陡然变得嫌弃起来,就像在描述奶茶里的蟑螂须:“比起魔法,她们更倾向于更新自己的器官换取更强大的战斗力——譬如把狼人的爪子抢来接在她们自己的胳膊上,再通过魔力回路强行驱使。”

“这也行?”

苏离目瞪口呆——在他的认知里,魔女都是童话故事里骑着扫帚、拿着魔杖、会往巨大坩埚里丢癞蛤蟆的家里蹲……而事实上除了不骑扫帚,黛西也确实符合这样的刻板印象。

但现在听起来,并非所有的魔女都是黛西这种“西方古典”款的——譬如这什么接肢派听上去倒更像是变形金刚。

“现在你该知道,我为什么要你躲着她们了吧?很多妖怪的超凡能力都依附于器官,对于她们来说是即插即用的良品……”

黛西围着苏离绕了一圈,似乎想找找这人平时都把尾巴藏在哪了,“不过你放心,接肢一派的魔女长相都很奇怪,只要你看见了肯定能认出来……”

“——等一等。”

苏离抬起手,指向院子外面:“……亲爱的,你身后那个就挺奇怪的。”

“嗯?”

黛西一愣,顺着苏离手指的方向转过身——221号雕花的铁栅栏外,不知何时站着一个女人。

虽然佝偻着背,但仍有一米八上下,套着个灰扑扑的大斗篷,粗略看去有点像是无家可归者——在三步一粪五步一窝的黛茵,这样的可怜人随处可见。

但苏离就是觉得她有一种说不出的古怪。

先不说这姐们站直了起码得有两米二,大白天还神神叨叨裹着个斗篷……更重要的是,她的身上没有“曲线”。

画皮领域大神苏离本能地觉得这很不对劲——他极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黛西。

魔女小姐从如瀑流泻的黑发,到盈盈一握的腰线,再到起伏的臀,都是柔和流畅的曲线……仿佛一笔勾勒,浑然天成。

相比之下,那个女人就没有这种曲线。

虽然并不明显,但从肩胛、脊背再到腰臀,她浑身上下都布满了像是刀凿斧刻过的“直线”……简直就像是人为“裁”出来的。

苏离在画皮时经常需要裁切脸型,就像是削土豆皮,有时一个分神就会不小心“裁”出这样的刀削感,因而对这种线条很敏感——

他一眼就看出这女人不是人!

“怎么可能呢?魔女拢共就那么点,哪有那么容易碰到?而且这里可是索伦斯顿市区……”

黛西笑嘻嘻地摆了摆小手,刚想劝苏离不要自己吓自己,就看见那女人像蛇一样把自己扭成了九转十八弯,扒在栅栏上,望着苏离的方向淌着哈喇子流口水——

“妖怪……好……吃。”

“……”少女沉默了一秒,喃喃道,“诶,坏了,好像还真是。”

苏离:“……”

说话间那人的脖子竟然橡皮泥似的越拉越长,硬生生把脑袋从铁栅栏间的缝隙挤进了院子里——苏离这才看清了那人的脸。

她根本就没有脸皮!

满脸都是疤痕,裸露的血管扒在肉上,连眼球都干瘪了,一张布满尖牙的大嘴更是能塞下一个活人脑袋——像是进行了一千次失败的整容手术,她只要一哈气,苏离立时就能闻到一鼻子呛人的血腥气。

“……这玩意也是你们魔女家的?简直就是不堪入目!哪跑出来的丑八怪?我就是用屁股缝的都比她好看!”

苏离看见了那副“尊容”,忽然觉得自己早上画坏的那张皮长得其实还行,立马端起了老一辈艺术家的架子骂骂咧咧。

“你敢……骂我……?”

院外的女人像是被踩到了痛脚,突然从斗篷里抬起了左手——

那根本不能称之为“手”了。

女人的左臂像是戴了一个超大号的袖套,顷刻间如吹胀的气球膨胀到了冰箱大小,本应是手掌的位置竟然是一尊青面獠牙的、硕大的……

——龙头。

苏离:“……”

这他娘的又是什么玩意儿!

苏离没有时间去思考巨龙这种西方神话里的生物为什么会真的存在,以及那头倒霉龙为什么会变成那个女人的拿手好戏……

就看见那疯女人接着又伸出自己的右手,五指一根一根缩进了掌心里,再弹出一片片刀盘,接着“刺啦”一声开始高速旋转……苏离脑海里当即蹦出两个字——

链锯。

——他真的看到“变形金刚”了。

“不对啊,哪怕是接肢的那帮疯子,也不可能会在闹市区动手……难道她失控了?”

黛西虽然自觉面子挂不住,语气却仍然是一副“优势在我”的余裕:“但是别担心,她进不来的,毕竟我的结界天下无……呃?”

黛西把“敌”字咽了回去。

院门多层的拱券和壁柱在链锯下仿佛豆腐一样被切开,左青龙右电锯的接肢魔女一步踏进了院子里。

接着是极其震撼的一声龙吟。

声波震碎了沿街的玻璃,在喷泉的水面上激起了一圈圈涟漪——炽热的龙息喷涌而出,将经过的地面犁成了褐色。

“不是,你他娘的结界呢!”

饶是苏离狗胆包天,但奈何毛多弱火,望着那迫近的炽烈火球也不禁破音大喊——

下一秒,两人被吞没在火球之中。 第七章 只不过是镜花水月 事实证明,人如果真被逼急了,手脚会比脑子快——火焰来袭的一瞬间,苏离万念皆飞,下意识唤出九尾卸掉了大部分冲击力,抱起怀中的少女一个驴打滚,滚出了数米远才堪堪刹住自己。

过了一会他才后知后觉,他这是拿自己的尾巴当成了盾牌,正面接下了一次那怪物的“龙息”。

痛!

疼痛感又过了一会才追上他。

苏离只觉耳朵里一阵嗡鸣,尾椎骨上也是火烧火燎的痛,两百年来头一次体会到了“火烧屁股”的狼狈——他定睛一看,一尾的白毛给烧了个干干净净,只剩蔫蔫巴巴的尾巴根,还带着点点没扑灭的火星子。

好在他这九条尾巴既非挂件也非插件,召之即来挥之即去,苏离干脆遣散了,痛感当即消散无形。

他这才想起怀里还有个人,轻唤道:“黛西?”

少女趴在他怀里没有出声。

啪!

事急从权,苏离当即给了她一个大耳刮子,少女还是一动不动——直到伸出一根手指确认她还有鼻息,苏离这才放下心来,随即又怒从心中起。

自己这么狼狈被烤了个三成熟,她老人家倒是连个皮都没蹭到……结果这丢人魔女,竟然就这么晕过去了?

没用的东西!

苏离不知道黛西口中“天下无敌”的结界为什么会放任那怪物轻描淡写就切开了大理石堆成的院门,放了口火之后还堂而皇之踏进了院子里——

他只知道自己这下没人能依靠了。

想要活命,就只能自救!

两百年来,他一直渴望能找到同为超凡物种的同类,却下意识忽略了可能伴随而来的危险——直到差点被一口火烧死,他才惊觉黛西那样的魔女竟然称得上是“人畜无害”。

——他也明白了自己的渺小。

对角巷221号那个种满百年老树的花园,在这一口火之后,变成了燃着熊熊大火的炼狱——那几棵树竟然被连根吹断,“咔嚓咔嚓”烧成了木炭。

不仅是221号。

对角巷本就是个挺繁华的商业街,这一口龙息之下难免被波及到,四下里到处都有尚未被扑灭的明火,噼里啪啦响个不停。充耳是呕哑嘲哳的尖叫声和痛苦的悲鸣,空气中满是焦糊味。

……有人受伤了,说不定还有人死了。

苏离望着那道火光中走出的黑影——像是地狱里爬出的鬼怪,那车祸现场一般的寒碜样只看一眼就叫人遍体生寒。

“接肢魔女……”

苏离掌心冒汗。

——打?还是跑?

苏里心里有点发怵。他除了被魔女小姐单方面变成过青蛙,其实没有任何和超凡物种对敌的经验……加上尾巴已经接近报废,能依赖的就只有一双眼睛了。

——不行,不能跑。

且不说自己带着黛西这么个累赘跑不跑得过那怪物,就对方这个一言不合就放火的法外狂徒行径,要真追着自己一路喷火,造成的伤亡恐怕就不止这么一点了。

……会死很多人吧。

虽然苏离自己是妖怪,在人类当中貌似他这种长了尾巴的品种也不太受欢迎……但他毕竟在人类的社会当中泡了几百年,真要他把人类当成土豆来看,他也做不到。

他这两百年来的朋友,可都是活生生的人类——他才不想当什么喊救命尿裤兜的窝囊废物,下了阴曹地府还要被人笑话“孬种”。

当即决定:

打!

相比错综复杂的街道,对角巷221号这个还算宽广的庭院反倒是最好的迎击地点——闹出这么大的动静肯定有人报警,如果所谓的D机构真如黛西所言那样神通广大,一定会快速做出反应。

——自己只需要拖住就行。

苏离倒是不怎么担心D机构到时候会把他和黛西一起抓了……一方面他们肯定会优先处理眼前这头放火烧街的怪物,另一方面苏离觉得自己在逃跑方面其实颇有心得。

苏离心下略定,于是朝着那怪物一咧嘴:“吃了吗您?”

“你好……香,”那接肢魔女只是魔障了似的,目光死死锁在苏离身上,重复道,“你好……香。”

得,看起来没办法交流。

苏离不知道黛西所说的“失控”具体指什么,但看眼前这说话淌口水的主,大概也能猜出来——

这玩意疯了!

当断则断,苏离决定先下手为强——他眼中泛起一片猩红,比之前的任何一次都要强盛,顷刻间化作红练疾驰而去!

“——自尽。”

苏离宣判了敌人的命运。

有了魔女小姐的前车之鉴,苏离再使用「幻惑」时就谨慎了许多。他不知道自己这项能力在超凡物种里是怎么个强度,但为了避免对方如黛西一样快速挣脱,他选择用最短的字句下达命令。

——起手大招以示尊敬。

“好吃……”

孰料对方仿佛丝毫没有受到影响,骤然间猪突猛进,伴着一阵血雨腥风朝着苏离直冲而来——

无效?!

苏离惊慌间才想起了对方那对干瘪的眼球。

对了,她看不见!

「幻惑」的使用有两个先决条件,其一是需要眼对眼,其二是对方能听见自己的命令,二者缺一不可。

……可如果他看不见,又是怎么确定自己的方位的?难道单纯依靠嗅觉和味觉?

苏离颇有些纳闷,只是眼下的场面已经来不及让他细想,双方的距离每一分每一秒在飞速拉进!他只能单手搂着黛西飞速后掠,腾出另一只手从魔女小姐胸口抽出一根魔杖。

——九又四分之三英寸,闪烁着淡淡的雷光。

其实他早就发现黛西领口藏着一根……他连那接肢魔女身上细微的裁切痕迹都能看出来,自然能很轻松看破黛西把剩下两根魔杖藏哪了。

只是没想到会在这种时候派上用场。

苏离将那根魔杖在手里转了个漂亮的圆,捏住末端指向袭来的流口水魔女,气沉丹田怒目大喝:

“——阿瓦达索命!”

这一声大喝中气十足,几乎可叫狂风止水断流。

那瞎眼怪物在苏离抽出魔杖的一刹那就变了脸色——腐烂的上嘴唇几乎要撵着鼻子跑,惊骇之情溢于言表,二话没说朝着侧面一个飞扑躲开!

「镜魔女的雷光杖」!

鼎鼎大名的一把魔杖。

接肢魔女也是魔女——而全世界的魔女都知道那柄魔杖的威力。她疯了,但不是傻了,就算是神志不清,依旧本能地就想要闪躲。

……然后什么也没躲开。

因为苏离什么魔咒也没放——

“拜拜了您嘞!”

他扔了魔杖掉头就跑,两条腿都要抡出火星子了。至于魔法?什么魔法?

他狐爷爷上哪去学什么魔法?

刚才那句是他随口胡诌的!

苏离抄起黛西扛在肩上,往那独栋小别墅的方向夺路而逃。他认准了“吉卜赛占卜”牌匾的方向一路狂奔,一个侧身撞碎上锁的玻璃门,纵身一跃就躲进了店里。

……也不知道黛西家为什么还开了间占卜店。

店铺里并不大,没开灯,黑漆漆的。苏离找到了个放着水晶球的柜台,想也没想便搂着黛西猫在柜台后面。

苏离没指望这个木头柜子能拦住那怪物的脚步——他的目标是柜台上的水晶球。

“她能看见……”

苏离躲在柜台后喃喃自语。

方才他用黛西的魔杖吓唬那怪物时,对方躲避的速度未免也太快了些……如果单单依靠听觉,是绝对不可能有这么快的。

况且对方虽然丑了点,但那副表情明显就是在忌惮那根魔杖——她分明就是看见了!就算“原装”的眼球瘪成了肉干,她也肯定有其他的视觉器官!

苏离捧着那个水晶球,往上像是潜望镜一样伸出了柜台。他鬼鬼祟祟调了调方向,正好就从球形的镜面里窥见了外头那怪物。

她正抬起那只威力惊人的左手。

苏离一个照面就明白了对方想干什么——她老人家这是嫌搜楼太麻烦,准备干脆放火一把烧了,左右熟的比生的健康多了!

——但苏离没准备当她的熟人。

千钧一发之际,他盯着面前的水晶球——镜面里那龙“手”正欲喷火,猛然睁开了一对明亮的金瞳!

“自尽!”

红芒自苏离眼中酝酿而出,化作漫天红线从镜子折射,又几个拐角后窜入了那怪物手上巨龙的金瞳——命令已下达,接肢魔女嘶吼一声,机械的将龙头炮和链锯对准了自己的脖颈,下一秒就是又一声嘹亮的龙吟!

一股强劲的热风洗过了烟尘,灼伤了苏离伸出柜台的手。

成功了!

什么魔女也不过如此!

苏离没管手上的伤,兴高采烈的从柜台后面探出头,脸上的笑容却很快消失——

乐早了。

他看见少了半边身体的怪物正在满地找头。

“你……该死……”

那接肢魔女只剩下半身竟然也能活动——她捡起自己掉落的“左头”,将龙头炮仰起了“脖子”,正对着探头探脑的苏离。

他娘的,什么耐打王!

不能让她开火,那倒霉魔女还在柜子后面!

苏离在心中连骂了三声“晦气”,把黛西自祖上十八代挨个问候了一遍,朝着眼前的半截怪物亮出了自己的指甲——

妈的,趁她病要她命,狐爷爷跟她拼了!

……

叮铃铃——

有铃铛声响起,空灵悠远。

“三分勇气,七分傻气——不想活了可以找根房梁体面上吊,别把血溅我院子里,”清冽的少女音尾调拉得很长,妖妖娆娆的,像只唱歌诱惑水手的塞壬海妖,“——但是还算仗义。”

苏离停下了脚步,蓦然回头,连呼吸都滞住了——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魔女小姐。

少女飘在半空中,像是一夜之间抽条长大了——仍是那张倾倒众生的脸,顶着个缀有紫蔷薇的宽大魔女帽。惯常的黑色斗篷换成了盛放的葳蕤哥特裙摆,却难掩那双修长笔直的腿。

苏离抬头,恰好能看见那双晶莹的赤裸双足。

……如果之前是十七八岁的青涩少女,这会就已经是二十出头的大美人儿了。

“好看吗?”

少女居高临下,睥睨望着苏离,“——你喜欢的胸大腿长的版本。”

——其实挺好看的。

但苏离更想问问对方为什么不穿鞋,以及她是自己肚子里的蛔虫吗,怎么知道自己喜欢……

等会儿。

她是黛西,那刚才自己怀里的是什么?苏离扫了一眼刚才藏身的柜子后面,却发现那里哪有什么美少女?

那分明是一截圆木桩!

苏离咬牙切齿——自己被打得屁滚尿流,这祖宗不知道猫在哪里竟然就干看着?

却没想黛西伸出一根手指,往下一扒拉自己的眼皮,冲着他扮了个鬼脸:“嘻嘻,笨、蛋。”

苏离:“……”

完了,这魔女八成也疯了,精神状况没比那烂脸怪物好到哪去。

黛西望着苏离见鬼似的表情纵声大笑,一甩衣袖,将苏离往后一扫!

苏离只觉得自己像是一根没有重量的羽毛,满袖天风缭乱纷飞。再回过神时,已经飘到了几十米开外的草坪上——他晕乎乎抬头,却看见直冲天际的一道十字白光,和少女高声的咏唱。

“十二环魔法——「最终棱镜」。”

巨大的魔力洪流自天穹坠落!苏离刚坐稳的屁股又被颠勺似地一颤,地震了!

——接肢魔女的身上陡然出现了一道裂痕。

苏离不知道该怎么形容这道裂痕……假如世界是一块屏幕,那么无论是自己还是接肢魔女,亦或是对角巷乃至整个索伦斯顿……都不过是屏幕里大小不同的一幅画而已。

而现在,黛西将那怪物所处的画布撕碎了——

甚至屏幕也碎裂开来。

仿佛有镜面破裂的声音,络绎不绝的叫卖声撞进了苏离的耳朵,寒冷却温和的东风吹过,再没有方才的焦糊味。

“只不过是镜花水月而已。”

魔女小姐又变成了那副娇小模样,指了指院子里鎏金的喷泉嬉笑道。苏离凑过去,只见荡漾的水波里,映出的是铺满火焰的炼狱,以及接肢魔女破烂不堪的尸体。

……她死在了水面的倒影里。

苏离这才惊觉自己身上的伤痕都消失了,连衣服都崭新如初——回过头,对角巷仍旧是那副熙熙攘攘的景象,221号那个哥特风的院门仍旧好端端地立在那里。

——仿佛什么也没发生过。

他有点茫然,不知道自己是蝴蝶还是庄周,方才的经历像是一场悠久的噩梦。

这就是……魔女。

不论是接肢魔女的龙息,还是注灵魔女的魔法……都在苏离脑海里留下了浓墨重彩的一笔。

“黛西。”

“嗯?”少女回过头,“干嘛,受惊吓啦?我都说了我的结界天下无敌……你要是真害怕,晚上我也不是不能讲个故事哄你……”

“我能学魔法吗?”

黛西一愣,旋即莞尔——

“正常来说是不行的,就像魔女也参透不了妖怪的神通,这是神秘领域的铁则……但如果是你……”少女顿了一顿,像是想起了什么:

“但如果是你的话……可以。” 第八章 时钟塔 索伦斯顿,市中心。

索伦斯顿以雨雾闻名,但比雨雾更出名的是那座白塔——高塔相传自黛茵建国便开始修建,直到数十年前才堪堪完工。塔身用纯白的石料铸成,高度足有700米,能够俯瞰整个索伦斯顿。

——「时钟塔」。

没有人知道以那时的工业水准是怎么弄出这么个玩意儿的——甚至有传言是外星人出力帮黛茵政府修的,那座塔其实是向宇宙发送坐标的信号台,等星际舰队的天兵天将一到大家都要完蛋。

但很快就有教徒冒出来辟谣,说什么外星人啊那纯纯就是阴谋论放屁,那是通天的巴别塔啊,上帝他老人家点名让修的。

到底是外星人还是上帝,争了好些年也没个准。

人们只知道这座塔属于黛茵皇室,是索伦斯顿的地标建筑——周边理所当然被设置成了军事管制区,除却航空警示灯的红绿两色闪烁着,整座高塔都如同是拢在雾里的谜团。

却鲜少有人知道,这座「时钟塔」其实是D机构驻索伦斯顿的总部,统筹着整个黛茵的超自然事宜。

“西一区突然爆发L2级别的魔素波动!”

“正在调派专员,准备投放「黑衣人」……”

电梯叮一声停在了124楼,阿莱夫猫着腰从轿厢里钻出来。他略过了那些忙碌的同事,径直走向最深处的那间独立办公室,轻叩两下后便推开了门:“局长,您找我?”

办公室里是一股呛鼻的烟味。

实木办公桌后是个看上去挺年轻的女人,一头浓密的金色波浪长发,双眼皮上是两道极其犀利的眉弓。

她穿着一身黑色的反光皮衣,坐在椅子上,在办公室墙壁硕大的禁烟标志下公然叼着支登喜路烟斗……整体造型看上去就很拉风,仿佛下一秒就要跨上摩托扬长而去。

被称为局长的女人开门见山:“受害者找到了。”

阿莱夫一愣:“这么快?”

——他昨天刚写的报告呢。

“以总部的算力而言,这并不算什么。我们爬了沿路的监控,很轻易就定位到了他,”女人将桌上的平板电脑转了个面,屏幕上头是个叼着玫瑰、一身大红唐装的年轻人,“他从赤瑕起飞,通过海关口岸合法入境,走进那条巷子后再也没出来过。”

阿莱夫皱眉:“他应该是被魔女掳走了……需要「黑衣人」出面吗?毕竟牵涉到外国公民。”

被魔女掳走……不是死了就是快死了,除此之外别无他想。何况是那种级别的魔女……连救援的必要都没有,有那闲工夫不如直接准备后事。

阿莱夫默默在心里为那个倒霉蛋默哀。

“真是外国公民就好了,”局长叹了口气,吹了阿莱夫一脸烟圈,“我们委托了赤瑕方面调查,却没有查到他的身份信息。”

没查到?

阿莱夫有些意外,当即纳闷地一挑眉毛:“那他怎么过的海关?难道靠着他一张帅脸迷倒了所有的海关官员?”

黛茵的海关也就算了,毕竟这里的松弛感举世闻名,公务人员玩忽职守简直是家常便饭——可赤瑕的海关是出了名的严,没报备连只蚊子都带不进去,怎么可能放一个没有身份信息的人离境?

“确实是。”

“什么?”

阿莱夫呆滞了一下,就听见局长幽幽道:“我的意思是,他恐怕确实靠着那张脸迷倒了海关所有的官员——虽然不知道赤瑕那边什么情况,但起码在我们的机场就是这样。”

局长按下了平板电脑上的视频播放键。

——阿莱夫凑过头来,震惊地看着视频里那个穿着大红衣裳的哥们一路只要一个眼神递过去,机场海关的工作人员就点头哈腰,一边殷勤地喊着“Sir this way”,一边放他过了关……甚至还挺狗腿的帮他提包。

……他是给人灌迷魂药了吗?

阿莱夫一拍桌子,震声道:“我早就说海关应该禁止招募性取向不正常的雇员!这帮直不起来的泰迪就应该滚出公务员队伍!”

“不是这么回事,”局长摇了摇头,把一头金色的大波浪甩的波光粼粼,“重点压根不是‘他明明是个黑户海关一路上却都对他大开绿灯,甚至领着他去了贵宾休息区’……而是事后竟然没有人记住他这么个人!他就像是个幽灵一样,所有接触过他的人都在事后把他忘得一干二净!”

……没人记住?

阿莱夫有种不好的预感。

“顺带一提,他的脸也是假的,毕竟一个2024年的大活人不可能长得和1991年的当红明星一模一样——那张脸属于迈克尔·道尔,上世纪超级巨星,曾经在超级碗进行过一场五分钟的个人演出。”

迈克尔·道尔。

阿莱夫听过那个明星,甚至还追过他的现场表演——帅是挺帅的,只是那哥们要活到现在起码也得有六十岁了,就算是驻颜有术风韵犹存,也不太可能和年轻的时候一张脸……

更何况他早就因为直升机事故死了!

阿莱夫心里不好的预感终于得到了应验,哆哆嗦嗦道:“所以这人不是受害者,他也是怪异?”

他忽然想起了那根诡异的白线——他之前下意识以为那是魔女的遗留物,可如果不是的话……

一个「灾厄魔女」和一个被定分枪打了1000分的不知名怪异凑到了一起,他们两想干什么阿莱夫都不敢想……只要他们乐意,甚至可以拍拍手说“嘿我们把这该死的地球炸上天吧”,然后付诸行动。

这他娘的不是完犊子了吗!

阿莱夫脸色骤变:“如果他也是怪异,我建议把这次事件的评级抬到「A」级以上!另外,我申请重新调查「奇物29」!”

「奇物29」就是那根魔素读数为1000的……

……白毛。

据说装备部的倒霉蛋半夜被从被窝里捞起来,坐在试验台前和那根毛相看两厌,研究了一晚上愣是什么也没研究出来……最后还是看在了定分枪那个离谱读数的份上,给了个相对靠前的奇物编号。

“你的建议我们会考虑。但你的任务到此结束,这件事的保密程度被提升至「S」,「蕾西」亲自提档,连我的级别都不够查阅。”局长摊了摊手,示意阿莱夫不要再过问这件事。

「S」?

阿莱夫的嘴张得几乎能吞下一整个鸡蛋,要知道整个D机构已经几十年没有过S级别的档案了,而且还是那个赛博女鬼亲自提的档?

“不说这个了,最近局里有喜欢的人吗?”局长冷不丁切换了话题,打断了阿莱夫的思绪。

她从梯子里抽出一叠专员的档案……按理来说专员的个人信息应该是高度保密的,但这个我行我素的女人显然并不想遵守这项规则——

就像她头顶墙上那个硕大的禁烟标志一样。

阿莱夫扫了一眼档案上的照片,发现全是D机构现役的女专员——身材壮硕的男人显然被这一问打了个措手不及,结结巴巴道:“您看我这还年轻,还没准备结……”

“年轻?你都70了,”局长罕见的翻了个白眼,“我的意思是,你要再找个搭档了。你的战力对于D机构来说非常宝贵,最好不要出现没搭档可用的空窗期。”

找个……搭档?

阿莱夫这才意识到对方不是来说媒的——可他分明已经有搭档了啊。

D机构的专员向来都是两人一组的老带新,如果没有专员牺牲或者特殊情况,几乎不会轮换。

而莉莉那姑娘刚才还活蹦乱跳地和他在酒吧哥两好喝了三杯半,既没翘辫子也没有说过要把自己踹了……他和莉莉虽然总吵架,但关系应该不算差。

只剩下一种可能了——

「特殊情况」

阿莱夫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的笑容立刻消失了。足有两米高的男人握紧了拳头如遭雷击,陷入了良久的沉默,过了半晌才艰难开口:“莉莉她……”

“很遗憾,尽管我们最近都安排她做一些轻松的工作,但她这些年使用能力过多,已经濒临失控了——她自己申请了一份临终关怀,将在最近两个月执行。”

局长尽量让自己的声音维持平稳,静静盯着阿莱夫的眼睛——窗外忽然电闪雷鸣,下起了大雨。光线一下子晦暗下来,沉浊如铅。

阿莱夫再也忍不住,一拳砸进了墙里!

坚硬的墙壁竟然被男人砸了个窟窿,殷红的血从指缝里渗出,可阿莱夫却完全感觉不到疼痛,只是弯下腰,将手覆在脸上。

……失控。

无论是怪异还是拥有超凡能力的人类,最终都难逃这一步——伴随着超凡能力的使用,先是容易控制不好能力的收放误伤队友,接着会变得有些健忘,就像是百八十的老人那样认不得人……

这还是早期,而失控是不可逆转的。

再拖些时日,就是难以抵御的饥饿感……失控者会逐步失去理智,杀戮本能日渐高涨,杀光她能看见的所有活着的东西。

——最后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疯子。

这也是D机构这些年来直接处决未登记怪异的原因——只要使用超凡能力,就没有人能逃过这样的宿命,区别只是时间的快慢。

这就是神对觊觎祂权能的人……降下的惩罚。

“抱歉,阿莱夫,我们这些人早晚会走到这一步。”局长柔声道。

她站了起来,英姿飒爽的女人却才到阿莱夫胸前高。她只能踮起脚,拍了拍这个足有两米的高大男人的肩膀:“……你其实挺喜欢她的吧?”

阿莱夫沉默了。

“整个D机关的人都知道你没办法撒谎,阿莱夫。你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何况我是看着你长大的。”局长柔声道,“别太难过——虽然安慰你大概也没什么用。”

“您说笑了,我都七十多了,”阿莱夫闷声道,“我只是……把那丫头当成女儿了。”

才十一年啊。

十一年前,他把那个小红帽救出来时,她才有他膝盖那么长——但小姑娘长个子就像是柳树抽条,一眨眼就窜了老高……她现在踮起脚都能和自己碰杯了。

她那时候总嚷嚷着要找怪异报仇,阿莱夫没办法,就只能拿糖果去哄她,哄她说小姑娘你现在去找那些怪物就是送死,但是你天赋异禀啊,只要好好吃饭,说不定你长大了加入那个劳什子D机构,就能把枪管塞进那些怪物嘴里射个爽……

结果一语成谶。

阿莱夫没想到她花了七年的时间真的加入了D机构,还和他成了搭档——三年里她总是出勤最积极的一个,大有要把整个索伦斯顿的怪异驱逐出去一个不留的架势。

她几乎就要做到了。

局长上下打量着阿莱夫,那句“忘了那小姑娘吧”到底是没说出口,最后只是叹了一口气——

“出于对专员隐私的保护,我无权向你透露莉莉「临终关怀」的内容——但是我听说最近有家占卜店口碑还挺好的,百算百灵,你要不要去碰碰运气?”

占卜店?

太阳真是打西边出来了。

阿莱夫从来没听说过局长这种不敬神佛的人还有这种爱好,连悲伤都暂时被冲淡了两分——这句话的冲击力就像是个五大三粗的钢铁直男说他最钟爱的东西其实是换装芭比娃娃……

但他很快意识到了什么,像是濒死的人抓住最后一根稻草,压低嗓子追问道:“那家店在哪?”

“——对角巷221号。”

“那个白名单!”

阿莱夫失声惊呼。

对角巷221号,又是对角巷221号!

他突然想起了莉莉总挂在嘴边的复仇,想起了这三年来她总是到处出勤,想起了她总像是在寻找什么的急切模样……

如果她真的想要把索伦斯顿所有的怪异都驱逐出去,那对角巷221号毫无疑问就是她的最后一战!

可那里……是灾厄魔女的地盘啊!

阿莱夫握紧了拳,拇指指甲都嵌进了掌心,沉声道:“……我需要局里的支援。”

局长一挑眉:“这不符合规矩——你知道的,D机构所有的装备调用都要经过审核,无一例外。”

阿莱夫道:“我明天还有一个街道清扫的义工劳动,我想申请一套A级援护装备,最好再加上300发炼金子弹……”

局长一掀眼皮,想也没想:“批准。考虑到最近天冷,再给你特批一件奇物481「替身草人」——如果街上垃圾过多难以打扫,装备部可以为你提供有限的重火力覆盖。”

“……多谢。”

“记得活着回来,毕竟这么多年了,我也没剩几个老朋友了。” 第九章 魔法 即使经历了“邪恶的接肢魔女差点毁灭世界,千钧一发之际被伟大的注灵魔女黛西就地正法”(黛西自己这么形容的)这样的惊悚剧情,对角巷221号仍然没什么改变。

魔女小姐似乎压根没把那次意外当回事,充其量也就是“猫拿耗子”似的玩了一场——

然后继续当她的家里蹲。

她有时候会变成猫趴在屋顶晒太阳,有时候会窝在摇摇椅里抱着本侦探小说晒太阳,还有时候会窝在苏离怀里晒太阳……大多时候都是如此慵懒。

但那天的事件对苏离来说后劲就有点大了——毕竟他才是差点被烤熟的那个人。

他猛然意识到黛茵并不像赤瑕那样安全,其他的超凡物种也不都是像黛西那样“友好”。

她们就跟鬼故事里吃人的邪祟一样,满脑子都想一口把他吞掉——他不禁又有了一种他是唐僧,而周围都是馋他身子的女魔头的奇妙既视感。

最重要的是,他太弱了。

苏离自个儿一琢磨,他这三板斧吓唬吓唬普通人还够用,一旦需要面对超凡生物,就有点捉襟见肘……比起限制颇多的「幻惑」,他迫切需要一种更加可靠的自保手段,譬如……

魔法。

……

“正常来讲,每个超凡物种身体里都有一种特殊的结构,支撑他们使用自己的超凡能力——譬如魔女通过魔力回路咏唱魔法,妖怪通过妖丹使用神通,吸血鬼则靠血液施展秘术……”

黛西敲了敲黑板:“所以,超凡物种只能使用本族群的能力体系,在神秘侧几乎是个常识。”

苏离摇头晃脑仿若在听天书。

仍旧是三楼黛西的卧室——除开被装修成占卜店的一楼和楼梯上锁的四楼,对角巷221号的二层三层也明明有很多闲置的房间……但魔女小姐只允许苏离在她的卧室打地铺。

“你一个人睡的话,会被镜子里的食尸鬼拖走的。”

——魔女小姐轻描淡写地说出了可止小儿夜啼的恐怖台词。

她今天不知道哪根经搭错了,兴致勃勃换了一身JK水手服——黑色棉质的过膝袜略微勒住了大腿肉,往上是直到百褶裙的绝对领域……少女用手里的魔杖当教具指着黑板,结果扮成了个既不像老师、也不像学妹的不伦不类。

苏离倒是乐得配合少女的Cosplay——

毕竟也确实蛮养眼的。

“但你不同!”黛西的声线陡然拔高,一颗粉笔头精准扔在了走神的苏离头上,“我第一次吃……看见你的时候就发现了,你身上蕴藏了极其庞大的魔力量……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原因造成的,但如果能引导这股魔力放出,你说不定真的能使用魔法。”

……她刚才绝对是想说吃吧?

苏离把这个有点吓人的想法抛诸脑后,惊喜道:“难道我是隐藏的魔法天才?”

黛西唉声叹气:“但是很可惜,那是前几天的事儿了,你身上那股魔力不知道为什么又消失了——你现在看上去单纯就是个魔法废柴。”

苏离:“……”

合着耍我来的。

等等,之前还有现在却没了……

苏离灵光一闪像是想起了什么,毕竟他身上确实有这么个可以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物件”。

他当即唤出自己的九条狐尾。

五米长的狐尾一出现就差点塞满整间卧室——油光水滑光洁如初,丝毫没有被火烧过的痕迹,仿佛昨天那口炽热的龙息真的是一场梦。

“就是这个!又有了又有了!”

黛西眼前一亮,扔了手里的魔杖扑到苏离跟前,满眼都写着“我很好奇”:“借我玩借我玩,能不能把你的尾巴借我……”

“喏,”苏离掰下一根,在黛西活见鬼似的表情中扔了过去,“也不用还我,它过一会自己就散了。”

魔女小姐望着手里的一截毛绒尾巴怔怔出神,显然被苏离这番才艺表演吓得够呛:“你这尾巴……还是热插拔的啊?”

“比起尾巴,更像是僚机——我以前还总幻想着它能像浮游炮一样开火,然而很遗憾并不能。”

苏离其实很早就发现自己和影视作品里那些传统狐妖不一样了……不过左右电影电视剧都是杜撰的,他一直觉得狐妖的尾巴应该都像他这样可拆才对。

他才是正牌狐妖!

“……才怪!”黛西翻了个冲天的白眼,“三百年前我见过其他狐妖,哪怕是道行远远比你强的千年老妖,也都跟惜命一样保护自己的尾巴,更别说拆了当鸡毛掸子这么作践……”

黛西又道:“它们虽然也有魅惑一类的能力,但通常只对异性有效,而且只能潜移默化的提高好感……像你这样说啥就是啥、甚至能直接撺掇别人去死的霸道神通,我还从来没见过!”

苏离给她说迷糊了:“你的意思是……”

“你这妖怪一点也不妖怪——要我来说,你可能就不是妖怪。”

苏离:“……”

那我是什么品种?

他很震惊,但是也没那么震惊——他觉得自己是只狐妖,单纯是偶然在电视上看见《聊斋》里的狐妖,惊呼这厮叼着烧鸡那副猴急样怎么和我一模一样,再加上标志性的狐狸脸和狐尾……

于是他就觉得自己是只狐妖。

「画皮」、「幻惑」、「祈雨」的本事他更是打棺材里就会,他也没法再去抓一只“真正的”狐妖来对比……所以这么些年下来,他也没觉得自己的能力有什么奇怪的。

那他要不是狐妖,他能是个什么玩意儿?

“我也不知道,”黛西摊了摊小手,“毕竟我也不是什么研究妖怪的专家,说不定你是个什么珍稀品种——等有机会我带你去见见我的老师,她肯定知道……”

“你的老师?”

苏离还是第一次知道这小祖宗家里还有个老祖宗。

“「全知魔女」‘姚’,这个世界上几乎没有她老人家不知道的事……但那都是后话了,总之事已至此,先睡觉吧。”

黛西手脚并用爬到了床上。

魔女小姐的语气仿佛在说“饭点到了该吃饭了”那么自然,然后两腿并拢跪坐在床上,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满脸鼓励的看着苏离。

苏离:“……”

哄小孩呢。

他强迫自己不去想什么美少女的膝枕之类的旖旎念头,朗声道:“大白天睡什么觉?也不害臊!”

“你脑子里都是什么黄色废料?”黛西皮笑肉不笑,一把拧过苏离的脑袋,“每位魔女启程踏上对魔法的求索之路,都是从一场精致的睡眠开始!我会在你无意识的状态下介入你的梦境,引导你运行一次完整的魔法回路……”

“这是每个见习魔女的第一课——至于你这‘魔男’的尾巴到底顶不顶用,就要看你的造化了。” 第十章 祈甘霖 苏离睡着了。

苏离睁眼了。

他这一闭一睁,就知道魔女小姐所谓的“每个见习魔女必修的第一课”大概是失败了。

因为他又做了同一个梦,一个自两百年前就开始重复不断的梦——哪怕再过上许多年以后,无论他身在何方,他觉得自己大概也走不出这个两百年前的古怪梦境。

好在他已经习惯了。

他无视了眼前的黑暗与狭小空间的桎梏,娴熟地朝着某个方向开始刨土。直到十个指甲都劈了叉,嵌进了血肉里,苏离才刨出一条透着光的细小缝隙。

但这就够了。

苏离一记兔子蹬鹰踹飞了棺材板,忍痛挣脱了贯穿琵琶骨的玄铁索,揭棺而起。

天地一下就开阔了。

夹杂着少许腥味却叫人神清气爽的海风掠过,海浪哗哗拍打在绵软的沙滩上,又散成白色的泡沫褪去。苏离回头,果不其然一座巨大的海滨城市依稀可见。

港口五彩缤纷的霓虹灯像是万花筒,往后是高耸入云霄的摩天大楼,以及那座标志性的、象征着黛茵皇室的白色巨塔。

——黛茵首都,索伦斯顿。

“果然跟过来了啊,这口棺材……”

苏离踹了一脚身旁深褐色的棺材——棺材表面泛着钝光,以非木非金的材质制成,面上嵌入金属丝络,纹样盘错交织。

他常常会梦到这口棺材……跟个狗皮膏药似的甩也甩不掉,隔三差五就往他梦里钻。只要有这口棺材在的梦境就会分外真实,真实得就像是……

昨天那个倒影里的世界。

苏离舒展九条尾巴伸了个懒腰,盘腿坐在了沙滩上。他垂眸闭目,强迫自己不去想什么灼热的龙息,什么会变形的链锯,还有什么通天的魔法……

天地间仿佛只剩他自己的余舟一芥。

约莫过了十五分钟,苏离的灵台才逐渐清明下来,除却海风和浪花的声音,仿佛听见了更远处的人声——他的意识升腾至高天之上,像是一阵穿堂过巷的风,吹进了光华夺人的索伦斯顿。

那些人声一下子就清晰了:

“那混蛋要是死掉就好了……”

——有人在咒人。

“希望圣诞节前能找到妈妈……”

——有人在找人。

“希望他再坚持一会,不要让老公发现他,也别掉下去……”

——还有人在偷人。

那些声音是一个个或大或小的「愿望」。

苏离精神一振,刚想看看那家偷人的是怎么个事儿,意识却很快又被拽走——他的意识像是猫咪爪下的毛球,被推着滚来滚去。

他只能收敛心神,略过了这些或大或小的愿望,像是极力控制着一搜在风雨中飘摇的小舟,最终在一大堆驳杂的愿望中艰难地找到了那个几乎微不可闻的声音——

“要是明天能下雨,就不用出外勤了……”

就是这个!

苏离打了个响指,慷慨地决定满足她的愿望——倒不是他偏心,而是没有金刚钻就揽不了瓷器活,他也不是什么大慈大悲的活菩萨。

他只会下雨。

九尾绽开,祈甘霖。

沉甸甸的黑云开始聚集,渐渐笼罩了整个索伦斯顿。风涛在苏离的敕令下发怒,一排赶着一排叭叭带响;竹帘一样的雨柱落下,溅起一阵氤氲的白雾——方才还云翳俱无青天郎朗,突然像是扳倒了天河!

一阵好雨。

似乎有淡淡的洁白光点从整座城市的某个角落析出,像是拖着长长的尾羽的白鸽,收拢汇聚成一道长长的、光莹莹的洁白曲蟮,拉长又缩短,最后尽数垂直扎在苏离的尾巴上。

苏离慢慢感受到一股暖流在屁股上升起,就像是冬天坐在汽车的加热坐垫上——

暖暖的,很润。

他做完这一切,望着隐隐有金光包覆的九条尾巴,满意地又躺进那口棺材板里,安详地闭上了双眼——

只是这一次,他没有像往常那样从梦里醒来。

怎么回事?

按理来说,他只要满足任何一个愿望,再躺进这副棺材里就能从这个逼真的梦境里出去了。

两百年来都是如此——虽然也间接导致赤瑕成了个多雨的国度。

苏离正纳闷着,却发现眼前原本空无一字的棺材板上渐渐浮现出了几行熠熠发光的铭文。当他的目光聚焦到某一行铭文时,它们便颇为诡异的闪烁高亮。

闹鬼啦?

虽然这鬼地方本身就鬼气森森的——毕竟谁家好人会睡在棺材里啊——苏离盯着那行奇怪的文字看了许久,终于恍然大悟似的用拳拍掌。

他娘的,根本看不懂!

“去你的棺材板板,写点你狐爷爷看得懂的!”

苏离气急败坏,干脆一拳锤在了棺材板上。结果不知是不是印证了那句“不打不成材”,那棺材板上的文字竟然真的兀自变化起来——

上头那鬼画符一样的文字像是长了腿,如黑泥一样涌动又排列重组,从不知所云的古老铭文,变成了苏离所能理解的赤瑕汉字:

「古兰桑克斯的龙息」

四环龙语魔法,需要龙首。

???

铭刻所需:101105/2700

……

「最终棱镜」

十二环注灵魔法,需要魔力。

???

铭刻所需:101105/99999

……

……这下看懂了。

但也没完全看懂——苏离整个人愣在那里,脑海里缓缓浮现出一个大大的问号。

无论是龙息,还是最终棱镜,都是他昨天才刚见识过的超凡能力——前者是那接肢魔女手上龙头喷出的火焰,至于后者……魔女小姐手搓核爆的时候还挺中二的把这个名字喊出来了。

但这是什么意思?

这个棺材板上为什么会变出字来?

跟了自己两百年的棺材板板终于变异了,甚至还内置了一个翻译的功能……它是突然变成这样,还是说……昨天的那场战斗唤醒了它?

还有“铭刻”又是什么意思?

苏离一头雾水,但他本能地感觉,既然出现在这个梦境里,那么多半和他这么多年兢兢业业地“下雨”有关——

管他是什么,点了再说!

根据他多年网游领域大神的经验,他一刻也没再多想,用一根手指加九条尾巴,差点把棺材板上的“铭刻”两个字戳烂。

太阳晒屁股之前,苏离终于从梦中归来。

——正对上黛西黑黝黝的一双眸子。

魔女小姐见苏离醒来,竟然破天荒地没有嘲笑贫嘴,反而安慰道:“很遗憾,仪式失败了,我没能介入你的梦境——但你也别着急,魔法本来就难学,多少见习魔女被导师按着头灌也没学到多少,何况你这个半路出家的,失败一次很正常……”

——轻声软语,仿佛生怕挫败了苏离学习魔法的决心,还很贴心地提供着膝枕。

但苏离没有理会魔女小姐那一大串心灵鸡汤。

他眼眸中酝酿起一抹诡异的红光,然后朝着天空鬼使神差般伸出了手,仿照着魔女小姐当时睥睨众生的语气,对天宣告:

“十二环魔法——「最终棱镜」!” 第十一章 人怎么能捅出这么大篓子 “监测到L12魔力涌动!”

“L12?在哪?”

“我们头顶上!”

“啊?”

“——趴下!”

索伦斯顿的上空被突兀撕扯出了一道裂缝。

巨大的十字白光冲天而起,仿若显圣的十字架——防空警报骤然鸣响,冲击波随后而至。原本平静的泰晤士河掀起数米高的巨浪,庞大的气浪夹杂着尘埃席卷过整个索伦斯顿。

……

「时钟塔」的电力半小时后才堪堪恢复。124层的办公区一片狼藉,墙皮混着玻璃渣窸窸窣窣落了一地。

好在D机构常年和妖魔鬼怪打交道,应对突发情况时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粗略统计竟然没有人受伤。

“优先保护最终教条区和奇物仓库——把所有的专员都调回本部,不惜一切代价死守地下层!”

“对外?对外就宣称是瓦斯爆炸引起的化工品殉爆!”

“舆论影响?都什么时候了还管舆论影响?大不了之后找媒体拍个火场救猫咪的纪录片!”

金色大破浪的女人连打了十几通电话,像是交代后事般完成了所有的安排后,才如释重负松了一口气。

“忙完了?”

阿莱夫讪讪道:“忙完了能不能请您老给让个路?”

身材壮硕的男人此刻乖巧地抱着膝盖蜷缩在桌子下的墙角,看上去有些滑稽——爆炸发生的一瞬间他和局长相中了同一张办公桌,差点为了这个临时的庇护所大打出手。

但体型上毫无疑问是他更占优势,所以他抢到了墙角……至于那个女人,阿莱夫从一开始就不担心她会受伤。

否则她就不是“局长”了。

……不过,局长此刻就成了他出去的“拦路虎”——阿莱夫被堵在了墙角里,瞧着顶头上司那忙活劲又不好意思开口借道,只能干等着她忙完。

“阿莱夫,我和你认识了大几十年,时不时都要惊叹于你的厚脸皮……你难道没听过一句话叫女士优先?”

局长从满地散落的文件夹里灰头土脸爬出来。

「时钟塔」虽然看上去是座挺脆弱的高塔,但内部的结构其实极其坚固——还不谈有种类繁多的神秘学手段加护。毫不夸张的说,就算整个索伦斯顿被炸飞,这座塔大概也毫发无伤……

可现在这座塔竟然被震得一哆嗦。

“爆炸中心就在时钟塔的正上方,魔素评级为L12——幸运的是由于是空爆,时钟塔的加护结界承担了大部分的冲击,这次爆炸没有对市区造成很严重的影响。”

局长捂着脸,有气无力道,“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阿莱夫?”

半截身子还在桌子底下的阿莱夫面色凝重:“我们才刚刚聊完对角巷221号……”

“没错,魔女当中不乏探知系的诡异魔法……譬如被登记在册的「全知魔女」,就可以远在千里之外感知提及她名讳的人,我估摸着这次也差不多。”

“我怀疑,这是对角巷221号对我们的一次警告,阿莱夫。”

……

对角巷221号。

黛西立在二楼走廊的围栏旁,而苏离已经陪着她站在这好一会儿了。索伦斯顿的冬风冻得苏离直打哆嗦,但他又不太好意思扔下少女回房间去。

毕竟刚才篓子就是他捅出来的。

他刚从梦里醒来,身上有股莫名其妙的起床气,再加上着急想试试那从棺材板上铭刻来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就顺手对着天空来了一发……

——结果把天都捅破了。

“你……凭什么……我的……最终棱镜?”

黛西仰着头,痴呆望着天空尚未散去的环状云迹,有些语无伦次。

她还没有从的巨大打击中回过神来。

她还记得好几百年前,她在导师「全知魔女」姚的帮助下,仅仅一次梦境就连通了魔力回路,成功施展了一个小小的火球术——她得到了老师的夸奖,称她是万年难遇的魔法天才。

为此她高兴了整整一个星期。

后来她自己也成了独当一面的魔女,又花了百年时间,在大书库里不知道泡了多少个日夜,才研究出了与她极其契合的、能够划破空间的十二环魔法——

「终极棱镜」

在魔法界,十环以上的魔法就被称为禁咒了。

于是她成为了史上最年轻的灾厄魔女,

可是现在,她独创的、赖以成名的绝学,被一个从未接触过魔法的妖怪,像是放了个屁那么自然就给崩了出来——

有牛啊!

少女想哭却哭不出来。

所谓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就在黛西失魂落魄时,身旁的“203”号房门“嘭”一下被打开,伴随着一声冒冒失失的尖叫:“怎么了怎么了怎么了?地震了地震了地震了?”

魔女小姐被门板“啪”一下拍在了墙上。

一个穿着睡衣的白发姑娘惊恐地探出了半个脑袋——她看上去比黛西还矮了半个头,一身印着小熊图案的睡衣,怀里还抱着个棕色的小熊……和门外的苏离大眼瞪小眼。

“不是,你谁?”

白发少女双目圆瞪,婴儿肥的小脸让人忍不住想拿手掐一把——那双和苏离如出一辙的猩红双眼下,还能隐隐看见两颗尖锐的小虎牙……

「吸血鬼」!

虽然苏离从来没见过传说中的吸血鬼,但眼前的少女几乎就是吸血鬼这个概念的具象化——更让他吃惊的是,这对角巷221号竟然还住了人?

虽然之前黛西确实说过221号建立的初衷是收留一些“江湖朋友”,可他都在这呆了好几天了,从来没发现果其他人活动的痕迹……

只有一种可能了——

这姑娘快一个星期都没有走出过房门,是个比起黛西还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终极家里蹲。

“他叫苏离,大概是我的……未婚夫。”

门板后面的魔女小姐幽幽出声,带着浓厚的鼻音,显然被刚才那一下给砸的不轻。

吸血鬼少女这才看见快要嵌在墙上的魔女小姐,在沉默两秒后发出一声尖锐爆鸣:

“老妖婆藏男人啦……”

整层楼都听见了少女惊恐的尖叫——好在221号大概确实没有其他人了,魔女小姐才不至于杀人灭口。

——大概。 第十二章 梅菲斯特 对角巷221号原来是有房客的,苏离在这待了快一个星期才得知这件事。

不过这样一来他反而放心许多。

毕竟他之前还在担心二十来天结婚公示期一过,魔女小姐就真的一口把他吞了——他好几次都旁敲侧击问黛西为什么那么执着想要和他结婚,但少女都只是支支吾吾糊弄了过去。

一看就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既然有人住在221号,起码她不会是个见人就杀的大魔头……

“不只是她,还有只狼人。”

黛西指了指房门上“犬科勿近”的挂牌:“梅菲斯特和他不太对付,所以他平时住在外卖员的工作站,基本不怎么回来。”

苏离:“……”

原来吸血鬼小姐叫梅菲斯特。

不过他突然感觉莫名有被冒犯——他没记错的话,狐狸好像也是犬科动物来着。

而且狼人……外卖员?

苏离在脑海里艰难地把这两个词汇组合起来,想想一下自己晚上收外卖的时候门外站着个红着眼的大狼人喊自己把门开开,不由地有点不寒而栗。

那种场面光是想想就敬谢不敏。

“唔……”

吸血鬼少女从睡衣兜里摸出自己的手机,扯了扯苏离的衣角——苏离愣了一会,才明白对方的意思大概是“加个好友”,于是递过了自己的手机。

——这倒霉孩子刚才在喊出“老妖婆”三个字后,当场就被魔女小姐掏出魔杖施展了禁言咒,这会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少女扫过码就将手机还给苏离,然后“嘭”的一声甩上了房门,就好像外面是什么洪水猛兽一样。

……好冷漠。

苏离正觉得自尊心有点受伤落,手机却突然弹出一条新讯息——

「欢迎来到对角巷221号^_^,我是梅菲斯特喵,是只吸血鬼喵。有事消息联系,我平时睡在棺材里,敲门我也听不到喵。

Ps:小心那个小心眼的老女人喵。」

苏离:“……”

为什么会有吸血鬼句尾带喵啊!

“你早晚会发现,我是这栋楼里最正常的一个,”黛西似乎终于从消沉当中回过神来,一把拽住苏离的胳膊,“肘,跟我上楼。”

……

黛西领着苏离,踩着回旋的木质楼梯,一阶一阶向上来到了四楼——直到这会苏离才终于看懂了对角巷221号的构造。

一层是商铺,二层是留给“租客”的房间。

而通往四层的是单独一个楼梯,位于三层黛西的大套房里,与一二层并不联通——换句话说,整个三层四层都是黛西的“私人领地”。

“嘶嘶……”

苏离被墙壁上那些会动的、朝着他咧嘴怪笑的肖像画吓了一跳,忍不住往黛西身旁靠了两步。

“别担心,这些画里都是被封印的邪祟,跑不出来的。”

……听她这么一说就更吓人了。

苏离之前就曾好奇为什么通往四楼的楼梯单独上了锁,现在终于真相大白——

那其实是魔女小姐的书房。

说是书房,倒不如说是一座小型的图书馆——数不清的书架呈“回”字形占据了整个四楼,地面上毫不爱惜的堆满了随手乱扔的书籍,还有喝了一半的饮料瓶和半包薯片。

……这些显然都是黛西的“杰作”。

——以这个夸张的藏书量而言,倘若哪天发生地震,恐怕光凭这些书就能把她淹死。

“你在这呆会儿。”

魔女小姐一进来就没管苏离,而是自己上蹿下跳去翻柜台上的书,不知道在寻找什么。

苏离索性逛起了黛西的藏书。

黛西的收藏还挺杂的,从精装本小说到孤本古籍,再到苏离完全看不懂的神秘学相关书籍应有尽有——苏离甚至找到了一整套《偏微分方程》和《C++ Primer Plus》这种看上去就很不魔法的书籍。

……天知道魔女小姐每天都在看些什么东西。

这一晃就是两小时。

苏离闲着也是闲着,从书架上翻出了一本《童谣孤岛杀人事件》。

他抱着小说正看得津津有味,眼看着岛上十个倒霉蛋已经死了三个,大侦探正和他的助手布下天罗地网,誓要把凶手查个水落石出——

“凶手是那个医生,他是假死后通过地道杀了所有人。”

“……”

苏离抬头,怒目而视。

黛西露出一丝恶作剧得逞的奸笑:“这也不难猜,在这种孤岛推理案件里,先退场的那个人往往就是凶手。”

魔女小姐将怀里几本厚重的大书随手扔在地上,说道:“我查过了有记载的所有超凡能力,却根本没人能像你一样,复现仅仅看过一次的高位魔法……何况你还连个魔法学徒都不是!”

黛西杀气腾腾:“而「最终棱镜」是我独创的魔法,前置条件极其繁琐,可你却随手就用出来了……你老实交代,你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苏离看着魔女小姐那副鼓着腮帮子的气愤表情,当即就理解了——自己这是一不小心把她最心爱的魔法给牛了。

可是自己该怎么解释呢?

要告诉她那口棺材的事吗?

虽然这两天两人的关系还算融洽,但毕竟……

苏离斟酌了一会,决定说话说一半,隐去有关许愿和祈雨的那部分:“我在我的梦里见到了一口棺材,等我醒来时就可以使用了。”

这话听着就像是“只需要三步就能把大象塞进冰箱”,其实说了和没说也没什么区别。

“棺材?”黛西一瞪眼,“你和楼下那整天窝在棺材里的吸血鬼难道是远房亲戚?算了!”

少女抽出魔杖,左手中升腾起一团炽热的火焰:“这是一环魔法「火球术」,”

她魔杖又是轻点,跟前又升腾起同样的火焰,但片刻之后竟然化作了一只翩翩欲飞的火凤凰,栩栩如生纤毫毕现。

“这也是「火球术」,但是被我改良成了凤凰的姿态——虽然仍然是一环魔法,但是没有七八环的魔法掌控力绝对不可能把魔力凝聚成这样。最重要的是,它是我独创的,全天底下独一无二。”

魔女小姐阴恻恻靠近苏离,森然冷笑道:“你给我现在,立刻,马上睡觉!去问问你那棺材板,他还行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