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言她又疯又娇》 第一章 霸凌 “岁岁,乖一点...”

“岁岁,我们才是一类人啊...”

“岁岁,来我身边吧,我都是为了你好...”

“岁岁...”

恍恍惚惚间,一道道浑浊的声音在脑海中呢喃。

阮芜眉头微蹙,又来了吗?

她知道自己又陷入了梦境。

那是一片暖黄天灯,凌空几点繁星,诺大的山谷间正映着一个巨大的阵法图腾,其中恶念肆虐咆哮,狰狞恐怖。

而它的中心,一个女子被铁链绑在了十字木架上,伤痕累累,血流如注,墨发凌散,额间冷汗如雨,纤弱的身体只着一身单薄素白,无数的恶念正蜂拥着挤进她的身体,叫人遍体生寒。

阮芜飘在虚空中颤抖着很害怕,却也只能旁观着。

很快,画面一转,来到了一片黑沉的海域。

还是她,墨发素衣,破碎不堪。

此时正有无数村民簇拥着她,不,准确的说,是正簇拥着装着她的猪笼,将她丢上了那叶摆满了祭品的图腾小舟。

一个妇人落着泪,将她眉间凌乱的发丝拢到耳后。

“阿岁,为了阿娘和阿弟,为了村子的丰收,你是愿意的,对吗?”

阮芜看不清岁岁的神色,也听不见她的言语。

她只觉得那话掺着海底的寒意,冷似是透进了骨子里,叫她迈不出一步。

她想阻止的。

可是那瞬间燃起的烈焰直接晃花了她的眼,生生逼出了两行泪。

红色弥漫了视野,阮芜仿佛失去了睁眼的勇气,她只能死死捂住耳朵,想要不去听那些字字句句:

“岁岁,只要你卖身去采红坊,弟弟就能读书了,以后他高中了,就把你赎出来,让你荣华半身,好吗?”

“岁岁,你是珍贵的极阴之体,那教主说了,只要你愿意当他的鼎炉,他就放过我们宗门。放心!你只要暂时忍耐,待我们蛰伏完毕,定会救你于水火!”

“岁岁...只要你乖乖被他研究,他就不会再屠杀少女残忍解剖了!岁岁你这么厉害,一定会保护我们的,对吗?”

“救苦救难的菩萨!你做善事就做到底,我们三天没吃饭了!真的要饿死了,就让我们吃了你的肉吧,我们只要一口就行啊......”

“岁岁...”

“岁岁...”

“岁岁!”

眼前是一片片破碎狰狞的面目,漆黑虚妄中一声钟鸣,一声喘息,万物终静,维余心跳三两声。

——

“你愿意的,对吗?”

——

愿意?

不!不愿意!你快告诉他们,你不愿意啊!岁岁!

阮芜颤抖着,蜷缩着,她想要告诉岁岁,反抗啊!不要那么傻啊!

以一人之殇,博众者之安!

这般‘高尚’的取舍,恰似建浮屠于血海!

不过是伪善者精心编织的遮羞布,掩住那冰冷功利的算计,满是人性丑恶与凉薄的恶臭!

可是,她听不到。

阮芜满眼猩红,怒意翻卷,她正想一拳挥出打碎这一切光怪陆离,耳边却猛然炸响了一声嬉笑,瞬间让她仿若置身于万丈悬崖,脚底发软,再也进不得半分。

“贱人!偷什么懒!又找打了!”

无数的拳打脚踢毫不留情地落到了阮芜瘦弱的身体上,剧痛袭来,她终是颤着羽睫挣脱了那令人窒息的梦境。

“我艹!吓死我了!她眼睛怎么这么红!不会真变成妖怪了吧!?”

“死开!哪里有这么孬种的妖,她就是一个废物贱人!”

“你看她,梦里还哭呢,该不会是梦到自己成妖了吧哈哈哈~”

三人围着阮芜满嘴污秽,见她醒了也不曾住手,而在她们背后的昏暗中,一个面带微笑的道姑就这么站着。

她面容姣好,三分慈悲,七分温柔,一手花灯,一手拂尘,就这么似有似无地俯视着这一切。

仅这一个眼神,便让阮芜惧怕地闭上了眼,死死咬住嘴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是明觉。

她知道,她叫的越大声,她越兴奋。

半晌,明觉终于道:“好了,停下吧,打废了谁来清扫恭房。”

明觉显然是这四人中地位最高的,一句话便让那三人停下了手。

“明觉师兄说得是,今日是中元节,镇口集市有花灯大会,我们是一定要去放花灯的。

所以,只能留她一人打扫臭烘烘的恭房喽。”

这道姑幸灾乐祸地睨着阮芜,见她脸色越加苍白,心中便是一阵爽快。

可仔细一看,却又看到她眼里的一丝憎恶和不甘,她嘴角骤然下落。

“你这什么眼神!怎么,不愿意?”

“哼,管她的意愿做什么,一个贱骨头,最后还不是得乖乖去扫大粪。”

“等等!你们看,她居然偷偷做了花灯想去集市呢!”

那俩道姑刚扬手就要落下拳头,另一人便已经从被翻乱的衣柜中翻出了一盏手作花灯。

这花灯仅是用细竹竿和混浊的宣纸制成,上头还用朱砂点出了几朵红梅。

虽很是简陋,但不难看出制作者的细腻心思。

“不,还给我!”

阮芜眼神骤变,这是她好不容易做好的花灯,里面还写着她的心愿,若是被发现......

她颤抖着就想要将花灯抢回来,可下一秒,那花灯便被明觉一脚踩烂,她笑容不变,只脚尖嫌弃地在地面轻碾几下。

“你也配去看花灯?这种破烂,还是不要拿出去丢人现眼了......”

明觉嘴巴张张合合,阮芜渐渐有些听不清了,她只猛然扑到了那花灯之上,将那团碎纸全都压在了身下。

更加用力的拳脚和狠毒的咒骂瞬间落下,阮芜只能埋着头承受,却不巧断裂的几根碎竹竿借着那锋芒,竟是生生戳进了阮芜的肚腹。

八月未寒,衣着尚还单薄,几团血红立刻顺着竹竿的凹槽染红了衣裳。

眼前逐渐迷蒙,耳边似有耳鸣,她想起自己方才梦境里的模样。

那般怜惜岁岁,那般恨铁不成钢,那般勇往直前,那般...说得好听...

她都懂,可是换到她自己本身,她和岁岁又有什么分别?

她同样懦弱。

低着头的她没有看到,明觉弯腰从鞋底扯下了一张碎纸,展开看后,眼底便满是戏谑。

“伏惟神尊,威灵赫赫,慧光朗朗。

信女阮芜,恳祈诸天神尊垂怜顾,佑吾勿化为妖邪。

吾愿倾其所有而无悔也。”

“勿化为妖邪?噗哈哈哈!真可怜哪!”

“就是,还倾其所有而无悔也,你一无所有,给得起什么啊,哪个神佛愿意搭理你啊......”

“蠢死了,我们清白山道观的守护神可是陵光神君,是朱雀神女,你居然敢如此大不敬,在她的地界去求别的神佛,真是不知所谓!能灵验才有鬼呢!”

“啧啧啧,你做人做不好,祈愿不会祈,还好意思嫌弃妖,当真搞笑!”

“你别说,说不定她成了妖第一个就杀你呵呵。”

“那她来啊,看看是成妖的她厉害,还是我的拳头厉害......”

从明觉开始念第一个字开始,阮芜整个人便僵硬了起来。

耳边尽是刀锋般的嘲笑,她双眼通红,瞬间染上了羞耻和恨意。

妖妖妖!耳边是无限环绕的妖字!

若是求这陵光神君有用的话,她何须如此落得如今这般地步?

她从出生起就因一双金眸,便被认定为了妖!

这一个妖字,让她被丢弃在这清白山道观苟活了十五年,受尽了苦楚和欺凌!

可她有什么错她要被这样对待?

这于她而言如附骨之疽、折磨一生的一个妖字,自她们唇齿间吐出,却似悠悠飘絮,轻盈而漫不经心!

她们怎会知晓,此字于她,是深植心底的刺,是长夜难眠的痛,是灵魂深处无法言说的悲戚与绝望!

她们又岂能体会那如坠深渊般的感受,不过是在她的伤口上,徒然地撒着无知的盐!

她们!凭什么!

妖妖妖!

是不是成了妖,就可以有勇气了?

是不是成了妖,就可以不被欺负了?

不知不觉间,阮芜的眸色越加猩红,其中几点金色流转。 第二章 自戕 明觉是第一个发现阮芜情绪不对的人,但她一点不怵,反而嘴角微斜,终于提起了兴趣。

死气沉沉的猎物有什么意思,当然是越反抗,越有劲啊。

她上前一步轻轻抚上了阮芜的脸颊。

“阮芜啊,求神,可不是这么求的,仅凭着一盏花灯,如何够表达你的诚心诚意呢?

古人言春蚕到死,蜡炬成灰。

你不像春蚕和蜡烛一样,耗尽自己的全部精力和生命,如何能感天动地呢?

我今日,便大发慈悲亲自教教你,何为诚心。”

话落,她一个眼神,阮芜便被另三人从地上生拽了起来,硬生生拖到了一旁的小殿堂。

然后,两块被削尖了的烛块就被放到了她的掌心。

烛火无情,很快,豆大的烛蜡就滴滴落到了阮芜的掌心,她手不住的一颤,换来的便是明觉的一脚。

“站好了,诚心的烛台,怎么能怕这点疼痛呢?”

嬉笑着,明觉又点燃了一根蜡烛,竟是直接死死压着阮芜的脸,用滴落的蜡油开始作画,

一笔,两笔,完全不顾阮芜痛苦的挣扎和呜咽。

僻静的小殿堂里,一尊落了尘的神女像神情悲天悯人,而它的脚下,四人展开颜,一人坠深渊。

她们没有发现,阮芜原本颤抖着想要将蜡烛扔掉的双手,正在悄然收紧,越捏越紧,连手指压进了蜡池中都没有停滞一下,那紧闭的眼中再也没有滚下一颗泪来。

直到画了一朵莲花,明觉才终于笑着将阮芜的头摆正,却见她眼底墨色一片,明觉笑容微顿,反手就又是一巴掌。

顶级猎人手中的猎物,绝对不该有这种眼神。

“怎么,想反抗?”

阮芜紧抿唇瓣,就这么倔强地盯着明觉,眼底水光晃着烛火一片潋滟,连那粘了蜡油的脸竟也动人的紧。

呸,勾引谁呢,不要脸的狐媚子!

明觉越看着,怒火越盛。

怒火越盛,她扇巴掌的手就越发用力,啪啪打得阮芜嘴角溢出了血都未停下,恨不得直接毁了她的皮相。

后边两人都看的开怀,只一人似觉得有些不妥,弱弱说道:

“明觉师兄,她好歹是京城的官家小姐,打在脸上叫人看出来了,是不是不太好啊?”

她害怕惹上麻烦,明觉却不以为然。

“官家小姐?你可见这十五年来有谁来看过她一眼,除了送了些黄白之物白白便宜了我们,谁管过她死活?

你可信,今日我就是把她光着身子丢到大街上,她那些家人也只会立刻杀了她以掩盖丑闻。”

话刚说完,明觉便是一顿,醍醐灌顶。

她舌尖从上颚滑过,眼底满是恶劣。

这法子,好像很好玩啊。

“你们,给我脱了她的衣服,削去她的头发。

京城的妖怪小姐因不满被丢弃道观十五年而发了疯,想要以身化灯,献祭神尊!”

话落,小殿堂中一片寂静。

阮芜眼中终是再次浮现了惊恐,而那三人对视一眼,咽了一口唾沫,好似在犹豫。

“明觉师兄...这...”

阮芜眼底刚亮起的一点光,却在下一秒被摧毁得稀碎。

“这...这怎么给你想到的啊!哈哈哈!

好主意啊!真不愧是明觉师兄!就是脑子灵活!”

三人眼底满是跃跃欲试,冲上前来便开始撕扯阮芜的衣摆。

“不!不要!我错了!我错了!”

阮芜声音带着哭腔奋力挣扎,外衫已被褪去,连白色的肚兜都从敞开的领口露了出来。

恰这时,屋外忽然几道笑闹声传来,她又看到了希望,立刻呼喊:

“救命!救救我!求你救救我啊!”

明觉四人自然也听到了,可那三人动作不停,只明觉一人转身面向门口,那里已经站着三个道姑,正一脸错愕和害怕。

明觉依旧笑得温柔。

“中元佳节,三位师弟怎会来此?”

“我们...我们就是路过...这边有道小门可以到清白河放花灯,所以......”

“请问,里面是发生什么了吗?”

“明觉师兄请便!这是新来的小师弟不懂事,啥都好奇拦都拦不住!我们这就带她离开!我们什么都没看见!”

明觉闻言笑容加深。

“无妨,也没什么不能说的,只是怕吓着你们。

方才我和几个师弟路过时,发现那弃养在道观的阮小姐竟然褪去了衣物,不顾羞耻地地一直喊着要献身神尊,还在自己身上浇了蜡油。

我们见她疯魔无状,又怕她闹出了人命,现下正在帮她呢。

哎,这阮小姐着实可怜,被弃养在这十五年,如今这疯病又加重了许多,这以后的日子,可如何是好啊。”

几句话便颠倒了是非,阮芜被一人死死捂住嘴挣扎无果,只能一双眼紧紧盯着那新来的小师弟,满眼祈求。

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了。

只可惜,神明从不听她愿——

“明觉师兄当真慈悲为怀,那妖女本就疯疯癫癫的,多亏了明觉师兄才能安分些,这清白山道观的清静,还要仰仗您了。

既然师兄在帮助阮小姐,那我们便先离开了,放心,我们若是遇到了人,定会让她离远些,免得受到惊吓。”

明觉心下满意。

“嗯,去吧。”

她们离去的脚步声渐快,似踏在阮芜的心间,步步凌迟。

“师兄,你为何拉我,这阮小姐是谁?”

“快走,莫问这么多!你只需记着,她就是一个疯子!”

“可我总觉得有些奇怪...”

“是你多心了,再走快些吧...”

声音渐远,阮芜眼底最后的一丝光芒,终是消散。

没有人会帮她。

从来,没有。

可是!她绝不能受那裸身游街的凌辱!她宁愿死!

没错!

只要死了!

她就自由了!

一股莫名的力量涌现,阮芜挣脱了那三人的控制,一头撞在了神女像脚下,她用尽了全力,根本不给自己留后路。

鲜血喷涌。

倒下的瞬间,她似是看到了岁岁,同样的鲜血淋漓,同样的凄惨一生。

她们的人生好像在快速折叠。

在阮芜最后的视野中,是岁岁那在无数濒死瞬间,依旧死死睁着的,血红的双眼。

一片漆黑。

“喂!不会真死了吧!”

“完了!完了完了!方才那三人看到我们了!这下我们如何能圆过去?”

“万一京城那边问起,该如何是好?”

“方才你要是抓紧一些,也不会让她挣脱了去!”

“胡说什么!明明是你故意松开的手!她撞死了,都怪你!”

“你!”

“住嘴!”

明觉冷肃的声音响起,三人顿时住了嘴,一脸煞白。

明觉绕过三人迅速探了探阮芜的鼻息和脉搏,再看那额头的出血量,确定她的确没了生息。

她袖中拳头握紧,随后又缓缓松开。

既然她已经死了,那不就任她编排了吗?

明觉缓缓站起来,望着神女像脚下的鲜血,冰冷开口:

“阮小姐犯了疯病,我们道观的人都去放花灯了,无暇救急,于是她,自戕了。”

自戕了。

三字落下,烛火微晃。

那三人看着明觉挺拔的背影,又看看那倒地的阮芜,心中逐渐安定。

本来就是她自己撞的,说她自戕,何错之有?

“现在,放火!”

小殿堂内,四道人影正努力点燃四周的帘子,火势渐起。

“走!”

可这时,变故突生! 第三章 重生虐渣 四人刚走到门边,门口突然袭来一阵阴风,门吱呀几声后便啪嗒一声自动关上了。

那三人心中一慌,连忙躲到了明觉身后,紧紧抓住了她的衣袖。

她们眼神惊颤四顾,顿觉那烛火都阴冷了几分。

“啊!这是怎么回事儿啊?不会闹鬼了吧明觉师兄!”

“今天是中元节,该不会真的是什么怨鬼找上门来了吧......”

“呜呜呜,不要啊!”

见这三人这般不中用,明觉阴沉着脸蹙眉呵斥:

“闭嘴!这里是殿堂,神明在上,别乱说话,百无禁忌!”

三人身子不住一颤,但也只好闭嘴,只其中一人愈加感觉身后阴寒,不经意地回头看向那倒地死去的阮芜,只一眼,她便瞪大了双眼,张着嘴似被卡住了喉咙,整个人如坠冰窟。

明觉正气恼着,突然觉得耳边一静,接着便是重物倒地的声音,还有隐隐约约的一阵笑声。

明觉顿时寒毛倒竖。

“嘻嘻——”

细如蚊吟,似裹着无尽冰寒。

明觉终于是装不了一点淡定,她汗湿的掌心不自觉握紧,好不容易鼓起勇气一转头,瞬间便对上了一双通红的双眼。

红与黑扭曲纠缠,其间金色点点缀缀,和神女像四周蔓延的火交相辉映。

余光里,是倒地的三人,而她们的脖子上,都有一道粗长的口子,汩汩冒血。

明觉张着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只是额间细汗密密,两股战战间渗出了几朵深色。

终于:“阮...阮芜,你没死......”

“嘘——”

阮芜就这么站在她面前,纤纤食指就这么在唇上一指,嘴角甚至带着笑,明觉便吓得哑了声。

这,这是阮芜吗?

“阮芜,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她怎会有如此气势?

难不成她真成妖了?

先保住命再说!

“阮芜!我...我错了!你放过我吧!我保证不会将你杀了她们三人的事情说出去的!”

“嘘——”

“阮芜!我!唔!”

一根燃烧的正盛的蜡烛被死死捅进了明觉嘴里,蜡池里的蜡油和火苗瞬间让明觉的嘴剧痛无比。

她眼里滑出了泪,浑身剧烈颤抖,喉咙里是不自觉吞咽蜡油的粘稠的咕咚声。

阮芜就这么看着明觉,看着她惊恐的脸,笑得越加明媚。

“嘘——”

如坠冰窟。

明觉从来没有哪一刻如此害怕和后悔,她好像真的玩过了!

只见阮芜一把拽住明觉的头发,将她如死狗一般拖到了神女像脚下一脚踩住。

然后,一根一根地,将燃烧的蜡烛捅进了她的五官,瞬间,鲜血和蜡油混合着淌了下来,撕心裂肺的呜咽声顿起。

但阮芜只当听不见,一根,一根地,将蜡烛点燃,然后死死塞进她的口鼻。

这小殿堂里别的没有,蜡烛倒是成箱成箱的。

阮芜看着进气多出气少的明觉,仍觉得不够,便将明觉的外衣脱掉,露出一件水红色鸳鸯戏水的肚兜,随后在她的肉体上,烫上了满满的蜡烛。

没错,就是这样,就如她之前对她做的那般。

当最后一根蜡烛固定好,明觉早已疼昏了过去,不知死活。

阮芜却是退后几步,看着眼前明晃晃的“烛台”,诡异一笑。

“现在,你还觉得好玩吗?”

看着这殿中的血腥,再看看自己指尖的血红,阮芜突然觉得无比的轻松。

不,准确的说,应该是,岁岁。

现在她重生到了阮芜的体内,而不是一个从出生就被操控的悲剧人生,那些人,应该一下子找不到她了吧~

她那么多世的苦难,那些被设定好的苦难!

现在!终于可以摆脱了吧!

“哈哈哈哈哈嘎!”

岁岁终于畅快笑出了声,可这时,神女像脚下的烛台突然爆了一声响,一座烛台就这么从高空坠落,死死戳进了她脚边的地面。

笑声戛然而止。

岁岁低头看着那凌烈尖峰的寒芒,半晌后抬头看向那神女像,强烈的底光将它眼里的慈悲彻底抹去,只剩下了眼底阴森的反光,透着一股强烈的威压。

“陵光神君,朱雀神女,吗。”

岁岁声音极低,但眼底的墨色却越加粘稠。

“你纵这些人欺她十五年不闻不问,而今我只是帮她略加报复,你便站出来为她们鸣不平,当真是一个好守护神啊。

可你自己说,你公平吗!?”

寒风骤起,烛影绰绰,岁岁头上被火焰融化的蜡油滴答坠落,一室寂静,许久,神女像也没有任何回应,似是轻蔑,就好似方才的对峙只是岁岁一人的臆想。

“是我傻了,竟然问你这般愚蠢的问题。

公平二字,从来都是你们说了算的。”

岁岁悠悠道,随后捡起插到地里的烛台,对着神女像的脸就砸了过去,一发入魂,正中眉心。

“狗屁神女,不过如此。”

红色光点在岁岁眼底跳跃,衬得她嘴角的笑容越加狂妄。

岁岁当即转身踏出门槛,小殿堂里面的大火瞬间膨胀,屋顶坍塌。

星河之下,暖灯徐徐,岁岁踽踽独立,背后是滚滚烈火。

可没过多久,火焰中便有丝丝缕缕的黑气快速弥漫,四道恶念缓缓成型,对着岁岁的背心直冲而来!

可岁岁似是无感,反而闭眼张开了双臂,任由恶念入了体,那沁骨的寒意...

当真是解暑啊。

今夜的风,甚是喧嚣。

待岁岁消化好了,正欲睁眼,她便发觉了不对。

此时她的脖颈边已经贴上了一抹冰凉。

“没想到阮小姐这般心狠手辣,今日我们当真是看了一出好戏。

若是忠勇侯府和文信侯府的两家之女阮芜小姐又发了疯,烧了道观,还杀了道姑的事情传回京中,想必主上会很乐意见到的吧。”

他说着,岁岁缓缓睁开了眼,墨色氤氲,似是深渊古井,瘆人地很。

她就这么看着眼前这两个黑衣人,嘴角微勾。

京中人?

这可有意思了,一个被扔在道观中的,人人厌而远之的弃女,居然会有人特意派人来杀,当真是奇了。

不过,他要怎么传,便怎么传吧,左不过又是一个失心疯,她还怕这?

“嗯,传吧,记得夸大些,精彩些,最好再编成话本子,到时候,可要通知我去看哦。”

黑衣人???

黑衣人本就莫名被她的眼神瘆了一下,现又见她丝毫不惧,手中的长剑又贴近了两分,直接染上了血红。

“阮小姐放心,若当真编成了话本子,我定会烧给你的。”

“那便多谢了,你可真是个好人。”

黑衣人???

两人对视一眼,眼中满是惊疑。

好人?她说来杀她的人是好人?

她是真没听懂,还是当真是疯魔了?

见两人竟然走神了,岁岁轻笑一声便径自往前走去,行动间全是狂妄和对死亡的蔑视。

死着死着,早就习惯了,这点程度可吓不了她。

“我知你们是来杀我的,但好像也不是很急,那便晚些时候再杀吧。”

黑衣人对视一眼急忙再次横刀威胁。

“我们杀你,为何由你来决定时候,看来京中传言你疯癫无状,并非虚假。”

岁岁住了脚,微扬起了头,眼底映着这片天幕,似笑非笑。

“这世间哪来的真相,只有不同人的视角罢了。

真真假假的,有何好分辨的,管他的。”

黑衣人???

“你.......”

“今日中元佳节,二位,可放花灯了?” 第四章 河底藏棺 也不知为何,清白山脚下的河边出现了三道身影,三叶小纸船颤颤巍巍地顺水而去。

花灯是没有了,小纸船凑合凑合也是能用的。

黑衣人握着刀柄的手松了又紧,紧了又松,看着眼前的少女硬是开了口。

“好了,现在你......”

“二位许了什么愿?”

岁岁自顾自望着纸船远去的背影,悠悠问道。

黑衣人又被堵了嘴,对视一眼,瘦小些的第一次开口,声音木木的。

“希望杀了你之后,回去我能领到赏钱。”

“赏钱?难道以前干完活后没给?”

黑衣人:“......是拖欠了些......”

岁岁转头看了他一眼,又默默转开了视线。

怪不得干活不尽心,这么好说话,原是给的不够。

“那你呢?”

高壮些的黑衣人:......

“别废话了,你该上路了。”

岁岁嘴角一勾,慢慢转过了身面向他们二人。

“我知二位只是奉命行事,并非冷酷无情之人,否则方才,二位早已将我直接斩于剑下,也不会同我放纸船了。

只是二位大哥,可否告知我是谁要杀我,也让我死得明白些?”

“这不可能。”

“可是生我的那两家?”

“我们不会说的。”

“看来不是,毕竟他们想杀我,何须等到现在。那会是谁呢?”

“......”

“我生性善良,向来不主动与人为敌,不记得与旁人结过仇。”

“......?”

“所以,这人应是前不久才见过我,是突起的杀心。

京中人,前不久,皇室中人曾来过清白山道观祈福,是皇后温柔吗?还是景王萧葭夫妇?太子萧楚?二皇子萧仁?长乐公主萧筱乐?”

“!!!”

她竟然敢直呼皇室之人的名讳,不要命了啊!

“是谁呢?”

“唰!”寒光闪过,岁岁的肩上再次横了长剑。

“你莫要猜了!就算猜对了又如何,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黑衣人心中惊诧阮芜的聪慧,本想吓住她,却不想她竟然笑着又上前了两步,丝毫不顾脖颈儿间又被划出的血痕,反而是他手一颤,下意识将剑移开了些。

“看来就在这些人其中呢。

那人派了你们二人来杀我,想必是不怎么重视我的,毕竟在她眼中,碾死我和碾死一只蝼蚁没有差别,所以,她不会费心再三确认我的生死。”

黑衣人???

为什么派了他们二人来杀她便是不重视?

他们好像受到了侮辱但是没有证据。

岁岁又上前一步,一手还搭上了黑衣人的肩膀,眼底全是晶亮,黑衣人却是身体剧烈一颤。

“所以,阮芜是生是死,你们说了算。”

黑衣人心中一跳,好!好有道理无法反驳怎么办!

“二位可想知道,我许了什么愿?”

冷暖交替的夜空下,少女形容狼狈,身后便是那泛起微波的幽深河流,但那抹笑却鲜活至极。

“我愿,阮芜来世喜乐一生。”

黑衣人不太明白,所以?

岁岁笑着从脖颈儿处扯下一条红绳,上面系着一个黄金吊坠,刻着一个安字。

“这是我从小便随身带着的红绳,它能证明我的身份。

有了它,你们也好交差。

今晚,那悲惨的两家之女,便永远死了。”

黑衣人木木地看着阮芜递来的红绳,然后木木地接过,但总觉得不太对劲,还未细思,眼前的少女便又扬起了苦涩的笑容,轻轻说道:

“讽刺吧,被无情丢弃的我身上竟然还有旁人给的护身符,若不是它,我坚持不了十五年。”

这话并非岁岁随意杜撰,这的确是阮芜的精神寄托。

她总是紧紧攥着它告诉自己,自己的出生,是有人期待的。

她该活着,等着那人来带她走。

但在岁岁眼中,这个安字,最为锋利可笑。

不过,若当真有这么个人还记着阮芜,心怀愧疚,那便认出它,然后证明,阮芜的确死了。

“只要拿着它,自会有人认出的,二位只管放心。”

黑衣人自是知晓些阮芜的身世的,心中虽软了一分,但他们还是有底层杀手的基本操守的。

“我们为何要担下这般风险,直接杀了你最为简单。”

话虽这么说,那红绳却是仍握在掌心。

岁岁见此,又又上前了一步,她看着后边那个瘦小些的黑衣人,嘴角笑容继续放大。

“善良的杀手啊,今晚你的愿望,就可以实现了。”

黑衣人???

“清白山道观再上去一百米左右的位置,有一尊小神像落在树下,那里,藏着观主的私房钱,估摸着,不下千两。”

若非观主纵容明觉几人欺辱阮芜,吞了她的银钱,阮芜又何必要半夜偷偷上山寻些果子果腹?

这出来的次数多了,可不就恰巧见着了观主偷藏私房钱的作案现场嘛。

阮芜也不算笨,还知道隔些时日便拿些走,来让自己的日子好过些。

黑衣人不自觉咽了一口口水,瘦小些的黑衣人已经在背后偷偷扯着执刀黑衣人的衣摆了。

上千两啊!

他们接多少单才能赚到这般多的银钱!

就是杀阮芜这一单,层层下来后,落到两人头上也只分了十两银子!

“你...你告诉了我,就不怕我杀了你,再去捡那银钱?”

话刚落,他便有些后悔了,因为眼前这方才还笑得甜美的女孩,突然不笑了,只一双黑洞洞的眼幽幽看着他们,温度骤降,她身后的河水也莫名地翻涌了起来,着实瘆人!

“你们,会吗?”

黑衣人退后一步,突然直觉,若是他们说会,死的,很可能是他们!

他的直觉没有错。

若不是想要他们将阮芜死了的消息带出去,岁岁何必与他们周旋。

直接摆脱阮芜的身份,孑然一身,才最自在。

可他们若是贪心不足,那便,早日投胎去吧。

“我...我只是说一个假设,你莫要当真!

我们做杀手的,向来见钱眼开,钱到位了,什么都好说!”

闻此言后,岁岁才又恢复了笑颜,眉眼弯弯的,煞是好看。

“太好了,我重获新生,你们暴富,真是皆大欢喜呢。”

黑衣人嘴角勉强一扯,刚想应和一句,变故突生!

只见阮芜背后那原本只是翻腾的水波竟是瞬间喷涌,岁岁反应极快第一时间跳到了一颗树后,唯余那俩黑衣人被那水花浇了个透心凉。

还不待他们回神,那河中好似传出了令人牙酸的锁链声,速度极快,眼见这声音即将突破水面,岁岁无奈,一把将两人拉远,然后随手一送,两人便到了十米开外。

“快走吧,说到做到啊,否则——”

“哗啦——!!”

黑衣人还未回应,便见到那河面上竟然同时冒出了数十个棺材,每一台棺材都被犹如黑色巨蟒森冷的黑色锁链紧紧捆绑,棺木腐朽不堪,木板上爬满了墨绿色的青苔,无数水花从缝隙间涌出,空气中散发着一股诡异的香甜气息。

可初闻香甜,再闻,却是令人作呕的腐臭。

霎时间,黑色的恶念如汹涌的潮水般冲天而起!那浓稠的墨色,翻滚着、扭曲着,似有无数冤魂在其中挣扎、哀号。

岸边的草木也瞬间枯萎凋零,失去了生机,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死亡的气息,让人不寒而栗。

显然,这些棺材里装的都是枉死之人,他们的怨恨在这岁月里不断积聚,如今终于随着棺材的出现而爆发。

岁岁眉眼染上冷肃,看着还在目瞪口呆两腿发颤的黑衣人冷冷说道:

“还不走,想死?”

黑衣人这才清醒,看着那纤瘦女子面对如此恐怖画面还能面不改色,心中不及惊诧感叹,他们的双腿已经带着他们奔出了百米远了。

岁岁轻叹,总觉得这俩有点靠不住,但眼下,姑且先这样吧。

见他们跑远了,岁岁这才转头看着这些棺材。

河底藏棺,寒铁裹尸,怨气冲天。

有这般能耐的,大概是只妖吧。

果然下一刻,一道漆黑湿滑的身影从水底缓缓钻出,他裹着漆黑的斗篷,一步一步,似在水中踩着阶梯,缓慢地踏上了对岸。

一阵清风,他便干了衣衫,然后转头,对上了岁岁含笑的双眸。 第五章 疯子阮芜? 两人对视着,谁也没有发起攻击,最后是那人先转开的视线,他望了一眼对面千米处消失的两道身影,冷哼一声,然后拽着寒铁链的一端向远处的山林走去,而那些棺材就这么浮在空中顺势而去。

待他被层层叠叠的枝叶遮住行踪,岁岁才收回目光。

这妖真是够谨慎的。

不过也对,自己既然已经穿到了阮芜的身上,那这身子自然就染上了她的一缕气息。

一只妖感受到了比他更强大的气息,如何能不忌惮?

岁岁轻笑,随手掐了一个手诀,这缕气息便也藏了起来。

问她为何不杀了他,他可是杀人的坏妖,可岁岁只想说,与她何干?

在这么多世的摧残中,她早已不是当初那见义勇为,单纯善良的岁岁了,若非被那些人掌控了她的轮回,改写了她的命册,她根本不会一次次傻傻地,按着那既定的命册被背刺,被抛弃,被牺牲!

毕竟,任谁被逼着善良,被逼着死上上百次,都不会再愚善了吧。

虽不知道为何她能重生到阮芜身上,而不是像以前那样被迫投胎降生,但她终归是摆脱了那提线,做回了自己。

至于他们为何如此?

岁岁看着河上还未消散的黑色恶念,眼底满是嘲讽,小手一挥便将他们尽数打散了去。

从现在开始,她的命册,她自己写!

————

清白河边又恢复了平静,岁岁顺着河流上游走去,洗了把脸后找了处干净僻静的石头坐了下来。

“咕噜——”

是饿肚子的声音。

岁岁抚着肚子,却不小心碰到了一块干透发硬的血迹,还有肚腹上传来的疼痛,这下子,岁岁浑身的伤痛才都一齐翻涌了起来,疼的她直龇牙咧嘴。

她立刻掐了一个加速诀,四周的空气突然加快了速度,丝丝缕缕的念便从四方聚来,欢快地涌进了岁岁体内,她的疼痛立刻减轻,额头的伤口肉眼可见地开始愈合了。

今日中元佳节,人人祈愿祝福,正是吸收佳念的好时候,大有裨益。

岁岁干脆躺在了石头上,任这些念自己钻入她的体内,也趁着这时候,好好整理一下思绪。

她如今虽给阮芜安排了假死,但赌的成分极大,她从小便困于这一块四方天地,根本不了解京中情况,有用的信息不多,那条红绳最后能不能起作用,还得看那俩木木的黑衣人的发挥。

可想到他俩那样子,岁岁就心里没底,这么容易被她忽悠了去,保不准到时候也会被京中那些八百个心眼子的人套出话来。

她也得做好假死失败的准备才行。

趁着现在刚穿来,记忆还比较清晰,岁岁开始了解阮芜。

阮芜,年纪方当笄岁,自小被遗弃在这清白山道观中跌跌撞撞着长大。

她是什么很悲惨的身世吗?

是,可也不是。

她出身权贵,只是不知是是那忠勇侯府陈家的,还是文信侯府元家的孩子。

那夜狂风暴雨,两家均有产妇在这清白山道观祈福求庇佑,巧的是,两家居然同时阵痛。

一番折腾,两个女婴呱呱坠地。

只是还不待两家欢喜,一道天雷便劈在了道观之上,一棵巨树瞬间焦黑滚烫,寸寸龟裂,无情倾倒在两家借住的屋檐之上。

于是兵荒马乱,哀嚎痛哭。

最后,也只从废墟中挖出了一个女婴。

一开始,两家因失而复得的强烈情绪都在极力争抢,可那婴孩迷蒙睁眼时露出的金瞳,伴着天边连续的滚雷暴雨,让所有人都哑了声音。

最后,没有一家敢认,她成了弃子。

但权贵向来注重颜面,是断不能落得一个弃自家血脉于不顾的差名声,于是,她才勉强有了一方屋檐和几贯钱财,得以苟活。

平日里的道姑也厌弃她的不详,对她避而远之,所以阮芜自小便无人在意,饱受欺凌,敏感孤僻。

宛若观主给她取的名字——芜。

是那丛生的杂草,茕茕独立,任人践踏。

她最后的那一撞,便是她这一生最勇敢坚定的时候了吧。

岁岁眉目低垂看不清神色,但周身的低气压骗不了人,她忽觉,也许就是这般相似的经历,她才能借着她的身体重生吧。

她天生金瞳被丢弃在这清白山道观是事实,京中传言却众说纷纭。

那两家死要面子,对外说她是在这为两家祈福的,但暗地里传的最厉害的,却是她实则是被关在这里养疯病的,当然还有说她早就成了妖,已经被神尊剿杀了,版本实在众多,连抑郁的阮芜自己都听笑了。

可无论如何,在京中,这两家之女阮芜的形象,就是一个疯癫子,是个取笑的乐子,是政敌用来攻击这两家侯府肺腑的铁戳子,一扎一个准。

总之,没人在意真相,他们只想信自己愿意信的。

可这真真假假的,许多点却不是空穴来风,这阮芜的确是有点古怪在身上的。

比方说,她自小便在道法上有十分天赋,每次偷听偷看学来的小术法,包括画符,她一学就会,成功率高得离谱。

后来那清白山道观的观主发现这点后,还逼着她画符,然后当作自己画的出去为自己贴金,这才赚了名声和那么多私房钱。

再比方说,她平日里漆黑的眸子,总是会在某些时刻突然泛起金色,害得身边人总以为她成了妖要吃了她们,她畏畏缩缩地解释,然后又换来一顿霸凌。

被揍之后,她的伤口没几天就能恢复,于是大家都觉得她被揍好像也没什么了,反正自己会好的。

最后,最重要的一点,就是阮芜能看见念。

世间有了人,便有了念,念念不忘,必有回响。

可念也分佳念和恶念,佳念加持,恶念自然伤身。

阮芜就是从小能看到那些瘆人狰狞的恶念,小小的她害怕地直哭,到处奔逃,这在别人眼里,便是她想家,想要离开道观而伪装的,次数多了,人人便都不再理会她,甚至嘲笑排挤她。

这便是传言阮芜是个疯子的开始,直到她再大一些,明白自己再怎么哭都没有用后,她才真正明白自己处境,学着开始独自消化恐惧。

岁岁闭了闭眼,这也是个天崩剧本啊,不过现在换她执笔了,她不必杞人忧天,现在当务之急是,多赚些银钱。

没错,岁岁深知一文钱难倒英雄汉,她好几世就是因为缺了银钱才被卖掉的,自然知道要在在人间活得越好,银钱就得越多才行。

她嘴角一勾,眼底泛起狡黠。

那老观主藏私房钱的地方,可不止一个呢。

———— 第六章 屠杀 星河漫天,暖灯渐远,夜深了。

寂静的清白山上忽然多了六处坑洞,里头被挖得干净,山顶的一棵枯树下,一道纤瘦的身影仍在奋战。

说这阮芜傻笨,可她又知道这观主藏私房钱的好几处地方,这可真是...

“咔——”

木棍又戳到一个箱子,岁岁将箱子打开后,里面仍是一叠十张的百两银票,如此算下来,她已经捡了五千两的银票,一夜成为小富婆。

岁岁嘴角又上扬了一分,嘿嘿,今晚赚麻了。

余光又见箱子里还有一层布料,岁岁随手拿出,竟是一件月白锦缎褙子,对襟处绣以金线兰草,窄袖轻盈,袖口以淡绿丝线锁边,恰似翠柳垂绦。

内搭藕荷色罗裙,质地轻薄,下着浅碧色百褶长裙,裙身绣以银线勾勒的海棠花,裙幅宽阔,再配一条浅粉绫带和一支镂空镶玉珠发簪。

看这质感,应是价值不菲。

爱美之心人皆有之,人前素衣的观主也不能幸免。

岁岁觉得自己运气不错,她正觉得自己这一身狼狈着实是难受的紧,尤其是发间,残留的蜡油用冷水洗都洗不掉。

这下正好换上,头发便先一齐簪到发顶,待街上行人散去了,她再去镇上的酒家好生打理一番。

今日中元佳节没有宵禁,街上必是人来人往,她现在这幅模样,必定吸睛,她可不想被人当猴看,若是被哪个道姑认出来了,之前和黑衣人的谋划不就白忙活了吗。

在隐蔽处换好了衣服,簪好了发髻,岁岁将银票妥善放好,只余一张夹在了绫带里方便取用,待她转身,款款几步便尽显芳华。

离开前她还好心地将自己那身道姑素衣团吧团吧丢回了箱子里,这可是统一制服,就让这老观主无能狂怒去吧。

只是岁岁还未走出几步,鼻尖忽然闻到了一丝焦味,紧随而来的,竟是漫天的飞絮。

八月了,怎会有飞絮?

她伸手接住一片,两指轻轻一碾便四分五裂。

这哪里是什么飞絮,分明是飞灰。

岁岁心中微沉,快跑几步出了密林,这一看,便叫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暖光点缀的星空之下,原本一片安好祥和的长寿村早已猩红一片,面目全非,那滚滚热浪似是扭曲了空间,裹挟着刺鼻灼眼的灰黑碎屑四处翻涌,犹如炼狱席卷人间!

整个长寿村都陷入了火海!

奔逃、哭嚎、咒骂,还有刀剑刺破血肉的粘稠回响。

岁岁皱眉,这绝不是单纯的火灾,现下已近夜半丑时,村里人早就成群结队地从镇上回来了,是有人故意等着他们回来后,蓄意的大屠杀!

她掐了一个手诀,眼前便浮现了村内的景象。

逆着光,她看到无数铁蹄猖狂而去,那泛着冷光的刀剑之下,是那哀鸣的泣血冤魂。

只半刻钟,烈火中嘶鸣的小小长寿村,近千人,无人生还!

这些人下手如此迅速狠辣,从杀人纵火到打马离开一气呵成,如此训练有素,绝对不是普通劫匪,倒像是,某支军队!

同一天,一波人刺杀她,一波人纵火屠村。

这小小的长寿村,究竟有何隐情,为何会惹来这般祸事?

岁岁抬眼,此时长寿村上空已经飘起了张牙舞爪撕心裂肺的恶念,黑气弥漫,阴冷盘旋。

它们嘶吼着,冤哪!恨哪!

明明上一刻他们还在欢喜地放天灯祈愿,下一秒便莫名其妙陨落人间,那满腔愤恨无从宣泄。

这种冤死枉死之人,煞气极重,他们所化的恶念更是可怕,可谓是万恶之源,若是数量过多,怨气过重,连凡人都是能窥见其踪影的。

她若是吸收超量有可能会影响性情,严重的可能会被同化,甚至是堕亡。

想起那时,那些人便是绑着她,逼她超量吸收这种万恶之源,结果......

当时他们是怎么说的呢——

“岁岁啊,能者多劳,这世上唯一可以消化万恶之源的只有你了!这个时候你就该站出来,抛开自己的一切,为了无辜百姓,义无反顾地吸收它们!”

“岁岁,为了大家,这点牺牲不算什么吧,一荣俱荣,一损俱损,你该是明白这般道理的。”

“岁岁,别犹豫了,你越犹豫损失越重,再耽搁下去,他们要怨你了,快去啊!”

“快去啊,我家猪都要被这些鬼东西吓瘦了!到时候买饲料的银钱你出吗!”

“妈的,娘们就是磨磨唧唧的,烦死了!”

“姐姐,我害怕,呜呜呜...”

“......”

呵呵!

如果现在的她还被提线操控着,那她现在就该是要毅然决然地这么做了吧!

岁岁嘴角扬起一抹轻嘲,抬手便将一只蠢蠢欲动想要钻入她体内的万恶之源给拍飞了。

愚善啊,有多远滚多远!

可她当真就这么冷眼看着吗,就这么任由这万恶之源在此处游荡,然后形成鬼域,为祸人间?

倒也不至于这般冷情。

这罪孽谁种下的,自然该由谁接下。

只要这幕后之人付出代价,洗刷了它们的冤屈,它们自然有所感应,恢复理智,届时乖乖地下了阴司,一碗汤下肚便又是一条好汉。

如此,她能平安,还能获得恶念的一丝感恩力量,枉死之人能够昭雪轮回,罪恶之人能付出代价,比起被她吸收了,这分明是更公平的办法啊。

所以,现在岁岁愿意做的,便是暂时压制它们,这对于她来说不算多难,之后平冤的事情,自然是交给官府或大理寺来办,最后会如何,便是事在人为了,端看人自己的选择,与她再无关系。

山下逐渐喧闹起来,隔壁村和几里外的镇上都渐渐来了人,高喊着要灭火救人。

岁岁知道这火要想灭,还得先制住这些万恶之源,当下便也不再隔山观火。

她看了眼半山腰的清白山道观,那里只有阮芜居住的小殿堂附近蔓延了火势,其他地方倒还是安全的。

说来也巧,若不是那四人放的那把火混淆了这些凶手的判断,兴许清白山道观也难以幸免于难的。

而道观中向来常备的朱砂与符纸,正是她现在需要的,不再耽搁,岁岁单手掐诀,直接跃下了山顶。

————

另一边。

漫天蓝橙交织,幽影幢幢的密林忽闻蹄声哒哒,似急雨敲阶。

忽然为首那人剑眉紧锁,他猛勒缰绳,骏马长嘶,翻身下马的动作一气呵成,身后随从反应迅速,立刻跟了上去,两人寻了一处茂密悄然隐藏,视线紧盯下方的羊肠小路。

很快,下方一队黑衣铁骑风驰电掣,仿若暗夜幽魅转瞬即逝,只留空气中的血腥之气氤氲不散。

马蹄所过之处脚印清晰可见,若是不错的话,必是血迹。

男人凝神细看,然而这些人马黑袍蔽目,实在难以分辨他们的身份。

恰此时,夜风徐来,挟裹着丝丝缕缕的刺鼻焦味,男人狭长眼眸微眯,举目远眺,便见到不远处的一处村落火光冲天,烈焰腾腾,仿若饕餮巨兽正在吞噬万物。

“大人,那不是长寿村吗?怎么成这样了?

该不会就是刚才那伙人干的吧!”

侍卫善一眉心深蹙,心中忧虑顿生。

他们此行的目的便是这长寿村,如今这场大火烧毁了一切,他们哪里还能找到想要的线索?

男人声音冷沉,并未多言,只一个转身,身后披风猎猎作响。

“走。”

旋即他们飞身上马,扬鞭而去,唯留身后残枝断叶在风中瑟瑟。

———— 第七章 是昭昭啊 长寿村。

一整个村子的大火不可谓不严重,再加上肉眼可见的阴沉上空,周边村子的人竟是丝毫靠近不得,只能干着急。

百姓远远看着,皆目露恐惧,有的甚至跪地拜天,祈求天降神迹。

有村民报了官,来时不仅有县令曲直,连那信州刺史王莽竟也一同来了。

曲县令颤抖着用袖子擦了擦汗,望着眼前的大火满脸急色。

“刺史大人,这可如何是好,这火实在诡异,水浇不灭,燃烧不尽。

我们的人根本救不了啊。

也不知里面还有没有人活着......”

王莽睨了曲直一眼,一双吊梢眼眯起,心中冷嗤。

这么大的火,谁能逃出来?

若不是......,他才不会特意来一趟,真是遭罪。

“曲县令,急也没用,让前面那些人都回来吧,看看他们眉毛都被烫没了,可别又添了伤亡。

如今我们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这火自己灭了。”

“可是......”

“怎么,曲县令忧心百姓,对这些同僚的性命却不管不顾吗?”

王莽故意声音大了些,明显是说给前头那些官兵听的。

曲县令皱眉,这时候还有心思挑拨离间,这王莽几个意思?

但他也实在不敢反驳,毕竟官大一级压死人,并不只是说说的。

“...是,多谢大人体恤。”

王莽见前面忙活的人都回来了,他才露出满意的笑来。

烧吧,全烧死了才好呢。

可这时,突然骤起一阵狂风,裹挟着大量浓烟朝着王莽直线扑来。

王莽惊地后退两步,赶紧抬袖遮面,但还是被熏得脸黑咳嗽,他正想咒骂几句,身边随侍便又是一声惊呼。

“那是什么!?你们快看!”

“哪里?什么东西?”

“看那清白山道观!那屋顶上是不是有人!”

众人闻言大惊纷纷仰头望去。

这般大火中竟然真的有人还活着!

究竟是何神人?

说来也妙,明明上一秒浓烟滚滚,下一秒那风竟然好似凝滞了一般,宛若有一双手轻轻撩开那层浓雾,所有人都清晰地看到了那屋顶之上,那有一纤纤女子,踽踽独立。

她头顶袅袅天灯,脚踏匝匝火舌,身后是星斗阑干,仿若凌虚之仙。

她玉手握着笔,朱砂游走于身前黄符之上,笔锋恰似蛟龙戏海,行云流水,畅意自然。

顷刻,终笔落下。

随即她素手一挥,袂带飘风,明明身形尤其纤弱,但气势却若长虹贯日,气吞山河。

众人这才发现,她身边的黄符早已凌乱堆叠,但奇异的是,任那夜风如何拂过它自岿然不动。

她到底要做什么?

这时,女子终于轻启朱唇,幽吟低诵,她双手交叠,纤指翻飞,刹那间,符纸凌风而起,似灵羽翩跹,直破云霄!

时间好似静止了。

所有人都不自觉仰头望天,屏气期待,无人注意到女子越发透明的脸色,和唇边落下的一抹血红。

但她好似浑不在意,只用两指随意擦去,随后嘴角微扬,缓缓吐出一字——

【落。】

似耳边低语,所有人却都浑身一震,恍若耳鸣。

片刻,那天际忽然飘雪纷扬,如芦花漫舞,簌簌而落,金色符纸若星芒坠地,熠熠生辉。

金白交织,仿若一场神恩浩渺的盛礼,遍洒整个长寿村。

这一幕唯美至极,神性斐然,所有人只张着嘴暗自心惊,唯有一人,目光略过层层前景,稳稳落在独立于屋檐的女子。

她独立于天地之间,身形纤弱,却脊背挺直,嘴角一抹染血的笑意更显了几分桀骜张扬。

他与她分明不识,却莫名觉得她嘴角的血红格外刺眼。

男子修长手指不自觉摩挲,眼底墨色翻涌。

“大人,这女子竟然这般厉害!

也不知比起那狗天师来当如何?”

侍卫善一看似是在询问,但他其实是在自我感叹,根本就不敢奢望主子的回应。

可男子偏偏给了回应。

“米粒之光,岂配与日月争辉。”

善一怔愣了,所以谁是米粒,谁是日月?

他挠挠头,哎,大人心思真的好难猜啊。

————

金色朱砂符箓效果显著。

别人眼中只能见到火势减小,而岁岁的眼中,则是无数万恶之源被金色符纸镇压,落在地上暂时停止了咆哮。

“咳咳!”

岁岁看着掌心的血,无奈一笑,在人的体内还是变弱了啊。

终于,火焰渐渐熄灭,唯余袅袅青烟,轻诉往昔惊惶。

天边墨色如潮退去,晨曦乍现,曙光如缕,恰好轻柔地披拂于女子身上,宛若九天神女临世。

这一刻,众人屏息,呆立良久。

待到起风时,所有人才幡然醒悟,有百姓立刻虔诚地叩拜,口中感恩的祈祷声此起彼伏。

“天降神迹!神女下凡!救苦救难!......”

丝丝缕缕金色光点涌向岁岁,岁岁掌心把玩着,随后轻轻握掌,吸收后她的脸色瞬间恢复了一些血色。

正所谓有舍才有得,这信仰之力,同样大补。

可这时忽闻破空声起!

一支箭矢猛然撕裂空间,挟着凛冽寒光,直取岁岁咽喉。

众人皆大惊失色,岁岁亦有些讶然,但她眼眸中却未见半分慌乱。

这速度在她眼中着实是慢了些,她只需莲步轻移,微微侧身便可安然躲过这枚箭矢。

只是这箭矢还没有近岁岁的身,便被斜方射来的另一支箭矢径直接洞穿。

箭矢裹挟着破碎的气流,挟风带势,狠狠钉入远处的树干,木屑纷飞间,箭尾犹自剧烈震颤,嗡嗡鸣响。

所有人震惊地不自觉看向来处,这人的射箭技艺该有多高超才能做到如此迅猛精准的拦截!

岁岁同样看去,只一眼便见到,不远处的矮坡之上,两匹高头大马昂首挺立,为首之人积石如玉,列松如翠,郎艳独绝,世无其二,周身还隐隐有金色光晕晕染!

他身着玄衣,身姿峻拔似苍松傲立崖巅,凛凛不可侵犯。

他单手持弓,那弓弦仍在嗡鸣震颤。

晨风拂过,半遮容颜的兜帽悄然滑落。

只见他剑眉斜飞入鬓,双眸深邃若寒星,幽光流转间,眼底似落了簌簌白雪,清冷之意令人望而生畏,不敢靠近。

墨发半束,余者随风飘拂,丝丝缕缕皆蕴蓄着尊贵之气,他仿若从远古走来的神祇,降临尘世,令周遭天地皆为之失色。

他的目光并未看向箭矢去处,而是紧紧看着岁岁。

就是这么猝不及防间,两人视线狠狠撞上。

岁岁的心猛地一跳,先是惊疑,再次确认了他身上熟悉的金光后,便是惊喜,她的脸上瞬间绽开笑意,那弯似月牙的眸子逐渐晕染水汽,眸底尽是欢喜,还有一丝不自觉的委屈。

嗯!是昭昭啊!

岁岁正想朝他招手,不远处的信州刺史王莽却先变了脸色,他愤愤喊道:

“我道是谁敢出手拦截,原来是都察司的总宪大人啊!” 第八章 是神女,还是妖女? 王莽说话的语气着实是称不上恭敬,善一闻言立刻皱眉,一片柳叶暗器便直直朝着王莽面门而去,王莽急忙躲开,但还是被划破了嘴角。

“大胆!不过一个小小信州刺史,居然敢对都察司总宪大人不敬!

小小惩戒,下次若敢再犯,谁都保不住你的命。”

王莽捂着破裂的嘴角瞬间全身暴汗。

他一时被气的,居然忘了这个迟厌有多恐怖!

都察司独立于三省六部之外,只隶属于圣上,连他投靠的那位也不敢当面为难迟厌这个人,他居然犯下这种错误!真是糊涂啊!

都是这个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女人装神弄鬼!

要不是她搅和,自己也不会因为担心大火也许未将所有证据湮灭,而落下这种错处!

这一箭怎就没有射死她呢!

王莽心里骂骂咧咧,人却是赶紧弯下了腰,低下了头,声音带着诚惶诚恐道:

“请总宪大人恕罪!下官一时口误,一时口误啊!

还请总宪大人不要和下官一般见识啊!”

他一弯腰,身后便也弯下了一大片,纷纷恭敬行礼。

而迟厌眸底全是淡漠,完全没有把他放在眼里。

“王莽,这一箭,你如何解释?”

迟厌的声音也似他的人,字字皆似明珠落玉盘,悦耳至极,也清冷至极。

王莽却只觉头皮发紧,后背发凉,嘴角越发生疼。

这一箭还能为何,自然是要除去这个苟活的搅局之人了!

可他怎能说出真实目的,自然是要想个好由头遮掩过去的。

他绞尽脑汁,眼见迟厌眼底寒意越盛,终于支支吾吾道:

“大人,此女......

此女实在罪大恶极啊!

她......

她乃是纵火之人!她杀了整个长寿村的村民,罪孽滔天,下官只要一想到那遍地的冤魂便心如刀绞!

下官只是一时气急,一心只想要将她捉拿归案啊!

还请总宪大人明鉴!”

话落,王莽身后逐渐嘈杂,县令曲直也震惊地抬头看向王莽的背影。

这人!这人怎可如此胡诌!!

迟厌似是轻哼了一声,尽是嘲讽,王莽为官多年,那脸皮自是厚得不用多说。

既然这话已经说出口了,就断没有转圜的余地了,他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总宪大人有所不知!

我等赶到此处时,整个长寿村早已烈火滔天,我们的官兵想要靠近都做不到。

可这女子却独活于屋檐之上,还有闲心画画写字!

什么人物能这般悠然强大的心理素质,那必是犯人啊!”

可那分明是符纸术法!若不是她,这火如何能灭?

曲直这句话在嘴里囫囵了半天,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他只是一个小小小县令,谁都惹不起,还是闭嘴保平安吧。

但善一却不怕,对付这种小人,哪里需要主子屈尊降贵和他争辩,他一向是他家大人的第一嘴替。

“哼!一意孤行,刚愎自用,满口胡话。

你的意思,莫不是谁命大谁便是犯人?

你何不去看看那符纸再下定论。

这灭不了的火明显有问题,若不是这位姑娘有本事,这火兴许能烧到你刺史府里。

再说,这位姑娘救火的现场我们大家都有目共睹,可不是你胡乱攀咬几句就能迷惑的。

至于你说的杀人纵火,可有真凭实据或是人证,若是没有,那便是你的臆想,无稽之谈,平白惹人笑话。”

这番话不可谓不直白刺耳,王莽脸色越发难看,他怀疑这善一就是想光明正大地骂他几句。

身后的百姓也在对他指指点点,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妪气红了脸,竟是大胆开了口:

“混帐狗官!我们可是亲眼看着神女降下神迹才将火灭了的!

惹怒了神女,是要受天罚的!

要死你自己去死,可别平白害了我们!”

闻言王莽吊梢眼狠狠一剜,盯着那老妪犹如在看一个死人。

“大胆!居然敢当众辱骂朝廷命官,你不想活了?”

“我呸!反正老婆子我半截身子已经入了土,膝下无人,我可不会怕了你!

呸!呸!呸!”

“你!”

王莽气极,无端想要伸手去抹脸上的唾沫星子。

神女?神女个屁!

她就是一个贱种,一根搅屎棍!

诶!等等!说起贱种,他想起来了!

当时主子命他毁灭证据时,恰好有细作传来消息,主子倒也没有避讳他,直接轻嘲出声:

“他居然派人去杀那个两家之女?

一个无关紧要的疯子罢了,杀了便杀了。

以后这种消息就不要冒险传出来了,本殿养着他可不是为了这点鸡毛蒜皮之事的。”

他当时弓着腰听得真切,他记得这两家之女也在这清白山道观。

京中盛传她是个疯子,但他机缘巧合之下也知道些秘辛,这女婴会被丢在道观里,便是因为她妖里妖气的眼睛!

两家侯府的老夫人最忌妖鬼,知道后直呼家门不幸妖女祸宅,便做主丢弃了。

现下那妖女许是早就被杀死了也不一定,那他先说这搅屎棍就是那疯癫的妖女,之后发现不是,便说自己认错了人,不就可以借口遮掩过去了?

王莽暗夸自己机智,整理好思绪后便快速抬头,脸上已经摆好了一副为难和惊恐的神色,他甚至直接跪了下来,后背发着颤。

“总宪大人!下官有口难言啊!!

但事到如今,下官就算豁出去这条老命,也必须将真相告知大家!

大家口中的这位神女,她是妖啊!”

王莽奋力呐喊,仅一个妖字,便直接让身后百姓慌了神。

是神还是妖,他们普通人如何能分清?

但大圣朝对妖的处置不可谓不严厉,一旦发现,便会派出无数方士前来辑妖,能杀则杀,杀不了的,天师会亲自出手将其飞灰湮灭。

这一个妖字的污蔑,可不是开玩笑的。

善一皱眉。

“会术法人的天下多了去了,难不成都是妖?

你怎么不说她是闲散方士?”

王莽不去看迟厌和善一的表情,只想着乘胜追击。

“大人有所不知!

这女子名为阮芜,自小便被丢弃于这清白道观之中。

她一出生便是自带金色妖瞳!当时天雷滚滚暴雨滂沱,天降异象,乃是不详之人啊!

下官听闻,妖童会在及笄这年彻底妖化,人性泯灭,祸世乱民!

如今发生这长寿村惨案,偏她一人独活,实在可疑!

这妖女先是杀人,再是纵火,再用妖法迷惑众生,简直可恶至极!

还请大人明鉴啊!”

话刚落,所有人都怔愣了一下,怎会突然扯出这人?

但是其中漏洞还是被善一抓住。

“刺史大人的眼力当真厉害,隔着这么远都能看清那女子相貌,还确定了她的身份?

看来当一个刺史着实是埋没了你的才华,你该上战场当那刺探军情的斥候才对。”

王莽后背一僵,眼睛咕噜一转又继续喊道:

“下官并非信口雌黄!

下官远观她的华丽衣着便知她不是这清白山道观的道姑,再加上方才下官见她双眼通红眸底闪过金光,种种迹象都表明了她就是那两家之女!

众所周知,她早已疯魔,做出这等伤天害理之事也未可知啊!”

这一番解释下来,竟然让王莽的猜测又落实了几分,善一脸色微沉,这王莽当真能言善辩。 第九章 他,是不一样的。 王莽暗自得意,他身后百姓细看了看那神女衣着,见的确不是道服,也不由地信了王莽几分,心中开始惊慌。

“这女子就是那个清白道观的孤女?我的确听我婆婆说过,说清白道观里镇压了一个金眼妖童,疯疯癫癫的,很恐怖的!”

“其实我也听过,说她时常控制不住妖力,经常抓一个人就生吃了啊!

我那隔壁老王家的小孩有次偷偷跑来了清白山,回家就没有蛋蛋了!

好好一个男孩子,硬是变成了赔钱货。

啊呦,你是不知道,老王家那哭嚎声,村口二里地都听得一清二楚啊!”

“啊?这么凶残!”

“太可怕了,如今长寿村没了,她会不会到我们村子里啊?万一又开始吃人?”

“哎呦!不行不行,我不同意!这种人到我们村子里还能睡的安心吗?”

“那......那要不还是把她也烧死吧.....”

......

她们说话声音并不小,王莽听的越加得意,嘴角都快要压不住了,迟厌和善一则是目光越发凉薄。

眼见着这群百姓越说越过分,善一刚想训斥,一直埋头没什么存在感的县令曲直竟突然怒吼了出来:

“住口!你们这帮乌合之众!

救火时你们一口一句神女喊得有多虔诚,被人几句话挑拨,就一口一句妖女,张口就要取人性命!

定罪起码要听双方言辞,人家姑娘还被困于屋顶下不来,你们听她说了吗?

人言可畏!人家好好一个女子的声誉都被你们抹黑了!

再者!总宪大人都还没有发话,哪有你们置喙定罪的道理!

哼!真是不知所谓!”

曲直大手一挥,对着迟厌便再次弯下了腰。

“还请总宪大人明鉴!”

这一番话,说得慷慨激扬,倒是让迟厌多看了曲直一眼。

若不是他那两条腿抖成了面条,还真差点给他装到了。

曲直怕啊!他这是彻底得罪王莽了啊!

就算他低着头,也能感受到身前那道阴测测的目光了。

哎呦!自己这死嘴咋动作这么快呢!

不过,这一番话的确起了大作用,大多数百姓天然对官敬畏,就算想顶嘴那也是不敢的,只能小声嘀咕着。

“什么叫乌合之众啊?”

“是乌鸡吧,听说很补的。”

“哦,原来如此,所以曲县令在夸我们?”

“也许吧......”

曲直:......夸你个头!

这时那老妪终于寻得机会开口了,她拄着拐杖用力一跺,脸上的松垮的皮肉都跟着颤了几颤,气势惊人:

“哼!你们这帮乌和鸡中!简直可笑!

那老王家的孩子哪里是被什么妖女吃掉了蛋蛋!

你们都被那小子骗了!

老婆子我可是亲眼见到的,那小子躲在山里,偷摸着虐狗呢!

啧啧啧,平时最懂礼的一个孩子,你们能想象他笑着,死死压着狗,剥皮、火烧、戳眼,还用长长的树枝从狗的后面插进去用力搅动,那个狠辣劲真是叫人胆寒!

他蹲在狗前边笑得猖狂,哪里想到这狗也是个厉害的,临死前硬是一口咬掉了他的蛋!

哼,真是活该!

你们不怕隔壁住着一个小变态,反而讨伐刚灭了大火的神女,你们都会遭天谴的!

而老婆子我坚定信仰神女,必会长命百岁,福寿绵长!

哼!”

这老妪一番话下来,刚才说得最大声的几个立刻捂住了嘴。

“我的天啊,老王家的那小子?真的假的?”

“我早就觉得那小子有问题了哦!那眼睛全都是眼白,我都不敢多看!”

“那个......杨阿婆,你这说的......怪吓人的......”

“就是就是,我们就是一说,可别乌鸦嘴,什么天谴,呸一下啊......”

几个妇女越说越心虚,声音也越来越小了,她们本就见识浅薄,想法最容易被人带着跑了。

迟厌见百姓终于不再谈论变态小王的蛋蛋了,眼神微动,冷眼看着王莽。

这两家之女的秘密他自然是知道的,现下这王莽就这么张嘴就来,当真是为了脱罪无所不用其极。

看来他背后主子的手,伸得也挺长的。

“忠勇侯府陈家和文信侯府元家的事早就不是什么秘密,他们的两家之女住在清白道观,是在为两家祈福,何来妖童一说?

此事陛下也是知晓的,王莽,你莫不是在说两位侯爷在欺君罔上,藏妖祸世?”

釜底抽薪,一语将军!

他区区一个信州刺史,怎么敢造谣侯爷欺君祸世?

王莽立刻大汗淋漓,该死!得意早了!这话要是传到侯爷耳里,他可不就要完了!

他惶恐地匍匐在地,姿态放到了最低。

“冤枉啊!下官怎敢!”

“那你那妖童一说从何而来?”

“下官......下官也是道听途说的......”

“哼,身为一州刺史,当眼清目明,怎可道听途说就信以为真,当真荒唐。”

“是......是!”

“那方才你所说的杀人纵火?”

“是......是下官妄下断言,是下官的错,还请总宪大人恕罪!”

王莽根本不敢起来,现在趴着最安全。

这迟厌张嘴就将军,他还能咋狡辩!

他...他得好好活着,然后赶紧上报!

没错,这女子,姑且就让她多活几日吧!

王莽本以为双方到这一步也就差不多了,这一箭可大可小,自己都被骂成了缩头乌龟,他们也该消气了吧。

可惜啊,天不遂人愿,迟厌并不打算轻易放过他。

“你无故击杀灭火之人,造谣侯府小姐,污蔑侯爷,此事我会亲自禀报给陛下,王莽,你自求多福吧。”

这话犹如雷霆重击击中王莽,他的身体彻底塌了下去,满脸死灰。

有这个奸臣在陛下耳边吹风,他的官途,算是走到头了......

“请大人开恩哪......”

另一边,岁岁已经看戏看了好久了。

问她为何不下来,一是屋檐广阔,看得清,听得也清。

她初来乍到的,人生地不熟的,总得先摸清楚这些人的好赖再登场。

二来,这些人对她是神是妖的争辩着实有意思,她听得起劲,一时也忘了前往。

三来,她方才听到这些人称呼昭昭为总宪大人?

难道说昭昭消失了这么久,是换了个身份来人间?

在被算计着历经多世苦难之前的岁岁,人生中有最喜欢的两人。

其中一人,便是殷昭。

他是上天界的守护者,掌管荒狱,看管着各种神兽妖兽,确保它们不伤害人类,保世间安宁,简直功德无量!

再加上她最喜欢他的颜值,哦不,是身上功德的气息,只要贴贴,就能大补,她都不敢想象要是再深入靠近一点,他能有多香!

于是,她为了缠着他简直无所不用其极,甚至强行扑倒,想想还真是.....厉害啊!

只可惜昭昭这人清冷的很,她以为要挨揍了,他却忽然温柔,她以为靠近了,他又远在天边。

哎,若即若离的,着实让她难以捉摸,心痒难耐。

可那时的岁岁,就是爱缠着昭昭。

后来,昭昭突然被派去了南海平妖乱,然后,她就开始了被控制的轮回。

经历这么多苦难和人心,她的确变了,但是昭昭,依然是她一想起来就流口水,啊不,是一想起来就心暖暖的存在。

他,是不一样的。

岁岁看着男人骑在马上慢慢行到屋檐之下,脑海中不由想着,昭昭现在,能认出自己吗? 第十章 啊,好凉啊~ 带着一丝期待,岁岁目光炯炯地望着迟厌,毫不遮掩,这种热切让跟在一旁的善一心中直跳。

无论到哪里,主子的花容月貌、玉树临风、英俊潇洒、气宇轩昂、绝世之姿都能迷倒一大片少女,可像这位女子这般敢直接凝视的,也着实是没有见过,也不知主子会是什么反应。

但很快,他就知道是什么反应了。

主子的反应,就是没有反应。

迟厌就这么顶着岁岁水光波澜、莹莹碎碎的目光,毫无波动,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

岁岁也厉害的紧,就这样睁着水润的眸子,硬是纹丝不动,非要等一个结果。

善一看看主子,又看看那屋檐上的女子,先是疑惑,再是猛然醒悟。

啊,主子在等自己开口呢!

也对,主子从不和女子多废话,更何况这陌生女子!

咳咳,怪他怪他!

善一上前一步,看着这破碎纤弱的女子,不自觉地放缓了语气:

“这位姑娘,总宪大人有请,还烦请你先下来吧。”

一秒,两秒,三秒。

善一等了会儿也没有等到岁岁的回应,反而见到女子眼中的光芒逐渐褪去,似是十分伤怀?

嗯?刚见面就伤怀?善一不理解。

但他的观察一点没错,岁岁的确有些小伤怀了。

看看现在迟厌那陌生淡漠的眼神,那写着你谁啊的英俊脑门,岁岁就知道,昭昭根本就没认出她来。

方才在湖边洗脸的时候,她就确认过阮芜的长相了,和她原本的长相很是相似的,只不过由于营养不良有些过于清瘦了。

如果是昭昭,该是能认出来的。

所以,昭昭并非是化身来到人间,而是入了轮回。

两者的差别就是,前者拥有所有记忆,而后者就仅有这一世为人的记忆,直到他死去后回归仙班,所有记忆才会同时存在。

而在他为人期间,是断不可让他知晓他的身份的,这会乱了他的因果缘分,坏了他的历劫,要是导致历劫失败,便又是百年轮回。

岁岁轻叹,既然如此,她自是不会影响昭昭的,只是......

几百年不见了,昭昭的金光竟又盛了几分,好香......

这都送到嘴边的肉肉,她多吃几口,便能多恢复点修为,想贴贴,不过分吧。

吸溜吸溜,馋死她了!

“姑娘?姑娘!”

善一略略提高的声音终于是换来了岁岁的一个眼神。

“姑娘可需要帮忙?”

“咳咳,无碍,我可以的。”

岁岁笑着回应,然后缓缓踏出一步,只一步,她脚下的瓦片就滑了出去,三三两两地碎了一地。

迟厌眼神微动,善一的手已经准备好去接人了。

岁岁似是受到了惊吓,身子微微瑟缩,小脸都白了两分,一双鹿儿般的湿润眼眸就望向了迟厌,楚楚可怜。

从前昭昭就吃她这套,也不知现在成不成。

“没关系的,我,我可以的。”

她似一朵娇弱的小白花独自摇晃在一片废墟之上,看似即将坠落,却又出奇的坚韧。

岁岁又往前了一步,许是这屋檐年久失修,她这一步竟直接踏出一个洞来,身子一歪便软倒了下来。

“昭......总宪大人,人家好害怕,你可以过来抱人家下去吗?”

一言出,全场寂静,连善一都失去了表情管理微微张大了嘴巴,瞪圆了的眼睛里满是不可思议。

这......这女子绝非凡人!

居然敢公然调戏总宪大人!

他浑身一抖,立刻低着头退到了一边,他怕这女子的血喷到他身上。

迟厌闻言依旧仿若画中人那般清冷无波,他只是看着阮芜,眸底深处有暗涛涌动。

气氛逐渐焦灼,众人不禁屏息。

而阮芜似是无所觉,只是一双美眸幽幽望着迟厌,似是在说,我好弱小好可怜好无助,没有你的抱抱人家起不来哦~

这般肉麻眼神,再配上她清丽似仙的小脸,杀伤力不可谓不大。

这不,迟厌还没反应,他身后就有几人跳出来自荐了。

“这位姑娘,若是不介意,在下可以帮忙的。

别看在下虽不健壮,但作一个梯子的力气还是有的。”

“你这小瘦猴就别逞能了,这位姑娘这般娇弱,万一伤到该如何是好?

要当梯子,当然得是我当,在下是十里八乡知名的屠夫,别的没有,力气大得很呢!”

“呵呵,你这浑身的腥臭味,可别熏着姑娘,还是我来吧,我可是木匠,自是该我当梯子......”

好几名年轻男子大胆自荐争当岁岁的梯子,还没争出个结果来,突然就感觉到自己头顶发凉,似是有一把屠刀立在头顶那般,阴冷窒息。

待他们回过神来,便看到了不起的总宪大人居然已经下马走向了那位姑娘。

光这一行为,就已经不符合他的行事作风了。

善一眼睛咕噜着偷看,心里疯狂尖叫,不为别的,只为他家大人居然没有拔刀!

这女子,看来有点门道,自己以后友好点准没错。

而身处高处的岁岁自是将所有人的表现看在了余光里,随着迟厌的走近,岁岁眸光越加明亮。

又迈一步,站定,迟厌看着岁岁,冷冷吐出两个字:

“下来。”

岁岁:......

迟厌站的位置离屋檐少说两米,莫不是看出来她在装了?

可若是她现在又站起来跳出两米远,多崩人设啊,毕竟刚装的柔弱小白花,哪里能这般勇猛......

况且,她是存了坏心思的,哪里这么快妥协。

思及此,岁岁看似坚强地要站起来,实则又借着一阵温暖和煦的晨风晃了两下,颤着双肩捂嘴轻咳:

“咳咳,总宪大人,人家没力气了,要不,你们别管人家了,就让人家在这寒风中慢慢熬吧,咳咳,人家可以的,咳咳~”

她声音装的娇柔,被风一吹更添了几分破碎,眸光盈盈,只让人觉得,此时救了她的人,便是她的盖世英雄。

后方又开始蠢蠢欲动,迟厌袖中的手指终是颤了颤,心中惊疑。

这女子,给他的感觉很不一样。

这般大胆拙劣的引诱,他竟然没有感到丝毫厌恶,反而有一种诡异的熟悉感,可是他确定,他以前从未见过她。

脑海中又闪现了方才她嘴角的那一抹鲜红,施展了这般大范围的术法,身体吃不消好像也可以理解,再加上,她的确很瘦弱......

难不成当真腿软?

又一阵暖风吹过,岁岁又颤了颤身子,额上的几缕发丝就这么落了下来,恰到好处。

“啊,好凉啊~”

迟厌:......

善一看看女子,又看看主子,最后感受了一下晨风。

哪里凉了?

这种戏码怎么可能骗得了主子呢,小妮子还是嫩了点啊。

“好。”

一声落下,迟厌已经飞身上了屋顶,稳稳地站在了岁岁身边。

善一!!?

主子!你居然信了!?你变了!! 第十一章 昭昭,抱抱 善一的瞳孔震颤刚好撞上了迟厌清冷的目光,他先是怔愣,随后立马心领神会,赶着身后一群人就退远了开来。

迟厌见人群远了,这才开口说道:

“好了,你不用再装了。”

声音好冷,岁岁心中腹诽,但她还没吃到香香,怎能就此罢休。

“咳咳!人家好晕哦,拉一下人家~”

岁岁作势就要晕倒,下一秒,她就靠到了一个坚实的......

剑柄上?

岁岁:......

多么熟悉的,难搞的昭昭!

她看着站在她身侧一米远的男人,眸底酝酿出了几点星光,看起来委屈极了。

她坚强地坐直身子,对着他缓缓举起双手:

“抱抱。”

许是女子仰头看他的模样过于惹人怜爱了,迟厌竟然有一瞬的想要伸手的冲动。

可是,不对,这太奇怪了,他绝非贪色之人,这不像他。

莫不是她对他施展了什么迷惑术法?

思及此,他心中刚泛起的一点波澜瞬间沉入暗底,迟厌冷声道:

“姑娘请自重。”

话落,迟厌似是失去了所有耐心,浑身的冷气飞速暴涨,阮芜见他突然转身就要走,一时情急,一个猛扑跳起就搂住了迟厌的腰。

这一碰可就不得了了!

迟厌那通身的金光似是不要钱似的涌进了岁岁的体内,一口太大太急,岁岁被噎得顿感一阵晕眩。

“唔!等等,你...”

可话还没说完,岁岁便觉自己腕间一阵剧痛,刹那间,仿若乾坤倒转,天地失色,一股失重感汹涌而来。

伴随着强烈的晕眩感,她眼前逐渐模糊,但双手仍倔强地朝着迟厌用力伸出,她口中似是呢喃了句什么,终是扛不住陷入了黑暗。

而迟厌在刚才猝不及防的身体触碰中,未及思索本能使然,下意识就将人丢了出去。

可看着她如断线风筝那般无助坠地,那满脸的苍白破碎让他心中猛颤,慌乱之意如野草般疯长。

等他反应过来,他已然抱着女子安然落地。

衣袂翻飞,墨发相缠,额发微荡,唯余这微醺的晨风听闻了他内心的波澜。

“昭昭,抱抱......”

细雨绵绵落下,庭前翠竹轻晃,沙沙作响,屋内茶炉正沸,茶香氤氲,萦纡不散。

一只圆滚滚的黑白小兽悄咪咪扒在竹帘后头,努力踮着小脚向屋内看去。

只见一人白衣胜雪,墨发半束,他轻凭窗棂,微微颔首,出神地看着窗沿上慢行的蜗牛,白雾缭绕间,他出尘不似真人。

这般美男子,当真善心悦目。

黑白小兽脸上露出一抹狡黠笑意,哒哒疾行数步就扒拉上了男子洁白无瑕的衣袂,然后哼哧哼哧开始往上爬。

本以为是亲昵场面,岂料白衣男子只是素手轻拂,黑白小兽就咕噜一下滚落在地,好在地面铺了厚厚的白色毛绒,似云絮般绵软,并未把小兽摔疼。

而呆坐在地面上的小兽,圆溜溜的眼睛里满是倔强。

她也没别的心思,只是单纯喜欢他的气息罢了,真的。

没事的,今日只被拂开一次,再接再厉。

窗外雨声渐急,那只蜗牛终于跃过了窗台,跌到了泥地里努力翻着身子。

屋内,许是小兽终于累了,此时正趴在柔软雪白的毛绒中,伸展着四肢睡得香甜。

看来她终是没有爬上他的膝头。

可此时,那道修长身影忽而在她身边坐下,修长大手轻轻搂住她圆滚滚的腰身,极小心地将她抱到了怀中。

杯中茶水渐凉,静谧无声中,唯余一声低叹。

似是无奈,似是亲昵。

“昭昭,抱抱......”

又一声呢喃,岁岁缓缓睁开了眼,望着陌生的床帘,她的思绪有一瞬间的凝滞。

窗外正雨打芭蕉,竟和梦中景象相连,阮芜一时分不太清了。

她很少会变成黑白小兽的模样,只有在昭昭身边,她才会故意用自己最可爱的样子去迷惑他,好让她顺利得逞,贴身吸吸昭昭的无敌金光。

她成功了数回,可后来不知为何,无论她如何打滚卖萌,他都郎心似铁,不为所动了。

岁岁一手扶额,闭眼微叹。

好看的昭昭,最猜不透了。

恰此时,屋外有脚步声渐渐靠近,岁岁下意识再度闭上了眼睛。

“见过总宪大人。”

一道娇柔的女声响起,声音尖细,屋内听得一清二楚。

可那脚步声却未停,渐渐远去。

“若是姑娘醒了,就来前厅通报一声。”

是善一的声音,虽听着也冷淡,但明显是刻意压低了声响的。

“是。”

随后又是一阵脚步声,应是善一也离去了。

这时,房门被打开,侍女似是进来看了一眼,便又走了出去,待门再被关上,岁岁才又睁开了眼。

她怎么会昏过去的?

她记得当时她如愿碰到了昭昭,然后......

然后吸金光吸得太猛,一下子晕过去了......

好家伙,真够丢人的.......

不过这一口吸下来,她该是大补了才对。

岁岁立刻感受了一下自己的身体,发觉自己的经骨都强韧了不少,一双手也不再干燥粗糙,如今已经变得珠圆玉润,连指甲都泛着健康的光泽。

既然双手变得如此赏心悦目,那她的容貌和修为应是都升华了才对,思及此,岁岁的嘴角再也压不住,狠狠地翘了起来。

昭昭当真是意外之喜!

只要她跟着昭昭狂吸金光,她的修为便能快速恢复,说不定不需要等寿终正寝,她就可以踏足荒狱。

而她如今所在的这具肉体凡胎,只要稍稍变幻容貌,也许还能起到遮掩的作用。

这样一想着,岁岁就激动了!

哈哈哈!昭昭就是昭昭,还是这么好用!

我爱昭昭!昭昭爱我!岁岁昭昭甜蜜蜜~

这是某一世里,开在买了她的采红院对面的一家饮品店,那老板称这饮品为奶茶,好喝的紧。

这几句歌谣便是那老板用来宣传的,好听又好记。

在当时那段苦难里,这一杯奶茶是她为数不多的甜蜜了。

思绪回归,岁岁缓缓从床上坐起,顿时满头乌黑秀发从她肩头滑落,岁岁这才想起自己方才装小白兔时,可是顶着一头蜡油的啊!!

......

岁岁仰头闭眼,难为迟厌了,居然忍受着她这人间油物这么久......

不过好在在金光的洗礼中,她的秀发早已乌黑秀丽,发质极佳。

咱就是说,只要和他贴贴就能有如此好处,换你,你贴不贴?

反正她脸皮厚,死也要贴!

嘻嘻~

抱着久违的轻松好心情,岁岁正要下床,却突然听到窗边传来了些许动静,起初岁岁觉得许是那雨大了些,可再听,她却觉得不像是雨,倒像是什么东西想要挤进来似的。

她推开窗后,果然见到了一只闪着微光的青纸鹤正靠在窗台上,一见到岁岁,它便立刻飞到了她的身边开始转圈圈,尽显亲昵。

岁岁也是一眼便认出了它,满眼惊喜。

“小青!你怎会在此?难道说!” 第十二章 问话1 之前提过,在被算计着历经多世苦难之前的岁岁,人生中有最喜欢的两人。

一是昭昭,二便是她的师父,青雾。

每次师父寻她,必是让小青来召唤的。

“小青,难道是师父来了?”

岁岁带着期待往窗外探了探,可眼前只有天青色的烟雨朦胧和不断摇晃的芭蕉作响,再无别的了。

虽说有点失望,但问题不大,反正师父他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此次让小青来寻她,定是发现她被人算计了。

看小青的疲惫程度,连法力都快要耗尽了,应是寻了许久了。

岁岁微微一笑,心中不禁又涌上了一丝委屈,若是当时昭昭和师父都在,她应是不必受此劫难的,她还会是当初那纯善的,每日吃喝玩乐的快乐岁岁......

但,人总是要成长的,靠自己才是永恒。

岁岁看着再次虚弱下来的小青赶紧轻点了下它,往它体内注了些法力,见它又恢复了活力才松了口气。

既然师父在寻她,她定是要让他老人家安心的。

“小青,回去告诉师父,我现在安好,但暂时不能回去,勿忧。”

小青又转了几圈方才再次飞入了烟雨之中,渐渐淡去。

她现在是在阮芜的身体之中,法力受限,并不是回去荒狱的好时候,那里还有人在暗中窥探,她必须保护好自己。

等到她修为恢复,凝结出自己的本体,便是她的猎杀时刻。

他们第一次出手时动静并不小,不少妖应是见过他们的,她要试着在暗中多寻些线索。

岁岁对着雨幕思绪纷飞,直到她的衣袖染上了湿气方才回神,恰此时,房门被突兀推开。

岁岁皱眉,回头便见到一个侍女装扮的女子站在了门口,她先是扬起了笑容,然后头也不回地跑开了,门也不关。

岁岁:......

就算看轻她,想要攀上尊贵的总宪大人,她也不必如此着急势利吧。

唉,她这双眼看透了太多。

轻吐一口胸间浊气后,岁岁顿时觉得灵台都清明了不少,正当她侧身要关窗时,她余光却看到了对面那座红色的山头,有一大片浓郁的黑色正在快速蔓延。

是恶念。

岁岁心中微沉,那座山,怨灵不会少于数十人,且看那浓郁程度,他们死时定是怨气冲天的。

岁岁莫名想到了之前的十台棺材,不会这么巧吧?

这小小的长寿镇,还真是冤魂漫天啊......

县衙会客厅。

迟厌坐在主位,神色淡淡,手里正翻弄着一份卷宗,而善一正站在他身后,满脸冷漠地看着站得远远的王莽和曲直。

王莽此时嘴角贴着一块巨大的纱布,看起来格外狼狈。

“大人,关于长寿村的屠村大火,下官真的是一头雾水啊。

昨日下官只是为了调查那起新娘失踪案,所以才会出现在长寿镇的府衙,这点,曲县令可以作证。”

说完,王莽还用眼睛斜睨了曲直一眼,曲直身子微颤,赶忙点头回话。

“回总宪大人,昨日刺史大人是午时到的府衙,为的的确是新娘失踪案。

昨日正是中元节,衙役大多都出去镇上维护治安了,所以是下官和县丞一起,亲自整理的卷宗。

待下官将长寿镇待嫁和即将出嫁的女子名单,还有长寿村全部村民名单整理完毕,便已近亥时,刺史大人又派人前来催要,下官匆忙去递交时村民正好来报案,于是便一起去了火灾现场。”

话落,大厅立刻陷入一片诡异的安静,落针可闻。

迟厌悠悠翻看着手里的卷宗,这两本正是昨日曲县令整理的卷宗,不赘述,清晰明了,迟厌很快就翻阅完了。

随后,他目光落到了王莽身上,眼底意味不明。

“没想到王刺史竟然这般勤勉,中元佳节,还在亥时催要卷宗。”

这话说得语气极淡,但王莽心虚,总觉的迟厌在阴阳他,他连忙将头低下,免得露出什么马脚。

“大人谬赞了,新娘失踪案实在令下官夜不能寐,这等骇人事件层出不穷,若是下官再不勤勉一些,怕是心里难安。”

迟厌修长两指随意把玩着一页书角,眼里露出一抹玩味。

“这样啊,王刺史当真是让本宪刮目相看。

只不过,你调查新娘失踪案,却要了长寿村村民名单,这做何解?”

王莽眼皮一跳,感受着不远处曲直同样疑惑的目光,赶忙解释。

“回总宪大人,这十起新娘失踪案都发生在信州地界,性质极为恶劣。

下官,下官要曲县令整理村民名单,为的是更准确地筛选可疑人物。”

“信州可不算小,莫不是王刺史想要将整个信州的人都筛查一遍?”

王莽抿了一下嘴,心中突然升起不好的预感。

“下官正是这般想的。”

“这可不是简单的收集工作。”

“只要能查明真相,下官再苦再累也是值得的。”

“好,既然王刺史如此说了,那就请你说到做到,三日后,我要看到整个信州的人员名单。

否则,我便要怀疑王刺史,是否是长寿村屠村纵火事件的知情人了。”

王莽被惊地猛地抬头,恰好与迟厌冰冷玩味的目光对视上,他后背瞬间汗湿,连额角都沁出了汗水,他连忙跪下伏低作小。

“冤枉啊大人,长寿村被屠村纵火纵然让人心痛,但下官为民一片赤胆真心,还望大人明鉴!”

“王刺史这么慌做什么,清者自清,本宪自然是信你的。”

王莽狠狠一噎。

“......多谢大人。”

“时间紧迫。王刺史,三日光阴,转瞬即逝啊。”

王莽低垂的脸上扭曲了一瞬,你也知道三日时间不够啊!

但他多说多错能有什么办法,只好躬身告退。

见王莽匆匆又愤愤地离去,迟厌一个眼神,善一瞬间明了,他给了窗外一个眼神,两个影卫便继续悄然跟了上去。

昨日迟厌便已经派了人盯梢,暂时没有发现什么异常。

这王莽,心思还算沉稳,巧舌如簧,善于伪装,虽露出了破绽,但大体又让人抓不到把柄。

与其让他一直跟在身边当搅屎棍,还不如将他困于琐事无暇分身,给他一定的空间,再派人将他盯住。

若他当真受命于什么人,那他无论如何都会找机会通风报信,若是他直接露出了致命咽喉,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了。

现下不必再分心神给王莽,迟厌的视线便落到了曲直身上,曲直身子猛地一颤,瞬间头皮发麻,身体弯得更加从心了。

“曲县令。”

“是!下官在!”

“这段时日,大理寺卿沈聪可有出现在这长寿镇?”

大理寺卿沈聪?

曲直心下一松,还好不是对他责问,他怕呀。

“回大人,大约五日前,沈大人的确来过府衙。”

“所谓何事?”

“沈大人一来,便问下官要了长寿村的所有的卷宗,事无巨细,特别是财政收入这块,包括了户籍、田赋、商运、税收、粮价,村民所做的营生,还有工程建设事务,特别关注了村口的码头工程。”

迟厌食指轻轻一敲桌面,曲直头皮又是一紧,连忙补充道:

“还,还有长寿村的村长的信息、最富有的人家信息,最贫苦的人家信息!”

曲直绞尽脑汁,确定自己是真全说了,他死死低着头,一点抬头的勇气都没有。

终于,那冷淡的声音再度响起。

“沈聪何时离开的?”

“回大人,大约两日前的午时,他未明说要去哪里,但下官斗胆猜测,应是去了长寿村。”

迟厌若有所思,商运、税收、营生、码头......

看来沈聪低调前去长寿村调查,为的也是贩卖私盐一事了。

这皇帝还真是一如既往地多疑,明面上大张旗鼓地让他前来调查,实则早已经派了沈聪暗中调查。

这是对他的不信任,还是在拿他挡刀?

真是,让人不痛快啊。 第十三章 问话2 迟厌略一轻嘲,思绪很快回到沈聪身上。

按曲直的说法,两日前沈聪来长寿村暗查,然后昨晚长寿村就惨遭屠村纵火。

这是不是太巧了些?

可若真是担心他查出了什么,只需杀他一人即可,为何要屠了整个村子,还要纵火灭迹?

要毁尸灭迹,何须做到如此,反而走漏了风声。

除非......这整个村子,就是证据。

所有村民都知道那人的秘密,都参与了私盐的制作与贩卖,或者是,在不知情的情况下,参与了进去。

“曲县令,这附近可有盐湖或是盐井?”

信州在内陆地区,并不沿海,所以想要通过海边滩涂盐田制作盐是不可能的。

可这问题却好似难住了曲直,他眼神有几分的心虚闪烁。

“啊这,应该是没有的,下官并没有收到这类的报告。”

迟厌眼眸一眯。

应该?

这问题很难吗?

若是有盐湖或盐井,官府定是会第一时间前去把控,他身为一县县令,是不可能不知道的。

迟厌耐着性子又问了一遍。

“有,或是没有。”

曲直身子一抖,狠狠闭了闭眼,最后咬牙说道:

“回大人,大概是......有的。

长寿村曾经的确是发现了盐湖,但当时下官事务烦身一时无暇,所以派了县丞前去查看确认,结果他回来却说是误会一场。

下官心中存疑,有一日亲自前去查看,便见那一处已经被一帮人圈起来。

他们完全没有把下官这县令放在眼里,甚至用下官家人威胁,让下官只作不知。

万般无奈,下官只能妥协。

但他们如此阵仗,反而让下官知道了,这里头,必定是有猫腻的。”

曲直身子都快要弯到地上了,毕竟一县县令居然窝囊至此,着实是丢脸的。

“为何不上报朝廷?”

曲直像是想起什么,脸色又白了一分。

“回大人,下官早已写了奏折,只是第二日,那奏折便和一只死鸟一齐射入了我的马车内,下官...实在惶恐啊!”

迟厌若有所思。

“那县丞何在,传。”

迟厌淡薄的语气让曲直如身在冰窖,浑身直打颤,很快,黄县丞便被带了上来。

“卑职黄川见过总宪大人。”

黄川此时一身青衣,躬身行礼,但身板依旧挺直,眼神看似恭敬,实则暗藏了几分锐利。

再看看一旁身子折成直角的曲县令,倒一时辨不出究竟谁是县令了。

“你可知长寿村的盐湖?”

“盐湖?”

黄川先是一脸疑惑,然后做恍然大悟状。

“回大人,几年前的确有这一传言,卑职亲自前去看过,那就是一片荒芜浑浊的湖泊,并不是所谓的盐湖。”

话落,寂静无声。

曲直低着头叹了一口气,这黄川,当真大胆!

他连自己都瞒不过去,居然还想着糊弄总宪大人?

只是曲直本以为迟厌还要与他再几番对峙询问,结果迟厌根本不和他多费口舌,他白皙修长的手指随意一扬,善一便立刻让人将他捉拿。

“带下去审,留一口气就行。”

直到自己整个人被制伏拖走,黄川才终于白了脸色。

“大人!敢问卑职何错之有,为何要被刑审?大人!大人!

你这是滥用私刑屈打成招!

你不能这样啊大人!

......”

声音逐渐远去,曲直身体已经僵硬,弯曲程度也已经达到了他体能的极限,他双脚一软便倒在了地上。

迟厌只当自己看不见。

是不是盐湖,哪里是一张嘴就能糊弄过去的。

“善一。”

善一立刻应声,正要派人去查,那曲直突然颤巍巍地说道:

“那个......大人,今早衙役已经彻查了整个长寿村火灾情况,所有屋舍皆被泼了桐油,连那湖上也是,也不知能不能留下证据。”

曲直想要说的是,总宪大人别忙活了,也许啥证据都被烧没了。

但此话却更是印证了迟厌的猜想。

连湖上都被泼了桐油,这不是欲盖弥彰还能是什么?

而且,水克火,就算火烧的再大,也只是覆盖在湖表面的可燃物在燃烧,那些盐类成分依然会保留在湖底或湖水中。

那想出烧盐湖的人,可真是个人才。

迟厌只道无妨,曲直用力咽了咽口水,恨不得自己能立刻晕死过去,只要别让他一个人承受总宪大人的威压,他啥都愿意!

“善一,再派人去查验长寿村的死亡名单,注意看看,有没有沈聪。”

此话一出,善一和曲直皆是一惊。

善一还算训练有素,立刻应声下去吩咐了,曲直则是瞪着眼,张着嘴,一副受到了惊吓的模样。

迟厌有些嫌弃地看了他一眼,这胆子,怪不得这么多年了,还在县令的位置上稳稳坐着。

“沈大人怎么会?!”

曲直自言自语满是不可置信,这时,一个影卫匆忙来报。

“大人,那黄川,死了。”

曲直瞬间瞪大了眼睛,迟厌也微微蹙了眉。

“如何死的?”

这影卫看了一眼曲直,看到迟厌点头了他才继续说道

“回主子,属下和十八和十九对他刑讯时,他便害怕地说要坦白实情,但转头,他突然就吞毒自戕了。”

“哪来的毒?”

“没想到他竟是在后槽牙藏了毒药,应是随时做好了死的准备。

是属下们不慎,没想到他竟会藏毒,故没有检查仔细,请主子责罚。”

迟厌眼眸微眯,一个县丞在后槽牙藏了毒药随时准备自戕?

他必是知情者。

“刑讯期间可有异常,详细说来。”

“是!这一路上并无异常,刑讯时也无异常,只有在他松口要坦白时,来了一个狱卒,他怀里抱了一坛东西,用红布绣白色蝴蝶的布料包着,只说是酒,说将酒洒到伤口上,审讯效果更佳。

属下没理会,可偏是这一转头的功夫,那黄川便突然吞了毒,属下实在来不及阻止。”

“那狱卒,和那酒可有问题?”

“并无,属下第一时间查验,来人的确是地牢里的狱卒,酒的确无毒。”

迟厌略一沉吟,又问:

“那红布可带来了?”

影卫恭敬点头。

“带来了。”

说完,他就从怀里掏出了那块红布并展开。

展开后便发现这似是从什么地方剪下来的一块布料,料子一看就精细,红色纯正,白色蝴蝶刺绣更是精致细腻,栩栩如生。

这绝不是一个小小狱卒买得起的料子,更不应该出现在阴暗残酷的地牢里。

这时,一旁的曲直恰好偷看了一眼,只一眼他就认了出来,他慌忙说道:

“大人,属下许是知晓这布料来处。”

“说。”

“是。昨日午时,黄川的幼女曾到府衙,下官恰好看到,她穿的正是红底绣白色蝴蝶的裙装。当时她正转圈展示这条裙子的华美,故那黄川定是记忆犹新的。”

如此说来,便是有人用黄川女儿来威胁他闭嘴了,绝望惊惶之际,黄川毅然赴死,只为保妻女平安。

看来这小小府衙,水倒是不浅。

“主子,属下这就去拷问那狱卒。”

迟厌摆了摆手,影卫便退下了。

其实并没有审问狱卒的必要,这狱卒敢在这种关头出来,必是做好了送死的打算。

谁人动作如此快呢?

还能是谁?

“王莽此时在何处?” 第十四章 迟厌,我饿了 “王莽此时在何处?”

窗外立刻有影卫传了信来,善一打开看后回道:

“大人,他离开后便一直呆在房里,期间派出了十六个侍卫,说是去统计名单。

已经派人去跟了,目前没有异常。

之后叫了朝食,只有那送饭小厮入了屋子。”

“那小厮人呢?”

“他先是安分回了厨房,之后似是打算出府衙,影卫已经将他控制,可他只是喊冤,现在还在审问。”

这时迟厌不禁失笑,他看向脸色难看的曲直,忍不住想要阴阳两句。

“曲县令,你有何感想?

可否感觉自己实在是命大啊。”

曲直脸色又难看了一分。

自己的府衙居然藏了这么多奸细,而自己又被下级的县丞糊弄,当真是废物!

但他转念一想,若非自己足够懦弱无用,自己怕是早就横死了吧......

“回大人......下官惶恐......”

迟厌冷哼一声。

“不必费时管那小厮了,将他丢出去,然后派人跟着。其他人继续紧盯王莽,报告上务必事无巨细。”

“是!”

善一应下后出去安排,曲直此时当真是心力憔悴,只期盼天降救世主了。

恰此时,一道浅黄身影袅袅而来,她竟是直接进了屋,脸颊微红着便对着迟厌微微屈膝行礼,神态恭敬又谄媚,声音尖细。

“禀报总宪大人,那位姑娘醒了。”

迟厌略一抬眸,扫视这侍女一眼,见这侍女脸色又娇媚了两分,双眼炯炯,心中便尽是厌恶。

“她醒了,你为何在这?”

侍女媚眼一眨,身子又弯下了两分,恰好突出了她的胸前饱满。

“回大人,是您的侍卫说,姑娘醒了便要来通报的,所以奴婢就来了。”

这时善一正好回来听到此话,顿时语塞。

他好像的确说了一句这话,他觉得主子该是对那姑娘感兴趣的,所以才如此吩咐,但看主子现在的表情,难道自己又错了?

无需迟厌再开口,善一便把这心思不纯的侍女赶走了,但他又觉得,主子是想询问那姑娘的,否则昨日为何会将那姑娘放马上拉回来,直接不管她不就好了,思虑再三,善一还是决定开一下口。

“主子,可需安排见见那位姑娘?”

闻言迟厌头也不抬,只磨索着手中的账本书页默不作声,就在善一想要放弃时,他终于吐出了一个嗯字。

善一面上应下,心中小人却在疯狂叫嚣,他果然是最了解主子的人啊!哈哈哈!

“主子,这是刚呈上来的这几日京中事宜的日报。”

迟厌抬手接过,便开始细细翻阅了起来。

小院内。

岁岁所在的房间门再一次被粗鲁推开,岁岁刚盘好的发髻差点又松散了下来。

来人又是那个侍女,岁岁将发髻稳稳簪好,转头便对上了一张青红愤怒的脸。

岁岁还未开口,她便擅自将桌上的小茶壶拿起,对着嘴就牛饮了起来。

真是,丝毫没有把岁岁放在眼里啊。

一口干完,她将小茶壶用力一放,狠狠抹了一下嘴角后便看向了岁岁。

“你怎的还没整理好,不过就是一个平民装什么大小姐做派,慢吞吞的,等着谁伺候你呢?

快些!总宪大人还等着呢!

真是糟心!啊!”

刚还在叫嚣着的侍女,下一秒,便被岁岁掐着脖子轻轻松松举在了半空之中,这力气可不白来,全靠的昭昭金光。

恰此时,雨幕渐息,阴霾尽散,朗日出云,一片灿灿金光肆意洒下,透过斑驳的窗棂,不偏不倚地将岁岁的面容一分为二。

一半明丽、一半晦暗,无端添了几分诡谲之感。

岁岁笑得温柔,眉眼弯弯的看起来极为和善,可她缓缓吐出的字眼,和手心的力度,却叫这侍女心惊胆颤。

“没人教你,进别人房间要先敲门的吗,嗯?”

侍女涨红了脸,双手双脚忙碌着却尽显无力,她的眼里溢满了惊惧,流出了生理泪水。

她很想求饶认错,可是岁岁根本不给她机会。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真是没礼貌。”

侍女脸色越发难看,逐渐发紫,她心中怒吼着我被你掐着脖子如何能说话?可感受着脖间越加用力的手,她的挣扎逐渐缓慢。

就在她窒息昏迷的前一秒,岁岁将她随意丢到了地上,还很严谨地将手细细擦了一遍。

看着侍女惊惶地翻着白眼,岁岁满意了。

比起人善被人欺,果然还是做个恶人更干脆痛快呢,看看,刚刚还乱吠的狗,现在多安静啊。

岁岁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袖,又看了一眼放晴的天空,便转身出了房门,她饿了,要找昭昭吃早饭去。

这个宅子应是不大,岁岁嗅着昭昭的香味很快就寻到了一处小厅,还未走近,被金光加持的耳朵便听到了屋内的谈话。

“主子,圣上昨日又在早朝上大发雷霆,那新娘失踪案的家属一直跪在皇城门口,影响皇室权威。

这案子迷雾重重,毫无线索久久未破,受害者还越来越多,现在人心惶惶的,大家都不敢嫁娶了。

接着,就在圣上要砸奏折的时候,温相开口说,他的女儿温若宝又做了预言梦,马上又有一个新娘惨死了。

然后又在圣上暴怒之前,温相举荐了主子来负责新娘失踪案。”

话说到这,善一的声音便小了下去,似是在等迟厌回应。

“圣上应了?”

“是的,昨日便下了圣旨,今日应该会送到主子这里。”

又是一阵沉默,很快,善一又继续说道:

“圣上还下了旨意,但凡谁提供了案子的有用线索,赏黄金千两。”

“呵,圣上还真是大方啊。”

迟厌这话说得阴阳怪气的,岁岁大致也能猜到他是如何想的。

重金之下,不仅有勇士,还会有莽夫,骗子。

在毫无线索的情况下,只要有人怀了碰运气的心思,那所谓的线索便会源源不断,届时真真假假的,有用没用的,既要耗费人力物力去查证,还容易影响断案思路,被带歪了方向。

总之,绝对是弊大于利。

看来这圣上也是走投无路了,才会使出这种笨法子。

“咕噜——”

肚子又响了一声,岁岁不再驻足偷听,直接抬步走了进去,待她走到厅内,迟厌和善一都齐齐看了过来,没有丝毫意外,看来暗卫已经提前禀报了。

岁岁也不穷讲究什么人间礼仪,直接坐到了迟厌右侧的椅子上,然后睁着一双水润的眸子望着迟厌,软软说道:

“总宪大人,人家饿了。”

室内陷入了一片寂静,不怪他们,怪只怪岁岁没有自觉,她丝毫不知道今日的自己和前日的她差别有多大!

华堂敞亮,瑞光盈满,轩窗大开,日光如金纱漫洒,满室生辉。

岁岁此时正闲坐于迟厌的右侧,恰好逆着光,但那束光非但未将她隐没,反倒似天工妙笔,为其晕染出一圈熠熠华芒。

那巴掌大小的小脸在日光的勾勒下,恰似春日里盛开的繁花,如梦似幻。

如墨玉般顺滑的几缕青丝垂落在她如雪般白皙的脸颊,一双灵动的小鹿眼水润且无辜,澄澈见底,琼鼻秀挺,朱唇不点而朱,皓齿恰似珍珠般莹润。

她的身形不再纤瘦,虽腰肢看似依旧不堪盈盈一握,但身姿却玲珑有致,举手投足间,尽显脱俗。

虽仍是昨日的衣衫,但丝毫不影响她的绝世姿容,在这日光满溢的厅堂之中,旁人似在看画中仙,但那画中仙却好似不知,当真浑然天成!

岁岁见昭昭只看着她不言语,语气便不自觉染上了娇气。

“迟厌,我饿了。”

一声迟厌,又震动了多少人的心扉。

这两字似是在她唇舌中打了一个卷儿,裹了丝丝的甜意,直叫人酥了耳朵。

迟厌眸色顿深,从来没有人敢这般直呼他的名字,当真大胆。

但,他竟没有一丝反感,甚至觉得,甚是好听?

迟厌望着这张芙蓉面,心里想着,她果然是对自己下了什么术法吧,否则,为何他会变得如此奇怪? 第十五章 人家就是岁岁哦 善一虽面上不显,但内心早已在狂吠不止,这女子,当真勇猛,实乃女子之楷模!他莫名揉了揉耳朵,自觉地退到了一旁。

终于,迟厌轻轻挥了挥手,外边的暗卫便忙活了起来,很快,早膳便被摆在了小桌几上。

岁岁心满意足地吃了起来,味道善可,但谁叫她饿呢,竟也是吃了大半才终于觉得腹中充实了。

见她终于用完了早饭,迟厌才问出心中疑惑。

“姑娘可认识我?”

岁岁端着茶盏的手微微一顿,遂又恢复了正常,将茶盏缓缓放回了桌上。

“不曾的。”

她的小动作自然没有逃过迟厌的眼睛,他心中有数,遂又继续问道:

“那姑娘是见谁都会表现地如此熟稔的吗?”

这话岁岁可不爱听,但她也知他现在没了记忆不记得她,见她对他莫名的亲昵而产生了疑问实属正常。

岁岁可不希望昭昭误会她。

“当然不是了,迟厌,我只对你如此。”

迟厌再次无言,这女子,字字句句都在撩拨,这般直率,竟叫他硬不起心肠来,可是为何,她会对初见的他这般呢......

迟厌想问,但他总觉得,依照他对她目前的了解,她只会满嘴骚话,绝不会说真话就是了。

“还有,你莫要再喊我姑娘了,显得多生分,叫我岁岁吧,岁岁安澜的岁。”

迟厌不自觉动了下唇,最后还是觉得这般称呼有些过于亲近了。

他目前对她不甚了解。

“岁岁姑娘究竟是何人,为何会出现在清白山道观,还会一手好术法,上灭烈火,下镇冤魂?”

迟厌目光清冷,一般人在他这般注视下皆会不自在,从而露出破绽来,但岁岁却能悠然对视着,依旧眉眼弯弯。

“你也能见到冤魂?”

岁岁有些期待,若是迟厌也能看到那些黑漆漆的恶念,那他这世的历练很可能与妖神有关,那她在粘着他贴贴涨修为的时候,也可以顺便从妖那边打听消息,既不会过于刻意,也足够安全。

只可惜岁岁想得太简单了。

“也?所以岁岁姑娘能看见冤魂?”

岁岁:......

臭昭昭。

“本宪一介凡人,肉眼凡胎,没有那般好的运气能见到冤魂,只是比旁人五感更强,更敏锐罢了。

长寿村千人枉死,本宪当日便觉得阴森刺骨,故有此一说,并非刻意套姑娘的话。”

迟厌难得地还解释了一番,见他还算坦诚,岁岁便也不嘟着小嘴了,只是她刚想糊弄过去,迟厌又开口了。

“所以,岁岁姑娘和那两家之女阮芜一样,都能窥见妖魂?”

岁岁:......

“阮芜是谁,她也能看见吗?看来这世上能窥见妖魂的人不在少数呢,没什么好稀奇的。”

迟厌认真地点了点头。

“的确,世界之大奇人无数,是本宪想窄了。”

岁岁刚暗松一口气,便看到他那好看的唇又吐出了三个字。

“只不过......”

岁岁:......

“只不过这清白山道观中,本宪怎么只听说过一个奇人呢?岁岁姑娘能否为本宪解惑。”

岁岁无语,这迟厌竟是把她当成了犯人审问,九转十八弯的着实恼人。

但是自己是阮芜这件事,现在她并不想让更多人知道,她还不知道迟厌这个总宪大人和那两家侯府关系如何,是何态度,怎么能傻傻就全承认了呢?

喜欢归喜欢,自己还是最重要的。

况且,她现在本就是岁岁。

“岁岁姑娘,唔!”

迟厌还想再深入探探,一根如玉般的纤纤食指便落到了他的唇上,惊地他瞬间大脑空空,全部的心神全转到了那丝丝缕缕的冰凉细腻感之上。

善一更是惊得连连后退,最后干脆旋转跳跃转身面对着墙壁张嘴无声呐喊。

岁岁知道自己又油了,但是,她是故意的呀。

“迟厌,这话人家只说一次哦。

人家,人家,呜呜呜,人家不知为何失忆了,醒来便在这清白山道观的大火之中,吓死人家了。

直到遇见了你,你在坏蛋手中救下了人家,你太帅了!让人家心神摇曳!

现在,人家能信任的人,只有你了!

人家,人家......”

糟糕,编不下去了,但是从指尖传来的昭昭的金光实在是太过香香,她不舍的放下......

“从今以后,你只要记得,人家就是岁岁哦~”

看着岁岁那扑闪扑闪的大眼睛,迟厌默了......

他知道她又开始装了,但是......可是......明明......

罢了,既然她不想说,那便不说了吧,她是不是那阮芜,于他而言其实根本不重要。

她说自己是岁岁,那她便是岁岁吧。

迟厌抬手轻轻握住岁岁的手腕,温热中带着一丝粗粝感的大手从岁岁娇嫩的肌肤上滑过,引起了点点颤栗。

岁岁肩膀瑟缩了一下,但还是不想放过这金光,手指愣是不想离开他的唇。

迟厌:......

怎会有如此......的女子!

无法,迟厌只好用了些力气将岁岁的手指移开,这才终于开口说话。

“本宪知道了,岁岁姑娘。”

手指离了迟厌的身体,岁岁虽有些可惜,但听到他这样说了,便明白他不会再深究这个问题了。

嗯,昭昭果然还是她超喜欢的昭昭。

关于岁岁身世的话题便到此为止了,刚吃饱的岁岁这时又觉得肚子饿了,于是便盯上了方才暗卫和早膳一齐送进来的一盒糕点。

这盒糕点包装精美,隐隐带着一股别样的香气,封口处还贴心地用红色点缀描绘,一看就是品质极佳。

只是这香气怎么越闻越......奇怪呢?

岁岁拿起这盒糕点却不拆开,而是小心地凑近了鼻子轻嗅,这一嗅可不得了,一股刺鼻的狐臭味伴随着一缕黑气直钻入她的鼻息,齁得她立刻将糕点拿远了放回了桌上。

“怎么了,可是这糕点有问题?”

迟厌打量着这糕点,一手已经将糕点盒再次拿起,直接给丢到了窗外。

岁岁忍着不适又仔细感受了一下,这下却有些品不出来滋味了,这糕点盒上好像有恶念缠绕,可那狐臭味是怎么回事呢?

“这盒糕点是从何而来的?”

迟厌一个眼神,善一立刻答道:

“这是方才信州刺史王莽带来,说是给你赔罪的。

我看这是京中那家出了名难买的糕点,想着姑娘也许会喜欢便留下了。

暗卫也已经试了毒,没问题才拿上来的。

姑娘,可是发现了什么不妥?”

岁岁琢磨了一下,一时不知该不该说出自己的猜想。

这恶念好解释,王莽本就对她有敌意,送的东西缠着恶念很合理,但那狐臭味......

要么是故意用狐狸调制的臭味,要么......

这王莽该不会在送来之前,还把这糕点盒夹在嘎吱窝里摩擦半天了吧......

“呕——”

岁岁只要一想到那个画面,自己还凑近闻了,刚才吃的早饭都要吐出来了。

太狠了,杀人不过头点地,这王莽居然用嘎吱窝的酸臭来侮辱她!太狠了!

她记住了! 第十六章 人家只让你哄哦 迟厌和善一见岁岁居然还泛起了恶心,一时间顿觉问题有点严重,表情都严肃了起来。

岁岁见了赶紧用茶水压了压,感觉好些了才开口说道:

“不是毒药,但比毒药更毒!这糕点上全是那王莽的恶念,太臭了!着实恶心!”

虽然在迟厌的眼里,这盒糕点着实是看不出什么问题,但岁岁本就特殊,她这般厌恶绝对是当真觉得这糕点恶心。

他们看不到,不代表没有。

“善一,把这盒糕点处理一下,然后再给王莽送去,看着他吃下去,一点不能浪费。”

“是!”

善一立刻和外边的暗卫交代去了,既然主子没说加什么,那就是随兄弟们去了,反正只要毒不死,够恶心就行了。

而岁岁对此刻的迟厌当真是稀罕极了,一双鹿儿眼泛着水润的光盈盈望着他,满眼都是藏不住的欢喜。

救命,昭昭好帅~

这眼神着实热烈,迟厌就算没有看她,也能感受她的存在。

他想捂额,这女子当真是......

刚这么想着,岁岁的小手就悄悄钩上了迟厌的小拇指微微晃着。

“迟厌,你好好哦~”

迟厌眼皮一抖,余光见着那如糯米般白嫩的小手,一时又开始天人交战,半晌,他也不挣脱,只是冷冷说道:

“这便叫好?岁岁姑娘未免太好哄了些。”

他这般说,本意是想让岁岁主动松开手,可没想到她竟是又凑近了几分,几乎快贴到他的耳边,吐气如兰。

“嗯,人家只让你哄哦~”

凶名赫赫的总宪大人向来是人人都避而远之的,人们只道他是那豺狼虎豹,凶残至极,可止婴孩哭啼的可怕存在,从来没有人敢这般靠近他,在他的耳边说这般撩拨的话!

迟厌身体都不自觉地僵了,面上虽依然清冷矜贵,但那泛红的耳尖早已暴露了他内心的不平静。

他刚想说姑娘请自重,岁岁便已经笑嘻嘻地退开了去,坐回椅子上,十分的乖巧模样。

迟厌......!

这女子,当真难缠!

气氛陷入诡异的安静之中,好在外边一声锣响,善一进来了。

“主子,圣旨到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今有新娘失踪一案,案情诡谲,错综复杂,实乃关乎社稷安危,不容有半分懈怠。朕念及案情紧迫,不可再作迁延致令进展停滞。

而都察司总宪迟厌,聪慧过人,机敏多智,才具出众,堪当大任。朕特命迟厌,即日起全权负责新娘失踪一案。

限七日之内,务必使案情有所突破,一月之内,查得真凶,还百姓以公道,安黎庶之心。

此乃朕之所望,亦为万民所盼。迟厌当殚精竭虑,恪尽职守,不负朕之信任,勿负百姓之期许。

若能圆满结案,朕必有重赏,若有懈怠,贻误案情,定当严惩不贷。

望卿奉诏,万勿有违。

钦此!

总宪大人,请快接旨吧。”

府衙内跪了一地,唯有迟厌站着接下了圣旨,他有圣上特免,自可安心站着。

“臣接旨。”

来送圣旨的人很鸡贼,留下两个大箱子的卷宗便匆匆离去了,毕竟这案子可不是什么好活计,他们怕这阎王拿他们出气呢。

待这队人马快速离去,迟厌和善一回到厅内,岁岁刚咽下最后一口酥饼,方才接圣旨时她便没有出去,出去就得跪着,她可不想下跪,为了少些争端干脆就不去了。

“迟厌,我想瞧瞧圣旨。”

迟厌毫不犹豫地就将圣旨递给了岁岁,岁岁展开看了一眼便想翻白眼。

这么多官员、部门一起查这新娘失踪案,这么久了一点线索都没有,现在把这烫手山芋丢给昭昭,就要求七天内有突破,一月内结案?

他们哪里是真心想要破这案子,分明是想要强人所难,让昭昭受了责罚,失去皇帝的信重。

这皇帝不可能不明白那温相的目的,但他还是颁布了这道旨意,所以他,也是故意的。

思及此,岁岁看向迟厌的眼神便有些复杂,这皇帝跟前的宠臣,哪里是这么好当的。

迟厌自是没有忽略岁岁的目光,他只冷笑一声,将圣旨拿回来就随意地丢给了善一。

“不必如此看我,雷霆雨露皆是君恩,他对我猜忌,我也未必真心。”

此话一出,便是没有将岁岁当成了外人,善一见主子都直说了,他便也不再憋着了。

“主子,这案子发生在信州,先是那信州的府衙负责,后来到了信州刺史王莽那里,最后又报到了大理寺。

经过了这么多只手,线索纷杂,看看那两箱子,光看完卷宗都要花几天时间了,剩下时日如何够啊?”

听着善一说着,岁岁的视线也落到了那两只大箱子上,暗卫已经打开,此时正匆忙捡着扑到外边的几份卷宗。

当真是多啊。

“而且方才,王莽派人来说自己身体不适,怕是无力帮您一起破案了,然后又抬了一箱卷宗过来,现在还放在门口呢。”

想起方才迟厌的护短,岁岁来了兴趣。

“他当真身体不适?你们给他加了什么料?”

善一撇撇嘴,早知道他这么无耻,就少加点了,白白给他寻了个借口。

“也没什么,就是加了一些辣子,一些花椒,一些巴豆,还让隔壁的那只老黄狗舔了舔而已。”

哦吼,还是你们会玩儿啊。

岁岁惊叹,但她觉得迟厌应是想到这个结果的,果然——

“无妨,反正他也没什么作用,不必理会。这几箱都抬到我房里吧。

岁岁姑娘,请自便。”

说完,迟厌径直就离开了。

岁岁一手托着下巴,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暗叹打工人实惨,昭昭这么忙,自己都不好打扰了,可不打扰,怎么蹭金光呢?

岁岁嘟嘴,既然她不开心了,有些人也别想开心了哦。

小别院。

此时一个小厮端着一盆浑浊的水从王莽的屋内快步走出,神情暗暗嫌弃。

而屋内的王莽刚拉完肚子里最后一点存货,屁股终于能从恭桶上离开了,他龇牙咧嘴地挪步到床边,看着那空荡荡的桌案露出一抹极为阴冷的笑。

“哼,弄我?我弄死你!嘿嘿!老子还要多谢你!让我终于可以名正言顺地不管那劳什子的案子了!

看去吧你!七天,我看你七天能不能找到线索!我呸!

等到无数的悬赏消息涌过来,我看你还能不能分出人来守着我!

哼,还想和我主子斗,没门!哎呦!”

王莽正激情发泄之时,一时没注意力度,受伤的小菊就磕到了床缘,可给他疼坏了。

不过这也没有影响他的好心情。

现在主子派下来确认证据销毁的任务算是完成了,除了那个捣乱的女人算是个变数,这长寿村就是一片废墟了。

不过他已经查看了长寿村的村民居住名单,除了一个被弃养在清白山道观的阮芜,不过她应该早就被那位贵人派人灭口了,上面并没有标注这么一个善于术法的女子,也许她只是恰好来这清白山道观问道的人,只不过太倒霉,恰好遇到这场屠杀罢了。

既如此,那她应是不会知道那件事情的。

思及此王莽心情稍松,但是,依照主子的性子,这女子,还是得死。

“呵呵,算你倒霉。

不过,昨日远远见着姿容倒是上佳,就这么死了,着实可惜啊。”

王莽一边捂着菊花,一边回忆昨日晨曦下风华绝代的女子,一时便觉心痒难耐,下边肿胀。

听说那女子被迟厌带回来搁置在府衙了,那他不就有机会了。

“嘿嘿,小美人,等着我哦哈哈哈!”

猥琐的笑声在屋内回荡着,这时,一道阴影突然从王莽身后罩下。

“什么东西这么好笑,和我分享一下呗。” 第十七章 悲催的王莽 这道声音极为轻柔悦耳,但任谁在这种情况下突然听到都会被吓得神魂俱震!

“啊!!”

王莽一声尖叫便跌坐在了地上,此时他的惊恐已经大过了他小菊的疼痛,和某处突然萎靡的悲伤,他死死盯着那站在床边的女子,眼珠子都快要蹦出来了。

“嘻嘻,你胆子好小哦~

但昨天拿箭射我的时候,怎么胆子这么大呢?”

“你!你怎么会在我屋里?你怎么进来的?来人!来人啊!!”

无人回应。

王莽连叫几声后发现四周静得可怕,他看向那不知何时打开的房门,还有那倒水小厮迈到一半停滞在半空的步伐,顿时脸色煞白。

他颤抖着仰望岁岁,此时她半隐在阴影里,那双泛着金光的鹿儿眼正幽幽盯着他,眉眼弯弯。

“嘻嘻,我就这么走进来的啊。”

她一步步走近,每一步都似踏在王莽的心间上,直到她的一只脚死死踩在了他的心口,将他一下压倒在地上。

“妖!妖!你是妖!你是妖!救命啊!!”

岁岁有些天真疑惑地歪头,她是妖吗?

岁岁不是妖哦,但阮芜是不是妖,她就不确定了诶。

“唔,你好吵哦。”

岁岁随手掐了一个诀,一边的床幔便飘到了王莽身边,转一个圈紧紧困住了他的咽喉。

这一下,那只哇乱叫的王莽立刻安静了,他大张着嘴巴喘气,口水四溢,岁岁嫌弃极了。

“现在,回答我的问题哦,乖乖的,我就放过你,如何?”

王莽嘴唇颤着用力地点头,岁岁很满意。

“第一个问题:告诉我,长寿村的秘密。”

王莽!!!这!这他如何能说!如何敢说!说了也得死!他用力摇着头表示不知道。

岁岁眉头轻皱,不是很满意。

“第二个问题:告诉我,射杀我的原因。”

王莽!!!这!这不是一个答案吗!但这个他可以瞎掰,他开了口,满眼都是恳切。

“我认错人了!我以为你是那阮芜,我知有人要杀你,但你却没死,我想杀了你去邀功!

我知道我错了,我也没杀成,你就当没发生过吧!”

岁岁目露无奈,他很不诚实哦。

“那,第三个问题,告诉我,要杀阮芜的人是谁?”

这个问题对王莽来说根本没难度,反正是主子的敌人派出来的,让她知道了,说不定还能削弱敌方势力,大善!

“是皇后!是皇后啊!”

岁岁眉尾一挑,这么直接干脆?看来他不是皇后太子阵营的人啊。

宫中如今有三位皇子和三位公主。

太子是皇后所出,二皇子是贤妃所出,三皇子是丽妃所出。

太子和二皇子争得头破血流,三皇子倒是每日撸猫遛狗,听曲唱戏,流连花丛,看着像是没什么野心。

“所以,你是二皇子的人。”

这是肯定句,由于岁岁的语气过于肯定,王莽甚至没有反应过来,眼中便闪露出了惊讶,就这一个愣神,岁岁便可以确定了。

这长寿村被大屠杀的秘密,和二皇子有关。

王莽此时反应过来,就是把头摇掉了都没用了。

“第四个问题......”

“呜呜呜!”别问了!再问下去他真要没命了啊!

王莽悲伤的泪水从眼角滑落,换来的却是更加窒息的力度。

“第四个问题,为了影响迟厌办案,你们都做了什么?”

“就是......派人假装提供线索扰乱他......”

“只是这样?”

王莽狂点头:“这就够了!这案子就不是人犯的!人怎么有能力抓到凶手?七天,绝对完不成的!够了!真够了!”

王莽说得信誓旦旦,还带着幸灾乐祸。

若他所说当真,这案子是妖犯下的,那她可就有兴趣参与一下了。

岁岁还想继续问下去,但她布下的结界突然亮起,善一正带着人快速走来。

岁岁眉头微蹙,最后叹气。

“最后一个问题。

方才你送来赔罪的糕点,是不是偷偷在嘎吱窝里蹭过了?”

王莽!!?

哈?嘎吱窝?啥?

“从未!从未!我怎会做如此肤浅下作之事!”

“当真?”

“当真从未!”

“说假话小菊爆炸哦。”

王莽:!!!

“千真万确!当真从未啊!”

岁岁仔细审视了他的表情,终于信了几分。

“哼,算你识相。”

王莽虽不知为何她为何如此纠结这么一个问题,但这话听着像是要放过他了,他顿时欣喜。

屋外,善一刚走近,便看到一个小厮正端着一盆浑浊的水走出房间,隐隐约约还带着臭气,善一一捂鼻子,心中终是畅快了些。

“王大人,总宪大人有请。”

善一等了等,三息之后,仍是没有回应。

善一又提高了音量喊了一次,这一次,他好像听了几声呜咽声。

善一???

听着那呜咽声忽急忽慢的,善一干脆就直接走了进去,一进去就看到那王莽竟然翻着白眼在上吊!

“呜呜呜!”快救救我!

善一:......

“呜呜呜!”你快过来呀!

善一:啊......

“呜——”我的命好苦啊——

就在王莽那白眼就要翻过去的时候,善一终于大发慈悲,命身后的人将王莽抬了下来。

“王大人这是在做什么?就算犯下了天大的事,也不能自尽啊,你怎可如此不珍惜生命呢。”

善一忍着笑意的声音着实杀人诛心,王莽又被气了个半死。

“虽然大人刚劫后余生,但是总宪大人的命令不可违,我这就命人将大人抬过去,绝不让你受累。”

王莽刚觉得这善一还算有点人性,便见到他的人竟然抬了一台担架来,然后将他丢了上去,连衣物都不曾帮他穿戴好,就这么抬着他走了出去,颠地他小菊生疼,还逢人就说他刚才上吊了!

在府衙众人多番的复杂眼神围观之下,王莽终于是被气晕了过去。

晕是晕了,但也只晕了一小会儿就又被善一叫醒了。

“王大人实在抱歉,我们总宪大人时间紧张你也是知道的,所以你先别睡,等我们大人问完了,我们会再抬你回去睡的。”

王莽!!!上天无眼!欺人太甚啊!!

“主子,王莽到了。”

善一恭敬道,迟厌轻嗯一声,抬眼便见到了如此狼狈的王莽。

迟厌:......?

所以善一他们究竟下了多少料进去,让他成了这幅模样?

“咳,王大人这是怎么了?”

王莽颤颤巍巍地还在调整小菊的位置,善一见他如此便开口解释了一番,最后迟厌无语一秒后,还是送上了自己的关心。

“王大人想死本宪不拦着,但要寻死,也得先给本宪一个交代才是。”

说着,迟厌将一叠卷宗丢到了王莽的腿上,这砸得他立刻龇牙咧嘴了起来,他忍着剧痛将卷宗拿起来一看,没什么问题啊,找茬儿吗?

然后他随意翻开一页,便见到了一张活色生香的双人活动图,上面赤身|裸|体的男人十分眼熟。

这!这不是他叫画师画的他和芳儿吗!怎么会出现在这!? 第十八章 迟厌,你问我呀 这时王莽才想起来,这些日子为了查案子他实在没有时间开荤了,所以才随身带着自己的活春宫图来解解欲望。

该死!他怎么打包的时候一起包进去了呢!

看这些卷宗,难道不止一张!?

“王大人,你之前口口声声说为了新娘失踪案殚精竭虑,怎么还有时间看这种东西?

如今还将它拿到本宪面前,是何居心?”

王莽瞬间暴汗,脸也难得红了两分。

“这!这定是下人不小心卷进去的!与下官无关啊!”

“若是人人都像王大人这般努力,那这乾王朝岂不是危在旦夕了。”

“大人!下官是冤枉的啊!”

迟厌不再看一眼狼狈狡辩的王莽,随手将手里的卷宗扔回了王莽的那个箱子。

“带回去,然后,将真正有用的东西交出来,王莽,不要再玩这些低级的把戏,识相点。”

最后三字落得很轻,迟厌甚至连语调都没有变,但王莽愣是听得背后发凉,小菊一紧,又有要喷薄而出的迹象了。

王莽的脸顿时煞白,他现在只想快点回房释放一下,什么案子卷宗的,都靠一边儿去!

“哎呦,总宪大人,方才下人收拾太匆忙,的确落了两本,下官回去就将剩余的卷宗送过来!

唔!大!大人!下官身体不适,就先行告退了!

走,快走!”

说完,王莽便苍白着一张脸,双手拼命划拉,示意这些侍卫把他抬回去,但侍卫们纹丝不动,急得他满头大汗。

“总宪大人!我真的会交出来的!让我走吧!”

眼见着王莽都要哭出来了,迟厌给了善一一个眼神,一帮人又将王莽给抬了起来,正打算要抬出去,一转身,岁岁进来了。

王莽一看见这妖女心就一咯噔,臀部肌肉也跟着一松,只这一秒的松懈,换来的就是飞流直下三千尺。

一股难言的臭味瞬间在沉默中爆发,王莽惨白着脸疯狂颤抖,两眼一翻,当真晕了过去。

岁岁,迟厌:......

所以,善一他们到底是加了多少料啊......

屋内空气实在污浊,迟厌便派人将卷宗都抬到了小花园里,快到午时,日头渐高,但这处正好庇荫,微风徐徐,倒也惬意。

岁岁见迟厌也没赶她,便也笑嘻嘻地坐在他身边,双手撑着下巴,看起来乖巧极了。

待岁岁又吃完一份果盘,迟厌面前的字条便又叠了老高。

这些都是这两天百姓送来的线索,岁岁随意看了两张,不是隔壁刘寡妇家半夜不熄灯,叫声大得飘出几里地,怀疑是凶手睡在她家,就是自家种的蔬果少了好几颗,怀疑那凶手来他家偷菜。

诸如此类,千奇百怪,无奇不有。

岁岁看着迟厌一张张看过去面不改色的,着实是有些无语了。

他的昭昭,不该这样被人欺负的。

迟厌正将一张混进来的鬼画符翻开,一只白嫩如玉的小手就伸入了眼帘,轻轻压住了那些字条。

他抬眸看向她,便见她笑得一脸娇憨,又伸出一根食指指了指自己。

“迟厌,你问我呀,说不定我知道些什么呢。”

迟厌见她笑嘻嘻的,以为是她无聊了,便从一旁抽出了一本山河志递给了她。

“这本有些趣味,你若是无聊可以翻阅一二。”

岁岁嘟嘴接过山河志,又放到了自己桌前。

“人家认真的,你问我嘛。”

岁岁的手又不自觉得扯上了他握着字条的大手,如玉般的温润冰凉让迟厌悄生了一丝留恋。

“...好,那岁岁姑娘可有线索?”

“有有有,我有好多线索,只要昭昭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哦。”

不需要迟厌一句句询问,岁岁便像竹筒倒豆子般的,将长寿村被烧应是与二皇子有关,王莽派人提供线索捣乱,还有中元节那日河底藏匿的十台棺木,和今早看到的那处黑气盘旋的红山都告诉了迟厌。

一番话下来,迟厌的表情也从放松变成了严肃。

“这场大火与二皇子有关,是如何得知的?”

岁岁没想到迟厌居然先问的这件事,但她既然选择告诉他,那她定是想好了说辞,反正偷偷去揍王莽这件小事儿,她是不打算说的。

“咳,就是纵火那夜,我偷听到了那些杀手提到了二殿下,所以...”

迟厌闻言连眉峰都没有动一下,岁岁一下子也看不出他究竟信了没。

“真的,不信你就去查二皇子,定会有所收获的。”

“好,我信你。”

只三个字,岁岁便又笑开了颜。

迟厌见她如此,心中暗笑,这女子,当真好哄。

他早就怀疑贩卖私盐的案子和纵火屠杀案均和二皇子有关,如今听岁岁这么说,心中便又确定了几分。

“那晚你遇到的十台棺木实在凑巧,失踪的新娘也恰是十人,这也许并非巧合。你可见到那抬棺人的相貌了?”

岁岁略一思索,还是摇了摇头。

“那清白河两岸灌木丛生,那夜虽有天灯,但黑气盘旋,那人又披着一件黑色斗篷,也未曾开口说话,实在难辨雌雄相貌。”

岁岁有点后悔,早知道这人对昭昭有用,她当时就过去瞧瞧了。

但迟厌却没有不满,反而眼底流露出了一丝笑意。

“无妨,这人若是凶手,那必是穷凶极恶之辈,你没有鲁莽上前是对的,你做的很好。”

岁岁当即双眼就又是一亮,小屁屁不自觉地就又靠近了迟厌几分。

迟厌面上不显,只当自己不知。

“若你猜的不错,那人很可能已经将棺木转移到那处红山去了。

善一,立刻派人前去,注意隐蔽,切莫打草惊蛇。”

“是,主上。”

善一喜滋滋地领命离开了,心中感慨这岁岁姑娘当真的是及时雨,真希望她的猜测是对的,这样的话只用了一天,他家主子就取得了案件的巨大突破,这不是狠狠扇了那温相一党的脸吗,这岂不是爽歪歪!

迟厌虽没说,但神情间也是流露出了几分松快。

只是善一刚出去安排好,便又立刻回来了,只是神色看起来不太好。

“主上,有人发现了火场里的一具尸身有点可疑。” 第二十章 沈聪的尸身 府衙义庄。

迟厌和岁岁被曲县令迎进入殓尸房时,看到的就是一具被烧得面目全非的尸体,尸体边正站着两个包裹得严实的男人,应是仵作。

善一上前,用一块布将尸体边的一枚令牌拿起,令牌已经被擦去了黑灰,露出了真容。

“主子,这令牌是在他身边不远处的一个角落里找到的,若不是和他腰间的一处环扣匹配上了,属下们也难以判断他就是......”

毕竟有外人在,善一没有将话说全,但迟厌只需看一眼,便能确定这就是大理寺卿沈聪的令牌,上边有一块很明显的凹陷,是他一次翻身救小孩时,被马车轱辘轧出来的。

而这令牌之所以会被丢开,应是沈聪故意为之,他猜凶手会毁尸灭迹,让他死得悄无声息,那这身份证明的令牌他们势必会取走,所以他提前藏好令牌,就是为了等这一刻。

他是做好的了必死的决心的。

迟厌看着眼前这具焦黑的尸身,眸色又暗沉了几分。

“他是怎么死的?”

曲县令闻言,赶紧示意那仵作,仵作见自己被点名仍不忘先弓腰行礼,然后才认真道:

“见过大人,卑职黄川,是衙内的仵作。

经过卑职的查验,此人生前必是经过一番恶战,浑身是伤,其中三处刀伤皆为致命。

身体被火大面积烧伤,可是他的口中和鼻腔内却没有吸入大量浓烟,卑职推断,他应是被人刺死之后,再被火烧,只是运气较好,并没有被烧成焦炭,所以尚还能查验出来。”

迟厌眸子微眯,果然是有人怕沈聪查出什么来,所以故意灭口,然后再借火势掩埋真相。

他的心情复杂,他虽是让人去查沈聪的尸首,但其实内心并不想当真查出来。

沈聪,算是京中他极少数看得顺眼的人了,他还记得上次见到他,他正扶起一个哭泣的老人,那老人口口声声都是感谢之词。

这样一个真心为民,认真做事的好官,居然就这样枉死,着实令人唏嘘。

“善一,买一副最好的棺材,将他的尸身收拾好,好好入殓,送回京中。”

善一正想应下,方才一直没有做声的岁岁突然开了口。

“等一下,迟厌,他的肚子里,有东西。”

话落,众人皆惊。

黄仵作率先急了,他看着岁岁的目光有些不赞同。

“姑娘,您的意思是,要剖开他的肚腹?”

岁岁又看了一眼那尸身,随后坚定地点了点头。

“没错,他的肚子方才有些动静。”

“姑娘,他已经西去,肚腹内如何会有动静?

还请不要拿尸体开玩笑,请您尊重死者!”

黄仵作的语气着实不好,但岁岁倒也没生气。

这个朝代的验尸并不精细,一般情况下为了维护尸体的尊严,是不会剖开尸体的。

黄仵作如此激动,也是出于好心。

但是,岁岁无奈,真的不是她想剖开啊,而是这具尸体的念非要让她剖的啊。

方才她一进来,便看到了一团恶念盘旋,黑中带着些许金色光点,可见他生前积攒了不少功德,最后却惨遭枉死,心愿未了所以一直逗留人间。

而那恶念一和她对视,确认过眼神后便立刻缠了上来,随后又在自己尸身的肚腹附近盘旋,似在告诉她,这里另有隐情。

但这玄乎的,只有她看见的东西,她如何说出来让他人信服?

可这人的念又亲自让她剖开,可见这里面的东西绝对不一般,应是对昭昭有大用的。

思及此,岁岁也不再说服黄仵作,只是转头看着迟厌,毕竟最后剖不剖,迟厌说了算。

而迟厌的眼底一片冰墨,清冷至极,他深深看了岁岁一眼,看清她眼底并无玩闹之意,最后开口道:

“剖吧。”

岁岁眼睛忽的一亮,而那黄仵作则是瞪大了眸子,满眼不可置信。

“不可啊大人!死者为大,她口说无凭,切莫听一女子所言啊!”

此时黄仵作看向岁岁的眼神和看向一个狐媚妖孽没有任何区别,连带着看着迟厌的目光,都带上了谴责。

迟厌却是眸色一冷,看着黄仵作的眼神犹如冰渣,他不喜他最后一句所言。

“本宪说剖,便会担起所有责任,黄仵作,这是命令。”

闻言黄仵作身子一抖,他心中依旧不情愿,但是这份差事他绝不能丢,一旁的曲县令也一直使着眼色,无法他终是只能妥协。

在下刀前,他还特地瞄了岁岁一眼,心道等会见到的血腥画面,可别把她给吓晕了才好诶,如此,她才能知道有些话有些事,就不该胡闹。

但结果让他失望了,岁岁此时看着那满眼血腥,哪里有半份慌张。

她正指着那被层层包裹的一团布料目露欣喜。

“迟厌,你看,当真有东西!”

那是一块铁质的金属丸子,洗去血污之后,善一略一摆弄,金属球便一分为二,然后一张被折叠着,保存完好的纸便被摊开了来。

只看了一眼,迟厌便将纸收了起来,他看向岁岁,眼底隐见赞赏。

岁岁当即便又悄咪咪地靠近了他几步,衣袖相贴时无端多了几分暧昧。

“不必谢我,是他告诉我的,是他的勇敢换来的这份真相。”

岁岁如玉般的手指虚指了一下尸身,玩笑间也不失几分真心。

那团恶念见自己生前没白忙活,当下就消去了几分墨色,变得透明了些许。

这是生前执念,只有真相大白,他才能彻底安息。

只可惜枉死之人的恶念无法开口言语,并且只能在埋骨处逗留,否则他直接告诉岁岁凶手是谁,便也不需要麻烦破案了。

黄仵作认真地将尸身缝合好,又碎碎念了几句祷文,眉眼间的肃穆才淡去了些。

见迟厌和岁岁就要离开,他犹豫了片刻还是追了出去,看着岁岁眼底复杂。

“这位姑娘,方才老夫语气重了些,还请姑娘不要介怀,老夫并无恶意。”

岁岁虽本就不那么在意,但听到他的道歉还是觉得更舒服了些。

他能有这份尊重,已经很好了。

用完午膳,岁岁便回屋歇息了,没有那个狂吠的侍女在一旁碍眼,她睡得极好。

只是她刚坐起来,便听到远处几声急促的脚步声,许是善一派出去的人发现了什么。

思及此,岁岁加快了脚步,她刚到门口,便听到善一略带兴奋的声音。

“主子,派出去的人,当真在那红杉林发现了不对之处,他们闻到了极重的血腥味和腐臭味。

只可惜那山顶似有幻术,他们无法踏足。

越古怪,越说明我们可能真的找对了地方,岁岁姑娘当真厉害啊!”

听到善一夸自己,岁岁嘴角微勾带着明媚的笑意,那迟厌会怎么夸自己呢,嘿嘿~

“嗯,一刻钟后出发。”

“是,主子!”

就这?就这! 第二十一章 牵手 岁岁笑容一垮,嘟着小嘴就跨进了门,一双鹿儿眼就这么看着迟厌,水雾雾的,似含了无尽委屈。

不知为何,迟厌虽只和岁岁认识不到两日,但他就是明白了岁岁这幅模样的原因。

他心中忍不住好笑,怎会如此娇气,事事都得哄着,但他面上却不显,只是起身往外走时轻轻吐出一句话。

“眼见为实,待确定了,那黄金千两的赏金便是你的了。”

黄金千两!

岁岁一听双眸立刻一亮,现在是装的时候吗?

这可是银钱,不积极可是要遭天谴的。

当下岁岁便一秒变脸,加快了脚步便追上了悠悠走着的迟厌。

迟厌一转眸,便对上了一双弯弯笑眼,就好似春日里开得最盛的繁花,美得惊人。

她尤其自然地便拉住了他的手指,带着他快步走着。

“再走快些,这可是人命大事,我们必须争分夺秒啊。”

要快些,将那黄金千两盖上自己的印章才行!

走在前边的岁岁没有看到,她牵着的男子那眸底化开的霜雪,就好像被那春日暖阳微醺着,柔软而不自知。

红杉林处。

枝叶交错,密不透风,这般大的林子,耳畔却一丝簌簌声也无,风行树却止。

入目便是一片诡谲的红,红的深处是一团浓稠地化不开的黑,看久了,就像是对上了一双阴森的眸子,要将你扯入无尽深渊。

旁人只觉得天昏地暗背脊发凉,岁岁眼中,却是一团团恶念黑雾如幽灵般无声盘旋。

一二三四五,恰好十团。

鼻尖是熟悉的甜香味,细闻则满是腐臭。

是了,找对了。

“主子,我们的人进不去,兜兜转转最后都会回到原地,应是布下了幻术。”

这种术法,自是只有方士能应对,迟厌忍受着那令人不适的森冷感,一个眼神,后边便走出了一个黑衣男子,他一手掐诀,一手拿出一张黄色符纸,便开始尝试着破幻。

岁岁看着暗自点头,这人倒是有些门道,只可惜这片林子被恶念蚕食,仅靠这一张黄符,应是不成的。

果然下一秒,那男子眼前的黄符忽然自燃,他后退一步,脸上血色尽褪。

“主子,属下无能,无法破幻。”

他叫良二,虽不在京城方士榜单上,但他虐一下那榜二榜三也是绰绰有余的。

若是他都没办法,那岂不是要那狗天师亲自出马?

迟厌并没说什么,但那良二却似是还有话说,他的目光落到了岁岁身上。

她那一手漫天符纸灭火镇魂,实力可以说是恐怖如斯了。

这么厉害的姑娘在主子身边,主子怎么就不知道用呢?

所有人都明白了良二的意思,但谁都没有开口。

岁岁在这些目光下倒也自在,她只看着迟厌,只要他开口,她便愿意帮他。

没有迟疑太久,迟厌便开了口。

“你想要什么,权当你帮我解了这幻术的报酬,如何?”

还有报酬?

岁岁一听眉眼便又亮了几分。

若不是因为迟厌,她哪里会这般乐于助人,但既然他主动提了报酬,她断是没有拒绝的道理的。

“当真?什么都可以吗?”

岁岁眼底的光亮实在太盛,迟厌一时又有些犹豫了。

她这意思,迟厌心中大致可以猜到,若是她提的要求过于亲密......

“自然当真。”

两人的眉眼官司自是逃不出善一的法眼,他本就见识过岁岁姑娘对主上的大胆,如今主上还愿意答应她的所有要求,这和送羊入虎口有何区别?

可怜的主上,为了破案,都牺牲色相了。

善一眼底带上了不忍,虚抹一下眼角,嘿嘿,这戏可真好看!

迟厌做好了觉悟,就等着岁岁开口了,岁岁也不扭捏,大大方方地就说了。

“我要你——”

“我要你,今日一直牵着我。”

迟厌眸子闪过一丝意外。

“只是如此?”

“嗯,就是如此。”

迟厌一时也说不清自己心里什么感受,罢了,她说牵手,那便牵手吧。

这一次,岁岁还没有伸出小手来,迟厌便率先包裹住了她的手掌,那般娇小,那般细腻,迟厌只觉自己若是太用力,这只小手都要从他的指缝间悄然滑走了。

而被迟厌主动牵手的岁岁则是立刻笑得像只得逞的小狐狸,着实可爱的紧。

迟厌心底不自觉又软了一分,连自己嘴角微扬都没发觉。

岁岁出马,自然手到擒来,这点幻术于她来说着实不算什么。

她只一手掐诀,随后凭空画符,手指所过之处便是寸寸金光。

当她落下最后一笔,四周的风骤然加快,众人只觉眼前闪过的白光过分刺目,他们下意识便闭上了眼。

待耳畔又传来风过树梢的猎猎声响,他们缓缓看去却皆露出了惊恐模样。

以他们脚下为界,一半盛开,一半凋谢。

眼前那原本茂密鲜红的红杉竟是全部枯萎,干瘪的树干上寒鸦冷冷凝视,一股腐朽的气息扑面而来,让人不禁止了呼吸。

“这便是山顶的真实模样,这些恶念已经化为了万恶之源,所过之处,腐蚀万物。

平常人还是不要踏足的好。”

岁岁转头望向迟厌,又看了一眼身后的护卫们。

“这里可以抗住恶念侵蚀的人,只有你、善一,还有良二,其他人轻则身体不适,重则,被它们附身了夺了舍也是有可能的。”

迟厌虽看不见恶念,但他的感觉极为灵敏,他知岁岁所言绝非危言耸听,当下便作出了决断。

“善一良二跟着,其他人守在界外,不得踏入半步。”

“是!”

护卫们声音低沉却很是有力,他们虽是不怕死,但被自己的主子如此关爱,他们还是很感动的。

“嘎!嘎!嘎!”

已经数不清是第几只寒鸦在头顶盘旋了,护在岁岁和迟厌身后的善一和良二一把刀舞地虎虎生风,愣是没有让一只寒鸦近了他们的身。

很快,四人越过了一片树丛,到达了山顶。

“这里的血腥味越发地重了,可是怎么什么都没有?”

善一仔细检查着大树的周围,愣是一点血迹都没有发现。

“主子,岁岁姑娘说是十台棺材,该不会已经被埋到树下了吧?”

迟厌看了眼四周的地面,却是微微摇了摇头。

“这土没有被翻过的痕迹,应该不会。”

话落,迟厌突然看向了山顶上最为粗壮的一棵大树,它周身漆黑如墨,仿若被无尽的黑暗所浸染,散发着森冷的气息,它的枝干尤为狰狞,迟厌不自觉往那边走去,岁岁跟着他,嘴角微微上扬一分。

不愧是她的昭昭,就算没有了神力,依然五感惊人。

“你看,这是什么?” 第二十二章 新娘 “你看,这是什么?”

迟厌指着树干上的一个圆形图腾问道,他直觉,这绝对是个关键。

“这也是术法的一种,比幻术更加隐蔽一些,通常来说,应是有五处图腾,以此树为中心,东西南北各布一个。”

“找到了!”

岁岁说着,善一和良二便已经找到了剩余四处图腾。

“你可能解开?”

迟厌看向岁岁,见她含笑的脸上满是云淡风轻,便知她必是能解开的。

岁岁这次也不再多要求什么,直接伸出了手盖在那图腾之上,然后缓慢划过。

她的墨发无风自起,手掌所过之处金光流转,白烟缕缕,轻微的“滋滋”声响起,那图腾很快便被抹去了,但她并未收回手,而是将另一只手从迟厌手中滑出,单手掐诀,随后轻轻落下一字。

“破!”

霎时,其他四处图腾皆有金光闪过,很快便也被焚烧殆尽。

见此,良二两眼看着岁岁直冒星星,岁岁姑娘当真是厉害啊!自己以后定是要多多跟着,看多了他自然也会有所精进。

而这场面在善一眼里,就和抛媚眼给瞎子看没有差别,毕竟术业有专攻,他只知岁岁姑娘厉害,其他便再无感受了。

只是眼前的大树依然还是枯萎的大树,善一环顾了四周一圈,依然没有发现棺材,难不成解失败了?

可还没等他问出来,便看到了主子和岁岁姑娘正仰着头,一脸冷凝。

他当下疑惑,正想跟着看去,便感觉头顶上有水滴落下,他抬起头,只一眼他便瞳孔骤缩。

“嘀嗒——”

又一滴水滴落在了善一的额头,但他根本无暇顾及,只能错愕地瞪大了眼接受着眼前的一切。

那漆黑粗壮的枝干之上,有十具尸体被吊住了脖颈儿,微微晃荡。

她们身着鲜艳的,仿若鲜血凝固而成的红色嫁衣,面容枯槁,枯发披散,嘴角还挂着一抹诡异的笑容,那笑容僵硬而扭曲,令人毛骨悚然。

更骇人的是,她们的肚腹已然剖开,内脏如杂乱的绳索般垂挂在体外,凌空晃动。

蛆虫在其上肆意攀爬,密密麻麻,令人作呕。

黄色与红色的液体相互交融,顺着尸体缓缓滴落,在地面上汇聚成一滩滩散发着腐臭气息的污渍。

四周死寂一片,唯有那液体滴落的“滴答”声回荡,每一声都似是死亡的哀钟。

没有尖叫声,但这种沉默反而更具冲击力,那是来自灵魂深处的恐惧震慑。

这十具尸体自然不可能由岁岁几人抬下来,所以岁岁还是从良二那里取了黄符和朱砂,画了几十个护身符分给了护卫们,如此他们也可暂时进来搬运一下尸身。

而随着术法的解除,那十台棺材的碎渣也在山脚下被发现。

岁岁的线索没错,这十具尸体,就是那新娘失踪案的十个受害人。

一番查探下,也确定了这山顶只是抛尸处,只是,为何凶手要将新娘杀害之后,剖肠挖肚,藏于河底棺木后,又费劲将她们挂在了山顶之处,设下术法重重保护?

迟厌静静伫立,清冷的眸子扫过这片山顶,忽然他耳尖一动,立刻转头看向身后一处幽深黑暗,半晌,一只寒鸦嘶鸣惊起。

他立刻拔刀一挥,残影一闪,一道剑气便将那处枝桠砍断,只可惜,那处空无一人。

他不会感觉错的,方才那里绝对有一道极其阴冷的目光在窥视。

岁岁也看了一眼那处,眸子里有金光闪过。

“他倒是果断,已经逃了。”

“嗯。”

“诶,等等,那里好像有东西在反光。”

岁岁几步正欲上前,便被迟厌拉住了手臂阻止了。

“我去。”

迟厌的保护又狠狠把岁岁吊成了翘嘴,她暗爽了一下,还是跟了上去。

见迟厌蹲下,岁岁便也低头看去,却见是一片镜子碎片。

“这怎么会有镜子?”

迟厌将镜子用一块帕子捡起来左右查看。

“这里地面泥泞,这镜子却只沾染了一点污渍,应是方才那人掉落的。”

“莫不是,那凶手是女子?呃,也未必,这男子也有爱美的,不能如此下定论。

只是寻常人哪里会随身带这么一片镜子碎片,这定是重要线索。”

迟厌轻嗯一声,将镜子碎片包好,又确认了一下四周的地面和动静,两人才一齐走出树丛,出来便听到了善一气急败坏的声音。

“这是什么变态,什么仇什么怨啊,手段如此恶心残忍,只针对新娘,他是不是见不得人家幸福啊?”

善一皱眉用衣角擦着脸,试图将方才那几滴恶心的液体痕迹擦去,但是越擦他反而觉得那味道越持久,渐渐地就带上了些不爽。

良二见他如此模样,无奈地轻叹了口气,然后将一个水囊递给了他,善一赶忙接过洗了把脸才终于觉得好些了。

“这种手段,会不会是妖做的?

毕竟寻常人怎么可能凭一己之力,搬运十台棺材,还将尸身悬于这么高的树梢之上。”

“你说的很有道理,这般穷凶极恶之徒,术法高超,还有闲情逸致搞这种场面,像在搞什么仪式一样的,极有可能就是那荒狱里逃出来的妖干的!

这些年妖犯下的大案层出不穷,当真是可恶至极!”

岁岁闻言耳尖一动,他们竟然提到了荒狱?

她记得人间只有昆仑传说,怎会知晓荒狱?

她陷入轮回的这几百年,究竟还发生了什么?

岁岁心中微沉,当即便几步上前,假装不经意地加入了他们的谈话,丝毫没有注意到迟厌的大手从她衣角滑过。

正想再牵起岁岁小手的迟厌:......

说好的要一直牵手的呢?

“善一,良二,你们方才提到的荒狱是什么?”

他们二人见岁岁脸上的好奇,当下也就直说了,反正这事儿全天下的人几乎都知晓的。

“众所周知,昆仑一边是人间,一边便是那荒狱。

传闻荒狱里大妖纵横,尸横遍野,说是无间地狱也不为过。

本来两边相安无事的,但是几百年前,传闻中自天地混沌间诞生的,可以吸食念的神兽念兽,堕神了。

她不满于佳念,而是钟情于吸食能让修为快速暴涨的恶念,直到那一日,她贪心不足,召来了无数恶念身体却无法承受,最后身体爆体消散。

可那爆炸的力量,还有盘旋聚集的恶念,却是一下冲破了昆仑石碑,自此,鬼市初成,妖鬼横行,人间陷入了长达百年的妖乱。

直到那个人出现,平了妖乱,签订了和平协议,人间才逐渐恢复秩序。

几百年过去了,那念兽应该也已经重塑好肉身了,真是怕她再横空出世,祸害人间了。

等等!你们说这场面如此残忍奇异,会不会就是那妖用来召唤堕神念兽的仪式啊?”

善一说着,脸上便带上了几分激动,他自觉可能发现了真相,丝毫没有注意到良二无语的目光。

说这是某种仪式并不可否认,但扯上念兽就多少有些牵强了。

毕竟若真的是用来召唤念兽的,又何须只杀新娘呢,满大街的人不是更好杀吗?

一旁的岁岁垂眸沉默了一瞬,见善一如此态度,她忽然问道:

“若是念兽又现人间,你们当如何?”